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语柔情问潭心》 序 给我的姊姊——齐萱 英淑玲 亲爱的齐萱: 近来好吗? 夜已深了,我在挑灯写信之时,你必已睡了。可是心中有好多话想和你聊聊,如同那天我里着两层棉被,和你于寒夜谈心的感觉一样! 记得我寄给你张惠妹的“姊妹”那片cd吗?其实是有意思的,不知你猜到否?除了阿妹的歌声及曲子很棒之外,她在“姊妹”那首歌所流露那种姊妹之情(ps非同志们之姊妹之意),是我要告诉你的感觉。我们虽然都各有弟妹或表弟妹,但在亲人之外,在这社会上要再寻找相同亲人的感情的,实属不易。但,你却让我有种“心心相印”之感,那种像自己姊妹之感。 虽然你稍长了我几岁,但,我总觉得我们有时也不太能说得出来谁是姊?谁是妹?因为在某些心绪上,我们也许成熟,也许不成熟,但总可以给对方一个不同角度的视野去看待人、事、物。说真的,我很感谢上天,给我机会认识你。我非常珍惜你的友情及那种特殊的久逢知己的感情,很特别,我说不上来的。 另外,我很喜欢同一片cd中,a3那首“解月兑”,那也是同样要与你共享的。你看了歌词,一定可以了解我的意思。感情的这条路,并不好走。你这位构筑爱情dreand的高手,必可以了解,我们也许终其一生都在寻觅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停靠的港湾,但也有可能寻觅不到,因为不一定每个码头或港口都适合这艘历尽风雨的小船。但我们总很尽力去试着停泊在以为合适的港湾中,也许有时会有些遗憾,是不? 别灰心!我相信天下之大,必会有一个很合适、很合适的码头,是好心的菩萨要特别留给你这辛苦的小船的。如果这个码头你最后仍找不到,别忘记还有我的“姑婆屋”,我会随时为你准备一隅,让你停泊。don’tworry! 记得我们说要去旅行的事吗?我正期待在枫红的季节里,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这个大千世界(婉玲说,她也期待之!)。我家院子的两株山樱花正盛开,寄上一朵,让你在埋首写稿之余,也可以感受“春消息”。takecare! 谨祝心怡 小英于台北''97.春 第一章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九月 幽州辽东郡平冈县 桑忠甫一下马,就看到他最牵挂的人影朝他飞奔而来,于是便也不顾自己一身的风尘仆仆,迫不及待的将她拥个满怀。 “父亲!”狂喜的呼唤中,犹蕴含着一丝惊惶,充分显示出她这半个月来的悬念。 “桐儿,”桑忠稍微拉开距离,仔细端详女儿如画的眉目,既怜且爱的说: “都已经十七了,怎么这等门的习惯,至今未改?” “因为我等的是爹爹啊!”看到父亲平安无事的归来,放下心来的她,忍不住便叫出了幼时撒娇用的童语。“爹爹平安回来了就好,迎桐一点儿也不累。” “你不累,我倒是有点倦了,”桑忠笑道:“咱们进去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内可有什么事?” “喔,二哥的大娃儿会走路了,”迎桐尽量挑开心的事讲:“母亲还直念着,这样您一回来,就会乐得将外头烦忧的事全给忘掉。” 听到女儿这么说,桑忠脸上的笑意却迅速的退去。“是吗?这县府上下,真心盼着我回来的人,恐怕也只有你这个乖女儿而已。”迎桐还不及劝慰什么,回廊的另一头已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说:“既然你早就如此认定,我看我也没必要做什么表面功夫了,是不?” 见盛装而来的她转身想走,迎桐赶忙追上两步叫道:“母亲,其实父亲他最盼望、最想见的人就是您了,”再赶快回头问桑忠:“对不对呀,父亲?” 结果适一番心思用尽,却只换来桑忠的沉默和谢氏的冷哼一声。 “母亲……”迎桐还想再追。 “迎桐,这身战袍又重又沉,为父委实穿得累了,你随我回房,帮我卸下它,好让我在转任前,暂缓一口气。”桑忠却马上叫住了她。 见着一身铁制铠甲的父亲,神情的确满布疲惫,迎桐也不忍再多说什么,便依从他所嘱,陪着他踱回房去。平冈县令夫妇非但分房,而且两人寝居几乎分据府内东西方一事,在府内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 等到进入房内,帮已换上家居袍服的父亲奉上一杯热茶后,迎桐才想到了他方才好象还说了一句…… “父亲,您要转任了?转任什么?” “元菟郡的太守。”桑忠答得轻描淡写。 但迎桐却听得惊喜交加。“郡太守!由县令到郡太守,父亲,这可是高升,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这就去告诉娘和三位兄长。” “然后听你娘说:‘小小一个边关元菟郡太守,哪能跟我父兄世袭的河内郡太守相比,这也好开心?果然是没见过场面的鄙夫。’”他学得越不愠不火,迎桐听得越心疼不解,彷佛自懂事以来,父母不和就是个存在已久的事实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父亲特别疼爱她的关系,才惹得母亲冷落她,还是因为母亲长久以来的重男轻女,才让父亲觉得自己应该给她这位独生女更多的关爱。 迎桐不否认自己曾为这个现象伤心过,也曾经百思不解过,但在年满十六岁以后,她便暗下决心,视自己为大人,再也不肯显露出丝毫的委屈了。 就当自己是个例外吧,一般女孩有母亲疼爱,她有父亲视她如珠如宝,也是幸褔的啊。 包何况……。 包何况偶尔在午夜梦回之际,她的耳边总会无来由的传来一阵心声,对她悄悄的说:“桐桐乖,桐桐有爹爹疼,有娘亲爱,还有大梧、小梧哥哥保护,一生一世都不劳忧烦。” 桐桐是她吧,爹和娘便是父母亲,但大梧、小梧是谁?她三位兄长分别命名为桑刚、桑勇与桑健,在他们的字中,也无一个“梧”字;澴有那温柔的女声,和母亲谢氏在对她说话时,似乎永远冷然的声调,更如南辕北辙,迎桐实在无法把两个声音联想在一起。 那么对她讲那些话的人,究竟是谁?除了母亲之外,父亲虽然也曾有过一、两位妾侍,但都未曾生下一儿半女,更别说是年龄比她还大,足以称为兄长的“大梧、小梧”哥哥了。 那个温柔的声音属谁所有?大梧、小梧又是谁?或者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 是她因渴望至极,才衍生出来的逼真梦境? “桐儿?桐儿!” 案亲的呼唤声把她自冥想中招回到现实来,迎桐慌忙应道:“是,父亲,您是想沐浴吗?我马上让他们准备去,或是您想先吃点什么?” 眼睛看着女儿的浓眉大眼、粉颊红唇,耳朵听着她的殷殷关切,心中感受着她的善良体贴,这些日子以来迭为国事纷扰所苦的桑忠,不禁更加五味杂陈的说: “不,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好好的看看你,桐儿,你实在是像极了——” “像极了什么?”其实迎桐真正想问的是:像极了谁?父亲,我到底像极了谁?但过往诸多类似的经验已经教会了她最好不要这样问,只因为每次一问,桑忠定会面露为难神色,甚至长吁短叹。 “还能像什么,”及时打住,再被女儿一问,已经给了桑忠足够的转圜时间。“我的女儿,自然美若天仙,是东北边境区内的第一美女。” “什么第一美女,还不都是大伙儿吹捧出来的,”迎桐跟随父亲跪于席上,边笑边说:“其实除了自家人外,看过我的人,根本没几个。” “是你自己总不肯出去,才会二八年华已过,犹待字闺中。” “还出去?”桐儿佯装惊诧道:“爹爹难道忘了初平元年董贼毒死少帝,烧光洛阳城,迁都长安,立陈留王为帝,害得京城百姓流离失所时,连我也差点与您走失的事了?” 回想起十年前的那段往事,桑忠不禁有余悸犹存之感。“都是为父的不好,不该听你母亲的话,在天下大乱的当口奔赴河内郡,害得你饱受惊吓。” “母亲也是心系娘家的安危,况且四天以后,我不就被您寻回?父亲就不要再为当年的旧事责怪母亲了,好不好?” “好。”桑忠一口应允,似乎不愿再在任何会涉及妻子的话题上打转。“说到董卓,就不免让人想到那些年的天灾人祸,所幸他在隔年便为自己的义子吕布所杀。” “但是天下可没就此太平,我还记得当今圣上便是在我走失的那年被立为帝的,当时各路英雄尽皆归于今日的袁大将军,除了成立反董同盟外,还传檄天下,动员了相当多的兵力,向洛阳进军,本可有一番作为,是不?” “是啊,”桑忠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袁绍等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真正的动机,还不都是为了想要月兑离洛阳朝廷,不受拘束,做割据地盘的军阀。” “当年真正敢打也想打的,只有两人,对不?”由于父亲的专宠与钟爱,迎桐非但不像一般养在深闺的女子,除了女红家务,其余一概不知以外,还因为常与父亲论谈国事而愈发显得不让须眉。 “对,”对于女儿的“博学”和“气度”,桑忠一直都比谁还要来得更加赞成和骄傲。“而如今其中一位,眼看着就要在官渡收拾掉袁绍了。” “昔日的长沙郡太守孙坚既已亡故,父亲指的当然就是当今的‘行车骑将军’、‘司空’兼‘录尚书事’的曹操,”迎桐沉吟着:“但他真的有此能耐?”“咱们幽州这里,公孙瓒虽已为袁绍所败,但公孙乃是一个大族,打从公孙度在董卓当道时,被任命为辽东郡太守开始,东北诸郡便有如他割据一方的独立王国,只不过名义上仍不得不学中原群雄那样,遥尊当今圣上为帝罢了。”桑忠不忙着回答她的问题,反把话题转回自身所在。 “这么说,父亲的元菟郡太守便是由自封为所谓的‘辽东侯’的公孙度所升的啰。”迎桐语带诙谐的讥剌道。 “小丫头可别信口胡说,”桑忠佯装严谨的指正:“为父这个太守,乃为圣上所封。” “应该说是曹操以圣上的名义任命的吧,因为之前他忙着对付袁术、吕布、刘备,现在又集中心力在与袁绍争战,对咱们东北各郡,自然会想要采取顺水推舟的政策了。” “你如此聪明,教为父的要上哪里帮你挑门当户对又配得上你的夫婿去?” 桑忠自进县府后,首度放声大笑道。 “找不到就甭找了,反正我原本就不想嫁。”迎桐身子往前倾道:“爹爹,您刚刚说曹操就要在官渡收拾掉袁绍了,是真的吗?可是我看陈琳所写的讨曹檄文中说大将军有‘长戟百万,胡骑千群’,曹操所收编的青州黄巾,顶多也不过才三十万人,真打得过大将军?” “什么‘长戟百万,胡骑千群’,”桑忠嗤之以鼻。“文人啊,自古以来便最喜夸大,依我看‘精兵十万,马有万匹’应当还比较接近事实。” “仅仅如此?”迎桐瞪大了眼睛问道。 “精兵十万还不够吗?你可别忘了前几年那个刘使君光是在小沛将部队扩充到一万,就已经遭了吕布之忌。” 迎桐知道对于那位深受天下许多人拥戴的刘备,父亲向来不怎么以为然,不过如今听他提及刘使君,倒让自己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父亲,如果袁绍真的仅有精兵十万,那曹操岂不就稳操胜算了?”“刚刚说袁绍的兵力有夸耀之嫌,曹操的又何尝不是?青州黄巾虽号称三十万人,但其中老弱居多,早被曹操一一加以遣散,只留下了年轻力壮的份子,总数虽可能在十万以上,却绝不会超过二十万,而这十万多名兵士,曹操还不能够全调到官渡前线,因为在许县的西南,尚有袁绍的同盟者荆州牧刘表,刘表的军队也差不多是十万人左右,所以做我的猜测,曹操此番用来抵抗袁绍的兵力,至多应仅是全部力量的一半。” “也就是五至七万左右?” “差不多。” “就算以寡击众,我仍与父亲一样,都认为曹操会羸。”迎桐随即笃定的预测。 桑忠眼见女儿憨态,不禁兴致大发的询问:“为什么?” “在兵士人数方面,曹操或许不及袁绍,但论将领,张辽、徐晃、乐进、于禁、曹仁均不逊于袁军的张合、高览、淳于琼和珪固等,即便暂且不说那些好了,光是已离开的关羽,不就已为曹操斩下了颜良与文丑。”迎桐刚刚想到的人,便是最近以斩杀袁军大将,报答曹操所给予的一切赐封,又坚守不顾个人生死,也要求与刘备再见一面之义气而闻名天下的汉寿亭侯——关羽。 “据说那个刘备在官渡见袁绍太不会用兵,迟早不免败于曹操之手,旱假藉要去劝刘表出兵夹攻曹操之名,征得袁绍的同意,带着冒险与他会合的关羽等人,一并投荆州去了。” “关将军义薄云天,真乃千古一人。” “不过少了关羽,曹操倒还不必担忧。” “因为他仍拥有我刚刚说的那些将领?”迎桐最爱听父亲所做的战力分析,因为自己毕竟无法上战场去,但能多领略一些战事风云,总胜于一无所知。 “不止。” “嗯,我这趟与公孙度他们聚首协商,除了肯定不论官渡一役结果为何,东北诸郡仍可高枕无忧之外,还多知晓了不少事。”“比如说啊,英雄出少年,曹操能有今天的局面,靠的当然不会仅是一批老兄弟而已,还有——” 迎桐正听得专注,冷不防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父亲,母亲请您尽早沐浴包衣,以便舒舒服服的享受家人为您准备的洗尘宴。” 迎桐和父亲交换了一抹无奈的眼神,迅速起身迎长兄桑刚入内,知道刚讲得兴起的话题,暂时已无继续的可能,唯有在心下暗叹一口气。 案亲原本要讲给她听的少年英雄,究竟是谁呢? ※※※ “校尉!”乍见自己牵挂多日的主子掀开帐门进来,李章又惊又喜的笑道: “校尉,这几天你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在接到信后,就一声不吭的离去?难道你不晓得如今战云密布?战事一触即发?还有——” “李章,”夏侯猛伸出手来止住仆役一连串的发问。“这十二日以来,我马不停蹄的赶路,几乎有十天的时间都在马上度过,实在又累又渴又饿,你可不可以让我先坐下来喘口气,吃点东西,再回答你的问题呢?” 经他一提,李章才发现主子满面于思,虽然杂乱的胡碴无损于他的俊逸潇洒,却也掩不住他彷佛具体成形的倦态,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今年十八,夏侯校尉不过才大他七岁,也就是正值盛年的二十五,跟在他身边已有五年的自己,眼见他从议郎、骑都尉一路升至今日的陷阵校尉,却从不曾看他像此刻这么憔悴过,在这十二天内,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先坐下,”不过现在也不忙着挖掘答案了,还是先服侍好主子要紧。 “小的这就帮你打热水去。” “稍待。”跌坐于坐榻上的夏侯猛复又出声唤道:“告诉我在我离开的这些天里,有谁找过我?” 李章面对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是无话。“看起来是谁都找过我了,”夏侯猛苦笑道:“好吧,那就先告诉我谁找我找得最急,又为了什么事找我好了。” “罔顾军令,私自出营,夏侯校尉认为我等应该为何事找你找得十万火急呢?”回答他的却并非站在一旁的李章,而是用力掀开帐门,大步走进的一位独眼男子,身旁还跟着另一位面色几乎一样冷肃的男人。 看清来人是谁以后,夏侯猛随即示意早已脸色发白的李章暂且退出帐外,然后迅速起身迎道:“伯父,叔父。” “住口,我乃此役督军校尉,职在督战,你伯父则为‘后拒’,负责指挥调度所有的预备人马;你放着好好的头衔不叫,喊什么叔父、伯父,莫非是想要我俩循私,对于你这次的阵前月兑逃,来个放水不管?” 既是本家的堂叔伯,这次又在战场上相处多时,对于此刻喝斥他的堂叔夏侯渊和独眼的堂伯夏侯惇的脾性,夏侯猛自然有深刻的认识,但因为此番离营的情况特殊,竟让平素个性开朗的他难得硬气,索性正面相应。 “不,督军、后拒,属下从来不曾亦不敢如此奢想。” 夏侯惇用他仅存的一眼深深望着侄儿,心绪翻腾得厉害。 “渊弟,”他蓦然出声道:“你知道外头见我们夏侯家与曹家情同一族,都怎么说吧?” 虽然不晓得堂兄为什么会突然口出此言,但夏侯渊仍恭谨的接答:“说将军的父亲曹嵩原姓夏侯,根本就是我们的叔父,啐,一派胡言,还不都是那些存心污蔑将军身世的人所捏造出来的谎话。” “是啊,倘若他这一支姓曹的,与我们夏侯氏本为一家的话,将军岂会违反了同姓不婚的传统,把他的女儿嫁给我家懋儿。”夏侯惇沉吟了半晌,再娓娓道来:“但话说回来,我们兄弟俩与将军同乡,自小便玩在一起,长大后又跟着他南征北讨,对将军始终忠心,却是不争的事实,也难怪外人会胡乱加以臆测。” 提起往事,夏侯渊嗓门就跟着大起来。“想当初大哥你在打吕布时,被流失射中了一个眼睛后,犹奋勇杀敌的刚猛,真是震惊四方。”“上阵杀敌,本应如此。”夏侯惇反倒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转变话题道: “倒是你在将军年轻不慎犯法,本应坐牢时,情愿吃亏,挺身而出担下所有罪名,被判刑坐牢,始终面不改色的行为,才教人敬佩。” “这话是说到哪里去了,”此时的夏侯渊已完全没了方才训斥夏侯猛时的肃杀之气,取而代之的,反倒是面对自家兄长提起往事时的腼腆。“况且后来将军也没有忘记我,不但到处去找有力亲友帮忙,还花了不少钱,早早就把我给救了出来。” “所以,”夏侯惇突然转向夏侯猛,一脸严肃的问道:“正当我与你叔父两人,因为有你这位侄儿的如入,打算在将军帐下,藉官渡一役扬我夏侯一门三杰之名,以报将军识人之恩时,你竟来个临阵月兑逃,该当何罪?又有什么理由可为自己开月兑?” 罢才两位长辈说的那些事,在他们夏侯家一向引为“美谈”,夏侯猛当然清楚两位当事人心中的骄傲,也清楚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那样做,全是因为当今的“行车骑将军”、“司空”兼“录尚书事”,也就是曹操的确识才、借才、爱才又懂得用才的关系。 他对伯父夏侯惇尤其特别亲近,经常和他共乘一辆马车,也让他自由进出于自己的卧室,任何其它的军官,都不曾受到如此的信任。 为什么?有许多人都说,那是因为伯父曾为曹操赔上一颗眼珠子的关系。 但夏侯猛却深深明白原因绝非仅止于此,而是因为伯父为人忠勇可靠,文才武艺兼备高明,对曹操又一直忠心耿耿的缘故,才会羸得他特异的重视。 如果清楚这段背景,再回想一遍刚才伯父所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对自己的寄望有多么高;他们夏侯家投身曹营的人不少,其中更不乏夏侯惇与夏侯渊自家的儿子与女婿,结果夏侯惇竟只说“一门三杰”,而三杰之一,还是他这年仅二十余的堂侄儿,怎不教他闻之悸动? 但也正因为寄望之殷,所以如今见他触犯军令,失望才会这么深吧。 可是他仍开口问道:“又有什么理由可为自己开月兑?”分明暗示他愿意听听自己提出的理由。 但夏侯猛迎上夏侯惇独眼的凝视,感受着他责备后头的宽容,出口的答案,却还是令他痛心疾首。 “请伯父及叔父恕饼,侄儿……侄儿没有理由。” “你说什么?前后一共十二天,十二日来,不见你夏侯小将的人影,也接不到你的只字词组,好不容易盼到你人回来了,却只有这句话好讲?”夏侯渊对于夏侯猛的“失踪”,忧心的程度绝不下于夏侯惇,但他的脾气却显然比堂兄来得烈,一生气便口不择言的骂道:“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别以为你以二十五岁的‘稚龄’,就已为我方阵营立下不少战功的纪录,可以帮上你什么忙,至于‘夏侯’这个姓氏,更不能让你拿去当护身符,今夜我就算冒着来日会被你父亲痛恨诅咒一生的风险,也要端正刑法。” “渊弟!”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也清楚身为“督军校尉”的他,的确有权做什么的夏侯惇,忙不迭想要劝阻。 “大哥,这件事你不要阻我,今夜若对自家人纵容,教小弟我他日又该如何服众?” “可是——” 夏侯渊已经不想再听,加上知道若再拖下去,自己便也会恨着心软,遂立刻狠下心来扬声高呼:“来人!将这临阵月兑逃的懦夫给我拖出帐外,就地正法,以昭炯——” “慢着。” 随着这个低沉声音走进帐内来的,是个身形不高,浑身却散发出一股教人折服之威严,年约五旬的男人。 “将军。”夏侯一家三人立即躬身迎道。 “罢了,”曹操依旧沉声道:“他既已回来,所有的事情便都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起了。”此话一出,由不得夏侯惇他们三人不一起瞠目结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不知道曹操虽以雄才大略闻名,他的猜忌多疑却也是令许多人思之胆寒的,难道他从来没有想过夏侯猛在失踪的这十二日内,可能已赴敌营,提供无数珍贵情报予袁绍了? 正因为深知主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个性,在面对一反平日温文常态,表现出异样倔强的夏侯猛时,他两位伯、叔父才会手足无措,又气又急,简直不知该如何才是了。 万万想不到如今将场面缓和下来的,竟会是他们最忌惮的曹操! “将军,不罚逃将,往后将何以领军服——” “将军,至少也该让他把行踪交代清楚,不然将来——”夏侯惇与堂弟几乎同时开口道。 但都被曹操一起打断。“后拒,刚刚我们营里多了一个月的存粮,你不去看看要如何安置吗?还有督军,你帐下这名陷阵校尉已经将功折罪,我看就判他个功过相抵,不必罚了。” “粮草?”几乎每日都在计算存粮够不够的夏侯惇,一听到曹操这么说,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许县的补给到了吗?” “不,是袁绍送的粮。”曹操忍不住得意的笑道。 这下夏侯惇兄弟可全都听懂了,夏侯渊更抢着问:“是谁立的大功?” “还有谁,”曹操用着调侃的语气对夏侯渊说:“不就是这个刚刚被你称为‘小小校尉’的侄儿吗?怎么你们两个做长辈的一看到他,便光会交相指责,反而看不到他被烟熏黑的铠甲与被刀挑破的战袍。” 夏侯惇经曹操提点,随即惊呼一声:“小猛,还有你的头发,怎么散了一边?” 夏侯渊却是涨红了脸,急着向曹操解释:“属下刚才一时情急,说了一堆浑话,却绝对没有轻看将军给予小猛的封赐之意,我——”“罢了,”曹操呵呵笑道:“我和你们兄弟是何交情,更别提曹、夏侯两家所结的秦晋之好了,算起来,大伙儿不就是一家人吗?我岂会与你计较这些,只望你们看在我的面上,今夜就恕饼夏侯小侄,还有从明日开始,帮着我对那些质疑的人说,他这次外出‘劫粮’,全出自我直接的秘密授意。” 虽然不晓得曹操为何会对夏侯猛如此另眼看待,但能幸免于军法,总属万幸,夏侯渊赶紧在承接堂兄示意的眼神后,躬身谢道:“属下谨遵所嘱,并代夏侯一门谢过将军。” 曹操朝一起躬身约三人摆一摆手,再让夏侯猛回答了他伯父方才的问题,说: “伯父请勿挂念,这只是被袁军一位手艺较好的弓弩手射断束发而已,不碍事。” 后,才转身问夏侯猛说:“校尉,你累不累?” “不累。”夏侯猛立刻朗声应道。 “好!”曹操要的正是这等气魄。“既然不累,就陪我到营前走走。” 夏侯惇与夏侯渊知道这是曹操想与侄儿独处的意思,马上借故告退,而夏侯猛则跟随着曹操走出自己的帐门,往营前踱去。 “刚刚,”来到木栅前,确定两人的对谈不会被任何人听去之后,曹操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接到你小厮的通报,迅速赶来的话,你仍然不打算告诉你两位叔伯,说你是回阳泉县去了?” 夏侯猛一听,不禁浑身一震,按着就想跪下。“猛仍甘于领罪,绝无以屈屈粮草抵过之意。” 曹操不待他真正跪下,已经扣住他的双肘,要他直起身来。 “将军?” “与袁军对抗,我不怕兵少、无惧将寡,就担心粮草不足,你这次劫粮,虽是无心插柳、凑巧碰上的杰作,但单枪匹马,仍勇于冲锋陷阵,数我帐内,能有这份胆识者,恐怕还真只有你一人而已,你说这样的少年英雄,操舍得责罚吗? 包何况我还知道你是为何仓卒离营,赶回扬州庐江郡的老家去的。”是,他这十二天的确是赶回位于扬州庐江郡阳泉县的老家去了,但他在接获家书之后,却是连一时半刻都不曾耽搁,便飞奔上马,朝南赶路的,为什么曹操会——? “那封信!将军看到我义妹捎来的家书了。” “你果然聪明,”曹操自怀中掏出那封信,来交还给夏侯猛。“放心,捡起这封被你临行匆匆扔下之信,并在我为你私自离营震怒之际,甘冒被杀之险把它交给我的人,是你那目不识丁的小厮李章,而除了我之外,也没有第三个人看到这封信。” “谢将军。” 曹操摇了摇头说:“你真要谢,就谢你那三番两次、不怕死找我的小厮,或者谢你的母亲好了。” “我母亲?”夏侯猛的脸上布满不解,眼底则浮现伤恸。 “是的,信虽是你义妹为的,但那充做信纸的白帕,却是你母亲的,不是吗?”见夏侯猛颔首称是后,曹操便再往下说,而语气中已多了一丝怅然。“不过你一定不晓得那白帕原是我馈赠出去的礼物吧。” “将军是说……将军认识我娘……?”为什么这些日子来,他会接二连三的听到或看到一些过去从来不知道、甚至不曾想过的事呢?夏侯猛发现本来又累又疲又困十月天而觉得有些冷的自己,额头上竟开始冒出汗来。 “我记得那是在我二十出头,才开始当官之时的事,因为不满当时朝廷中奸人横行,屡次上书为一些正义之士作辩论,终于引起某派奸佞的不满,频频找我麻烦,我便干脆南下散心。一日午后,偶然在乡间望见一位姑娘想摘溪畔的花朵,我扬声示警,说那片姜花太靠溪侧,恐有落水之险,还不如由我下去采摘,后来便是用那方白帕包里住枝梗,全部送给了她。” 算一算他们相遇的时间,夏侯猛顿觉一阵心痛,如果……。“将军何以认得那方白帕?又怎么确定您当时遇到的溪畔之女,就是我娘?” “白帕是我的,我自然认得出来,”曹操并不想把白帕内面绣有他小名的秘密,说给故友之子听,只想将它当成他与昔日溪畔之女永恒的回忆。“至于如何确定……你的母亲原本可是姓步,闺名单一个‘幽’字?” 见夏侯猛脸色一阵雪白,曹操已经知道自己全猜对了。“唉,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佳人,你知道我性喜美好之物,当下便向她表白了心意,但她却只是面带微笑,跟我说了一句:‘太迟了。’你的父亲想必就是当时令她思之欢喜的来源吧,他是个幸运的男人。我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后来嫁人的,竟是另一门夏侯家,更没有想到在二十几年后,我会与她的儿子并肩作战。” “将军……”夏侯猛现在当然知道母亲口说:“太迟了。”之时,心中想着的是谁,但在自己椎心刺骨的此刻,又何必粉碎曹操那个怀抱多年的美好回忆呢? “孩子,告诉我,帕上所写的事……?” 其实白帕上仅写着母亲病危,要他速回的短短数语,但夏侯猛知道凭他的精明,十之八九应该已经猜到了结果;本来事隔多年,对于曹操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言的那么念念不忘昔日溪畔之女,夏侯猛委实有着深深的怀疑,毕竟他刚才所谓的“性喜美好之物”,换做一般人来讲,根本就是单纯的一句“性好渔色”。眼前的情深义重,除了“得不到,永远是最好的”心理因素之外,恐怕还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终究藏有多情的种子,如今经一方白帕的催发,才会整个萌芽滋长开来吧,因此对于残存的十分之一,便不免仍抱以渺茫的希望。 想到母亲临终前的凄凉与嘱咐,夏侯猛顿感悲愤交加,打从母亲过世后,便一直隐忍至今的泪水,竟就在他最想不到的人面前淌下。 “她……已仙逝?”曹操难得激动道:“你年方二十五,那她最多应该也才四十余,如此年轻,便天不假年,真是可惜,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夏侯猛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却猛然抬头,正视曹操应道:“我母亲无病无痛,乃是心碎而死。” 这话答得毫无理性,可是夏侯猛那双年轻眼中所迸射出来的狠厉精光,却令久历沙场、身经百战的曹操也不禁为之一凛。 在别后的近三十年当中,步幽那美女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而她走过的一生,又在她这堪称俊美的儿子心上,投下了什么样的阴影? 第二章 五年后 东汉献帝建安十年?夏末 豫州?许县 “将军,刁小姐走了?” 把披肩解下来,顺手交给李章,夏侯猛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心她还没走远,听到这称呼,又回头来整治你。” 不料李章竟将他的戏言当真,打个哆嗦,手中的披肩还差点落了地,更有趣的是这些他全不管,一双戒慎的眼睛早向府外频频望去,口里还问道:“真的吗? 她居然没走,都已经住了快一个月,还不回阳泉去,真是——” 等听到夏侯猛朗朗的笑声,李章才晓得自己上了他的当。“少爷!” “啊,这称呼顺耳多了,近一个月来,被你早晚‘将军’长、‘将军’短的叫,真是有点烦,你晓不晓得?” “你本来就是名闻天下的‘镇潭将军’,尊称你将军,又有什么不对?” “算啦,什么名闻天下?别人不知道,你当我也不晓得?天天那样叫我,根本就是为了在我那妹子面前逞莫名的威风。” 被主子戳穿意图后,李章索性敞开来说:“谁教刁小姐老爱寻我开心。” “她才二十嘛,小丫头调皮一些,你也好跟她计较?”夏侯猛一副拿贴身侍从没办法的样于。“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她当然听不惯你在自己府中还用那么刚硬的称谓,也看不惯你什么都要照规矩行事。” “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照我说呢,我们这将军府虽小,但规模仍可——” 夏侯猛一见他有长篇大论的态势,赶紧伸手示意他打住道:“够了,够了,我懂、我明白、我知道你这位年轻管事最怕我的排场和气势不如人,其实许县这里的将军府多不胜数,有什么稀奇,而且真担得起‘将军’两字的人,在我心中也一直仅有一人。” “那怎么同,且不论这些年来圣上所赏赐给他的封号与头衔有多少,现在谁见到他,不都只尊称一声:‘曹公’?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有把你这位将军叫‘大’的必要。” 这下夏侯猛笑得可就更凶了。“我头一次听人家说‘将军’是可以被叫‘大’的,都快当父亲了,还有这么多稚趣的想法,真是拿你没辙。” 提到这个,李章可又有新的题目可以发挥了。“对呀,少爷,我今年二十三,就快当父亲了,而你已届三十,却还孤家寡人一个,不嫌孤单?不觉寂寞?” “我的天啊,你这位全府总管管得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小心我解了你这十年来的‘贴身侍从’之职,要你专心留在府内管事。” 