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只随你动》 第一章 “小斑,”一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骆司奇便吩咐酒保道:“给程先生一杯‘所向无敌’,余先生一杯苏打水,我要一杯‘威士忌,蜂蜜’。” 分别坐于他两旁的程勋和余启鹏同时出声,但程勋却又随即收口,于是只听得启鹏抗议说:“有没有搞错啊?骆司奇,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一隅酒吧’不卖酒给朋友喝的?若是三人都喝苏打水也就罢了,哪有我一个人喝水,你们两个却喝起用我放在这里的陈年威士己忌调的酒来的道理?小斑,别听你老板的胡言乱语,给我来一杯‘新世界’好了。” “老板?”小斑不敢妄下决定,踌躇的眼光立刻往司奇扫过来。“算了,调给他喝吧,”应声的是坐在司奇左手边的程勋。“大不了我开车送他回去,再挨阿姨和硕人一顿骂就是,小斑,那苏打水倒给我好了。” 听程勋搬出母亲与妻子的名号来,启鹏马上摇头苦笑,并伸出了手枪下酒保已经往程勋方向推去的水杯说:“好。我喝苏打水,这下总可以了吧?早知道就叫司机过来接我。” “硕人是提议过由她开车下山来接啊,或者你要学程勋今晚留下来也成,我马上叫他们再开一间套房。”司奇爽脆的提议。 而启鹏果然如他所料的,间言即表示反对。“都快十一点了,还让她从阳明山开车过来?别开玩笑了,还有小龙感冒刚好,我更没有外宿的道理,万一他又突然发起高烧来。家中只有老弱妇孺,怎么得了?” 司奇忍住笑说:“是噢,你那‘风云城堡’是位于山巅,家中除了母亲与娇妻幼子以外,其余管家也都不管用,启鹏,舍不得一天不看儿子就明说嘛,自家兄弟前,还搬演什么英雄戏码。” “去你的,”启鹏失笑的轻推他一把。“光会嘲弄我,前两天猛往山上跑,心疼干儿子哭闹的人又是谁啊?” “不是程勋吗?”司奇装傻的说。 “难怪孝安跟你订婚半年了,还不敢嫁,”程勋气沉神定的调侃道:“要不是亲眼目睹,我也不敢相信咱们的‘黑夜雾影’会如此宠溺孩子,我想孝安一定是不肯面对必须与自己孩子争宠的将来,所以才迟迟不谈婚嫁的。” “瞎扯,”司奇一谈起未婚妻,照例笑弯了眼说:“自己是罪魁祸首不讲,还强词夺理的赖到小龙身上,程勋,要个四个月大的娃儿当你的替身,你羞不羞啊?” “唉,小龙有这么多人宠,我看硕人和我往后可有苦头吃了。” “余启鹏,你少在那里‘言若有憾,心责喜之’了。”程勋戳穿他后,再问司奇道:“还有你啊,结不结得了婚,关我什么事呢?” “你自己问孝安啊,是她说帮你竞选立委,要比我们任何‘琐事’都更重要的。” 程勋听了心中一阵悸动,平常无碍的口才顿时竟迟钝起来。“这……孝安她实在是……” “实在是说中了我们所有人的想法,”启鹏接续道:“来,干了这杯,预祝八十五天以后,咱们的程疯子高票当选。” “以便进入全国最高阶层的‘疯人院’?”程勋与他们碰了杯子,却不忘自嘲道。 “那就要看是在你进入之前或之后了。是不是?启鹏?”司奇一派笃定的说。 “没错。” 程勋面对两位情逾手足的好友的反应,不禁笑开来。“就冲着你们这两位超级助选员的自信豪气。我说什么也得打赢这第一场战。” “虽然是第一场选战,可是我们二十多年来的梦想具现,兄弟,该你上场了,可别让我们失望。”启鹏语重心长的说。 “孝安曾说商场鳖谲、黑道艰险,你们一个已在其中翻腾近十年,一个甚至差点为此送上宝贵的生命,相形之下,我走入政界这条路,似乎要轻松许多。” “是吗?你好像漏说了一句,孝安还说了政坛煎熬。而且我二十出头时初入黑道,六年前早己全面退出,去年的‘重作冯妇’,不过是有所为而为,现在的我和启鹏,可都只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不像你……”司奇望向程勋的眼光,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政治这一途,是条不折不扣的不归路。” “‘火海’,才更是无边哪。”启鹏在另一边低声重复了司奇和自己的妻子都曾经有过的感觉,或许由她来说,是最贴切的吧,因为在过世之前,岳父马进兴曾于宦海浮沉了近四十年,而在担任最后两届立法委员期间,他身旁的秘书,便是程勋,所以投身政坛得付出什么代价,硕人自然要比一般人有着更深的体会与认识。 启鹏自己又何尝不知,当年他的父亲甚至还是官商勾结阴影下的牺牲者。 “嘿,”看到身边两位好友的脸色都不断的阴沉下去,程勋赶紧打趣道:“说好是要实现梦想的,怎么你们两个却露出一副活像要送我去殉道的模样?我又不是要去当烈士,更何况,”他镜片后的双眸展现出启鹏与司奇熟悉的精光,折增生辉,挺直鼻梁下的双唇,也微微拉出一抹笑容,豪气尽现。“立委,不过是我们的第一步而已,对不对?” 换句话说,这次的选举,乃至于当选,都不是程勋,或是他们三个人最终的目标。 “对!”司奇朝酒保使个眼色,他马上机灵的再送上三杯和刚才一样的饮料,同时出声祝福程勋。 “程先生,别的事我小斑也许帮不上忙,但往后你竞选总部成立,碰上召开茶会招待记者或选民什么的场合,只要有需要人调酒,我一定向老板请假,到你那里去义务帮忙。” “谢谢你。小斑。” “喂,我有说准假了吗?竟然在我面前‘利相授受’起来,小斑,一隅没你坐镇,你叫我怎么营业?” “老板,有你代班啊,”小斑知道司奇是在开自己玩笑,便大胆应道:“我们‘王朝企业’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一旦老板客串酒保,一隅向来都是大爆满的。 “而且慕名而来的,还全都是女客。”启鹏帮腔接着说。 司奇仰头大笑,程勋则微笑着说:“小斑,你再乱出主意,小心你们未来的老板娘找你麻烦。” “雷小姐?她才不会吃醋。” “真的?喂,”程勋乘机挖苦司奇说:“不会吧?兄弟,婚还没结,魅力就先消失了。” “程先生,那是因为雷小姐知道我们老板眼中只有她一个人,根本不必吃醋,就像余太太一样,你没看前两年老喜欢到我们这里来的余先生,如今有妻有子万事足,害我都赚不到他的小费了。” 小斑的一番话,逗乐了启鹏和司奇,但也令程勋摇头笑叹。“司奇,我现在终于知道你高薪礼聘小斑长驻一隅的理由了,连拍马屁都能拍得若有似无,又恰到好处,我看调酒对他来说,根本只是大材小用,借给我当竞选期间的公关如何?” “我说的全是实话,程先生怎么可以冤枉我?”小斑跟着笑道:“而且我们老间不是已经把饭店的公关主任借给程先生用了?那样的重责大任,我这个小卒哪里担当得起?” “我投降,我投降,”程勋卸下他平日总是较为严肃的面貌,难得轻松的大笑说:“幸好小斑无意从政,不然光是口才,我就比不过他。” “你才知道,一隅能够成为我这家饭店的招牌之一,小斑可是头号功臣呢。” “老板过奖了,不过程先生千万别忘了我刚才的提议,需要调酒的时候,尽避吩咐,老板绝对不会反对,是不是?老板?” 司奇瞄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说:“话都给你说光了,还有我反对的余地吗?反正酒由启鹏负责,我只是出借个人,有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程先生,我们就这么说定。”小斑说完,便忙着为另外的客人调酒去了。 程勋收起笑意,转头望向司奇和启鹏,双唇蠕动着,好像要说些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启鹏打断。 “有些字眼,在‘风影海’之间,早已不存在,程勋,是兄弟的话,就别让它们出口。” “对,比如说:‘失败’、‘放弃’、‘逃避’,”司奇侧头看着他,“或者正在你心中打转的那个‘谢’字,更是他妈的连想都不应该想。” “已经和前任警官订婚,怎么说脏话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总比你那说谢的混蛋念头来得好。” “可是不说那个宇,要怎么回应你们迄今所为我做的种种?” “启鹏,”司奇扭头问他,“你有帮程勋做什么吗?” “没有,调风云证券的投资信托部门董事长钟志升,和猛将曾淳宜过来规书管理竞选期间的经费调度,与你让王朝企业中的公关、设计、广告菁英尽出,都只为了我们的风影海计划。” 司奇对这个答案显然十分满意,刚转回头来想问程勋怎么说,已见他把拇指夹在食、中指间,握出他们三人间默契相通的“t”字拳头来。 于是司奇举起左手往他肩上一按,开心兼放心的称许:“这才是我和启鹏的好兄弟,启鹏的风云证券、我的王朝企业,甚至硕人手中的银行股、孝安与警界的关系、我未来岳父和学文的法律专长,以及之俊,”他缓过一口气来,更加坚定的表示:“加起来,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风影海’。” “之俊?”程勋有些不解。 “她虽然是我姊夫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却坚持不要继承王朝,而把它全部转让给我,连每年应得的利润,也在与我再三讨价还价之后,才勉强同意收百分之一的所得。前几天她在学文的陪同下,特意过来找我谈赞助你的事,本来她是想把今年的所得全部交给你当政治献金的。” “那怎么可以?王朝企业一年盈余的百分之一,少说也有上千万,之俊若捐出来,竞选费用就等于让她一个人包办了大半,我们其他人还玩什么?”启鹏立刻提出抗议。 “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马委员生前留下来的银行股,转卖给风云证券后的所得,已经够我竞选期间的花费了吗?你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捐钱,不怕被外界抹黑成官商勾结?” “笑话,我赞助自己兄弟竞选的费用,和官商勾结有什么牵连?真金不怕火炼,商场上人士,谁不晓得我风云证券从来就不以政商关系做为护身符,也从来不与公司外界挂勾,更不与公司派或作手勾结连线,想要捉我余启鹏的小辫子,恐怕没那么容易。” “启鹏说的对,”司奇附议道:“其实说到这个,我的背景应该比启鹏更敏感才是,但我也不怕。程勋,因为我们要做的,是不一样的立法委员,要展现的,也是不一样的选举方式,你只需要尽你所能的去宣扬从政理想与信念,幕后的一切,全部交给我和启鹏来就好,别忘了,这不但是你的第一场选战,也是你从政的第一步而己。” “说得我都热血沸腾起来了,”程勋坦承,“风影海的理想,绝非仅是梦想吧?” “当然不是,”启鹏一口接道:“就算它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年来,我们筑梦的脚步,可是一步比一步踏实,一位以改造社会、创造未来做为怀抱的政治家,谁不期待?” “启鹏,我看你可以来担任程勋的文宣了,讲的话煽动性十足。” “我不是说吗?表面上参选的是程勋,将来为大家服务的,可是我们三人,你们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值得的一票吗?