《情思如风意飞扬》 第一章 “你说什么?” 身着一身家居袍的楚天阔望着他的贴身护法莫如风问道。由于话声宏亮,语带惊诧,竟连居处“倒影楼”外的缤纷细雪,仿佛也跟着鼓舞了一下。 “我说我有私人要事,必须赴蜀中一趟,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一定回来,请庄主赐假。”莫如风垂首敛目的应答。 天阔继续凝视着他这名为属下,实如手足的护法,发现他用的虽是商量的口气,但眉宇间的坚决神情,却已充分展露出他显然底定的心意,再看他灰色棉袍、皮袄背心与短靴,外加进门后就暂时先搭挂在椅背上的披风,分明是即有远行的打算。到底是什么事呢?什么事能够重要到让行事一向爽烈的如风,竟然事前一点儿口风都没露的,就已经做好非出门一趟不可的准备了? “如风,你太见外了。”天阔突然略带责备的感慨说。 “庄主?”如风不解,立刻抬起他熠熠生辉的眸子,望着眼前他这位虽然才刚过而立之年,却已经有“天下第一镖局”威名的楚云庄庄主相询。 “看得出来这不但是件‘要事’,还是件‘急事’,那为什么你要迟至现在才与天阔开口?这不是见外,是什么?” 如风闻言,知道这已经是准假的表示,不禁发出一贯的豪迈笑声应道:“再急,也急不过庄主的终身大事吧?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我喝完这杯喜酒后再说。” 提到新婚燕尔的身分,天阔俊逸的脸上随即浮现一抹幸福的笑容,跟着回忆起喜宴上的情景。“你喝的喜酒哪是用‘杯’计的,根本就是以‘坛’论数,真是疯了啊,如风。” “是疯了,乐疯了!庄主大喜,难道不值得一疯?” 天阔摇头笑着,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神情,跨前两步,一拳便拍上他的肩膀,和煦的说:“就给你半年的假吧!这六年多来,你跟着我不懈不怠的南征北讨,去年秋后庄内的那场‘闹墙’劫难,更是大大耗损了你的体力精神,是该放你个大假了。” “庄主,你千万不要这么说,同甘共苦,是如风当尽的本分,更别提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 “喔,”天阔一口打断他说,“自己都说‘别提’了,还老是挂在嘴边说个不停,难道是因为和飞扬在一起三年多,久而久之也染上了——” 这句话换楚天阔自己猛然打住,没有再往下说,所幸如风也没觉得突兀,反倒误以为天阔是因为想起另一位三年来几乎朝夕相处,一个多月以前,却临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护法来。 “我早说过飞扬是个怪胎,回返家乡?一千多个日子以来,谁听他提过乡、谈到家来着?结果他却连庄主的大喜日子都错过,拋下一句‘家乡有事’,就溜了个无影无踪,至今还音讯全无,敢情是回到天不吐去了,只有家住在那种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鬼地方的人,才会连封信都没办法捎来。” “说完了没有?”天阔等他缓过一口气来,才好整以暇的取笑他道,“飞扬才离开庄里不到两个月,你就怀念起两人针锋相对的斗嘴生活了?看来你这位右护法,还真是没有左护法不行。” “谁没有他不行来着?”如风马上一口否认,甚至提高了声量叫说:“我只是气他不告而别。” “飞扬跟我说了呀。” “用留书的方式?”如风依旧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想到将奸佞扫除干净的三天后清晨,我到他住处去叫人,喊得喉咙都快破了,却仍不见回音,冲进屋里一看,只有红木几上一封要首先发现者转呈庄主的信的情景,我就有气。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跟大伙儿讲的呢?” 天阔心里想着:你哪里晓得飞扬有些事,就真的无法当着兄弟们的面说。嘴上却只应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飞扬的个性一向内敛,你不是比谁都要清楚?信上既然说家乡有事,那就一定有事,我想飞扬是怕用说的,大家免不了要追根究底一番,所以干脆留书向我一人交代吧,反正事情总有办妥的一天,办妥了,人自然就会回来。” 其实对于他那位一去月余,杳无音讯的左护法现况,天阔心中的好奇与惦念,只会比如风多,不会比他少。但因为飞扬在那封恳求除了他与刚完婚的夫人依依之外,切莫让第三人过目的信中,坦言了许多令他大感诧异,且过去一无所知的事情,所以自己眼前也只能等着飞扬再度自动现身,或等到查明一切来龙去脉后,再依线寻找了。 这些尚在混沌之中的牵扯,说来无益,天阔便索性暂时将飞扬拋在脑后,又问起如风道:“那你呢?” “我?!”如风不明所以的反问。 “是啊,你。以前胡堂主就老爱在开玩笑的时候说:‘咱们庄主在武林之中,别的不说,胆子可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只要是他觉得可信用的人,背景来历都不清楚也无所谓。你们看看如风和飞扬,谁晓得他们是打哪里来的?但庄主就敢信任他们,收为左右护法,结果呢,这两个小伙子也实在争气,并没有让庄主的信赖落空。’” 如风的唇边隐含笑容,这段话的弦外之音,他可比谁都还要了解。“庄主是想问我,我家在哪里?乡又在何处?” 天阔却摇头否认,“我怎么会厚此薄彼,只间你的,而不问飞扬的家乡?不,”他再摇了一次头,像在强调自己的心意,“如风,我不问这个,只想知道你这次的远行,风险有多大?” “没有风险,我只是想出外一阵——” 天阔摆一摆手,面容转为严肃的说:“再辩解下去,就真的是不把天阔当兄弟看了,我虽然只痴长你四岁,但分出你说的是真话或托辞的能耐,倒自认还是有的。” “既然瞒不过庄主,我就明说了吧。”如风立刻大方的表示,“庄主可还记得我六年多以前,差点命丧黄泉的所在?” “怎么会忘记?白河秀丽,我却想不到它还会为我漂来一位好兄弟。” “其实我那时几乎已经跟一具尸体没有什么两样。” 如风苦涩的自嘲,马上将天阔带回到昔日的情境。 六年多前的夏秋交接之际,刚刚运送一批珍贵玉器至甘肃的天阔,一边取道四川返京,一边欣赏已有初秋气息的美景。 一日清晨,就在扎营的众人都还在梦乡的时候,伫立于白河边的天阔突然看到上游飘来一个……不,是一具……尸体! 他二话不说,立刻飞掠过去,将其抱拉上岸,这才发现原本以为已死的“尸体”,竟然尚有一丝气息,只是全身上上下下布满或深或浅的刀痕剑伤,堪称体无完肤,看得天阔心头一惊:这个面庞看来十分俊朗的年轻人,究竟是犯下什么错?或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被重创至此呢? 所幸他们出门一向备有外敷内服的各式良药,三天以后,年轻人便悠悠醒转,等回到楚云庄时,他已能立能行,爽烈的个性和诚挚的态度,立刻赢得众人一致的喜爱,大家都乐于与他结识相交,从此,他便在楚云庄待了下来。半年后,便替补升任庄内三堂六院十二分舵之首的日阳堂副堂主的季屏山,成为天阔的右护法。 那位年轻人,当然就是眼前的莫如风。 “如风,你该不会以为这六年多来,我都一直相信你对重伤缘由的谎言吧?” “我哪敢如此低估庄主的智力,”如风笑道,“只是也一直没敢淡忘大家对我的体谅。” 天阔的心底已经有些明白了,于是他马上作下一个决定,“假我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到四川以后,先赴‘华盖’分舵一趟,再论其他。” “庄主,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此行只是要回我自幼成长的蜀境旧地重游一番;何必惊扰到欧阳舵主他们?” “是不想惊扰?还是不容他人插手?”天阔摆一摆手,不让如风开口插嘴道:“不找欧阳鑫也成,那么恐怕你就得带着我与依依同行了。” “什么?庄主,你与柳姑娘三天前才成亲,怎么可以为了如风而出远门?” “为什么不可以?正因为新婚,委实无心日理万机,才更想要出外冶游啊!包何况天府之国内,美景无限,到时别说是三个月成半载了,恐怕就是连续住上一年,依依和我也都不会觉得厌烦哩。” 迎上天阔一脸难得浮现的促狭表情,如风终于不得不屈服道:“好,好,好,我先赴华盖分舵一趟就是。” “那我待会儿就用冷金签写封短函,飞鸽传书到华盖分能去给欧阳鑫,告诉他你要过去一趟。” “庄主,真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 “除非你此行纯粹只为了游山玩水。” 在天阔犀利眼光的凝视下,如风避无可避的移开了视线,于是内心牵挂愈甚的天阔便顺势再说:“答应我,即便只有一个风险,也要让楚云庄祸福与共。” 如风和天阔早熟悉到心意几能相通的地步,当然明白他这番叮咛的意思。“欧阳是十二分舵当中,年纪最轻的舵主,比庄主也只大上两岁,个性又素以火爆闻名,庄主真的以为带着他,我会比独自行动安全?” 天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直陈:“你果然是要回去了断过往的恩怨。” “我——”如风与亦主亦兄的天阔对视了半晌,终于放弃坚持般的轻叹了口气。“是的,六年多前,重创我的,的确不是我跟你们说的灰熊与野狼,不过,”他瞥了天阔一眼笑道:“庄主大概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那番说辩吧。” “刀伤和爪伤,我哪会分辨不出来?但你当时说背后有仇家设计,我却是相信的。人啊,一旦眠灭了良知,向来是比任何禽兽都还要不如的。但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对方不惜对你赶尽杀绝,偏又不肯给你一个痛快?当时若非你习武已有一段时日,懂得自行封住所有的重要血脉,恐怕我所能为你做的,就只是把你抱拉上岸,予以厚葬而已。” “为了一匹马。” “一匹马?”天阔闻言不禁大感意外及惊讶。 “对,一匹全身火红,奔驰起来恍如疾射火焰的马,我将它命名为‘炽焰’,从九年前驯服它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起了斗然的钜变。之前我只不过是白河发源地——阿坝高原上,成千上百位猎户中的一名,平日居住在红原的一个谷地里,与其他数十户村民一样以打猎为生,过着虽不富裕,倒也恬适的生活。” “换句话说,你现在一手独步武林的赤掌功夫,并非自幼即练就的成果?” “这在庄主为我运气疗伤的过程中,应该就已经感觉到了吧?” “我承认当时的确大感意外,由你脉络骨骼给我的感觉来判断,你习武顶多不过三年,但精进的程度,却又抵得上一般习武人士的十五年。记得后来回庄调养时,易大夫也曾为此啧啧称奇,直说你若非服用了什么奇珍异果,便是有高人为你打通了经脉。” “易大夫不愧是我们庄内首屈一指的神医,”如风抬起了头,轻呼出一口气。“他说的两样,我全碰上了。” 天阔双眸一亮,心下却又了然的说:“看来那份奇遇是幸或不幸,你心中至今都做出结论。” “光是能够因此而结识庄主,就是如风的幸运了。” “但是……”天阔并没有因而漏看了闪过他眼底的一丝黯然。 “但是如风因驯服炽焰而导致的一段奇遇,却害惨了同村的两百多人。” “为什么?” “为了夺得炽焰,某一天夜里,村内突然来了二十多位蒙面客,他们烧杀掳掠,为所欲为,寻常的猎户百姓,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而我习武还不满两年,更无实战的经验,很快的便被他们伤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如风的脸色已转为一片惨白。 天阔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把住他的肩膀,透过如风的手劲,给予最有力的无声支持。 如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然后低下头继续说:“看着想逃的村民无一幸存,看着惊吓无助的妇孺被他们推进囚车,也看着他们一刀接一刀、一剑接一剑的往我身上比试割划,但当时我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想弄清楚世外桃源何以一变而为人间炼狱的缘由,于是我一遍接一遍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告诉你了?” “嗯,说大发一次慈悲,就让我做个明白鬼,他们要的是炽焰。” “只为了一匹马?”天阔心中不禁也浮现难抑的怒火。 “只为了一匹马。在我被他们丢进冰冷的白河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炽焰被硬扯上推车的画面,接下来我就晕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特别亲近任何一匹良驹,包括我的‘断虹’在内;每次出门,更是马厩里有哪一匹马,就骑哪一匹,从来也不肯固定养下一匹马。” 如风撇撇唇,避重就轻的说:“断虹和飞扬比较投缘嘛、难道我能够连这种小地方都跟他争?那小子一不去赌场,二不去逛窑,除了和马儿嘀嘀咕咕以外,还有什么乐趣?我总不好再扫他的兴。至于不挑马骑的事,是我怕麻烦的结果。随遇而安不更好,省得像其他人那样,自己的马一病或一伤,就紧张得像什么似的。” 天阔由得他说,改而问道:“你有仇家的消息了?” “嗯,算是有吧。”如风含糊的应答。 “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讲话,还得先学会猜谜才成。” “庄主!”如风赶紧解释道:“不是我有心隐瞒,而是我如今手上仅有的线索只有三封语焉不详的信。” “你手上的三封信?就是突然寄来,让大伙儿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家书’?” “对,其实我哪有什么‘家’呢,我母亲在我襁褓时即因病去世;八岁那一年,原本相依为命的父亲又为了追捕一头梅花鹿,而不慎坠崖身亡。” “原来你身上都股强劲的生命力是自小磨练的成果,如风,你委实令天阔折服。” “什么啊,庄主,各人顶上一片天,天为父、地为母,只要自己坚强,哪有活不下来的道理?更何况在我十五岁自立之前,一直有巧巧一家人照顾我呢。” 敏感的天阔自然不会忽略掉他提到“巧巧”两字时,突然变得异常温柔的口气。 于是他再开口时,就略带了一丝调侃说:“这个‘巧巧’,不会是二十七岁的你犹自独身的主因吧?” “怎么可能!”如风一口就否认道,“我尚未娶妻,只是因为对花丛还有诸多留恋,况且在那三封信寄到之前,我还一直以为巧巧和崔大叔、崔大婶一样,都没能逃过那场浩劫。” “你是说那三封信是崔小姐写来的?”天阔难掩讶异的问,心头有一丝无法廓清的不安悄悄掩至。 “是啊。” “那么你这趟出门,最主要是为了跟她见面叙旧啰?”天阔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却又怀疑事情似乎不该如此单纯。 “如果我先帮她办妥了一件事的话。” “先帮她办妥一件事?”天阔听了,立刻觉得不妥,忙着追问下去,“什么事?她又为什么要为老友重逢订下这样的条件?还有,她是怎么知道你在我们庄里头的?” “说起来也算是因缘际会吧!当初我习武的内容,她是少数略知一二的人之一,最近有人在言谈间提起我的赤掌功夫,她一问名字,确定是我以后,就给我捎了第一封信来。” “然后呢?”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为什么天阔仍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感? “然后她跟我说她已知当年杀我们全村的主谋凶手是谁。” “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她没有说。” “她没有说?”天阔急道,“如风,你到底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我没有,庄主。她没有说,是因为她也还没有弄清楚,只知道我们那位仇人是成都府内的首富,举凡农、牧、林、矿业,尽皆囊括经营,只要到了四川境内,一问便知,而且最近他还即将与两湖的豪门世家联姻,想知道他是谁并不难。” “的确不难。既然他目标这么大,那你去问,跟欧阳鑫去问,就没有什么差别,我这就去修书一封,让欧阳鑫——” “庄主!”如风突然出声叫住了已转身想往里头走去的天阔。 天阔止步转身,以眼相询。 “这六年多来,如风对于过往的种种虽一字不提,在庄内的新生活也过得安适自在,仿佛从二十岁起重活了一次,或开展了新生命一样,但午夜梦回,仍不时遭噩梦纠缠啃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不是因为我驯服了炽焰,又怎么会间接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村民?” “所以这个公道,我们楚云庄一定要为你讨回来!”天阔一脸坚决的说。 “不是,是这份公道,我莫如风一定要讨回来。” “你忘了你是天阔与大家的手足了?” “我没有忘,”如风毫不让步的迎上天阔略带不满的责备眼神说,“但红原山谷中的恩怨,毕竟是发生在我身为你右护法之前的事,没有偏劳各位大哥涉险的道理。” “既然知道可能涉险,难道就不明白大伙儿可能忧心?” “只要庄主不说,就无人会伤神。” “如风!”天阔蓦然扬声喝道,“敢情在你眼中,天阔不算是‘人’了?” “属下失言!”如风急忙恳求道,“如果不是早与庄主推心置月复,如风也不敢如此造次,但是昔日之祸既因如风一人而起,那今天之难当然也就应该由如风一人来担。庄主,请成全我这身为一个男人最最起码的狷介心愿。六年多来,不,应该说是二十七年来,如风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但今日……”他将牙根一咬,便毅然撩起棉袍下摆,双膝折弯道:“如风却求庄主——” 天阔没有让他把话讲完,更没有让他真的下跪,双手往他两边肘弯一扣,就把他的身子给硬生生的拉直,瞪视着他那一对诚挚的眸子,又急又惊又怒的道:“如风!我答应就是。” 如风脸庞为之一亮,马上后退一步,躬身谢道:“如风谢过庄主成——” “等一下。”天阔却打断了他。 “庄主?”他抬起头来,有些不解的看着天阔。 “你的假缩减为三个月,这一趟到四川去,也只准查探,不准动手,九十天后,我要在楚云庄里看到你的人。” “庄主,我——”如风一副誓要据理力争的样子。 但天阔却摆手打住他的话头,同样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如果你坚持要去半载兼了却恩怨,那也成,我马上通知华盖分舵,说我要偕依依及三堂正副堂主一起过去。” 加风闻言不禁呆住。 “怎么样?” 知道自己绝对争不过天阔,只得先求眼前月兑身的如风叹道:“属下遵命最长九十天,属下一定赶回来过端午。” “让欧阳鑫出动人力帮你追查对方的身分及底细。”天阔进一步要求。 “庄主——”如风马上发出抗议的声音。 “你是想要我这就叫他们把断虹准备好,让我与你一起出门是不是?” 这下如风不禁宣告没辙的笑了起来,连声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我一入蜀境,便先到重庆府去找欧阳;只查探、不动手;并且一定在三个月内回返庄内。” 天阔这才缓下脸来笑说:“很好!对了,你骑断虹去吧,庄内就属它的脚程最快。” “这怎么可以?谁都知道断虹是庄主最喜爱的专属坐骑啊。” “但也谁都知道莫如风是我最信赖倚重的右护法。” 如风为天阔的盛情所感,嘴里却故意嘟哝着,“早知道我就什么都不说,学飞扬一样来个留书出走,也省得这么麻烦……” “如风,你以为三个月很够用,是不是?”天阔虽然听不清楚,却多少可以猜到如风正在讲什么内容,便也佯装责难的问道:“不然怎么还不赶快动身,尽在这里穷蘑菇。” “是,庄主,”如风恢复他一贯的豪迈兴态,朗声应道:“我这就出发。” 待他拱手转身,提起披风走到倒影楼门前时,却又被天阔给叫住,“如风。” 他停步转头,等待天阔开口。 “保重。” “我会的,庄主。”答应了天阔以后,他即刻鼓动双掌开了门,而在雪花还来不及飘进室内以前,两扇雕花木门已阖上,如风也已远去了身影。 ※※※ “断虹,咱们走!”如风往它耳边低语以后,立即轻夹马月复,人马几乎合而为一的奔驰起来。 庄主,请原谅我有无法畅所欲言的苦衷。如风在心底说:实在是因为我即将采行的计策有失磊落,绝不能累及大家,以免坏了楚云庄的美名。 他的思绪自然而然的飘回到巧巧最后写来的那封他已能倒背如流的信上︰ 如风哥: ……来信问及可知当年灭村凶手是谁,我又是怎么幸免于毒手的,委实令我感慨万千。 当年遭劫之夜,我眼见那群凶徒杀了爹娘,又拿你当畜生般的割划,胸口一恸,不但吐了自己一头一脸的鲜血,人也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凌府泊于洞庭湖上的画舫之中了。 凌府少主凌振对我极其宠爱,等我身心都稍稍复原以后,便告诉我遇救的经过。原来我晕倒的地方,是我们挖在河边,便于贮存猎物的洞窟,因此在他们放火烧谷的时候,昏迷不醒的我才得以幸免,隔日清晨,又为正好上红原去狩猎,被余烬烟火引来的他所救。 这些年来,我身为凌振的宠妾,早已淡忘昔日的伤恸,总觉得往昔已矣,多想无益,倒不如珍惜眼前来得重要。 但去岁冬至之前,凌振却为我带来一个青天霹雳的消息,他说他那一直嫌我出身不好的娘,要他赶在清明前迎娶自小就有口头婚约的大家闺秀进门,而且还要他尽快与我做个了断。 如风哥,凌振个性善良,事母至孝,虽然口口声声说舍不得我,但若是凌老夫人一再施压,那么我与他的母亲孰轻孰重,答案不难想见。可怜巧巧如今身怀第三胎,再不到半年即将临盆,而我有把握,这一胎一定是可以让我扶正的男婴,所以只要此次凌振成不了亲,我便可高枕无忧。如风哥,你一定要帮帮我。 包何况我在无意中得知,当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那匹“炽焰”,如今正是养在凌振那未婚妻家中,照这样推论起来,号称蜀中第一大富的冷家,和我们山谷两百多人的血债,必定有所牵扯。过去的仇恨,我可以把它拋在脑后,但是眼前的幸福,我却不容许任何人再加以破坏。 所以,如风哥,就当作是巧巧求你的,当作是我死去的爹娘在天之灵也为着他们唯一的女儿求你的,求你助我一臂之力,助我完成这段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姻缘的计划,好不好? 我所能想到的初步计划只是…… 妈的,莫如风,在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比得上巧巧来得重要?他在心底斥责自己,你有什么好良心不安的?难道你忘了自从你八岁成为孤儿开始,是谁将你扶养长大成人的了吗?难道你忘了崔大叔、崔大婶在遇害时,犹声声哀号着:“如风、如风,你一定要帮我们好好照顾巧巧……”了吗? 没有!如风听到另一个自己立时反驳的大叫道:没有!我没有忘记!为了巧巧……,对,一切都是为了巧巧,其他的我就别再去多想了。 包何况那冷柏秋或许还真有可能是他们血海深仇的债主,自己怎么可以在尚未发动攻势之前,就率先心软呢? 不成,不能对冷柏秋的女儿心软,她或许是无辜的,但自己那从小相熟的两百多位村民,又有哪一位是该死、该遭受劫难的呢? 如风的一双眸子霎时如不断飘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一般冷例起来:冷柏秋,如果你真是当年血案的指使人,那你应当庆幸我莫如风至少不会殃及无辜,杀了你的宝贝女儿!她好象还有个相当美丽的名字,叫作什么去了? 如风锁紧眉头思索着:尚云……对,她叫作冷尚云。 第二章 “你……你是谁?胆敢闯入我‘悠然园’内,难道……难道不怕我报官吗?”冷柏秋望着眼前一身黑衣,腰间还围着一条皮鞭的年轻人问道,“我这个地方可不容许你撒野!” 云飞扬咬住下唇,拚命忍住不断高张的笑意,故意压低声音说:“冷老爷,夜这么深了还没回您的‘景梅馆’去安歇?在忙些什么?算您已快数不清的财产吗?” 身材高大、肚月复微凸的冷柏秋闻言不禁一阵心惊,原本红润的脸色也渐渐转为苍白。“你……你想要钱,是不是?所以才会夜闯我悠然园?你说……说看你想要多少钱?” “对不起,冷老爷,只有普通的毛头小贼,才会有‘夜闯豪门’那种九流的行为,我呢,则是光明正大翻过高墙,飞掠进您园里来的,而且我也不想要您一分一毫的钱,所以请您不要侮辱人。” 看他还会跟自已有来有往的闲扯,柏秋总算比较镇定下来,但也立即在心底咒骂起安置在占地总共二十亩的家园四处的守卫,自己每个月花大把的银两请他们来,难道是为了让他受眼前这种惊吓的吗? “你不要钱?那你……闯,不,不是,是飞进来我这里干什么?”瞧这小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尤其活灵活现,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人。不管他的目的何在,应该都不会随便害人才是。 “不要钱,自然是要人喽。”飞扬的唇线微微做上扬道。老天!想不到这比自己原先预期的还要好玩。 “人?什么人?” “当然是对冷老爷您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否则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柏秋的脸色更白了,但表情却从怯懦一转而为坚毅,断然响应:“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家人,而如果你打的真是那样的主意,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想都别想!” 坦白说,这个答案实在有点出乎飞扬的意料之外,甚至让人有些感动,不过…… “哦?看来外界的传闻,和真实情况有些出入唤。” “什么外界传闻?” “不是都说富可敌国的冷老爷最看重的是钱吗?怎么今夜一见,赫然发现事实竟与传闻相去十万八千里。” “我不管什么传闻不传闻的,总之我冷柏秋绝对不容许他人做出伤害我亲人一根寒毛的行为来!” 本来已经几乎要忍不住笑意的飞扬,闻言却面带讥讽,声含嘲谑的说:“哼,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把家人搓圆捏扁的,别人却都不能有一点点的意——” “你在说什么?”柏秋突然满心狐疑起来。自己没有眼花吧?怎么眼前这‘恶徒’竟然越看越面熟?不,不可能的事。记忆中那个人应该要比他矮一点、干一点,又黑一点,最重要的是,他们甚至连性别都不同! 该死的小毛贼,瞧他把自己吓得头昏眼花,这种“十恶不赦”的歹徒,当然什么都不能答应了。对,就给他来个抵死不从,看他能拿自己怎么样? “冷老爷?冷老爷!” “我耳朵没聋,你不必叫得这么大声,难道不怕惊动我园内保镖,将你捉去见官吗?” “您这是在关心我吗?”飞扬装出一脸的惊诧说,“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不过我也很关心您呢,刚刚是看您又摇头又点头的,还以为您被我给吓傻了,所以才会拼命的喊您啊!” 柏秋气不过,逐忘了害怕,也难得的反唇相讥起来。“那我还真得感谢您啰。” 飞扬继续用其天真无邪的表情笑应:“不客气。对了,您不问我想要那一个人吗?或许您发现我们之间并非完全没得商量。” “我不想跟你在这边浪费口舌,自问自答,反正不管是谁,我的答复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真的?包括您那个最不听话的么女儿在内?” 柏秋听了浑身一震,立刻指着飞扬的鼻子,颤抖着声音问:“尚云?你想要的人是尚云?” “对,”飞扬的唇角再度微微上扬,好整以暇的说:“就是您的第三位千金。” 柏秋的双颊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看得飞扬顿生不忍,刚在想是不是该结束这场恶作剧时,他却已经先垂下了手,挪开视线并强自镇定的说:“听不听话,都一样是我的女儿,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是休想打她的主意,还是根本不必费事,因为她根本就不在贵府中呢?” 飞扬没有料到此言一出,柏秋竟然扭头冲上前来,一把就揪紧了自己的领口咆哮道:“云儿在你手中,是不是?你早就把她捉走了,是不是?刚刚说的一大堆废话,全都只是在玩弄她的老爹爹,是不是?说!你到底想要多少钱?不管你要多少银两,我都可以给你,但不准你动云儿半根寒毛,你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云儿呢?