话虽说得硬,但层角的笑意却没骗过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千多个日子的李章。 “我也不想管这么多,但我不管成吗?老爷他们远在阳泉县,这些年来又都由着你在外游荡,始终没有安定下来的打算,以前孔老夫子说:‘三十而立。’少爷,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这回刁小姐正是为庆贺你三十寿辰而来的吗?” 本来就坐在矮榻上的夏侯猛听到这里,索性曲起手肘,换了个更舒服的斜倚姿势,再兴味盎然的问道:“我当然知道她是为何而来,还有呢?” “还有俗语说:‘成家立业。’可见自古即有明训,应该先成家、后立业,好吧,就算你想倒转过来做,现在的成就应该也不算小了吧,这些年来,你跟着曹公和两位夏侯将军,除了在官渡大败袁绍以外,又在接下来的建安七年九月出击屯据黎阳的袁绍之子袁谭和袁尚,每战皆捷,迫使他们退回根据地邺。” 论起主子的丰功伟业,李章一向要比谁都来得兴奋,简直是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了口,干脆一口气说个够。 “建安八年春,再追击袁谭而进军邺,八月并因进攻荆州刘表而在西平驻留了一段时间;建安九年三月开始包围邺攻击袁尚,五月曹公接受你的献策,在邺城周围掘濠,使漳水决溃入城,到八月终于破城而入;今年正月曹公杀了袁谭,进一步平定了冀州,三个月前,你还征服了黑山变民的首领张燕——”“是劝服,李章,”夏侯猛听他就快要吹嘘过头,赶紧制止道:“劝服,不是征服。” “反正都一样让张燕率众十余万归顺曹公,差一个字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着呢,你没听过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吗?” “少爷,重点不在这,而在于你如今已算功成名就了,为什么仍不肯论及婚事?”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于是平时总被他强压在内心底层的一个记忆,便渐渐的浮现上来,迅速扯动他的情绪。 “猛儿,为娘一生就这一个遗憾,不,是就这一个污点、这一个仇恨,所以如果我还能够苟且偷生下去,那么便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将这秘密说出来。” “母亲,您别再说了,我的事业才刚起步,才刚要为您露脸,您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丢下我不管,母亲!” “猛儿,”卧榻上的步氏瘦骨嶙岣,早就失去了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但一双闪亮的眼眸,却仍显露出坚毅卓绝的个性。“听我说,你仔细的听我说,若非你已二十五岁,若非你生得如此俊逸,长得这么挺拔,又已经在战场上崭露头角,我也不会放心离去了,孩子,若没有你,别说是二十五年了,恐怕近三十年前,我连二十五天都活不下去。” “母亲!”夏侯猛面对显然已觉得生无可恋的母亲,突然有回复童年的错觉,在母亲的面前,饶是他再功勋彪炳,也永远都只是个孩子而已啊! “但现在我已经不想再撑下去了,我已经撑得太累、太苦、太心伤,你应该要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安心的休息了。” “母亲,您甚至还没有看到我娶妻生子,怎能甘心瞑目?”夏侯猛泪流不止,只能用任何想得到的理由,企图留住据他所知并无任何病痛的母亲。 “痴儿,夏侯一家排斥的人,不过是我一个,最最钟爱的,却是你这个自小便优秀杰出的孩子,娶妻成家之事,自有你父为你张罗,我何需劳心。” “但是……” “若说有任何不甘心之事,就只有我刚才说与你们听的那一桩,”她的眼光在瞥过一直随侍在旁的义女以后,又迅速转回到儿子身上。“你发誓,猛儿,以你对我的爱起誓,有生之年,一定要为我找到‘那个人’,为我雪冤,为我讨回公道,你发誓!” 在母亲的逼视下,已经知道她多年来饱受父亲冷落主因的夏侯猛,顿时感到自己一颗心被以前所不识的仇恨滋味给冻结住,连带悲恸的泪水也不再奔流不停。 于是他反手将母亲一双原本白皙柔滑,如今却有如枯枝般的手握在掌中,坚定答应:“我发誓,母亲,我以对您的爱起誓,今生今世,一定为您找到坏您名节、害惨您一生的那个男人。” “我的仇人,就是你的仇人?” “是的,母亲,您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步幽脸上的戾气至此终于褪尽,并且散发出夏侯猛从不曾见过的安详神情,然后她使尽最后的力气,将床旁少女的手拉过来,与夏侯猛的掌心交叠。 “猛儿,要谢谢她在你出外的日子里对娘的悉心照顾,往后你们更要相亲相爱;猛儿,”她伸出手来,轻轻摩挲过夏侯猛的面颊道:“你是我今生唯一的骄傲,因为有你,有你最后的保证,我才终于能走得了无遗憾。” “娘!” 记忆中痛彻心肺的呼唤,和如今李章叫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不禁让夏侯猛一怔。 “你说什么?” 看他那神情恍惚的样子,李章有些欢喜,又难掩忐忑的问道:“难道你真的是因为……不会吧,少爷,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想我……我真的就要辞掉——不,不能辞,我还是喜欢跟在你的身边,不然这样好了,我改改脾气,只要我机灵点,相信刁小姐她——” 此时夏侯猛已一跃而起,不太耐烦的说:“嘀嘀咕咕又没头没尾,谁晓得你在啰唆些什么,上黑山是四月的事,现在都要八月了,人没冲锋陷阵,筋骨都快发酸生锈,走吧,准备一下,我想打猎去。” “少爷,你刚刚不是在思念刁小姐?” “她才刚走,我干嘛想她?”夏侯猛觉得莫名其妙的瞪住李章看。 “我以为……我以为你刚刚神情恍惚,是因为思念她的关系,还以为……以为你这些年的‘古井无波’,是因为在等她长大的缘故,如今她已二十,你已三十,刚刚好——” “我的老天爷,你想到哪里去了?”夏侯猛总算搞清楚他刚刚那番嘟哝的意思,不禁失笑道:“越来越放不开,光会在儿女私情的事上打转,我看你是过得太幸褔美满了,才会如此唠叨。走吧,残夏将尽,又到开始适合狩猎的日子,今天就暂且充做热身。” 夏侯猛一边往后头的兵器室走去,心底一边不由自主的浮现李章口中那位“刁小姐”的身影。 虽然自己一年至少会回乡一次,她也总会另外找时间过来许县探望他,但每次见到她,都依然会有惊艳之感;母亲临终之前,不也叮嘱他要与她好好的相处,要照顾她、爱护她,一生一世都不分不——。 “镇潭将军!” 突如其来的叫唤不但让他们主仆两人同时煞住脚步,也打散了夏侯猛还来不及凝聚成形的一个意念。 “长史,”夏侯猛有些讶异的迎道:“怎么大驾光临,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好让猛至府前迎接?” 一直跟在曹操身边的长史卢彪边答礼边辞道:“将军客气了,曹公临时有事要将军过府一叙。”“哦?那我们这就走吧,”一听是曹操有事召唤,夏侯猛自无耽搁的道理,马上反身向外走去,并且嘱咐李章备马,再问卢长史。“究竟有何急事?” “将军知道袁绍的次子袁熙和么儿袁尚在长兄袁谭死前,便已逃往辽西,依附辽西乌桓的单于蹋顿吧。” “知道。” “那个蹋顿非但收留了袁熙两兄弟,如今还伙同了辽东的乌桓单于苏仆延和右北平的乌桓单于乌延,率部众进入长城,大肆骚扰,将校尉鲜于辅围困在犷平。” “真有此事?”乌桓属于东胡种,在秦汉之际曾被匈奴的冒顿单于征服,从那时开始,乌桓就不再有过统一的组织,却也没有从此瓦解,反而随着朝政的修与不修,时而恭顺,时而叛乱,到灵帝即位之时,乌桓的力量已经足以威胁沿边各郡的安全了,因此当初袁熙与袁尚两人会跑到柳城去投奔蹋顿,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千真万确,”卢彪一阵冷笑道:“乌桓族未免也太小看我们汉人了,以为如今天下崩裂,曹公使会任他们胡作非为吗?” “曹公打算北征?”“那个人”据查不就在东北方吗?夏侯猛的声调不禁跟着高亢起来。 但卢彪显然不知道夏侯猛难得激动的真正缘由,随即自以为是的问道:“将军想再扬一次威?” “不,”夏侯猛意识到自己的激昂,赶紧笑应:“是想再为曹公效一次劳。” “说得好!难怪曹公一有意讨伐乌桓,立刻想到将军。” 这回夏侯猛只是笑了笑,再没有出声,却在心底低语:母亲,猛儿就快能够为您完成遗命了。 ※※※ “啊,飘雪了,”迎桐对着走进自成一格、专属她一人所居“一池三山”园的忠心侍卫王明说:“很美,是不?” “美的是你啊,小姐。”赞过以后,王明却落下泪来。 “唉呀,王明,如果来参加比武招亲的人不多,说不定今天胜负结果一出,我便得出阁,那就是大喜了,你怎么反而伤起心来了?” “我是见你穿戴得如此华丽,当真不愧为我们东北第一美女,可惜太守他…… 他和夫人却都无缘得见,想来就让人忍不住鼻酸,我……”王明越说越不忍,为免进一步失态,甚至号泣,索性噤声。 看到老仆如此,迎桐何尝不也鼻酸眼热,毕竟距离父亲在十一月末过世至今,才过“三七”,若非情况特殊、战事紧急,又有哪一个为人子女者,会愿意在服丧期间,便换上粉蓝色的大袖衣,再梳起迎春髻,将“比武招亲”的牌号高高挂起,还以自己做为悬赏的奖品? 但不如此,凭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又怎么守得住案亲留下来的元菟郡呢? “小姐,你真的要这么做?”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提供我做考量?” “太守生前把我们元菟郡城建造修筑得十分坚固,城墙之外有土堑;土堑之外,又有土堑,总共有七重土堑,而且城墙本身就有六、七丈高,我就不相信咱们守不住。” “要守当然能守,至少守得住一段日子,但采取‘绝对守势’终非良策,你没看曹操在短短两个半月间,就把辽东、辽西和右北平三都的乌桓都赶回长城以外去了吗?面对他,光采守势绝对不够。” “但他主要的目的,不过是在解犷平之围,兼驱离骚扰我汉族的乌桓,现在目的已达,应该就会退回许县去了。” “你其这么以为?” “难道不是?”迎桐摇摇头说:“你知道南阳人何颙第一次会见曹操时,就曾经颇为感叹地说:‘汉室正濒临灭亡,安定天下者,此人也。’而当时曹操不过才十五岁吗? 包遑论后来许子将所给予他的那句天下尽知的评论了。” “小姐说的是曹贼常引以自豪的那句:‘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正是,而他后来一连串的表现,也果然完全不辜负这句评论。王明,你认为像他这样的人,会满足于仅仅把乌桓赶出长城外吗?毕竟袁绍两个儿子目前仍与蹋顿在一起,曹操岂是那种斩草不除根的人?” “可是我认为无论如何,他应该都还不至于在尚未剿除干净袁家势力之前,就打我东北诸郡的主意。” “话是不错,暂时不可能,但若有朝一日,他收拾了袁家兄弟以后呢?你可以说我是杞人忧天,但我却宁可先发制人,做足准备,也不愿意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万一曹操哪天率兵来攻城,而我们却一无所备,不堪一击,那该怎么办?” 身为桑忠生前总校尉的王明想了一想,终因无法反驳桑迎桐的阐论,而重重叹了口气道:“如果三位少爷没有跟着夫人回河内郡去就好了,再怎么说,也不该留你一个人下来,虽然你不是她亲——” 王明猛然住口,但迅速瞥向迎桐的仓皇眼神,却意外迎上了她平静的神情。 “即使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在临行之前,她仍三番两次坚邀我一起返回河内郡,王明,母亲她并没有弃我于不顾的意思。” “你都知道?!” 迎桐点了点头。“这是父亲在临终前告诉我的事情之一。”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后,过往所有的混沌霎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她终究违反了父亲的部分遗嘱。 “迎桐,答应爹,一待城破,不,”重病在床的桑忠无力的摇了摇头说: “不要等到城破,真要等到曹贼攻来,恐怕一切就都会来不及了,何况你又长得这么明艳照人,难保那老婬贼不会骤起歹念;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我就不该由你任性,直留你到二十二岁,尚未许配给人,早几年将你嫁出去,即使是平名布衣,也能图个平安度日。” “如果您真狠心将桐儿给嫁了,那现在有谁能够陪在您的身旁?” “疾风见劲草,我其没想到自己临老会落个亲眼目睹妻离子散的下场,不过,”他顿了一下,甚至阖上双眸,不愿让女儿见到眼底的哀伤。“或许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是我一世薄幸寡情应得的下场。” “不,不是这样的,”已经从父亲口中得知自己其实并非他目前妻室谢氏所生的迎桐,立即为父亲辩解道:“一切只能怪造化弄人,是时代动荡的结果,父亲也是受创至深的不幸人士之一,怎么好再继续自责下去?” “迎桐,”他张开眼睛来,怜爱的望着独生女儿说:“你的善良可人,委实像极了你的亲生母亲,若非深明我心,对我又尚有一丝怜悯,她哪里会忍心割舍,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父亲明明知道此事非关怜悯,母亲是真心爱您,才会把您放在她自己的好恶之前考量。” “但我还是负了她,”他的脸上写满了疚恨与懊悔。“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待我入土,便离开元菟,往西北投靠你母亲娘家去。” “父亲……”“入土”两字深深刺痛了迎桐的心,谁会想到父亲一世英豪,临终前竟只得她一位孤女随侍在旁,父亲原来分明可有满堂子孙啊! 两个月前,当谢氏以北方不宁,坚持举家南下避祸,却遭父亲一口回绝,索性自行返回娘家去时,迎桐不否认自己也曾心生怨怼,但在明白过往一切纠葛后的现在,她的心中却只剩下一个愿望。 那就是让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随着时间流逝,再不要波及下一代,而她也已经下定决心,要把终结一切仇恨、委屈和伤害的责任担负起来。 “桐儿,我再没别的要求了,为父这一生也几乎没有求过你什么,但现在我求你,求你就帮我做这两件事。” “父亲!”“离开元菟,还有帮我弥补年少所犯下的那桩错事。”无视于她万般不忍的眼神乞求,无视于她珠泪涟涟的心酸模样,桑忠一意坚持着:“桐儿?” “我保证尽力完成您的心愿,”迎桐只能这样说:“我保证不让遗憾永无止尽的持续下去,我以对您的尊敬与爱起誓,保证——” “不,”桑忠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出声制止:“如果你真要保证什么,起什么誓,就用你自身作保,而不要用虚无飘渺的情意。” “父亲为何这样说?莫非是不相信我对您的敬爱?” “不,而是因为我便曾以自己的爱起誓,结果却仍是负尽深恩,所以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信任任何以爱所起的誓及所作的保证。” “好,桐儿便以自身作保,但请爹爹放心。” 或许是因为话题一时的岔开分心,后来桑忠直到瞑目以前,竟没有再与女儿谈起要她做的那两件事,大概是濒临大限将尽,就连平常素以精明见称的桑忠,也来不及听出迎桐话中的语病吧。 “安息吧,父亲,”在独自守灵的夜里,迎桐总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 “在您生前最后一段日子里,我们还能够守着彼此、守着城池,对您我而言,应该都已算是上天所赐予的最大恩典了,因为您心头的重担,如今已转移到我的肩上,您总算可以安心的走了。” 再上一炷香,再喃喃倾诉。“至于寻亲之事,我一定会去完成;您深感愧疚的那件‘憾事’,我也一定会想尽辨法为您弥补;唯独弃守元菟,是我万万无法依您所嘱去做的事。父亲,您留下的城池,怎能在我手中丧失?在交到兄长手中之前,就算要赔上迎桐的一条命,我也一定要牢牢的守住我们的家园。” 对,连性命都可以不计了,更何况“只是”她这个人? 无论是之前为父、往后为兄、乃至于眼前为自己,她都得捍卫郡城,一步也不能退让,半刻也不能松懈。 “总校尉。”她蓦然扬起清声叫道。“小姐?” “贴出去的布告说好比武招亲自今日开始,外头可有人来了?来的人又是多或少?” “只见擂台下黑压压一片,你说人还会少吗?” “来的人越多,最后得胜的人便必然会越优秀,王校尉何以仍愁眉不展?” 捉起白貂披肩,迎桐已率先往外移步。 “我是不忍见好花一朵,偏要以此形式招亲啊!” 心中的一丝怅然才起,便被迎桐以摇头甩去。“此言差矣,你反而应该庆幸还有这么多能人高手,愿为争取迎桐而战。” “小姐——”王明犹想做最后的劝阻,甚至想提出不管比试结果如何,都由城中另外选秀代嫁的主意。 可是迎桐已不让他有机会再讲下去,丢下一句:“走吧,要人拚命,可得先让他们觉得‘奖赏’的确值得才行,你且随我亮相去!”后,纤细窈窕的身影便已出门过池,径自奔赴属于她的舞台了。 第三章 再过五日即是除夕夜,不管天下如何纷乱,时局怎样动荡,对于这个大节日,大家仍以最慎重、最期待的心情来迎接。 包何况对于元菟郡两千五百户,共三万多口的人民来说,这个年的滋味还真是酸甜并具,苦乐参半,教人难以形容得全。 酸是失去了他们多年来所仰赖的大家长桑忠,苦是从此怀上了不知曹操何时会吞并了元菟郡的恐惧,甜是幸而还有桑迎桐的留守,最乐的则是她所举办的比武招亲进行顺利,据称至慢在过年前后,就会出现最后的结果;换言之,元菟郡就快产生新主子了。 他们信赖桑忠,连带的也就愿意支持桑迎桐的任何决定与计画,相信她必然能为大家找到另一位明主,并为自己寻获理想伴侣。当然也有人颇不以为然的说:“太守尸骨未寒,入土才多久?她便天天打扮得光鲜亮丽、妩媚娇艳,周旋在众角逐者当中,成何体统?太守地下有知,一定难以心安。” “你懂什么?”持相反意见的人听了,总会马上为女少主辩称:“如果不是为了大家,桑姑娘又何必如此强颜欢笑?这样拋头露面?她大可以随夫人南下,不管我们的死活。” “留下来的决定是很感人,但真有用处吗?一个千金小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作为?” “再不济,也比她三位兄长管用,至少她没有只顾自己的安全,不管咱们的未来,溜得无影无踪。” “就算她真的有心继承父志好了,他日曹操万一真的攻来,她能提剑执弓上战场去吗?” “所以说啰,她才会赶着招揽贤婿,不惜以自己为饵,想帮我们找位文武兼备,能够捍卫城池的姑爷。” 辩到这里,原本对于桑迎桐的作法,只差没有大肆加以诛讨的人,态度终于稍微软化,却也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但她开出的条件是除了自己之外,沓愿意以整座元菟郡陪嫁,万一所托非人,或者来日曹操假借天子名义下诏,另派太守前来,而我们所谓的‘姑爷’抵挡不住,那又该如何是好?” “你有时间操这许多心,怎么不干脆跟我们一起到城内去看看,就算是帮咱们的小姐挑人,也是应该的呀!听说来比武的人,俱是一时之选,而且人数众多,绝不怕挑不出最好的人来。” “不会只比蛮力吧?” “依桑姑娘那样冰雪聪明的人,会只看中孔武有力而毫无脑袋的人吗?你放心好了,我听说除了武功,也考文采,而且桑姑娘日日都亲自出来观战,仔细得很。” 原本满心反对、一口讥剌的人,至此终于被挑起了兴趣与信心。“她当真日日都会出来?” “瞧你,心动了吧?”劝说的人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忍不住便取笑道: “以前总听人说咱们太守的掌上明珠生得美,姿色绝不下于弄得董卓与吕布反目成仇的貂婵,可惜她深入简出,我们寻常百姓,还真是难以得见一面,到后来甚至会揣测所谓的‘貌若天仙’,是否仅为传言;等到真瞧见了……喝!” 本来以为在喝釆声后,会有更精釆下文的人等了半天,却只见说的人一脸神往,哑然无息,不禁着急的问道:“结果呢?” “结果?什么结果?” “结果桑姑娘究竟长得如何啊!” “这个嘛……坦白说,老弟,我还真形容不出来。” “瞧你说这话,不存心要吊人胃口吗?看是美是丑,哪儿美又哪儿丑,怎么会形容不出来?” “我没诓你,还真是难以形容,这么着,今晚她打算宴请角逐最后入选机会失利的人,听说若兴致一起,还会临时加段舞蹈,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真瞧得着?我听人说那擂台搭得足有三、四人高,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用来测试挑战之人够不够胆识。 “不错,如果连翻上台去都不敢,或者不行,那就甭比了。” “所以我说啰,那么高的台子,我们就算挤到最前头去,又能瞧见什么?” “瞧不瞧得见,自然得等去了才知道,废话少说了,还是快走吧!” ※※※ 结果桑迎桐并没有令所有赶到擂台前的人失望,她身着一袭灰蓝色素衣,头插和阗白玉簪,益发衬得她黑眸水灵、粉颊酡红。 虽然到宴席的最后,她依然没有加入表演的行列,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仍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今夜她宴请的主角一共十位,包括明日一早或席散以后,便将离开元菟郡城的落败者,以及最后月兑颖而出的三位佼佼者。 以前桑忠在世时,即有自腊月十五开始,便与民同乐至元宵的习惯,今年父亲虽已不在,但迎桐依然坚持要跟百姓一起过年。 所以大家便看到他们那清丽可人的女主人频频敬酒,柔滑的十指几乎与她掌中的玉杯一样白皙,而每当她将杯子凑近娇艳欲滴的红唇,众人便恨不得自己能够化为杯中的酒液,由得她一仰头滑下喉间,再没入他玲珑的胸口。 “小姐,别再喝了。”一直随侍在一旁的王明最后实在看不过去,终于轻声出口制止道。 “不妨,这一点酒,我还挺得住。”迎桐笑脸盈盈的说:“各位公子,请再饮一杯。” “小姐,”王明不死心的说:“方才在台上,你已经跟在台下的百姓喝了十来杯,现在回到园内,就不要再逞强了。” “总校尉,你说的正好相反,方才与百姓共饮是传统、是规矩,如今敬各位英雄,乃出自我的一片赤诚与谢意,感谢大家远道而来,皆愿助我一臂之力,所以虽然夜宴已散,诸位又即将各奔前程,迎桐仍想与大家再畅饮千杯。” 话才说完,她已经又饮一杯,移驾至郡城园内的十位男子与桑家仆从卫士若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会忽略掉她眼底的哀愁。 但少虽少,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只见坐在左手侧最末位的那名男子笑了笑道: “比武之初,桑姑娘都是在惊鸿一瞥的亮相以后,便避至屏风后头观战;要我们吟诗或者作赋时,你也都藏在帘幕之后出题或者聆听,难怪有些参赛者要抱怨若时机掐得不准,就连凑巧赶来的元菟郡百姓,也能比他们将桑姑娘看得更清楚。” “窦公子是在责备迎桐不公平?” “不,”说他自己姓窦名伟长,并且因天生一对微泛金色的褐眸,自开头便深受大家嘱目的男子慢条斯理的反驳道:“我是在说你先前还比较公平。”迎桐略一寻思便听懂了。“因为先前我给所有参赛者的会面时间都一样短暂,但今晚我却将公子与其它两位获胜者,和即将离开的七位英雄一起邀至我园内前厅来共饮。” 窦伟长并没有多费口舌在她正确的推测上,反而讥剌道:“败战之军,何以言勇?我实在是看不出他们七个有什么值得称为‘英雄’的地方,姑娘口出此言,又究竟是在抬举我们?或者抬举自己?” 话声甫落,包括王明在内,座中只除了迎桐与窦伟长对面的另一个男子之外,其余的人几乎都露出怒容来,有些软禁不起激,或者较沉不住气的,更是已摆出起身往他冲来的态势。 但窦伟长却像完全没有看到大家的反应一样,竟然先径自灌下三杯酒,再特别向着斜对面的一名男子说:“森公子,别激动,我又没说到你,不是吗?” “但你侮蔑了桑姑娘。”森映博冷冷的应道。 迎桐立即对森映博投去感激的一瞥,在众多角逐者当中,这位森映博一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彷佛这并非两人初次见面,但他们又分明素昧平生,怎么会有这份异样的感觉?莫非姻缘真是天定? 这个首度在她脑中出现的想法,不禁令她心头一震兼满面绯红。 但王明却误会了她脸红的缘由,随即接在森映博的话尾后,对窦伟长说: “比武招亲,乃是我家小姐万不得已之下所想出的办法,公子既有心共襄盛举,又为何要对未来可能今你成为乘龙快婿的美娇娘出言不逊?” “谁说我有意成为你们元菟郡的乘龙快婿来着?”他撇了撇唇,满怀趣致的盯住王明问。 “你!” “住手,总校尉。”迎桐实时出声阻止了王明原本意欲拔剑的动作。 “窦伟长,你太过分了!”王明被迎桐拦住了,但其它人可不受她拘束,特别是今日才败在他手下的那位角逐者立刻第一个起身道:“如果你无心争取美女与城池,又何必前来?何必拚命挤人前三名?你应该和我们大家一样,都晓得若非你气势慑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桑姑娘也不必破格多录选一人,做最后的决战了。” 窦伟长面对他严厉的指责,表情却依然不变,仍保持着满不在乎的神态说: “那都该怪你们啊,本来以为这号称东北第一盛事的比武招亲,必然能招揽来无数高手,让我凑个热闹,稍微排遣空洞乏味的日子,谁晓得除了森兄及夏侯兄以外,”他的眼光往对面男子轻点一下后,便迅速移开说:“余者皆不值一哂。” “窦伟长!”这回迎桐来不及、恐怕也制止不住的是方才起身之人,已然拔剑砍下一方几角。“就凭你的狂妄无礼,我也要再向你挑战一次。” “这算什么?败部复活,或者是困兽之斗?”窦伟长完全无意掩饰或稍稍收敛他张狂的气焰。“你以为再来一次,你就赢得了我,可以取代我,跟他们两位角逐?” “不,就算我赢了你,也不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 “哦?”这下窦伟长总算听出些许兴趣来了。“那你想要什么?” “要你跪下来跟桑姑娘磕头谢罪。” 窦伟长闻言初始一愣,继而仰头放声大笑。“你可真爱说笑。” “怎么?你不敢吗?” “不敢?”其实在这次的角逐者中,王明一开始便最看好、也最看重如今仅剩的三位,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窦伟长的行事会如此轻忽散漫。“我过了年就二十九了,至今犹不知‘不敢’两字是何滋味。” 只有在这种时候,王明才能在窦伟长脸上看到与他英挺相貌相衬的晶亮眼神。 窦伟长与森映博及夏侯猛三人,均生得眉清目朗、相貌堂堂,身材亦一式高挑修长,彷如玉树临风,当今日比武结果出来,发现迎桐未来夫婿及元菟郡下任主子将出自他们三人当中时,王明夫妇还着实为迎桐高兴过。 窦伟长几乎打一开始便异常活跃,做起任何事来,都一派优闲轻松,从外表上看起来,最具挥洒自如。 森映博相形之下,便显得较为沉郁内敛,眉宇之间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忧愁;不过在三人之中,他却是对桑迎桐最为关注的一位,王明便曾不只一次的瞥见他暗中以怜惜的眼神遥望或凝注迎桐。 至于夏侯猛,则是最高深莫测的一位,王明晓得温文儒雅、允文允武又彬彬有礼的他,是城中或园内诸多侍女私下拥戴支持、乃至暗暗憧憬的人选,而且在整个比武的过程中,他也是最冷静专注的;只不过有一点王明老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便是夏侯猛似乎不像其它角逐者那样留意迎桐,难道他忘了桑迎桐是他们这次打擂台的主要目的吗? “好大的口气。”另一位落败者也忍不住出了声。 “不,”窦伟长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只是实话实说,这位兄弟绝无胜算。” “一个人或许没有,但如果我们来个车轮战呢?”又多了一位不服气的人说。 “车轮战还要一个一个轮着来,太费事了,我看这样吧,座中有哪位看窦某不顺眼的,不妨在走之前,一起陪我动动筋骨,散散酒气。”说完又举杯邀迎桐道:“桑姑娘,单与我们三人喝,才叫公平,不然你此刻陪他们七个喝千杯,等到最后的胜负结果出来时,你又该如何酬谢落败约两位?” “窦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酬谢?”迎桐冷冷响应。 伟长听懂了,仰头大笑道:“姑娘就看死我一定会是两位铩羽者之一?” “你忘了这场比试另外有个规定了?” “就是姑娘有权下令剔除企图闹事者,是吧?”窦伟长自问自答:“其实我只想从姑娘身上得到一项酬谢。” “那你还得先过了今夜这一关!”最早向窦伟长下战帖的那个人叫嚣着。 “打是一定要打的,你们急什么?”窦伟长挥一挥手说:“不过这园内清幽,不好破坏风雅,可是涉及私怨,又不适宜在擂台上比画;不如等我与桑姑娘谈妥酬谢的条件,我们再出城去打个痛快好了。” 迎桐已面露愠怒与嫌恶,甚至不愿多说的扼要问道:“你要什么?” 窦伟长突然一个长身,飞掠到迎桐席前,惊得她迅速站起,却见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稍微凑近她的耳旁,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低语:“就要姑娘别再强颜欢笑,曲意求全,自己快乐开心才最重要。直接挑森兄吧,他一定会守住元菟郡并爱护姑娘,你难道还看不出自己猛藉酒消愁时,最心疼的人是他吗?” 原来他看到了自己心底的悲伤!迎桐因为太过讶异,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瞪住他看。 “若非窦某生性不喜受拘束,又有残疾在‘心’,游戏人间惯了,”窦伟长捉住了她发愣的空档,迅速接下去说:“这回恐怕真会考虑安定下来,只是…… 这一切终究仍非窦某所求。” 