最近我每天看着小龙,都跟他说:“儿子,你爸爸跟两位干爹正在写历史呢。”硕人听到了,就笑我太投入,可是她自己还不是一直催着我,要我将从岳父那里买过来送她的银行股全部释出,转赠给程勋竞选用。对了,司奇,你没答应让之俊独揽所有必要经费吧?” “当然没有,我一人当两人用,单独和他们夫妻舌战了半天,最后才终于达成协议,让之俊同意见提揆四分之一的所得,学文还怕我反悔,硬要我当场立下契约,他是律师嘛,这方面我可争不过他。” “不会叫你未来的老婆帮你啊,”启鹏横他道:“她家学渊源,父亲又刚好是学文的恩师,只要请他出马,盛学文夫妇还有什么事会不点头答应的?”“怕就怕到时孝安会站到之俊那边去,那我的处境岂不是更糟?所以一看之俊终于肯点头只捐三百五十万,我当然得忙不迭的赶紧与她订契约罗。” “前天报上才在说我是财力来源最神秘的参选人物之一,你们却个个不怕受累的出钱出力,小心到时被卷入流言风暴。”程勋感动之余,也只能这么说了。 “拍什么?有这么多人与你一起分担,再多的流言,也一样来个‘水来士掩、兵来将挡。’这种麻烦,我们还会见得少吗?”司奇丝毫不以为意的说。 “就是嘛,要说到应付这类蜚短流长的事啊,咱们司奇的道行堪称成精了,大不了全交给他去打发就是。” “我?我有什么蜚短流长?”司奇摆出一副“旧仇新恨,齐上心头”的模样,转头数落启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还不都是你一手编造出来的,幸好到了孝安面前,还能够及时打住,收起玩心,不然……” “不然怎么样?难道你还想动粗不成?”启鹏早已笑不可抑,显然还十分得意于自己的“杰作”,接着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程勋,你记不记得这小子还欠我们一顿揍?” “怎么会忘记?上回被他那场枪伤一吓,我全身细胞都不晓得夭折掉几万个,太恐怖了,结果他大爷一醒过来,就急着要赶我们两个走,唉,谁不晓得当时他满心都只有守在病房里的雷大警官,当然不想要我们两个大电灯泡杵在一旁碍手碍脚的罗,真是重色轻友,白替他操心了。” 启鹏为话题转为趣致轻松而开怀,觉得三人难得的集会,本来就应该呈现这样活泼的气氛,这阵子为布署选战而紧绷的心情,霎时松解开来,于是便屈肘支颐,索性来个观战不语。 而身为靶子的司奇也放声大笑道:“揍伤了我,不怕孝安会不与你善罢干休?” “怎么会?她现在可是我的保镖,比起你来,说不定我的安全与否,才更是她所关心注目的焦点哩。” 司奇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启鹏已经叫好道:“真是六月债、还得快,司奇,以前你老爱在硕人面前献殷勤,现在也该让你尝尝程勋和孝安化干戈为玉帛的滋味是酸或甜了,而且说起这小子在女人圈中的‘威名’,那还真不是盖的。别的暂且不提,就说这次我出借的曾淳宜好了,人家身旁的追求者不晓得有多少个,可是一听到是要帮程勋的忙,马上二话不说的交代起她不在风云期间的工作来,你说可不可怕?所以我劝你啊,还是学学我,赶快把孝安给娶回家,免得……” “免得有人不检讨自己一开始是怎么错待硕人的,还不时爱翻出程勋和司奇疼惜她的旧帐来说。”娇俏的声音才自三人身后传来,一个曼妙的身影已依到司奇的身前。 “孝安!”司奇马上把她揽进臂弯里。“怎么会突然过来?也不叫我去接?” 她刻意压低声音,在未婚夫耳边说:“两天没见,想你嘛,就自作主张的跑来了。” 司奇听得心头一阵荡漾,若非顾忌场所,大概早以更直接的行动,来表示同等的思念与渴望了。 而孝安则往右边探过头去,顽皮的说:“怎么样啊?小龙的爹,我这位干妈没有说错话吧?更何况硕人的心,一早便全给了她心爱的老公,就算眼前有十个司奇,她也一样看不到。” 启鹏一脸得色的问:“你怎么知道?” “将心比心罗,这还不简单。” “意思就是即便有十个程勋在你面前,你也一样无动于衷?” “又错了。”孝安的眼光在司奇脸上打了个转后说。 “错了?”启鹏不解。 “别说是十个程勋,就算有百个、无数个其他的男人,也都比不上一个骆司奇。”她巧笑情兮的仰望司奇带笑的脸庞。 启鹏笑言:“我怎么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司奇刚自昏迷中醒来的病房情境?程勋,我看我们两个这下又变成特大号的‘菲力普’了。” “说得也是,不如我搭你便车,一起回山上去,今晚也别住在这里了。”程勋说完就真的做出要起身的样子。 “程勋,等一下。”孝安急忙出声阻止,“我今晚过来,一半可是为了你。” 启鹏闻言率先露出兴趣说:“这一来连我都不急着走了。” “是也不要你走啊。”孝安回头仰望着司奇问道:“工作人员的名单都排定了。” “唔,你要做一下安全检核吗?” “全都是风云和王朝的人,不然就是硕人父亲以前的旧识。哪里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我只想问你们有没有人安排一位贴身秘书?” “贴身秘书?” “看你表情就知道没有,接下来程勋会一天比一天忙,甚至忙到抽不出时间来留意自己吃饭了没有,怎么你和启鹏都没有想到?” “我们没你细心嘛。”司奇想要滑下圆凳,让给孝安坐,虽然她一袭贴身迷你黑洋装,看得他心惊肉跳的,却仍舍小得一直让她仰头跟自己对话。 “我?你看我像是会注意到这种小事的人吗?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参与过选战,哪里会晓得这些细节?” “不是你?那是……”司奇的眼光跟着孝安的往启鹏望过去,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的说:“是硕人!” 孝安一边将司奇按回座位,用眼光示意自己裙短,不适合坐高脚梯,一边应道:“对,是选战经验丰富的硕人,以前她在帮忙马委员竞选时,做的就是类似的工作,对不对?程勋。” “对,但我并不需要什么贴身秘书,光是核心智囊团就有十个人了,反正吃饭这种事,到时大家吃,我就吃,怎么可能会忘掉?” “听你这样说,就知道到时候你一定会忘。”孝安不由分说的讲下去,“本来这件事是硕人要亲自处理的,碰巧遇上小龙感冒发高烧,只好委托给我来办,这两天我透过各种管道,见了不下数十人,总算让我找到适合的人选了。” “原来你这两天就是在忙这件事啊,害我连打电话过去家里,都经常找不到人。”司奇恍然大悟。 “对不起,因为急着找人嘛,硕人一直强调这个职位的重要性,让我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又没人怪你,要怪我也会怪程疯子,这么重要的事,自己都给疏忽了,还要麻烦你跟硕人。” “就是说他事情太多了,非得要有位秘书时时跟着不可,所以人选一敲定,我马上要她即时上任,一分钟也没浪费的就带她过来拜见未来的老板,顺便也请你和启鹏帮忙‘鉴定’一下,不成的话,我再继续找。” “即时上任?”程勋眉头微微皱起的瞥了一眼手表说:“都快十二点了,这位先生不必回家吗?” 一听到快十二点了,司奇比谁都更快的反应道:“孝安,爸妈知道这么晚了人在哪里吗?还有,你怎么可以跟个才刚认识的人单独同车?也不怕我担心。” 孝安和启鹏交换了一抹了然的眼神,忍住了笑,双手跟着绕到未婚夫颈后去,轻声问道:“只是担心吗?没别的?” “程勋,我看你待会儿若觉得中意,还是赶快把你那位秘书带开,免得咱们的骆先生醋劲一发,那后果可就不堪想像了。”启鹏调侃道。 趁其他人开怀大笑的当口,孝安赶紧凑向司奇胸前低语,“还有,我跟爸妈说过今晚要留在你这里了。” 话说得又轻又柔,给予司奇的震撼却非同小可,虽然两人早已深情相许,分不出彼此,但孝安是雷国森大律师的独生女,之前他对于司奇的“黑暗过去”又有诸多误会,两人订婚这半年来,国森虽然已渐浙视他为半子,孝安母亲对司奇更是疼爱有加,但孝安刚才说的那句简单的话背后,仍蕴含着莫大的意义。 至少那表示雷国森夫妇已真心接纳他,并愿意放心的将女儿交给他了。 于是司奇把她拉得更近一些,难掩激动的说:“明早我就送你回去。” “这么急着赶我走?”孝安笑着瞠道:“爸说他还没老到不解风情,看不出你每回赶在十二点以前送我回去时的依依不舍,妈甚至还催我提早嫁给你呢,瞧他们现在可比疼我更疼你。” “吃醋了?” “才不,高兴都来不及,爸妈说要把你童年、少年时期都没得到的爱,一并弥补给你,就像他们对待之俊、学文,甚至是程勋一样。” “喂,怎么独漏我和硕人,”本来不想打扰眼前这温馨时刻的启鹏,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炸开来说:“不成,这几天我一定要抽个空到你家去向教授抗议。” “硕人有视她如同己出的养父马委员,你有母亲、舅舅和舅妈,总比司奇和程勋幸运。” “那之俊还不是有日籍养父母疼爱,学文则不但亲生父亲宠爱有加,连父亲的太太和几个异母姊妹也全当他是宝,我……” “停、停、停!”孝安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启鹏,这件事若被我妈知道,又要让她笑你不愧是个已经有儿子的人了,其实,他们只是嘴巴上没说,心底早就把你们当成另一对女儿女婿看了,不是吗?” 想不到启鹏仍意犹未尽的说:“怎么不是像学文他们一样的儿子媳妇呢?我又不像司奇,抢了他们的宝贝女儿,为什么只得了个跟他相同的半子待遇?我看教授对程勋就如同父子,怎么……” 孝安再次打断他道:“我的天啊,那不过是因为我妈以前教过学文在先,当然就把后到的你视同她带回家的女婿罗,真是受不了你。不跟你扯了啦,我得赶快把等在外头的商小姐请进来见程勋。” “商小姐?”司奇惊呼道。 “是啊,是位小姐,”孝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朝三位几乎同样英挺,此时又齐露讶异之色的男士笑道:“从头到尾,我有说过一句她是男的话来吗?全都是你们自己的猜想。”说到这里,她又故意朝未婚夫眨一下眼说:“况且我根本没有与司奇以外的男士单独出游的兴趣。” 在吧台前的三人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之前,孝安已经把一身便装的女秘书人选带了进来。 她一头及肩的半长发微鬈,两道浓眉下的双眸在一隅晕黄的灯光下,非但不显黯淡,反而让人惊艳的波光流转,使人几乎都要忽略掉她娟秀的鼻子,和微微向上弯起,极为优美的唇形,简单的白上衣和及膝的黑窄裙衬托出她高跳苗条的身材,一双小腿更是纤细修长,因为脚上穿的是比孝安略低的半高跟鞋,所以司奇推测眼前仅仅稍矮于未婚妻的这位商小姐,身高应该也是在一百六十五公分上下。 她岂止是孝安口中的“小姐”而己,还是位不折不扣的“漂亮小姐”呢,只不过对于启鹏和司奇来说,如今再美的女子,也都不及他们的硕人与孝安于万一了,所以抱着纯粹欣赏的心情的两人,对于程勋会有什么反应,也就格外的好奇。 