我的云儿呢?” “冷老爷,有话好说,”飞扬发现这个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了,但谁晓得冷柏秋会想到那里去,谁跟他说冷尚云被绑走了来着?“拜托您先放开我,好不好?其实——” “你给我闭嘴!”柏秋情急之余,胆子突然变大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开。“云儿呢?我问你我的云儿呢?” “我……我……”飞扬已被扯得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这时从整面雕着栩栩如生的盘龙戏凤的干香柏木屏风后头,突然传出一个温婉的声音来。 “老爷,难道你看不出——” 但涨红了脸的柏秋,却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随即紧张的吼道:“夫人,你别出来,快回后头去,这个……这个毛贼,这个毛贼他捉了咱们的云儿啊!” 可是云落梅却非但没有依丈夫所嘱的退去,反而冲上前来扯住他的臂膀说:“老爷,你放手,你快放手。” “放手?咱们的云儿在这厮手上,你教我如何能放手?” 飞扬一边与个儿娇小的落梅匆匆对看一眼,一边安抚着柏秋说:“冷老爷,您误会了,令嫒并没有——” 落梅终于忍不住扬高声音娇斥起来,但对象却并非柏秋,而是飞扬。“云儿!你还没玩够是不是?你宁可被他揪到断气,也不肯喊一声爹,是不是?” 柏秋一听,整个人都呆掉了,甚至连转头的动作,都可以听到他颈部关节的轧轧声。“阿梅,你说什么?” 飞扬听到这通常他们只有在私底下才会叫的称呼时,即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更肉麻的是什么了,果然…… “秋哥,她是云儿,是尚云,是飞扬啊!” 终于挣月兑出父亲巨掌钳制的飞扬拉平领口,在心底哀叹道我的天啊,事隔三年么爹娘还是一样滑稽啊? 也罢,滑稽便滑稽,只希望父亲霸道的个性,没有也一如往昔的强硬就好。 “你是说……是说……”柏秋一边问妻子,一边频频的往飞扬看,脸上犹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爹,娘,我回来了。” 冷柏秋虽一下子大惊,一下子狂喜的,但他毕竟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惯了的人,在最初的震撼过去以后,随即镇定下来,恢复他一贯的威严,睁大眼睛,牢牢的盯住这个他已三年多未见的女儿看。 没错,她的确是令自己最头痛的么女冷尚云,但却又与自己记忆中的印象有所不同,也难怪刚才会被她给耍得团团转了。 至于是哪里不同……? “云儿!”落梅早已经拋下满心困惑的丈夫,奔到女儿面前,拉起了她的手,欢天喜地的叫道:“你这个狠心的孩子,一去三年,可想死娘了!” 平日再怎么坚强冷硬的人,一旦一回到母亲的跟前,恐怕都没有不立时软化在慈母心下的道理吧,飞扬当然也不例外,不但皮肤光滑的脸部线条变柔和了,一双承袭自母亲的美目中,也开始隐隐的浮现泪光。 “娘!”叫出三年来未曾出口的呼唤后,飞扬高窕修长的身子也已经投入了落梅的怀抱中。 “你这个孩子,狠心的孩子。”将女儿紧紧抱了一下后,落梅马上又拉开身子,稍微推长双臂,仰望女儿道:“来,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的看看你,”她仔细的端详过飞扬微微散落的发丝,浓而不粗的眉毛、乌黑晶亮的双眸、挺直的鼻梁、柔女敕的粉颊和厚薄适中的红唇,不禁由衷的叹道:“唤,云儿,你变漂亮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柏秋顿觉脑门“啪”的一声大开:啊!就是这么回事,她变漂亮了。 但是被称赞的飞扬,闻言却只是把嘴一噘道:“我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丑过,都是爹偏爱个儿娇小玲珑、说话嗲声嗲气、一张脸粉圆圆的直像棉花团的大姊和二姊,才会看我不顺眼,成天说我丑。” “你是从小就不像尚雯、尚雪那么端庄文静、乖巧听话,又老爱做男装打扮,跟你那胡涂的外公舞刀弄棍的嘛,完全没个女孩儿样,就算再怎么天生丽质,恐怕也早都被你自己给白白糟蹋光了。”柏秋不甘示弱的辩解。 “外公才不胡涂,至少他就从来都不会强迫我做和我个性不合的事。” “这么说,错的反倒是我啰?”柏秋对于女儿的归来,其实是比谁都还要开心的,但见她外貌虽变,倔强叛逆的脾气却一丝未改,嗓门便不禁粗了起来。“好好的一个女娃儿,从小到大就不肯乖乖待在闺房内种种花草、绣绣被裳、逗逗鸟儿,反而满山遍野的跟着一个老头儿疯,成何体统?” “我一不是园丁,二不是绣女,没事干嘛做那些无聊乏味的活儿。” “云儿,怎么你跟自己的爹爹说话,是用这种完全没有礼数的口气呢?” 飞扬听见连母亲都加入数落她的行列,不禁更加不平的说:“那爹一会儿说外公胡涂,一会儿又说他带着我到处疯的,难道就顾到为人女婿的礼数了?娘,您别光一个径儿护着爹,行不行?就是因为您这样,外公才会在家里待不住,索性云游四海去的。” “你听听,你听听她这是什么歪理?”柏秋也炸了起来,扭头便问落梅说:“自从十五年前娘过世以后,我接爹进悠然园内开始,可曾少过晨昏定省?少过山珍海味?少过嘘寒问暖?我甚至怕只有你这么一个独生女儿的云家断了香火,特地把尚云给了你们云家,结果呢?结果他却从此把当年六岁的尚云当成了男孩养,上山打猎、下溪刺鱼、练功习武,做什么事都带这她,我……”再看一眼飞扬身上的男装,柏秋更是懊丧到极点的说:“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父亲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飞扬一件事,于是她便开口道:“对,我早在六岁那年就改名换姓,不再叫作冷尚云了,所以能不能请爹娘喊我飞扬,我比较习惯。” “飞扬?谁是飞扬?”柏秋斜睨女儿一眼问道。 “爹,大丈夫一诺千金,当时是您自己亲口答应让外公为我取名叫飞扬,云飞扬的,难道您忘了?” “我没忘,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外公有更好的选择,当年的约定自然也就跟着不算数了。” 飞扬知道在商场上素有“老狐狸”之称的父亲,向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一颗心不禁也首度忐忑不安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外公已经有让他更中意的继承香火的人选,所以你可以恢复冷家女儿的身分了。” “更中意的人选?是谁?” “你的双胞胎弟弟之一,尚霖啊。” “尚霖?”记得自己离家时,他们才刚满十岁,现在想必已经是风度翩翩的少年了吧? “对,尚雷是哥哥,理当接掌我们冷家,至于身为弟弟的尚霖,就不妨改姓云,负担起他日为你母亲一族传宗接代的责任。” “我不相信外公会选择尚霖而放弃我。”飞扬摇头道,“对了,外公呢?是您们说外公已经结束云游的生活,回家里来,打算颐养天年,我才连天阔表哥的成亲大礼都放弃参加,兼程赶回来的。现在他人呢?是不是还是一样住在‘谯楼’?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顺便让他瞧瞧我这些年来,愈发使得顺手的鞭功。” “老爷,你看看都是你啦,我一直劝你照实说,别扯谎,这下被拆穿了吧?” 本来已举步打算往后头走去的飞扬,闻言猛然打住,立刻转头望向母亲骇问:“娘,您说什么?” “我……我……”落梅嗫嚅着开不了口。 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是被“骗”回乡的飞扬,立刻改问柏秋道:“爹,外公根本没有回来,对不对,您连发七封信,催我回来见外公,其实只是您一手编排出来的谎言,是不是?” “是。”柏秋索性咬着牙承认。 飞扬的俏脸上写满愤怒,两眼更像是随时都会喷出火焰来似的,所幸“卑鄙”雨字在舌尖上两转以后,还是被她给硬生生的咽回肚里去,没有真正的月兑口而出,只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来:“为什么?” “为什么?你十八岁那年离开家里,已经三年四个月零六天了,虽然不时也有信来,跟你母亲报报平安,但你有没有想过对做父母的我们来说,那样根本不够。不这么做,你会回来吗?” “我已经快二十二岁了,您和娘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更何况楚云庄庄主是天阔表哥,我在他那里,不就更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楚云庄做的是什么买卖,你以为我不知道?保镖这一行有多么危险,你以为我也不清楚吗?”柏秋一句接一句的逼问女儿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楚天阔那昔日与你母亲情同手足,其实只是表姊妹的亲生母亲,早在他幼时便已香消玉殒,从此我们两家就疏于联络,说不定他连你母亲都不熟识,更别提女扮男装的你了,还谈得到什么照顾?” “夏虫不可以言冰。”飞扬低声嘟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以前或许都不知道,但现在却肯定已经知道了,因为我在返家之前留给他的那封信中,已经把娘和晓霜姨的关系告诉了他。而就算在毫不知情的这三年里,我们楚云庄上上下下,也都融洽到像自家兄弟一样。” “是吃,融洽到“自相残杀”的地步,你们还真是友爱;”柏秋针对去年秋季楚云庄上一桩惊动武林,所幸后来没有成功的阴谋叛变讥刺道,“难道你以为密集捎回来几封报平安的信,就足以安抚你娘的心了吗?尚云,如果你晓得你娘当时天天食不知味、睡不成眠,如果你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体谅父母的心情,大概也用不着编谎,就会自动返乡了吧。” “娘!”飞扬终于有些不忍心的唤道。 反到是落梅不以为意的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平安了就好,还提那些老掉牙的事情干什么?老爷,云儿,你们就不要再死顾着面子嘴硬了,对彼此说些关怀对方的真心话,不好吗?” 柏秋知道妻子说的对,再看如今出落得似一朵花儿的女儿,心中早已揣摩起她一旦换回女装,再打扮一番,会让身为她父亲的自己,感到多么骄傲来,可以说气差不多已剩不下三分,但飞扬接下去所说的话,却又立刻搧高了他心中的怒火。 “娘,我说我叫飞扬嘛,三年多前,您都还是那样喊我的,不是吗?” “飞扬、飞扬,”柏秋拂袖怒道,“那是你过去三年充作男人时的名字,从现在开始,你就得给我做回女孩儿家的冷尚云。” “凭什么?‘云飞扬’三个字是外公给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叫我改名换姓。” “凭什么?凭我是你的父亲,凭你的未婚夫只知道你姓冷,名叫尚云,凭古有明训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所以你外公取的名字已经不算数。”柏秋已近乎咆哮的说。 “您说什么?”飞扬倒抽了口冷气,马上哑着嗓子追问:“您说什么?什么未婚夫?我根本就没有答应过要嫁给任何人!” “你大姊十八出阁,二姊二十完婚,你现在都快二十二了,还说不嫁?是想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婆吗?” “我绝对不会做留在家里让您养的老姑婆,这一点您大可放心,爹,”飞扬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三年多前,若不是因为害怕爹嫁女儿的“恶习”,会在隔年嫁出二姊以后,就让接下来的自己大祸临头,她也不会离家出走,有多远跑多远了。“因为我现在就要马上回楚云庄,继续做表哥的左护法去。” “除非你想让楚云庄上上下下,都因为他们的庄主曾经用一名女子作为护法,而遭到全武林的臆测与嘲笑。臆测楚天阔是当真不知自己的左护法为女儿身,或其中另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嘲笑他们楚云庄内无人,居然必须让一个女流之辈来保护他们的庄主,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爹!”这是飞扬自踏进家门以来,首度震惊至无语。 看到这一招果然奏效,柏秋便把握住机会续道:“打从你六岁跟在外公身边开始,爹娘便已经给了你太多的自由,结果呢?不仅没有换得你的相对体谅,反而让你在三年前,也学起外公九年前的离家,来个消失无踪,直到半年后,才捎来一封信告知已经在楚云庄落脚的讯息。现在你玩也玩够了,闹也闹够了,是不是可以同情一下你的老爹爹,回家来当个乖巧的女儿了呢?” 他一番话说得情深意重,但背后的真正动机与目的呢?飞扬顿时觉得疲倦起来,她不是不爱父亲,不想家园,但每一思及父亲那惯常以控制为关爱的心态,和富豪之家的种种禁锢,就难以甘心在这恍如是个金丝笼的悠然园内,做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她宁可像过去三年多那样,如一头鹰般自由自在的振翅飞扬! “爹,我求您不要逼我,不要伤害楚云庄,更不要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好不好?”飞扬按捺住性子恳求道。 “这次可由不得你了,如果你真的那么爱护楚云庄,就给我乖乖的听话,从现在开始,学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等到清明的五天前,爹保证绝对让你嫁得比两个姊姊还要风光。” “您不会……”飞扬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一个最深、最黑、最暗的噩梦当中,只得拚命摇着头说:“您绝对不会……不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残忍。” “是吗?那你恐怕就错了,我冷柏秋在商言商,只要对咱们冷家有利益的事,都会尽力去做。” “包括伤害您自己的女儿在内?” “又错了,”想不到柏秋一口否认道:“如果这门婚事对你不好,我又怎么会答应下来?总之你给我在悠然园里待嫁,爹绝不会害你的!” “爹!”飞扬知道自己这趟回来错了,还有以为可以再轻易月兑身回京里去的想法,更是错上加错,但要她就此屈服,又怎能甘心?“您认为对我最好的,并不一定就真的最好啊!” “也许是,”柏秋的回答起先令她一喜,但紧接着说下去的话,却又让飞扬的一颗心沉至谷底。“但你认为对你最好的事,也已经证明只会徒然浪费你的青春岁月而已,无论说什么,做爹的都不会再让你回去楚云庄当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护法了,如果你执意要走,那就准备先过跨我的棺木,再出悠然园吧!” 丢下最后一句重话后,柏秋便坐回他的桧木桌前,继续算起他刚才被飞扬所打断的帐目来,而飞扬也又气又急的抖开缠在腰间的皮鞭,直把那细格子窗鞭了个粉碎,再往外头暗沉沉的夜空飞奔出去。 ※※※ “云儿?”落梅站在女儿所住的“夜雨轩”外轻唤道:“云儿?” “我叫作飞扬。” 落梅摇头叹气道:“好吧,飞扬,我可以进来吗?” 只听得“飕”一声鞭风过处,门扇已大敞,而走进小客厅的落梅,也看到了女儿利落的收回了大约有她自个儿两倍长的皮鞭。 “还是用外公在你十五岁那年生日送给你的礼物啊?”落梅放下四川人品菜独有的茶碗、荼盖和茶船三件头茶具后,便走过去轻轻拈起已经磨得乌亮的鞭尾。 “唔,”把整条鞭子塞给母亲去摩挲后,飞扬就转过身来,连同茶船的一手端起几上的茶,搅了下茶叶,阻挡浮叶轻啜了一口,缓缓下喉说:“是蒙顶玉叶长春,对不对?” “味儿你还记得?”落梅有些惊喜的说。 “当然还记得,蒙顶的各种茶叶均以形美、味醇、香郁闻名,谁忘得了啊!”飞扬举高了茶,微微笑道:“还有这不同于外省喝茶时用壶、用杯的茶具,每回我端起烫热的茶杯,就会格外想念起这‘端碗不烫手,茶溢不湿桌。’的茶船。” “既然如此,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家里来?”落梅拉着她一起坐下,怜惜有加的说:“若非你不断有信来,恐怕楚云庄的大门门槛早已经被娘给踏平了,你又不许人太常送信过去。” “住在天府之国的悠然园内,会有什么事是需要常写信去告诉我的呢?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其他人或其他事会让爹伤神的,不是吗?” “都回来这么些天了,还在生你爹的气啊?” 飞扬起身走到窗前去,望着外头惯常在夜里下起的春雨说:“眼看着我的下半生就要断送在爹的手里,哀莫大于心死,还会有什么气好生。” 落梅看着光是一袭配上“娥眉景色”蜀绣,式样简单的粉白软缎蜀锦袍服,就将飞扬衬托得愈发清丽月兑俗起来,不禁心念一动,月兑口而出便道:“你霜姨妈的儿子,敢情是个瞎子。” “庄主?您说天阔表哥?他一表人才,彷如玉树临风,怎么会是个瞎子。” “如果不是个瞎子,怎么会看不出身边有个美人儿?” 原来娘是在为她打抱不平,飞扬迷失笑道:“那是因为天阔表哥眼中,除了表嫂之外,早容不下其他任何女人的影子,更何况我这个从头到尾一直都被他视为‘小男孩’的人。” “既然他如此有眼无珠,你又何必对他情有独钟?人家凌振可也是个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 “等等,等等,娘,”飞扬根本无心听有关她那位所谓的“未婚夫”的种种,急急忙忙就打断她母亲的话头说:“您刚才在胡说些什么?谁对表哥情有独钟来着?” “你没有吗?” “当然没有,从来就没有。” “真的?”落梅仍不敢完全相信的样子。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难道娘还要我发誓不成?” 望着女儿坦然的神情和清澈的眸子,相信了她所言的落梅,反倒又叹了口气说:“想当初晓霜姊和我还曾经戏言将来婚嫁以后,若各自生男生女,说不定还可以结为儿女亲家呢,想不到你和天阔却彼此不对眼,也不晓得你在那里白耗一千多个日子,是所为何来的。” “哎呀,我宝贝的娘啊,”飞扬无可奈何的说,“您别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只有嫁为人妇这个归宿行不行?也别以为每个女人都可以嫁得像您这么好。还有,拜托拜托您跟爹,就不要成天帮我乱点鸳鸯谱了,还从我出生前就安排起呢,这要是让依依知道,不被她拿来取笑死才怪。” “依依是谁?” “就是表嫂啊。”知道母亲接下来可能会问什么,飞扬便干脆自动接下去说:“很美,美得好似天仙下凡,教人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有时连大气都会忘了喘。” “你这个丫头,”落梅被揭穿心事,不禁微微涨红了脸笑着嗔道:“我就不信她会比我女儿美到哪里去。至于说嫁得好不好,别的女人我是不敢说啦,可你两个由你爹安排的姊姊,却都嫁得教人称羡。眼前你既然没有意中人,那我看你就干脆顺你爹一次吧,他看中意的人,绝不会错的。” “谁说我没有——” “姊姊!姊姊!”两个几乎交叠一起的声音,打断了飞扬未经思索就本能反应的话,不禁让她深感庆幸,而落梅则心头一惊:刚刚飞扬要说什么来着?不过接下来的一阵叫嚷,又让她暂时忘掉了这回事。 “姊姊,再过七日是就是咱们成都府内一年一度的花会了,爹说到时凌大哥会过来,所以我们大伙儿可以一起逛花会去!”尚霖兴高采烈的向这位打从“突然”回来以后,就让他和哥哥大开眼界兼佩服有加的姊姊报告,“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出去透一透气了。” “真的?”飞扬的心立刻迅速的灵动起来,只要能够出去,只要能够出去—— “姊姊,我这儿有你的信,”眼见弟弟抢了风头,尚雷赶紧从怀中掏出法宝来邀功,“好险呢,幸好爹碰巧见客户去了,不然门房送进来的这封信,铁定会被他给收走;上头还盖了个戳记,好象是什么……什么依的?” “快给我。”飞扬一把抢过来,嘴里应着,“真是多谢你了,尚雷,是叠名‘依依’。”手则一刻也没耽搁的撕开封印,抽出里头的信来看。 于是落梅和两个儿子就只听到看完信后的她,低声说了句:“他怎么来了?来做什么呢?”接着就陷入无声的思索当中,好象已经完全忘了轩中尚有母亲和弟弟在。 而外头有名的“巴山夜雨”,则兀自绵绵密密的下个不停。 第三章 带着华盖分舵舵主欧阳鑫坚持与他同来成都府的三名属下,莫如风混在二月十五日来青羊宫逛花会的人潮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消息无误吧?”他问此刻唯一紧跟在身边的卢镜说。 “右护法放心,汪洋在咱们舵里做的,本来就是打探消息的工作,那是他的专长,绝对错不了的。” “卢镜,我们同年,你还是直呼我名字好了,现在又不是在庄内,你‘右护法、右护法’的直叫,我实在是很不习惯,难道你也要我尊称你‘刑堂堂主’不成?” “那怎么敢当!”迎上如风坚持的注视,卢镜只好笑道:“好吧,好吧,我就斗胆的喊你一声如风,这要让我们舵主知道,不臭骂我一顿才怪。” “欧阳真要发起无名火,也还有我为你们担着呢。对了,刚刚我那样问,可并非信不过汪洋那位小兄弟,而是——”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早在你人尚未抵达重庆府之前,我们舵主就已经接到庄主的冷金笔,说一定要给予你全力的协助。那晚你跟舵主说的缘由,我们三个也都听他转述过了。你放心,如果到时查明真相,确定元凶真的是冷柏秋的话,那我们华盖分舵绝对会倾尽全力,为你打先锋。” “那我在这就先向你谢过了。” “谢什么啊?换作是我,这笔血债也一定是要要回来的,更何况咱们都算是楚云庄里的好兄弟,人家不都说‘打虎不离亲兄弟’吗?谢字就别提了,先捉了冷尚云再说。” 因为天阔在给欧阳鑫的信上,只吩咐他要全力支持如风,所以如风才可以在除了告诉天阔的那些事倩以外,再对欧阳鑫多透露了一些计划。 而只要能够谨守天阔“大举进攻”的原则,嫉恶如仇的欧阳鑫倒也不反对如风略施一些小手段。 他甚至还说:“如果不是因为正好碰上一元复始,舵内诸事繁忙的话,那我还真想亲自陪你走一趟呢!” “你?”如风那时也当场开他玩笑说:“我看你还是留在舵内忙好了,依你这火爆脾气,到时若碰上什么突发情况,我看先炸起来的人,说不定还会倒转过来,换成是你。” 欧阳鑫听了非但不以为杵,反而坦承无讳道:“我就知道在庄内最了解我的人当中,如风绝对排得上前三名。”还因而引来一场哄堂大笑。 “如风,待会儿捉到冷柏秋那个女儿后,你打算把她带到哪里去?”卢镜的询问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 “带到上头去。” “上头?你是说……?”卢镜马上就猜到了,顿时有些不解的问:“合适吗?” “如果‘冷府出美女’的传闻属实的话,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会比得上古称‘翠湖’的这个地方,更适合暂时囚禁她的?” “那个地方真是美得不似人间,”卢镜也由衷赞叹,“端地邪门,我年年都去,却还是依然玩赏不腻。对了,我好象还没看过春天的九寨沟呢,这回真是叨你之幸,可以在大伙儿忙得鸡飞狗跳之际,偷闲一下。” “瞧你那股欢喜劲儿,不晓得的人,恐怕还真的会误以为我们是要去游山玩水的呢。” “举重若轻平常心嘛,这一点放眼望去,全江湖中,大概还找不到第二个能比得上咱们门派的。”卢镜傲气十足的说。 如风仰头大笑,来到了预先勘定的埋伏地点。“好一个举重若轻平常心,那我们就暂时在这里分开,各自忙碌去啰。” “好,夜芸已降,却违不见那凌振的身影,可见我们副舵主已经在半路上成功的拦阻了他们凌府的人马,汪洋也监视冷家人去了,我这就到宫外去备好马车,等你将冷尚云擒到手后,即刻动身。” “嗯。”与卢镜垂掌,并目送他远去以后,如风就隐入东大门侧湖畔的支矶石暗处,耐心的守候起来。 耐心的守候……,感觉上,还真有点像他十八岁那年,在阿坝高原上的另一回守候呢。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人,而那一次他眼光的焦点则是…… ※※※ 来了! 这是半年多以来,自己第几次看到它了?少说大概也有二十来次了吧。 有时他连续等候几天几夜,也换不到惊鸿一瞥,有时却又在抽空前来的剎那,看到它在山中奔驰的英姿。记得第一次与它照面时,它非但没有像一般兽物嗅到猎人气息般的迅连逃开,反而昂首嘶鸣,仿佛在表示对他无畏无惧的自信一样。 如风肯定自己就是在那一瞬间“爱”上它的,每回想到让他体会到何谓“一见钟情”滋味的,竟然不是那些脸蛋娇美如花,身形矫健曼妙的少女,而是一匹全身火红的雄马时,他就忍不住想笑。 不,不成,现在可绝对不能笑,万一被他误以为自己是在嘲笑它,那可就什么都完了。好不容易,他们之间才建立起一种亦敌亦友的默契,这个时候如果不慎惹恼了它,自己可就没戏唱了,连带的,还要赔上半年多来念兹在兹的所有时间与心血。 来啊,炽焰;如风用眼神呼唤着它:瞧我连名字都帮你取好了,你喜欢吗?炽焰、炽焰,我是照你全身通红的皮毛,和你静若红云、动似火焰的身影取的,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吗? 自春季与你“认识”开始,到现在的秋末,已经半年多了,高原即将进入长长的结冰期,所以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回谷里去,因为谁也不知道你明年还会不会再过来同一个山。 在尽情奔驰了一阵子以后,如风心仪已久的那匹红马终于放缓了脚步,但它既没有低下头去吃草喝水,也没有左顾右盼,反而目光如炬的,也朝一直盯住它看的如风扫来。 在对峙当中,如风仿佛已经捕捉到了它的心意,甚至觉得它也能够明白自己今日的意目,彼此交换着无声的对谈—— 想要驯服我?你可知道不羁的我,是最恨被驯服的? 我晓得,但先被驯服的是我。 你? 是的,你的美早已驯服了我,如今我只渴望能够更进一步的亲近你。 你想驾驭我? 不,是希望我们有彼此为伴。 想要与我为伴,得能够和我并驾齐驱才成。 就等你这句话。 你打算用什么来跟我比?你背上的弓箭?腰间的匕首?还是肩上的皮索? 如风觉得它眼中蕴含着轻蔑与嘲弄,既不屑于人类的借用猎具与外力,也明白的宣示了自己必赢的信心。 于是他站起来,挺直脊肩,开始一件件的卸上的利器。 不,我不用弓箭射你,不用匕首剌你,更不用皮索套你。 马儿的眼中首度闪过一抹惊诧,并隐隐浮现尊敬的神情:好,我喜欢这种的对手。 如果还没开始比,就已经被你看不起,那么要如何与你旗鼓相当呢? 如风甚至已经月兑掉上衣,露出他结实的胸膛,丝毫无畏于刺骨的冷风。 好气度,来吧,小子。 如风凝聚目光焦点,贯注全身力道,立刻像一支箭般,往它疾射过去。 它则像是早就料到如风会来这一招似的,将身子微微一侧,硬是不肯让他坐上自己的背,但大大出乎它意料之外的,原来如风打一开始就没有上它背的意思,反而直接攀上它的侧月复。 “炽焰,没有想到吧?”得意的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的说。 但如风的雀跃与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马儿很快的就利用它身形的高大与脚程的迅速,飞快的奔驰起来,让如风一方面既要为不坠于地而使尽全力的攀住它,另一方面又得忍受它故意挑在草丛和碎石之间穿梭的苦头。 由于时序已进入秋末,高原上早现萧瑟,被因霜冻而坚硬如冰、锐利似剑的草木枝桓,以及被马蹄扬起的碎石不断的割划击打,那种滋味委实不好受。 但如风咬紧牙根,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因而罢休,除非它有办法把他弄晕整死,否则他绝不放手。 不但不放手,如风甚至还努力的调整姿势,手脚并用,一分分、一寸寸的将身子往上移,想要翻到它背上去。 马儿显然也很清楚他的企图,于是一场人马意志与体力的拉锯战,便毫不相让的持续下去。 等到如风终于翻身上马,趴到它背上去时,已经是将近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更糟的是,几近筋疲力尽的如风连一口气都还来不及缓和过来,老天爷竟然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起大雨来。 那雨丝伴随着陡降的气温和加强的冷风,立时化为千千万万根小针,不但毫不留情的全数刺在如风光果的上身,连带透过他一下子就全湿的粗布长裤和皮靴,长驱直入的继续往体内钻。 