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寂寞气息,触动了窦伟长不为人知的心事吗?莫非这才是他真诚的另一面?迎桐心弦一颤,转头便问:“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显然觉得自己想讲的话都已讲完的窦伟长,却已拉开距离,又挂上了他吊儿郎当的笑容,并且放大声量说:“只想要一亲芳泽,桑姑娘。” “放肆!”王明抢上前来,一把就将迎桐护到身后去。 “王总校尉,我只说‘想’,又没说真要付诸实现,你何必念成这个样子?” “窦伟长——”森映博再度出声,却立刻被窦伟长所打断。 “森兄,别生气,今晚就暂且让这些人陪我玩玩,你的怒火还是留着化为力量,明日好一战奏捷,赢得美人归。” 森映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王明本来还怕他会第一个忍不住扑打上去,但在窦伟长朗声大笑,往外走去的当口,桑迎桐已经掩面转身奔向内室,这么一来,不但立刻转移了森映博的注意力,连王明也连唤了两声:“小姐,小姐?” 于是刚刚还热闹喧嚣的前厅,一下子便冷清下来。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表情亦一贯冷静的,便只有安坐在末席的夏侯猛。 “夏侯兄,”他身旁的男子忿忿不平的开口问道:“你不随他们出去教训一下窦伟长吗?” “反正我迟早会与他碰上,用不着急着在今晚就杀他的威风,倒是你又为什么不跟着出去呢?” “我……我……” 夏侯猛见他困窘不已,只得再为他找借口道:“我明白了,想必你是不屑做痛打落水狗的不义之事吧。” “对、对、对,”有台阶可下,哪里还有耽搁的道理,自然是忙不迭的下啰。 “你看这厅内现下只剩你、我及森兄,窦伟长以一敌六,哪有胜算?我又何必趁这时对他落井下石?男子汉、大丈夫,就算要打,也得单打独斗,否则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说得是。”夏喉猛已不欲多言,示意身后的仆役再为他斟一杯酒。 于是那人便再转而对森映傅说:“不过森兄,如此一来,窦伟长可就输定了。” “输给如你一样约六个人?”他毫不客气的说:“我看不见得。” 虽然听在耳朵里不太舒服,但往后还想与他结交的这个人,也只得勉强打哈哈道:“不,我指的是他经过今夜这一折腾,明、后日面对你与夏侯兄,可就输定了。” “那是当然,”森映博傲然答道:“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输给任何人,窦伟长如此嚣张,只会加速他自己的落败、加深他自己的难堪而已。” 这话终于听得夏侯猛眉头一皱,遂忍不住说:“宝伟长平时看似漫不经心,但与人格斗时,却比谁都还要来得更加凶猛,实力不容小觑。” “是吗?那你似乎更应该接受这位小老弟的建议,出去加入战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森映博冷笑道:“怕你没有机会和他交手,就会先败在我手下。” 夏侯猛先是瞪大眼睛,再微微笑说:“我才觉得你应该跟在王总校尉身后,转进里头去求见桑小姐一面。” “森某才不像窦伟长那般厚颜无耻!” “坦承心意,何耻之有?我看你是言重了。” “你才是毫不明白‘尊重’为何意。” “是吗?或许是吧,反正在我眼中,结果已经再清楚不过,对于这些枝节末事,当然也就不会像你们如此斤斤计较了。” 这回可就换成森映博反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没有胡说?事实自会为我做最好的证明;其实窦伟长的快人快语,对桑姑娘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赞美,未来的妻子能引来天下英雄争相逐之,猛还觉得与有荣焉哩。” “你!”森映博早气到几乎什么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夏侯猛反倒一笑,同时缓缓起身道:“你懂了?所以找才会劝你最好征得王总校尉的同意,把握机会与桑小姐多见几次面,假若想要再加上几句安慰,我亦没有意见,因为明、后日以后,除了我之外,将不会再有任何男人可以近她身旁,包括窦伟长,”说到这里,他还特地顿了一下,盯牢森映博看。“以及你在内。” “我说过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输给任何人。”森映博则紧接下去道。 “是吗?那我们真还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对于元菟郡如此志在必得。” “你错了,我最想要的,并非外在的城池。” 夏侯猛唇边的笑意愈形诡谲。“哦?那你就更应该把握住眼前的良辰美景,求与佳人共度了,毕竟在成亲前我还可以故作一下大方,等到桑迎桐成为我夏侯家妇以后,情况便会大大不同,能够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来得好一些,你说是也不是?” “似她那般为人心折的女子,怎可落入你或窦伟长之手;夏侯猛,面对我,你根本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方才那些,不过都是你的痴人说梦、自我陶醉而已。” “看来你对于桑迎桐,还真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夏侯猛突然面色一整道:“不过很遗憾,这个姑娘我要走了,是不是痴人说梦、自我陶醉,你很快就会知道!” ※※※ 离开目送夏侯猛傲然离去的背影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可是森映博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成眠,胸中翻腾着种种复杂的情绪,与所有远的、近的回忆纠缠在一起,终于令他翻身坐起,决定出外走走。 他知道元菟郡的壁门之西有仙人承露台,为祭神祈雨的地方,高三十丈,上置铜铸仙人舒开双掌,右捧铜盘、左执玉杯,以承接雨露。 这么晚了,凭窦伟长每次格斗时拚命三郎的狠劲,想必早早就已解决掉稍早那场“小小的纷争”,回他的寝居安歇去了,以便应付接下来的硬仗,所以这会儿外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人。 就算有几名守卫,这些天相处下来,应该也认得他了,再不然,自己也可以无声无息的悄悄掩至仙人承露台,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也不必留到明天踉其他两位角逐者一争胜负了。 不料顺利穿廊过院,又翻飞过墙,终于如愿登上承露台时,却意外听到一名女子的饮泣声。 包教森映博诧异的是,那被他的到来所惊动,慌忙抽出绣帕拭泪起身,与他当面对个正着的女子,竟然是他们这些日子来费尽心思与力气争相角逐的主角—— 桑迎桐。 “森公子。” “桑姑娘。”他们同时出声,又同时打住,接着便在略嫌尴尬的气氛中沉默了半晌。 “公子怎么尚未安歇?” “姑娘有何心事?” 情景重演一遍,这回两人转为忍不住笑开,总算稍稍冲淡了让人不知所措的窘迫。 “还是公子先说吧。” 望着她眼中的隐隐泪光,映博心下恻然,遂冲口而出:“为什么要接下这么沉重的担子?你不是还有三位兄长吗?” 迎桐迎上他眼中的关怀,几几乎乎就要将一切都对他倾诉个够,但那些话在她胸际乃至喉间上下翻滚一阵后,终究还是全被她给压了回去,于是最后幽幽出口的,便仅剩一句佐以苦笑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三位兄长从来就比较向着母亲。” “而你则是父亲独钟的爱女。” 沉浸在怀亲哀思当中的迎桐,并没有听出他口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苦涩与讥讽。 “所以继承他的遗志,想办法完成他未了的心愿,便理应是我该尽的本分,不是吗?只是……” “要你这样拋头露面,仍是委屈你了。” 迎桐咬紧下唇,确定自己不会在他面前落下感动的热泪后,才敢出声谢道: “有人了解,也就不算委屈了,更何况要你们一下子就承担起捍卫元菟郡城的责任,又何尝是件轻松的差事。” “迎桐,”映博蓦然唤道:“撤销比武招亲之事吧,我愿意留下来帮助你守城,直到元菟郡的安全无虞为止。”“公子……”听得芳心悸动的迎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推辞或应允。 “好不好?明日一早,你便差王明辞去狂妄无礼的窦伟长,以及行事诡异的夏侯猛。” 那炽热的眼神和关注的表情让迎桐几乎就要颔首,毕竟在他们三人当中,为她带来最温馨感觉的,本来就是森映博。 但是……等一下!桑迎桐在电光火石的瞬间自问:为什么是“温馨”,而非“温存”? 虽然对于这一次的比武招亲,她早就怀有另外一个不为他人所知的打算,但在今晚匆促瞥见窦伟长的另一面,以及面对森映博做首度露骨表白的此刻,迎桐赫然发现在不知不觉当中,她心底似乎已悄悄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憧憬着…… 谁? 那她可就不敢再往下思索了,遂反射性的摇了摇头,企图甩清充塞于心中的紊乱情绪。 可是这个动作看在森映博眼底,竟误以为是自己方才的提议被拒的意思。 “看来令尊并没有疼错人,你是不想在接掌元菟郡之初,就立下‘言而无信’的坏榜样吧。” 短短数语哪里说得清楚心情,迎桐索性默认他的解释点头道:“先父一直教导我要以开朗的态度、清明的心情来面对人世间的种种,我今日所做的,不过是依循他的脚步而已;你说的对,我委实不能从一开始就自打嘴巴,但你的好意,我也一辈子都会牢记在心。” 森映博眼底闪现一抹落寞,悠悠叹道:“对你而言,他显然是位再好不过的父亲。” “你说什么?”因为他的声音太低,迎桐并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只想告诉你,不论这次比武的结果如何,我都会尽己所能的照顾你、爱护你。” “森公子——”迎桐词穷了,这个长得一表人才的男子,为何会对自己情有独钟? “什么都不必说了,”森映博彷佛已洞悉她不解的心情,随即笑着打断她的话说:“走吧,我护送你回园里去,再过两日,或甚至只需一日,你就可以敞开心情,不必再为了元菟郡三万多口人的安危,继续压抑自己的情感。” “公子怎知我现在最渴望的,便是为我父亲的离去,彻底痛哭一场。”迎桐温驯的随他迈步。 “父丧子哭,人之常情。” 迎桐心中顿生不安。“是我触动了公子类似的回忆或心情?”说完才又发现唐突。“抱歉,公子,或许你高堂俱在,一家和乐,是我造次——” “无妨,”森映博立即抢过来说:“家母逝世已有多年,至于家父……”他的口气中突然多了份冷硬,但声音却迅速低下去。“则更早就不在了。” “噢,”迎桐既不忍又羞惭的说:“迎桐失言,还望公子勿要见怪。” “怎么会呢?”下台之后,映博又停下来等迎桐,然后笃定的说:“我相信你原本定是一个既活泼又开朗的姑娘,与窦伟长和夏侯猛之争,我必会全力以赴,还你本色。” “公子……” 癌视着她在暗自饮泣后,更添三分楚楚动人韵致的面庞,映博突然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拥她入怀,但是——。 他的及时回神和迎桐的稍退一步均将旖旎的气息一扫而空,森映博终究在迎桐说她可以自己回去的辞谢声中伫留原地,目送她娟秀的身影迅速离去。 然而无论是森映博或桑迎桐都没有注意到仙人承露台南侧阴影下,另外隐藏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这个人一身夜行衣,既不易为他人察觉,也显示出他即将离去。 不过在他红肿的唇边依然飘浮着一抹毫不在意的笑容:背水一战,坦白说,夏侯兄,我还是比较想赌你会赢这彷佛为桑迎桐连命都可以赔上的森映博呢。 但是,在窦伟长翻身上马之际,心底仍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疑问:前途未可限量的“镇潭将军”不留在许县,跑到这天涯海角、天寒地冻的元菟郡来参加比武招亲做什么? 才想完,便又自嘲的笑骂:反正都玩够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管其它人似乎都不晓得夏侯猛即曹操身边的红人,或他此行的目的,好象既非元菟郡,更非桑迎桐;横竖今夜以后,这些日子以来在元菟郡中所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对自己来说,便都像昨夜长风,已吹散得无影无踪了。 第四章 听见叩门声,夏侯猛立即翻身坐起,保持他一贯的警觉问道:“谁?” “夏侯公子,是您府上的小厮帮您送寒衣过来了。” 本来因瞥见外头天色尚是一片漆黑,正待斥骂这桑家家仆不知礼数的夏侯猛,一听说自家有小厮送寒衣来,别说是教训人了,连残存的睡意都立时消散无踪。 “你留他在外头待一会儿,我套件袍服就为他开门。”该死的李章也未免太神通广大了吧?难怪能在短短五年内学会读书识字,但不是已曾捎回去一封信,跟他说自己——。 “少爷,您要更衣,自然是让小的进去伺候啰,哪有您亲自动手的道理?您还是先开门放小的进去吧。” 这个声音! 夏侯猛瞪大了双眼,不得不迅速拉开门闩,把那个笑脸盈盈的“小厮”给拉了进来,却也没忘了遣退看得目瞪口呆的桑家家仆。 等确定外头已经无人,夏侯猛才盯住眼前做仆役打扮的人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又为什么要装扮成这个样子?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面对夏侯猛一连串的逼问,那个“小厮”却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收起笑容,往他炕前的矮榻一坐说:“我累死了,还是先打个盹儿再看看有没有兴致谈吧。” “你给我起来,”夏侯猛一边套上袍服,一边扯她起身道:“给我出去,马上回南方去。” “为什么?”虽做男装打扮,但到了夏侯猛面前却娇态尽现的女红妆反问: “为什么甫一见面就要赶我走?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惹人嫌、讨人厌了?” “小霜,你别胡闹了,行不行?我有正事要辨啊,实在分不出神来陪你玩。” “什么正事?参加比武招亲,忙到连年都没有办法回家去过?晓不晓得义父有多失望?毕竟为人父者最想要的,仍是与孩子共享天伦,而非天天听闻那个孩子的战功有多彪炳、声名又有多显赫。” 夏侯猛闻言一窒,终于无奈的摇摇头,叹息一声跌坐回炕上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没说,我会知道才有鬼。”小霜翻了翻白眼道。 她这一娇嗔,倒把夏侯猛给逗笑开来。“你啊,真拿你没办法,”模模她非但束起来,还用皂巾紧紧包里住的秀发,他转为亲切的笑说:“其实从以前到现在,我哪一件事真正瞒过你,又怎么瞒得过你?” “前一句比后一句好听呢,”小霜仍旧噘起嘴来,表示不满。“说‘怎么瞒得过我’,不就真的有开始想瞒我的打算了。” “就算想暪,也只为了一时权宜,还有不愿你为我担心。” “你什么都不讲,才教人担心。”小霜蓦然出手握住他的,急切的说:“你都不晓得当我因为等不到你如期归来,马不停蹄赶赴许县时,心中是多么的焦急; 而李章说不清楚你究竟为了何事留滞元菟郡,起先又连信都不肯拿出来给我看时,又被我骂得多凶。” 夏侯猛笑一笑道:“可以想象,唉,可怜的李章,这回想必被你给整惨了,难怪他背后总爱称呼你为——” “什么?”小霜抬高下巴问他:“称呼我为什么?”“没什么,谁不知道我们小霜长得欺霜赛雪、艳如桃李,给你的封号还会差到哪里去?” “你少打马虎眼,以为你不说,我就会不知道吗?他背后都称我为‘刁’小姐,刁钻的刁,是不是?” “所以找刚才就说嘛,我哪一件事真正瞒得过你?”夏侯猛这样说,已经算证实她的猜测了。 “好啊,这个李章,要不是念在他最后终于交出那封语焉不详的信,好歹总算让我知道该上这里来找你的份上,看我日后回你许县将军府去时,饶不饶得了他!” “他居然让你一个人长途跋涉到这最东北的边郡来,若是有个闪失,我才饶不了他!” 迎上夏侯猛由衷关心的眼神,和那装不来的焦灼表情,小霜终于嫣然一笑道: “算啦,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你,所有的帐便都一笔勾销吧。潭哥,咱们这就离开元菟郡,好不?虽然已赶不回阳泉县老家,但回你的将军府去过年,应该也是不错——唔!” 夏侯猛突然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惊诧兼不解的把一双原本就明亮晶灿的双眸瞪得更大。 “嘘,这里并没有人知道我详细的身分,你可别提前泄了我的底。” “不说就不说,”小霜心中虽忿忿不平,却仍依他所嘱压低了声音嘟哝。 “反正我不说,还不是有人知道。” “你说什么?”夏侯猛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有人知道我的身分?谁知道? 你又怎么确定有人知道?” “唉呀!潭哥,你在说什么绕口令呀?左一个知道、右一个知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小霜自己却故意学他强调“知道”两个字,淘气的说:“却知道他已经被淘汰,连夜离开元菟郡城了,也幸好有他帮我指路,我才不致陷入雪堆当中。”“被淘汰的人……”夏侯猛沉吟了半晌。“他长得怎么样?叫什么名字?” “鼻青脸肿、龇牙咧嘴。” “什么?你正经一点,行不行?” “我再正经不过呀,他的确被打得鼻青脸肿,说起话来就龇牙咧嘴,一副痛不可当的样子,最后我只好叫他也像我一样将里巾都拉到鼻上,单露出一双眼睛,由我发问,并请他尽量简单的回答;你都不晓得在刚刚你开门之前,我有多担心,就怕会看到一个和他一样,被揍得已认不出原来长相的你。” “但我们的规矩是点到为止,绝不能伤及对方。” “原来他说他挂的彩是‘私斗’的结果,全是实话。”小霜喃喃而语。 “窦伟长!”夏侯猛蓦然喊道:“他骑的可是一匹赤色的马?” “没错,那匹马可比它的主子称头多了。” 夏侯猛瞥了她一眼道:“就喜欢以貌取人。” “谁说的?那个……你说他叫什么来着?窦伟长是吧,他人不坏,我也没说他糟糕啊。” “我明白了,”夏侯猛恍然大悟说:“有关于我在此地的所有情报,全是他提供给你的;你真是越来越会逼供了,所以我才会不准你常到许县。” 小霜听得一头雾水。“扯到哪里去了?” “你不晓得‘上头’的人求才若渴吗?尤其是像你这种兼具美貌的‘才’。” “少灌我迷汤,”虽然她无法否认听到夏侯猛藉担心会引起曹操觊觎为由,称誉她的相貌,委实让人开心。“至于你的近况,完全是那个窦伟长可怜我一片赤诚,主动告诉我的,什么逼不逼供,我才没有那么可怕!” “窦伟长是所有的角逐者当中,态度最玩世不恭的一个,你有什么可怜的一片赤诚,足以打动他的心?” “山人自有妙方,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小霜表面上虽然照旧嘴硬,但回避的眼神却还是泄漏了她的心虚。 “小——霜——”夏侯猛自小看她到大,哪会不知道她有多鬼灵精怪,如今见她难得窘迫,心中早生不妙的预感,愈发觉得有问个清楚的必要。 “他看出了我并非自己所说的‘小厮’。”素知夏侯猛一旦坚持起来,会有多固执的她,不得已也只好硬起头皮来应道。 “看他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也晓得过去必定‘阅人无数’,凭你这身粗糙的装扮,哪瞒得过他?” “我不是也没骗过你。” 夏侯猛知道她言下之意,是指他也“乖”不到哪里去,马上反驳道:“我哪里一样,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妹。” 小霜听到了她等待已久的醋意与亲谑,随即笑靥如花娇嗔:“什么一起长大,我今年才二十,可足足小你十岁。” “是,年纪比我小,点子却比我多到数不清的地步,”他习惯性的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鼻尖。“告诉我,窦伟长怎么说?” “他似乎挺幸灾乐祸。” “你到底让他‘以为’了什么?” “没啊,如果有,也只是他想象力太丰富,”小霜笑得慧黠,夏侯猛却看得心惊。“我说我们一家人都等着你回去过年,他听完便顾不得会址痛伤口,立刻放声大笑叹道:‘我还以为名满天下的镇潭将军果真如一泓深潭,沉寂无波,直到碰见桑迎桐才动了心,想不到他其实早有家室,看来我是白为他操心了。’我就是听到他那么说,才晓得你是为了什么而到这里来。” “他居然知道我是谁?”夏侯猛最感惊愕的,显然是这一点。“又居然什么都没说。”“大概因为他真的只想玩,而不像你这么志在赢得美人归吧。” “他或许不惜玩到几近过火,但我的目的,却绝非桑迎桐。” “难道你要的是元菟郡?是曹公要你来的?不会运这一点都被窦伟长料中吧?” “他又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在分道扬镳之前,他特地要我帮他带段话回来给你,说:‘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森映博看起来和桑迎桐两情相悦,夏侯兄何妨就成全他们,虽然……’”“怎么又不说了?” “不太好听,怕你听了生气伤神。” “那不正中你下怀。”夏侯猛料准道。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想不到小霜竟击掌称赞。“他说:‘虽然听命于曹贼的人,在我眼中都可惜了,不过夏侯兄似乎不必听话到那种地步,也就是为了帮曹贼拿下东北一郡,竟不惜夺人所爱;何必呢?尽避你把自己包得只剩下露出一双眼睛,可这双水灵灵的眸子也足够令我心荡神驰了,所以夏侯兄又何必舍近求——唉哟!’”夏侯猛急忙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好的很。” “那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叫了一声?” “是窦伟长叫的。”小霜一派轻松的说。 “我的天啊,他那一身伤可是昨夜以一敌六的成果,你竟然还狠得下心来出手?”夏侯猛听懂了。“谁教他敢讨我口头上的便宜,”小霜冷哼一声,理直气壮。“若非念在先前他好歹也算帮了我一个小忙的份上,你想我会只推他下马吗?早给他一顿好打,让他原本就肿到我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更肿,并趴在雪地里两、三个时辰翻不了身了。” “你如此泼辣,就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怕什么?反正义母生前已交代过,要你照顾我一辈子,有你这位镇潭将军的承诺,不比嫁给任何人都好。”小霜自问已讲得够明白了,想不到夏侯猛却在一怔之后,即陷入沉默当中。 “潭哥,难道此行真是曹公让你来的?是他要你为他拿下元菟郡?”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愿意承认夏侯猛的目的在人,而不在城。 然而再度出声的夏侯猛,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小霜,我参加比武招亲,主要目的,既不为桑迎桐,也不为元菟郡,这一点,相信亦没有瞒过窦伟长,只是他生性调皮,想要逗你玩,才会故意那样说,但这两者,我却都非得到不可!” “你说什么?”她听得扬声而起。 夏侯猛也跟着起身,并扣住她的肩膀,恳切的求道:“小霜,你先别生气,听我说。”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的眼中泪光隐隐,却仍倔强的抗拒着,不肯让它滚落下来。 “小霜……” “放开我!”小霜一把拂开他,立即朝门走去,硬是让夏侯猛伸出去想扯住她的手扑了个空。 不得已,他只好喊道:“小霜,难道你忘了我母亲临终前的不甘?” 小霜闻言一震,终于停下脚步,不过仍没有回身的意愿。 夏侯猛见机不可失,立刻走到她身后去,开始讲起个中缘由,以他及慎思过的计划。 等他讲完以后,小霜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丝毫不见妥协。 “小霜?” “不,”是她最后低声的回答。“不,不管你这么做的原因何在、做时又秉持什么原则,以及目的为何,我都没有办法接受,因为我……我……” 见她纤弱的肩膀剧烈抖动着,夏侯猛心中顿生强烈的不忍,遂踏前一步,环上双臂,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但小霜已舒展两臂格开了他,接着且不发一语的开门离去,独留下颓然长叹的夏侯猛。 ※※※ 下马以后,夏侯猛立刻以昂然之姿面对桑迎桐说:“姑娘,五箭全中靶心,我想稍后你便该准备为猛改换大红嫁衣了。” 今天特意一身雪白,几乎与雪茫茫一片大地同样粉雕玉琢、美得出奇的桑迎桐缓缓抬起头来,迎上头覆猎用缃帻、身着灰色劲装的夏侯猛的笃定眼神,不禁一阵心弦荡漾。 “最后一轮的比赛尚未结束,不是吗?夏侯公子还是等森公子也展现过箭术之后,再来向我们家小姐邀功比较恰当。”王明代桑迎桐答道。 “是邀功吗?王总校尉,我以为自己是在讨赏呢。”夏侯猛却不以为忤,进一步的说。 “你!” “王明,”桑迎桐终于出声拦阻总校尉。“算了,事实即将为我们证明一切,对不?” “对极了,桑姑娘,猛虽非全才,但对于箭术,却一向颇具自信,这回森公子想赢我,恐非易事。”“我相信森映博截至目前的成绩,亦绝非浪得虚名。” “什么?你对他竟已直呼其名,”夏侯猛微愠的说:“想不到胜负未定,姑娘已先不公,不过无妨,往后你终生将叫的,必然仅是我夏侯猛的字号。” “夏侯公子——”迎桐想要解释,但他已经愤然转身离去了。 “小姐,快看!” 被王明的叫声拉回到现实中来的迎桐定睛一看,发现在马上的森映博已左右开弓,一共射中两箭红心了。 “好呀!”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喝釆声。 由于窦伟长的退出,让这次的比武招亲将提早一天产生最后优胜者的诱因,令观战的百姓越多,情绪也越高昂,拥夏侯派及拥森派,人数几各占一半,让设置在雪原上的靶场的气氛显得更加热闹。 依照规定,最后这项箭术比的是准头,一共只射五箭。骑马的参赛者,必须先用右手拉弓射一箭,再用左手拉弓射第二箭,往上射古木树梢当第三箭,第四箭必须射穿冰地,而最后、也最关键的第五箭,则是得在马上回转上身,射碎由专人丢出的雪球。 本来左右皆能开弓的人,已不算多,再加上必须骑马射靶,使得比赛愈发的困难,不过最不可思议、最难完成的,还是马上回射的最后一箭。 然而夏侯猛刚刚不但箭箭俱无虚发,而且还都命中靶心,无论是一、二箭的草靶,三、四箭的物靶,乃至第五箭的“活”靶,那准确的箭术,再配合上他始终如行云流水般的潇洒意态,简直让众人看傻了眼。 相较之下,如今上场的森映博虽然也已两箭皆中靶心,感觉便严肃得多。 会不会是因为求胜心切,反倒患得患失呢? 就在众人屏息静气的注视下,森映博已经又射出了三、四箭,成果且都不逊于夏侯猛。“小姐,你别着急,要对森公子有信心啊。”王明见迎桐原本白里透红的肌肤,此刻更白得像晶莹剔透的霜雪一样,不禁关切有加的安慰道。 “我不是对他没有信心,而是……”迎桐霎时无言以对,只因为此刻的她已经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希望森映博下一箭射得准或不准了,换句话说,她不是对他没有信心,而是对自己的心意没有把握啊。 她甚至不晓得在心慌意乱之间,自己的眼光已飘向伫立于一旁的夏侯猛,而非急需她鼓励的森映博。 包气人的是,那夏侯猛恍惚明白她的心意似的,立即朝她露齿一笑,对于森映博的表现,好象完全不放在心上,仍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迎桐急于移开视线,这回她甚至只敢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不知森映博心底的焦灼与眼中的关切。 “小姐,看来比试得再延长了。”只专注在森映博下一箭将有何表现上,根本感受不到回荡在迎桐与两位男子之间的微妙情愫的王明,兀自提出他的看法。 但说时迟、那时快,森映博已经回身喊道:“放!” 丢出雪球的那个人冷静无误的照做,众人的眼光大多只依循着森映博瞄准后射出的箭走,而忽略了几乎与放箭同时,出现在他脸上的惊骇神情。 “不好!”是在他心中爆开的惊呼,就在他要松弦的剎那,右臂分明曾被某个不知名的小东西弹到。 虽然只是轻微的一弹,但森映博知道比试结果已将起斗然的钜变。 丙然这念头才起,周围便响起一片惋惜不已的叹声。 “哎呀!” “就差那么一点。” “雪球居然只破没碎。”“那是当然的,射偏了一点嘛。” 不过森映博此刻最关心的,已不是雪球究竟有没有碎,而是出手影响了结果的人,到底是谁? “夏侯猛”是第一个闪进脑海里的名字,森映博冷厉的眼光迅速向他扫去,却发现由他那个方向,根本无法对自己下手,倒是…… 在夏侯猛盯牢的右后方,有位眉目如画的少年人,正冲着他仰起下巴,一脸桀傲不驯,却又满面得意洋洋,复杂至极,让人捉模不定。 森映博几乎马上就判定出手的必定是这个少年人,怒急攻心的他随即连马也没下的直冲到他面前去。 不料夏侯猛的动作比他更快,早抢先一步拦下他胯下的马,然后抬头说: “承让了,森公子。” 而那名少年人也从人群中窜出来,佯装出满脸的喜色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你——”夏侯猛刚要开口。 “是我,贾仁啊,您忘了啦?”小霜非但打断他的话头,急急忙忙插进来说,还随手接过森映博爱马的缰绳道:“就是您府中的小马夫。森公子,您这匹马真是俊极了。” “是吗?”森映博没什么好气的应道:“但依我看,你这奴才对于主子而言,可要比我的劣马管用太多、太多了。” 