但是任他们再怎么想,甚至想破了头,大概也想保不到他们那位相交二十余年,并素有“甜蜜情人”谚称的好友,会在商小姐往他“扑”过去时,乱了方寸。 不过如今包括孝安在内的众人为之错愕的,恐怕还是“始作俑者”的商小姐所展现出来的惊人热情吧! “程大哥?真的是你,程大哥!”她一见程勋,便大声欢呼的冲上前去,同时伸展双臂,旁若无人的拥抱住程勋,若非他及时伸出左手来按住吧台,恐怕早已被她“冲”个四脚朝天了。 “孝安,这位小姐是……?”情急之下,程勋也只得向唯一较为清楚她身分背景的孝安求救。 但孝安还来不及开口,商小姐却又给了大家一个更大的惊奇。 “你不认识我了?程大哥,我是小羽,以前老跟在你后面的小羽啊。” “小羽?”程勋看着她俏丽的容颜,拚命往记忆深处搜寻。“小羽?羽……嫣?”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到声音都沙哑起来。“你是商羽嫣?” “对,”羽嫣稍微拉开了身子,开心不已的叫道,“你总算没有忘记我,我好高兴,程大哥,我就是那个从十二岁起,就开始暗恋你的商羽嫣!” 第二章 一身象牙白色西服套装的孝安一走进程勋竞选总部,便直接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木框,引起还在里头忙碌的人的注意。 “嘿,都快九点了,我跟你赌一顿晚餐。” 羽嫣抬起头来笑道:“赌什么?” “就赌你一定还没吃晚餐。” “哪有这种赌法的?”羽嫣被逗得笑意加深说:“稳赢不输。” “知道会输的事,我才不赌呢。”孝安也笑了起来。“走吧,我请你吃晚餐。” “可是我穿这样……”她低下头去看看自已。 孝安看着她一身黑色开襟外套式羊毛衣,塞进最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腰内,再搭配深咖啡色的便鞋,由衷的说:“很好哇,穿这样有什么不对?” “在这里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如果要跟你到骆先生的饭店去,那就有失礼仪了。” 孝安当然知道在说这句话时,羽嫣眼底为什么会闪过一抹失落,但她并不想点破,只说:“谁要到他那里去啊?我最怕被人服侍了,连顿简单的饭都不能好好吃,还要正襟危坐,免得让人在背后说:“哎哟,你们都不晓得骆先生的未婚妻吃相有多难看,真不晓得骆先生怎么会看上她的。” 孝安逗趣的表现,让羽嫣又笑了出来,连扎起的马尾也都微微摇晃着。“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每回我跟骆先生问起你,他都会还没开口,就先展出一脸甜蜜幸福的笑容了。” “你肯定那不是他觉得我太滑稽的讪笑?”见羽嫣马上急着要解释的样子,孝安赶紧收起玩心,过去拉住她的手说:“走吧,走吧,先祭五脏庙要紧,管司奇是在笑什么,那又填不饱肚子。” “但程大哥明天的行程,还有些地方没排好,我……” 孝安一边拿起她的大背包,一边拖着羽嫣往外走,不容她再分辨下去。“商秘书,你每天几点到这里来?七点?六点?有一次甚至五点半就到了,吓坏了前一晚熬夜工作的文宣组,都说整个竞选总部内,唯一能够和程勋拚一拚体力的人,非商秘书莫属。” “哪有那么夸张?我只不过是因为贪图方便,住处就租在隔一条街的十楼公寓,少掉塞车之苦,够多出两、三个钟头来工作了。” 孝安示意她上车以后,才接口道:“有两、三个钟头,我还不如用来睡觉,像今天晚上,竞选总部的总干事说距离选举只剩下三十天,从明天开始,大家都要像上紧的发条一样,一分一秒也不得浪费,所以今天特别提早在六点钟让大家下班,晚上还在王朝企业开设的餐厅举办慰劳宴,你怎么不去?” “你不也缺席了。”羽嫣答非所问的说。 ‘我没有去是因为配合启鹏和司奇的刻意回避,况且我名义上虽是程勋的保全主任,其实他身旁自有更优秀的保镖人员,而且他们和我又全部是旧识,有他们跟在程勋身边,我很放心。不过你是他的贴身秘书啊,为什么会没去呢?” “既然你没到现场,怎么会晓得我不在?”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总不能跟她坦白说是因为硕人有一份文稿急着要交给她看,打电话过去餐会现场找不到人,才联络自己,要她过来竞选总部看看的吧。 羽嫣侧头一笑,倒也没有再往下追究。“你喔,跟骆先生在一起久了,连他独特的神秘气息,都感染了三分。” “司奇神秘?怎么我从不觉得呢?” “可别跟我说你也不知道直到现在,还有多少女人觉得他比余先生和程大哥都来得更有魅力。” 孝安笑出声来应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会牢牢的记住一辈子,因为跟个像司奇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恐怕穷此一生,都摆月兑不了别的女人妒羡的眼光。” “那不会带给你困扰?甚至……担心?” “只要自信心够,有什么好觉得困扰或担心的?更何况我的自信,完全来自于司奇的全心全意。”孝安笃定的说:“所以羽嫣,我向来就只怕司奇不敢爱我,而不怕外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威胁。” “我听过一些有关于你们的事,”羽嫣的表情又再度若有所思起来。“很羡慕。” “我不要你羡慕,羽嫣,我宁可看你也勇敢的争取所爱。” 一句话听得羽嫣脸色发白,甚至在用餐途中也一言不发,直到侍者收走所有的盘子,送上孝安要的普洱茶和羽嫣的咖啡时,她才对着孝安歉然一笑道:“肚子饱了,我才有精力和勇气跟你承认今晚没去餐会的主因,是我又失恋了。” “失恋?”孝安啜了一口茶,有些不解的问道。 “嗯,应该说是:又一次单恋失败,在我的单恋日记本上,今晚又可以多添一个‘x’了。” “早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的话,当初就不会任用你了。” “我就晓得你会这么想,所以应征的时候,才刻意隐瞒认识程大哥的事,而且你误会了,能跟在他身边做事,一直是我最大的梦想,如今美梦成真,怎么会痛苦呢?” “羽嫣,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样的一段因缘,竟会使得你对程勋如此念念不忘吗?” 羽嫣低下头去凝视咖啡杯中袅袅上升的烟雾,声音己变得既轻且柔起来。 “我认识程大哥那一年,才刚升上国中一年级,因为爸爸已经在五年前过世的关系,妈妈必须上班,所以家务一只由我包办,包括当时分租我们家的四个大哥哥和大姊姊的杂务在内。” “杂务?哪些事呢?” “其实也没你想像中的那么辛苦啦。”羽嫣听出孝安口气中的不忍,连忙抬起头来笑说:“有个姊姊比较不喜欢做家务,就把衣服包给我洗,有个哥哥懒得成天在外头找吃的,三餐便都交给我打理。我早上做好早餐以后才出门上学,晚餐则赶在五点左右买菜回家做,顺便帮那位哥哥装好隔天中午的饭盒。” “那些房客的年纪多大?” “除了念大三的程大哥以外,其他三个都是高中生。” “程勋没让你帮他洗衣服、做三餐吧?”孝安实在无法想像温文儒雅的程勋虐待童工的情景。 “当然没有,”羽嫣的笑容突然多了一丝苦涩。“程大哥身边自然有一大堆漂亮的姊姊争着帮他做这些事,记忆中除了房租,我好像就没从他那里赚过什么外快呢。” 其实论年龄,羽嫣还要大上孝安一岁,但不知道为什么,孝安老是觉得羽嫣比她小,尤其在听过她谈起那些经济显然并不宽裕、际遇也不算顺透的童年生活时,对她更是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奇妙的是,坎坷的成长历程非但不曾在她身上留下沧桑,反而为她增添了三分乐观向上的气息,或许也正因为这点令人心折的特质,才让与她相处的人,个个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吧? “真的?”孝安嘲弄道:“这个程勋,外表看来潜沉内敛,想不到从大学时代开始就风流远播了。” “所以他所给予我的甜头,往往都来自那些想接近他的大姊姊,她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会打扮,每次假借名目,什么惜笔记啦、讨论功课啦、准备考试等等,过来找程大哥时,总不会忘记带些吃的、玩的给我,另外程大哥出外迟归,过了妈妈规定的十一点门禁时间时,也总是会用小石头丢我房间邻近巷道的那面窗子,拜托我帮他开门。” “他常常夜不归宿?” “不是,顶多三个月一次吧,而且都是在接到没有署明寄信人地址的信的当天或隔天,因为信都归我负责分派,所以直到今天,我才依然清楚的记得那些信。偶尔在信封的左下角,也会草草的签着一个‘风’或‘影’字,起先我并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孝安在心中默默推算了一下,当程勋念大三的时候,司奇早已经辍学进黑道了,而启鹏当时应该身在军中,难得一次的见面,三人想必都有许多话想对其他的两个人说,彻夜不归是绝对可以理解的行为。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两年后他考上研究所的时候,当时我母亲已经再婚,很快的就要卖掉房子,带着我和英国籍的继父远赴英伦三岛。” “继父对母亲很好,对我也很客气,但我其实并不想离外台湾,虽然除了一位因为不满爸爸娶她不喜欢的女人为妻,所以早巳失去联络的姑姑以外,我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亲人,而且房子也已经找到买主,另外三位或者考上外地的大学,或者住进补习班宿舍的房客,又都已经搬走了,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这里有程勋,对不对!” “对,”羽嫣的双眸中,开始浮上一层薄薄的泪雾。“你可以说我太早熟,但当时虚岁已经十五的我,却很清楚自己对于程大哥所产生的情愫,绝非虚幻的稚爱,我爱他,恨不得自己那时已经有二十二、二十,甚至是十八岁也好,只要让我再多上三岁,再三岁……”她摇一摇头,心中的凄楚一路蔓延到脸上来。“再三岁就好。” “程勋一定曾帮过你许多忙。”这不是问题,因为孝安已经太清楚程勋心中的良善。 “是的,包括洗衣服、提菜篮、擦地板,他都帮我做过,但我的爱,绝非出自于感激,最重要的是,他了解我的寂寞。” “你是说缺乏家庭温暖的那种寂寞?” “是的,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又不肯跟任何原来就不看好这段婚姻的亲人低头的关系,我们除了相依为命之外,还必须自立更生。