很快的,如风便发现他的四肢僵硬,五脏六俯仿佛都移了位,而在血管中奔流的血液,也早就被冰冷的雨水给冻结住,他不再觉得冷、觉得痛,因为他几乎已经丧失所有的知觉了。 只剩下一件事。 我不下马、不认输,如风在心中跟炽焰说:你也许已经赢了,但是想要把我甩掉,则除非等我先晕死过去。不过炽焰,我承认你的确是一匹了不起的马,只适宜在天地间自由自在的驰骋,任何人都不该对你动驯服的妄想。 如风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谢谢你,炽焰,拜你所赐,我莫如风活到十八岁,终于首次体会到所谓奔驰如风,谢谢你…… ※※※ “小伙子,喝碗老姜汤,别装死啊!” 如风耳边才听到一个浑厚嗓音的训斥,嘴里已被灌进一种又烫又辣的汤汁,他想吐出来,可是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肯听话,那碗呛鼻的汤汁,仍然给他全喝下肚里去。 “这才象话!来,再喝碗我老头子特制的独门大补汤,这碗喝下去,保证让你下次醒来时,又是个活蹦乱跳的傻小子,来啊,快喝。”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比刚才那碗更苦、更难入口,教他怎么喝? 如风想要抗拒,但鼻息却突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给封住,逼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巴,这么一来,那碗“鬼东西”当然也就再度全数下肚,灌个涓滴不存。 “好了,小伙子,放心睡吧,现在你不必怕会遭受风寒了,我这就运功行气,为你打通全身的经脉。你尽避安心的睡,心无杂念的睡,空空如也,才适合我老头子贯注一生的功力进去啊,真是因缘巧合……” 如风听不懂他在嘀咕些什么,也不关心什么运功行气的,眼前的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好好的……睡上一……觉。 ※※※ 等到如风真正完全清醒过来时,赫然发现自己竟已不在企图驯服炽焰的小山里,而是在……在…… 这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他怎么会全身赤果,一丝不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左顾右盼,偏偏找不到一丝寸褛来遮身以便起床时,已经有个声音随着掀开的布帘传进来。 “小伙子,醒啦?睡了五天五夜,也该醒了。” 如风瞪着眼前那身材过瘦、白发白胡的老者看,还来不及忆及这声音是自己最近听惯的,一连串的问题已经冲口而出。 “您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您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我的衣服呢?我为什么会昏睡了那么多天?还有——” 他的问话因远方一声清亮的马鸣而打住。“炽焰!炽焰也在这里,对不对?” 白发翁直到这个时候才呵呵笑开说:“对,那匹红马是在另一头。” “我要去看——”才掀开棉被,如风便又急忙盖上,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您……您为什么要剥光我的衣服?”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可别染上信口胡说的恶习,你的上衣明明是自己给月兑掉的,怎么好赖在我老头子身上。” “是,上衣是我自己月兑的,但裤子……?”虽然对方是个同性长者,但如风仍然觉得不自在。 “啧,你那件裤子也早就被树枝利石割得破破烂烂,我要帮你疗伤,不月兑掉它,成吗?” 经他一提,如风才回想起那天驯马的事,也才注意到布满自己全身上上下下那绝大部分都已收口的伤痕。 “是您……帮我疗的伤?” “不然你以为是谁?那匹几乎要了你的命的红马?或山里夜来出现的魑魅魍魉?” 事有轻重缓急,如风虽然仍急着想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却不忘应该先谢过白发翁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于是他马上抱拳,坐起的身子也跟着深深一揖道:“晚辈莫如风谢过老伯的救命大恩,请恕我眼前无法起身向您行大礼。” “我才不要你行什么大礼哩,又不是娘儿们,干嘛来这一套?听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反正我救你又不是没有目的的。” “目的?” “是啊,傻小子,我樵叟今年五十七了,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辈子当中,可还没做过任何不要索回报的差事。” “您救了我一命,我当然应该要想尽办法回报一二,但如风一无亲族相赞,二无恒产积蓄,恐怕——” “谁要你拿那些俗物来回报了?我晓得你只是红原某个山谷里的一名小小的猎户,平常又都只猎捕足够自用的飞禽野兽,当然没钻下几个钱。” “老伯认识我?”如风越听觉得越奇怪,这位自称“樵叟”的老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不认识,”他坦白的说,“但几乎是与你初见那匹红马的同时起,我就开始注意你了。你大概不晓得吧,如风,这半年多以来,你看的是马,我看的是你,它虽是一匹千万中难得其一的良驹,但你的资质却远在它之上,堪称不世出的难得人才。” 虽见老人说得认真,如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他指着自己又挺又直的鼻梁说:“除了会打猎以外,我几乎什么都不懂,哪谈得上有什么资质?更别说是什么人才了。我啊,生平无大志,只求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这真的是你的希望?如果是的话,你又怎么会与那匹红马‘惺惺相惜’?” “因为我看它都独来独往的,和我孑然一身的情形相似嘛,与其说是惺惺相惜,还不如说是‘同病相怜’,来得比较贴切一些;不,”说到这里,如风自已却又摇了摇头,苦笑的自嘲道:“它其实要比我帅气多了,我这个吃了败仗的人,恐怕连跟它相怜的资格都没有吧。” “莫如风,你还真是个钝小子,”樵叟的眼中有赞赏、有庆幸,也有疼惜。“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被那匹红马深深吸引的原因,其实就只有一个吗?那便是你在它昂然不屈的气势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它那匹千里马,有你这位伯乐,而你这块璞玉啊,则有我这位巧匠。” 如风显然没有把下半句给听进去,光顾着问:“我是炽焰的伯乐?但我输了啊!” “不,你赢了,在那天你全身冻僵、遍体鳞伤,外加意识昏迷,却依然紧紧的攀附在它背上时,你就已经赢了,最后还是它把你载到我的帐幕里去的,而且在我帮你疗伤的时候,还一直守在帐外。” “真的?”如风喜出望外的叫道:“这么说,它是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啰?这实在是太好了。对了,老伯,刚刚您提到的回报……”他突然大为紧张的说,“不会就是要我……要我把炽焰转送给您吧?” “去,我才不要畜生呢!” “您不要它?可是眼前我最值钱的财产就只有它了,虽然我绝对不会答应把它转送给您。” “我不要马,”樵叟笑眯眯的说,“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那您想要我怎么回报您呢?” “拿你自己来回报。” “我?” “对,”樵叟的面容突然转为认真严肃。“我要你从今以后,开始跟我习武练功,研读经书,做我独门功夫——珠砂赤掌的传人。” “不!”想不到如风一口就回绝说,“我不要学武,老伯,您再想想别的报恩途径,行不行?” “不行,莫如风,在你这昏睡不醒的五天五夜里,我已经让你服用上乘的松贝、鹿茸、红参等等,一共二十七种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丹九十颗,又外受我倾尽四十年来功力的运气通脉,如今你的体内,已具备有一般习武的人至少十五年的功力基础,如果不循序勤练,善用这十五年的功力,如风,我担心你不但日后会后悔莫及,恐怕连已迫在眼前,就快要走火入魔的悲惨下场也逃不掉。” 回想到这里,隐身在支矶石后的如风的嘴角,不禁悄悄的向上弯起。当年的自己,也实在是太好骗了,居然完全相信了爷爷的一派胡言。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相信,结果也不会有所不同,因为当他穿上爷爷帮他准备的衣裤鞋袜,走到屋外,看清他们所在的位置时,真是差点又昏倒过去。 “您……您竟然把我带到窦冈山上来?!”如风失声叫道。 面对他的大惊失色,樵叟却气沉神定的论述起周围的景致来。“听说这图呢,是圆形的盛谷器,而这山名的由来,就是因为顶上三掌像三个图,是不是?” “难怪您刚才会说炽焰在‘另一头’,看来我们是在窦真殿所在的右峰上,您怎么会独独把它给留在后室呢?” “那送鲁班殿里的老僧和我是多年的挚友,他会好好照顾炽焰的,你可以放心,再不然,你也可以随时过去看它啊。” “您说的简单,这两峰相距少说也有数十来尺,仅靠两条铁索相连,上面的供扶手,下头的供踩踏,人走在上面,但见岩壁陡峭,头上山鹰盘旋,脚下百丈深渊,一个不小心,就难逃粉身碎骨的命运,请问我如何能够‘随时’过去看炽焰?” “那就要看你功练得勤不勤了,”樵叟笑道,“武艺高强的人,别说是这两条铁索了,即便只有一线钢丝,走来照样能够如履平地。不然上山来的那天风雨交加,吹得铁索摇摇晃晃,我还不是照样扛着你过来了。” 如风看看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再看看扭动撞击出声的铁索,终于下定决心说:“好,我练,一定要练到能在两峰间奔跑飞跃为止。” 樵叟闻言,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说:“太好了,如风,我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看走眼,你啊,可是爷爷我等了二十多年,也找了二十多年,才终于等到、找到的英才。” 从他那样自称以后,如风便唤樵叟为爷爷,专心一意的在窦冈山的右峰上与他学文练武起来。 这一学一练之下,如风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好文尚武,并对于一切未知的事物,有着最旺盛的好奇心和学习精神。 或许他日后下了窦冈山,还是会选择做一名平凡的猎人,但对于和樵叟结识的这一段缘分,如今他已是怀着由衷的感恩心情在看待了。是樵叟为他开拓了视野,让他悠游在文史武术之中,如风知道打从决定和他练武的那一刻起,自己的生命便已经开展出另一番新天地了。 加上尽避窦冈山是那么的诡异神秘,但风景却异常清幽,春夏时林荫满山,花香弥漫,鸟雀婉转啼唱,也难怪李太白会写下:“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的赞叹诗句。 他们爷儿俩尤其喜欢挑在月色朦胧之夜,一边欣赏三座石峰发出原因至今未明的银白亮光,觉得那景色真有说不出的诡异奇丽;一边畅饮蜀境的各项名酒,举凡五台液、滤州老窖面、剑南春、金兴大酬和郎酒等等,樵叟都有办法让人从山下送上来。 那也是他们对彼此的背景、身世、怀抱、理想、心愿聊得最多的时候。 樵叟唯一不肯多提的,是他离家的原因,只说自己脾气古怪,与儿孙们处不来,也不习惯做被人侍奉的老太爷,干脆趁着身子还硬朗的现在,出来四处走走。 “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爷爷古怪啊。”如风再为他添了一杯五台液说。 樵叟仰头大笑,甚至惊动了在树上栖息安歇的鸟儿。“如风啊,那可能只是因为咱们爷儿俩臭味相投吧,你想想看一年多前我们相识的过程,面对我提出的报恩条件,一般人大概都不会像你这么干脆的答应下来,不但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想尽办法逃离窦冈山哩。” “那么他们可就损失惨重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感谢都要来得今樵叟觉得更加贴心,让他不禁又畅快的痛饮了三杯。 “说到这个投缘嘛,如风,其实我有个孙女跟我还挺声气相通的,不如哪天我把她叫过来,跟你熟识一下,那样我们说不定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爷孙了。” 如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觉得荒谬般的大笑道:“爷爷,您是在为我作媒吗?我还不满二十呢,而您孙女的年纪想必就更小了。” “小你五岁,今年也好叫十五了。” “才十五?还是个娃儿呢。” “想当年她女乃女乃嫁给我的时候,也不过是十六而已,十五哪里小了?”樵叟盯住他看了半晌以后,突然拉长一声“噢——”地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 “年龄的大小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你心中早有所属,对不对?” “爷爷又在酒后吐‘乱’言了,我才没有哩。” “真的没有?那一年多以前,在决定带你上山后,我到山谷里去跟你们的村长交代一声时,一旁哭得唏哩哗啦的那个女孩是谁?” “村长……?”如风微笑道,“您是说巧巧啊。” “巧巧、巧巧,”樵叟学着他温柔的口气说:“瞧你叫得亲热的。” 老人偶然流露的稚气,总教如风更进一步的感受到他毫不矫饰的真性情。 “爷爷,巧巧也还小啊,只有十七而已呢。” “但你是喜欢她的,是不是?” 如风偏着头,认真的思索了一下,对于那和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崔巧巧,倒真的蓦然生起无限思念的心情:她好吗?一定变得更加漂亮了吧?崔家只有她一个女儿,崔大叔和崔大婶已不只一次的明说暗示将来要让他们两人成亲;在自己上山的这一段日子里,她是否也对他念念不忘呢?如果—— “光是随便问一下,就让你想得出神,我看我那孙女儿是没什么希望啰。”樵叟还故意长吁短叹,一副真的懊恼不已的样子。 但如风与他朝夕相处了一年多,哪里会不了解他爱开玩笑的个性,便也玩兴大起,半真半假的应道:“爷爷虽然从来不曾明说,但我猜也猜得到您府上必是财大势大,这种豪门出身的千金小姐,如风可不敢高攀,万一日后她气焰高张,仗势欺人,如风哪里消受得起?所以爷爷您还是另觅良婿吧,我对您的孙女,的确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如风记得当时爷爷曾偏侧着头,好象在聆听什么似的,等他回过神来,再度开口时,说的已经是和先前的话题完全不相干的事。 “如风,我前阵子要你帮我找的各式兽皮和兽筋,你猎齐了没?” “猎齐了,全是最强最纫的,爷爷您到底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做样礼物送人而已。”樵叟说完也不待他再发问,便径自起身说:“夜深了,同殿里去睡吧,再过十几日,我们就要下山,也该开始收拾收拾、准备准备了。” 如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花会中虽有百花争艳、尽吐芬芳,但他却觉得还是昔日窦固山上的花香清幽。爷爷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或许办完事后,自己可以上山去碰一下运气,看能不能再和爷爷来个巧相逢。 “右护法?” 如风立即睁开眼睛凝神道:“汪洋,你怎么来了?冷家人呢?” “这会儿全在主殿里烧香拜拜呢,我是特地过来告诉你一声的,那冷尚云今日穿的是……” 第四章 “老爷,这夜幕都已低垂,怎么还没见着一个凌家人呢?”落梅的口气已经略显不满。 “这……,咬呀,人家大老远的从两湖赶来,路上难免会有些耽搁,更何况咱们这‘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更是人尽皆知的事,不是吗?”柏秋一边安抚妻子,一边还得暗中留意飞扬有没有听见她母亲发的牢骚,万一“启发”了她,到时她来个拂袖而去,场面可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是,是,是,”落梅其实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了。“但尚未成亲呢,他们凌家就这么会摆谱,将来咱们女儿嫁过去,还能期望与那凌振平起平坐吗?” “嘘,嘘,”柏秋急急忙忙的哄道,“我的好夫人,你就别再嘀咕了,待会儿要是给女儿听了去,那可怎么办才好?我看这样吧,你们在这里再多赏一会儿花,我出去看看。” 目送丈夫混进人潮中后,落梅便走向刚好默祷完的女儿,转声问道:“求了什么?这百花节里,求花好月圆是最准的。” 飞扬微微一笑说:“今晚是二月十五满月时,又是花会,自然花好月圆啰,这也用得着求?” 落梅想想也是,不禁失笑道:“娘老了,你瞧娘胡涂的。” 想到这些年来,母亲为自己所担的心事,飞扬不由得顿生孺慕之情,遂握紧了落梅一双手说:“娘才不老,娘永远都是我们和爹心中的百花之花。” “瞧你这张嘴甜的,”落梅被夸得眉飞色舞的嗔道,“怎么就不肯分一点去甜甜你爹的心呢?你看他这几天已率先放段,把凌府送来的礼中你可能喜欢的,全都送给你了,是不是?连你今天坚持穿宝蓝绒衣来,他也没有强迫你换上较为喜气或粉女敕的彩装,不是吗?” “是啊,娘。”飞扬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反正今晚以后,她就要再度离开,下回想再与家人团聚,已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眼前……就多顺着他们一点好了。“凌府送来的那匹马,真的很骏,漂亮极了。”而她会坚持赛宝蓝绒衣,也实在是因为她在里头已先穿了黑色的夜行衣,所以才会害怕若穿了其他颜色太浅的衣棠,会盖不过去而露出了马脚。 “你还没告诉娘,究竟求了什么哩?”见女儿露出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落梅不禁更加嗔怨起没有准时前来赴约的凌家人。飞扬的态度好不容易已略见松动,可不要换成那凌振横生枝节才好。 “求这儿供奉的李耳保佑外公一切平安。” “对啊,娘几乎部忘了,那有没有顺便求他早日回来,好亲自送你出阁呢?” 何必费事?飞扬在心底应道:反正我又不会嫁给凌振,而且外公也绝对不会喜欢凌振。“外公今年有六十五岁了吧,”嘴里却只是说,“他的平安与否、健康与否,要比什么都来得更重要,是不是?娘。” 落梅闻言,立即点头道:“是,你说得对。唉,距离上回有人说在藏北看到他,又已经过了一年多了,我也再来为他的平安烧灶香。” 望着母亲执著虔诚祝祷的侧影,飞扬的思绪幕然飘回遥远的过去。 其实外公不会喜欢的孙婿人选,又何止是凌振呢?他根本就是除了“某一个人”以外,彻底排斥其他所有的可能啊。 偏偏那个人他…… “飞扬?飞扬你在哪儿?快出来给外公看看啊,别吓唬我了。”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外公那夜焦灼的呼唤。 “我在庙后,外公。”飞扬闷着声答道。 “飞扬!”樵叟马上飞掠过去,扣住外孙女的双肩,仔细端详起来。“才一年多没见,你又长高了。” 打扮成小厮模样的飞扬挺一挺身子道:“我还要再长,最好长得像外公一样高。” “你这丫头,”樵叟笑着揉揉她束起的头发说,“像外公这样,一根竹竿似的,有什么好看?” “那也不能像娘和两个姊姊那么矮啊。” “只要比例对,看起来不突兀,就是美。依我看啊,”樵叟故意左瞧瞧、右看看的说:“飞扬再长一个头,像你爹那样高最好,这么一来,你就既有云家精致的五官,你外婆家细腻的肌肤,又有冷家高姚的身材,是个最完美的孩子了。” “真的?”还不满十五岁的飞扬其实仍孩子气得很,听到赞美的好话,自然雀跃欢喜。 但樵叟接下来回答的话,却又像一盆兜头淋下的冷水般,霎时浇熄了她所有的兴致。 “当然是真的,而且那样的高度,配如风也正好。” “谁要配那自以为是的臭屠夫,外公,您别胡说了。”飞扬噘起了嘴说。 “臭屠夫?你是说如风吗?”樵叟兴味盎然,仿佛觉得这外号挺有趣似的。 “当然是他,满手动物的血腥,不是屠夫是什么?” “原来我刚才真的没有听错,你到过我们所在的右峰了。” “唔,”飞扬言认不讳的说,“想给外公一个惊喜嘛。” “我看是你忍不住想展现一下愈发精进了的轻功吧。” “什么都瞒不过外公,”飞扬巧笑倩兮的说,“怎么样?外公,我是不是已快练到‘踏雪无痕’的境界,所以才会到已贴近你们了,才被您给听到?” “小丫头,才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樵叟慈蔼的笑道,“进步是有,但离这‘踏雪无痕’嘛,可能还有段距离,不过依你的年纪来说,这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而且刚刚我若不是跟如风正聊得兴起,恐怕也不至于那么耳钝。” “人家在损您的孙女,什么正聊得兴起。” “就因为他那样说,你就沉不住气,所以才又跑回到左峰来?” “是外公信上写明要我在东岳庙这里等您的嘛,而且待会儿想下山去,也得从唯一有险道可通峰下的左峰下去啊。” “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会为了遵从外公的意思,不辞辛劳的在这两座山峰间高来高去?”樵叟调侃她道。 “我就知道外公偏心,”飞扬不再掩饰心中所有的不服说,“是啦,‘爷爷’是比‘外公’动听,也难怪有人会把独门功夫传授给他,而不让自家人知道他离家一年多来,其实都身在这泊江畔的窦冈山上,根本没有离开四川,甚至还想把人家根本‘没有兴趣’的孙女硬塞给他。” 樵叟闻言不禁哈哈大笑,等缓过一口气以后,才低声问道:“醋吃完了没?亏我还一直庆幸这冷柏秋过继给我云家的女儿,是个性唯一开朗活泼、大方爽脆的你哩,怎么也有这么小器的一面?”他拉着外孙女到废后园中的石凳上坐下,抢在她意欲反驳前往下说:“你再仔细想一想,就晓得外公最疼的人究竟是谁?珠砂赤掌原本就不适合女娃儿学,如果你能学,那外公还需要这么辛苦的到处寻找良才吗?而且光是我教授的轻功,和你外婆生前擅长的‘影鞭三十六式’,就够你花一生去研习的了,丫头,贪多是武林人士的大忌,你可千万别犯。” “我晓得了,外公,请您原谅我方才一时嘴快,没有——” 樵叟摆一摆手,示意她不用道歉或多加解释。“我都明白,这少女情怀总是诗,背后听到如风那样讲,你心里头当然会不舒坦,可是你要知道,他其实是说者无心的,因为他一没有见过你,二没有——” 这回换飞扬打断外公的话头说:“这件事就别再提了,好不好?外公,大姊才出阁没多久,爹就已经开始物色起二姊未来的夫婿人选,看得我是既乏味又无趣。好不容易接到您的信,正想上来透透气,并与您叙叙旧时,竟然发现您怎么也跟爹做起同样俗气的事来?” “啐,”樵叟抗议道,“什么人不好比,竟把我拿去跟你那满身铜臭味的爹比。他呢,每次一谈起女儿们的终身大事,就只有迂腐的‘门当户对’之见,而我看重的,则是个性上的相契相合,这之间的差距,何止云泥?你可别如此‘污蔑’我,小心外公不甘受辱,大发起脾气来。” “外公才舍不得对我生气哩。”飞扬勾着他的臂弯,自信十足的撒娇道。 “的确是拿你没有办法。对了,家中一切都好吗?你出门的时候,应该有告诉过你娘行踪吧?” 飞扬马上简单的叙述了他不在家的这一段时间内,家中大小的一切情况。“除了目的地以外,我什么都跟娘说了,幸好爹正好上山看杉木砍伐的情形,凑巧免掉了我一番口舌,不过反正我今晚就要下山回家去,他说不定还要再过十日才会回家呢,所以这一趟出门,我们大可以当它根本没发生过。” “你今晚就要回去?但外公原本已经想好要留你住到一起下山为止啊!我正在编制打造一条新的皮鞭,打算在你十五岁生日当天送给你,外婆的那条“雪鞭”太旧了,不如还给外公留作纪念。” 听到外公提起外婆时,遽变的温柔语调,飞扬不禁心生向往之情的说:“外公,您一定很思念外婆,对不对?” “当然,我这一生做对的事情不多,娶你外婆却是最正确的选择,虽然她过世已快十年,但我仍然觉得她一直伴随在我的身旁。丫头,婚姻大事,对人的一生影响甚钜,绝不可以不慎啊。” “我才十五岁,还是个“娃儿”,”飞扬学着如风的口气说,“谈什么婚姻大事!” “飞扬,如果不是因为只看一眼,就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你又何需对如风的一番言语这么在意?” 飞扬闻言一窒,对于所谓的“男女情爱”,其实犹混沌未明的她,本来只以为她的气恼,仅完全是出于莫如风的“不逊言辞”,但如今被外公这么一说,心意却不禁动摇起来,思绪也更加混乱,更加不安了。 “住下来吧,”樵叟眼见外孙女惊愕的反应,更坚信自己的看法无误,便立刻加把劲的鼓吹道:“住下来,你就会发现外公的眼光不差,如风简直就像是我年少时的翻版,个性豪迈磊落,思想开放通达,最难得的一点是,他虽具桃花之面,却具痴诚之心,这样的一个好孩子,绝对可以……” 樵叟虽然具备了看穿少女心事的眼光,却少了体会少女那细腻转折的敏锐,于是这番话非但没有依他原先所预期的那样说动飞扬,反而让情绪一度紊乱,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飞扬,更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这里,逃开心中那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陌生情愫。 于是她甚至不待外公把话说完,便一跃而起,解下缠在腰间的白皮鞭,递给樵叟说:“新的皮鞭,您等我生日那天再差人送到悠然园就好,我要回去了。” “飞扬?” “外公,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一般”的世俗男子都无法理解我、接纳我,但是我看那……那个屠夫,也还配不上我,我才不要跟他在同一个地方共处十几天。” “飞扬。”樵叟还想再劝,但飞扬已经冲上前来,紧紧的抱住了他。 “外公,保重。”然后就往险道的方向迅速奔去,快到连樵叟即使想再劝,也已无计可施。 “唉,如风才二十,飞扬才十五,只要有缘,还怕会没有聚首的机会?”樵叟蓦然想开的抬头望月说:“老天爷,我看我这老头子还是别太过于急躁的好,是不是?” “飞扬?飞扬?咱们到外头去逛逛吧。”落梅的叫唤,终于打断了她的回忆。 “呃,娘,是你啊。”飞扬跟在母亲与两个弟弟的后头往外走。 “这山茶争艳,海棠留芳,你们看看几乎没有一种花不美,所以说呢,我们成都花会……” 耳边听着母亲叨叨絮絮的解说,飞扬的思绪再度飘飞起来。 “我觉得花儿虽美,却都还比不上三姊美。”尚雷突然老气横秋的说。 “人小表大,你懂得什么美不美的?”飞扬被逗得笑开来。 “我们当然懂啰,”尚霖不甘示弱的与哥哥联合起来说:“如果姊姊不美,那凌家公子干嘛会只为了想见姊姊一面,便大老远的赶来,还预先送来那么多贵重的礼物。” “哇,连你们都看出来了呀,”落梅开心的说,“这就叫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将来啊,你们也是会……” 望着笑语不断的母亲和弟弟,飞扬顿觉歉疚起来:爹、娘、尚雷、尚霖,恐怕我是要让你们失望了。不是说凌振不好,而是…… 她跟外公一样,心中除了“某一个人”以外,也早就容不下其他任何人的影子了。 然而那个人却…… 快马加鞭,连赶五天路来到红原山谷的飞扬,只见眼前是一片几乎寸草不生的焦土,哪有外公形容过的“绿草苍苍”、“花香浮动”、“茅屋间疏”和“鸡犬相闻”?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莫如风呢?他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自从上次在窦冈山顶上惊鸿一瞥后,又已过了三年多,现在的她,再也不只是一个厘不清自己混乱心情的小女孩,而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信,她才选择在上京前,先到红原来一趟。 她爱上莫如风了吗? 这个念头才起,飞扬即刻摇了摇头否认。