本来以为这一讥讽,他至少会面露窘色,想不到贾仁却大方的笑答:“公子谬赞了,我们家少爷对于我所做的种种,非但不像您如此懂得赏识,还恨不得能早早赶我回家去,不肯让我沾点新少夫人的喜气呢。” 听她提起迎桐,夏侯猛和森映博才恍若大梦初醒般,赶紧一同回到她跟前去。 “如何?姑娘,猛方才一席话,可非信口雌黄吧?”迎桐牢牢的盯住他,深深的望入他的眼眸深处,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中,晃漾着教人无从猜测起原因,却又分明让人神往的光彩。 “终身得托,是迎桐有幸,”她行礼如仪道:“在此先谢过公子。” “我的字为‘沉潭’,你不如就直呼我的名或字,好显得亲昵一些。”夏侯猛状似情深款款的说。 “究竟是用何种卑鄙手法,赢得这场比试,你自己心知肚明,夏侯猛。”森映博在一旁冷冷的开口。 “当然是凭我的真材实学,以及各路英雄好汉,好比说是你呀,以及窦伟长等等的承让与帮助。” “给予你最大帮助的,恐怕并非我们,而是你家的小马夫吧?”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夏侯猛依旧满面春风的说:“猛只晓得一句话,那便是愿赌服输,不晓得森公子是否也听过这句话?” “你!” 夏侯猛一手格开控制不住自己、猛然冲上前来的森映博,脸则继续向着桑迎桐。“不会有加长赛吧,迎桐?” 一声:“迎桐。”叫得她心弦一震,紧接着双颊便火辣辣的红起来。 “我没有兴趣再和任何为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交手。”森映博抽回手后,犹自忿忿不平的说。 “森公子?”见他一再出口不逊,完全迥异于以往的温文儒雅,迎桐终于也觉得不对了。 “无妨,赢得一切的人是我,让他发两句牢骚无妨,我不介意,你放心,迎桐,我绝不会与此刻的他计较,更不会因而生气。” 一番话既显示出如今他和迎桐关系的亲近,也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气度,更教人人都见识到森映博输不起的小器,真可说是面面俱到。 “赢得一切,可代表你就会爱惜一切?”森映博终于暂时压抑住满怀的悲愤与不甘问道。 “自然,”夏侯猛已经边说边转到迎桐身旁,并且毫不顾忌的执起她的手来。 “否则我费尽心力、不辞辛劳的参加比武招亲做什么?当然会好好的‘照顾’元菟郡,好好的‘爱护’迎桐。” 他嘴里说的虽全是好话,但特意强调的“照顾”与“爱护”四个字,却仍令迎桐蓦然自心底整个“寒”起来,怎么会这样?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往后少爷有少夫人照顾,我们全都不用操心了。” 小霜不晓得从哪里窜出来说。 迎桐心下感谢他的打岔,立刻转头问未来的丈夫。“这位小兄弟是……” “我叫贾仁,是镇潭将军府的马夫,”小霜彷佛立意要给夏侯猛难堪似的,状若天真的说:“往后少夫人尽避喊我‘小仁’便是。” “镇潭将军府?!”迎桐瞪大眼睛问夏侯猛:“你是镇——” “镇潭将军朋友的儿子,”夏侯猛心头大惊,完全没有想到小霜会给他来这一招,只得力持镇静的说:“刚才‘小人’忘了一个字,他原本是——” 听出夏侯猛话中带刺,小霜反倒得意洋洋的说:“是啦、是啦,我‘原’是镇潭将军府中的小小马夫,后来见我们家公子生得玉树临风,长得风度翩翩,才跟老爷求说愿跟在公子身旁,服侍他一生一世。” 那语尾的缠绵与酸楚,全落进夏侯猛的耳中,再对照于她硬撑出来的活泼神情,可就令他更加狼狈与不忍了。 然而事已至此,他又有何退路呢?或许唯有拚命向前,尽快结束这一切,才足以报答小霜终究还是留了下来的心意吧。 “迎桐,你曾说一切都要尽速从简,那今晚是否就为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夏侯猛,你讲话好不粗俗!” “森映博,今日换你做我,难道想的会是另一回事?” “那当然。” “森公子若非天性纯朴老实,便是言不由衷,佳人在前,哪有不尽速一亲芳泽的道理?欸,”夏侯猛止住又意欲发火的森映傅说:“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切勿动气,更何况依比试结果来论,如今的我已几乎算是元菟郡的太守,你三番两次的意图犯上,难道就不怕我震怒?” “‘几乎’并不代表已经‘是’,不是吗?”森映博的怒气已完全显示在他憋到暴突的青筋上。“王总校尉。” “森公子有何事吩咐?” “不敢,只是想请教你前天跟我提过的那个‘议郎’缺还在不在?” 王明先与迎桐交换了狂喜的一眼,再回望森映博说:“公子愿意屈就议郎这样一个小小的参事官?” “只要能兑现留在迎桐身边,善尽守护她之责的诺言,我连再小的士兵都肯做。” 迎桐虽然满心想要答应,却仍然不能不顾虑夏侯猛的感受,只得硬起头皮,首度颤声唤道:“夏侯公子,你看如——” “不对。”夏侯猛却一口打断她。 “什么?” “我说这称呼不对,其它更没的商量。” “沈……沉潭,你看如何?”为什么?为什么夏侯猛从一开始,就故意要她在大庭广众前表现出与他的亲昵?她虽非一般的小家碧玉,但也有她该守的大家闺秀礼教,不是吗?夏侯猛听到她唤了自己的字,不禁仰头大笑道:“好,真好听,”甚至伸长手臂,将她揽进了臂弯里。“就冲着这一声,猛便答应让你将我这位情敌留在元菟郡内,直到他看到所有他想看到的景象为止。” “什么意思?”森映博觉得不对,立即抢在迎桐之前问道。 “当然是我们家少爷与少夫人恩恩爱爱的景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况是能令我们大家都‘放心’的?”小霜撇了撇唇说。 “说的好!”夏侯猛畅快的赞道:“贾仁,今晚喜宴上,绝少不了你的赏酒。” “谢少爷,少爷明白小的一片赤诚就好。” 不愿再跟小霜多做眼神接触的夏侯猛,为免心理负担愈发沉重,索性转首俯视怀中的桑迎桐说:“你在雪花的衬托下,虽然美得愈发教人屏息,但雪原寒冷,若冻坏了你,我可会心疼,还是赶快回园里去为我们的大喜之礼做准备吧。” 那温存的言语、体贴的态度与暖热的气息在在动摇着迎桐的防御心墙;但为什么,迎上他的凝视,迎桐自问:但为什么在他堪称俊逸的眸中,我却找不着、看不到一丝感情? 第五章 一直到贴身待女都被遣退,迎桐仍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全是真的。 在短短约两个月内,不但元菟郡换了主子,连自己都从一个原本无忧的少女,变成为今夜的新妇,如果这真的能够如她所愿,只是一场梦,恐怕也是一场不堪回首的梦吧? 包何况这所有的一切,俱是铁铮铮的事实。 外头再度响起喧闹的人声,让迎桐的记忆一下子跌回到遥远的过去,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十五年前的往事,也许是因为无论彼时或此刻,她都一样心慌意乱吧。 当时自己多大?好象才七岁。七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少至今犹清楚的记得另外两位“难友”的名字。 说是“名字”,迎桐想着、想着,唇边不禁浮现一抹自嘲的微笑;犹记得当时朝政败坏、外戚跋扈、宦官营私、疫疾流行、旱灾又起、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就连天子脚下的京师亦无法幸免。 包令人发指的是董卓竟为了一己之私,毒死少帝,烧光洛阳城,迁都长安,致使灾民集结,大街小巷到处可见饥民饿死或妇孺受虐的尸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迎桐认为那就是了。 外在的环境已经够乱、够惨不忍睹的了,更悲惨的是,小小年纪的她竟然又与家人走失,说当时的她“命在旦夕”,绝不为过,甚至能不能求个痛快的死,死后尸体又会不会惨遭分食,都是未知之数。 但迎桐却不肯就此放弃,首先她将脸涂得更黑,并开始极尽所能的找寻食物,心中只有一个意念,那便是: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我一定还要再跟爹爹见面。 就这样拖过两日,第三日当她正为争夺半个已经干硬的窝窝头,而被三个男孩痛殴时,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说:“三个打一个,也不怕羞!” 迎桐与那三个男孩一起抬起头来,但见一个个儿瘦小的女娃冲着他们叫: “有本事的话,就别三个打一个。” “依你看,应该怎么样?臭丫头!” “你才臭呢,”想不到她个儿虽小,胆子倒挺大。“我们俩都是香喷喷的大姑娘,哪像你们这些猪仔儿。” “敢骂我们,你不要命了!” 那三个男孩说打就打,而且下手毫不留情,所幸在迎桐和她都才只挨了两下之际,便有人喊道:“救命啊!蕫贼的兵来了,救命呀!” 等到那三个男孩跑得无影无踪,迎桐也正想拖着刚刚与她一起挨打的女娃儿躲开时,一双白皙的手却同时拉起她们两人说:“没事了,捡起你的窝窝头,咱们走吧。” 那便是她们三人结缘的起头,虽然隔日晚间,她就被焦灼不堪的父亲所派遣出来的部下之一寻回,可是对于那共处两天的情景,她却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首先她们分食了那半个又干、又硬、又冷的窝窝头,再在其中一人已充做藏身处半月有余的地方,把三个人或大或小、或厚或薄的衣服全月兑下来,重新分配,做最恰当、最保暖的运用。 夜来就窝进那小小的藏身处内,交换着彼此的身世背景,但或许是时隔多年,也或许是迎桐与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之后不论她再怎么努力的回想,竟然连她们姓啥名啥都无法想起来,只记得三人之间曾有过的一段对话: “我们会不会死掉呀?” “才不会呢,如果死掉了,怎么做新娘子。” “你想做新娘子?年纪小小就想做新娘子,也不怕害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当新娘子才漂亮呢,就像我看到的那位小姐,可惜…” “嘿,不是说好伤心的事,暂且不提了吗?这样吧,反正我们三人都睡不着觉,不如来玩个游戏。” “好哇!好哇!我最爱玩游戏了,但我们要玩什么游戏呢?” “取名游戏,好不好?一般人家生下女娃儿,总是很少会为她们好好想些名字——” “可是我觉得自己的名字不错呀!”迎桐记得自己当时曾马上插嘴道。 “我也觉得自己的很好听。” “那就当我们相识一场,给彼此留下的一个纪念好了。” “你是说这名字只在我们三人当中叫?”“正是。” “好玩、好玩,那我们就来互相取名好了。” “你身上好香,个性又温柔,叫做‘香云’可好?” “你呀,鬼点子最多,居然有办法骗来两个菜包子,碰上想欺负你的人,还会随机应变,真是服了你,我看使唤你做‘蝉风’好了。” “剩下你了,皮肤这么白,又细又滑又白里透红,活端端像是吹弹得破的蝴蝶翅膀一样,不如就取做‘蝶衣’。” “蝶衣?好美的名字,我喜欢!对了,那新娘子穿的嫁衣,就薄得好似蝉翼蝶翅,美不胜收,如果他日我做新娘,一定也要——” “穿上如其名的‘蝶衣’,是不是?真没见过像你这种身在兵荒马乱之中,还能大作美梦的人。” “如果美梦果能成真呢?” “那我一定送你一件‘蝶衣’当做‘嫁衣’。”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想到这里,迎桐唇边的微笑不禁化为苦笑,谁知当日的戏言,会全化为眼前的事实,只不过她穿的嫁衣,乃是华丽厚实的大红丝绒,而非轻薄柔软的透明绢衣,而昔日的“香云”、“蝶衣”和“蝉风”更是终究不敌时代的洪流,再度被卷入以后,便四散飞逸,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了? 不,应该说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再见的一日……。 “我迷人的新娘,在想什么呢?居然出神到连我进房里来了,都还浑然未觉?” 迎桐的凤冠是以珍珠为帘,并没有再加喜帕,所以可以透过珠帘望向出声的夏侯猛。 “夫君,你没有喝醉吧?” 烛光下的迎桐双颊粉女敕、黑眸晶亮,委实教人惊艳,夏侯猛顿觉一股热气涌上胸口,立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的跟前,亲手拨开珠帘,恣意将她欣赏个够。 在他看迎桐的同时,她其实也在仔细端详着这位已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剑眉星目、悬鼻之下,是两片厚薄适中的唇,夏侯猛果然是人中之龙。 “能让我沉醉的,唯有你这位得来不易的美娇娘。”说完他便俯过身来吻上了她的粉颊。 完全没有料到他的动作会如此迅速与大胆的迎桐霎时怔住,继而轻轻颤抖起来。 “怎么?连公然招亲的事都敢做了,面对闺房之乐,怎么反倒畏缩不前?” 他是在讥剌自己吗?就算是,迎桐恐怕现在的自己也无暇思考、无力反击呢,更何况她还有事相求,只得凡事都先依从他。 “夫君,你我尚未共饮交杯酒。” 这句话总算让夏侯猛暂时打住,但他双眼往几上一瞥,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直起身来,边往矮几走去边说:“拜堂以后,你我即为夫妻了,是不?” “是。” “你听过‘出嫁从夫’吗?” “听过,也会终生谨守。” “很好,那你就从以不同方式与我喝交杯酒开始守起。” 迎桐还来不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夏侯猛已把各倒了半小杯约两杯酒全部含进口中,再迅速折回炕前,一手拂落凤冠,一手执起她的下巴,双唇覆盖下来,既牢牢吻住她娇女敕的红唇,也把酒液缓缓注入她被自己挑开的唇瓣中。由于太过震驽,迎桐真正喝下的酒其实不多,其余大半的酒液则全沿着下巴、襟领淌入胸口,或者渗进了嫁衣,让她更加娇羞不已,甚至还有些心醉神迷。 “这样喝,是不是好喝多了?”偏偏在好不容易才肯放开她后,夏侯猛犹进一步的挑逗道。 “夫君……” “叫我沉潭,”夏侯猛挨着她也坐到炕上去,并细心的吮吻起她下巴,乃至于颈间的酒痕,灵巧的手指理所当然的也就顺着解开带给,悄悄卸除了她的衣物。 “或者想喊我的单名亦成。” 这些原本就都在她愿意“忍受”的范围之内,迎桐遂闭上双眸,由着他“胡闹”下去,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原先以为不得不“忍受”的事,如今好象还多了另一层“感受”,甚至是“享受”了……。 享受! 她怎么能够有这种不知羞耻的想法?又怎么可以如此不知轻重的放纵自己? 难道她忘了——。 “沉潭!” 已往下滑至她胸前的夏侯猛,此时亦有些难掩激动的微喘道:“你喜欢吗? 版诉我你可喜欢?” 他为什么要这样逼她?虽然两人不是今日才认识,可也还谈不上了解彼此,为什么在如此隐私美好的事上,他硬要表现得如此粗野及鄙俗? “沉潭,够了。” “够了?”夏侯猛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遂抬起身来问她:“什么够了?” “今夜……”她想拉被子盖住在外的胸,可是夏侯猛一手仍轻覆其上着,就算盖上被子又能如何?迎桐只觉得浑身发烫,也只得别开脸,不敢再继续迎视他炙人的凝注。“就到此为止,好不好?”夏侯猛闻言先是一怔,接着便放怀大笑,甚至不再理会她,马上又俯下头去,吻上她另一边滑腻的雪白胸脯。“你八成是在开我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 “不,你绝对不是;”吻完一边,夏侯猛再吻上另一边,这次他甚至将她粉女敕的蓓蕾含进口中,时轻时重的吸吮起来,直逗得迎桐六神无主。“再喊我一声,你现在喊,想必会更加动听。” 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性的,是他口气中的那一丝嘲讽,终于让迎桐得以边咬住下唇,制止自己出声,以免今他更加得意,边伸手至枕下抽出一样东西来抵向自己的咽喉。 “你若再不住手,我便只有自我了断一途。” 看清楚她手中拿的是什么以后,夏侯猛立即弹起上身,满脸讶异的问道: “你这是所为何来?” 确定夏侯猛明白她的决心后,迎桐除了随意拉拢单衣,掩住胸口外,还赶紧奔下炕来,跪倒在夏侯猛的身前。 原本怒火难抑的夏侯猛见她如此,心底立即只余不解。“迎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夫君,臣妾绝非故意要令你难堪,亦非故弄玄虚,这一点,请你务必要相信臣妾。” “你是我妻,猛在娶你之前,也没有于家中置任何一名姬妾。”有那么一剎那,对于她的下跪,夏侯猛委实觉得相当不忍,想要请她起身,但思及此行的真正目的,却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口气且跟着冷下去。 “夫君?”迎桐却不晓得他为何会突然有此一说。 夏侯猛顿感不耐,遂挥了挥手道:“先起来吧,起来再说,还有请你记住,因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亦没有其它的妾侍,所以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你用任何除了名号以外的称呼叫我,或者自称。”话才说完,他的心情便骤起波涛,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无法忍受她以“臣妾”自称,他不是来索债的吗?虽然桑忠已死,但父债女还,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如今他与迎桐,对照三十多年前的她父与他母,正好角色互换,此时再不折磨她,更待何时? “是,沉潭,但除非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不然迎桐说什么也绝对不肯起来。” “迎桐,你以为这次为你打擂台,对我来讲是件轻松的差事吗?” 迎桐知道他是在讽刺她的条件太多了,但是该说的话,她仍然不得不说。 “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凭你这般身手,在这急需英雄的乱世当中,为何不曾挣得一官半职?” “恐怕是因元菟郡地处偏僻吧。”夏侯猛指的自然是她孤陋寡闻,但也幸好如此,自己的计画才得以顺利推行。 可是迎桐却把他的讥讽误当成谦逊。“不,你的得胜绝非因为对手都太弱的关系,而是因为你的确有这个实力。” “如果我赢得实至名归,那你为什么仍不肯奖赏我?” 听到这里,迎桐终于忍不住将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些许的不满说:“你连吟诗作赋的成绩都傲视群伦,迎桐就不相信——” “你最好相信,”夏侯猛非但听懂了,还故意露齿一笑道:“因为建安诸文人也个个有妻有子,照样吃饭睡觉,不是吗?我想与你燕——” “沉潭,”迎桐面颊越红,口气越慌的恳求道:“我并非不愿与你行夫妻之实,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只不过想请你稍待一段时候。” 夏侯猛听到这里,既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光只是牢牢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起来吧。” “沉潭?” “这话听起来不单纯,你最好有一番道理可讲,要不然想说服我,恐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肯听我讲了?”迎桐双眸尽现狂喜光彩。 “所以才叫你起来呀,我想说来一定话长。”他甚至还好心的伸出手,将她拉回到炕上去坐好。 迎桐一放下匕首,也顾不得重新理妥衣服,便把早就准备好,并已经过再三演练的心声,对着丈夫吐露个够,直到夏侯猛为她披上白貂毛裘,才首度感受到雪夜的寒意。 “谢谢你,沉潭。” “我们是夫妻,原本就该互相敬重与爱护。”夏侯猛笑得高深莫测。“不立即和丈夫同床共枕是你一早就拟定的计画,与最后的优胜者是谁,绝无关连?” “是的。” “你希望我能在雪融回暖以后,携你赴凉州寻亲,在真正交卸下元菟郡这份重责大任的同时,便也是你我成为真正夫妻之日?” “是的。” “但因为你两位同父同母的兄长据闻在你生母过世以后,即被带往凉州,又已过继他人,所以你并不知晓他们现在的姓氏与名号,只余‘大梧’、‘小梧’这两个小名的线索,所以你也没有把握一定找得到他们?” “是的。”“你父亲临终以前,原是要你立即弃守元菟,奔赴凉州,只是你舍不下满城的百姓,才会举办比武招亲,想位菟找一位守将,助你一臂之力,直到‘大梧’或‘小梧’愿意回来接棒为止。” “是的,最原始的计画的确是如此没错,”迎桐拉紧毛裘,再坦白不过的说: “迎桐虽然不敢以大家谬赏的‘东北第一美女’自居,但自忖长得还算可以,又有一笔起码的嫁妆陪嫁,绝不会失礼于前来参试的角逐者。” “换句话说,你原本真心要赏给人的,只有‘你自己’这项奖品。” 听起来虽然有些刺耳,但毕竟是实情,迎桐也只有硬着头皮来说:“是的。” “后来又为何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没有想到最后的优胜者会杰出如你,若只是得到我这个人,对你来说,不免就有些委屈了。” 夏侯猛面带若有所思的笑容,揪着她说:“杰出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吧?” 迎桐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答道:“发现到这一点之后,我便已悄悄改变了计画。” “也就是以半年为期,在前三个月天气尚未完全回暖之前,要求我致力整治元菟郡,四月起,陪你赴凉州一趟,寻找兄长?” “是的。” “找得到的话,你会依实际情况,看是他们或是你的夫婿,也就是我,谁较适合担任元菟郡太守,再做最后决定,如果他们另有高就,或者根本不想接掌这个职位,那你便会依照原先开出的‘假’条件,将元菟郡奉送给我?”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实在有欠公允,但若从‘自无到有’、‘自布衣到太守’的角度来看,迎桐觉得应该仍算是一把不坏的赌注,所以……”她咬一咬牙道:“是的,我确实是那样说的。” “而如果找不到,七月初一一到,你便会随我回元菟郡,届时除了会无条件将元菟郡交予我之外,也不会再搬演今夜洞房的闹剧。”“是的。” “好,我答应你,”面对泪光隐隐,却又同时笑意盈盈的新婚妻子,夏侯猛勉强压抑住满心的翻腾说:“只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笑容冻结在迎桐的脸上。“什么条件?” 见她的情绪如此容易受自己影响,夏侯猛不禁在心底说:母亲,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好玩了。 “男女有别,你应该晓得吧?”如他所料的,迎桐果然立刻露出困惑的神情,显然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口出如此简单的道理,不过他本来也就没有打算要她回答,随即接下去说:“渴望一旦被挑起,可就不是光凭你的三言两语便能够压抑或平息的。” 蓦然涨红又迅速转白的脸色,显示出迎桐已经全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你要我答应你另找慰藉。”在打出“比武招亲”的名号前,不就已经决心放弃追寻真情的机会?但为什么现在做“深明大义”的事,仍令自己心痛难当? “不,”夏侯猛的否认曾今迎桐的心中闪掠过一阵惊喜,但接下来的解释,却马上又教她更加痛苦。“这种事,哪里需要经过你的同意,我自己找乐子去便成,男人有三妻四妾,例属平常,更何况今日的我拜你所赐,已成为元菟郡的太守,堂堂一个太守大人,如果只有你这位‘碰不得’的娇妻,别说我会惹得众人讪笑了,就连你的度量和醋意,恐怕也会引来诸多不必要的揣测吧。” 迎桐正视他俊朗的面孔,实在无法相信他是一个如此粗俗的人,但是……自己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是,你说的对。”只好垂下眼睫,企图掩住眸中的怅惘。 “夫人能够体谅,是猛三生修来的褔气,坦白说,就算你没有开出那一连串的条件,我也早已相中几位侍女与歌舞妓了。” 胸口一痛,迎桐至此才知何谓“心如刀割”,这夏侯猛竟如此?他难道不知就算她是一名女子,也是有尊严、会伤心的吗?“那你要我答应的条件,究竟是——” 迎桐的话尚未问完,已被蓦然伸出手来,将她搅腰抱过去的夏侯猛所打断,非但如此,他还立刻俯下头来,算是首度牢牢吻住了她。 她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做任何清楚的思考,夏侯猛委实太老练了,几乎比她更了解她需要什么样的引导与……挑逗。 于是在他刻意的情挑下,她的唇瓣缓缓绽放,并任由他辗转吸吮,残存在两人唇舌间的酒香经此翻搅,更加甜醇,直教迎桐醺醺然的微喘起来。 然而就在她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想要绕到他颈后去时,夏侯猛却猛然抽离双唇,拉开距离,兴奋的笑道:“对,就是这样!” “沉潭……?”迎桐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不料夏侯猛已然起身说:“我虽然性喜大宴,可素来最重开胃菜,若没有合我口味的开胃菜,则后头纵有山珍海味,也一样提不起我的兴致,满足不了我的口月复之欲。” “你的条件竟然……是——”迎桐在电光火石的剎那间,全都明白了,却也立刻无语。 “是的,我美丽的妻子,”在迫不及待夺门而出之前,夏侯猛还特地折回来模模她已变成冰冷的面颊说:“我的条件,就是你尽可以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可是当我想放纵之前,你却必须负起为我‘开胃’的责任。” 望着他仓卒离开,甚至已无暇听她同意与否的挺拔背影,迎桐不禁滑落炕下,并就着屈膝的姿势,将脸埋进白貂裘中,流下无声的泪水。 ※※※ “潭哥!”一见夏侯猛走进原先的居处,小霜立即迎上前来,喜出望外的说: “你真的遵守诺言,没有与那桑迎桐洞房花烛。” 经她这么一提点,夏侯猛才想起自己曾大言不惭、信誓旦旦的答应过她什么;老天爷,若不是桑迎桐突然又提出了新条件,现在他们恐怕早已成为真正的夫—。 “潭哥!”小霜不满的叫声,立刻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她瞪大眼睛反嗔道:“是你自己活像掉了魂似的,怎么? 软玉温香在怀,便后悔起自己今早的承诺了?” 什么?跟她说自己此次参加比武招亲,主要目的在于为母报仇;次要目的是趁机为曹公攻占下元菟郡,反过来箝制始终不愿归顺的东北诸郡;至于那桑迎桐,从来就不算在他想要的“收获”之内;这些,都是今早才发生的事?才许下的承诺?怎么他觉得经过洞房中“那一役”,时间彷佛已流逝许许多多年,自己心中已平添无数沧桑? 为了排除心底的不安,夏侯猛便故意粗声粗气的喝道:“你不是我的小马夫吗?不在马厩里看着我的爱马,跑到我房里来胡扯些什么?” 见夏侯猛恢复到往日潇洒的模样,浑然不知他的心情已掀起了微妙波涛的小霜,马上回嘴说:“什么爱不爱马,你那两匹爱马全在许县将军府内,要我上哪里看顾去?自己才是神智不清、胡里胡涂。” 她娇嗔的憨态终于逗得夏侯猛笑开来,冲散了不少紧绷的气息,也让他稍微放松下来,便走过去揽住小霜的肩膀。 “帮我冲壶热茶来,好吗?计画虽已顺利的跨出了第一步,但过去十几日来的连番比试,确也挺累人的,你来帮我搥搥肩膀吧。” “唔,”小霜暗喜在心,表面上却仍不肯轻易让步。“有没有的赏?” “小丫头,帮哥哥做事,也好意思讨赏?” “什么小丫头不小丫头的,瞧我个儿都快到你下巴了,还小?” “是,”夏侯猛才不理会她这些,兀自模了模她仍包在皂巾内的头说:“你的身材最高挑了,也不怕将来会找不到高大的男人来配你,还有兴致在那儿沾沾自喜。”“怕什么,”小霜已经开始往外走,赶着去为夏侯猛冲壶茶。“再怎么难找,也有潭哥在啊,你说是也不是?” 这一回夏侯猛没有再一如以往的与她谈笑风生下去,反倒保持沉默,若有所思的望起悬在窗外天边的那弯孤月,以及再度轻轻飘下的雪花。 为什么此时悄悄浮现于心头的,竟是桑迎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的新条件,虽然间接帮自己守住了“绝不与她同房”的诺言,却也让他见识到她更为善良、坚强的一面。 为了元菟郡的百姓,她毅然决然放弃了和父亲的妻子谢氏,以及三位异母兄长南下避祸的机会,还不借以自己为饵,只盼能觅得良才,续保元菟郡。 但她牺牲了这么多,所为的,却不是想要满足一己之私,留下元菟郡,反而是想要为两位自从懂事以来,就不曾见过、甚至无复记忆的兄长暂代守城之责; 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她今日招到的,并非“别具居心”的自己,或愿意体谅的明理人士,她该要如何自保? 如此勇敢、如此坚强、如此固执、如此大胆、又如此聪慧……教人如何能够不为之心折? 夏侯猛仰首向天,在心底狂喊着:母亲呀,母亲,孩儿一直到现在才知,您留给我的,实在是一份再沉重不过的责任啊! 第六章 时序进入三月,气温开始回暖,雪也渐渐下得少了,元菟郡的百姓都说,今年的气候全照着节令转换,利于农耕畜牧、狩猎捕鱼,必定会是一个大丰年。 而这些,大半都拜他们的新太守,也就是他们平常私下统称的“姑爷”—— 夏侯猛所赐。 与桑迎桐成亲两个月以来,夏侯猛投注最大心力的,便是让大家都吃得饱、又吃得好的基本建设。本来元菟郡地处偏远,又有公孙氏一族所把持的辽东等郡做屏障,向来无惧于会遭受豪强者左争右夺的命运。 可是这并不代表元菟郡便能高枕无忧,完全不需要战备的过其太平日子,相反的,在桑忠担任太守期间,因其一贯秉持“毋仗无敌、仗吾有备”的观念,所以军力向来充沛,反倒是粮食每年都仅在够用边缘而已。 