程大哥非常了解我们的处境与心情,尤其体贴我的孤单与寂寞,他跟我说他也已经失去双亲,毫无所谓的背景可以依靠,但他从不觉得孤单,因为他有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问他什么叫做‘很好很好’,他总是不做正面回答,只说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了,就会明白。” “后来你遇上了吗?” “没有,到了英国以后,我才三十六岁的母亲,很快的就再为继父生下一儿一女,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却越来越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多余,所以从十七岁开始,我便半工半读,一直到去年念完第二个硕士学位为止。” “你好优秀!”孝安由衷的赞美。 “才没有呢,”羽嫣随即辩称,“真的优秀的话,我就直攻博士去了,会想要拿两个硕士学位,纯粹是为了要兼顾兴趣与生活,你说忙成这样子的我,会有时间交朋友吗?尤其是像程大哥口中那两位肝胆相照的朋友?” “你知道‘风影海’?”孝安有些诧异。 “后来知道了,但也只知道个皮毛,就是我刚刚说在程大哥考上研究所的时候,我亲自烘了个蛋糕要帮他庆祝,结果左等右等,直到半夜一点,他才偷偷溜进门来,当时因为家里己经有继父在,所以门禁早就取消了,不过我还没睡,他一进来,我便赶紧捧蛋糕到他房里去,却看到了他白衬衫胸前一片血,吓得我连蛋糕都差点捧不住。” “他受了重伤?怎么回事?”孝安彷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骇般,一起跟着紧张起来。 “我把蛋糕一放,问的也是相同的问题,但他马上让我看清楚那血不是他流的,只是染上去的而己,我说要帮他洗干净,说我知道怎么弄,能把血渍洗干净,程大哥却一口回绝,说那是他兄弟的血,他要保存下来,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记‘风影海’的约定,然后他就坐下来,一边吃蛋糕,一边告诉我曾经有三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约好将来要成就一番大业的故事给我听,还说那件衬衫上的血,就是做‘影’的那个人,因为要赶着与他会合,一起送即将赴美求学的‘风’,而被寻仇的对头从背后抽冷刀,却仍硬挣着过去赴约的结果。” 瞥见孝安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羽嫣了然的说:“那个‘影’就是骆先生,对不对?他的牺牲真大。” “牺牲?不,如果你真正了解他们,就绝对不会提起这个字眼。” “你不为骆先生感到委屈?” “司奇所给予我的感觉,向来只有骄傲。” 望着孝安一脸的湛然,羽嫣钦羡的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骆先生会对你一往情深了。” “我倒要听听你知道‘风影海’后的感想,事实上,我还真羡慕你那么早就晓得这件事了。” “晓得归晓得,却不算真正明白、真正了解啊,”回想起往日的稚气,羽嫣不禁摇头苦笑道:“当时只觉得程大哥好伟大,所以我鼓起勇气来,第一次跟他说我爱他,说我要留下来,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努力。” “你……什么?”孝安骇笑道。 “那是我第一次单恋失败,因为程大哥的反应是在呆愣了三秒钟后,揉着我的头说:“小羽,你知不知道程大哥整整大了你九岁,而你今年才十四岁而已啊,我的天!” “的确是我的天啊!”孝安轻轻的笑出声来。 “现在回头看,我已经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年他会觉得荒谬了,但我无法忍受的是,在相隔十四年后的此刻,为什么他依然拿我当小妹妹看,难道他就永远都没有办法忘掉我们之间相差的九岁?曾淳宜还比我小呢,他跟她打情骂俏起来,可不曾见他计较过年龄。”羽嫣愤愤不平的表示。 孝安突然做出无声的鼓掌动作。 “你在笑我!”羽嫣涨红了脸说。 “不,”孝安立即否认,并且伸出手来横过桌面,轻轻覆盖住她的手。“我在鼓励你。” “鼓励我继续厚着脸皮追求程大哥,然后让他也继续像今天下午那样,当着几位重要干部的面,指责我安排的行程太过松散,徒然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所以你才没有出席餐会,由着曾淳宜扮演他的女伴?”孝安平铺直述的指出,“不战而降,不像个小时候就勇于示爱,并且牢牢记住心仪男子的心愿十几年,最后甚至还远渡重洋回来,实际助他一臂的现代女性哩。” “谁说我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才特地从英国赶回来的?骆先生已经答应我,随时都可以到饭店去上班,一展我旅店管理方面的长才。” “哦?那骆先生有没有告诉你,想挖你的角,还得先看为程大哥录用你的雷小姐放不放行呢?” 羽嫣一窒,不得不低下头去嘟哝道:“早知道那天晚上就不在酒吧里出洋相了,像现在上班快两个月下来,不是根本没有人知道我喜欢程……”虽然慌忙打住,但孝安清脆的笑声,仍让羽嫣懊恼不己,怎么说着、说着,便又说溜了嘴? “只有喜欢而己吗?不止吧!”孝安拍拍她的手,倚回椅背道:“羽嫣,去年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当司奇与我为着某件事暂时分开时,有个朋友对我说了句犹如醍醐灌顶的话,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如何?他说:“做个像女人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我对程大哥这样,还不够像个小女人吗?” “也许问题就出在程勋这些年来,被太多大大小小的女人给宠坏了,所以如果你想终结那本单恋日记的话,是否应该考虑来个‘反其道而行’呢?” “你是说……?”羽嫣不由自主的顿身向前,看得孝安既好笑又好气,气程勋的“人在福中不知福”,也笑羽嫣的“当局者迷”。 “我是说,从明天开始,你不妨调整心态,别再把自己想成追求程勋的人,而是征服他的人,还有啊,”孝安举起手来,示意羽嫣让她先把话给讲完。“你可别跟我说这些年来,你身边一直不曾出现过追求者。” “是有啊,”羽嫣坦承不讳的说:“但我刚刚也跟你讲过了,我实在是忙得连交朋友的时间都不太有。” “我看是没那个心,要比没那个时间来得正确吧?” 羽嫣两颊又是一阵热的说:“算了,我说不过你,你以前可是位威风凛凛的副队长哩。” 知道她当过警察不稀奇,连离职前的头衔都晓得,可就有点意思了。“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对程大哥的感情,仅仅是盲目的少女情怀吗?”不料羽嫣却娓娓道来自己那内心深处,不为孝安所知情的另一层面。“如果只是幼时的崇拜,那么不要说是十四年了,恐怕只需要十四个礼拜,我就会渐渐忘掉他。” “你们有保持联络?”问题才出口,孝安自己便先摇了头。“不,你们没有,如果有的话,那晚程勋见到你,也就不会那么惊讶了。” “惊讶?那还是太客气的说法,他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忘掉曾经有我这个人的存在。” 羽嫣的话语让孝安的心中掠过一阵不安:为什么这么光鲜亮丽的一个女人,在触及感情的话题时,会一再呈现和外表、学历、成就完全不搭调的妄自菲薄呢? “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不但没有忘记,而且还一直有他最新的消息和动态。” “怎么说?” “还记得刚刚我跟你提过让我帮忙洗衣服的那位大姊姊吗?后来在补习一年以后,她考上了程大哥读研究所的那所学校,在与我保持联络的信件中,程大哥的名字总是不时出现在字里行间,说的全是他如何杰出,又怎么出风头的事。” “她也喜欢程勋?”老天爷啊,孝安在心底暗叫:这个程勋到底欠下了多少花债? “我不知道,他们好像一直都只是点头之交而己,等到大姊姊交了男朋友以后,信就来得少了,所以中间我曾断了两年,完全不知程大哥的情况,直到五年前我的手头较为宽裕,能够订一些中文报刊杂志来看时,才再度获悉他的近况,你缉毒有功的消息,我也是从报上看来的,记得当时我还在心里喝采道:好漂亮的女警官,只不过那时还不晓得你跟程大哥也认识而己。” “放弃在英国的工作,也都是为了程勋?” “大部分是,却不完全是。”这次羽嫣给了孝安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当初和妈妈远渡重洋,十几年住下米,英国已经成为她的家,却始终成不了我的家,我一直忘不掉生长的地方,心中老有种漂泊的感觉,好几次甚至都差点忍不住的想要打电话回继父家去,问妈妈有关商家的事,包括那个听说我长得跟她很像,与母亲却水火不容的姑姑。” “你想回来找她?” “有机会的话。”羽嫣点点头。“不过真正促使我束装回国的,却是程大哥一篇刊登在国内知名政经杂志上的专访。” 孝安马上就猜中是哪一本杂志。“八月号的,对不对?你订了这本杂志?”“没有,是住在我服务的那间旅店的一位客人,刚巧由台湾带过去的,封面上那句:‘我要给你什么样的新台湾专访明日政坛新星程勋’的标题吸引了我,让我立刻就冲口而出的向正在办理住房手续的那位先生借来看。” “那的确是一篇重量级的访问稿,”孝安说:“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初次读它时的感动,连我爸爸都说他日程勋若能顺利当选,那篇访问稿绝对功不可没,尤其是程勋在访问的最后说:“我们每天生活的地方与方式,其实都是由我们自己共同造成的,想要解月兑的话,只有两条捷径。第一条简单,就是逆来顺受,臣服于现况,渐渐的成为所有不合理现象的一部分,第二条则比较冒险辛苦,但是我已经决定率先走,那就是在这里找愿意付出、肯做事,而且会一直努力做下去的人,大家一起来扎根。我相信不满于现况,但又不肯放弃希望的人,绝对比想像中还多,只要这些人站到程勋的身边来,我们就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明日台湾的希望,想要给你什么样的新台湾,就要看你、看我会拿出一份什么样的新力量来了。” “看完那篇文章以后,我回到办公室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递辞呈,一直到飞机降落中正机场为止,我才清楚的知道为何自己的心情如此踏实,那是因为:我终于回到家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正在找一位秘书呢?” “是误打误中啊,”羽嫣笑了起来。