不,她连什么叫作“爱”,都还不算真的了解。更何况莫如风当初在窦真殿旁、古柏树下说的那一番嘲讽有加的话,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仍今她深感委屈与不平。 但她却也无法否认的是,这三年多来,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竟然完全没有随岁月的流逝而稍见磨损,反倒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版上,每一次想起,都清晰一如昨日。 于是她选择了他这外公跟她提过的家乡,作为离家出走后的第一站。 也许他那条经过外公文调武教的洗礼,已彻底蜕变的苍龙,早就离开红原山谷的“小池子”,出外兴起大波风云了。 也许他还是选择留在山谷中,继续他猎户的生涯,并已经娶村长的女儿为妻,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甚至生儿育女了。 飞扬没想过种种自己不该来、不能来、不必来的理由,但在她还没有决定是否应该盲赴京城以前,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红原山谷。 可是,为什么她所面对的,竟会是这种她想都没有想过的荒凉景象呢? “小兄弟?小兄弟?”有人在身后喊着。 飞扬左顾右盼,却不见身旁有什么小男孩。 “小兄弟,我在喊你呢。” “大叔,您叫我?”飞扬转身问那位背着柴薪的樵夫问。 “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我不叫你叫谁?” 飞扬这才想到自己穿的是跟家中马夫“硬借”来的衣服,赶紧打个揖说:“真是抱歉、抱歉,刚才想事情给想出神了,竟然没听着您在招呼我,失敬、失敬。” “小兄弟别这么客气,礼数太周到的话,我这粗人反倒担当不起哩。”他黜黑的脸上浮现真挚的笑容。“你……是迷路了吗?” “不,不是的,而是从前我家长辈在这里有位旧识,多年未见,所以特地差我过来看看,不料……”飞扬的眼光,再度朝一些残余的废墟望去。 “原来如此,那你们一定起码三年没来这,也没接到从这传出去的消息了。” “但求大叔释疑。”飞扬把握住机会说。 “说起来也是可怜啦,两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就被杀掉将近两百人,剩下的则全部被关进牢车,也不晓得后来被运到哪里去了。” “什么?”飞扬的胸口一紧,简直无法相信的说:“怎么会呢?” “我也是听一名幸存的老婆婆说的。那天夜里我们只看见烈火熊熊,几乎烧红了半边天,隔天上午大伙儿赶过来时,哎呀,”他频频摇头叹息道,“那景象,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炼狱图,想来就令人心悸、心酸。老婆婆呢,则是我们在帮忙收埋尸体时,从她家人的尸堆底下找出来的唯一活口。” “我的天啊!”飞扬捂住了嘴低呼,“那现在她人呢?可还安在?” “在经过那样的浩劫后,你想,但凡是人还有正常的道理吗?尽避我们村里的人尽了全力来照顾,她依旧没有多活过一个月,不过我想这样的结果对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月兑。” “那她后来对你们说过些什么?” “其实也不是很完整、很清楚,因为打从我们带她回村里开始,她就时而疯狂、时而平静的。平静的时候光哭不语,疯狂的时候,则咆哮不止,但说的却都是不成句的话。” “比如说?” 飞扬很庆幸自己碰到的,是一位健谈的老实人,否则恐怕再怎么问,也间不出个所以然来。 “像是:‘他们要红色的东西!红色的东西!’或是:‘活该啊,招祸进门,被杀了丢进河里活该!’大部分都是在重复匪徒的暴行,也曾经说过:‘阿风啊,别打了,你打不过他们的。’” 阿风?是莫如风吗?无论如何,眼前看来,他的结局大半都是凶多吉少,而为什么在这么一想的当口,自己竟就会觉得心痛如绞呢? “大叔,你们有猜出她的话意吗?” “你看,”樵夫说着便往山谷外壁一指,“看到那些山洞与矿道了没?” 飞扬专注的眺望了一阵,果然看到了他要她看的柬西。“什么矿?” “红铜。” “红色的东西。”飞扬沉痛的低语,“我想这山谷里绝大多数的村民,恐怕到死都还不知道害死他们的,竟是一条他们一直都不晓得的矿脉吧。” “你说的一点儿都不错,而那矿区的主子是位高官的亲戚,所以谁也不敢真的去质问他和当时的血案可有关连。唉,可怜那原本生活在这儿的两百多条人命啊。” 他就那样一边感叹,一边喃喃的走远,好象已经完全忘了飞扬的存在。而沉浸在无常悲伤中的飞扬也没多加留意,等回过神来想再多问一些,并谢他一声时,他却已不见了踪影。 飞扬随后按照原定的计划上京城去。由于她是第一次单独离开自幼生长的四川,一边要留心沿途有无爹爹派出来的人跟踪,一边要担心从来没有联络过的表哥,不晓得肯不肯收留她,一边又始终不肯接受莫如风可能已死的事实;心事重重、起早赶晚兼忧烦伤神,所以到终于快抵达京城时,飞扬已经远比她离家之初更黑、更干、更瘦,甚至不必刻意表明,人人也都已经自然而然的把她当成是个小男孩了。 就在决定去叩楚云庄大门的前夕,一个人斜倚在河畔大树枝桠上的飞扬,突然听到底下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 “我不管,你今晚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就跳河死给你看!”是个娇嗔的女声。 “嘿,宝贝,别这样嘛。” 拜托,飞扬在心底嘀咕着:哪里不好打情骂俏,竟跑到这偏僻的郊外来,有没有毛病?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待我的,原来在你眼中,我一直都只是你们楚云庄接的一项镖你也太过分了!” 楚云庄?这可有意思了,原来表哥连“人”都保;飞扬遂凝神倾听,并透过叶缝想要看出个端倪来。 “我什么时候没有真心待你了?”光听声音,也能感觉得到底下那个男人的老练。“红萼,你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京华楼’托我们远从江南护来的红牌舞娘,我这半个多月来,哪一时、哪一刻,不是都把你捧在手心上呵护着的?” 红萼的声音果然随之放软道:“可是……可是明儿个进了京城后,我就得跟你分开了,人家……人家舍不得嘛。” “舍不得的人是我。你想想看,这一路上我们谈天说地的,除了休息的时间以外,你几乎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可是从明天开始,你在京华楼的风光可期,届时王公贵族、富贾商人,为了一睹你的风采舞技,想必个个都会不惜奉上数以斗计的黄金白银、珍珠翡翠,我屈屈一个右护法,哪里匹配得上你?” 原来是楚云庄里的右护法,对于“镖物”,还真是“爱护有加”,甚至在得了便宜以后还不忘卖乖,说得像自己多么委屈可怜似的,看来表哥的镖局内,还真是“卧虎藏龙”。 飞扬正打定主意,心想明天若能顺利进入楚云庄,那么第一位要见的“高手”,便是这位骗死人不偿命的右护法时,那位舞攘接下来的一声呼唤,却立即抹掉她唇边的微笑,令她浑身一僵,差点就从树上摔了下去。 “唤,如风!” 第五章 如风? 错愕甫过的飞扬,第一个反应便是拨开枝桠,看个仔细。 “好了,好了,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快回营区里去吧,免得你着凉了。”他搂着纵身投入他怀中的红萼哄劝道。 没有错,那半侧着面朝向自己的人,的确就是她三年多来无时或忘的莫如风。 剎那间,飞扬突然再也无法去想莫如风怎么会成为楚云庄内的右护法,担任右护法又有几年了,甚至无法品尝他尚在人世的喜悦,只觉得脑中早已被怒火烧得一片空白。 懊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三年多来的魂萦梦系,这段日子以来的樵粹伤神,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换来了什么? “你抱我回去,而且今晚我要你留在车内陪我,一步也不准离开。” 飞扬真恨自己空有男儿之姿,而无耍狠的本领,更从来都不屑于做泼妇骂街的事,以至于才会在满心气恼的此刻,连在脑中浮现的,也都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羞耻,不成体统”的文雅字眼而已,真是……该死的! “好,好,好,我的姑女乃女乃,都听你的,行了吧。”如风朗朗笑道。 要是让你们在我眼前称心如意,我就不叫云飞扬!飞扬在心底大声咆哮,想都不再多想的,就往红萼的右小腿用力弹去一颗她刚吃剩的枣核。 “哎呀!”娇呼过后,她便往后摔进刚才假意佯称要跳的河里去。 其实那河并不深,水流也不急,可是呼天抢地的红萼非但自己越陷越深,连带的将马上冲过去的如风,也一直扯进河心里去。 “如风,救我,快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红萼,我在救,我已经在救你了,你放轻松,不要再挣扎,红萼!” 双手环胸,依旧坐在树上袖手旁观的飞扬在心底幸灾乐祸的说:不是想死吗?红萼姑娘,怎么才喝了几口水就受不了了?还有你,莫如风,一掌击昏她不就可以将她拖上岸来了?只不过下手可要轻一点,若没个分寸,弄伤了“镖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跟我表哥交代。 不料却迟迟不见如风出手,只看到他们不断的往下沉溺,最后飞扬终于没办法再坐视下去,立刻一个飞身甩鞭,硬将红萼给卷离如风的双臂,扯上岸来。 等到红萼被她女乃娘、女仆簇拥回车里去,四下恢复一片平静时,如风才得空向飞扬道谢。 “小兄弟,请留步。” “这位大哥还有什么吩咐?”飞扬盯着全身湿淋淋的如风看,惊愕的发现,眼前的他已尽月兑三年多前初见时的青涩,气势更充足、神情更笃定、眼眸更灿亮、笑容更迷人,最重要的是,他全身上下竟散发出一股令她几乎难以抗拒的男性魅力。 就是从那一刻起,飞扬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爱上了才仅见两面的莫如风。 “爱情”,是多么会捉弄人的一种精灵啊,总在你最预估不到的时刻降临在你的身上,并引领你去爱最想象不到的人。 “我姓莫,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如风就好。谢谢你,这是我们楚云庄的一点谢意。” 就在了悟自己已经爱上莫如风的同时,飞扬也已经全盘推翻了她原先的“认亲计划”,所以闻言便佯装惊讶的问:“你们是楚云庄的人?” “是的,如风正忝为庄主的右护法。” “那位姑娘……?” “是我们保的一份‘镖’。” “她很重要?” “我们接下的每一份镖都很重要。” “换句话说,今晚我算是阴错阳差的帮了你们一个忙?” “是的,所以请你务必收下这——”如风再次递上对折的银票。 飞扬相信那银票的面额必定不小,但她却一口打断他说:“我不要钱,我救她,并不是为了赏金。” “这我相信,但你帮了我们一个那么大的忙,如果不收下这点小意思,那教我们又该如何回报?” “很简单,你也回帮我一个忙,不就扯平了。” “哦?”如风似乎觉得他大有意思,便不再坚持要他收下银票,改而问道:“看来我们之间还有得谈,那你是否可以先告诉我尊姓大名呢?” “我姓云,名叫飞扬。” “云飞扬,”如风赞道:“好名字。” “你的也不差啊,右护法。” “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带我回楚云庄。” “带你回楚云庄?”如风显然有些意外的问道:“为什么?你从何处来?怎么会想要进庄里去?” “右护法又怎么会进镖局里去呢?”飞扬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询问,见他被自己反问得一愣,便又马上接下去说:“你瞧,在江湖中打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想法与过去,对于楚云庄‘天下第一镖局’的美名,我素来景仰。想要进去当然不会只是为了安身,更想要扬名立万,而我既然怀抱这样的志向,就一定会谨守本分,力争上游,绝对不会给引荐我进去的人添麻烦。在我看来,右护法有我这一番保证,应该就会觉得已经足够,英雄不论出身低,不是吗?我就完全不想知道你的过去。” 如风听了他一番宏论下来,不禁仰头大笑道:“说得好!好一个英雄不论出身低。” “右护法?”飞扬知道只要有身为护法的他保荐,那么自己进楚云庄的心愿,就等于已成功了大半。 “好,如风就帮你这个忙。” “口说无凭,请右护法与飞扬击掌为盟。”她率先举起手来,掌心向他。 “那有什么问题,来!”如风豪爽的应道,一只赤掌即往飞扬击来。 两掌一击,如风便感觉到这瘦削干黑的小子,其实内力深厚,不容小觑。而隔天带他回楚云庄后,也就开始了两人共处三年多的日子。 飞扬啊,飞扬,后来她经常自问:是谁曾经大言不惭的说“我才不要跟他在同一个地方共处十几天”的?结果呢? 结果他不但在刚荐她入庄的初期,时时照应她、处处维护她,更在她接替退隐还乡的孟刚,成为天阔左护法的五个月后,和她结成默契十足的最佳搭档。 不过除了这项特点以外,庄内上上下下更清楚的另一件事,则是庄主的两位护法,平时最爱以斗嘴来消遣彼此。 想到这里,飞扬顿觉有些疲倦的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嘲笑自己过往一切无谓的矜持。 最早她离家赴京,其实是跟喜欢安排女儿婚事的父亲赌气,故意出外走走的成分居多,至于会去到什么地方,又要在外面的世界待多久?坦白说,飞扬并没有想得大多。 岂料在河畔与如风的巧遇,却改变了她原本只想寻亲,认认表哥、体会一下镖局生活滋味的计划,让她的生活从此呈现出与过往迥异的风貌,掀起斗然的钜变。 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要表明身分,和天阔认亲,但随着在庄内呆的时间越长,担任的职位越高,与如风的接触越多,恢复女儿身的事,似乎也就显得越难。 尤其是如风对过往绝口不提的习惯,以及风流成性的表现,更经常刺痛她的心。 唯一扣紧她心弦的,是每年秋末,如风都会在固定的一天里闭门不出,听说是因为对他而言,那个日子的意义非凡。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天出现了某位长辈,我就绝不会成为今日的我,至今也顶多仍是个略懂几个大字的粗人而已。”有一次他对飞扬这么说。 “那这位长辈现在人呢?”飞扬不是没有怀抱一丝奢望,期盼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外公如今的行踪。 但如风的回答却仍令她失望了。“我不知道。自从他认为我已经可以自立,毅然与我一别之后至今,我就再也没有过他的任何消息。” 和如风相处越久,飞扬发现自己对他的眷恋越深,然而两人之间如今的投契亲密,对于如风来说,偏偏又都只是建筑在肝胆相照的“兄弟”情上而已。 如果贸然揭穿身分,他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待多年来女扮男装的她? 无论结果是什么,肯定都不会是她所深切期望的两情相悦,甚至连目前的深厚交情,恐怕都只会落个不保的下场;更糟的是,万一他把她当成了怪物,又该教她情何以堪呢? 不,飞扬觉得自己冒不起这个险,负担不起那样的代价,于是便一日错过一日,到后来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够和如风在一起,那么其他的一切便都已经不再重要,包括让天阔知道她是云落梅的女儿在内。到这个时候,可以说莫如风就算还不是让她留在楚云庄里唯一,却也绝对是最重要的理由了。 但世间万事,从来就都不会让人完全的称心如意。三年多下来,飞扬早已从当日那个因心力交瘁、旅途劳顿的干瘦小子,蜕变成为身材高挑修长、皮肤白哲光滑、眉目清秀如画的翩翩美少年了;所以几乎是从年满二十开始,她便也荣膺为庄内庄外,家有待嫁女儿的一干人等眼中的佳婿人选之一。 碰上真有那登门说亲的人,飞扬也只得搬出天阔和如风来做挡箭牌。 “庄主都还没成亲呢,哪轮得到我来考虑?” 或是:“长幼有序,如风比我年长五岁,若要娶妻,也应该由他先娶起。” 而每次这么说时,她的心情也总是翻搅得特别厉害。坦白说,她实在无法想象万一如风真的成了亲,那自己到底该如何自处才是。 气人的是,那什么都不知道的莫如风,还老是要激她说:“不,这娶妻嘛,当然应该由飞扬先娶,我红粉知己那么多,就算娶上三妻四妾,恐怕也还是会摆不平,所以这事呢,得从长计议;不像飞扬,在这方面简直就像张白纸一样的乏味,那要办起婚事还不简单?” “我倒觉得胡堂主夫人讲的最对,”天机院的副院主陈岩本说,“她说:‘这如风豪迈潇洒,像一幅泼墨山水;飞扬俊俏细腻,似一幅娟秀工笔;如果让我年轻个三十岁,面对庄主这一对护法,还真不晓得要挑哪一个才好,怕就怕不论挑了谁,心中都难免依旧有憾。’真所谓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啊!” “这么说,如果飞扬与我合而为一,就是世上最十全十美的人啰。” “谁要跟你合而为一?”飞扬当场即出于防卫本能的还嘴道,“我又没犯断袖之癖。” “哎呀,我的左护法,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将我们两个人的优点融合在一起啦,什么断不断袖的。”如风不改其吊儿郎当的本性说:“而且就算你要,我也对同性兴趣缺缺哩。” 飞扬半是暗怪自己太过敏感,半是因为如风那句“兴趣缺缺”,而触动多年前的隐痛,遂也不甘示弱的说:“你什么时候有优点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如今回想起来,飞扬几乎已经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年前赶回家里来。父亲的谎言固然有它的诱力,但更重要的一点,恐怕还是在于她发现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吧。 表哥一旦成亲,那么接下来被逼婚的对象,极可能便是如风,她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吗? 飞扬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肚量,索性趁此机会回乡,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藉此了断自己对莫如风那份始终割舍不下的绝望感情。 哪里晓得人都还没完全踏进家门,她就后悔了。 是对如风那股几乎无时无刻不存在于心中的强烈思念,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并正视到一个事实:逃避从来就都不是最好的办法,穷此一生,她恐怕都已经没有办法忘掉莫如风。 无法再继续逃避,那么“勇敢面对”就自然而然的成为最好,也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对,今夜就趁花会之便,离开成都府到重庆府去,那里有“华盖”分舵。如风若照依依所言已经到四川来,那么就一定会去华盖分舵,自己不如到那里去找他,跟他把一切说个分明。 依依在短戋上并没有详述如风此行的主要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与她无关,因为她相信表哥夫妇必会尊重她的恳求,没有对第三个人提及她那封留书的内容。 包何况她在信中也只约略交代了晓霜姨妈和自己母亲的关系,对于父亲是全蜀首富一事则只字未提。这次依依能够将信寄到悠然园,更是因为她前些日子才发出回四川以来的第一封信给依依之故,不过在信中,她依然没有提及父亲的名号,共说自己“一办完事”,就会“立刻返回楚云庄”。 而如风到四川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不会跟她一样,也只是想回睽违多年的家乡来走走而已吧? 算了,多想无益,还不如直接找到他,再问个明白。不论两人这次见面后的结果会如何,至少她都已经可以了无遗憾的告诉自己:我终究尽全力试过了。 飞扬模了一下紧缠在袍内腰间的皮鞭,发现心意一决,就连一时半刻都无法再耽搁,随即找到了母亲说:“娘,我想到东大门侧的茶园去一下,这儿人挤,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样啊?”落梅关切的说:“要不要娘陪你——” “不必了。”由于拒绝得太快,飞扬赶紧再解释道:“您要在这里等爹回来,不是吗?如果他凑巧在我们都走开的时候回来,教他到哪儿去找我们?” “说的也是。那要不要尚雷或尚霖陪你” “不用了,”飞扬为自己必须欺骗这么信任她的母亲,而心生不忍起来,只好强抑离愁别绪的挤出笑容来说:“不用了啦,娘,我这么大个人,只不过是要到宫后去逛逛,哪里用得着人陪?您还是让弟弟他们安心的赏花吧。” “好,就依你,快去快回啊。”落梅不忘吩咐道。 “知道了,”飞扬在心底说:我也希望此行一切顺利,能够早去早回。“娘。” ※※※ “右护法,她来了。”汪洋压低声音说,“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们再大费工夫。” “我晓得了。汪洋,你回前头去守着,得手后,卢镜会朝空丢出你们华盖分舵的通信火炮,你看到以后立刻撤离,同舵里去和你们的李副舵主会合,并帮我带个口信给欧阳舵主。” “但凭右护法吩咐。” “就说我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一定会给他进一步的音讯,在那之前,请他暂时先别和庄内联络。”他实在害怕欧阳鑫会一听到个风吹草动,就身先士卒的杀进悠然园,更担心楚天阔会不辞千里的赶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是。” “有劳你了,我们开始行动。”如风把本来挂在颈间的黑巾往上垃,遮住了鼻口,双眸则牢牢盯住那渐行渐近的冷尚云。 ※※※ 飞扬匆匆来到一棵马尾松后,庆幸宫后头人迹罕至,只待把外袍一月兑,就可以—— “别动,姑娘。” 这是什么?想要劫财的心贼,或是妄想劫色的登徒子?飞扬在心中冷笑道:不管是哪一种,可惜你这回都非但休想得逞,还要栽个大肋斗了。 靶觉到她似乎有反抗的意图,如风的右手即刻将匕首往她腰间再推进一些,左手则往她鼻口掩过来。 “我叫你别动。”他的口气更冷冽了。 但飞扬却因为他那贴近自己耳边所下的第二道威胁听来耳熟,而愣了一下: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冷姑娘,得罪了。” 没有错,这个声音分明是——!震惊的飞扬第一个反应便是想回身看个究竟,但鼻前却已掩来一方发出淡淡清香的白帕。 飞扬但觉眼前的意外一波接一波,这气味分明也是她所熟悉的“暮烟”,那对别人而言,或许是一种药力特强的迷香,但是对于和庄内其他所有的兄弟一样,平时都有服用解药“朝雾”的飞扬来说,却顶多只能让她的身子暂时无法动弹,而不能令她失去知觉。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心里头转着千百个问题,反应便不如平常灵活,不过稍稍这么一下迟疑,那方布巾就已完全掩上她的口鼻。 “你放心,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绝对不会伤害你。冷姑娘,现在,就请你暂时先睡一下吧。” 他把自己当成是谁?飞扬想要开口叫他,不料这个念头才起,她就发现“暮烟”已经发挥了功效,不但令她四肢瘫软、浑身无力,竟然连双唇都无法掀动! 震惊诧异的飞扬,也很快的就发现眼前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干脆顺着他的心意,佯装昏迷不醒,看看他葫芦里头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把她横抱起来。这梦寐以求的一刻啊,为什么偏偏是发生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情况下?! ※※※ “如风,真有你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以后,飞扬才听到马车前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哪里,还不都要谢谢你们三位的帮忙,等将来回你们舵里去的时候,我一定要在欧阳面前,大大的褒扬你和汪洋以及副舵主一番。” 欧阳?是欧阳鑫,华盖分舵的舵主,这么说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也是华盖分舵的人啰? 因为自己家乡在四川,所以飞扬对于华盖分舵便下意识的比较回避;虽然机会甚微,却依然不想冒万一被欧阳鑫就地吸引的弟兄们认出来的险,也因而对舵里就谈不上有多少认识。 而如风听起来却似乎正好相反哩。为什么?是因为他表面上虽然没说,实则一直念念不忘曾经度过美好时光的这里吗? “冷尚云有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美?她两位姊姊听说都是小扇坠儿形的美女,但我看这冷尚云个儿似乎不矮。” “卢镜,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如风的口气中,蓦然多了丝调侃。 “什么意思?” 呆啊,他在讽刺你,还不懂?躺在马车里的飞扬暗自讪笑。 “不过匆匆一瞥,还要忙着驾车离开青羊宫,竟然也能够观察得如此仔细,靠的若不是你那仿佛可以映照万物的‘镜’字单名,又是什么?” 卢镜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我说不过你,说不过你。”停顿了半晌后又再问:“怎么样?到底美不美嘛?” “你还真不死心,不是都说华盖分舵的刑堂堂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狮的河东吼?” “啐,那叫相敬如宾,而且谁规定有妻室的男人就不得欣赏美女呢?” “美。”如风突如其来的一个字,不但听得卢镜立刻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巴,连在马车里的飞扬,心头也不禁一阵荡漾。 如风说她……美? “就这样?”卢镜显然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 “这样还不够吗?如果我说得出她哪个地方特别美,那她就不是真的完美了。因为某个地方特别美,便表示其他的平平,或至少难以匹配那最美的特点。但是这个冷尚云……”如风沉吟了半晌,对于自己此刻的回肠荡气,不禁也有些惊疑。“却好似无一处不美。” “如果阅人无数的你都这么说了,那她的美就真的毋庸置疑。” “去你的,什么阅人无数,把我说得多不堪似的。” “咦?我有吗?我这是在褒你耶,你右护法的风流魅力,哪个女人抵挡得了?” “越说越不象话。”如风笑说,“如果没有心,那么所有的旖旋风情,之后还不都只像是过眼云烟一样,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寂寞而已。” “是你无意?还是人家没心啊?” 如风的回答是个笑不语。 “我想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哦?你知道什么?” “知道右护法原来纯情得很,这要说出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我。” “所以你还是闭上尊口的好。”如风已经不太想再继续这个必须探索内心的话题了。 “不曾用心,只是因为尚未心动。”但卢镜却似乎越说越带劲。“那今晚呢?” “今晚怎么样?” “刚刚还说我那‘一瞥’看得不少,你自己呢?我看你才更是心醉神迷,不能自己哩。” “去你的!”如风故意粗声粗气的说,“看不出来你肚子里还挺有墨水,居然能够出口成章。别胡扯了,难道你忘了我捉她的目的?更何况冷柏秋早已把她许配给凌振,我可没兴趣陪别人的未婚妻玩。” 没兴趣?! 这是莫如风第三次说对她没有兴趣了,飞扬心中的怒火霎时熊熊延烧开来。 “没有兴趣‘陪’她玩,那有兴趣‘玩’她啰?”卢镜提起另一件如风只跟他们几人讲过的事,并直陈可能产生的后果。“一旦知道她曾被‘山贼’劫走,即便只是监禁数日,你想那凌振还可能会要她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冷尚云和崔巧巧对我来说,终究是巧巧重要一些。” 