夏侯猛一接任太守职位,立即下令振兴水利、修筑河堤、引导川流、建构桥梁、挖掘沟渠,力求全面恢复经济民生的安定力量。 他同时倡导“人才为先”的理念,大量拔擢优秀的人士担任,或取代原不适任者充当元菟郡各县的县令、县尉、乡侯、亭侯、内侯或列侯,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元菟郡呈现出最新的气象。 到后来别说是元菟郡的一般百姓了,就连原本对他并无特别好感的王明,也不得不承认他委实是个文治武功兼备的优秀人才。 换句话说,全元菟郡没有一个人不认为他们的小姐这次真是选对了人。 选对了人?真的吗? 唯一不敢肯定这个答案的,反倒是亲手挑选了他的那个人,也就是桑迎桐。 现在每到夜深人静时,便成为她最害怕也最期待、最狂喜也最悲伤、最开怀也最沮丧的时刻。 无论再怎么忙、怎么累,每晚夏侯猛总会到她所住的“一池三山”园来。 而无论再多迟、多晚,夜夜迎桐也总会等到夏侯猛来时,才与他一起用晚膳。 随侍在旁的小厮或侍女,光看得见姑爷为小姐夹菜的体贴,或小姐帮姑爷挑掉鱼刺的温柔,何尝得知当晚膳撤走,姑爷偕小姐回到遥殿寝宫时,小姐那惊疑交加、悲喜兼具的矛盾和复杂心情。 夏侯猛显然并非每晚都需要她为他“开胃”,但他哪里知道现在对迎桐而言,即便只是灯下闲聊,他那炙人的凝视也都能令她浑身发烫、不知所措。碰上他“温柔相待”的时刻,迎桐便一日胜于一日,更加难以自持了。 最可怕的是近半个月来,迎桐发现有好几次当他及时打住,并且抽身时,她几乎都想要开口求他……。 求他什么? 很简单,只不过想要求他留下来。 但是老天爷啊!她怎么能够做那种寡廉鲜耻的事呢?更何况暂缓同房的条件是她设定的,由着他找别的女人陪他的条件是她同意的,如今教她有何立场,又有何颜面去推翻所有的原议? 所以即便他的拥抱是那么的温暖、他的亲吻是那么的醉人、他的是那么的甜蜜,每次想到“开胃”之后,自己将独撑什么样的冷清,而他又将在别的女人身上得到什么样的慰藉,迎桐就恨不得他不要起头,甚至恨不得他连晚膳都另外开在他自己现今所住的“飞阁”中。 但是就算他真的不来,鸡道自己也就真的能够跟着不想了吗? 元菟郡城占地百亩,前方是宫殿式的建筑群,也就是太守平常处理公事的地方,从前谢氏及其三个儿子的居所,均分布在阁道四周,另成一格。 而迎桐因是家中唯一的掌珠,所以从十二岁起,便独自居住在桑忠特地为她所增辟的“一池三山”园中。 一池三山园位于郡城的北边,几占全城的四分之一大,池名为“太液”,是一座天然的水池,外通护城河;池中因原本即有三神山——蓬莱、方壶、瀛洲而著称,池西沿岸筑起护城墙,池东约有池面一半大的岸地则遍稙松、柏及枫、桐各种树木,春夏时摇绿滴翠,秋冬时艳红似火,真可谓美景如画。 桑忠晚年为了图清静、享天伦,便在松荫铺径的林幽深处,盖了共有三层的“飞阁”,闲时就搭小船到最近岸边的“瀛洲山”,再从瀛洲山过桥到女儿住的“遥殿”去。 因为遥殿与瀛洲山之间的临仙桥乃是池中唯一的一座桥,所以若想要到西南边的方壶山或南边的蓬莱山去,他们便都得搭乘小船,慢慢的划过去。 每回见女儿屋前桥后来来回回的跑,舟船岛山上上下下的忙,桑忠就会舍不得她辛苦,提议要手下在另外两山与遥殿和东岸之间,再分别搭上几座桥;不过这个提议也每次都遭到迎桐的婉拒。 “父亲,您的要求高,给女儿的东西又样样都要求好,说是说‘几座桥’而已,届时材质要要求,作工要要求,色泽要要求……”她摇头笑道:“累积下来,便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不,父亲,我不要您为了我花钱,毕竟我们所用的每一分钱,都来自百姓的赋税。” “傻丫头,我们桑家自己也有林有田呢,哪里就全靠百姓供养了。” “就算有林有田,我也没有伐到、耕到,所以非必要的花费,我看还是能省则省吧,更何况只有一桥悬接,其余交通皆得靠一叶扁舟的感觉,不也挺美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迎桐还真是庆幸自己当时曾说服了父亲,不然现今若各山与池岸间皆有桥相通,别说她至少还能藉由夜幕一降,就让仆役把所有船只都拉至船坞系牢的命令,强迫自己留在太液池中好了,便连会不会穿过瀛洲山,想要一探夫婿夜来是否真有留在飞阁内,还是都到其它地方“风流”去了,迎桐都已没了绝对的把握。 “小姐,姑爷要贾仁过来跟你通报事——”已经照顾她十年的詹嬷嬷为呼: “咦,都已经酉时,天全黑了,怎么你连盏灯都还没点?淑娃和小玉她们也太会偷懒了,我这就去叫她们过来看——” “嬷嬷,”迎桐立刻起身拉住她说:“她们全在绣房里忙呢,是我自己想事情想到出神,才会连过了掌灯时候都不晓得,你就别错怪她们了。” “原来如此,”詹嬷嬷一边俐落的点起室内的各盏灯,一边笑道:“我知道了,是在为姑爷赶制春夏的袍服吧。” “嗯。” “那我待会儿更得过去看看了,给姑爷穿的衣服,一针一线可都马虎不得,幸好姑爷长得一表人才,用什么颜色来衬,想必都好看,你说是不是?小姐?”“呃,是,”迎桐眼见他如此受欢迎与爱戴,忽然有些感触:早知他会真心为我元菟郡民谋褔利,我又何必设下那些条件,现在看来,等半年后再同房的条件不像束缚住他,倒似我在作茧自缚了。“的确是,所以我才特地为他裁制了这件紫貂披风。”迎桐指向置于炕前的衣架说。 “哇,好漂亮的一件紫貂!”詹嬷嬷赞道:“是啦,姑爷这两个月来马不停蹄的忙,有好几次我看他为了督导工程,连衣服已被雨雪打湿了,都还浑然未觉,以后有了这件紫貂,就再也不怕风雪、无畏寒霜了。” 如果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作茧自缚,那是否也可以由自己来解缚挣月兑掉它呢? 这样一想,郁结多日的心蓦然豁然开朗,迎桐即刻灿笑如花说:“对了,嬷嬷,你刚刚进来的时候说姑爷什么?他来了吗?” “瞧你们小夫妻恩爱的,一听到‘姑爷’两字,你便双眼发光、满面绯红,我看一颗心一定更是早已飞到他身上去了吧。” “嬷嬷!”迎桐既喜且羞的嗔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要他来试试这件紫貂披肩,看合不合身嘛。” “是吗?那怎么我刚才说的一整句话中,你就只听见‘姑爷’两字,而没听到其它的呢?” “因为姑爷两字最重要嘛,是不是?夫人。” 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立刻吸引住众人的注意力,但最快反应的人,却又并非迎桐,而是也跟着进来的小霜。 “少爷!您不是要我过来跟少夫人通报一声,说您今晚有诸多公事要忙,不能过来了吗?” “夫君。”迎桐的这一声呼唤迥异于以往,饱含缠绵的情意,叫得夏侯猛顿感回肠荡气起来。 于是他立刻抢上前来,握住了迎桐在不自觉中朝他伸出的纤纤玉手,俯视她的娇靥丽容,唯有口中不忘回答小霜说:“事情可以待会儿再忙,我却不能老是让你们少夫人饿着肚子等我,我更怕若自己今晚不来,她便会不吃,那嬷嬷岂不是要怪死我了?” “姑爷真爱说笑,”詹嬷嬷意外亲眼得见他们夫妻恩爱的景况,正为自己果然没有料错,想到待会儿即可舌战那些说什么他们夫妻好似貌合神离,甚至没有同房的三姑六婆,脸上的皱纹可就被笑容刻画得更深了。“我谢您这么爱护我们小姐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怪您?” 一旁的贾仁还待说什么,却已被詹嬷嬷拉开。“走、走、走,我说贾仁,这詹嬷嬷呀,早就想帮你补一补了,瞧瞧你瘦的,难怪这遥殿里的俏姊儿们,个个都为你感到心疼,不过没关系,只是……” 小霜虽敌不过人高马大的詹嬷嬷,硬是被她给拖走,却仍不死心的回过头来,想向夏侯猛求助,不料这回夏侯猛的注意力已经全在妻子的身上。 反倒是迎桐目送丈夫的贴身侍童被自己的嬷嬷硬生生拖走的模样好玩,不禁笑了出来,还仰首问丈夫说:“沉潭,我们留贾仁下来用餐可好?” 他们根本已经走远了,但夏侯猛仍然立刻一口回绝:“不好,今晚我连侍女都不想留,只想与你单独用餐。” “为什么?”迎桐有些诧异,又难掩娇羞的问道。 为什么? 夏侯猛揽紧了她,在心底说:为什么?我能够告诉你是因为我越来越受你吸引吗? 当然不行。 然而实情确是如此,在相处的两个多月当中,迎桐的确已如滴水穿石般的“渗”进他的心中,要不想她、不念她、不来看她,几乎已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每次听王明提起“森议郎”又对迎桐做了关于军防方面的什么提议,夏侯猛便发现自己妒火中烧,简直……恐怖! 不,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他必须尽快“得到”桑迎桐,尽快为母亲平冤反正,尽快结束掉这一切,尽快回到他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只要自己略施小计,想赢得桑迎桐的芳心,应非难事:当年母亲所付出的真情、所掏出的诚心,今日都要桑迎桐一一代她父亲还回来! “因为我饿坏了,怕吃相不好看,传出去让人笑话。”他嘴里说的是一回事,炽热的凝视说的可又是另外一回事。 “又胡闹了,”迎桐抽出身道:“还是先过来看看你喜不喜欢这件紫貂吧。” 夏侯猛微笑着跟上,接过她递来的披肩,甫一触及便赞道:“绒手细软轻灵,毛峰柔润光泽,针毛长短适宜,而且皮板结实,穿来一定温暖。” “不只如此,往后你披上它,就算下雪落雨,也都不会打湿,我也不必再……”迎桐并没有尽吐心意,反而转个话题说:“啊,刚好。” 夏侯猛却显然并不关心长短宽窄是否合宜,反而急着再将她拥回怀中。“你也不必再怎么样?” 迎桐顺势倚上他宽阔的胸膛,温驯的应道:“我也不必再挂心了。” “只有挂心?”他温热的双唇悄悄落至她的发际。 “还会心疼呢。”既然有心经营这段婚姻,迎桐便不再畏怯,更不觉得让他得意有什么不对,他们是夫妻嘛,不是吗?况且夏侯猛这些日子来的表现,已够让她明白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虽然对于身世,对于背景,他愿意谈的皆不多,然而身处乱世之中,谁没有一些不愿重提的恸心往事呢?或许连他先前所表现的粗俗模样,也都是为了保护自身,才架构出来的心防。 有了这番体认以后,迎桐发现自己现在最想做、也最需要做的,便是提供他一个最温暖安全的所在,一个最细腻温存的怀抱,他已帮了自己这么多,她又何必吝惜于回报等量的关怀?毕竟到头来他努力半天所能拥有的,或许也仅是自己这个小妻子而已。 “沉潭?”她刚想开口再对他多说些体己的话,忽然觉得他的身子有些沉重。“噢,抱歉,”夏侯猛完全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温柔相待,人一怔仲,身子竟然就往她倚了过去。“今日在灌溉渠道的源头站太久了,双脚竟有些不听使唤。” “哎呀,那你还不快坐下,”迎桐说着已扶他到自己温软的床炕上坐下,再挨到他腿边,捏起拳头,轻轻为他搥打起来。“会不会太轻?还是太重?要不要我让他们打盆热水进来?还是先喝杯参茶?” “不,”夏侯猛彷佛怕惊扰这首度弥漫的一室旖旎般,连声音都变得异常低沉。“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沉潭——”迎桐澴来不及说些什么,人已被他拉上炕去,再迅速将她罩在身下,双唇更是已迫不及待的吻上她娇艳甜蜜的红唇。 在他们忙着以交缠的唇舌诉说着言语无法表达,或不愿讲明的眷恋心情时,那件珍贵的紫貂披肩已然轻轻滑落,不过正沉浸在浓情密意当中的迎桐与夏侯猛,此刻大概也不晓得“冷”为何物了吧? ※※※ “少夫人!”拉开门,看清叩门的人是谁以后,小霜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便是想反手再将门关上。 “贾仁,怎么你没有自昨日起便随少爷外出巡视林场?”迎桐已经缓缓走进打从丈夫进驻之后,她就没有再来过的“飞阁”。 “他……呃……他说他去的地方,不方便我跟。”小霜实话实说,为免露出马脚,赶紧转问:“对了,少夫人,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沈潭胡涂,昨儿个清晨临出门前,竟还是忘了把紫貂披肩带走,所以特地为他送过来。” 同一件事在两个女人心中,立即激起不同的反应。 前天夜里虽是成亲以后,夏侯猛首度留宿于遥殿的一晚,但因为心情放松的关系,所以连日来因监督水利工程、疲惫不堪的夏侯猛,最后便在妻子一双既能劝菜、又能按摩的巧手照拂下,提早进入了梦乡。尽避他们至今犹是挂名夫妻,但是那一夜的温馨情怀,已给了迎桐无比的信心和希望。 举办比武招亲的人是她,选择了夏侯猛的人也是她,而且在后来为他可能出外寻花问柳而懊恼痛苦的日子里,迎桐也发现到其实从头到尾,她始终真心憧憬的人,不过都只是一贯冷静的夏侯猛而已。 他果然人如其字,有如一泓沉潭,就怕自己会越来越沉溺于其中,直至无法自拔。 不过就算无力自拔又如何呢?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呀!就算开头并不如她以前预期的美好,但渐入佳境岂非更好? 相对于迎桐的心满意足,小霜心底的苦涩痛楚可就正好相反了。 夏侯猛前天夜里首度未归一事,已经够令她寝食难安,昨天一早回到飞阁,竟连衣服都不再让她为他更换的举动,更加教她狐疑与气苦。 难道说,他们真的已……不! 夏侯猛是她自小憧憬的男子,义母临终前的交托,他不是也都答应了?此次的“元菟事件”,不过是一时的权宜,她怎能将长久以来所企盼的位置拱手让与桑迎桐? 不!说什么她也无法允许、无法容忍这种事! 但桑迎桐温婉可人、善良体贴又活泼开朗,却是连她也无法反驳的事实,虽然夏侯猛声称他只是累极而眠,因此没有回飞阁来的说法,她仍愿意相信,但这份承诺还能维持多久? 毕竟桑迎桐的美好,是甚至连她这个“头号情敌”都会想要接近、更加明确的威胁! 不行,如果这件事沉潭下不了手,那干脆就由她来帮他完成,不仅是为了对她恩同再造的义母,为了背负母亲遗命的夏侯猛,更为了一心要成为镇潭将军夫人的自己!“大概是因为这种皮裘少爷家中已有太多,所以他才会视若无睹吧。”小霜的语气开始变得不怀好意。 “对了,贾仁,”但迎桐却不以为忤,反倒趁机打听起丈夫的事情来。“我听说你跟在少爷身边有好一段时日了,那你对他应该是非常了解的,是不是?” “是呀。”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他家中的事呢?比如说他家住哪里?来自何方? 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有那么一剎那,小霜真想将所有的事情一古脑儿的全对她说个够,可是一想到夏侯猛的脾气,又顾及事态严重,只好把已到嘴边的话,再全数给咽了回去。 “少夫人不知道吗?我原本以为夫妻相亲,少爷对你应该会什么都不隐瞒才对。” 突然被反将一军,迎桐不禁困窘难当,一张粉脸立刻涨得通红,小霜看了心下得意,随即再生一计。 “大概是因为他刚接下元菟郡太守的重任,心思全摆在郡内的建设和褔扯上,所以才会暂时疏忽了这些小节吧,不过没关系,等过一段时日,待少爷不再那么忙时,一定会把‘什么事情’都说给你听。” 迎桐不明就里,还当成贾仁是在为她解围,立时感动得谢了一声。“我想也是如此,那这件紫貂披肩就交给你了,我听他们说沉潭大约还要再三日才会回来。” “是啊,这次的事情是比较庥烦,”看来连何时回来,潭哥都没有亲口对她说,小霜心情越好,想要作弄她一下的念头也就越强。“不过少夫人既然都亲自来了,我看披肩还是由你亲自送到他房里去比较好。” “你说的是,毕竟是服侍他惯了的人,贾仁,看来我往后还有许多事要靠你指点呢。” “义不容辞。”小霜咪咪笑道,心里却说:只怕你已没有那个机会。“对了,我正好有事在忙,待会儿还要赶去马厩看一匹待产的母马,少夫人你——”不待她说完,迎桐便接了下去。“这里我熟得很,自己上去没问题,你忙你的去吧。” “是,那我就不招呼你了。” 等她一上楼,小霜便往窗边的矮榻上一卧,好整以暇的等起来,她相信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看到一个气急败坏的桑迎桐冲下楼来。 结果时间被她料对,但走下来的,却并非一个六神无主的桑迎桐,若说她有任何迥异于方才上楼时的模样,也只是脸色略微苍白而已。 “贾仁。”她甚至还能力持平静的喊道。 “小的在,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们家少爷现在林场何处,你可知道?” “你是要我去找他回来吗?” “不,我亲自去找。” “你!”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迎桐露出难得一见的严厉表情逼问道:“是不是根本没有到林场去?” “他……他确实是到林场去了,只不过……”小霜的嗫嚅不全是因为迎桐异常的神态,还因为她现在的模样触动了自己心中深藏已久的一个遥远记忆,只是——。 “贾仁!”迎桐已提高了音量,给结实实的表达出她的不满。 “他到林场温泉找菇娘去了。” “你说什么?”迎桐再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我说他到林场的‘汤岗子’找菇娘去了。”这个女人不是她和潭哥的索债对象吗?对她何必心软?可是见她面对真实答案的摇摇欲坠,自己又分明心生不忍,桑迎桐便是凭这股天生的魅力,令潭哥在应该出手时,几度里足不前的吗? 迎桐的身子是曾剧烈摇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的便恢复镇静,再怎么说,自己也不该在一个下人面前失态。 “贾仁,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少夫人请吩咐。” “明天午时以前,我若没有要人过来阻止,你就放一把火,帮我把这已遭污秽的飞阁给烧了!” 那果决的姿态、俐落的口气实在像透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小霜这一发愣,再回过神来时,已不见了迎桐的身影。 ※※※ 虽然从来没有去过,但“汤岗子”的名气远播,迎桐却是听过的,以前三位兄长也曾多次邀父亲同往,说唯有到那里去,才能彻底放松,热并乐个够。 迎桐一边策马前进,一边在心底骂道:夏侯猛,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说好的条件,她不是都乖乖照做了吗?甚至还想推翻自己的原议,提早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而他的表现也曾一度让她以为与他做对神仙眷侣绝非奢想,也绝对不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的期盼而已,想不到! 正处于盛怒中的迎桐已经来不及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气愤、这么不甘又这么冲动了,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熊熊炽烧着,就快将她的心烧成一个灰黑的空洞。 “汤岗子”其实是座温泉,本地人习惯称温泉为“汤”,加上泉水是从地下花岗岩石缝中涌出,所以素来便有“汤岗子”之称。迎桐特地选在温泉的好几丈前下马,步行过去,并要前头看管的人都不准出声,直达夏侯猛所在内室的外头。 “太守,肩膀要再放松一点,是了,来,再放松一点。” 好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夏侯猛喜欢的是这种调调? “太守,我看过的男人多不胜数,可数你的体格最棒,这全身上下精壮结实,连一吋赘肉也没有,肩宽胸阔、背挺腰窄,双腿又百又长,推拿起来光滑顺畅,痛快极了。” “菇娘,被你这么一称赞,我还真有点飘飘然起来,觉得轻松不少。” 没错,迎桐心中的怒火更炽三分,果然是夏侯猛的声音。 “要不要起来了?太守。” “你累啦?” “怎么会,”那个姑娘立刻娇嚷道:“能陪太守你消磨时光,别说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十天、半个月的,我也绝对不会累。” 听到这里,迎桐终于觉得已超过自己所能忍耐的限度,立刻抬起脚,用她的小蛮靴踢开雕花木门,冷冷的说:“你不会累,我听得可累得很,请你马上给我滚出——” “迎桐!”是夏侯猛既惊且喜的叫声。 “哎哟哟,这是谁家姑娘,如此泼辣,难道不晓得太守疲累,正在里头坐汤吗?” 让迎桐的咒骂戛然而止的,却并非丈夫的叫声,而是连连大呼小叫的“她”或“他”?! “菇娘,见过夫人,”夏侯猛似乎已从她愕然的脸色猜出些许端倪来,因此原本直起的身子,便再缓缓落回圆形的浴池中。“太守夫人。”“原来是夫人呀!”蹲跪在池边的那个人马上起身揖道:“菇娘见过夫人。” “你……你就是……姑娘?” “他单名一个‘菇’字,香茹的菇,今年刚好满五十,所以坚持要我们称他为菇娘,菇娘以前是宫里的内侍。”夏侯猛继续介绍道。 原来是个太监!难怪模样会似男似女,声音会如阴如阳;近三十年来,朝中天子迭换,外戚、宦官之间的争权夺利不断,能够像眼前这位“前内侍”告老退隐者,还真不多见,自己应该要为他感到庆幸才对。 念头这么一转,迎桐便立即意识到自己之前行为的唐突与孟浪,双颊且跟着火辣辣的滚烫起来。 “夫人,”菇娘见她面如火炙,赶紧关怀有加的问道:“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我们这穴里的温度太高了?万一你待会儿热昏了,那可不成,不如我出去叫他们帮你准备——” “菇娘,我想迎桐没事,她只是不习惯在我与她袒裎相对时,旁边还多个人在。” “哎哟,瞧你这张小嘴坏的,”菇娘特有的笑声,让人直要生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小俩口本来就该如此甜甜蜜蜜才好;”他一边收拾自身的来西,一边往外走说:“那么夫人,接下来的推拿和按摩我就全交给你了,晚膳我会差人晚一些再送进来。” “唉,菇娘,你别听沉潭他瞎说,你别走哇,我——” 真是百口莫辩,菇娘早带上门走远了,迎桐转身正要改对夏侯猛娇嗔两句,冷不防却迎上他带笑的凝视,顿时无语。 “迎桐,我瞎说了什么?”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撩人,又那么的气人。 “你都知道,还来问我?”“天地良心,”夏侯猛举起手来说:“你究竟为了何事,气到踢门,甚至不惜将自己太守夫人该有的优雅端庄全都给拋到脑后,我便完全不知道。” 迎桐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怒火,如今因见他来个“明知故问”,再加上心底也有些“老羞成怒”,不禁再度漫烧开来,遂冲口而出跺脚嗔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迎桐,小心地滑!”夏侯猛慌忙警示,但已经来不及阻止,只得起身往前扑去,希望还来得及接住溜倒后、立刻往池边滑来的娇妻。 “沉潭!”迎桐眼睁睁看着自己就快要撞上突出的花岗岩石了,不禁惊呼道: “沉潭!” “别怕,我接住你了。”夏侯猛一个“蛟龙跃身”,向上挺起将她揽腰一抱,刚好稳稳的接住她,再一起落回温热的泉水池中。 第七章 “有没有摔着哪里?”待池水恢复平静后,夏侯猛才赶紧问偎在怀中的妻子说:“快伸展一下四肢,看有没有哪里疼。” “当然有,”迎桐抬起头来看他,湛然的双眸衬得娇容愈发明艳,差点就看傻了夏侯猛。“不但疼,而且疼极了、痛死了。” “哦?”夏侯猛低下头来,与她额头抵额头,压低声音说:“哪里疼?” 迎桐毫不迟疑的拉起他的手,立刻往胸口按去。“这里,沉潭,你让人心痛死了。” 这个女人则太令他心动,打从陪曹公远征东北,确定桑忠所在,又于他死后,把握住他女儿所举办之比武招亲的机会开始,她就不断带给自己惊奇。 从最初的勇敢、坚强,历经中期的刁钻、难缠,再到现在的温柔、驯服,夏侯猛知道自己的一颗心已快要被她彻底的征服和全然的掳获。 而这个,却是他原先所不曾,也绝未设想过的结果。所以他才会拚命建设元菟郡;所以他才会夜夜躲开她,避回飞阁;所以他才会在终于留宿遥殿的隔天一早,就借口巡视林场而到汤岗子来。不是因为不在乎她,而是因为太在乎她;不是因为想要离开她,而是因为已经快要离不开她! “现在呢?现在见着我了,心还痛不痛?”夏侯猛发现自己已不愿再想,也无法再多想下去。 “你说呢?沉潭。” “我说呀,”手指开始不老实的往她襟领内探,夏侯猛跟着就凑到她唇边去说:“可得仔仔细细的检查一下。” 但迎桐却灵巧的溜出他的怀抱,拉拢前襟游到另一头去,再回过头来牢牢睇视着他。 “迎桐,回来。”夏侯猛立即唤道。 “不。”是她言不由衷的回答。 “不?那你先前又为了什么而来?”他干脆跟过去,双手分抵池壁,将她锁在臂弯之中。 迎桐故意将后背紧抵着岩壁,甚至还把头往后仰,企图拉开距离,却不知如此一来,傲人的双峰反而自然而然的往夏侯猛挺来,令他备感渴望难耐。 “迎桐?” 望着他痴迷的眼神,听着他温存的低唤,迎桐心中残存的怒火,终于也化成了灰烬,遂不由自主的伸展双臂,轻轻绕到他颈后去。 “我想与你谈最后一次的条件。” 夏侯猛因珍惜此刻醉人的气息,便极力压抑自己,与她仍然维持着半臂的距离。 “先决条件是我每答应一个条件,你就得奉送一记亲吻给我才成。”“你先答应我,往后飞阁不准再让除了我之外的女人进去。” “你去过飞阁?什么时候?”夏侯猛诧异的问道。 “今早,给你送紫貂披肩过去,想不到一上三楼主卧房,便看到一床的——” 她别开脸去,不愿再往下讲。 夏侯猛心念一转,马上就猜出了可能的来龙去脉。“连我到这里来找‘菇娘’的事,也是贾仁告诉你的,她是不是要你自己上我的卧房去,却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根本不是住在三楼?” 迎桐睁大眼睛的反应,已经给了夏侯猛想要的答案了:这个小霜,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三楼那些薄如蝉翼的单衣,我……我看了……看了就好……好恨你,恨你令我如此生气,气到脑中一片空白,等稍微回过神来时,人已在往这里奔来的路上了,我好恨你,好恨你!”迎桐边说边忍不住抡起拳头来,往他肩膀一阵乱搥。 夏侯猛心悸于她的表白,便由着她宣泄个够,最后反倒是搥打到微喘的迎桐先停下来,泪光隐隐、满怀委屈的说:“为什么?为什么打从一见你开始,你就无时无刻不盘据住我的心头?即便在应该气你、怨你、恨你的现在,我都已经…… 已经……” 夏侯猛至此也终于无法再掩饰、再伪装下去,他双手一松,改揽住迎桐,立刻反转两人的位置,将她带进自己怀中。 “你这个小傻瓜,自从参加比武招亲开始,我便深深为你倾倒,身边与心中再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你那个条件根本就是自提的。” “可是三楼那些衣服?” “还在计较那些身外之物?”夏侯猛苦笑道:“你知不知道让我在离开遥殿后,夜夜因为思念你而辗转难眠的地方,其实一直都是我设在二楼的卧房。” “你住在二楼?!夜夜都……独眠?”“怎么?到现在还不肯相信我?天晓得若不是为了遵守你先前那个什么‘半年后再同房’的条件,我又何必为实在已经快撑不下去,而不得不跑到远远的这里来松懈紧绷的身心?相信我,迎桐,三楼我真的从没上去过,哪里会知道那里有一堆女人的衣服?”夏侯猛自忖这些话并不算撒谎,因为他实在不晓得小霜那小丫头在回到房内后,会改换女装,他也的确从未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一步。 “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太骤下结论了,飞阁以前是父亲的寝居,他又在那里置过侍妾,会残留一些女人衣物,本属正常,不过……“还是要怪你,”不好意思直承错误,迎桐只得耍赖的嘟起嘴来说:“怪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夫人,我可是你‘招’来的夫婿,‘太守’一职也是你暂赏给我做的,又设下了那样一项不合理的洞房禁令,我就算有再好的脾性,也难免会有些动气吧?” “所以就故意提出那样一个几乎要折磨死人的开胃条件?”迎桐抬眼睇视着他问。 “会折磨人的人是你这个满脑子鬼点子的小东西,现在你还说气我、怨我、恨我吗?”夏侯猛已经轻轻吻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会气你、怨你、恨你,还不都因为……”她阖上了那双美丽的眸子,首度全身放松的依入他的怀中。 “因为什么?”他的双唇开始沿着她的鬓边、眉间、眼睑往下蜿蜓,可是在吻过面颊以后,却不忙着捕捉她甜蜜的小嘴,反而转向她敏感的耳垂,又啮又舌忝的痴缠着。“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早已经太想你、太念你、太……”迎桐已完全无力自持。“爱你,沉潭,我爱你,我爱你。” “噢,迎桐,你根本不晓得为了等你这句话,我熬得多辛苦、多漫长。” “那就不要再等、不要在熬了,”迎桐将他俊美的脸庞拢在十指间,并凑到他的唇前,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来得肯定且坚决的说:“如果你也真心要我,那就不要再等,不要再伪装成一个莽汉;如果你也真心要我,那就不要再理会我那些说不清楚是在限制你,或在压抑我自己的条件;如果你也真心要——”夏侯猛的双唇已然迫不及待的封住她忙碌的小嘴,疯狂的吮吻起来,而迎桐的反应也不遑多让,灵巧的舌尖很快的便与他霸道需索的唇舌交缠在一起。 浸泡在池中的他,原本就身无长物,所以迎桐一身厚重的衣物,如今不但成为她自身沉重的负担,也是夏侯猛觉得难以忍受的障碍。 不过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过不了多久,池畔、甚至池中就布满及飘浮着迎桐的衣物及靴袜,但最美的,还是她散开如扇的乌亮发丝。 温泉水滑,助长了夏侯猛过娇妻全身肌肤的热度,而她不由自主发出的娇吟声,更不啻是给予夫婿最佳的鼓励。 到后来夏侯猛甚至潜进水中,只为追随先前的“手迹”,继续用他的双唇在妻子光滑无瑕的肌肤上留下专属于他的烙印。 “沉潭……”迎桐的十指穿入他同样散开的发间,诉不尽心头的狂喜与激动。 “来,”夏侯猛却已经突然冒出水面,再攀上岸去,将娇弱无力的迎桐横抱起来说:“我们到榻上去,我要好好的看看你。” 池畔的软榻温暖厚实,陷在其中的迎桐本以为自己应该会羞不可抑,但夏侯猛恣意欣赏的眼光却因写尽赞美,而让迎桐立时跟着坦然。 夫妻欢爱,本是最天经地义的美事,自己何必羞怯? 有了这番体认,迎桐甚至鼓起勇气,伸手拉夏侯猛翻躺上床,自己再趴伏到他身上去,藉按摩推拿之名,行亲吻之实,将夏侯猛原本就已经偾张的血脉,愈发挑逗到饥渴难耐的地步。 “沉潭,”在亲吻的过程中,迎桐屡屡发出心疼的呼声道:“这些伤……这些疤痕……噢,沉潭……” 反倒是夏侯猛完全不以为意的说:“能得你如此关爱,那些小伤算得了什么? 早知今日能换来娇妻的疼惜,我以往似乎还应该更勇猛一些才是。” 迎桐将滚烫的面颊偎向他热力的来源,声如游丝的嗔道:“已经这样了还不够勇猛?你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已经濒临自制边缘的夏侯猛,却还要故意反过来逗她说:“夫人,我们至今尚未洞房,你哪里晓得我有多勇猛?” “沉潭!”迎桐才骇叫完,身子已反过来被丈夫罩在身下。“也不怕羞。” “羞什么?”他已促她敞开身子迎纳自己。“不好听吗?” “沉潭!”迎桐的抗议声立即转为娇吟。 “那我们就不说,迎桐,跟着我,把自己放心的交给我……” 他缓缓放低身子,终于沉溺在地无垠的温热柔滑中,由喉间发出的粗犷喘息,包容着她的细碎呼吸,与弥漫在四周的氤氲气息,交织成这温泉乡内早临的春意。 ※※※ “沉潭,”蜷在丈夫怀中的迎桐说:“还是让我骑自己的马吧?” “不。”他一手执缰绳,一手紧拥着她说。 “沉潭。” “不,”夏侯猛笑称:“再多叫我几声。” “你就会同意了?” “不会,但我却不介意被你一叫再叫。” “沉潭!”迎桐半抗议、半撒娇的推了推他道。 “不想叫沉潭,喊我的单名也可以,”夏侯猛却玩兴大起的朗朗笑道:“只不过不能在这里喊,至少也得等我们回到了飞阁或遥殿后才——” 本来听得面红耳赤的迎桐,忽然惊呼一声:“糟了,沉潭,你还是让我骑自己的马,这样赶起路来快些。”“我就晓得你也与我一样,忘不掉昨夜和今早在温泉室内连番缠绵的滋味,”他甚至已吻到她的耳后来。“你的热情,我也一样想念得——” “沉潭,你扯到哪里去了嘛,”地想掰开他往上扣到她胸前来的手掌,但夏侯猛却反而加强手劲,让迎桐跟着他都有些气喘咻咻起来。“我是说真的,咱们不快点回去的话,飞阁就会被贾仁给烧了。” “你说什么?”夏侯猛总算稍稍收敛了他的嬉戏。 不得已,迎桐也只好把她在昨日盛怒中对贾仁下的命令。转述给丈夫听。 “我受不了以后都得在独守的空闺里,名副其实的‘遥’望你和一班野女人胡闹的地方嘛。” 夏侯猛听了先是一怔,完全没有料到妻子的醋劲会大到这等程度,接着便仰首大笑,久久无法平息,气得迎桐慌忙伸手往他嘴边一阵乱捂。 “嘿,除了身上仅着单衣,脚上只穿布袜以外,你另外便光是加了件白貂披肩里身而已,还敢把双手伸出来,也不怕冻着,”说着便赶紧将她纤细的玉手拢在自己的双掌间,再塞回貂毛内。“穿著这样单薄,我又怎能让你一人骑马?还是乖乖坐在我怀里,安分一点的好。” “可是飞阁……”迎桐既担心,又不平的说:“会出这么大的丑,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给了人家错误的假象,现在还忍心笑人家。” “好,好,好,不笑,一切全怪为夫的不是,都怪为夫不解风情,前夜留宿遥殿,还不晓得把握良宵,粉碎你这位娇妻设下的籓篱,才会惹来这些风波,都是我不对,我不好,罚我以后夜夜都得驻守在‘一池三山’园中,直到你腻了,撵我走为止,这样行了吧?” “咄,”迎桐被逗得笑出声来,却仍不肯善罢甘休的说:“留在我一池三山园中,也好算做‘罚’?再胡说八道的话,小心我就真的不让你踏进遥殿一步。” “可你把我的飞阁烧了,又不让我进遥殿,难道忍心要我睡在瀛洲山或蓬莱山上?” 经他这么一提,迎桐才又想到……“沉潭,你看看你啦,老是让人分心,我们还是快马加鞭,先赶回去阻止贾仁要紧。” “是,我的好夫人,”夏侯猛先俯下头来,在她的面颊上印下一个响吻,然后才策马奔驰起来,但由衷的话语依旧飘进了迎桐耳中。“其实烧了也好,烧了我才得以顺理成章的被你收留,住进一池三山园,往后夜夜与你一同遥望明月、邀约清风。” ※※※ 结果飞阁因为他们总算在午时前一刻赶到,而没有真正被已经差人搬运柴薪堆积在四周的贾仁给烧掉;但从夏侯猛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妻子登船划向瀛洲山开始,他也就没有再回到飞阁去住宿,一池三山园终于不再只是“东北第一美女”的闺居而已,多了夏侯猛这位男主人以后,今年这里的春天好象也变得格外灿烂明亮起来。 由于各项工程的渐次推动,使得迎桐和夏侯猛委实抽不出空来,如原先预期的在四月初赴凉州一趟,可是依目前的情况来说,寻找两位兄长一事,似乎也已不似当初父亲新丧时急迫了,所以夏侯猛没问,迎桐也就没提,总是认为急亦不急在一时。 转眼间,枝头已全部翻飞新绿,与夏侯猛真正新婚燕尔的日子,在不知不觉当中,竟已过了二月有余,但两人之间的热度却未曾稍减,反而像春天的气温一般,还有不断往上攀升的趋势。 这一天迎桐刚结束在仙人承露台上的祭拜,正要往下头走时,迎面突然走来一位已有近半个月未见的人。 “迎桐。” “是你,议郎。”迎桐开心唤道。 森映博却难掩落寞的说:“我是否也该改回最早的称呼,叫你小姐,以免造次。” “你真要改的话,也该是‘夫人’,而非‘小姐’。”迎桐说完,立刻笑道: “跟你开玩笑的啦,你还是直接叫名字,我听起来习惯些。”“但那个让你成为‘夫人’的人,可就会觉得刺耳了。” 想起夏侯猛的霸道,迎桐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笑得甜蜜。“他呀,最爱吃无名醋,议郎切勿与他计较。” “我不计较,倒是你似乎非常介意呢,否则为何不肯直呼我名?”森映博直言。 “噢,”迎桐不以为意的笑答:“众人面前,我一样称呼沈潭为太守,你们同为有头衔之人,迎桐理应循礼而行。” 对于她这个“四两拨千斤”式的回答,森映博只是哂然一笑,但接着却正色问道:“迎桐,夏侯猛真的有带给你幸褔与快乐吗?” 迎桐默然半晌,不是因为这问题不好答,而是不晓得该用何种方式来答较好,最后她决定据实以告。 “或许这样说,难免会令你有所不平,但我真的很庆幸赢得比武招亲的人是沉潭,只要有他在我身旁,我便觉得安心。”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森映博突然反问。 “议郎!”迎桐难免心生忐忑。 “不,别误会,迎桐,”森映博赶紧解释道:“我所谓的‘不明白’,乃针对你方才担心我会有所不平的说法所发,其实打一开始,我最关心的便只有一事,那便是你会幸福与否?只要你快乐,对我来说便是‘得’,相反的,如果你不快乐,就算当时是我赢了众人,也一样是‘失’。” “我不太懂。”迎桐实话实说,但心底却不免想到:会不会正因为他少了将我占为己有之心,所以找对他才会老是产生不了向往,而只有感激? “懂不懂都无所谓了,”森映博不以为意的笑一笑道:“只要夏侯猛真心对你好,我也就放心了。” “噢,这一点议郎的确毋需操心,沉潭对我……”该怎么对一个堪称是丈夫“情敌”的人,描述他们夫妻俩之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呢?迎桐既脸红,也词穷了。“真的很好。”最后她只能做最简单且直接的陈述。 “那就好。”森映博沉吟了一下,对于该不该说出在心头缠绕已有一段时日的那个疑问,突然有些踌躇,但是……“比武落败之初,我争取议郎一职,最主要的目的,是想确保夏侯猛的确会好好爱护你,照说现在既已得你亲口证实,我便该放心离去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无法确定他是否也如同爱护你一样,善尽了照顾元菟郡之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比平常稍微上扬的声调,已显示出迎桐的不满。 “你爱上他了。”这并不是一句问话。 而迎桐也不打算有所响应。“这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说完并有举步的打算。 “至少等我把理由分析给你听完,再走不迟。” “除非你保证你将说的话,并非挑拨我夫妻感情之辞。”迎桐甚至已露出警戒神色。 眼见她护卫夏侯猛之情殷切至此,森映博心中顿生焦灼,遂省去所有的迂回,直接切入重点说:“你晓不晓得自接掌太守之位以来,夏侯猛做最多的是什么? 从来不做的又是什么?” 这一次,他同样不需要她的回答。“屯田,他做得最多、最卖力的是推行屯田制度,从头到尾不曾花过一丁点儿心思的,则是军事防御工作。” “民以食为天。”明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迎桐仍力辩道。 “我当然知道喂饱老百姓的肚子是大事,在曹贼将天子迎到许县之前,我们国内几乎处处天天都在打战,今天是敌,明天是友,大多数的人甚至搞不清楚为了什么在打,各地全都在闹饥馑,弄到有些地方还曾出现过易子而食的惨况,所以自建安元年开始,曹贼便下定决心,要先把老百姓搞活了再说,他由许县附近开始推行,第一年便收获了一百万斛,由于成果丰硕,接下来自然而然便扩大耕种,还特地于各州郡设立监督农耕的田官,从此年年丰收,仓库全满,不但人民不再饥饿,曹军出征时,也不必再为缺乏粮食而苦。” “有他的先例在前,不更显示沉潭的做法没错。” “迎桐,你好胡涂!”森映博难得首度对她口出重话。“我从头至尾,都没有说夏侯猛这样做不对,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他为什么会独重民生,而轻忽战事? 又为什么做法会与曹贼如此相似?” “你在暗示什么?”迎桐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神情骇问。 “我——” “迎桐!”突如其来的一个浑厚嗓音,立刻打断了森映博原本意欲做的大胆推测,也粉碎了仙人承露台上已几近剑拔弩张的态势。 “沉潭。”她立刻往他敞开的双臂奔去,彷佛想从他的怀抱中得着毋需惊疑的保证似的。 “属下见过太守。”森映博也只得暂时按捺住激动的情绪,行部属之礼。 “议郎,你回来了,郡边可是如我所料的,一切均安?”夏侯猛亦展现了在面对森映博时难得一见的平和,问道。 “确实无事。” “那就好,如今各项农牧渔猎建设,均已推动顺利,我正想开始整顿战备,前些日子多有偏劳,过些时候,猛定然需要和议郎与王总校尉多做商议,届时还望议郎不吝于指点。” 森映博迎上迎桐朝他投来的放松眼神与安心笑容,心头却不禁一怔:这个夏侯猛真的是刚刚才到吗?或者已来到台边一段时候,至少已将他前头所提出的疑问全都给听进耳朵里去了? ※※※ 当夜用过晚膳,迎桐亲自为丈夫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烫着,”飞快接过来后,夏侯猛便顺手将它往几上一搁,并把妻子拉坐进自己怀中。“什么茶这么珍贵,还要你亲自烹调?” “百年老参,而且是八两重的百年老参。” “所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何人找来这么好的宝贝?” “自然是挖棒槌的好手,”虽然号称“药中之王”的人参以其酷似人形得名,不过当地人却习惯称之为“棒槌”。“他们说你太辛苦了,所以虽然夏天才是挖棒槌的当令季节,不过为了给你补身,他们还是不辞辛劳与危险的到荒山莽林共寻觅,饱受风吹日晒及野兽的惊吓,只为求一株好参,所幸运气不错,非但在短短半个月内,便挖到十株左右的人参,而且还找到了一株或许一生都难求的百年老参,让他们兴奋极了。” 夏侯猛闻言既感动、又惭愧的说:“那怎么还拿来送我,应该留着发一笔小财才对。” “他们尊敬你、爱戴你啊,”迎桐轻抚着他的脸说:“不忍心见你为他们太劳累,来,”她稍微起身端过杯子来,再细心的吹了吹,然后才凑到丈夫唇边道: “别辜负了百姓们的好意。” 夏侯猛依言乖乖啜饮了几口,却在迎桐为他轻拭唇边时说:“夫人,我还是比较喜欢与你共饮交杯酒时的喝法。” 乍然勾起往事,迎桐立刻满面绯红的嗔道:“你还说!” 其实夏侯猛此刻的心情正复杂难解,在元菟郡这里过的安定生活,是他于过去戎马倥偬的军旅生涯时代,所未曾体会过的,本以为为曹公打江山,是男儿发挥长才的唯一途径,现在才知道治理地方,也能带给人无尽的挑战,而这一切,最主要当然还是因为有迎桐做为他力量来源的关系。 问题是,他能逃避“那个问题”多久?小霜她又—— “沉潭,”迎桐的轻喃将他唤回到现实中来。“瞧你真是累了,我让她们准备卧炕去。”“我是想你想得累了,喂,别走啊!”因为心烦,索性不去多想,只愿把握住眼前的良辰美景。“陪我听听铃声。” 六角三层的遥殿屋顶有飞檐翘起,桧端各有望兽四只,系有惊雀钤,每晚夜风起时,便随之摇动,叮当悦耳。 “又起风了,”聆听片刻后,迎桐便说:“夜凉如水,我们还是——” “互相取暖为要。”夏侯猛一说完,便封住她的红唇,并拉开她的衣带,贪婪的探向她柔软的胸前。 “沉潭,”同时也浑身燥热的迎桐虽有些惊慌,却无法否认心底其实爱极夏侯猛对她这似乎永远无法得到餍足的需索。“别胡闹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他已经往下埋进她敞开的衣领间,吻上她白皙的颈项。“想看看百年老参是否真有成效。” “沉潭!”她一边笑嗔着,一边无济于事的推拒他忙碌的双手与双唇。“在这儿……也不怕被人瞧见?” “在这席上有什么不好?”夏侯猛已经深深沉溺在她的软玉温香之中,难以自拔,也不想抽身了。“放心,我们在偏厅里,没人会来的。” 迎桐的指尖深深陷入夏侯猛强劲的背肌中,喉间除了发出令丈夫备感销魂的娇吟声外,已经组合不出任何抗拒的字眼了。 “噢,迎桐……”夏侯猛拥紧她,深入她,只愿时光可以就此停驻。 迎桐的双臂蛇样般的缠住他,在同登极乐的瞬间,忘我的喊出平时夏侯猛绝听不到,却最渴望的呼唤。“猛……不要……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迎桐,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都在这里,”他如同呓语般的在她耳边再三保证。“宝贝,再喊我一次……” 身在外头正厅的詹嬷嬷刚好捕捉到一丝迎桐再度轻嚷的尾音,脸部表情即刻从狐疑、惊愕、尴尬到欢喜,接着就回身将离开元菟郡已二月有余,刚才回来的贾仁一并往外推道:“走,走,走。”“詹嬷嬷,我有事要找我家少爷,怎么你——” “喔,他们正忙着,你纵有天大的事,也不适宜现在闯进去。”迅速将他往楼下带后,詹嬷嬷才敢稍微放大嗓门说。 “在忙?”小霜皱起眉头道:“那好吧,我就在楼下等,等少爷忙完了,待会儿再和他一起回飞阁去。” “你呀,还是明早再过来好了。”詹嬷嬷依旧拉着他的手往遥殿外走。 “为什么?”虽然万般不愿,但小霜仍不得不继续跟着硬扯住她的詹嬷嬷走。 “因为打从你上回没烧成飞阁,紧接着又被姑爷差回家乡去办事开始,他使一直都留在一池三山园中,和小姐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了;”大概是因为方才的“震撼”令年仅四十余的詹嬷嬷犹“余波荡漾”,也或许是因为实在太为他们的恩爱感到欢喜,她竟收不了口的说:“所以找看他们那‘事儿’呀,可还有得忙。” 詹嬷嬷笑得满脸火红,小霜却立时惨白了一张脸:夏侯猛,你怎可如此待我?! 第八章 “有没有摔着哪里?”待池水恢复平静后,夏侯猛才赶紧问偎在怀中的妻子说:“快伸展一下四肢,看有没有哪里疼。” “当然有,”迎桐抬起头来看他,湛然的双眸衬得娇容愈发明艳,差点就看傻了夏侯猛。“不但疼,而且疼极了、痛死了。” “哦?”夏侯猛低下头来,与她额头抵额头,压低声音说:“哪里疼?” 迎桐毫不迟疑的拉起他的手,立刻往胸口按去。“这里,沉潭,你让人心痛死了。” 这个女人则太令他心动,打从陪曹公远征东北,确定桑忠所在,又于他死后,把握住他女儿所举办之比武招亲的机会开始,她就不断带给自己惊奇。 从最初的勇敢、坚强,历经中期的刁钻、难缠,再到现在的温柔、驯服,夏侯猛知道自己的一颗心已快要被她彻底的征服和全然的掳获。 而这个,却是他原先所不曾,也绝未设想过的结果。所以他才会拚命建设元菟郡;所以他才会夜夜躲开她,避回飞阁;所以他才会在终于留宿遥殿的隔天一早,就借口巡视林场而到汤岗子来。不是因为不在乎她,而是因为太在乎她;不是因为想要离开她,而是因为已经快要离不开她! “现在呢?现在见着我了,心还痛不痛?”夏侯猛发现自己已不愿再想,也无法再多想下去。 “你说呢?沉潭。” “我说呀,”手指开始不老实的往她襟领内探,夏侯猛跟着就凑到她唇边去说:“可得仔仔细细的检查一下。” 但迎桐却灵巧的溜出他的怀抱,拉拢前襟游到另一头去,再回过头来牢牢睇视着他。 “迎桐,回来。”夏侯猛立即唤道。 “不。”是她言不由衷的回答。 “不?那你先前又为了什么而来?”他干脆跟过去,双手分抵池壁,将她锁在臂弯之中。 迎桐故意将后背紧抵着岩壁,甚至还把头往后仰,企图拉开距离,却不知如此一来,傲人的双峰反而自然而然的往夏侯猛挺来,令他备感渴望难耐。 “迎桐?” 望着他痴迷的眼神,听着他温存的低唤,迎桐心中残存的怒火,终于也化成了灰烬,遂不由自主的伸展双臂,轻轻绕到他颈后去。 “我想与你谈最后一次的条件。” 夏侯猛因珍惜此刻醉人的气息,便极力压抑自己,与她仍然维持着半臂的距离。 “先决条件是我每答应一个条件,你就得奉送一记亲吻给我才成。”“你先答应我,往后飞阁不准再让除了我之外的女人进去。” “你去过飞阁?什么时候?”夏侯猛诧异的问道。 “今早,给你送紫貂披肩过去,想不到一上三楼主卧房,便看到一床的——” 她别开脸去,不愿再往下讲。 夏侯猛心念一转,马上就猜出了可能的来龙去脉。“连我到这里来找‘菇娘’的事,也是贾仁告诉你的,她是不是要你自己上我的卧房去,却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根本不是住在三楼?” 迎桐睁大眼睛的反应,已经给了夏侯猛想要的答案了:这个小霜,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三楼那些薄如蝉翼的单衣,我……我看了……看了就好……好恨你,恨你令我如此生气,气到脑中一片空白,等稍微回过神来时,人已在往这里奔来的路上了,我好恨你,好恨你!”迎桐边说边忍不住抡起拳头来,往他肩膀一阵乱搥。 夏侯猛心悸于她的表白,便由着她宣泄个够,最后反倒是搥打到微喘的迎桐先停下来,泪光隐隐、满怀委屈的说:“为什么?为什么打从一见你开始,你就无时无刻不盘据住我的心头?即便在应该气你、怨你、恨你的现在,我都已经…… 已经……” 夏侯猛至此也终于无法再掩饰、再伪装下去,他双手一松,改揽住迎桐,立刻反转两人的位置,将她带进自己怀中。 “你这个小傻瓜,自从参加比武招亲开始,我便深深为你倾倒,身边与心中再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你那个条件根本就是自提的。” “可是三楼那些衣服?” “还在计较那些身外之物?”夏侯猛苦笑道:“你知不知道让我在离开遥殿后,夜夜因为思念你而辗转难眠的地方,其实一直都是我设在二楼的卧房。” “你住在二楼?!夜夜都……独眠?”“怎么?到现在还不肯相信我?天晓得若不是为了遵守你先前那个什么‘半年后再同房’的条件,我又何必为实在已经快撑不下去,而不得不跑到远远的这里来松懈紧绷的身心?相信我,迎桐,三楼我真的从没上去过,哪里会知道那里有一堆女人的衣服?”夏侯猛自忖这些话并不算撒谎,因为他实在不晓得小霜那小丫头在回到房内后,会改换女装,他也的确从未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一步。 “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太骤下结论了,飞阁以前是父亲的寝居,他又在那里置过侍妾,会残留一些女人衣物,本属正常,不过……“还是要怪你,”不好意思直承错误,迎桐只得耍赖的嘟起嘴来说:“怪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夫人,我可是你‘招’来的夫婿,‘太守’一职也是你暂赏给我做的,又设下了那样一项不合理的洞房禁令,我就算有再好的脾性,也难免会有些动气吧?” “所以就故意提出那样一个几乎要折磨死人的开胃条件?”迎桐抬眼睇视着他问。 “会折磨人的人是你这个满脑子鬼点子的小东西,现在你还说气我、怨我、恨我吗?”夏侯猛已经轻轻吻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会气你、怨你、恨你,还不都因为……”她阖上了那双美丽的眸子,首度全身放松的依入他的怀中。 “因为什么?”他的双唇开始沿着她的鬓边、眉间、眼睑往下蜿蜓,可是在吻过面颊以后,却不忙着捕捉她甜蜜的小嘴,反而转向她敏感的耳垂,又啮又舌忝的痴缠着。“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早已经太想你、太念你、太……”迎桐已完全无力自持。“爱你,沉潭,我爱你,我爱你。” “噢,迎桐,你根本不晓得为了等你这句话,我熬得多辛苦、多漫长。” “那就不要再等、不要在熬了,”迎桐将他俊美的脸庞拢在十指间,并凑到他的唇前,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来得肯定且坚决的说:“如果你也真心要我,那就不要再等,不要再伪装成一个莽汉;如果你也真心要我,那就不要再理会我那些说不清楚是在限制你,或在压抑我自己的条件;如果你也真心要——”夏侯猛的双唇已然迫不及待的封住她忙碌的小嘴,疯狂的吮吻起来,而迎桐的反应也不遑多让,灵巧的舌尖很快的便与他霸道需索的唇舌交缠在一起。 浸泡在池中的他,原本就身无长物,所以迎桐一身厚重的衣物,如今不但成为她自身沉重的负担,也是夏侯猛觉得难以忍受的障碍。 不过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过不了多久,池畔、甚至池中就布满及飘浮着迎桐的衣物及靴袜,但最美的,还是她散开如扇的乌亮发丝。 温泉水滑,助长了夏侯猛过娇妻全身肌肤的热度,而她不由自主发出的娇吟声,更不啻是给予夫婿最佳的鼓励。 到后来夏侯猛甚至潜进水中,只为追随先前的“手迹”,继续用他的双唇在妻子光滑无瑕的肌肤上留下专属于他的烙印。 “沉潭……”迎桐的十指穿入他同样散开的发间,诉不尽心头的狂喜与激动。 “来,”夏侯猛却已经突然冒出水面,再攀上岸去,将娇弱无力的迎桐横抱起来说:“我们到榻上去,我要好好的看看你。” 池畔的软榻温暖厚实,陷在其中的迎桐本以为自己应该会羞不可抑,但夏侯猛恣意欣赏的眼光却因写尽赞美,而让迎桐立时跟着坦然。 夫妻欢爱,本是最天经地义的美事,自己何必羞怯? 有了这番体认,迎桐甚至鼓起勇气,伸手拉夏侯猛翻躺上床,自己再趴伏到他身上去,藉按摩推拿之名,行亲吻之实,将夏侯猛原本就已经偾张的血脉,愈发挑逗到饥渴难耐的地步。 “沉潭,”在亲吻的过程中,迎桐屡屡发出心疼的呼声道:“这些伤……这些疤痕……噢,沉潭……” 反倒是夏侯猛完全不以为意的说:“能得你如此关爱,那些小伤算得了什么? 早知今日能换来娇妻的疼惜,我以往似乎还应该更勇猛一些才是。” 迎桐将滚烫的面颊偎向他热力的来源,声如游丝的嗔道:“已经这样了还不够勇猛?你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已经濒临自制边缘的夏侯猛,却还要故意反过来逗她说:“夫人,我们至今尚未洞房,你哪里晓得我有多勇猛?” “沉潭!”迎桐才骇叫完,身子已反过来被丈夫罩在身下。“也不怕羞。” “羞什么?”他已促她敞开身子迎纳自己。“不好听吗?” “沉潭!”迎桐的抗议声立即转为娇吟。 “那我们就不说,迎桐,跟着我,把自己放心的交给我……” 他缓缓放低身子,终于沉溺在地无垠的温热柔滑中,由喉间发出的粗犷喘息,包容着她的细碎呼吸,与弥漫在四周的氤氲气息,交织成这温泉乡内早临的春意。 ※※※ “沉潭,”蜷在丈夫怀中的迎桐说:“还是让我骑自己的马吧?” “不。”他一手执缰绳,一手紧拥着她说。 “沉潭。” “不,”夏侯猛笑称:“再多叫我几声。” “你就会同意了?” “不会,但我却不介意被你一叫再叫。” “沉潭!”迎桐半抗议、半撒娇的推了推他道。 “不想叫沉潭,喊我的单名也可以,”夏侯猛却玩兴大起的朗朗笑道:“只不过不能在这里喊,至少也得等我们回到了飞阁或遥殿后才——” 本来听得面红耳赤的迎桐,忽然惊呼一声:“糟了,沉潭,你还是让我骑自己的马,这样赶起路来快些。”“我就晓得你也与我一样,忘不掉昨夜和今早在温泉室内连番缠绵的滋味,”他甚至已吻到她的耳后来。“你的热情,我也一样想念得——” “沉潭,你扯到哪里去了嘛,”地想掰开他往上扣到她胸前来的手掌,但夏侯猛却反而加强手劲,让迎桐跟着他都有些气喘咻咻起来。“我是说真的,咱们不快点回去的话,飞阁就会被贾仁给烧了。” “你说什么?”夏侯猛总算稍稍收敛了他的嬉戏。 不得已,迎桐也只好把她在昨日盛怒中对贾仁下的命令。转述给丈夫听。 “我受不了以后都得在独守的空闺里,名副其实的‘遥’望你和一班野女人胡闹的地方嘛。” 夏侯猛听了先是一怔,完全没有料到妻子的醋劲会大到这等程度,接着便仰首大笑,久久无法平息,气得迎桐慌忙伸手往他嘴边一阵乱捂。 “嘿,除了身上仅着单衣,脚上只穿布袜以外,你另外便光是加了件白貂披肩里身而已,还敢把双手伸出来,也不怕冻着,”说着便赶紧将她纤细的玉手拢在自己的双掌间,再塞回貂毛内。“穿著这样单薄,我又怎能让你一人骑马?还是乖乖坐在我怀里,安分一点的好。” “可是飞阁……”迎桐既担心,又不平的说:“会出这么大的丑,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给了人家错误的假象,现在还忍心笑人家。” “好,好,好,不笑,一切全怪为夫的不是,都怪为夫不解风情,前夜留宿遥殿,还不晓得把握良宵,粉碎你这位娇妻设下的籓篱,才会惹来这些风波,都是我不对,我不好,罚我以后夜夜都得驻守在‘一池三山’园中,直到你腻了,撵我走为止,这样行了吧?” “咄,”迎桐被逗得笑出声来,却仍不肯善罢甘休的说:“留在我一池三山园中,也好算做‘罚’?再胡说八道的话,小心我就真的不让你踏进遥殿一步。” “可你把我的飞阁烧了,又不让我进遥殿,难道忍心要我睡在瀛洲山或蓬莱山上?” 经他这么一提,迎桐才又想到……“沉潭,你看看你啦,老是让人分心,我们还是快马加鞭,先赶回去阻止贾仁要紧。” “是,我的好夫人,”夏侯猛先俯下头来,在她的面颊上印下一个响吻,然后才策马奔驰起来,但由衷的话语依旧飘进了迎桐耳中。“其实烧了也好,烧了我才得以顺理成章的被你收留,住进一池三山园,往后夜夜与你一同遥望明月、邀约清风。” ※※※ 结果飞阁因为他们总算在午时前一刻赶到,而没有真正被已经差人搬运柴薪堆积在四周的贾仁给烧掉;但从夏侯猛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妻子登船划向瀛洲山开始,他也就没有再回到飞阁去住宿,一池三山园终于不再只是“东北第一美女”的闺居而已,多了夏侯猛这位男主人以后,今年这里的春天好象也变得格外灿烂明亮起来。 由于各项工程的渐次推动,使得迎桐和夏侯猛委实抽不出空来,如原先预期的在四月初赴凉州一趟,可是依目前的情况来说,寻找两位兄长一事,似乎也已不似当初父亲新丧时急迫了,所以夏侯猛没问,迎桐也就没提,总是认为急亦不急在一时。 转眼间,枝头已全部翻飞新绿,与夏侯猛真正新婚燕尔的日子,在不知不觉当中,竟已过了二月有余,但两人之间的热度却未曾稍减,反而像春天的气温一般,还有不断往上攀升的趋势。 这一天迎桐刚结束在仙人承露台上的祭拜,正要往下头走时,迎面突然走来一位已有近半个月未见的人。 “迎桐。” “是你,议郎。”迎桐开心唤道。 森映博却难掩落寞的说:“我是否也该改回最早的称呼,叫你小姐,以免造次。” “你真要改的话,也该是‘夫人’,而非‘小姐’。”迎桐说完,立刻笑道: “跟你开玩笑的啦,你还是直接叫名字,我听起来习惯些。”“但那个让你成为‘夫人’的人,可就会觉得刺耳了。” 想起夏侯猛的霸道,迎桐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笑得甜蜜。“他呀,最爱吃无名醋,议郎切勿与他计较。” “我不计较,倒是你似乎非常介意呢,否则为何不肯直呼我名?”森映博直言。 “噢,”迎桐不以为意的笑答:“众人面前,我一样称呼沈潭为太守,你们同为有头衔之人,迎桐理应循礼而行。” 对于她这个“四两拨千斤”式的回答,森映博只是哂然一笑,但接着却正色问道:“迎桐,夏侯猛真的有带给你幸褔与快乐吗?” 迎桐默然半晌,不是因为这问题不好答,而是不晓得该用何种方式来答较好,最后她决定据实以告。 “或许这样说,难免会令你有所不平,但我真的很庆幸赢得比武招亲的人是沉潭,只要有他在我身旁,我便觉得安心。”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森映博突然反问。 “议郎!”迎桐难免心生忐忑。 “不,别误会,迎桐,”森映博赶紧解释道:“我所谓的‘不明白’,乃针对你方才担心我会有所不平的说法所发,其实打一开始,我最关心的便只有一事,那便是你会幸福与否?只要你快乐,对我来说便是‘得’,相反的,如果你不快乐,就算当时是我赢了众人,也一样是‘失’。” “我不太懂。”迎桐实话实说,但心底却不免想到:会不会正因为他少了将我占为己有之心,所以找对他才会老是产生不了向往,而只有感激? “懂不懂都无所谓了,”森映博不以为意的笑一笑道:“只要夏侯猛真心对你好,我也就放心了。” “噢,这一点议郎的确毋需操心,沉潭对我……”该怎么对一个堪称是丈夫“情敌”的人,描述他们夫妻俩之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呢?迎桐既脸红,也词穷了。“真的很好。”最后她只能做最简单且直接的陈述。 “那就好。”