“我刚下飞机一个礼拜,才把什么必要的证件、手续都办好,连简单的行李都还放在旅馆里,那天晚上本来只是想过去程大哥的办事处看看的,看能不能凑巧碰上他,结果意外发现你正在那里征人,我就进去了,心想就算应征不上,我也还是可以按照原定计划,留下来充当义工。” “我才要感谢你呢,若不是有你进来应征,我几乎就要宣布放弃,心想干脆回去求启鹏和司奇答应,让我和硕人轮流担任程勋的贴身秘书好了。” “那你还不如继续征人,依我看,就算骆先生勉强同意,余先生也绝对不会放行。” “你倒是挺了解启鹏的,他呀,几乎比小龙都还要黏硕人。” “小龙?” “就是他们那个六个月大的宝贝——余友谦,启鹏已故的父亲名叫王志龙,所以我们平常都喊他的小名,叫他小龙,你没看过那小帅哥吗?” “没有,我连余夫人都还没见过呢。” “一定又是启鹏的沙文主义在作祟,”孝安的眼中突然展出淘气的光芒。“找一天,我就偏要上山去把硕人和小龙都载下来,再找你一起出去玩,把他给急个够。” “那也得余夫人肯跟你配合才行啊。”羽嫣提醒她道。 “说的也是,”孝安不禁有些泄气的叹道,“从没见过像硕人那么温驯的女人,真是什么人该跟什么人过日子,老天早就都搭配好了。” “好比你与骆先生?” “我可还没点头说要跟他过一辈子呢!” “是吗?那么带我去见程大哥那天晚上,又是谁说:“程勋,商小姐你一定得用,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再过一天见不着司奇的日子了。” “喂,”孝安开怀不已的说:“你别老是长男性志气,减女人威风,行不行?” “咦?是你自己刚刚才教我的,说什么:‘做个像女人的人,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孝安见羽嫣露出活泼的模样,觉得她分外动人,不禁更加暗骂起程勋的“有眼无珠”来。 “是,是我自己多嘴,放着正事不干,尽在这边与你闲聊,才活该被你以我之矛,攻我之盾,可以了吧?” “难怪程大哥每次跟你抬杠,都会被你堵得哑口无语,还说在与其他候选人舌战以前,找孝安‘磨练’最有用。” “居然这样背后损我,看我明天怎么修理他。不过眼前我们还是先来看看这场笔战要怎么打吧。” 孝安从她的手提袋中掏出一份影印的文稿来,摊在羽嫣面前,羽嫣的眉头立刻跟着文中的字句渐渐锁紧。 “这是……?” 孝安两臂交叠,好整以暇的面对困惑兼愤怒的羽嫣说:“台湾选举持有的抹黑文字,别太过于吃惊,因为往后将会一日黑过一日。” “黑金挂勾,双管齐下。”羽嫣念着标题,“他们指的是骆先生与余先生吗?”见孝安点了头,她再问道:“我们该怎么做呢?以不变应万变,或者保持沉默,以免越描越黑?” “硕人已经连夜在赶反驳的文槁了,你说面对这种跳梁小丑,可以保持沉默吗?我们‘风影海’中,大概没有一个人知道‘挨打’两个字怎么写。” 看着一脸凌然的孝安,羽嫣竟不晓得该如何界定这一刹那间自己心中的感受,为这样的一个团体心折?为这样的一群人喝采?为这样的一份精神骄傲?或者,为自己无法身为其中的一分子而感到沮丧? 看来她和程勋之间的距离,绝不止于他刻意强调的年龄差距,她该怎么做,才能跨越这好像越来越宽阔的鸿沟呢? 相对于孝安的卓然自信,羽嫣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黯淡起来。 第三章 “程先生,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最近几天夹在报纸里头,绘声绘影抹黑你和余先生或骆先生的文宣,百分之九十,全来自于许开义阵营。”担任文宣组组长的郭志宏报告道。 “许尚明的长子,”程勋况昱了半晌,转头问此次统筹大局的总干事詹福茂。“詹老,您觉得如何?是不是都在意料之中?” 詹福茂冷哼一声,颊上的肥肉跟着颤动的说:“许尚明那头老狐狸,年前他二夫人的哥哥施定厚,和施定厚的小舅子林焕禄,一起因为开设的‘龙池’公司暗中贩毒,遭警方侦破被捕,连带与许尚明长期官商勾结的保险钜子,也就是林焕禄的大哥林兆瑞,也都齐齐陷入舆论讨伐的漩涡中时,我就料到他不会再出来寻求什么六连霸。” “但你也推测他绝不会就此心甘情愿的退出政坛,结果还真的都被你料中了。”福茂的妹妹詹金圆大着嗓门说,毫不掩饰她对哥哥“料事如冲”的赞叹。 “那当然,要不然从进兴兄开始选议员起,就跟在他身边跑腿的资历,是做假的不成?”福茂‘老神仍在’的表示。 “难怪我们总裁夫人一听到程先生已经请动詹先生出任这次竞选总部的总干事时,会大大松了口气,说事情己成大半。”钟志升适时再给了这位六十出头的长辈一个更大的得意。 埃茂一听,果然呵呵大笑起来。“硕人那孩子就是嘴巴甜。” “好啦,老头子,”金圆把话题拉了回来说:“别光顾着得意,眼前总要先想办法把程勋送进立法院,才能证明你这休息了一届的总干事的确是宝刀未老。” “什么休息?我三年前那回是‘让贤’,程勋的点子比我新,也比我多,而且体力充沛,反应灵敏,进兴兄私底下又再三对我表示,有意栽培他做这一任的接班人,我当然要找机会磨练磨炼他了,不仅还装懂,你这煮饭婆真是罗唆。” 金圆跟着哥哥福茂定期担任马进兴后援会的主要干部,早就练就一身选战功夫,尤其是调度竞选期间的伙食,更是一手无人可及的绝活。 此刻围坐在会议桌旁的十几位主要干部,虽然不乏由风云证券和王朝企业调派过来,原本并不相熟的青年才俊,但相处三个月下来,也已经培养出同仇敌忾的默契,对于十天后必然得面对的拆伙解散,重回各自的工作岗位,甚至已经开始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所以对于总干事兄妹的习惯性斗嘴,便都抱着纡解紧张的欣赏眼光来看。 “哎呀,詹老,没有金圆姨的巧手调制,我们可都要像别的候选人的工作人员一样,天天吃便当了,那怎么可以,我第一个就叫不干,她的重要性绝对不下于您喔。你说是不是?程勋。”曾淳宜率先发难。 “是啊,淳宜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在座各位,全是我程勋最得力的伙伴,缺谁都不行。”程勋朝曾淳宜一笑道:“还是淳宜的反应快。”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羽嫣闻言,原本就低着在记录的头就压得更低了,使得最近常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郭志宏,眉头也跟着微蹙了一下。 曾淳宜得了称赞,一张俏脸霎时更添三分光采,随即趁胜追击的问詹福茂,“詹老,许尚明凭其在执政党内的人脉和资历,这一次还是硬挤进不分区立委候选名单的前十名中,当选绝无问题,但我们至少可以把被他推出来接班的许开义给挤掉吧?” “不挤掉他,要挤掉谁呢?他所营造的形象、发表的主要政见、争取的选票对象,全都刻意和程勋走类似的路线,同质性太过重叠的结果,率先浮现的影响,可能就是我们最担心的分散票源,选举是越到最后关头越重要,剩下来的十天,大家一定要卯足全力,步步为营,一刻也不能放松。” 望着在座诸人为之一振的神情,程勋不禁在心中暗叹道:姜是老的辣,不愧是以前马委员在世时的头号抬轿员。 “志宏。”福茂喊道。 “是,詹老。”郭志宏心领神会,马上把截至目前为止的黑函一一摊到桌上,再在每一封的下头附上大多是由硕人撰稿的反驳。 “这是其中最恶毒的五份,到最后连‘风x’和‘x朝’这种不入流的字眼都浮上抬面来了,真不晓得许开义的脑子是长来做什么用的,才四十岁的人,用的却是他爸爸那一套的竞选手法,新旧夹杂,不伦不类,可笑之至。” “大哥,”金圆插嘴道:“骂他干什么,浪费时间嘛,说重点要紧。” “我这不是就要说了吗?”福茂白了妹妹一眼,兄妹俩童趣的表现,引来一阵轻松的笑声,也冲淡了不少大家对于许开义阵营的厌恶气息。 “硕人的文稿写得真是精采之至,几乎挑不出毛病和漏洞来,表面上温馨感人,词藻浅显易懂,谈的全是程勋的从政理念和对重建台湾新秩序的自我期许,没有抹黑、没有谩骂、没有攻击,但是该反驳的事项,竟也一件都没漏掉。” 冰志宏更进一步的阐述,“尤其难得的是,这五篇文宣将程先生政治、法律、社会、税务和教育的五大中心理念,逐一展现出来,巧妙的让选民知道,我们是有心做事,而不是只会打笔战,甚至是和稀泥的人而己。我建议程先生在当选以后,不妨续聘余夫人做为助理团员之一。有她帮忙写质询槁,将来程先生在立法院内,绝对可以成为媒体最爱的宠儿。” 程勋听了大笑说:“连钟董和淳宜启鹏都只肯借我四个月了,让硕人成为我的助理?你们想余总裁有可能会点头吗?” “我还听说这里头有些段落,是盛学文律师的夫人提的刀?她的文笔风格又另具特色,冷厉干脆、又狠又准,字字切中要害,如果……” “志宏,”钟志升笑着打断侃侃而谈的郭志宏说:“我们这个工作小组都还没解散,怎么你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挖起角来了?我知道你这个王朝旗下广告公司的总经理,是想藉此延揽人才,不过动作也别这么快嘛。” “呃,我……嗯,也不是啦,”志宏见心意被拆穿,不禁模模后脑勺,红着脸辩称,“实在是见猎心喜,不知不觉当中,职业症候群就发作起来,不好意思,程先生。” 程勋挥一挥手表示无妨。“其实之俊是你们王朝创始人的千金,以后广告公司若需要她的文稿,直接拜托她写就好了,何必一定要她过去上班。” “程先生说的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呢?真是。” 这暹詹福茂听到他们提起王朝原始创办人,马上就联想到王朝在尚未全面转入正途以前的“治艳”风貌,遂有些担忧的告诉程勋说:“硕人和狄小姐,以及全体文宣组的火力虽强,但难保许开义不会再继续扒粪,到时将‘王朝’以前是以高级应召站起家的内幕都挖出来,又该如何应付?” “这点我们早就设想过了,您放心,詹老,王朝最早既是‘高级’应召站,出入的客人想当然耳,也就绝非是一般市井小民的泛泛之辈,这样,”程勋细框眼镜后的双眸闪过一道耐人寻味的笑意说:“您明白了吗?” 埃茂愣了一下,马上拍着大腿笑道:“明白,明白了,我就说嘛,许尚明那个老色鬼,光一妻一妾怎么满足得了他,那么林兆瑞想必也……” “詹老,”程勋赶紧打住道:“这个话题,我们还是等没有女士在场时再聊好了,您觉得怎么样?” 埃茂原本不以为意的表情,一直到触及羽嫣涨红的面庞以后,才转为赞同的说:“好,好,现在不谈,志宏啊。” “是,詹老,有什么吩咐?” “帮我跟小骆讲一声,就说我有事情要找他商量,让他尽快过来这里一趟。” “是,詹老,我待会儿就打电话跟我们老板联络,或者,”志宏更进一步的建议:“找老板的姊姊王太太也行?” “司玲?”福茂想了一下,随即赞赏有加的说:“那更好,对,找司玲更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 坐在座落于东区一家饭店顶搂的咖啡厅内,俯瞰落地窗外的璀璨夜景,羽嫣浑然不知自己正面带落寞愁容,低声问道:“都是这样子的吗?” 被她打断话题的郭志宏转头反问:“什么都是这样子的?” 