巧巧!是那个八年前在窦冈山上,她曾经听过的名字。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那么这个巧巧该是如风的青梅竹马,但她不是早就不存在了吗?虽然无法确定她有没有死在那场浩劫中,至少这些年来,她从未听如风提起过这个人,莫非这些年来,如风对她犹自念念不忘? “你说那位崔巧巧现在是凌振的爱妾,而且只要他与冷尚云的婚事告吹,崔姑娘就能够扶正?” “她在信里头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们还一直有书信往来? “这么说,这次捉冷尚云,还真是一石二鸟之计,一举两得哩。” “这件事你们几位可得帮我在庄主面前瞒着,如果被他知道我为了巧巧无端的破坏了冷尚云的婚事,少不得会被他念上一顿。” 表哥不晓得他动的是这种卑鄙念头?飞扬心中的疑惑不禁更添三分。如风究竟在搞什么鬼?而卢镜说的“一石二鸟”之计中的“另外一鸟”又是什么?除了破坏这档婚事,让那个崔巧巧得以成为凌振的正室以外,如风劫她,到底还有其他什么用意? 好!飞扬立时下定决心:莫如风,我就佯装冷尚云到底,看看你这个没心没肝、无情无义的笨蛋,玩的是什么把戏! 第六章 “冷姑娘,我正在想,你也该醒来了。”如风走进拘禁她的房间,不疾不徐的说。 飞扬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面向全部用箭竹搭盖而成的小屋窗外,冷冷的说:“你大费周章的把我还从青羊宫劫来,该不会只是为了要让我欣赏眼前的美景吧?” “姑娘知道这是哪里?” “你太小看在四川生长的我了。我不但知道道里是九寨沟,而且还是三大瀑布中,算来最美、最奇特的珍珠滩瀑布,瞧那二十度左右缓坡的滩面,晶莹的流水急泻而下,还真像千万颗珍珠在眼前滚动,光彩夺目:不过,”她话声一顿道:“老话一句,你绑我来,应该不会是为了要招待我看这如画的美景,对不对?还弄了这么一幢幽静的竹屋来关我?”她摇一摇头说:“你下的资本还真不小。” “这‘醉梦小筑’是我们楚云庄华盖分舵的别馆,希望住来还算舒适,不致委屈了你这位四川首富的千金。” “你叫什么名字?”飞扬突然问道。 如风有些错愕的问:“什么?”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既然连天下第一镖局的名号都敢报上来了,应该不会吝于告知你的大名吧?” 这个豪门千金真的有点意思,除了清醒过来不慌不乱、不吵不闹以外,竟然还能与他这名“绑匪”从容的对谈。“我叫莫如风。” “我知道慈云庄做的虽是横跨黑白两道的生意,但行事却向来有其既定的原则,而挟持民女……,莫如风,恐怕这并不在该项原则约束的范围之内吧?!” 那句“莫如风”喊得他心头一震,难道只是讶于她对他的直呼其名吗?或是—— “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但日后我若问起你们庄主,可就别怪我事先没有给过你解释的机会了。” “姑娘何以认为我一定会放你走?” “因为楚云庄从来不会滥杀无辜。”飞扬笃定的回答,却又赶紧机灵的加上一句:“会吗?” “想不到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也会如此清楚楚云庄的种种。”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该死的莫如风!飞扬在心底说道。 “楚云庄不会滥杀无辜,但如果我告诉姑娘,此次事件纯属我个人作为,而且,无不无辜,也还在未定之数呢!” 飞扬闻言,终于忍不住转身面对他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迎上她灿亮眸子的逼视,如风霎时无语;天边的彩霞透过流水飘然垂下断崖的烟腾雾起,为她曼妙的身影镶上一道金边,教他看得几乎屏息。 其实飞扬的心情又能平静到哪里去?本来与分别已三个多月的如风相逢,又是在自己已下定决心要向他表明心迹的此刻,一切应当都是充满希望的,谁晓得事与愿违,不但先前所有想好的话都没办法说,连冷尚云便是云飞扬的内情,也因为有所顾忌而无法畅所欲言;最气人的是,那平常对女人号称最体贴、最敏感的莫如风,竟然完全感觉不到“她”是曾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搭档! 飞扬不知道的是,回家已一个多月的她,由于父亲的要求、母亲的呵护和弟弟的相伴,早已经让她一颗原本只见坚毅的心柔软下来。 而相由心生,加上母亲的特意滋补和服装打扮上的改变,实在是已经让原本英姿飒飒的她,除了彻底恢复女儿身的秀丽清雅之外,更添三年前离家时所没有的柔媚婉约,举手投足,莫不令如风觉得她楚楚动人。还有那迥异于一般骄矜女子的从容自在、爽脆大方,更是如风素来神往,却从来不曾得见,甚至已有些灰心,想要自己切莫再痴心妄想的。 偏偏集这些优点于一身的人,竟是被他为了某种目的劫来,两人甚至已俨然成为仇家的冷尚云。 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尽快办正事要紧,于是如风便强迫自己收回想再多看她一会儿的眼光,并粗着嗓子问道:“令尊可是冷柏秋?” “你明知故问。” “冷姑娘,可不可以请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他莫如风这辈子大概还不曾对任何女人如此低声下气过,便别提这个女人分明是他的阶下囚了。 “请?你懂得‘请’字怎么写吗?我实在很怀疑,如果懂得,就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掳我过来这儿了。” 这伶牙俐齿的反应像透了一个人,连唇边的那一抹冷笑,都酷似—— “莫如风,你只有这么一个问题吗?不会吧。” 被打断他自认为是胡思乱想的联想后,如风马上集中起精神来问:“那匹跟着我们一路来的红马,是谁的?” “我的。”本来还是她准备用来赶赴华盖分舵的坐骑,结果却被他给坏了事。不过飞扬没想到只跟自己相处了一个多月,那匹马就会因瞥见被如风抱上车的她,而如此忠心耿耿的跟了来,看来它还真的如运送礼物到悠然园的那位总管所言,是匹一旦认了令它服气的人当了主子,就会一直跟到底的良驹。 “那匹马是怎么来的?” “我想除了孙悟空以外,但凡世间万物,都是由母亲生下来的,不是吗?” “你是说,”如风闻言,不由自主的提高声量问道:“你见过它的父母?它们现在呢?” 离开青羊宫那一夜,乍见跟来的那匹马时,如风还真是看得心头一惊:炽焰?! “它母亲现在在我家。”如风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注意起马的种种来?飞扬百思不解,他不是一向不在意“坐骑”这种小事的吗?坦白说,被他捉来的隔日天亮以后,看到跟在马车后头的,除了那匹红马以外,还有表哥的断虹时,她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如风不是最排斥“伺候”各种“畜生”的?常常都是要到出门前,才叫庄里的马夫随便帮他挑一匹马骑,飞扬还曾经以为那是他过去当过猎人,所以自然与包括马在内的所有动物都不亲的缘故。 “父亲呢?” “死了,”飞扬依照凌家总管告诉他们的转述,“刚死不久。” “怎么死的?”如风的脸色甚至已经变得异常苍白。 于是飞扬虽满心狐疑,却还是再往下说:“坠崖。”重提此事,素来爱马的飞扬也不禁神色黯然。“养在家里头久了,谁也想不到一到外头,它就会自己奔向断崖跳下去,速度快到任何人都来不及拉,只看到崖下火红的一片……也不知是它,或是它爆裂出来的鲜血。” “你又怎么会有现在这匹马?”如风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突然被抽光了。她那匹马除了雪白色的须毛与尾巴外,其余几乎全都是炽焰的翻版,所以他早就猜到它们的关系必然匪浅。 “我爹送的。”不晓得为什么,飞扬就是不想多提凌振,或许是因为她从来就不想,也不愿意跟他有太多的牵扯吧。更何况说马是父亲送给她的,也不全然算是谎言,明明就是他“转”送给她的没错啊。 “它一直养在你家?” “废话,既然是我的马,当然是养在我家。” “你父亲是不是也很喜欢它?” “凡是有价值的东西,我爹都喜欢。” “喜欢到……”如风的眼神突然转为冷例。“不惜强夺豪取的地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飞扬难掩惊愕的叫道。 “看来,你这个做女儿的似乎并不怎么了解你爹呢。” “至少不会比你不清楚。” “是吗?”如风冷笑道,“那么对于那匹马是怎么落进你爹手中的经过,你是一清二楚的啰?” “当然一清二楚,”飞扬已经有些被激怒的说,“那是凌——” “如风!”突如其来的一个叫声,打断了飞扬本来想一古脑儿说个清楚的解释。 “卢镜,什么事?”如风转声问道。 “我们副舵主来了。” “你们副舵主?他怎么会来?” 卢镜瞥了飞扬一眼,压低声对已经走到他身旁来的如风说:“还是出去再谈吧,他说有件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自交给你才行。” “走。”如风随即头也不回的偕卢镜离去,留下仿佛坠入迷雾当中,更加不明所以的飞扬,独自伫立在房中。 ※※※ “如风!” “右护法!”李恒安和卢镜一人一边的扯住如风惊呼道,但饶是如此,一棵如壮汉腰粗般的银桦树干,仍被如风击出的双掌震断,倒下的巨木,惊起阵阵的鸟叫兽鸣。 “畜生!畜生!畜生啊!”他昂首长啸以后,便低下头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恒安对卢镜使了个眼色,卢镜随即会意的与他一起使劲,硬将如风给压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我就知道,所以才跟我们舵主说,一定要让我亲自来走一趟。” “副舵主,我——” “如风,你听我说。”恒安打断他道,“听我说,眼前罪证确凿,我们舵主已经飞鸽传书到京城,相信庄主那边,也很快的就会有回音。” 恒安口中的罪证,是他们从凌振身上搜到的一封信,发信人是冷柏秋,除了感谢凌振前阵子致赠的一笔“厚礼”,和为女儿表态,说“尚云对于成为凌家妇极为期待”以外,后头一大段,谈的都是他抱予厚望,有关于“翁婿两人未来更多、更紧密的合作”,其中一段文字,尤其刺眼: ……回想七年前在红原的那次斩获,至今我犹深以为傲;红原不负其名,近几年来开采出来的红铜,几占我矿业方面收入的十分之一。当年与犹在人世的令尊联手,铲除一切障碍,弄掉所有猎户,实为高招,不然两百多口人,若都要分杯羹,那还得了…… “为了弄成像是真的盗匪打劫的模样,我一直都蒙着面,不但将他们原本想要致赠冷府的聘礼洗劫一空,连包括凌振本人在内的身上,也彻底搜了个干净,想不到回到舵里一清理‘赃物’,竟会被我们查到了这份活生生的证物。”刚才如风一随卢镜来到石几旁,李恒安便拿出信来给他看,并且低声解释道。 “原来‘炽焰’只是个借口,是他们运用的障眼法。”看完信后,如风立刻搞通了来龙去脉。 “看来应该是如此不错,可恨有些富者偏偏多贪,深怕一旦说出实情,世居在那里的你们会不肯出让矿区,竟然连事先谘商的机会都不给,就片面狠下毒手;或许当时虽才初学武功,但功力已深厚的你,还曾让展开奇袭的他们大吃一惊。” 卢镜接下恒安的话说:“所以才会临时找如风那匹爱马来做搪塞的借口。” “舵主和我也是这么推论的。他们哪里知道一时信口的谎言,会害惨了当年大难不死的右护法,让他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罪恶感,始终以为自己和炽焰是害死全村人的祸首。” 接下来悲愤交加的如风便震掌击树,骤然打断了卢镜本欲出口的一个疑问;对方是如何事先得知有“炽焰”这匹马,可以临场拿出来当借口用的? “就算是再怎么丰饶的矿区,也抵不上一条人命宝贵啊!他们不懂、不明白吗?”如风咬牙切齿的说。 “右护法,”见他已经比较镇静下来,恒安便再改回称呼说:“真相既已大白,剩下来的,便只有血债血还一事,今晚你暂且安歇一夜,明早我们就同舵里去吧。” 如风不语,仿佛正陷人沉思当中,卢镜则问道:“那个冷尚云呢?” “冷小姐是无辜的,自然要放她回去。” “我们两百多位村民,也都是无辜的。”如风却突然阴森森的开了口。 恒安和卢镜从未见过如风如此阴沉的样子,不禁同时心头一惊,并对看了一眼。“如风,老朽今年快五十了,就算把你当成子侄,应当也不为过,所以请听我斗胆进言:重蹈仇人滥杀无辜的覆辙,可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 如风闭上他那双盛载痛楚的眸子,浮现在脑海中的昔日炼狱景象,却依然历历,如在眼前,而冷尚云的影子,则已赫然成为目前深陷在仇浪恨涛中的他,唯一提得到的浮木。 “如风!”恒安再次唤道。 “副舵主,如风答应你,绝对不做出有辱楚云庄的事。” 两人目光对峙胶着了一阵,最后恒安终于叹道:“好吧,我相信你。经过这一番折腾,我想你也累了,不如大伙儿都早点休息。” 为了表示对冷尚云的尊重,这几日如风和卢镜都把“醉梦小筑”的主屋让给她一人住,两人则分别住在散落于主屋周围的几幢小屋中的两间。虽说如此,也改变不了外界日后对冷尚云曾遭盗匪挟持的印象,但如风仍然坚持应该要这么做。 “嗯,对了,副舵主,刚刚你提到这回上来,还带来了一些凌振原本要送给那冷尚云的东西?” “是啊,那凌振在两湖地区的财势,与冷柏秋在蜀中几乎不相上下,大概是为了显示门户相当,所以准备的礼物还真不少,我特地让我内人挑了些冷小姐可能需要的东西带上来。” “给我吧,我这就给她送过去,顺便告诉她我们即将离开这里的‘好消息’。” 当时将包袱欣然交上的恒安,万万没有想到其实这时如风已下了将令他们大感震惊的决定了。 ※※※ 飞扬不知道卢镜把如风叫出去的那一日,从午后到晚上,他们和华盖的副舵主究竟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再来到她面前的如风,已经与之前她所熟悉的那一个他截然不同。 他甚至甫一现身,就一语不发的朝她出掌;由于事出突然,飞扬根本没有机会闪躲,眼前一黑,这次便真的失去了知觉。 第一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是被如风的双臂拥着,两人共骑在断虹背上。他要带她到哪里去? 飞扬抬头想问,不料才迎上他那冷冽如冰的眼神,就先听到他说:“这么快就醒来了?我们还没到目的地哩。”接着腰下一麻,心中方叫:不好,他又点了我的昏穴了!人便再次坠入黑甜乡中。 这一次如风显然比第一回小心,每隔一段时间,就运一次掌,所以等到飞扬悠悠醒转过来时,竟发现自己已身在一个石景如云的天然溶洞中。 洞中有石床、石桌石凳等,甚至有栩栩如生的石被,不过盖在她身上的,当然不是那床无法掀开的石被,而是温暖的雪白兽皮。 她在何处?仍在湖水平面如镜时,倒映蓝天、白云、远山、近树,每每形成“鸟在水底飞,鱼在天上游”幻景的九寨沟? 不,不像。飞扬扶着微觉晕眩的头下床来,拖着略显迟钝的脚步往外走。这该死的如风,下手还真不轻,看来自己胸前背后及腰间,此刻一定都留有他独门的殊砂掌印。 走出洞口一看,被眼前美景震慑到倒抽一口冷气的飞扬即刻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四川松潘雪宝顶山麓的“黄龙”奇观。传说当年大禹治水,黄龙负母,导水成功后,黄龙便在此地长卧,山川神明并为它盖上锦衣。 其实这条巨龙长长十五公里的沟谷,全部由乳黄色碳酸铺盖成罕见大型乳白色或淡黄色的石灰华景观。“龙身”上有幽深的溶洞和古朴的寺庙,两旁则有隐藏在参天古木中的斑驳彩池。 听说这里总共有两千一百九十八个彩池,不仅颜色鲜艳,连池埂都玲珑如玉,池水有咸有甜,有的甚至还略带酒味,虽然不宜真的饮用,但光是眼看那些光彩互彰、形状更具的彩池,也实在就够令人沉醉的了。 “看来你‘又’知道这里是哪儿了。” 飞扬扭头一看,只见一身灰蓝袍服的如风伫立在毗连层叠的彩池前。上回苏醒之际,仿佛曾乍见的满面胡胡刮干净了,露出他俊逸又略带荫郁的脸庞,而双眼……则盛载她觉得陌生的痛楚与无情?连他唇漫隐隐泛现的冷笑,也令飞扬打心底不由自主的寒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个如风是她不曾见过,并且望之……心疼的。 “如——”如风根本没有听见她既低且轻的呼唤,马上别开脸去,目视前方说:“可惜在我们经过‘龙腰’那里,面积最大、水池最多的争艳彩池时,你犹沉睡不醒,不然那五百多个相异相接,有的像荷花、有的像奇掌、有的像神人怪兽,青的锭青、绿的碧绿、黄的女敕黄,流丹泛紫、光彩夺目的大小彩池,它能看得你目不转睛。” “是沉睡不醒,还是被你一掌打到昏迷不醒呢?” 如风扯了扯嘴角说:“反正结果一样,那并不重要,是不是?” “结果或者已成定局,过程也全由你主导,说来的确无益,但原因呢?”飞扬的眼神往他的侧面扫过去。“莫如风,你这么做,总有个原因吧?” 如风先将头微微一低,再抬起来恢复原本的姿势说:“没看到争艳彩池,见见这一组位于沟谷顶的五彩池,应该也能够不虚此行。瞧这四百多个相缀成片的池,池水随池埂呈乳白、银灰、粉绿、蔚蓝、鹅黄、暗紫、金红等色,待会儿你若换个角度观赏,还会发现连同一个水池也会呈现不同的色彩,整组彩池的颜色更是千变万化,够让你目不暇接了。” 飞扬正想开口问他说完了没有,如风却已转过头来,眼光锐利似剑的盯住她。 “冷姑娘,选择这样一个人间仙境来做为我复仇的地点,应该还不算太折辱你吧?” “复仇?”飞扬骇叫:“向谁复仇?” “向令尊和令未婚夫。” “我爹?”她一头雾水,完全模不着头绪。 “怎么你好象比较关心你那利欲熏心的父亲?” “我是只关心我爹,”飞扬不忘纠正他道,“因为我从来就不曾承认过自己有什么未婚夫,那只不过是我爹一手主导安排的闹剧而已。” “是吗?”如风的笑容开始有了一丝残酷的气息。“这么说,如果我让你嫁不成凌振,你爹说不定会比凌振还要来得更加心痛啰?” “你想利用我来向家父报仇?” “聪明,你终于猜到了。” “但为什么?”飞扬忍不住冲到他面前问,“为什么?我爹只是一个平凡的商人,怎么会跟你这位楚云庄的右护法结仇结怨呢?” “因为那是发生在我尚未进入楚云庄前的事。还有,”他的声音猛然一顿道:“我也已经不再是右护法了。” “什么?”飞扬差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为了不让我这次的寻仇行动,有违楚云庄‘绝不滥杀无辜’的原则,我已经留下信函,请卢镜他们转呈楚庄主,说我要退出楚云庄,往后我莫如风杀人也罢、放火也罢,跟楚云庄再也没有任何牵连了。” 飞扬惨白了一张脸问:“你要杀我?为了要杀我,竟然不惜退出楚云庄?” “不,冷尚云,你不觉得我们俩的名字很相配吗?莫如风、冷尚云,如风、尚云,所以我怎么会舍得杀你?你错了,我打算好好的爱你,让全江湖去绘声绘影我们的关系,这样就算我日后玩腻了,愿意放你走,你也已经身败名裂,一辈子休想再论及婚嫁,而冷柏秋和凌振也将永远遭人耻笑,抬不起头来。” 好好的“爱”她?飞扬既惊且怒的想:与其让你这样的“爱”,如风,你还不如一掌劈死我。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的伸出手臂,一把揪住如风的领口说:“为什么?莫如风,就算被判死刑的人,也至少有权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名吧?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竟会让你泯灭了善良的本性,不惜如此侮辱他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贴近,令他有那么一剎那莫名的晕眩,加上又一直处在悲愤交加的心情当中,如风就不应该会没有听出出现在她话中最后头的语病。 可是此刻他不断透过衣物感受到她柔软的身子所散发出来的热度,而她那水盈盈的眸子和红艳艳的双唇,又在他眼中不断的闪烁、接近,令他越来越难以保持理智和清醒,等到贴上她颤抖得厉害的红唇时,如风才晓得她脸蛋的逐渐接近,其实完全是因为不由自主的他一直俯下头去的关系。 而首度被人亲吻,尤其是被她心爱已久的如风亲吻的飞扬,脑中早已被体内的热火漫烧成一片空白,完全无力做任何清楚的思考,只能够乖乖的瘫软在他怀中了。 她教人心疼的生涩反应,大大出乎如风意料之外,同时也引燃他内心深处的潜藏热情,于是他双臂锁得更紧,吻得也更深、更火热了。 等到两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终于分开时,飞扬犹觉得双膝发软,全身乏力。 而如风虽然率先恢复过来,可是更加矛盾不安,复杂紊乱的心情,让他只能以伤害令他如此的冷尚云来做暂时的逃避。 “小美人,”他执起她的下巴来说,“凌振如果真不要你的话,那就太可惜了,要不要我把你美妙的滋味转述给他听听啊?说不定知道你这么热情如火,让人销魂以后,他就会不计前嫌的接收你” “你好下流!”飞扬顿觉芳心欲碎,伸出手来就想往他脸上挥去。 “尚云,像你们这种平日养在深闺,难得出门一步的千金小姐,不是光连衣袖裙摆被男人碰到,都得委身于他吗?更何况是在发生过像我们刚刚那种亲腻行为以后,你不觉得从现在开始,你应该是要处处逢迎我、讨好我才对吗?怎么还舍得打我?”如风轻轻松松便扣住了她的手腕说,“而且我莫如风以一双赤掌行走江湖,万一惹毛了我,你难道就不怕我可能会一巴掌轰掉你半边的漂亮脸蛋?” “我从不在意自己的这一张脸,”因为从来不曾引得你伫足啊,如风。“我从来不曾想过被养在深闺,更没有什么衣袖裙摆被男人碰了,就要委身于他的荒唐观念。至于刚才……,刚才那只不过是让你给占了便宜去而已,无耻的东西。” 如风听她骂完,却不愁反笑道:“好,我莫如风最喜欢舌尖嘴利的人了,飞扬与我一别三个月,我正想他想得慌呢,有你来填补他的空档再好不过。” 他无意中流露的真心意,听得飞扬中心摇摇。他想念飞扬?真的吗?是真的吗? 而话一出口,如风也随即觉得不对,怎么会把他们两人混为一谈呢?一个是他的生死至交,而另一个,也就是眼前这一个,则不过是他复仇的工具而已。 是吗?真的只是工具而已吗?觉得自己又快陷入这阵子经常出现的迷惘当中了,只好粗声粗气的说:“好了,进去!” “进去哪里?”飞扬揉一揉被他扣痛的手腕,没有什么好气的回他。 “进千石洞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如风率先带头往洞里面走。“你一定很想换上那套已经穿了许久的衣服吧。” 飞扬一转右衣服可换,立刻决定先拋掉所谓的自尊,进去一探究竟再说…… “喏。”如风带她来到另一间看起来像是一般房舍偏厅的石室,指着一座石台上的衣服说:“你自己找吧,看要穿哪一套。” “这千石洞又是你们楚云庄的资产之一?”飞扬走过去边翻动衣物边问他道。 “不是,是我以前打猎的时候,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地方,想不到这么多年来,它倒没什么变化,而且东西大都还可以用,省下我不少麻烦。” “你很多年没来了?为什么?” “还不都是拜令尊所赐。”还是说这件事吧,说这件事比较“安全”,不会乱了自己的分寸。 飞扬选了两套布衣,往旁边一坐,便仰头问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们彼此一个忙,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个分明?” “你只要乖乖的跟我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三十天后,我就会送你回去,顺便找你爹算总帐,其他的事,你毋需知道得太多了。” “莫如风,你做人要公平一点,我不晓得你跟我爹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却知道打从二月十五日在青羊宫花会中被你劫来开始,吃苦受罪的人,就一直是我,难道——” 如风却突然俯过身来,逼近她问:“跟我在一起,真的只有吃苦受罪,再没有别的了吗?尚云,我觉得你似乎也应该要诚实一些呢。” “你……你……”飞扬被他看得双颊火速热烫起来,老天爷,他们之间哪里像是对立的仇敌?如风如果再继续挑逗她,即便是别有居心,飞扬知道自己也绝对抗拒不了多久;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再度意识到自己对他的用情有多深。 或许是被她那突然变得悲哀的眼神所打动,如风发现自己竟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一双小手,身子也跟着矮下来,换成了他仰望着她说:“为什么选了这两套?” “这两——”飞扬瞥了膝上的灰白衣服一眼道,“这两套不好吗?” “至少没有那几套好。”如风指向她身边那堆五颜六色的丝衣绸服。 飞扬摇了摇头笑道:“你口口声声说了解我爹,却显然一点儿也不明白他这个被你捉来做人质的么女,我从来就不特别喜欢那些太花俏的缓罗绸缎,或绉纱绢绫。这两套布衣模起来旧旧的,穿起来也一定比较舒服。是你准备的?” “是在要去捉你之前,我拜托卢镜向他妻子借的。” “他一定很疼爱他的妻子,”飞扬掩不住羡慕之情说,“因为另外那几套一看就晓得所费不赀。” 如风听了却松开了她的手,踱向中间的石桌去。 “如风,我说错什么了吗?”飞扬一急,便直呼其名问道。 “你没有说错什么,准备那些衣服的男人,的确是怀抱着疼爱的心情,将它们送过来的。” “你是说……?”飞扬瞪大了眼睛,有些按捺不住企盼的问道。 但如风转过身来给她的回答,却令她的期望全盘落空。“那是你那个姓凌的未婚夫帮你准备的。你不是想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吗?我这就一五一十、源源本本的说给你听。我原本是阿坝高原上一名平凡普通的猎户,平时住在红原山谷中,和其他两百多位村民过着……” 第七章 “如风?如风?”飞扬摇着他的肩膀唤道,“你可不可以坐下来?我好运功行气,帮你把体内的风寒给逼出来。如风,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 是飞扬的声音?是飞扬在叫他?不,不可能的事,飞扬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一定是在做梦。对,是在做梦,但为什么梦的不是已经让他乱了方寸的冷尚云,而是那个老爱跟他斗嘴的云飞扬呢? 尚云。多么讽刺啊,他居然会爱上了仇人的女儿,而且还为她一病不起。 记得那一天才说完七年前发生在红原山谷内的惨案后,尚云马上跳起来叫道:“不!你弄错了,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爹……是很唯利是图没有错,但他绝对不可能为了区区一座矿区,甚至只是一匹马,就做出那种惨绝人寰、伤天害理的事来!” “是吗?那这封信怎么解释?”如风把信几乎贴到她眼前去说,“还有,你自己不也曾经跟我亲口承认过,说炽焰一直关在你家,说它的孩子,也就是我留在九寨沟,没一起带来的那匹红马,是你爹送你的,还说你爹很喜欢它。” “是,我是说过那些话,但最重要的一点,我却没有说。现在你听清楚了,就是养着炽焰一家三口的地方并不是悠然园,而是凌府。那匹红马,也是大约两个月前,才连同它父母亲,一起从凌府送到我家的礼物之一,我爹知道我向来爱马,为了讨好我,就把它送给了我;至于炽焰坠崖的事,则是发生在它出凌府后的路上,这样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但这不是更落实了他们的确早有勾结的关系?你爹信中所说‘七年前在红原的那次斩获’,会没有包括炽焰在内?也许这次凌振只是把它送还给你爹,当作你们两家藉由联姻继续狼狈为奸的酬庸。” “你血口喷人!” “是吗?那么尚云,你敢跟我否认你们冷家没有涉足矿业吗?你敢跟我保证你爹绝对没有染指我们红原山谷的那座铜矿吗?” “我……我……”不要说离家三年多的她早对家业一无所悉,飞扬知道就算她一直待在成都,对于爹爹的生意,恐怕也不会有任何知道的兴趣啊! 然而完全不知她心情曲折的如风,却把她的百口莫辩当成了无法反驳的默认,当下即拂袖而去,一直到月儿升起时,才带着干粮回来给她吃。 往后的几天,他们便都刻意回避着那个尖锐的话题,而一份莫名的情愫,则同时在两人心中快速的滋长起来,让他们越来越受彼此的吸引,越来越无法将眼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 而对于飞扬来说,这样的局面,与其说是她长久以来的宿愿得偿,还不如说是老天开的一个残忍玩笑,因为如风的心意究竟是真是假,她根本无从分辨;更可怕的是,她甚至发现即使是假的,自己好象也开始宁愿相信他是真的了。 