森映博沉吟了一下,对于该不该说出在心头缠绕已有一段时日的那个疑问,突然有些踌躇,但是……“比武落败之初,我争取议郎一职,最主要的目的,是想确保夏侯猛的确会好好爱护你,照说现在既已得你亲口证实,我便该放心离去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无法确定他是否也如同爱护你一样,善尽了照顾元菟郡之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比平常稍微上扬的声调,已显示出迎桐的不满。 “你爱上他了。”这并不是一句问话。 而迎桐也不打算有所响应。“这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说完并有举步的打算。 “至少等我把理由分析给你听完,再走不迟。” “除非你保证你将说的话,并非挑拨我夫妻感情之辞。”迎桐甚至已露出警戒神色。 眼见她护卫夏侯猛之情殷切至此,森映博心中顿生焦灼,遂省去所有的迂回,直接切入重点说:“你晓不晓得自接掌太守之位以来,夏侯猛做最多的是什么? 从来不做的又是什么?” 这一次,他同样不需要她的回答。“屯田,他做得最多、最卖力的是推行屯田制度,从头到尾不曾花过一丁点儿心思的,则是军事防御工作。” “民以食为天。”明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迎桐仍力辩道。 “我当然知道喂饱老百姓的肚子是大事,在曹贼将天子迎到许县之前,我们国内几乎处处天天都在打战,今天是敌,明天是友,大多数的人甚至搞不清楚为了什么在打,各地全都在闹饥馑,弄到有些地方还曾出现过易子而食的惨况,所以自建安元年开始,曹贼便下定决心,要先把老百姓搞活了再说,他由许县附近开始推行,第一年便收获了一百万斛,由于成果丰硕,接下来自然而然便扩大耕种,还特地于各州郡设立监督农耕的田官,从此年年丰收,仓库全满,不但人民不再饥饿,曹军出征时,也不必再为缺乏粮食而苦。” “有他的先例在前,不更显示沉潭的做法没错。” “迎桐,你好胡涂!”森映博难得首度对她口出重话。“我从头至尾,都没有说夏侯猛这样做不对,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他为什么会独重民生,而轻忽战事? 又为什么做法会与曹贼如此相似?” “你在暗示什么?”迎桐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神情骇问。 “我——” “迎桐!”突如其来的一个浑厚嗓音,立刻打断了森映博原本意欲做的大胆推测,也粉碎了仙人承露台上已几近剑拔弩张的态势。 “沉潭。”她立刻往他敞开的双臂奔去,彷佛想从他的怀抱中得着毋需惊疑的保证似的。 “属下见过太守。”森映博也只得暂时按捺住激动的情绪,行部属之礼。 “议郎,你回来了,郡边可是如我所料的,一切均安?”夏侯猛亦展现了在面对森映博时难得一见的平和,问道。 “确实无事。” “那就好,如今各项农牧渔猎建设,均已推动顺利,我正想开始整顿战备,前些日子多有偏劳,过些时候,猛定然需要和议郎与王总校尉多做商议,届时还望议郎不吝于指点。” 森映博迎上迎桐朝他投来的放松眼神与安心笑容,心头却不禁一怔:这个夏侯猛真的是刚刚才到吗?或者已来到台边一段时候,至少已将他前头所提出的疑问全都给听进耳朵里去了? ※※※ 当夜用过晚膳,迎桐亲自为丈夫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烫着,”飞快接过来后,夏侯猛便顺手将它往几上一搁,并把妻子拉坐进自己怀中。“什么茶这么珍贵,还要你亲自烹调?” “百年老参,而且是八两重的百年老参。” “所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何人找来这么好的宝贝?” “自然是挖棒槌的好手,”虽然号称“药中之王”的人参以其酷似人形得名,不过当地人却习惯称之为“棒槌”。“他们说你太辛苦了,所以虽然夏天才是挖棒槌的当令季节,不过为了给你补身,他们还是不辞辛劳与危险的到荒山莽林共寻觅,饱受风吹日晒及野兽的惊吓,只为求一株好参,所幸运气不错,非但在短短半个月内,便挖到十株左右的人参,而且还找到了一株或许一生都难求的百年老参,让他们兴奋极了。” 夏侯猛闻言既感动、又惭愧的说:“那怎么还拿来送我,应该留着发一笔小财才对。” “他们尊敬你、爱戴你啊,”迎桐轻抚着他的脸说:“不忍心见你为他们太劳累,来,”她稍微起身端过杯子来,再细心的吹了吹,然后才凑到丈夫唇边道: “别辜负了百姓们的好意。” 夏侯猛依言乖乖啜饮了几口,却在迎桐为他轻拭唇边时说:“夫人,我还是比较喜欢与你共饮交杯酒时的喝法。” 乍然勾起往事,迎桐立刻满面绯红的嗔道:“你还说!” 其实夏侯猛此刻的心情正复杂难解,在元菟郡这里过的安定生活,是他于过去戎马倥偬的军旅生涯时代,所未曾体会过的,本以为为曹公打江山,是男儿发挥长才的唯一途径,现在才知道治理地方,也能带给人无尽的挑战,而这一切,最主要当然还是因为有迎桐做为他力量来源的关系。 问题是,他能逃避“那个问题”多久?小霜她又—— “沉潭,”迎桐的轻喃将他唤回到现实中来。“瞧你真是累了,我让她们准备卧炕去。”“我是想你想得累了,喂,别走啊!”因为心烦,索性不去多想,只愿把握住眼前的良辰美景。“陪我听听铃声。” 六角三层的遥殿屋顶有飞檐翘起,桧端各有望兽四只,系有惊雀钤,每晚夜风起时,便随之摇动,叮当悦耳。 “又起风了,”聆听片刻后,迎桐便说:“夜凉如水,我们还是——” “互相取暖为要。”夏侯猛一说完,便封住她的红唇,并拉开她的衣带,贪婪的探向她柔软的胸前。 “沉潭,”同时也浑身燥热的迎桐虽有些惊慌,却无法否认心底其实爱极夏侯猛对她这似乎永远无法得到餍足的需索。“别胡闹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他已经往下埋进她敞开的衣领间,吻上她白皙的颈项。“想看看百年老参是否真有成效。” “沉潭!”她一边笑嗔着,一边无济于事的推拒他忙碌的双手与双唇。“在这儿……也不怕被人瞧见?” “在这席上有什么不好?”夏侯猛已经深深沉溺在她的软玉温香之中,难以自拔,也不想抽身了。“放心,我们在偏厅里,没人会来的。” 迎桐的指尖深深陷入夏侯猛强劲的背肌中,喉间除了发出令丈夫备感销魂的娇吟声外,已经组合不出任何抗拒的字眼了。 “噢,迎桐……”夏侯猛拥紧她,深入她,只愿时光可以就此停驻。 迎桐的双臂蛇样般的缠住他,在同登极乐的瞬间,忘我的喊出平时夏侯猛绝听不到,却最渴望的呼唤。“猛……不要……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迎桐,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都在这里,”他如同呓语般的在她耳边再三保证。“宝贝,再喊我一次……” 身在外头正厅的詹嬷嬷刚好捕捉到一丝迎桐再度轻嚷的尾音,脸部表情即刻从狐疑、惊愕、尴尬到欢喜,接着就回身将离开元菟郡已二月有余,刚才回来的贾仁一并往外推道:“走,走,走。”“詹嬷嬷,我有事要找我家少爷,怎么你——” “喔,他们正忙着,你纵有天大的事,也不适宜现在闯进去。”迅速将他往楼下带后,詹嬷嬷才敢稍微放大嗓门说。 “在忙?”小霜皱起眉头道:“那好吧,我就在楼下等,等少爷忙完了,待会儿再和他一起回飞阁去。” “你呀,还是明早再过来好了。”詹嬷嬷依旧拉着他的手往遥殿外走。 “为什么?”虽然万般不愿,但小霜仍不得不继续跟着硬扯住她的詹嬷嬷走。 “因为打从你上回没烧成飞阁,紧接着又被姑爷差回家乡去办事开始,他使一直都留在一池三山园中,和小姐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了;”大概是因为方才的“震撼”令年仅四十余的詹嬷嬷犹“余波荡漾”,也或许是因为实在太为他们的恩爱感到欢喜,她竟收不了口的说:“所以找看他们那‘事儿’呀,可还有得忙。” 詹嬷嬷笑得满脸火红,小霜却立时惨白了一张脸:夏侯猛,你怎可如此待我?! 第九章 “詹嬷嬷?”那中年妇女才跨出门槛,夏侯猛立刻奔向前去询问。 她抬起的眼神,有着怨怼、责备、伤心和浓烈的不解与不满。“小姐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姑爷为何还要与她争吵?甚至害得她不慎……不慎……”底下的话终因呜咽而泣不成声。 “我的天啊!”夏侯猛挺拔的身躯晃了两下,差点跌倒。 “迎桐现在怎么样了?”代已说不出话来的夏侯猛发问的人是首次进入遥殿的森映博。 “森议……郎,”詹嬷嬷拚命擦拭依旧奔流不止的泪水,挣扎出口说:“请容老身拜谢,谢议郎对小姐的救……救命之……” “詹嬷嬷,”森映博慌忙矮身扶起还没完全跪下的她。“你这是干什么?你照顾迎桐那么多年,我都尚未正式谢你,怎么还能反过来让你谢我,快快请起。”“议郎,议郎,若非你及时抱起我们小姐,火速送回殿中,一路滚到梯底的她,必然已经跟着……跟着她肚里那可怜的胎儿……” “胎儿”两个字惊醒夏侯猛,令他立刻追问道:“詹嬷嬷,那孩子……迎桐和我的孩子怎么……” “夏侯猛!”森映博陡然回身揪住他领口的动作,霎时打断了夏侯猛所有的关切。“你关心的只有孩子吗?在迎桐连下十几级台阶时,你为什么不抢身救她? 反而楞在玉堂前,呆若木鸡?在那之前,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竟让她在失足跌下阶梯时,即使痛彻心肺,也不肯出声求救?” 句句问题均击中夏侯猛要害,,但懊梅的心意又如何凭借三言两语讲清? “放开我”夏侯猛只得用力推开他,朝他发泄满腔的沉郁懊恼。“我们夫妻之间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插手。” “姑爷,”詹嬷嬷看不下去了。“若非森议郎插手帮忙,现在你失去的,可就不只是孩子而已。” 原来他们真的没有保住那个孩子!夏侯猛第一个反应便想冲入房内,却被森映博给拦住。 “放肆!” “放肆?”森映博冷笑道:“那你现在又想干什么?” “当然是进去探望我的妻子,”他还特地强调了“我的”两字。“怎么,连这你都想干涉?凭什么?” “凭你自己一手摧毁了对我的承诺,你还记得在比武结束时,你曾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好好爱护迎桐,结果呢?难道那就是你所谓的‘爱护’方式?” 森映博指向房门咆哮道:“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揭发自己落败的真相,说什么也不该将迎桐让给你!” “不准你叫我妻子的闺名,否则……”“不要再吵了,”詹嬷嬷忍不住上前阻道:“小姐刚才小产,需要休息,我求求你们就不要再吵了。” 夏侯猛刚想要再说些什么,房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身材圆滚的侍女,对着詹嬷嬷说:“嬷嬷,小姐说地想喝点热汤,要我们去准备。”完全不看她原本极为仰慕的夏侯猛,显然也对他极不以为然。 “是吗?会想要吃东西就还好,那我们快去准……” “还有……” “还有什么?彩娃,你什么时候讲话开始变得会吞吞吐吐起来?” 尽避挨了骂,彩娃仍迟疑了半晌,才传达了迎桐的话说:“还有小姐吩咐让森议郎留下来。” “什么?!”夏侯猛暴怒的吼道。 吓得彩娃必须先后退一步,才得以接下去说:“并请姑爷先进房里去。” 夏侯猛随即在狠狠瞪了森映博一眼以后,进房去并反手将门给关上。 令他惊诧的是,迎桐已坐起身,正朝他转过头来,虽然脸色苍白,右颊微肿,额头上甚至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却仍然无损于她长发掩映下的惊人美貌。 “怎么不躺着?来,我扶你——”夏侯猛心绪慌乱,只得藉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动个不停的手势来分散心思,但伸出去的手却被迎桐轻轻格开。 “你也坐下来,好吗?我没什么力气抬头看你呢。” 她的声调平板,虽嗅不出一丝苦涩,却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夏侯猛只得收回手来,轻轻落座。“迎桐,我……” “你玩过秋千吗?”迎桐却再度打断他问道,然后径自接下去说:“小时候,父亲曾为我扎过一座两架的秋千,是可以让两个人一起玩的,我每每爱叫嬷嬷的女儿陪我玩;我自幼爱伴,三位哥哥偏偏与我玩不在一块儿,所以连荡秋鞑时,我都想拉住另一架秋千上的人的手,结果也就可想而知;”她轻轻摇头,微微苦笑,自嘲的说:“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座秋千让我和玩伴看起来相近,感觉起来相亲,其实却永远碰不在一块儿,永远不会有交集。” 夏侯猛浑身一震,似乎猜到她接下来就要说什么了。 丙然她直视着他,眼中一片森寂的说:“镇潭将军,你我便像秋千上的两人,外人看起来很近,其实相隔遥远。” “迎桐,你听我说,今天傍晚在玉堂那里,我……” “不,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也不会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了。” “迎桐,不要这样,”他忍不住起身握住了她的手道:“请你不要这样,失去孩子,难过伤心的,绝不止你一人。” “是吗?”她没有甩开他的手,但冰冷的十指却更令他心寒。“你不是说除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否则你绝不甘心于宽宥我父,也不足以告慰你母…… 不,我应该称呼她为婆婆;也不足以告慰婆婆在天之灵。” “不!”这次是夏侯猛自己松开了她的手,直起身来频频摇头道:“不!你不可能是故意的,绝对不可能!” 但迎桐却面无表情的说:“我没有想到议郎会正好到玉堂来,不然两命偿一命,应该也够抵你丧母之恸了吧。” “迎桐!”这绝非她的肺腑之言,这绝非他所深爱的桑迎桐会说出的话。 “所有婆婆当年受的罪、挨的苦,我已经都体会到,也都承受了,这样你是否可以放过我无辜的元菟郡百姓?我跟你说过,城是我两位亲生哥哥的,明日天亮后,我自会另外请人到凉州去寻找他们;但我却属于你,上一代的债,如果你觉得我用的法子仍偿抵不够的话,也可以继续在精神上折磨我,不过,”她双眼如冰的盯住他,一字一句的说:“从今以后,你却休想再碰我。” “迎桐……”千言万语,全数梗在喉内,找不到一处宣泄的出口。 “子夜将近,我还另有军机要务,想找森议郎详谈,你请回飞阁吧,我想小霜她一定还在等着你,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算受够了委屈,”只有到这个时候,迎桐的声音才略现颤抖。“往后还请你……善待她,就算你想纳她为正室,我也……可以退让。” 夏侯猛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迎桐,这个他深深折服爱恋的女子,对他果真已哀莫大于心死? ※※※ 正在为马儿配鞍的小霜,一转身便被一个硕长的身影吓到。 “是你啊,森议郎,三更半夜的,你不在房里睡觉,到马厩来做什么?” 森映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呢?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小霜姑娘。” “你!”小霜睁大了眼睛怪叫道。 “怎么?你该不会以为你那拙劣的男装打扮,骗得过任何明眼人吧。” “拙劣?”难得见到森映博活泼一面的小霜,不禁也忘了掩饰,立刻双手扠腰道:“哪里拙劣了?这里又有多少明眼人?” “这个样子啊,”森映博指一指她娇态尽现的模样,冷眼旁观说:“活月兑月兑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谁会看不出来?大凡男人都看得出来;看不出来的,大概只有一池三山园里那些嬷嬷和侍女吧,老的把你当成儿孙疼,小的则把你看成俊扮儿爱,你之所以一直没被揭穿,还不是因为大半时间,你都只待在飞阁里罢了。” “哦?”小霿仍然不服气的挑衅:“那你又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展现你的后见之明,没有一早就跑去向桑迎桐告密?” “请问我为何要做那种会令她伤心的事?” 小霜环起双臂来,斜睨着他,似笑非笑的说:“我发现你真的很爱桑迎桐。” “所以你当初真不该帮夏侯猛的。”森映博等于承认了她说的不错。“我不得不帮他,理由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她的表情立即从挑衅一转而为黯然。 “你还真是帮了‘大’忙。” “你不必讽刺我,桑迎桐真要怪的话,就去怪她那狼心狗肺的父亲吧。” “她父亲确实无情无义,不过……”森映博眼中的冷厉一闪即逝,口气又立刻变回调侃。“在我看来,你的演技似乎也比装扮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意思?” “你其实并没有如外表所显现出来的那么讨厌迎桐,是不是?” “你知道吗?”小霜在看了他一会儿后才说:“我最讨厌的,其实是像你这种徒具心意,却缺乏行动的人;至于桑迎桐……不,”她摇了摇头。“我不讨厌她,因为讨厌她,也不能令潭哥改变心意,况且在知道她昨晚所发生的事情后,我就更没有办法讨厌或排斥她了,假如我知道……” “知道什么?假如知道当时方壶山上并不只你们两人在,假如知道她之前已过去想摘一些梅子吃的话,你就不会在那里朝夏侯猛大吼大叫?” “不,我知道的,是你永远也猜不到的事。”小霜白了他一眼说。 “你在打什么哑谜?” “是有关昨天下午他们送到飞阁去的窝窝头啦!”小霜朝越听越迷糊的森映博挥挥手,然后说:“算了,算了,再说下去你也不懂,反正我就要走了。” “你要走?”森映博有些惊讶的问道:“一个人吗?” “怎么样?愿不愿意送我一程?”说着她便已跃上马去。 “听说你来的时候,曾遇到窦伟长,那你走的时候,由我护送一程,倒也算是有头有尾,行!我就送你一程,帮你牵牵马。”小霜趴在马背上,扬起眉毛问帮她牵马的森映博说:“我发现你‘听说’的事情还真不少,那你知不知道桑迎桐究竟跟潭哥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昨晚深夜他回飞阁去时,只跟我说方壶山上的事,桑迎桐全知道了,还说她不慎流产,然后就闭口不语,把自己关进了房里。” “你就因为他不理你,才气得打算一走了之?” “我走是因为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所有的事情既然都已经揭发,潭哥总会有他自己的决定。” “只负责搧风点火,不负责面对结果。”森映博取笑道。 “喂,你说话客气一点,什么搧风、点火的,掀起所有风波的人,可是桑迎桐,况且现在的她,一定愈发我儿犹怜,此刻跟她比呀,我太吃亏了,你们男人总是同情弱者,我还不如趁早回家去等潭哥。” “你确定自己会赢?”森映博抬头看她一眼。 “那就要看你愿不愿意多加把劲了,当初那个窦伟长说不定就是因为感动于你对桑迎桐的一往情深,才提早弃权,主动退出的;不过就算你争取不到第二次机会,我也相信潭哥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因为迎桐要他别再辜负你?”接下来,森映博便把他在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有关于小霜的部分转述给她听。 听完之后,小霜曾愣了那么一下,然后才说:“不,是因为潭哥与曹公有约。” 森映博的神情蓦然转为冷硬。“只要有我在,曹贼便休想染指元菟!” 闲聊的融洽气氛,立刻被对立的肃杀所取代,小霜拉过缰绳来说:“森公子,送到此地即可,如果你坚持留在此地,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怎么?你也想助纣为虐?” “有镇潭将军在,曹军何需如元菟那般可怜,居然得靠迎桐一介女流挺身而出;”小霜昂然笑道:“不过巾帼不让须眉,倒也给了我不小的冲击与启发,森公子,但我个人觉得若为元菟郡长治久安打算,你似乎应该更进一步的劝劝迎桐,促她做出更有智能的决定来。” “我相信迎桐自有其胆识及能力,毕竟元菟郡归她治理已近半年。” 小霜偏着头想了一想,“也许是吧,她从小就……”底下便不再说,也不再给森映博发问的机会。“森公子,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胯下的马已发出不耐的嘶鸣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你那用来害得我落败,导致今日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什么?” 小霜嫣然一笑道:“额外加赛一场,最后胜利的人,也未必见得就一定是你啊,森公子,不过我还是让你明白好了,是雪花。” “雪花?” “是呀,隔空弹指是我的独门功夫,而雪弹一弹即散,原本就是恶作剧时最好的玩意儿。” “你如此刁钻,真不晓得夏侯猛这些年来,是怎么忍受你的。”森映博在恍然以后,摇头苦笑道。 “你不晓得我有个外号,就叫‘刁小姐’吗?去吧,森映博,谢谢你送我一程,不过你该待的地方,似乎应是迎桐的身侧,对不?” 目送她玲珑的身影随着马蹄声远去,森映博自问:是吗?然则迎桐真正期盼留在她身旁的人,可也是我? ※※※ “你不留他?”发现迎桐一人站在仙人承露台上,因而飞奔上来,却依循她的视线,发现她的目光焦点是什么时,森映博随即惊问。经过十五日的调养,迎桐身体已几乎完全复原,连额头上的那道伤痕所结的疤,也已经月兑落,恢复一片光洁柔滑,不明内情的人,绝对想象不到半个月前,迎桐才遭受了一场什么样的劫难。 东北的春夏之交,不见酷热,单具暖意,特地穿上葱根绿丝绸夏衣的迎桐摇了摇头说:“他原本就没有久留此地的打算。” 森映博知道这十五天以来,夏侯猛日日到遥殿的寝居内去探视迎桐,而她虽然没有让他吃闭门羹,却也坚持流产当日的决定,不再容许他碰她一下,就连他想帮她更衣、喂她喝汤或甚至是换药疗伤,均遭她一口回绝。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侯猛还能待到今日,森映博已大感意外,更何况在后来的八天里,迎桐日日都撑持着身子,要詹嬷嬷扶她到外厅去与王明或他商议军机战务,席间自然更不允许夏侯猛参与。 也就是在这之前的八日,让森映博讶于迎桐对兵法的熟习程度,实在不下于一般的将领,论起以往诸雄间大大小小的攻守战役,更是如数家珍,虽然并未能够直接领军上阵,但凭她的智力与常识,做为一位将军身后的幕僚军师,却绰绰有余。 如果今日她身为男儿,元菟郡也不必招什么姑爷来捍卫城池了。 而这些,森映博相信其实一直都守在门外的夏侯猛的感想、结论及看法,几乎也都会与他的所见相同。 “也不送他?”森映博再问。 “我们不是一起在此高台上遥送他了。”迎桐照样冷静的答道。 但森映博略一寻思,即顿感不安,为什么?俯视下头的夏侯猛,虽然相隔一段距离,却彷佛依然可以感受到他对迎桐的难舍和对自己的……妒恨! 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森映博突然全都明白了。 “你知道他今日要走。” “是他知道以前我每日卯时,必上仙人承露台来焚香祈福,后来是因为……”她猛然打住,但微微泛红的面颊仍让森映博立刻猜到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即是在他们夫妻恩爱期间,迎桐已难得那么早起。 “而你也的确知道我每日此时,定会经过此台下方。”森映博接续了方才的话题。 这回迎桐可就没有出声回答了。 “你亦清楚我若见到只有你一人在这上头,必会上来,而夏侯猛当然也就会看到我们在一起了;迎桐,你可真会利用我。” “议郎,我……”迎桐首度转头看他,想要致歉。 森映博却阻止她道:“其实你可以直接跟我明说,那样我还能表演得更加逼真。” 迎桐还来不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解下自己的披风,往她肩上一围道: “虽然已届春末,但清晨的寒意仍浓,你又才刚大病初愈,披上这个,暖和一些。” 虽然滚落石阶那一天,蒙他搭救,曾让他抱回遥殿去,但那时毕竟属于特殊情况,不像这时,森映博首度对她展现亲昵,不禁让迎桐又惊又急,慌忙就想挣月兑后退。 “你若不肯配合,要如何达到气走夏侯猛的目的?” 迎桐闻之一呆,便只顾着抬头用眼神相询,而忘了继续与他拉开距离。 “这样就对了,”森映博依旧轻拢着她,却也没忘了留意周遭的动静,“马蹄声是不是既急且乱?将主子的心情显露无遗。” 面对他胸膛的迎桐咬紧下唇,直忍到马蹄声走远了,听不见了,泪水才夺眶而出,滚滚滑下她凄美的脸庞。 “太倔强了啊,迎桐,什么‘两命偿一命’,在玉堂前的摔倒,根本就是个意外。还有,你真舍得把夏侯夫人之位,让给小霜姑娘?真割舍得下的话,之前也就不会说出你永远都属于他,这自相矛盾的话来了,为什么?迎桐,你分明爱他至深,为什么还要想尽办法逼走他?” “因为他爱的并不是我,他并不爱我,难道你还不明白?” “苦不爱你,早在十五天前,他就可以幸灾乐祸的扬长而去,又何必多留了十五日。” “名满天下的镇潭将军,心中总还有些残存的怜悯之心吧,但我怎么可以凭仗他的同情?又怎能允许自己接受他的补偿?在决定举办比武招亲时,我原本已经决定斩断所有对情丝缠绕的奢望,后来沉潭以他的别具居心,让愚蠢的我一度误信了世间仍存在着所谓的幸运,如今才知一切不过都只是他的狠心与我的痴情所交织出来的假象而已。” “那小霜姑娘呢?如果他爱的真是小霜姑娘,为什么没在她离开元菟之际,就匆匆跟上?难道夏侯猛就不怕惹恼了他那位青梅竹马?” “既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异常深厚,她对沉潭的爱甚至深到愿意委屈自己,容许他为了复仇,娶我为妻的地步,现在又怎会在乎多等上十五日?你说面对这样的‘情敌’,我怎么忍心再横刀夺爱?又怎么会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如此善良、如此体谅又如此深情,”森映博轻抚着她仅以一方与衣服同色的丝巾束起的长发说:“是注定也要尝尽苦头的呀,迎桐。” “也”?他是把自己拿去跟谁模拟了?迎桐心中虽然浮现这个疑问,却不敢真的宣之于口相询,怕就怕他会说出她所承受不住也回报不起的答案。 “现在遥遥相送,他日是否也不肯亲近相迎?” “他日相迎?”迎桐抽离他的护持,脸上突现刚毅说:“应该说是短兵相接吧,那自然是要面对面迎战了,无论是他,或是曹贼,都休想要我不战而降!” “好!”森映博朗声答应:“我就留下来与你并肩作——” 战字未及出口,已被另一个声音所打断。“议郎,你有急函。” “哪里来的?”森映博问道。“荆州。”王明一边说,一边奉上信函。 “无妨。”森映博一边拆信,一边挽留原欲举步离开,让他独自看信的迎桐和王明。“只是我兄长捎来的家书。” 他果然很快就将信读完,并面露喜色道:“迎桐,好消息,我兄长已应允带五千人马过来襄助你我守城。” “当真?”王明喜出望外的率先反应。 “嗯,”森映博重重的点头。“不过从荆州前来元菟,路途遥远,又必须穿越曹贼掌控的北方各州,我想我最好还是下去接应他一下,毕竟这些年来,我穿梭于全国各地,颇知一些僻静小径。” “可是我正想拜托你到凉州去为我……”迎桐既喜且忧的说。 “为你寻找两位自幼失散的同母兄长,是不?相信我,我已请人代为打探他们的下落,相信你很快就能得到他们的消息,说不定等我与兄长抵元菟郡时,他们也就会与你重逢了。” 迎桐听得“耳不暇给”,正想更进一步的追问清楚,但森映博却已一马当先的奔下仙人承露台去,好象已迫不及待的想要立即出城去接应他的兄长。 “我会随时捎音讯回来。”是他隐没于往下的石阶前,所拋下的最后一句话。 而迎桐收回的视线则立刻又下意识的投向夏侯猛远去的方向:沉潭,你我下次再见,当真便要在战场上干戈相向? 我这么爱你,沉潭,这么爱你,你我怎么会是敌人? ※※※ “小姐,”十天之后,王明对正从护城墙上拾阶而下的迎桐说:“森议郎有信来。” 已经独撑了十日守城重责的迎桐,一边摘下例常用貂尾为饰的“武冠”,一边难掩疲惫中之松懈道:“快拆来看看。”王明立刻遵她所言,将信拆开递上。 除了迎桐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两张信笺与另一张类似告示的纸上都写了些什么,只晓得在看完信后,迎桐立刻把信折好往腰间佩带一塞说:“王明,叫他们帮我备马,挑两匹脚程最快、体力最好的,还有要詹嬷嬷以最快的速度,让厨房为我备妥五日的干粮,连同简便的衣物和银两,全扎成包袱,我要赶路。” “赶路?小姐,”王明急急忙忙的追上。“你要到哪里去?” “许县的镇潭将军府。” 王明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主上与下属之分了,马上失声叫道:“你疯了?!到许县去干什么?” “向曹贼要回我的丈夫夏侯猛。” 第十章 “姑娘,”李章从慑于她惊人美貌的最初回过神来以后,马上追着她嚷道: “等等,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 迎桐反身揪住他的襟领问:“这里是不是‘两宜馆’?” “是,”才点完头,李章便又飞快摇头道:“不,这里不是两宜馆,我就晓得你走错地方了,我……”见松开自己的她突然面色如土,脚步踉跄,惊得他随即反过来轻轻扶住迎桐的肘弯说:“姑娘,你怎么了?” “沉潭,我已快马加鞭,谁知仍赶不过曹贼的心狠手辣,不但将你打人牢中,竟连你的两宜馆也已易主……” “姑娘,你刚刚说什么?沉潭?你是要找我们将军吗?” “你们将军?”迎桐心中再度燃起一线希望。“你们将军可是……复姓夏侯,单名一个猛字?” “正是,”李章口里虽然平和应道,但对于她的直呼其名,却显然颇不以为然。“我们少爷正是名满天下的镇潭将军,你是什么人?无缘无故的诅咒我家少爷坐牢,又是什么意思?” “沉潭并没有被曹贼下狱?”迎桐喜出望外,却又不敢太快相信的追问。 “嘿,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话,小心我马上叫人把你撵出去,我们家少爷日日端坐家中,何时犯牢狱之灾了,还有什么这里易不易主的?