他这一问,反倒换成羽嫣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我好像闪了一下神,你方才正说到刚进广告公司之初,做成功的第一支广告,事前大家都不看好,只有骆先生支持你,然后呢?” “那不重要,”志宏好脾气的宽慰她道:“反正那是我的光荣,时不时就会被我翻出来讲一遍,听得大家耳朵都快长茧,你这回没听清楚也好,那下次再听才会觉得依然新鲜啊。” “谢谢你,志宏。”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是说,”羽嫣的视线再度调向窗外的车水马龙。“这里的一些人、一些事,是不是都跟这城市一样,表面上晶莹灿烂,暗地里却藏污纳垢?” 志宏了捂的说:“你还在介意傍晚詹老与程先生最后的那段交谈内容。” “你觉得我太小题大作?或者太大惊小敝?” 望着一袭黑色背心型羊毛洋装,外搭一件同色开襟羊毛外套,更显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肌肤滑腻的羽嫣,志宏不禁有些发怔的说:“呃,小题大……不、不、不,我绝对没有那样想,相反的,我觉得你的反应,更加突显出你的单纯与正直来。” 他略显慌乱的反应,逗得羽嫣笑开来,便接下去问:“真的是单纯与正直?不是天真与无知?” “怎么会?”志宏更加着急的辩称道:“你这么成熟大方,安排起程先生的行程来,面面俱到,处理起他的日常琐事,又钜纫靡遗,现在总部任何人提起商秘书,谁不会竖起大拇指来说声:‘赞!’呢?怎么可以说你自己天真无知?” “任何人?”羽嫣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除了程先生之外。” “他怎么看待你,对你来说很重要?”志宏试探性的问道,他知道程勋的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在争取熬女,尤其是二十至三十五岁的都会女性选票上,堪称为最佳的利器。事实上某家软性杂志,在不久以前,就曾经以“本届立委候选人中,谁是最理想情人?”的票选活动,从另一个角度来报导这一次战况激烈的选举,结果程勋的得票率遥遥领先其他各候选人,独占赘头。 这一点从他们印制的宣传单或布条,只要附有程勋照片的,就很少被当成垃圾文件来处理,也可见外在条件重要之一斑。 如果一般女性选民都尚且如此了,那么跟在程勋身旁,打理他的一切琐事,除了睡觉的时间以外,几乎分分秒秒都把他看在眼内的羽嫣,又怎么会不受他的吸引。 包何况程勋有的,绝对不光是俊朗的外表,夸张一点的说,那甚至还是他最“皮毛”的一项优势而己。 “当然重要,”羽嫣反射性的应道:“他毕竟是我……”察觉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什么时,她赶紧避开志宏的凝视,庆幸还来得及改口说:“我们的老板。” 志宏松了口气,马上为她打气说:“其实程先生很满意你的表现啊,你根本用不着这么紧张。” “真的?那我怎么从来都不曾得过他一声赞美,我看他对别的工作人员,可又不会如此吝啬。” “赞美一定要挂在嘴上吗?你看程先生和余总裁与我们老板之间,可曾有过任何一句客套话?他们甚至连公开场合的碰面都尽量予以避免,但你可以说他们感情不好吗?我倒觉得正是因为亲近、因为信任、因为认同,所以有些话就可以不必讲,反正都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不想让话题再环绕着自己与程勋,以免露出马脚,羽嫣遂将话锋转向原本就令她抑郁的缘由。“你们老板骆司奇的王朝,原先做的……真是行业?” “听说是的,不过那全部是骆先生正式接掌王朝以前的陈年旧事,以前……”志宏试着简单扼要的把他们所知道的‘王朝历史’,解释给羽嫣听。“所以今非昔比,现在的王朝除了名字还相同以外,已经和过往的一切毫无关系。”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重翻旧帐,藉以压制对手呢?” “羽嫣,你回想一下,这场文宣战是谁先让它偏离主题,令事实模糊起来的?我知道对于一个初次接触台湾选举文化的人来说,有许多光怪陆离的现象,都是难以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但我们已经很努力,也很克制的不想打烂仗可问题是,并非每一位候选人的理想都像程先生这么高,所以我们可以不攻击别人,却不能坐以待毙。” “换句话说,就是即便想做君子的人,也不能不晓得要怎么应付小人的伤害?” “对了,”志宏笑了起来。“孺子可教也,你学得满快的嘛,还有,打仗靠谋略,但治国可要依理念,我猜你刚刚会不开心的理由之一,恐怕是担心程光生当选以后,也会在身不由已的情况之下,与现有的型态同流合污吧?” “我不晓得你还懂得猜心。” “这么说我并没有猜错罗,”志宏摇头说:“程先生他不会的,要点手段?或许需要,但要他变成他现在正努力要淘汰掉的那种人,却绝对不可能。” 由于心中疑虑经志宏的宽解,已一扫而空,顿感轻松起来的羽嫣,终于展露欢颜的调侃志宏:“你真是个标准的广告人,这么相信自己正在推销的产品品质。” “现在的确是如此。” “现在?以前并不是吗?” “坦白说,以前的我和绝大多数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样,都觉得政治是不必参与,参与也已经没有用的。” 羽嫣以左手支颐,侧过头来望着志宏说:“又是一张游离票。” “不错嘛,各种术语都琅琅上口了。” “那当然,”羽嫣还特地挺了挺胸膛说:“我可是‘跨党清流’的贴身秘书,告诉我,后来是什么令你扭转了看法的?是程先生的政见?” “不,是我们老板。,” 羽嫣大感诧异的反问:“骆司奇?他和你又关心起政治来,有什么关系?” “当初知道他要调我过来帮程先生的忙时,我还非常不高兴呢,我说宁可把时间花在多制作几支好广告上,也不愿意在一个政客身上浪费一分一秒。” “你真的这么说?”羽嫣骇笑道:“而骆先生居然也由得你这么说?你不怕他炒你鱿鱼?” “士可杀,不可辱,”志宏故意一本正经的应答:“我可是有原则的人。” “哦?”羽嫣把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逗趣至极的东张西望,故做寻找状。“那样东西现在还在吗?” 志宏被她有趣的模样给逗笑开来。“当然在,因为老板说替程先生做宣传,和我一向只帮真正的好产品做广告的原则并不抵触,他不但没有因为我的出言不逊而生气,反而拜托我先做一个礼拜看看,还说他保证我绝对不会失望,因为他当场就可以帮程先生背书,相信日后我回忆起来,绝对会为曾经帮过这样一位政治人物的忙而感到骄傲。” “你马上就相信了?” “当然没有,怪只怪骆先生太清楚我的弱点,所以……”他将两手一摊,无奈的叹道。 “所以你就被‘激’来帮忙了。”羽嫣一猜即中,眉梢眼底尽是笑意。“结果呢?” “我果然没有后侮,其实我早该猜到能让老板这么想帮他忙的人,一定也能够令我服气,因为我们老板是我难得崇拜的人之一,他相信的人,我当然也会欣赏。” “现在呢?还是纯粹在于骆先生的面子?” “小,我已经从参与中,建立起对程先生的认同了,我愿意把自己手中原以为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这一票,投给程先生。” “能够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为一个共同目标努力,无论结果如何,感觉应该都是最美好、最难忘的吧,是不是?” “你不再计较过程当中,可能会出现一些令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了?” “如果它们真的无法避免,又的确必要的话。”羽嫣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能够理解程勋的心路历程了,若是能够陪他开展未来,那么他来不及让她参与的过去,是否也就不会永远显得遥不可及? “太好了,还有你刚才说错了一句话。”志宏将身子往她挪近了几分说。 “哪一句?” “‘结果’怎么能无论如何呢?这一次的选战,我们一定要打赢,因为程先生所背负的,可是所有还不肯放弃的人的希望。” 羽嫣顿觉眼眶热烫起来。“是啊,一定要打赢这场仗。”声音也变得微微嘶哑。 “嗯,”志宏伸手过来,轻扶起她的肘弯说:“走吧,我答应程先生在十二点以前一定结束约会,送你回去。” “程大……不,程先生知道我们今晚要一起吃饭?”不是余启鹏的母亲返国,程勋要上阳明山去,所以今晚已经没有安排其他活动,才特地要她也提早下班的吗? 志宏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惊疑的口气和脸色,却显然想岔了方向。因为他赶紧把握住机会做的解释是:“当然知道,他说:‘商秘书既能干又漂亮,想追求的话,就不要犹豫。’说为了助我一臂之力,今晚便让詹老陪他去探访一些马委员生前的旧识,或者由余夫人陪同随行也成,所以放心啦,这是他刻意的安排,绝非你开了小差,除非,”志宏压低声音说:“你觉得跟我吃这顿饭并不愉快,或者根本连个追求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迎上他诚挚珍惜的眼光,羽嫣纵使心痛如绞,也不得不拚尽全身的力气,硬挤出一抹笑容来。“怎么会呢?任何一位男子的追求,都是给予女人最好的恭维,更何况是来自于素有广告界才子美称的你,谢谢你。” “这么说,我算是有希望的罗?”志宏毫不掩饰他爱慕的心意,兴奋的表示。 而程大哥却是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吝于给她,难道对他而言,自己真是这么的微不足道?毫不起眼? “让我们顺其自然吧?好吗?”羽嫣终于藉着低头的动作,忍住了落泪的伤怀。 ※※※ 当频频向群众挥手致意的程勋一坐上车,随行的保全人员立刻将车门关上,并示意司机开离现场。 羽嫣一手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热毛巾,一手翻开行事历,用平板的声音说:“今天的扫街拜票比昨天约提早四十分钟结束,所以你有充裕的时间用晚餐,或者程先生要先到政见发表会的会场去预做准备,以便……” “小羽。” 低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报告,也令她的心弦为之一震,但在确定与司机之间的隔音玻璃有关上以后,羽嫣便再继续往下念,“距离投票日只剩五天不到,政见发表会也仅剩三场,分别是在今晚、明天……”’ “小羽。”他再轻唤了一声。 羽嫣终于忍不住的砭过头去说:“请不要叫我小羽。” “为什么?”程勋用着一贯温柔的眼神凝望着她问道:“只因为你率先片面决定连私底下,也不再叫我‘程大哥’?” “会片面妄下决定的人是你,不是我,程先生。” “小羽,你还在生……” “如果是小羽的程大哥,就不会把她当做酬庸似的送给手下去做约会的女伴!”