这样的云飞扬,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坚强、自主、独立和果决;这样的云飞扬,软弱、依赖、怯儒又里足不前,是连她自己想来都会心惊胆战的。 不!最后她终于跟自己说,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她相信七年前在红原山谷所发生的事,必定还有他们所不了解的内情,而就算爹有牵涉在其中,飞扬也相信后来发生的惨案,绝非他原先所预料得到,更非他乐于见到的。 于是在到黄龙的十二天后,也就是三天前的夜里,趁着因外头下起狂烈的骤雨,更显得石室内静谧温馨的时刻,飞扬便问起如风:“如果事情能够从头来过,你还是会同意跟那位樵叟习武,而放弃身为一个猎人的单纯吗?” “其实在跟樵叟学文习武的那一年多里,我只觉得自己仿佛突然开了窍,天地骤然宽广起来,每一天都有学不完的知识,练不尽的武功,加上樵叟对我亦父亦师亦友,日子过得新鲜且有趣。坦白说,当时年少的我,并没有很认真的想过,一旦把殊砂赤掌练成,是否就要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还是要继续做个与世无争的猎人?讽刺的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决定命运前,命运已先决定了我。” “换句话说,”飞扬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来,决定要向他透露一个秘密。“不论眼前走的这条路是好是坏,你都不会……怪我外公多事,教会了你武功啰?” 飞扬已刻意说得轻松,但如风仍听得浑身一震,并瞪大了眼睛反问:“你是说……是说樵叟他是……?” “我的外公。你一直都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吧?他叫云入江。” “烟中列崛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如风喃喃的吟道。 “没有错,他的名字,的确是出自周邦彦‘玉楼春’下半阙的倒数第二句,而找到了你传授武功以后,他就更常唱这阙词了,对不对?” “是啊,”仿佛跌回往日情境,又听到樵叟那嘹亮浑厚的歌声,如风便随着回忆,从头低低的轻唱:“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崛——” “怎么不唱了?外公还说过原来你们的缘分早写在这阙词里——人‘如风’后‘入江’云,难怪他会一见你就喜欢。” “你是他第几个外孙女?”如风盯牢她问。 飞扬知道他现在正在想什么,索性自己挑明了讲:“我是他排行第三的外孙女,同时也是唯一过继给云家的孙女儿,九年前他开始教你武功的时候,我还不满十四岁。” 如风的表情开始显得错愕。“你是……你就是……?” “我就是那个在你口中‘还是个娃儿’的女孩。如风,当面被人拒绝的滋味,”飞扬苦笑道:“拜你所赐,我竟早在才快十五岁那一年就尝到了。” “尚云,当时我并不知道——”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从那时到现在,压抑了好几年的委屈,突然倾泻而出,让飞扬完全偏离了原来只想和他谈谈外公,并企图以外公和他的师徒情谊来冲淡他对冷家恨意的计划,一心只想发泄个够。“不知道我正好来到一旁偷听,不知道你那毫不在乎,一口回绝的态度有多气人。” “尚云,我——”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去想你那个什么村长的女儿,什么巧巧,即便在她已成为人妻的此刻,你都还不惜为了她而执意复仇,完全拒绝听取他人的意见!”在盛怒之中,飞扬竟然连她“应该”对巧巧这个人的存在与现况“一无所知”的事,都给忘得一干二净。而大吃一惊的如风,也因为她突然提到巧巧,而使得自己的思路一片混乱,来不及想到应该问她,既然自青羊宫被劫后,就中了“暮烟”迷香,怎么可能还会知道巧巧的事?那可是自她清醒以后,他和卢镜就不曾再提及只字词组的禁忌啊。 如风的愕然,更加深了飞扬心中的不满,于是她便又更进一步的逼问道:“一举两得,绑了我不但可以用来要挟我父亲,还可以破坏凌振与我的婚事,保住你那青梅竹马的地位。莫如风,你这份爱情,也未免伟大得过了头,我真替外公感到不值,苦心教导给你的武功,竟然只让你拿来对付他独生女儿一家人。” “你早就知道?!” “什么?” “原来你早就都知道我想干什么,却还佯装无辜,故作天真。”此刻盘踞在他脑中、啃噬他心灵的,尽是被尚云当猴要的狼狈,让如风也无法再做任何理性的思考,只能依凭保护自己的本能回嘴道:“说不定当年的樵叟也是一样,说不定他根本就是受你父亲所托,先过来查看矿区的探子而已。” “你!”飞扬无法置信的尖叫道,“莫如风,真枉费我外公对你的一片苦心,枉费我这些年来对你的念念不忘,枉费我——” 如风一把将她扯进自己的怀中说:“原来如此!我真笨啊,原来你对我的百依百顺,完全是出自于心甘情愿的臣服,而非出自于对我暴虐的屈服,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有任何的顾忌呢?我马上就让你也称心如意。” 飞扬还来不及做任何反驳,如风已俯下头来封住了她的双唇,而之前最多都仅是将她拥在怀中的双臂,也首度粗暴的在她身上恣意的游移起来。 他要她,该死的,惯常游戏人间的他、性喜逢场作戏的他,为什么会独独受这冷尚云的吸引呢?为什么会仅仅对她产生又怜又爱的莫名情愫呢?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出了什么差错?如果放肆一回,是不是就可以抚平心头的紊乱呢? 如风的亲吻蜿蜒至她的颈间,开始用力的吸吮起来,不见温存,只有粗野。 自己冲口而出的真心表白,竟然换来这样的惩罚?他的吻虽然令她心醉,他的拥抱虽然教她神迷,可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却让飞扬非但意识到这不对,甚至是难堪的。 于是她开始奋力的抗拒。不要!她宁可永远都得不到如风的爱,也不要他这样的错待,不要! “放开我,如风,我求求你放开我。” “你在害怕吗?”如风在她耳边呼着热气说,“放心,我保证会好好的——” “不要!”在这紧要关头,飞扬委实也顾不得“冷尚云”不谙武功的假象了,终于微一使力,就将一直当她柔弱无力的如风给推开。 “尚云?”如风伸手想拉她回去。 飞扬但觉身心俱受重创,只想逃离这个罪魁祸首的身旁,越远越好。 “尚云,你要到哪里去?” “我恨你,莫如风,我恨你!我恨你!”头也不回,飞扬已闯进漫天的大雨中。 “尚云,回来,你听我说,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其实已经——尚云,小心啊!” 听到他的叫声,飞扬虽然已有所警觉,但打滑的脚步却无法说停就停,她只好施展轻功,往后头折射回去,但毫不知情,一心只想救她的如风,却已经扑飞过来,而这么一交错,本来是想藉揽腰抱住她之力止步的如风,反倒因扑了个空,而取代她摔下去。 “如风!”身形一定的飞扬,马上往落差较大的那个彩池跳下去。“如风?如风?” 一切只因满心焦灼,让一向狠烈准确的如风,竟然没躲过一方尖尖的础石,不但撞出一头一脸的血,人也立时昏迷了过去。 “如风,我求求你坐起来,好不好?”三天前在滂沱雨中,把他撬回洞中的情景,飞扬至今想来犹心有余悸,但眼前她却无暇再多做回想,因为他额头上的伤虽已无碍,却已经结结实实的昏迷了三天,甚至还发起高烧来。 是因为人事不知,终于可以让他避开眼前所有棘手的问题和纷扰的局面吗? 飞扬始终相信如风的本性是耿直、善良、正义的,所以要他违反本性做利用无辜的女人遂行复仇计划的事,心下的痛苦和挣扎,一定比谁都还要来得更深,也更厉害。 但就算她了解他的心情,明白他的苦处,也不能任由他就这样一直昏迷不醒下去啊! 所以…… “莫如风,起来!”飞扬再叫了一次,“我叫你起来啊!” “你……”如风虽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却总算出了声,“……好吵……” “如风?”飞扬喜出望外的欢呼道,“你醒了?你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了?” “听到了,”即便只是轻如游丝,听在飞扬耳朵里,他的声音仍彷如天籁。“别再……叫了,我想睡……” “不准睡,莫如风,你给我坐起来!”飞扬半哄半劝,外带威胁,终于在又拉又扯又推之下,硬让如风起身盘坐。 接下来她便运功行气,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终于逼出如风的一身汗。 “好了,”她自己也早就满头大汗,但现在飞扬却还顾不到自己。“如风,你可以自己行个气吗?” “我试试。”他垂首闭目,专心运气,直到全身脉络经穴都恢复通畅为止。 而飞扬则趁这段时间略事整理,并找了套如风干爽的衣服换上,在一旁静静的守候。 “飞扬,真的是你!”调匀鼻息的如风,一睁开眼睛便惊喜交加的唤道。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你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被已经长眠千年的那条巨龙给救的吗?做梦!”飞扬没什么好气的哼道。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阵子你都到哪里去了?有没有跟庄里联络?” “没有联络,怎么会知道你莫大侠竟然把护法给辞了,跑到这层层相叠的梯田彩池,嵌玉镶珠的莽莽林海来逍遥自在。”飞扬利用“冷尚云”知道的情报,取信于他,“你可真有个性。” “我……”他低下头去说,“有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如果捉个千金小姐来这里伺候你大爷,就叫难处的话,老实说,莫如风,我还真不晓得难在哪里?又何难之有?”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如风显然还不想提冷尚云的事。 “办完事后,我顺路到华盖分舵去了一趟,正好碰到欧阳鑫在那儿对李副舵主和卢堂主大吼大叫,说‘弄丢了你’,教他要怎么去跟庄主交代。如风,你也太会找兄弟们的渣了吧?” “你到底要不要回答问题?”如风眼抬头不抬的瞪了他一眼,突然觉得眼前的飞扬跟他记忆中的模样儿有些不同,却又异常眼熟面善,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在讲吗?怎么?是不是追求冷三小姐不遂,所以火气特别大啊?” “你又是怎么知道尚云的?” “一到华盖,就听到你右大护法不干了的消息,吓得我差点没摔倒在地,”飞扬的唇边始终挂着一丝嘲弄的笑容说,“没有问清楚来龙去脉,你想我会出来找你吗?我才不像你这么冲动,如果没有八成的把握,我也不会出来瞎找了。” “说得还真像头猎犬。” “总高明过你这只无头苍蝇。” 如风听了,突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飞扬莫名其妙,等到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才微喘着气说:“飞扬,我发现自己还真是少不了你,自你离庄以后,我便若有所失,原来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们再也分不开的关系,如果——”突然浮现的一个荒谬念头,让他猛然住了口,但那真是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吗?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觉得久别重逢后的飞扬,和已跟自己相处近一个月的尚云很—— “有点肉麻,不过还是非常的动听。”飞扬强抑满心的骚动,转移话题说:“弄清楚你怎么会跑到四川来以后,我就到你和卢堂主他们分手的九寨沟去,判断你应该还在附近,结果还真的被我给蒙对了,两天前,我在下头的迎宾池畔碰到断虹,是它带我上来的。” “断虹?它怎么会自己跑到下头去?” “你问我啊。”飞扬瞪大眼睛说,“畜生嘛,我怎么会知道它在想什么?” 飞扬既然说已弄清楚他怎么会跑到四川来,那么自己从前因为炽焰的关系,而与包括马儿在内的所有动物一直都保持距离的缘由,他现在想必也是清楚的了,被他用自己过去一贯的态度反过来消遣,实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云飞扬,看来你不把这些日子以来没斗的嘴给斗够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啰?” “帮你平衡一下,不好吗?” “平衡什么?” “在我来之前,那位冷小姐不是都讲不过你吗?我想你一定早就觉得日子既无聊又无味了,现在有我回来帮你磨牙,还不够好?” “你可真够体贴。其实除了口头便宜以外,全盘皆输的人是我。”他自嘲的说,难掩心头的落寞。 “什么意思?”飞扬顿觉脸红耳热。 “还会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庄主说过的,‘敢消遣我?没关系,如风,反正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我倒要看看你命中的克星出现时,你又会是何种德行。’” “你是说……是说……?”真的吗?是真的吗?如风不是在逗她开心吧?“我是在说我爱上冷尚云了,老天爷,”如风抱住头说,“我爱上她了。” “为什么?” “你说什么?”以为这番“爱的苦恼”,少不得会被飞扬大大嘲弄一番的如风,万万想不到他的反应竟然会如此“平和”。 “问你为什么啊,她不是你想报复对象的女儿吗?你不是除了崔巧巧那个昔日小情人的话以外,其他人说些什么,都一概听不进去吗?” “谁说巧巧是我的小情人?”如风不明白何以飞扬的口气会调侃的成分少,而……嗔怨的成分多?就像是……就像个在跟他抱怨什么,或求证什么的……情人似的?这太荒谬了吧?飞扬是他的伙伴、兄弟,飞扬是男的啊! 是吗? “难道不是?”飞扬酸溜溜的质问,总算把如风拉回到现实中来,却令他更加的迷惘,而一个看似不可思议的念头,也开始在他脑中萌芽。 “当然不是。”巧巧。去过华盖分舵的飞扬会知道巧巧的存在并不稀奇,但尚云呢?那一天两人在情绪激动时,都说了不少气话,自己对“爷爷”口出不逊,而尚云……尚云则泄漏了她原本应该一无所知的事,也就是他只在他中了“暮烟”迷香时,跟卢镜提到的巧巧。 如果她当时根本没有昏迷呢?为什么会没有昏迷?因为她并非完全不谙武力?甚至因为她有解药护身?哪一种解药?唯独楚云庄的才有的“朝雾”?她又怎么会有朝雾?除非……除非……? 如风暗下决定,现在也顾不得那个念头荒不荒谬,飞扬又会不会大发雷霆了,自己既然觉得疑云密布,当然就要试上一试,看能不能够一举解开谜团。 “巧巧曾经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曾经与我两小无猜过没错,”如风一边说,一边留意飞扬的神色变化。“但那已经是太遥远、太遥远的事了,而我确信,就算没有发生红原染血事件,我们会真正成为夫妻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 “真的?”飞扬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问道,对于脸上暗暗浮升的红晕,竟浑然未觉。 “当然是真的。”如风的心情也随着飞扬的表情动作迅速变化起来;难怪飞扬总是独来独往,与人保持距离;难怪飞扬从来不逛窖子,不近;难怪飞扬每回一进住处,就将门栓上,并且立下要找他的人,一定要先敲门的规矩;难怪每次有人跟他提到婚事,飞扬总是比谁都躲得更快;更难怪虽一样对天阔忠心不二,飞扬却从来不跟自己争偶尔为他更衣的事。如果自己大胆的猜测真是事实的话,那么过去三年多里,飞扬一切在大伙儿看来,都以他较一般男人纤细斯文带过的差异,此刻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而尚云说:“枉费我这些年来对你的念念不忘。” 包括她进楚云庄、留在楚云庄,难道都是……为了他? “当然是真的。”如风不晓得为什么自己接受起这原本应该算是“匪夷所思”的震撼来,竟没有一丝的勉强,反而还怀抱着由衷的喜悦与期待,是因为他一直渴望找到一位知己般的伴侣吗?而飞扬正是他最贴心的知己。“我现在终于明白,打从因为驯服炽焰而认识爷爷起,我的生命便已经起了斗然的变化,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猎户生活了;这样子的我,哪有可能带给我一直都视她为妹妹成分多些的巧巧幸福。”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她考虑得多。”飞扬显然仍感到不平。 “不,”如风马上否认道,“是我自己再也不肯放弃寻获真情挚爱的机会。” “真情挚爱?”飞扬冷哼一声,继续嗔怪,“你懂得什么叫作真情挚爱?成天光会往歌楼舞榭跑,左拥歌妓,右抱舞娘,让底下一群小兄弟羡慕得不得了,说全楚云庄,就属右护法最风流自在。” “吃醋了?”如风开始一语双关起来。 “吃醋?”飞扬蓦然涨红了叫道,“我又不是女人,干嘛为这种事争风吃醋?”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飞扬;如风在心底说:而你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睁眼瞎子,莫如风。 “我是指自己在脂粉圈中比你吃得开这件事,谁提到你是女人来着?想到哪里去了!” 飞扬一窒,顿觉忐忑的跳起来,中叨叨的说:“我出去看看断虹,它——” “飞扬。”如风突然轻声唤道。 “什么?”飞扬则越发紧张起来,甚至已经不敢跟如风做眼光的接触,却不知这么一来,无异更加落实了如风的猜测。 “尚云呢?” “谁?”一时反应不过来的飞扬,几乎是反射性的漫应道。 “尚云,冷尚云。” “你找她做什么?”飞扬勉力自持,总算暂时按捺住拔腿离开的冲动。“又要继续颠倒是非的污蔑她外公对你的一片厚爱?并不断用你的老练去折磨她、惩罚她。” 飞扬那自嘲的口气、难过的表情和悲哀的眼神,在在令如风心痛难舍,于是他抬起头来,紧紧的盯牢飞扬,望入她的眼眸深处说:“不,我要向她道歉,无论冷柏秋是不是杀我全村的罪魁祸首,我都不应该迁怒于她,更不应该口不择言的诋毁对我恩同再造的樵叟,我要跟她说我错怪她了。” “女人的心,易伤难补,你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飞扬难掩激动的回嘴道,“更何况你已经连伤了她八年多的心,打从当年她在窦冈山上听见你一口回绝她外公开始,她的心就已经不再完整,从此没有好过了。”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看来她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飞扬暗叫一声不妙,只得嘴硬的辩解道:“比起你这个莽夫蠢蛋,她当然会觉得我体贴得多。” “是,我是莽夫、是蠢蛋,”如风出乎飞扬意料之外的坦承不讳,对于她的批评指责,竟然也照单全收,甚至还自己补充道:“除此之外,我还是个不折不扣、耳背眼瞎的混球。” 这下换成飞扬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如风是认真的吗?真的对她,不,是对冷尚云,也不对,还是对自己动了真情? 这个鬼灵精,看着她表情瞬息万变的如风,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耐性,追不及待的想要逼她“现身”,迫不及待的想要向她表明心意,更迫不及待的也想要听听她对自己吐实。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好让我当面跟她道歉,并告诉她我爱上她,再也不能没有她了吗?飞扬,饱受惩罚、尝尽折磨的人,其实是我啊!” “她……她……” “怎么样?” 飞扬万万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面对如风的咄咄逼人,竟首度词穷。“她……,我放她走了。” “你放走了她?人是我捉来的,你凭什么放她走?” “喂,莫如风,我这是在替你解决问题耶,你自己刚刚都已经承认迁怒于她不对了,那我帮你更正错误,又有什么不对?”飞扬庆幸自己的口舌伶俐,总算又稍稍恢复机灵的说。 如风则一边心底暗叫道:我这就让你看清楚有什么不对;一边装作要下床的模样说:“你简直就是在帮倒忙,我——” “如风,你想要干什么?浑身都是汗,衣服全是湿的,又才刚醒过来,身子还虚,你——”飞扬想都来不及多想便扑上前去,伸手扣住他的双臂,就要将他推回床上,等到被他反过来一手揽住腰,一手探向前襟来,惊诧兼了然时,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飞扬,得罪了。”如风话声甫落,飞扬的上衣就已被他给扯掉,慌得她也顾不得还手,赶紧往床上趴去,但依然被如风撩高里头的单衣,露出背上、腰间那些虽已褪去大半,但仍清晰可辨的珠砂掌印,霎时看傻了如风。 “不要!”飞扬趁这瞬间的空档拉下单衣,再翻转过去,想要下床。 但已证实了一切的如风哪里还肯放开她,立刻一手一边的将她罩在自己身下。“飞扬?还是尚云?” 现在知道如风八成在刚才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对她产生怀疑的飞扬,不禁又困窘、又娇羞、又气苦的嗔怨道:“都不是!” “的确都不是,因为从今以后,在我怀中,你就只是我莫如风心爱的小女人而已。”他的头已慢慢的朝她俯下来。 飞扬本来还待娇嗔两句,但一触及如风那滚烫的双唇,所有抗拒的念头便全数烟消云散,自沉落的宽袖中伸出来的滑腻双臂,更似蛇样的立时缠住他的颈项,令如风满意至极的热烈响应起来,仿佛要藉交缠的身子和依恋的亲吻来倾尽多年无处可诉的款款深情。 好半天以后,如风才放开娇喘连连的飞扬,而自己的呼吸早已变得又急又粗。 “我的天啊!飞扬,瞧我们白白浪费了多少珍贵的时光,为什么你不肯早点跟我表明身分呢?”他想执起她的下巴来,将她看个够。 但知道此刻自己必定面似榴火的飞扬却一个径儿的往他肩窝里躲,说什么也不肯抬头。“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对我没有兴趣的呀。” “你冤枉我。”如风激她道。 飞扬果然经不起激的,立刻自动仰起头来瞪住他说:“我才没有,是你自己跟外公说你对千金大小姐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后来也跟庄里的人说过你对身为‘同性’的我兴趣缺缺,最近又跟卢镜说你才没兴趣陪别人的未婚妻玩,有没有?现在在还敢当着我的面耍赖。” “跟爷爷那样说的时候,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跟庄里人那样说的时候,谁晓得你竟然是个女人?而跟虑镜那样说的时候,我更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你。说起来,你一直躲在暗处,我则始终被瞧得一清二楚,你还舍得怪我?” 飞扬心底虽也认同他讲得有理,但表面上仍不肯示弱的嘟哝着:“就你有理。” “不,”如风却率先臣服的吻上她的额头说,“我没有理,也不想要跟你在这里争什么道理,只想求你一件事。” 觉得心中的幸福和甜蜜,已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飞扬,闻言立即柔顺的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问道:“什么?” “再也不要误会我、躲着我、瞒骗我、回避我,”他顺着她的鼻梁、脸颊蜿蜒吻到唇边说,“再也不要离开我。” 飞扬的声音甚至比他更轻、更柔。“远在你一无所知的从前,我就下定决心……” “什么?”如风已经按捺不住的琢吻起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来。“什么呀,飞扬?” “你这样子,”飞扬聊备一格的躲着笑道,“教人家怎么说?” “你今天不说个清楚,我绝不放开你!”如风马上将她拥得更紧,吻得更密。 飞扬拗不过他,只得鼓起勇气来说:“下定决心,此生非你莫属。” 如风闻言,立即被激起万丈豪情,并霸气十足的要索道:“左护法,口说无凭,你得拿出更具体的行动来才成。” “什么更具体的行动?”飞扬摩挲着他扎手的胡胡,佯装不知的问道。 如风朗朗笑道:“真的不懂?飞扬,你这些年来,整得我还不够,到现在仍狠得下心来逼我?” “我才舍不得呢,”飞扬娇俏的笑靥,已几乎要看痴了如风。“从给你一个吻实现起一生的承诺,好不好?我的右护法。” 这回如风不再多言,马上俯下头来,承接飞扬所给予他的保证;很快的,石室内就只余如风不时佐以喃喃爱语的粗喘,和飞扬那听在吻得如饥如渴的如风耳里,令他更加血脉偾张的柔声娇吟了。 第八章 “断虹,别闹了,是我呀,我是飞扬,你不认得了吗?”飞扬一边跺着断虹马蹄溅起的水花,一边叫道。 “当然不认得啰,今天换作是它变成匹牝马,你认得吗?”一旁倚林而坐的如风,笑着对正在转花漱玉池上悠游飞点的她说。 “原来断虹和你一样呆啊。”飞扬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道。 如风什么也没说,却立刻展开行动,引得飞扬惊呼:“如风!” “怎么样?左护法,我这个徒弟的身手还可以吧?”他俯视已被自己用鞭子卷到怀中来的飞扬笑问道。 飞扬低头看一眼松紧合宜的将两人缠在一起的皮鞭,再抬起头来说︰“幸好外公当初只授你赤掌神功,不然我可就没饭吃了。” “你就是不肯直接称赞我,对不对?” “我嫉妒嘛!才半个月,鞭子就使得这般得心应手,连刚才那式‘风袭秋叶’都有八分像,你还真是天生练武的上上之才,难怪外公当初会一见了你就不肯放。”飞扬将双臂轻轻挂在如风的颈后说。 “爷爷当初挑我,可不只是为了要我继承衣钵而已。” “是啊,可惜有人根本不领情。”飞扬微嘟起小嘴嗔怪道。 “这么会记恨?”如风笑道,“是你自己当初不肯现身的嘛,当初我只想到自己出身山林,绝对配不上你这位豪门千金,才会那样说呀。” “不是为了崔巧巧?” “当然不是!”如风失笑道,“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胡思乱想,爱吃飞醋的女人,不是早跟你再三解释过,后来下了窦冈山,我便发现巧巧之于我,只像个小妹妹一样了吗?” “那现在呢?”飞扬依旧不放心的追问道。 “现在?”如风不解。 “是啊,现在。”她的眼底突然闪现一抹忧心。“你这次捉我,除了怀疑当年红原血案是我爹一手主使的以外,另外一个目的,不就是为了崔巧巧吗?为了让她扶正,为了不让凌振迎娶冷尚云;”飞扬突然瞪大了眼睛问道:“如风,现在你跟我在一起,该不会就是为了——” 如风根本不让她把话讲完,马上俯下头来,封住了她的唇,辗转吸吮,直吻得飞扬全身燥热,像滩水似的融在他怀里为止。 “不准,听清楚了,飞扬,永远都不准你再动那种荒谬的念头。现在别说是凌振了,就算我面对的是天,也一定要争到你、拥有你,飞扬,你明白了没有?”他呼在她耳边的热气,让飞扬浑身越发酥软无力起来。 “如风,”飞扬的欢喜,已全部表现在箍紧他的双臂上。“噢,如风。” “这半个月来,身在这人间瑶池中,又有你相伴,实在是我这二十七年来最快乐满足的一段时光,而每次一想到你其实已陪在我身旁一千多个日子,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写在如风眼底脸上的,尽是对她难舍的柔情。“老天啊,飞扬,为什么你偏要如此的倔强?” “反正苦的人只有我,你大爷可一直都是最逍遥自在的,还埋怨呢。” “怎么能够不埋怨?或许在过去的三年多里,暗中气苦的人是你,但现在想起来,最心疼的人却是我,而且一想到自己长久以来寻寻觅觅,企图找到一个和左护法一样,能够与我心灵投契的伴侣的心愿,其实早三年便可以实现,我就恨不得能把一天当两天用,将过去流失的时光统统给追回来。更因为你的狠心,便让我内心深处的寂寞多持续了三年,你说,我怎么能够不埋怨。” “嘿,莫如风,”飞扬偏侧着头笑道,“我发觉你的口才越来越好,现在我已经完全说不赢你了呢。” 如风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左胸膛上说:“全是肺俯之言,你当然无法反驳啰。” 