说:你到底是谁派来,故意想触我家少爷霉头,别以为你长得漂亮,话就可以乱——” “可是你自己刚才分明说这里并非‘两宜馆’。” “那是因为自从东北回来以后,少爷他就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除了性情大变以外,还将原本取‘晴雨两宜’之义的府名换成‘候桐馆’,另外他原来叫得好好的‘揽景轩’寝居,也给改成为什么‘与谁同坐轩’,凄凉得要命,真不晓得……”瞥了听得呆若木鸡的迎桐一眼后,李章又猛地打住道:“见鬼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八成是因为这阵子少爷天天拿酒当水喝,饭也不吃,我才会跟着也莫名其妙起来。走、走、走,这会儿我又懒得问你是打哪里来的了,你还是赶快给我滚出将军府去吧!” “小扮,沈潭他现在哪?我想见他,我是……” “还见他哩,你能见到我已经算不错了,而且他最近脾气坏得很,你看我至少还愿意花费力气在这里跟你解释,换作是他——” “李章,大白天的,你跟个姑娘在前庭吵些什么?”一个浑厚的嗓音霎时喝停了两人的话声与动作。 “少爷,是这个姑娘她——”李章正想告状,但那四目交投的两人,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沉潭!” “迎桐……” 就在这一剎那,他们两人同时明白岂止李章不重要,根本就是除了彼此以外,这世上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于是夏侯猛敞开双臂,而迎桐也立刻投入他的怀中,只留下李章兀自在一旁瞠目结舌,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夜来悄悄,整座候桐馆寂然无声,只剩下中央的“与谁同坐轩”还点着明亮的宫灯,不过此刻夏侯猛一连吹熄数盏,也只留下跪于床前帐外那铜铸侍女手捧的晕黄烛光,让室内的气息愈发温馨旖旎。 “累不?”夏侯猛坐在床旁的矮凳上,摩挲着斜倚在床榻上的妻子的手说: “这样换马不换人的赶路法,连一般男子都不见得受得了,你居然——” “嘘,”迎桐点住了他的唇道:“只要你没事,再累都值得。” “森议郎用这一招,”夏侯猛苦笑兼摇头。“我都不晓得自己应该感谢或责备他。” 提到这个,迎桐也觉得哭笑不得,真亏他想得出来,竟然假拟了一张曹操下的告示,大意是说夏侯猛非但没有如先前所夸口的拿下元菟郡,反而代桑迎桐请命,恳求曹操破格任命她为太守,并允许元菟郡保有其独立超然的地位;胆大妄为,罪不可赦,因此即日将他下狱,最近并将施予进一步的惩戒。 “应该感谢他啊,”迎桐的指尖在点过他的唇后,并没有马上移开,反而继续留连在他憔悴许多的脸上。“如果没有那张假告示,我哪里肯拋下骄傲,赶来相救?” “你打算怎么救我?” “其贸我不知道,”迎桐坦白说:“也没空、无心思考,只想着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共患难,如今你有难,而且还是为了我招致的灾难,我当然应该赶到你身边来。” “只有责任与义务?”夏侯猛不满足的追问。 “从来不对我说一句好听话的人可是你。” “哦?直接表现,不比用说的好听?” “沉潭!”迎桐嗔道。夏侯猛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叫一次,我真想死你的声音了。” “想就想,要我叫你几声都成,”迎桐认真的捂住他的嘴说:“干嘛还要提那个不吉利的字眼。” “真的几声都成?”夏侯猛轻轻啄吻着她纤细的手指,半阖着眼问。 “嗯,你想要我叫你几声?” “叫一辈子。”他把她的十指拢在掌中说。 “甚至……不再记恨上一代的事?” 夏侯猛的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但他马上便恢复诚挚说:“记得我曾经说过令尊与家母的说辞似有矛盾之处吗?”等迎桐点头后,他再往下说:“有矛盾,就表示有所保留;有所保留,就表示仍有牵挂;有牵挂,就表示还在乎、还关心; 这才是最重要的吧,谁对、谁错、孰是、孰非,都已经随着他们两人的逝去而成为往事,我们看重的、要努力的,应该是属于你我的未来才对,也唯有如此,才不枉费促成我们结识的那份机缘。” 晶莹的泪珠纷纷滑下迎桐的粉颊。“你说的真好,沉潭,谢谢你,我代父亲谢谢你,有你的谅解,他终于能够安息于九泉之下了。” “嘿,别哭哇,”夏侯猛频频为她拭泪道:“我老婆的脸这么漂亮,我才不希望除了我的亲吻之外,还有其它的东西,像是刚才沐浴前的仆仆风尘啊,或是现在的滚滚热泪,而且,”他满脸不舍的说:“我听人家说,女人产后坐月子期间,最好不要掉眼泪,那最伤眼睛了。” 提到那个未及产下的孩子,迎桐的泪水反而流得更凶。“对不起,沉潭,我绝非有心伤害自己和孩子,我只是——” “嘘,别说了,别再说了,我都懂,我都明白。”夏侯猛实在见不得她落泪伤心,只得赶快转话题说:“就像我还不是对你说了一大堆浑话,像是你对我的爱缺乏信任,是我害得你——” “不,”看来在舍不得对方自责这一点上,他们两人还真是像得不得了。“我现在知道森映博信中的内容,大半仍是真的了,当初遣小霜回来,以及后来你急着离开元菟郡,都是为了替我们争取时间与空间;你也真的向曹贼……”现在面对始终效忠于曹操的丈夫,迎桐也不得不稍作收敛道:“你也真的向曹操提出了让元菟郡仍保持超然地位的大胆建言,是我自己不够细心,才会不了解你的用心良苦。” “这些又都是谁告诉你的?” “李章。” “李章?”夏侯猛先是觉得难以置信,继而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我明白了,那小子向来最会见风转舵,一定是看出往后咱们府内当家的是你,加上先前不知道你是谁时,曾不停的想要赶你出去,为了补过,也为了邀功,所以当然得想尽办法的讨好你,甚至不惜掏心掏肺兼出卖我,总之,能将功折罪就好。” “瞧你把他说的,”迎桐终于被逗笑开来。“他说的再多,最主要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要让我明白你的苦处;沉潭,这些日子以来,你真的天天都拿酒当水喝?连小霜都劝不动你?” “我想你呀,想你却见不到你,想你就避免不了同时想到自己所给予你的种种伤害,只得呼酒买醉,也幸好我的酒量没有你的守护神好,多喝几盅,也就勉强睡得着了。” “谁是我的守护神?” “森议郎啊,怎么?难道你能否认?” “我当然晓得他对我好,但是……”她忽然嘟起嘴道:“我可从来没有像你对小霜那样的对他心动过。” “小霜是我的义妹,你想到哪里去了?对了,说到这,我还没跟你好好的算帐。” “算什么帐?” “要把我这丈夫出让给别人的帐。”“但是小霜她的确如她自己所说的,真的爱了你许多年,我就不相信对于她的感情,你会完全无动于衷。” 夏侯猛瞅着她看的眼中,突然多了一抹打趣的笑意。 “你在笑我!”迎桐看出来了。“笑我什么?” “笑你的言不由衷,我就不信你真有那么大方,就像当日我不得不赶回许县时,抬头见你竟然与森议郎同在仙人承露台上;即使再三告诉自己:放手吧,夏侯猛,那个男人的气度比你大多了,如果今日迎桐在重新选择时改选了他,你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但我还是做不到,这些天始终记挂着,一旦得到曹公的应允,便要立即赶回元菟去乞求你的原谅。” 一席话听得迎桐芳心欲醉,突然不耐两人之间的“距离”,于是故意打了个哆嗦,而夏侯猛果然马上关切道:“你觉得冷吗?许县应该比元菟温暖才是,不过你连赶几天的路,该不会是受了风寒?!我这就立刻让他们去给你请大夫来。” 说着已然起身。 但迎桐却拉住了丈夫的手,阻止他走开。“我没病,干嘛要看大夫,而且这冷嘛……”她的脸颊渐渐红起来。“你不觉得是独守空闺一月有余所累积出来的吗?” 夏侯猛的渴望已全显现在他毫不保留的炽热眼神中,口里却还要逗她道: “我当然想得到,也万分不舍,但我说过往后是你当家,今日曹公终于点头同意将请天子下诏任你暂代元菟郡一段时日的太守,而太守曾经有令,说绝对不准我再碰她,我纵使渴盼难当,又哪敢造次?” “你真这么听话?我的镇潭将军?” 夏侯猛终于难敌她的眼波流转,蓄意承欢,更何况迎桐已微微使劲拉他,他自然立即趁势翻上床去,挨到她柔软的胸前,发出满足的叹息。“你若再不解除禁令,猛可又得人如其名的对你——” 羞红了脸的迎桐不禁捂住他的嘴道:“别讲,沉潭,求求你就不要再逼我了。” 他环住她的腰,将脸理得更深,依得更紧说:“只要你答应别再让我孤枕难眠,也别再动不动就想出让我。” “夜不成眠的人又不只你一个,”迎桐用下颔摩挲着他的鬓边,“而且我相信凭我绝不逊于小霜的爱,有朝一日一定可以将她残存的身影也一并抹去。” 夏侯猛低声笑了起来。“连‘残存’都不准,你还真霸道。” “我……我……”迎桐嗫嚅了半晌,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无法故作大方,索性承认:“我就这么小器,除了我之外,你谁都不能爱,就算是小霜也不准,怎么样?” “好得很,我就怕你不要我。”夏侯猛笑得像个开心至极的孩子般,换个姿势,拉高自己的身子,转而将迎桐拥进怀中。“小霜在五岁时进入我家,一直是我母亲最贴心、疼爱的女儿。没有错,我不否认如果没有碰上你,在她长大成人后,我们确实有顺理成章结为夫妻的可能性,但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如果是,我也不会拖到三十尚未成亲了。可见你用的词对,我与小霜一直只有感情,而无爱情;迎桐,我等的、爱的,一直都只有你,我爱你,迎桐,爱到只要能够拥有你,什么都可以放弃的地步,难道你还不明白?” 迎桐的回答是主动吻上了他的唇,传达着她的了解与感动,她哪里会不晓得为了保护元菟的百姓,实现对她的承诺,夏侯猛这阵子甚至是不惜以放弃“镇潭将军”的头衔为条件,去与曹操斡旋的啊! 虽然相思急欲倾诉、热情急欲表达、爱恋急欲交织,但夏侯猛却仍在自制决堤之前,强迫自己离开了娇妻的诱人的红唇。 “猛……”迎桐不解兼沉迷的轻喃。 “别引诱我,”他的气息浑浊,但心意坚定。“迎桐,你的身子犹虚,这样…… 就好。” “沉潭,”她将面颊偎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对不——” 他以一记啄吻打断她的道歉说:“来日方长,我才不怕没机会表现我的……” 下面的话,夏侯猛索性贴到妻子的耳边去讲,霎时将她的脸“烧”成一片火红。 “你还说!”夏侯猛握住她轻搥的小拳头道:“好,不说,我不说,瞧你这当家的太守多凶。” “太守一职,是哥哥他们的,我才不想要。” “那你愿意住到这里来吗?毕竟我是你‘招’的丈夫。” 迎桐才没被他装出的温驯状骗倒,立即笑道:“又来了,先是要用这件事取笑人家,我可是你夏侯家的新妇,届时你不收容我,难道要我露宿许县,还有呢,等找到哥哥他们后,你带我回阳泉县一趟,好吗?我还没拜见过公公,实在有亏为人子媳之道,另外,我也想去婆婆坟前祭拜,告诉她……” 夏侯猛牵起她的手问:“你想告诉娘什么?” 娘,多么温馨动听的称呼,迎桐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不过这回她总算忍住了悸动的泪水,仰望夏侯猛道:“谢谢她把你教养得这么好,没有她一生的苦心孤诣,我今日又何能坐享其成?” “迎桐,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其实能娶到你,才是猛之万幸。” “真的?”她偏头撒娇笑道:“可要记住啊,是你‘娶’我,不是我‘招’你,我才不要当什么家呢,那多累。” “这么快就想偷懒?”夏侯猛捏了捏她的鼻尖取笑说:“那可不成。” “怎么不成,就算两位兄长暂时还找不到,曹操不也同时下令,不会让我继母和三位异母哥哥回去跟我们争夺元菟郡了,加上有森议郎和他大哥的义军相助——” “他们都不会来了。”夏侯猛尽量轻描淡写的说,因为接下来的消息,必定会让迎桐大吃一惊。 “什么人不会来了?” “议郎和他的哥哥。”“为什么?” “因为在忍不住绕到许县来质问我后,议郎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心意,知道往后他再也毋需留在元菟郡监督我及照顾你了,他的哥哥自然更没有多跑一趟的必要。” 虽然觉得这样对于森映博长久以来的帮助,显得有些不知感恩,但往后他们夫妻之间,再不会有任何“第三者”这件事,想来仍今迎桐大大松了口气,并立即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你呢?你又怎么肯宽宥他,不但不再计较前些日子他对我的关怀有加,甚至还把你的计划画都说给了他听,相处得颇为愉快的样子?” “奇怪吗?连小霜都曾与他相谈甚欢,还硬要他为曾说她根本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之事,同她道歉。” “议郎一定不肯。” “他当然不肯,你忘了小霜用雪弹害他将你输给了我的事了吗?他说他们顶多只能算是扯平而已。” “如果当初赢的人是他……”迎桐露出一脸难以想象,也不愿想象的表情。 这下子把夏侯猛逗得更乐,遂赶着说:“你还是得嫁给我,因为一来我志在必得,二来……你也不可能嫁给自己的哥哥。” 迎桐果然听得张口结舌,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找两位同母兄长,现在不但找到了,而且一位还曾陪伴在你身边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你应该非常开心才是。” “哥哥,”迎桐的声音因哽咽而变得有点沙哑。“他竟然是我的哥哥,难怪我对他始终只感觉亲切,而产生不了其它的情愫,原来如此,”她不知道自己的喃喃自语,也扫除了夏侯猛心中最后的一丝挂虑,令他喜不自胜。“沉潭,他竟然是我的哥哥!”“应该说他‘原来’是你的哥哥,这样先前一切看似突兀的事,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既然是我哥哥,为什么不一开头就跟我相认?现在又为什么不再回元菟? 我要找他们的事,后来他应该也都知道了呀!” “为什么不一开头就跟你相认?他说是因为本来他认为自己稳操胜算,所以想等赢了再说,谁晓得半路会杀出一个‘贾仁’来,弄乱了他所有的计画,后来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至于现在嘛,他说对于你,对于我,他都可以放心,而且他与你大哥原本就从来都不曾动过接掌父业的念头,你才是最适合接掌元菟郡的人,你们大哥心中的明主,则另有其人。” “是荆州刘表?” “不可能。”夏侯猛笃定的说。 “我明白了,沉潭,你也早就猜到了吧!” “嗯,是姓刘之人,却绝非刘表。” 迎桐的神色黯然。“但如此一来,我和两个哥哥岂非又无相见之日?” “谁说的,”夏侯猛拍拍她道:“等过些时候,诸事底定,就算他们无暇过来,我们还是可以前去探望他们啊,因为我总觉得议郎话中,似乎仍有许多的保留,尤其是在谈及令尊时,他每每闪烁其词,委实令我有些不解。” 他这么一说,迎桐也想起了去年年底于仙人承露台上,首度与森映博倾心交谈的情景,记得当时对于她日中的父亲,他使曾数度面露诡奇的神情,为什么? “迎桐?还在想你的小梧哥哥,”夏侯猛半真半假的抗议说:“也不怕我捻酸吃味?” “你有必要捻酸吃味吗?我心中除了你之外,岂还容得下其它的男人,更别说是我自己的哥哥了。” “唔,”他得意的笑道:“说不定我真的用不着瞎操心喔,因为我那个行事特异的舅子在离去前所说的最后一段话是:‘沉潭,今天就算我不是迎桐的兄长,会介入你们之间的,也绝对不会是我,因为我自有我的‘弱水’,那是任何女子都无法取代的,更遑论是我自家的妹妹了。’”“什么意思?” 夏侯猛将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管知道没有人会来跟我争你这个宝贝就行了;议郎的事,包括‘森映博’究竟是否为他的真名?往后我们自然有时间可以慢慢的问他。” “嗯,”迎桐同意丈夫的看法,不过……“对了,沉潭,小霜又到哪里去了?” “在留给你的信中,她没有提到吗?”夏侯猛惊诧不解的说:“打从我回许县来以后,小霜的诸多言行便与过往都不大相同,其中尤以这次留书于你,最令我百思不解。” “她早料定我会过来?” “连我都想不到议郎会发书予你,更何况是她?她不过是清楚我绝对会回去找你而已。” “沉潭……”迎桐欲言又止。 夏侯猛却完全明了她的心意。“你真以为小霜有那么爱我?有的话,当初就根本不会帮我打赢擂台了,你想想看,换做是你,会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去娶别的女人吗?有朝一日,她寻获真爱,就会晓得今日对我的一切,不过长长年的惯性依赖罢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迎桐的表情霎时轻松愉悦起来,看得夏侯猛直摇头,“真没见过像你这般善良的人,还为满怀幻想的‘假想情敌’操心呢。” “谁说小霜是我的情敌,”迎桐蜷在丈夫怀中,似乎再舒服不过的依偎着: “她是我的旧识,我当然会有挂念儿时同伴的心情。” “小霜是你的旧识?”夏侯猛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可能?” “说来话长,”迎桐实在很想现在就为丈夫释疑,但在解开所有误会,卸下一切重担、承受无限快乐以后的现在,疲倦感又整个席卷而来,令她无从抵抗,“那是一个关于香云、蝶衣和蝉风的故事,沉潭,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自已幼时走失过一次的事吗?当时……”但他美丽的眸子已轻轻的阖上。 于是夏侯猛便府身吻上她的眼睑低语:“睡吧,迎桐,故事可以日后再说,今夜在彼此怀中,我们一定都会有最甜美的好梦。” ※※※ “沉潭,”迎桐发出银铃似的笑声问到:“究竟要送我什么礼物?”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夏侯猛扶住她顽皮的小手说:“嘿,说好不准偷看的,到了以后,我自然会解开你眼上的丝巾。” “是,都听你的就是。”迎桐索性将两条手臂挂到他颈后去,由着他抱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由于是夏日午后,有那么一剎那,眼前乍然一亮的迎桐还真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见到白花花的阳光。 “到了,来,你先站好,我来帮你解开丝巾。” 然后她就看到了,可是视线又立刻被感动的泪水所蒙掩,变得一片模糊。 “我的天啊!沉潭,这是……” 在蓬莱山中,但见夏侯猛以两棵梧桐古木为支架,扎起了一座如双人牙床般大小的秋千,软帐低垂、被褥重陈、角枕横施,用的全是迎桐最喜欢的水蓝色。 “只需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他从后头环拥上她,沉声问道。 “这一个多月以来,每到清晨便不见你的人影,我还以为你是练箭去了,原来都是到这里来忙,”说着便急急俯下头去,拉起他的手来检视。“也不肯找人帮着做,瞧,到现在都还有瘀伤水泡。” “你将整座元菟郡城实际上都交给了我,为你扎一座秋千,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每天清晨无法赖床与你再温存片刻,确曾是个恼人的难题。”迎桐觉得自己的双颊慢慢的热起来,回返元菟郡,不,应该说自从两人在许县对彼此倾尽心事以后,日子便都像里着蜜糖在过,他们并已曾回去过阳泉县,公公夏侯申对于她这位顶着“女太守”头衔,带着整座“元菟郡城”陪嫁的媳妇,委实满意得不得了;当然对于上一代的纠葛,他们夫妻俩早有从此不对第三者提及的共识。 之后他们便回到元菟郡来,已经从丈夫那里取得对曹操深入了解的迎桐,就曾不只一次的对夏侯猛提起要将“太守”之名连同实职一并移交给他的建议。 但每次夏侯猛也都答以:“能娶到女太守之人,全天下可只有我夏侯猛一人,我还想再多骄傲一阵子呢,夫人便再辛苦一阵子吧。” “可是真正忙碌的人,分明是你,全元菟郡的军民也都了解让他们得以安享乐利生活的,是你这位赫赫有名、备受曹操喜爱的‘镇潭将军’呀!” “说到重点了。” “什么?” 夏侯猛笑称:“镇潭呀,我这泓沉潭,唯有你镇得住,所以表面上还是让我只做‘镇潭将军’,可好?无论是元菟郡太守或镇潭将军,其实都已分不出你我,我喜欢这样。” 他说得委实合情合理,反正大家都晓得元菟郡真正的太守,其实是镇潭将军夏侯猛,迎桐便也决定正式移交的事,还是等过一阵子再重提好了。 回想到这里,她便转头仰望丈夫,巧目盼兮、巧笑倩兮的说:“瞧你一副苦恼的模样,每早一翻身,找不到你温暖的怀抱,我才若有所失呢。”夏侯猛听得心满意足兼渴望难当,立刻俯到她耳边去说:“所以找才会拚命赶工,为的就是要好好的补偿心爱的娇妻,并要你兑现诺言。”原本就被迎桐拉上来的手,也开始忙碌的往她的襟领内探。 迎桐一边既要忙着阻挡他的双手,一边又要问道:“什么诺言?”当真是有些慌乱。 “你忘了洞房花烛那夜,你曾答应我七月初一一到,你就会心甘情愿的成为我的新娘。” 靶觉到胸前的蓓蕾因夏侯猛的恣意抚弄,已迅速硬挺起来的迎桐,不禁忙着要回身往他的肩窝里躲。“我早就提早自毁长城了,你还要来逗人家。” 在夏侯猛的坚持下,她的夏衣件件敞开滑落,曼妙的胴体和滑腻的肌肤,在透过叶缝的阳光照射下,委实美得今人屏息,也愈发诱人。 “沉潭,这样子……怎么回遥殿去嘛!”她已几乎瘫软在衣衫同样凌乱的丈夫身上。 “我本来就没有要带你回房去,”话一说完,夏侯猛便已抱她上了牙床秋千,“在这架秋千上,你再也不会让我可望不可及,我们也不会永远错身而过,生生世世、时时刻刻,我要你这棵桑桐,都永远印在我的潭心上。” “沉潭,”迎桐陷落在厚实的软垫中,也沉溺在夏侯猛的宠爱里,她实在是爱极了这个永远有新鲜点子的丈夫,却仍然不能不有所顾忌道:“大白天的,万一……” 正埋在她柔软丰腴的胸前又亲又吻的夏侯猛安抚她说:“没有万一,我已下令,以后园中无桥可通的两岛山,尤其是蓬莱山,未经你我允许,他人都不许接近。” 他灵巧的双手和需索愈炽的唇舌,已让终于放心下来的迎桐无处可躲,进而热烈的响应他来。 牙床上的阳光暖暖的,帐幕外的清风柔柔的,迎桐拥紧已深深进入自己的夏侯猛,忘我的唤着令他愈发血脉偾张的单名,两人很快的便随着左右晃动的秋千,一起登上合而为一的极乐天堂。 迎桐知道有潭心可依,往后她再也不会孤单,就像这座蓬莱岛上的秋千,每一次的摇动,都代表着他们如在仙境般的狂喜心情。 而耳边还不停传来夏侯猛沉醉的叹息呢。“迎桐,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呀!” 迎桐随即将双臂锁紧,锁住了夏侯猛,也锁住了无穷的幸褔。 给您的信 小英: 今天我终于完成了夏侯猛与桑迎桐的故事。(万岁!万岁!)可是依照进度,我也在下午就开始着手继续写“念奴娇”的第二部——《最爱寒衣沾雪霜》,够歹命吧?而在读者意见回函中,我收到最多的建议,竟然还是:齐萱,请“增产报‘友’”。(这世界究竟还有没有天理?) 开玩笑的啦,其实正如你在序的第一篇草稿中说的:“通常小说都是在蹲马桶及睡前打发时间才派上用场……”一本十余万字的小说,就算再怎么认真,顶多两、三个小时也就看完了吧?别人不说,光是我亲爱的母亲大人,便每每爱在花两个多钟头看完我的书后,当着我的面(她那为了写一本小说,常常要花两、三个月搜集资料的女儿!包别提构思、酝酿的时间了,有时一个故事在脑中盘旋,便是一年半载。)阖上那本书说:“好,看完了!”实在令人觉得“有够无力”。 幸好你接下来又写道:“……但齐萱的书却让我浑沌的大脑及眼睛为之一亮! 嘿!这家伙的文笔不仅好,而且文章内容一气呵成、非常流畅。更特别的是,书中不是一成不变的爱情故事。有作者对台港在政治、社会、人文各方面的关怀及期望。” 每次听到类似的看法,我总要兴奋上老半天,然后告诉自己:有人看到我的努力就好。 但坦白说,我也曾有过多次困扰、沮丧及低潮的时候,甚至曾有一度,我都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让“齐萱”消失了? 那是在我写完“风影海”以后,它们像一座小山丘,盘踞在我面前的稿纸上,让我欣喜、也今我苦恼,因为我发现自己觉得满意了:能够写出“风影海”,在艺文小说的领域中,我已没有遗憾。 我居然觉得“满意”,居然认为已经“没有遗憾”,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你当可以想见那是多么“恐怖”的经验?!如果我任由自己一径沉溺在“风影海”中,那就真的可以不要写了;因为我会自限脚步,会拿不出更新的东西来,甚至会停止努力,而若果真如此,那我便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是还要继续面对所有长久以来,一直默默支持我的朋友。 所幸这段时间有许多朋友(当然,包括你在内。)一再给予我鼓励,你们或许并不了解、也不曾想过我所遇到的瓶颈,可是若没有大家的支持,我想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没有办法这么快就摆月兑自找的压力。 必于这一点,可又让你说中了,你说:“我想作者该都是有些孤单的,每本书的努力后,总会希望有点鼓励或指教。如果读者们没有回响,那么作者们便好似失去了原动力……” 在那段急着把“风影海”掏掉的日子里,电视上正播出大陆制作的“三国演义”。 啊!懊怎么说看后的感觉呢?《三国演义》的精装本,我国中就买了,可是一直摆在书柜里,翻都没翻过,但在看电视剧的同时,我却特地拿出来对照着看,然后我发现有新的悸动在我心中翻腾,有新的故事在我脑中盘旋,有新的人物在我笔尖要求着:“写我!写我!” 原来,三国演义是这么好看的一部小说,三国是那么精采的一个时代! 然后我便一头栽入了历史书籍中,文化中心里所有有关三国的书,几乎都被我翻遍了,甚至到开始动笔的前一天,我都还在图书馆的资料室里翻寻三国时的地图,拜托馆员给我更详细一点的资料。 在一片书海中,给了我最深刻的印象,是黎东方先生在他所着《细说三国》上集中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各朝演义的作者,与今日很多历史小说的作家,以及电视连续剧的编导,十之八九都喜欢添补历史、歪曲历史,好象有了“文艺”两字护身,就有了厚诬古人与欺骗今人的特权;他还说:“古人已死,无法抗议; 今人被骗,后患无穷。” 我完全同意黎先生的看法,因为在赞叹《三国演义》的同时,我也不得不说我们实在被罗贯中先生的生花妙笔给“骗”惨了。怎么说呢?举几个简单的例子给你听好了;比如说曹操既有文采、又具远见、雄才大略并求才若渴,绝非只是一介奸雄而已。 比如说赤壁一役,刘备的功绩应该只在于派出诸葛亮为代表,说动了孙权,使得孙权决心派兵,与刘备共同抵抗曹操。 比如说诸葛亮不曾用计三气周瑜,因而把他给活活气死,诸葛亮并非那种会在大敌当前时,还暗中谋害友军将帅的阴险小人。 比如说周瑜也不曾存有暗害诸葛亮之意,周瑜为人光明磊落、坦诚待人,而且十分爱才,怎么会容纳不了一个小他七岁,而且当时还毫无地位的诸葛亮? 说到这,我就不能不顺便一提,民间戏曲所带给大众另外一个普遍错误的观念了,那便是在赤壁之战时,周瑜时年三十四(虚岁),而诸葛亮也不过是一个虚岁才二十七的青年,但在一般戏曲中,我们却老是看到一位白面周郎,和一位老生诸葛亮,诸葛亮真的是老的冤枉!而周瑜也秀气的莫名其妙! 你瞧!你所熟悉的那个乐在搜集资料中的齐萱又回来了,虽然为了增加小说的趣味性,与不可避免的作者主观意识,在这一套书中,你还是会看到虚构的小说主角,和历史人物虚虚实实的交错;也还是会看到《三国演义》一书中,某些熟悉的虚构或不实的情节(如貂蝉的美人计);更避免不了从中看出齐萱较为偏爱三国中的哪一国,以及哪一位英雄人物。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只是一套以爱情为主的艺文小说,就像在看过《但求魂梦与君同》与《相逢疑似在梦中》后,你一定也不会以为历史上真有个革命烈士叫关浩,还有国父真认识咱们的贝勒爷载皓吧。 我由衷盼望你会喜欢这本“念奴娇”的第一部书,也谢谢你为了帮我写序,前前后后修改了十余次,才定案了两穜版本,而我最后选择了“书信”那一份,也决定用“回信”的方式来为这次的后记,与你前后呼应。 不过我还是愿意把你另一份我忍痛割爱的序中的笑话,抄录出来与大家“同乐”。 “……你们问我齐萱有没有什么缺点啊?我想想,嗯……好象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吧,如果那样也算的话,就是上回我到台东去,她穿得美美的、优雅地至机场接我,我们乘着‘小绵羊’在她家附近的小路穿梭;特别强调,她家就在机场棒壁;结果短短十分钟的路,我们竟然花了三十分钟。天!她竟然在自己家附近……迷、路、了……还绕不出那条小路。现在我只要一想到她作为标的物的铁皮屋就头晕。我的天呀,那是她自小生长的家耶!她还自己招供说,其实到机场来时,她已经迷过一次‘不同’的路了。” 谢谢你的“大义损友”及“出卖内幕”,也谢谢你送的cd,阿妹与我同是台东人,听来备感亲切呢,此刻我就正戴着耳机,听着她唱:“你是我的姊妹……”,并“熬夜”给你回信。 没错,晚上十一点以后,对我来说便已经算是很晚、很晚了,但一小时后,你这位我心目中伟大的小小护士,才正要到加护病房去上大夜班。你知道吗?你的职业,还曾令我在写《深深只盼你能懂》时战战兢兢,就怕写错了,会被你这位专家“打昏”! 夜真的深了,我也有点累了,但想到你及大家对我的好,和终于又回到我心中的“不满意”感,我便觉得好快乐。 我会更加努力去完成整套的“念奴娇”。 下回再聊 齐萱于沙城 p.s. 你要不要我偷偷告诉你桑迎桐是香云、蝉风或蝶衣啊?或者你要说:“拜托,请你别高估你设计谜题的能力,好不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念奴娇1:桑语柔情问潭心 念奴娇2:最爱寒衣沾雪霜 念奴娇3:炽情狂涛念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