羽嫣说到后来,甚至已握起了拳头。 “你说什么?” “你都听清楚了,不是吗?程先生,我只是你的秘书,你需要注意的,只是我有没有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至于我的私人时间要如何安排,还不劳你这位大忙人费心。我知道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我的表现很唐突、很冒失,但我后来不是已经非常自制,不但没有再重提往事,让你出糗,甚至不曾在两人独处以外的场合,叫你一声程大哥了吗?为什么你还要把你对我的厌烦,表现得这么明显,让我也跟着讨厌起自己来,为什么?” “等一下,小羽,你完全误会……”程勋打直身子,急着想要分辩,却又被她以拔高的声量给打断。 “我不要再做小羽了,你听清楚了没有?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只跟你相差九岁,不是十九岁,更不是九十岁,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还要把我当成一个不解世事,我有没有约会,都要你来管的小女孩看……” 这一次换羽嫣没有把话给讲完,因为程勋突然将手一伸,扣住她的后脑勺后,就把她拉过来,同时俯过身去,狠狠的吻住了她气得犹自轻颤的红唇。 刹那间,羽嫣的脑中一片空白,然后随着程勋老练的引导,再加上心底那股美梦成真的情绪催化,很快的陷入陶醉的甜蜜漩涡中,膝上的行事历滑落到脚垫上去,双手也随着不断向前依偎的身子,自然而然的环到程勋的颈后,甚至由着他挑开她的唇瓣,觉得五天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与不满尽去,只剩下几乎就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于是羽嫣缩紧双臂,试图给予热烈的回应,以免让他太过于清楚的察觉到她的青涩。 岂料就像来时毫无预警的骤雨般,程勋又猛然抽开身子,硬生生的中断了这个对羽嫣来说,彷佛很长,此刻又觉得实在太短的亲吻。 等到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指尖反射性的模向滚烫的双唇,再鼓起勇气来望向程勋时,却只看到他露出一脸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怜惜? 只是怜惜! “羽嫣,”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口气却是那么的平稳与冷静。“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了。”他镜片后的双眸,闪现着令她微感心悸的火焰。“不但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会让人怦然心动的女人。” 由于心跳仍疾如鼓捶,所以羽嫣只能把所有的询问都写在眼底,望向程勋。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成长的岁月中,时间也并没有为我停留,我跟你一样,也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单纯的大学生了。十四年前,我可以揉揉你的头发,笑着说你才十四岁,但十四年后,瞧我只需要一个吻,就能让你怎么样?” 闪过她眼中的受伤神情,让程勋的心弦葛然一紧,是心痛吗?八成是他搞错了,是他将不忍错当成心痛。 “不,不要再次误会我,”程勋急急忙忙的拉住她的双手,往下解释道:“我绝对不是要占你的便宜,更无意嘲弄你的单纯,只想藉由最直接的方式让你明白:我们相距的,的确不是九岁,而是难以丈量的差异,你太纯真,我太复杂,所以我不要你对我存有任何不必要的幻想,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打算把自己完完全全的献给‘风影海’了。” 他说的话,她并不全然听得懂,但他眼底翻飞的痛苦,却是她无法不为之心疼的挣扎。 “就为了从政,你便甘心割舍掉个人的七情六欲?” “不,不是的,羽嫣,我绝对没有那么伟大,”程勋竟急得额头上都已经冒出冷汗来。“而是我不配拥有个人的幸福。我有极为阴暗的一面,那是连启鹏和司奇都不知道的角落。” 看着他前所未有的惊惶表情,再咀嚼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连启鹏和司奇都不知道的角落。”终于连羽嫣都深信他有不得不如此面对人生的理由了。 虽然跟在他身旁还不到三个月,但是对于他和余启鹏以及骆司奇的交情,印象却再深刻不过,羽嫣当然知道无论就他们当中的何者而言,其他两个人,都会像是另一个自己,所以如果是连面对“自己”都无法启口的事,那她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挖掘呢? 最重要的是,她怎么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由衷眷恋的男人? 于是羽嫣做了个程勋最熟悉的动作,她放弃了倔强的念头,不再追根究底,缓缓的垂下浓鬈的眼睫毛,再慢慢的低下头去,然后自程勋掌中抽回她的手,俯身捡起行事历,翻回到记载今日剩余行动的那一页,再迥异于过往或依赖、或雀跃、或愤怒的清亮嗓音,彷佛两人是刚刚才认识的朋友般说:“既然你都叫我羽嫣了,那从现在开始,私底下我也直呼你程勋好了。” “好。”程勋把自己抛向椅背,完全不晓得,也不想去追究刚刚为什么会对羽嫣讲那些话,那些已经远远超越他自制限度的话,他不是三人之中,一向最高深莫测、沉稳内敛的“海”吗?“那件事”不是已经被他压缩到内心的最底层、最不见天日的一角去了吗?为什么今天又会在完全失控的情况下,差点冲口而出呢? 是因为这五天以来,羽嫣和郭志宏融洽的相处,令他心烦气躁吗? 如果原因真是如此,他又敢不敢再往下深究,问自己为什么亲手安排的约会成功,不但没有带给他预期之中的轻松感,反而让他首度面对几乎无力掌控自己的陌生情绪呢? 程勋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浑然不知羽嫣那忍了半天的泪水,仍然罔顾她的努力,一滴接一滴的,纷纷碎落在行事历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溅湿了纸上的字迹。 第四章 “骆先生!”本来坐在“富家”车中驾驶座上的羽嫣,瞥见司奇的身影闪现,立即推开车门下车来轻声唤道:“要回去了吗?我这就发动车子。” 司奇却快她一步把住车门说:“他们才刚刚谈及重点,距离结束,恐怕还早得很。” “那你怎么……” “许尚明摆的虽是鸿门宴,但有启鹏陪着程勋应付,已是绰绰有余,我对于所谓的政治议题,向来就没有太大的兴趣,索性溜了出来,想想你一个人坐在车里等,大概也挺无聊的,不如由我开车,咱们出去兜个风,在这山里绕上一圈,回来的时候,我看他们的会差不多也该散了。” 羽嫣还在踌躇着,司奇却已经绕过去帮她打开驾驶座旁座位的车门,并笑容可掬的比了个“请上车”的手势,让羽嫣无法再拒绝下去,便乖乖上了车。 等到司奇将车子顺畅的开上路后,才说:“对了,麻烦你伸手到座位底下,找一下孝安要我带过来给你的礼物。” 羽嫣依言照做,果然找到了一个约占满她膝盖的精致纸盒。 “你不打开来看看吗?待会儿我回去,可是会被逼问你的反应的。” 羽嫣应了声“对不起”后,赶紧掀开盒盖,发现整整齐齐放在里头的,竟是一件又轻又软,而且一看即知质料极好,价码肯定不低的红色羊毛上衣。“好漂亮。”她忍不住轻拂那柔软的丝毛,由衷叹道。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孝安说她研究过你的穿着,发现非黑即白,顶多再加件淡粉红色的短羊毛上衣,或者深蓝色的牛仔裤,应该要来点鲜艳的色彩,所以就帮你挑了件火红色的毛衣,希望你不会嫌她多事。” “怎么会?她好细心,骆先生,有这样的未婚妻,你真幸运呢。” “关于这一点,我从来不会与人争论,因为得蒙孝安青睐,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之一。” “付出的爱有人珍惜,孝安又何尝不是个幸运儿。”羽嫣有感而发的说。 司奇转头看她一眼,深知她目前正在为情所苦,但这种事情,即便亲如启鹏、程勋与他,也是不便、不能插手的,所以他在沉默了半晌以后,便只问了句:“你知道根据统计,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认为政治人物并非理想伴侣吗?” 羽嫣闻言一怔,但仍接了句:“却非百分之百。” 又是个勇于在红尘情爱中打滚的痴儿,但程勋需要的,又岂止是深情款款的女子而已,这位商羽嫣会是足以突破程勋多年心防的第一人吗?坦白说,司奇并不知道。 “程勋明天的行程如何?” “照例绝大部分都会花在扫街拜票上,虽然这样做,接触的人有限,又无法说些什么,感觉上好像有点吃力不讨好,但见面三分情,握个手,有时又比对人阐述三个钟头的政见来得有效,很矛盾,也很奇妙,是不是?” “选举中的矛盾现象,又岂止是这桩而己,立法委员照理说是个国会议员吧,问政的重点,也应该是要放在‘止法’,尤其是攸关全国人民的法条上。但是你看光是竞选期间,程勋就接到多少张红白帖,有些人甚至会说:‘你不来,就是不给面子,本来我们全家都要把票投给你的。’很荒谬,是不是?立法委员又不是乡镇代表或里邻长,如果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些应酬,以求巩固票源的话,那哪里还有时间去研读法规?真不晓得为什么选民都没有仔细的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说好要示范一次不一样的选举吗?我相信程先生进入立法院后,也一定能做个不一样的国会议员。” “如果他进得去的话。” 乍听这句前所未闻的话时,羽嫣甚至差点反应不过来,从头到尾,他们全体工作人员,几乎就都没有考虑过吃败仗的可能,怎么由程勋挚交的口中,反而会吐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呢? “骆先生?许尚明约见程先生,究竟有何目的?” “除了要他退出选战以外,还会有什么目的?” “后天就是投票日了,他在开什么玩笑!”羽嫣不由自主拉高声音说。 “是,”司奇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扣紧了,泛白的指关节和浮现在他唇角的冷笑,让羽嫣首度见识到这个昔日黑道教父级人物狠厉冷峻的一面。