靶受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飞扬终于无语,索性将脸颊偎上,更直接的倾听那感动她的奔腾。 “外公说得对。”好半天以后,她才像舍不得打破这四周一片温馨静谧的轻声说道。 “爷爷说了什么?”如风的双唇一贯留恋在她的发间额上。 “说你就像他年少时的翻版,个性豪迈磊落,思想开放通达,最难得的一点,还是你虽具——” “嘿,我正听得陶醉呢,”如风问她,“怎么突然打住,又不说了?” “再说下去,岂不令你更加得意?” “这么一来,我可就更想知道爷爷到底说了什么了,”他已吻到了她的耳后哄道,“我的好飞扬,你就把话给说全了吧,行不行?” “说你虽具桃花之面,却有痴诚之心。”飞扬贴在他颈边咿唔着,“这一点啊,我可不知道呢。” 如风低声笑道:“急什么,反正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印证爷爷所看见的;当真是不折不扣的‘慧眼识英雄’哩。” 飞扬的身子突然一震,接着便抬起头来,用她那双清澈的美目询问如风。 “怎么?你不愿意吗?或者是还不肯原谅我过去的风流荒唐?”如风有些焦急的问道。 她的眼中开始浮现晶莹的泪光,声音全哽在喉中,只能拼命的摇头。 “飞扬!”如风干脆捧住她的脸,牢牢的盯住她问:“如果你还在气我从前的逢场作戏,那我愿意加两倍、五倍、十倍爱你,直到你相信我为——” “不,不是的,我相信你,我也愿意,我愿意啊,如风。”飞扬轻轻点住他的唇说。 “那为什么你还——?” “我只是太高兴了。” 如风再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便摇头说:“你忘了除了你是位姑娘以外,其他的事,可一直都瞒不过我这个搭档的眼睛。” 飞扬企图避开他犀利的眼神,但如风却也丝毫不肯让步。“飞扬?” “如风,”她终于悠悠出声道,“我是这么、这么的爱你。但你呢?你能够在面对我的同时,忘掉我那曾令你痛不欲生的背景吗?” “傻瓜!”如风闻言,立即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疼惜有加的叹道:“你把如风看成什么样的人了?爷爷对我有恩,令尊和我之间或者有仇,但你以为这些能够左右,或者动摇我对你的心意吗?我爱你,飞扬,在你还‘只是’冷尚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由自主的爱上你了,更何况是在得知你还是我知己的云飞扬之后?我甚至觉得尚云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攻占我的心,正因为‘她’具备了所有我一直在追求,过去却只在飞扬身上见过的特质的关系。” 他望着她的眼眸更深辽,对着她倾诉的口气也更温柔了。“我说的也许很乱,但我的心意却再单纯不过,就像每次面对你的时候,心情都再单纯不过一样。飞扬,那就是:我爱你,我要你,生生世世,永远不变。刚刚不是说了吗?为了得到你,连天我莫如风都敢与之对抗。另外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也说过,如果飞扬与我合而为一,那就是世上最十全十美的——” 听到这里,飞扬不禁涨红了脸喊道:“别说了嘛,如风。” 如风见她脸红的模样可爱,哪里舍得就此打住?马上再继续逗她说:“现在咱们虽然已没有办法并成一个人,却可以更好的,在往后生养出更多十全十美的孩子来。” “如风!”飞扬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的骇叫道,“胡说到哪儿去了嘛!”“胡说?你自己刚刚才亲口答应说要嫁给我的,不是吗?难道现在又想反悔了?” “才没有,”飞扬急道,“人家早就死心塌地的愿意把什么都献给你,是你自己……”意识到自己在发表什么“大胆”的言论后,她赶紧闭上嘴。 这回如风却没有再取笑她,反而了然的将她轻拥入怀,并摩挲着她的发丝说:“那天扯开撩高你的衣服,主要是为了证实我的猜测,不然,谁舍得让你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我……并不觉得有受到任何的委屈啊。”飞扬一边解开将两人缠绕在一起的皮鞭,一边由衷的表示。 “别引诱我,”如风捏捏她的鼻尖笑道,“小心我会禁不起你的似水柔情,换用另一种方式‘宠溺’你。” 飞扬娇嗔了他一眼,并在他得意的笑声中,将皮鞭收回自己腰上。 而如风的臂膀则迅速环上去,关切的问道:“掌印都褪了?” “早褪尽了,你当时只用了三分功力,不是吗?” “真拿你没有办法,就为了保持冷尚云的身分,竟不惜佯装成不谙武功的人任我出掌。”如风摇头不已的数落着,“万一我下手重了些呢?” “那你就得不只加两倍、五倍、十倍爱我,甚至必须百倍、千倍、万倍的宠啰。” “那有什么问题,怕就怕有天你会嫌我烦。” “你少打如意算盘,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如风微笑着把她拉进怀中,自己背抵着棵树的叉口坐下,再让飞扬挨坐在他的腿上。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就那样依偎着欣赏位于密林中的转花漱玉池美景,看地下水泉涌形成漩涡,看落在水面上的花叶随着水流旋转,直至沉入水底。 如果可以,他们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就此打住,两人可以永远待在这里,再也不必面对人世间的种种纷扰啊! 但飞扬和如风却又比谁都还要明白,如果他们想过白首偕老的日子,眼前第一要务,就是必须先弄清楚当年红原血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而这件事,如今恐怕也已经到了避无可避,非得面对不可的时候了。 “如风?” “嗯。” “刚到黄龙来时,你曾经说只要关我三十天的,对不对?” “而到今晚,已正好是三十天。”如风俯视着她忧心忡忡的眸子,突然将牙一咬说:“算了,飞扬,我们明早天一亮就回楚云庄去,四川境内的事,就当……当它们全都没有发生过。” 飞扬与他凝眸相对,心底的挣扎全反应在复杂的眼神中,但最后出口的决定,却只是一个简单的字:“不。” “不?飞扬” “听我说,”飞扬抚着如风的面颊劝解道,“你听我说,如风,其实我比什么都还想要答应你,都还想要说好。好,好,好,我们回京城,回楚云庄去,忘掉这里的一切,以后也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那为什么你还要拒绝我——” “因为我宁可要一个教人难受的事实,也不要一个让人忐忑的假象。如果明天我们真的这样一走了之,或许可以逃避一时,但逃避得了一世吗?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家乡,有我们的快乐,也有我们的痛楚,更有你不得不解决的过去,如风,我不要你心里永远带着这个疙瘩过日子。如果我的父亲真的是当年害死两百多条人命的凶手,即便人死不能复生,也不管你是不是要原谅他,他都必须负起责任来。” “飞扬,你真是比我勇敢多了。”如风自嘲的说。 “因为有你的爱作为我最坚强的后盾啊!如风,你知道我最先是被我爹骗回来的,但我之所以会离开楚云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你。我觉得……觉得自己默默爱你爱了这么多年,好累、好累,心想干脆放弃算了。但在分别的日子里,我心中想的、念的,却依然是你,始终只有你……” “你这个教人心疼的小傻瓜!”如风闻言不禁痛惜不已的喊道,“我真恨不得现在就能把你娶回家去。如果爷爷早一点告诉我你叫什么,学的又是哪一门功夫就好了,这样我也就不会让你乔装了三年多的男人,白受了那么多罪。” “担任表哥的护法,和你搭档,我很开心啊,哪有受什么罪?而且不这样,又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清楚你的……本性。”飞扬再度露出娇美的笑靥来。 知道她是刻意要冲淡两人即将要忍受一阵子的离愁别绪,如风对她不禁更加难分难舍的说:“既然这段感情得来不易,我们就该分外珍惜,对不对?” “如风,你在担心什么?” “好,我们不回楚云庄,我直接陪你回成都府去。” “如风!” “要我让你一个人回悠然园去,我实在无法放心。” “别这样嘛,我们的右护法何时变得如此提不起、放不下了呢?这要让大伙儿知道,不笑坏他们才怪。” “自从心中有你以后,”如风握紧了她的一双手说,“从此除非你在我视线以内,否则我都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的从容潇洒。” “我好想见外公,”飞扬突然冒出一句乍听之下,仿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好想告诉他,他的确没有看错人,莫如风的确是个值得我为他尝尽暗恋与等待之苦的男人。” 如风至此终于觉得一切的言语都已显得多余,立刻空出左手往她脑后一扣,沿着额头、眉心、鬓角、眼险、鼻梁、面颊一路吻下来。 完全能够体会他此刻心情的飞扬,便也放弃所有的抗拒,将整个身子缩在他的双臂中,由着他在自己脸上印下无数个吻,最后甚至主动寻获他忙碌的双唇,闭上眼睛,释放出满心的渴望与热情,恣意与如风唇舌交缠的亲吻起来。 ※※※ 尽避有如风的再三痴缠,但在飞扬的坚持下,两人终究还是依照原订计划,在黄龙沟口分道扬镳。 “不让我陪,至少也该让断虹陪你回去。” “如风,这里距成都府近,重庆府远,就算我骑的是向农家买来的这匹马,也一定会比你抵达华盖分舵时更早回到家,你就不要再跟我争了,好不好?” “我就晓得你想早点甩掉我这个‘绑匪’。”如风半真半假的嘟哝着。 飞扬看在眼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我好不容易才掳获你这颗浪子的心,干嘛要做那种事。” “那就让我陪你回去,飞扬,不是说好往后每件事都要一起面对的吗?” “你七年多前的伤恸,如今由我回去问,不已经是‘共同’面对了?况且你以为你那封辞呈递出去以后,我表哥会没有任何反应吗?说不定他本人都已经来到四川境内了,你再不把断虹骑回去,看他怎么整治你。” “只要不会不准我娶他表妹,看他要怎么惩戒我,我都不会吭上一声。” “瞎说!太严厉的话,我可不准。” “那你就得赶快过来救我才成。” 听他这么说,飞扬总算松了口气,知道他终于肯乖乖的先回华盖分舵去了。 “顶多十日,一定赶在清明前到华盖分舵去与你会合,并告诉你我爹所知的一切内情。” “下月初五等你不到,我可就会直闯悠然园的夜雨轩了。” “是,好,都听你的,这下可以了吧?”飞扬将鞭柄插进腰间,无可奈何的笑说:“真是败给你了,如风,现在好象怎么说,都已经说不赢你似的。” 如风一把环住她的纤腰,将小声抗议的她给扯进怀中低语:“这条皮鞭你一用八年,我可都还没向你要过一分一毫的酬劳,口头上让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是,”飞扬笑着刮一下他的脸说,“好小器啊,瞧你计较的。请问莫大侠,你想要什么样的酬劳呢?” “一记亲吻。”他已贴到她唇边来说。 “不行啦,如风,这片小树林离沼江畔不远,万一被人瞧见……” “我不管,你不给的话更好,我们就在这儿耗下去,耗越久我越开心。” 飞扬眼波流转,才刚将红唇稍微送上,就已被如风吻在依依难舍的浓情蜜意之中了。 ※※※ 在快马加鞭,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后,飞扬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暮色四合之际,回到了悠然园前。乍见熟悉的家园时,她心中不禁立时五味杂陈起来;爹真的是害死如风村民的罪魁祸首吗? 不,不是,不会的!如果不是对父亲仍抱有一丝信心,她也不会力阻如风与她一起返家了。单独回来,就是为了要争取时间,平心静气的听一听父亲可能会有的解释,不让视冷柏秋为血案凶手的如风,和一定会将如风当成劫走女儿恶徒的爹一见面就发生冲突,结果什么也谈不成啊。 “三小姐,您回来了。” 飞扬望着前来牵她的马的生面孔,心生狐疑的问道:“添伯呢?”冷添是他们家二十年的老仆了,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应该都不会擅离职守才是。“是不是生病了?” “三小姐请放心,只是扭伤了脚,老爷让他在床上多休息两天而已,没事的。” “这样啊?”飞扬将马交给了他,却觉得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深。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太过担心和父亲谈开后的结果吗?“我爹呢?” “在大厅里等着三小姐您呢?” “等我?他知道我要回来?” “从昨儿个晚上就知道了。” “昨天晚上?怎么会——” “三小姐还是快请进厅里去再说吧。”那个新门房丢下这一句打断飞扬的话后,就牵着马走掉了,让她有如丈二金刚,更加模不着头绪。 算了,先见了爹再说。飞扬作下决定以后,就三步并作两步的直奔大厅。 不料才踏进厅内,就听到后头门板关上的声音,而从字画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的,却是一个飞扬从未见过的人。 他人高马大,穿着一袭银灰色的丝袍,年约三十,长相绝不能说是难看,但眼尾上翘的丹凤细眼,和相称的薄唇,却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大厅里?我爹呢?”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非常清楚你是什么人。尚云小姐,我可不可以请问这一个半月以来,你和莫如风那婬人妻小的恶徒,躲到何处逍遥自在去了?” “嘴巴放干净一点!”飞扬怒喝,“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爹、我娘和我两个弟弟人呢?” “他们全都在我的别馆中做客,你可以放心。”瞥见飞扬的手伸向腰间,他忙喊道,“若是想要他们乎安无事,我劝姑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飞扬已几近咬牙切齿的说,“你究竟是谁?” “我啊,我就是十五天后仍想娶你进门的未婚夫凌振。” “你!”飞扬刚想甩开腰间的皮鞭,双脚却已先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铁链缠住,再被硬生生的拉倒在地。 “好身手,”凌振慢条斯理的走过来,俯视犹奋力撑起上身来的她说,“不过你这股蛮劲,我看还是留待我们洞房花烛夜再施展好了。” “无耻!”虽然什么都还在混沌不明当中,但眼前却有一件事是飞扬再清楚不过的,那就是家人已落在凌振的手中。投鼠忌器,她实在不能不有所顾虑啊。 “无耻?冷尚云,那你和莫如风的行为,又该怎么形容?恐怕连‘下流’两字都不足以代表万一吧?” 如风! “你把如风怎么样了?” “聪明!”凌振的唇边浮现一丝冷笑说,“我生平最喜欢聪明与漂亮的女人了,今日见你两者兼备,委实喜出望外,这或许可以稍稍弥补你已被玷污过的遗憾吧。” “凌振,闭上你的狗嘴,如风是个正人君子,才不会动像你一样的骯脏念头。我问你,你把他怎么了?” “现在还没有怎么样,尚云,但未来会不会对他怎么样,可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望着凌振有恃无恐的表情,飞扬顿觉浑身冰冷起来:爹、娘、尚雷、尚霖,你们现在到底在哪里?还有如风……,如风!你知道我已落入陷阱当中吗? 第九章 “断虹!” 如风才翻身下马,断虹已经朝呼唤他的人奔去,并发出表示欢喜的嘶鸣声。 “庄主。”如风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好,但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躬身叫道。 “既然已不屑留在我楚云庄内,天阔就没有再承受你这声称呼的福气,莫少侠,谢谢你还记得为我送断虹回来。” “庄主,”如风知道这回自己的任性已然触怒了天阔,但从他果然如飞扬所料的赶来华盖分舵,就知道他真正的心意何在,只好一径恭谨的唤道:“九十天之期,不是还没到吗?庄主怎么就过来了?” “你还记得与我有九十天期限的约定啊?我还以为你得了失忆症,连自己姓啥名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然怎么会让欧阳鑫他们给我传那样的信回庄里去!” “当时如风心绪翻腾,思路紊乱,才会那样放肆,请庄主——” “现在呢?”天阔一口打断他问道,“我问你现在呢?心情是不是恢复平静?思路是不是也跟着清楚了?” 瞥见天阔唇边浮现的笑容,如风随即会意的朗声应道:“属下谢过庄主。” “得了,得了,什么属下,什么庄主,”天阔到这时也才终于露出欣然的笑容来说,“只要你这个右护法别再动不动便丢下我不要就好。” 如风摇头笑着,与天阔紧紧的把了一下手臂,正待把飞扬的去向向他报告时,突然听到里头传来欧阳鑫那特有的大嗓门叫声。 “如风!如风,你这个欠揍的”本来显然是有备而来,打算痛骂他一顿的欧阳鑫,一见天阔在场,所有的脏话便都只好先吞回肚里去,改叫:“你究竟是躲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在黄龙。欧阳,抱歉,让你担心了。” “黄龙?拷问个人质也需要跑到那种人间仙境去?如风,我看你的毛病还真是严重到家了。” “拷问人质当然不必,但谈情说爱,可就另当别论了。” 此言一出,立刻换来欧阳鑫的张口结舌和天阔的满脸惊诧。 “二月十五人一劫到,我就晓得如风动了心了,不然,怎么会一个径儿的说冷尚云那妞儿美,唉,”跟过来刚好听见如风话尾的卢镜随即接道,“这下可好,仇家变亲家,够复杂的了。” “跟我两情相悦的人,并非冷尚云。” “不是冷尚云,”欧阳鑫终于说得出话来了。“那么是谁?” “是飞扬。” 这回除了天阔,其他的人可都真是听得目瞪口呆,只差没叫出:“你疯了!中邪了!”“你碰到飞扬了?她什么时候、又怎么会凑巧跑到黄龙去的?”天阔边摇头表示难以相信,边越问越开心的笑道:“对了,后来依依曾接到她从四川梢回去的信,也曾回了她一封信,告诉她你到这里来了。原来依依没有猜错,我那个表妹这些年来暗恋爱慕的对象,还真的一直是你这个粗心大意的胡涂蛋!” “没看出她是个女人的,庄内可不止如风一人而已。” “好小子,马上来将我一军。没关系,等你准备好登门求亲时,我再看你要怎么巴结我这位表兄。” “过些时,免不了要求庄主大力相助,陪我赴成都悠然园一趟,了却过往的恩怨,并成就日后的姻缘。” “成都悠然园?”欧阳鑫再度出声,“那不正是冷府吗?” “飞扬捐给依依的信,的确是发自一个叫作‘悠然园’的地方,”才赶到重庆府两日,很多细节都还没问清楚的天阔,这时也不禁惊讶有加的说:“如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快被搞迷糊了。” “其实很简单,冷尚云便是云飞扬啊!”提到已两心相系的她,如风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了。 “什么?!”所有的人却似乎听得一头雾水,更加困惑了。 “说来话长,我看我们还是先进舵里去,再让我从头说起吧,来……”如风爽朗的谈笑声,好似一下子便驱散了不少蜀境闻名于世的晨雾。 ※※※ “你到底想把我带到哪里去?你又究竟想要怎么样呢?”飞扬瞪住与她对坐的凌振问。 “干烧鱼翅、红烧熊掌、锅巴鱿鱼、口袋豆腐、灯影牛肉、怪味鸡丝、豆渣鸭子、蚕豆泥、珍珠圆子、鸡油汤圆共十道正宗川菜点心,再加上‘窖香浓郁、醇和谐调、绵甜甘冽、落口净爽’,享有‘酒美如诗’盛誉的全兴大面,尚云,我真不晓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着他自己已经夹了块鱿鱼咀嚼起来。 “再怎么美味的食物,再怎么香醇的好酒,一旦放在你面前,都只会让我恶心反胃而已。” “可惜你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品酒吃菜,拿不出一点儿办法来,是不是?” “一切只不过因为你阴险狡诈,因为你不敢正大光明的来与我一争高下,凌振,枉你还身为两湖首富,名闻遐迩,我看根本就是浪得虚名。” “骂得好!你骂得越凶,我心里越舒服,胃口越开,酒也越容易人喉。所谓兵不厌诈,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可都视为最高的赞誉哩。” “你不但有病,而且显然还病入膏肓,我真不晓得爹怎么会挑上你作为他女婿的人选。” “到底是谁挑上了谁,坦白说,尚云,那还真是难讲。” “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你爹是商场上的老狐狸,连挑女婿,都像在挑选货品般的斤斤计较。财力、家世固然是两大要件,但人品、素行、个性,也一直是他择婿的重点,只要其中有一点瑕疵,就算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人,也照样会被他给淘汰掉。” 见飞扬露出惊讶的表情,凌振显然也有片刻的不解,但他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令尊一直没有让你知道他的用心良苦,难怪你会始终抗拒婚事,之前甚至还曾跟你那疯疯癫癫的外公出外一阵子,最近才倦鸟知返的回家里来。” 这是他所知道的“背景”吗?应该也是父亲为掩饰她惊世骇俗的行为,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吧?好,就让他以为确是如此好了,他知道的真相越少,自己所拥有的优势便越多,月兑身的机会也越大。 “不过你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让你在还没有嫁给我之前,就先遭劫吧?”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在我们的这桩婚姻中,到底是你爹先挑上我,或是我先看中你家,那还真是难讲。” “挑上你?看中我家?凌振,那我呢?身为你成亲对象的我呢?” “喔,你当然也很重要,如果没有你这个重要的媒介,我如何能够更进一步的染指你们冷家庞大的产业呢?” “原来自始至终,你要的都只是钱!” “没错,两湖的农渔业所得,已经不能满足我,比较起来,天府之国的农、林、矿、牧,无所不包的大户冷家,就成为我最大的目标,更何况我们两家早有渊源,七年多前的红原铜矿,便是由我爹转让给令尊的。” “你爹转让给我……”飞扬的脑筋迅速转动着,突然灵光一闪的叫道:“害死……害死红原山谷中两百多条人命的凶手,是你爹!是你爹,而不是我父亲。” “也对也不对,”凌振竟然还能笑出一口白牙说,“合作计划是他们谈的,但真正展开铲除行动的人,却是我。” 瞥见他凶残得意的眼光,飞扬顿觉不寒而栗。“原先的合作计划和后来的铲除行动并不相同,至少有些出入,对不对?” 凌振闻言,立即仰头大笑道:“想不到冷柏秋那个大笨蛋,也能生出你这么机灵的女儿,真是太有趣了。” “原来害死如风他们两百多位村民的凶手是你?”飞扬惊骇莫名的叫道。 但凌振却一副像是在重提什么光荣往事的应声说:“没错,是我。那是我老头第一次将生意的触角伸出两湖之外,虽然找对了合作伙伴,却拟错了策略,什么慢慢劝服猎户移村,帮他们另外找个猎源更丰饶的地方,让他们定居,当然必要之时,聘留他们下来共同开采铜矿,分享利益,也是行的。我可看不惯这种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所以你便遽下毒手,只为了一个矿区,便不惜草菅人命,甚至还让如风背负了七年多的黑锅,饱受罪恶感的折磨,你实在太过分了!” “那只能怪他自己命该绝而未绝,怪我派出的那二十名手下低估了莫如风的功力,以为他只是跟个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汉练了几手三脚猫功夫的粗人,因而随便画了他几下,也没确定他死了没有,就将他丢进白河里。” “随便画了几刀?”飞扬真恨不得能当下就为如风抽凌振几鞭。与如风并任楚云庄庄主左右护法的她,这些年来,并不乏看到他袒胸露背让大夫疗伤的机会,更别提前些日子的耳鬓厮磨,难免触及他颈背或胸膛肌肤的甜蜜了,而每次布满他身上的那些旧痕,都比新伤令她在知道原因之前更加惊心,明白原因之后更加怜惜。当年若非表哥恰巧在河畔扎营驻足,如风的生命与沉冤,恐怕都已无缘再见天日。“那一刀刀见骨,下手毫不留情的做法,到了你口中,竟然一变而为‘只是’随便画了几刀而已?凌振,你也太会为自己的良心开月兑了。” “贱人,你果然与他已有肌肤之亲,竟连他身上的伤痕也一清二楚。” “你错了,我只后悔没有一意坚持,要他接受我的献身。”“你!”凌振一跃而起,冲到她的面前来,但举起的手,却因为飞扬冷冽的瞪视,而迟迟无法挥到她脸上去。“冷尚云,我会要你付出代价的!” “要付出代价、偿还血债的人是你。”飞扬冲着折回座位的他说。 “哦?是吗?那不妨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其实莫如风活在这世上根本就是多余的,若不是为了要一并除掉他,我这次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布局兴计划了,还让巧巧给他写信呢,真是。” “崔巧巧?”飞扬这才想起他之前的话中有太多的蹊跷。“连她都是被你骗走的?” “少天真了,尚云,当年我展开的奇袭之所以能够那么顺利成功,有一大半的原因,可都是拜有内应所赐哩。” 飞扬的眼光与他从端起的酒杯杯缘投射过来的对个正着,一颗心则因了悟而不断的往下沉去。“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连自己父母都狠得下心加以伤害的人。” “你最好相信,因为巧巧和我便都是这样的人。当时她已厌倦山谷中粗糙的生活,而我则已受够了父亲温吞的经商之道,所以当我在某次到矿区去做秘密勘察与她巧遇时,才会一拍即合。” “换句话说,她在信中告诉如风的月兑险经过是假的,说备受令堂歧视是假的,暗示我父亲可能是元凶更是假的。” “当然,”凌振大言不惭的说,“家母早在家父因为得知我采取那样强力的手段夺得红原而一病不起后,便全心念佛,再也不管世事了,又怎么会管到巧巧的头上去。” “你爹是被你给气死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世代交替是常有的事,老的不行了,当然由年轻的接手啰。恨只恨那老头儿死去之前,仍将红原铜矿的产权全数转让给你父亲,说什么那里血腥太重,绝不能任由我再从中获利,真是去他妈的莫名其妙。” “但你对于那里却始终念念不忘,一直惦着要夺回去,对不对?” “对,不但要夺回红原,而且还要夺走你们冷家的一切,顺便除掉原来一直待在楚云庄内的莫如风。喔,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巧巧写给他的信中,至少有件事是真的,那便是得知他犹在人世的经过,确实是在听闻他人谈论今日江湖中的几位少年英雄时,偶然得到的消息。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巧巧说那莫如风一直是个重情重义的大傻瓜,用这一招他绝对会上钓,结果还真是让她给说中了。”“当年提供“炽焰”那匹马的资料,作为你们血洗红原借口的人是崔巧巧。” “没错,后来献计要我把马送到你们家栽赃,好让莫如风更加相信凶手确是令尊的人也是她。说到巧巧啊,还真是我凌振的一宝。” “你既然如此看重她,为什么还要娶我为妻?干脆将她扶正不就得了。” “你真以为巧巧会重这些外在的虚名,多过实际的利益啊?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对于我们来说,利之所趋,向来是一切追逐的重点。更何况为了得到令尊的青睐,我已做足了一整年的功夫,说什么也要将你娶到手才甘心。” 先前所有的谜团已几乎都解开了,但庆幸自己的父亲终究不是如风仇人的飞扬此刻却轻松不起来,因为眼前的困境实在让人更加焦灼啊。 “尤其是在那莫如风竟然爱上你的此刻,我就更是非将你占为己有不可了。” “你休想得逞!” “是吗?尚云,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会乖乖的待在我的画舫上,随我泛舟长江,并直赴我的别馆呢?” “那是因为你趁我不备,教人绑了我的双脚,令我行动不便的关系,另外又以我已经先被你挟持到别馆的家人的安全要挟我!”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不必弄得这么难看的,你知道吗?尚云,本来我是打算等你遇劫归来,以不计前嫌,加倍对你好的方式,来让你们父女对我感激涕零,再利用数年的时间,慢慢蚕食鲸吞你们家的产业的。谁知道那个莫如风会比我预料的更早展开行动,而且还显然与你培养出感情来,这就让我无法忍受了。” “何以见得我与他之间有感情?”飞扬企图否认道,“为了报复,他有可能玩弄我,而为了偷生,我也有可能对他虚情假意,不是吗?” “尚云,你以为我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脑袋吗?在你和莫如风逍遥自在的一个半月里,我也发动了一切力量寻查你们俩的下落,最后终于给我查出你们可能躲藏的范围,于是我便广派人手至四处守候,也因此才能在你回到悠然园的一天前,就掌握到你的行踪。而疏于防范的你,在这之前已经说了太多、太多,现在再来否认,不嫌太迟了?” 是我不好,飞扬在心底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所幸如风没有跟我一起回—— “只可惜那莫如风并没有跟你同行,”凌振阴森森的声音,猛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不过这份遗憾,你马上就能帮我弥补过来。”“就算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让你利用我去伤害如风一丁点儿。”飞扬冷冷的瞪着他说。 “哦?即便我现在立刻下令他们杀掉你两个弟弟,你也不肯答应帮我写封信给莫如风?” “凌振!你简直是猪狗不如。” “随便你骂,”凌振依旧面带微笑的说,“反正被人骂又不疼,但让人用刀子割,可就不一样啰!你以为我会给你两个弟弟一个痛快吗?不,我对待人一向是没有男女老少之分的,我会叫他们先割下老大的耳朵,挖出老二的眼珠子,再——” 脸色一片惨白的飞扬终于屈服的叫道:“够了,我写,我马上写就是了。” “我早说过,你是个值得我怜惜的聪明女人。”凌振完全无视于她森冷仇恨的瞪规,立即扬声讯:“来人啊,给冷小姐准备文房四宝,让她写封……”说到这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她分外凄艳的面庞笑道:“重要的信。” ※※※ “说!你们家三小姐呢?”如风揪住自进来悠然园以后,第一个碰到的人的衣领吼道。 “我……我不知道什么三……小姐,我……” “既然不知,那留你何用?”说完,如风举高了手,掌心且立刻转为通红。 “如风,住手!”天阔知道他只是想吓吓那个人,便配合着他装模作样说,“你这一掌下去,他不立刻脑浆四溢才怪,也不怕弄脏了你的手;交给卢镜去慢慢刑求,不是更好。” “说的也是,他是刑堂堂主,整人的花样又多又有效,”如风一边垂下手掌,一边转头叫道:“卢镜,你过——” “大爷饶命,”如风人还没叫完,被他揪住的那个人已经先哀哀求饶起来。“饶命啊,大爷,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冷府的人,只是被我们家少爷派在这边留守的一个下人而已。” “你不是冷府的人?”见他点头以后,如风顿时更加焦急起来。“那你是什么人?你们家少爷又是谁?” “我叫凌福,我们家庄主,就是与冷府千金订有婚约的凌振啊。” “那他人呢?还有这园中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了,”大概是如风逼问的模样实在太骇人了,也或许凌福本来就只是个老实的下人,所以此刻几乎是有问必答,完全没有丝毫的隐瞒。“我是在他要走的那一天,才被他从客栈叫过来……叫过来帮关在地牢里的人送饭的,听说……听说除了被关在地牢里的那几个人以外,这园中其他的人,都被……都被杀了。” 天阔与如风对看一眼,一旁的李恒安已先出声道:“那凌振原来是这么阴狠的角色?!” “卢镜,叫弟兄们分散到园内四周去看看。”天阔马上下令道,“凌福,你这就带我们到地牢去。” “等一下,”如风突然前声问道,“凌福,地牢里有哪些人?” “就只有四个人,听说是这园里原本的男女主人和他们的一对双生儿。” “如风,”天阔一掌拍在脸色大变的如风肩上说,“我知道你心系飞扬,但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先救出我姨妈、姨父和两个表弟再说啊,走!” 如风领首,一边随天阔往凌福指引的方向飞奔,一边在心底叫道:飞扬,你到哪里去了?我们提早三天过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你反倒给我们一个惊吓呢?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 如风的这个问题,一直到他们救出冷柏秋夫妇和冷尚雷兄弟,并解开过去所有的误会,确定冷柏秋并非当年红原血案的凶手后,依然得不到答案。 “那个丧心病狂的凌振,想不到我冷柏秋纵横商场几十年,从来都没有吃过败仗的纪录,居然会毁在他的手上!”柏秋愤恨难平的说。 “如风,”落梅虽然和丈夫、儿子一起被关了半个多月,但一被救出,再与天阔认亲,并和如风聊过以后,精神便恢复了大半,不但立刻安排华盖分舵诸人的食宿,还差人找来临时的仆佣,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让悠然园回复了八成的旧貌,充分发挥了女人的韧性。而在一切收拾妥当,并将来龙去脉大致弄清楚后的此刻,她关注的焦点,也几乎全数移到了女儿钟爱之人的身上。“你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我看在所有人当中,晚餐就属你吃得最少。” “谢谢夫人关怀,”如风恭谨的应道,“但如风真的不饿。” “梅姨,飞扬此刻下落不明,您教如风怎么还吃得下?”天阔在一旁帮他解围。 “可是——”落梅还想再劝说一番,但才讲了两个字,就被柏秋那突如其来的暴喝声给打断。 “吃不下也得吃。”他甚至已经将一碗面重重的顿到如风跟前的几上。 “姨丈——” 柏秋举起手,拦住想上前劝解的天阔,牢牢的盯住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人说:“我女儿是你劫走的不是?” “是,飞扬的确是我劫走的。” “那你就得负责把她给我找回来,向我证明我的岳父和女儿都没有看错人,向我证明你的确是值得她等待多年,甚至追随多年的男人。莫如风,你不吃饱、不养足精神,要怎么去找飞扬回来,同她一起喊我一声爹,”说到这里,不但落梅已在天阔的扶持下痛哭失声,连柏秋也哽咽起来,“并让我……让这个引狼入室的老爹爹跟她……当面道……道歉。” 如风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已“人同此心”,都猜到飞扬可能已被凌振捉走,只是没人愿意把这教人忧心的猜测说出来而已,仿佛不说,飞扬暂时就还没有危险似的。 而眼前飞扬这位一直给予外界“唯利是图”印象的父亲或许一直都不算了解她,但爱她、宠她的心,可也绝对不会输给天底下其他任何一位父亲。 于是如风即刻坐下举着,再无一句赘言的吃起那碗盛载着柏秋的托负的面。 等他吃完,才刚接过落梅递来的热布巾抹嘴时,就听到汪洋边冲进来边喊着:“右护法,有左护法的消息了!” “什么?!”如风即刻起身和大家一起围拢过去。 “你看,这是弟兄们刚从我们舵里快马加鞭,兼程转送过来给你的帖子。” 如风一把抢过来撕开,根本就不理那掉落到他脚边去的大红帖子,马上摊开随帖附来的信函看起来: 如风: 这是我与凌振大喜的请帖,显示我俩情投意合,也是粉碎你欲破坏我终身幸福毒计的最佳证明。我之陷于你手,完全出于被迫,振兄亦已体谅我误入陷阱一事。这些天来,他嘘寒问暖,深情相待、嘱我勿以失足为念。 若你胆敢再近我身,振兄誓言绝不会放过你,我也终于明自谁爱我最深,幸好遭你囚禁期间,为了伺机月兑身,对你的种种,俱是虚情假意,希望你也不要四处的张扬,以免自取其辱。 尚云 “四月十五假小甭山上,凌府‘长生别馆’成亲?!”天阔捡起帖子来念道,“飞扬要嫁给凌振,这怎么可能?” 第十章 “我这长生别馆里,你喜欢待的地方,好象就只有这馆顶的‘对照亭’。其实独据江心的小甭山南观像笔、北眺若龙、西看似钟、东望如椅,一处一景,千变万化,而且从山脚至山顶有龙角石、一天门、龙耳洞、龙眼石、琼岩滴翠、卧羊石等景观,又有弥陀阁、启秀寺、半边塔、界潮祠、梳妆亭等建筑,你实在不必独钟一景的。” 坐在亭里的飞扬动也不动的说:“介绍完了没有?如果讲完了,可不可以请你离开,因为我想要一个人在这里欣赏浮云,远眺大江。” 凌振对于当面被赶似乎完全不以为作,仍自顾自的往下说:“这看过去虽然白云冉冉、江水邻邻,对岸的镜子山映日闪光,胭脂港与蛾眉州分缀左右,全都美不胜收,但恐怕还没有传说的故事美吧?” 一身白衣,背对他而坐的飞扬已经不想再应答,但对于他所提的“传说”,倒也知之甚详,视线不由自主的往南方飘去。 相传桃花港小村里,原住有一位“小泵”,与憨厚的彭郎相爱,捕鱼度日。某日突遭渔霸逼婚,小泵不从,于是两人投江殉情,一个化为“小泵山”,亦即今日的“小甭山”,另一个则化为南面的彭郎矶,从此朝夕相对,天长地久,再无人可以拆散他们。 而凌振别馆顶上的“对照亭”的名称由来,想必就是取材自那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循着她眺望的方向,凌振似乎也已猜到她的心意,便挑明着说:“这小甭山虽然由于江北的泥沙淤积,逐渐与北岸相连,到冬季长江枯水期时,西北部已经可以和岸上的棉田连结,但春夏两季水源充沛,江水洁洞,整座小甭山便宛若出水芙蓉一般,峭拔秀丽,”说到这里,他已刻意转到飞扬面前来笑问:“你想你那‘彭郎’,会从哪个方向来呢?” “如果你的目的是要诱如风前来,为什么又要我写那封字义完全相反的信呢?” “因为我是男人,而且还是个和莫如风一样骄傲的男人,遣将不如激将,他的心理我再了解不过。你直接求他来,他还不一定会来,但你威胁他不要过来,他却一定会乖乖过来送死。尚云,我时间算得刚刚好,相信他最迟也一定会在我们大喜之日赶到。捉到他之后,我不但要他亲眼目睹你我喝交杯酒,心情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让他陪我们进洞房。” 凌振本来以为这番言论会激起未婚妻高张的怒火,但见她却只是惨白着一张俏脸,正视着他说:“他不会来的。为了家人的安全,我会嫁你为妻,但如风绝对不会来,因为我不会再拖他下水,不会再让他为了我而涉及任何危险。” 凌振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扯高喝道:“你在信上动了手脚?” “我有吗?”飞扬昂首反问他,“信是经你看过才寄出的,也全都按照你的意思书写,我能动什么手脚?况且我父母和弟弟不是都还在你手中吗?我又敢动什么手脚?” 说的也是。一到别馆后,自己便向她坦言其实冷家人一直都被他关在悠然园的地牢内,一旦他们成为夫妇后,他自然就会差看守的人放他们出来。 而随帖子寄给莫如风的那封信,他的确也曾仔仔细细的看过,是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为什么冷尚云这几天以来神情总是一片木然,唇边又老是挂着一抹讥刺的冷笑呢?还有那眼底的漠然,仿佛已看透世事,对于什么都不再关心,也都不在乎了。 “自被你篆养的那个貌似殡尸的怪医下了针以后,我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功力已完全丧失,现在的我,已经与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可不可以请你放开我?两天以后,你总不会希望让宾客看到你的妻子手腕上一圈红肿吧?” 凌振悻悻然的甩开她的手,突觉满心烦躁,于是在丢下“我不管你有没有在我背后搞鬼,总之你和那莫如风就像小泵与彭郎一样,此生是休想结缘了!”的狠话后,便拂袖而去。 飞扬咬住下唇,在心底发誓道︰而我宁可像小泵投江自尽,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 长生别馆的大厅张灯结彩,一对龙凤红烛烧出满堂的喜气,却染不红喜帕后新娘子那张一径雪白的面容,更渗不进她已然冰封起来的心。 不,她不能嫁给凌振,这辈子除了如风以外,她已什么人都不能、更不想嫁。 飞扬的功力在她暗中的调养之后,已经大致恢复了八成,虽然突围可能仍力有未逮,但自我了断却绰绰有余。 今日已是十五,如风曾说过初五等她不到,就要直闯悠然园的夜雨轩;如果一切依他所言的,不,飞扬相信他必定已赶赴悠然园了,这么一来,父母和两个弟弟已被他所救的机率便极大,换句话说,她已经可以不必再受凌振的威胁,放手一搏了。 飞扬当然也知道所谓的机率极大,并非就毫无风险,可是如今她实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拿父母手足的安全冒险,她或许是不孝不义,但是…… 她没有办法嫁给如风之外的任何男人,连拜堂都做不到。今生今世,甚至生生世世,她云飞扬都永远只属于一个男人——莫如风。 “一拜天——” 就等这一声,飞扬猛然掀开喜帕,再将整个凤冠扯下,然后就飞身掠到凌振身后,抽出预先藏好的剪刀,往他颈边一抵,沉声喝道:“往外走。” “尚云,你别乱来,难道你忘了你父——” “住口!”飞扬将剪子的刀尖往他的脖子再推近一些。“我已抱定必死的决心,所以你废话最好少说,免得我提早送你上西天。” “少爷!”凌振平常供养的一批凶神恶煞纷纷拥上。 “叫他们退开。” “就算出得了别馆,你以为你逃得出小甭山吗?” “我说叫他们统统退开!”飞扬微一使力,凌振颈边即刻渗出血丝。 “你……还真的……”凌振的声音终于开始出现惊惧的颤抖。 “你到底叫不叫?” “退开,你们全都退开!” “很好,凌少爷,现在你跟我一起到山脚的拦江石旁去,走!” 凌振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一边被她拖着往外走,一边颤声问道:“那里乱流激溅,漩涡急转,你真的……真的不要命了?!” “拦江石自江底插天而起,美得很,我想你一定还没有仔细欣赏过吧?” “尚云,我们有话好说,何必这样呢?你我好歹也算是未婚夫妻——哎哟!”颈边的一阵剧痛让凌振知道她已经将剪子的刀尖刺进肉里。 “住口!我云飞扬的未婚夫,自始至终就只有莫如风一人。” “云飞扬?”凌振虽遭挟持,脖子上又血流不止,却也并非遇事就惊慌失措的“软脚虾”,脑袋甚至还能正常的运转。“你是楚云庄的另一名护法?云飞扬竟然是个……女人?!” “对,今天就让我代如风向你要回当年那两百多条无辜人命的血债!”飞扬已经将他扯出别赔外,来到前庭中了。 “这种人的脏血,怎么可以污了你的手,还是让我来吧。”围墙顶上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如风!”飞扬难以相信,又喜出望外的叫道,“你怎么来了?” “来抢亲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永远都只能做我的新娘子,过来!”已飘过围墙的如风,嘴角含笑的对她敞开了双臂,好象这小甭山上只有他们两人似的,眼光焦点,全都聚集在飞扬身上。 凌振趁隙挣出飞扬的掌握,但这时飞扬的心中除了如风以外,也已经装不下其他的一切,马上一边扯掉身上的大红嫁衣,一边投进如风坚实的臂弯中。 “傻瓜,连白色素衣都先穿好了,你还真狠心,真的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寻死啊?”一身黑衣的如风把越形纤细的她紧紧的拥在怀里,心疼不已的责备道:“你以为现在的我若失去了你,还能独活吗?” 飞扬伏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失而复得的狂喜热泪滚滚而出,呜咽的说:“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如风捧起她的脸来,自己则继续板着脸道,“以为在信中暗藏了一句:‘这是陷阱,勿近,爱你,扬。’我就真的会乖乖听话,不被那禽兽激来了?” “你看到了?”飞扬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直望着他看。 如风一边用指尖轻抚她颊上的泪水,一边低声道:“如果连这点默契都没有,我们不是枉做了三年多的搭档?从第一行第一个字‘这’字往左下方的对角线读去,不就看到你这小傻瓜的无谓叮咛了。” 飞扬的泪水停了,心情也稍稍恢复平静,终于能够回嘴嗔道:“人家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瞧你凶的!” 如风闻言大笑,并俯到她耳边去说:“不这样我怕会管不住自己想‘宠爱’你的心嘛,难道你要我在这里公然亲吻——” 满面飞红的飞扬突然被如风扯到身后,他并且同时出掌,将原本想自飞扬背后偷袭的人震飞到十步之外。 “左护法,退步了喔,怎么对头都已模到身后两步来,还浑然未觉?” “庄主!”飞扬看清楚开口调侃的人后,随即叫道。 “连如风都快要改口喊我表哥了,你还在叫庄主?”天阔朗声说道。 “天阔啊,我看你干脆两个一起撤换掉好了,不然大敌当前,你这左右护法却还只顾着卿卿我我,怎么得了?” “舅公,”天阔笑道,“您怎么可以让我一下子顿失左右手?那不成的。” “外公!”飞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又惊又喜的喊着,“外公?您回来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会跟大伙儿一起到小甭山上来?” “问慢一点,抱轻一点,”樵叟云入江呵呵笑道,“外公这把老骨头可不比如风,抱再紧也不怕散掉。” “外公!”飞扬娇羞不已的嗔道。 “天阔、如风,”樵叟不去理会她的抗议,却径自喊起他们来。“我这孙女儿长得如此俊俏,怎么你们两个竟然会一直把她当成个男孩?” 天阔知道这质问主要并非冲着自己而来,便但笑不语,由着如风吞吞吐吐的应付,“这……我……,呃,是我眼拙,都怪我……” “外公,不干如风的事,那全是因为我巧扮得宜,兼之贪恋表哥左护法的职位,一直不肯回复女儿身所造成的结果。” “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屠夫’的确配不上你的关系?”樵叟拿出她年少时的气话来调侃她。 “外——公——” “柏秋啊,”樵叟叫着走近的女婿说,“现在你也不得不承认我的眼光确实比你准了吧?” “那当然,虽然才相处十来天,但我们看如风这未来的女婿,可已经是越看越有趣了。”落梅代替丈夫说出共同的心声。 “爹,娘,您们没事了?弟弟呢?尚雷和尚霖也都还好吧?”飞扬赶紧冲过去一手拉住一个的问。 “哟,你还记得你的爹娘和两个弟弟有危险啊?我还以为现在你眼底心中,都只剩如风这小子了呢!” 飞扬还来不及出声娇项,如风已经抢先道:“爷爷,您就别再逗她了,其实您跟我们大伙儿一样,都是从画舫船夫的身上,得知飞扬是被凌振以冷老爷、冷夫人和两位公子的生命安全为要挟,才不得不被押到这里来的嘛,不是吗?” 在飞扬对如风投去感谢的一瞥中,樵叟已经又叫了起来,“我看这小俩口还真的是已经灵犀相通,好得如胶似漆了,总算没让我从大漠白跑回来一趟。” “外公,您到大漠去了?” “是啊!其实也才待了半年而已,正在考虑是不是该回来看看你们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刚从京城过去做生意的人,口沫横飞的大谈天阔的楚云庄生变的事。我一听闻他左右护法的神勇,立刻就猜到应该是你们这两个孩子没错,这下子便更想回来了,只是爱好游山玩水的性子不变,一路拖下来,还差点跟要到这小甭山上来的大伙儿错身而过。” “幸好碰上了,”如风说,“不然我们这大军还没有人领头哩。” “得了吧,如风,这些甜言蜜语啊,你还是全部留着跟飞扬讲,比较实在。” “外公就爱欺负我。”飞扬嘟起小嘴,佯装委屈的说。 “哎,帮你找到像如风这等佳婿的人,可也是我,你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别得了便宜又要卖乖了。” 这回飞扬与如风相对一笑,挺有默契的一起噤声。能够让疼爱他们的樵叟开怀大笑,不也是一种难得的天伦之乐吗?而欧阳鑫的报告,也很快的就填补了他们笑声中的沉默。 “庄主,凌振和他们养的那批恶徒,已经全部制伏了。” “有劳你了,欧阳。”天阔谢过他之后,便扭头问:“如风?” 他只犹豫了一下,就以肯定的口吻应道:“凌振终究不是武林中人,红原血案亦非江湖事件,就按冷老爷原议,让四川官府来办吧!从今以后,我也终于可以不必再背负这段血腥的过往了。” “说得好!”樵叟赞道,“柏秋,那就交给你了,至于那红原矿区嘛……” “爹放心,我已经想好要找出当年幸存的那些妇孺,让他们来承接那份矿产了。人既然是凌振捉走的,我想就一定能够从他身上打听出那些猎户遗族的下落来。” “孩子,”樵叟转向如风,满脸慈爱的问道:“这样的安排,你觉得好不好?都怪爷爷贪玩,若早知红原冤屈,我必定赶回来助你一臂之力,追查清楚,也不必让你白受这么多年的罪了。” “爷爷,”如风摇了摇头,轻声的说,“冥冥之中,凡事皆有安排,过往七年,何尝不是天所赐与我最佳的磨练?与您结缘,更是我这辈子觉得最值得感恩的事件之一。因为如果没有您,没有过往七年,我就不会结识庄主,进入楚云庄和……”他抬起头来,望向倚在柏秋身边的佳人说,“认识飞扬了,对不对?所以您对我的恩情,我还真是永远也还不清呢。”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樵叟听了满心感动,却显然不善处理这种“温情”场面,微微涨红了脸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道起来?” “谁说他口才好来着?”柏秋却有另外的看法。“从我们被他救出来以后,就再三暗示,甚至明讲了,结果他到现在却还是左一声冷老爷,右一句冷夫人的,女儿啊,看来这小子还是不太想娶——” 如风听到这里,用不着天阔在他背后猛推,也晓得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于是他将下摆一撩,即刻矮身道:“小婿莫如风叩请外公及爹娘万福金安。” 满脸娇羞喜气的飞扬早已退到一旁,而落梅则根本舍不得如风真的对他们磕头,马上过来扶起正要俯去的他说:“行了,行了,意思到就行了,要磕头啊,等大喜之日再磕不迟。” “这捡日不如撞日,”柏秋早已笑到合不拢嘴说,“等回到四川,就让他们成亲。” “不成啊,姨父,”天阔一边示意大伙儿往山下江岸走,一边反对道:“如风是天阔的兄弟,男方这边,自然该由我们楚云庄统筹安排。如果我让如风在四川成了亲,别说在庄内的弟兄们会群情哗然,我自己头一个就无法向我那这回正为害喜所苦,而没有办法同来的娇妻交代。” “依依有身孕了?!”飞扬听了大为欢喜的叫道:“是真的吗?表哥,那真是太恭喜你们了。但她既然正在害喜,你怎么还放得下心,从京城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呢?” “你还好意思说,不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吗?” “表哥少糗我了,在见到如风之前,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我是冷尚云。”飞扬揭穿他说。 但天阔并没有被驳倒的应道︰“可是你能否认我们最后还是为了你们两个在辛苦与忙碌吗?而且依依是最早知道你是女孩的人,你成亲不让她参与、不让她热闹,我看她日后饶不饶得了你和如风。” “天阔说得对,”樵叟插进来说,“如风家在楚云庄,迎娶的事,自然该由楚云壮去办。而女方这边嘛,飞扬可是过继给我云家的女儿,所以” “爹,您别跟我们抢这……”落梅急急忙忙的追上去嚷道,反倒将如风与飞扬两位主角远远的拋在后头。 “如风,”飞扬瞥了争论不休的他们一眼,再仰望被她勾着臂弯的如风说:“我们干脆逃回黄龙的千石洞去,你觉得怎么样?” “挺诱人的提议,”如风捏捏她的鼻尖说:“但你想有可能吗?我看这回说什么我们也不得不由着他人摆弄一次了。更何况,”确定无人注意他们的如风,赶紧乘机俯下头来,吻上飞扬的粉颊说:“这都是因为有爱,对不对?就顺他们这一次吧。” “嗯,”飞扬挨近如风,柔声应道:“全听你的就是。” ※※※ “冷不?”偎在飞扬柔软胸前的如风半阖着眼,轻抚着她的香肩问道。 “就算不是七月天,只要有你在身旁,我便永远都不会觉得冷。”呼吸犹自细碎的飞扬啄吻着他的额头说。 在经过一场热闹的成亲大典,再回到悠然园做过客后,他们终于得偿宿愿的来到黄龙千石洞中,畅享两人独处的乐趣。 “你肯定不是因为你热情如火的关系?”如风吮吻着她细致滑腻的脖子问。 “你不喜欢吗?” 如风发出低沉的笑声,往上轻嘴地敏感的耳垂。“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向你证明我岂止是喜欢而已,简直就是爱到极点” “唔。”飞扬得着满意的答案,便将身子往下滑,改而蜷进如风的怀中。“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 “永远?”她抬起头来,满怀淘气的试探。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如风一脸宠爱的凝视着她,“我倒是想问问你,离开这里以后,你究竟比较希望住到哪里去?京城的楚云庄?成都的悠然园?或是黄山北麓叠翠层峦中,爷爷送给我们的太平湖?” “我才不想伤这个脑筋,”飞扬取巧的撒娇道,“反正我现在已经不是楚云庄庄主的左护法,只是他们右护法莫如风的妻子,丈夫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便是。” “你这懒惰的小东西。”如风取笑着说,但表情显然是心满意足的。 “是百依百顺的小女人啦。”她用光滑如玉的手臂缠住如风的颈项,认真的说:“其实我真的没去想那么多,眼前我只想做个能够让你满意的好妻子,养好炽焰的孩子‘烈火’,顶多再过四个月后,帮依依逗逗她和表哥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有你的地方,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天堂,我根本不在乎你是想继续与表哥做镖局生意,或回太平湖去做那十几座大小岛屿的主人,只要,”她调皮的眨一眨眼睛笑道:“你别答应爹回成都去跟他学从商就好。” 如风朗声大笑,拥紧她说:“那我们干脆先两边住好了,忙时帮表哥,闲时就回太平湖去,看杜鹃红艳、油桐雪白、烟寒清瘦、稻子飘香?” “嗯,”飞扬立即点头答应,“我就知道我们的想法会一致,反正咱们两边都有家嘛。” “不,不对。” “不对?”飞扬不解的问他,“哪里不对?” “楚云庄、悠然园和太平湖,甚至千石洞这里,都只是有形的住处而已,自从爹娘相继过世以后,曾有一度我也误以为能够把巧巧他们一家对我的关怀当成另一个家,结果残酷的事实却证明那只不过是旅途中的一站而已……”如风一直没有再去见后来也遭官府逮捕的崔巧巧,他告诉飞扬他宁可永远只记住她天真无邪的模样。 “如风,”飞扬感受到他内心底层的寂寞,不禁怜惜有加的轻抚他的脸唤道,“现在你有我了呢。” “对,现在我有你了,就像你刚刚所说的,现在的我,也觉得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最温暖无惧的所在,是我的……家。” “如风,”飞扬从他坚实的胸膛,沿着肩膀、脖子、下巴,一路亲吻到他唇边来。“你不觉得一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稍嫌少了些?” 如风的笑声立刻在妻子大胆的与热吻之下转为粗喘。“这是欢迎我回家的表示吗?” “是的,”飞扬将他完全的圈进自己的怀抱中说,“是的,心爱的如风,欢迎你回家。” 千石洞外的暮色紫云,正随初降的夜风翻飞,为黄龙奇景再添上三分幻化的神采—— 特别感谢工作人员猪宝宝扫图,狐狸精ocr、整理,j校正。 爱情夜未眠站长辛勤校对整理,独家推出,请勿擅自转载。 若要转载,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在转载前请先来信征求站长同意。 2.请网友不要擅自将此小说转贴到bbs区。 3.请勿在小说放上一个礼拜之内转载。 4.请勿删除此段。 爱情夜未眠:http://clik.to/sleepless 同系列小说阅读: 念奴娇4:情思如风意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