“的确是在开玩笑,而且还是个既拙劣又恶毒的玩笑。” “他凭什么威胁程先生?” “凭程勋和我及启鹏的亲密交情,凭我曾在黑道纵横十几年的背景,凭启鹏大笔的政治献金,凭风云与王朝给予程勋雄厚的财力后盾做支援。” “全是冷饭,炒来何用?”羽嫣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果然爽烈,看得司奇也会心一笑,难怪今晚三人的秘密赴会,程勋会放心让她担任司机,其余的人,一概没带。 “这些的确都是冷饭,但程勋的身世背景,可就不是老调重弹,而是爆炸性的新鲜话题了。”司奇灵巧的转过一道弯路。 “程勋的身世背景?”心里一急,便忘了在他人面前坚持的“程先生”称呼,脸上也跟着写满了对程勋的由衷关怀,以及满心的不解。“有人规定父母双亡的孤儿不能出来竞选吗?我看许尚明不是气坏了,就是急疯了,一票姻亲走私贩毒的事被你揭发,以前和林兆瑞官商勾结,间接利用马进兴之手,害死余先生父亲及兄长的往事,也由媒体再三炒作影射,的确够他头痛,但因此就拿程勋弱势的背景作文章,岂不是更加暴露出他的蛮横与无知?” “有没有听过‘狗急跳墙’这句话?人在走投无路时,可是什么下三烂的恶劣手段都做得出来,我就是不想再弄脏耳朵,刚才才会退席,顺便找你安排一下明日的记者招待会。” “谁要开记者招待会?” “我、启鹏和程勋,”司奇绕过山腰,开始折返许尚明约他们见面的山中茶坊。“所以要麻烦你更动一下明天的行程了。” “主题呢?”羽嫣立即办起事来,没有多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在继续探究内情以及询问原因上,她相信虽然只是骆司奇的决定,但余启鹏与程勋绝对都会全力的配合,心意相通的他们,做某些必要的事情时,早已经不需要口头上的商议。” “公布程勋的身世,包括他私生子的身分,以及母亲生前曾是雏妓的事实。” 羽嫣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而司奇也不再多言,开始专心的开起车来。 ※※※ “只要你退出这场选战,过往的恩恩怨怨,我就当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今晚与你们一笑泯恩仇。” “恩?”启鹏瞪着眼前这个已近七十,犹恋栈权势,甚至意欲代代相传的老人说:“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曾有过‘恩’字,许委员,你太抬举自己了。” “余启鹏,好歹令尊王志龙与我,当年在省、市议会中,也有过同坛问政的渊源,你这样目无尊长,不怕有房充人之名吗?” “许尚明,”启鹏听他提起父亲,不由得悲愤交加的说:“若非我岳父临终前再三交代,光是揭发你当年与林兆瑞如何利用我岳母,胁迫我岳父,进而残害我父亲及大哥的罪行,别说许开义休想当选了,连贵党是不是还会将你列入不分区的候选名单中,恐怕都大有疑问,而你现在居然还有脸在这里跟我们摆姿势、谈条件?我劝你有台阶就快下,不要再多费口舌了。” “那个骆司奇在选前故意扯我后腿,又是什么意恩?” “包庇妻舅走私贩毒,是你祸国殃民,我们没有主动提供媒体更直接的证据,对你已经算是仁尽义至,你不要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没看司奇已经受不了这一室的乌烟瘴气,干脆离席了吗?” “我承认那姓骆的小子够猥够绝,至于定厚和焕禄干的不肖勾当,我也已经向外界做了澄清,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我,何尝不是受害者?本来我入间的希望极浓,如今己俱成泡影,这样的惩罚,对于一个将一生全部奉献给党国的人,难道还不够沉重吗?”许尚明开始摆出哀兵姿势,做动之以情的诉求。 “你位高权重,什么事当然都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但是现在不比从前,已经不再是可以任你继续一手遮天的时代,看在母亲及妻子再三劝阻的份上,过去的种种,我可以一笔勾销,眼前程勋和许开义的竞选,我们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对垒,但是如果你还不懂得适可而止,许委员,”启鹏撇了撇唇道:“恐怕我们也不会再客气下去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许尚明的脸色,随着启鹏一波波的话语,不断的阴郁下去,越来越难看。 从进来这个位于茶坊深处的独立小屋后,就没有说多少话的程勋,此时才趁启鹏歇口的空档,把本来放在他面前的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轻轻的往许尚明推过去。 “许委员,我们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我的看法与想法,刚刚司奇与启鹏都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以前在马进兴委员还没有道出二十年前害死启飓父兄那场车祸的原委,以及他背了多年黑锅的事实真相时,我们都不知道你才是幕后那只名副其实的大黑手,否则这信封里头的东西,也不必等到现在,才派上用场了。 许尚明的脸上,首度闪过一丝惊惶。“你们……想用什么东西来威胁我?” “威胁?言重了,许委员,那不过是以前你出入旧王朝的几页风流艳史而已,必要的时候,司玲姊还可以帮忙找到昔日得你‘关照’的几位小姐,与你叙叙旧喔。” “你们!” “别生气,”程勋的唇角微微向上弯道:“反正出入声色场所,对于你们这一类型的民代而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我们也不一定真要去公开这份资料,王朝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正派企业集团,风云赞助我的政治献金,更几乎全数来自于我的义妹尹硕人,你们的抹黑扒粪我不怕,只是嫌吵了些,所以可不可以请你看在我好心帮忙你追忆甜蜜往事的份上,还我们一个耳根清静。” “另外也请你不要再说什么许开义与你‘父子同科’一届,风光一下,三年后一定同时让贤,全力支持程勋的笑话,”启鹏接下去说:“这届立委,我们虽志在必得,但程勋最后的目标,却还远在立委之上,你且拭目以待。” “我们走,启鹏。” 就在他们双双要跨出房间以前,许尚明的声音,突然又由后头阴侧侧的追上来。 “程勋,你忘了刚刚你们才坐下来时,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了?” “江信吉是如今的在野党,也就是以前肝谓的党外人士,异议分子里的民主先锋,我当然知道这个人。”程勋回过头来答道。 “就只有这样?”许尚明挑衅的说。 “对我来说,的确只有这样。” “江信吉有两个儿子,次子江昭正接掌家业,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长子江圣文本来深得父亲的钟爱与期望,一心想要培植他成为政坛的接班人,却不幸为了个有一半原住民血统,还曾经做过两年雏妓的女人,魂断乱刀之下,死的时候,甚至还不到二十五岁,”程勋随着他这段叙述转为僵硬的脸部线条,和渐浙握紧的拳头,令许尚明讲得越发得意起来。“这个江圣文是谁,你应该更加清楚吧?” 启鹏正在担心程勋的脾气可能会忍不住爆发开来时,司奇已经面带他那似笑非笑的招牌表情闪进门里,并拍拍程勋的肩膀说:“废话终于听完了?真不晓得你们两个哪坐来的耐性,启鹏,你饿不饿啊?”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现在可被你一句话给挑动得饥肠辘辘,都怪程勋让商秘书通知我晚上要和什么人碰面,才会害得我连面对硕人做的一桌子好菜,也都胃口缺缺。” “那正好,我们现在就杀到你家去,帮你把菜给吃光,顺便和阿姨商量一下,看明天在记者招待会上,要怎么描述程勋突破困境的精神。” “司奇?”程勋转头望向他问。 “走吧,走吧,先上车再说。”司奇一边把两位好友往外推,一边还不忘回头招呼许尚明。“许委员,明天早上十点,在我王朝五星级饭店的二楼会议厅里,欢迎你偕公子一起来为程勋的表现喝采,我会特地叫商秘书帮你们留几个好位子。” 默契良好,一路无语的三人,直到一起坐进了为选举期间的安全考量,孝安坚持要程勋换乘的富豪车内后,才一起出了声。 “明天我们……”司奇想要解释他的计划。 “你搞什么……”启鹏劈头就问。 “羽嫣呢?”结果却又由问题最短的程勋把话给说完。 “我让志宏过来把她接走,回办事处去联络记者,安排明天的各项事宜了。 “为什么要开记者招待会?”坐在后头的启鹏,显然并没有注意到程勋听到司奇回答时的怪异神情,也不觉得他一上车就问起商羽嫣有什么不对,毕竟刚才是她开车送他们过来的。 “与其坐守,不如先攻,是不是这样?司奇。”程勋问道。 “对,偏要让他们无机可乘,无线可钻。” “高明。”程勋觉得鼻前彷佛还闻得到羽嫣惯用的淡淡香水味,是他的幻想吗? “也得靠商秘书灵敏的反应,和她高超的调度手腕才行啊。程勋,三天以后,有没有留住她的打算?” “你们王朝不是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挖角吗?” “想挖有什么用,最主要当然还是得看你有没有意思留她。”司奇并不预期能够从程勋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便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来往后头一扔,改而对启鹏说:“先打个电话回去给硕人,请她把菜热一热,还有到酒窖里去拿瓶……xo,就说是我要庆祝用的,年份随她挑。” “庆祝什么?”启鹏接住了电话,一边按号码一边问:“要庆祝程勋当选,至少也得再等上个四十八小时左右” “真是为了要庆祝他当选的话,能够只开你一瓶酒?你别作梦了。” 这时启鹏己朝话筒讲了起来。“妈?硕人呢?” “电话给我。”司奇突然一手打方向盘,一手拗向启鹏说。 “喂,你干嘛……”启鹏还来不及叫完,已经为司奇向他母亲余月菁报告的好消息而兴奋起来。 “阿姨,我是司奇,您这趟回来,至少得为我再多侍上一个月的时间,您总不能只帮程勋助选,而不为我主婚吧?”他频频点头的笑道:“是,就订在新历年前,对,就等程勋当选,大伙儿才有空帮我的忙,您答应了?那太好了,我待会儿就跟孝安说。” 把电话递回给后座的启鹏跟人讲时,满面春风的司奇仍旧空出右手来与程勋一握,并接受他由衷的祝福。 “恭喜了,兄弟。” “口惠不实,我们等你用立委的头衔来贺呢。”司奇握紧了程勋的手,藉以传达他坚定不变的支持。 ※※※ 羽嫣望着在聚光灯下的程勋,耳听久久不息的掌声,尽避拚命的咬紧下唇,悸动的泪水犹在眼中不停的打转。 “程先生,加油!”记者群中,终于有人率先忍不住的高喊起来。 “对,程先生,加油!我们干脆先跟你约好明晚原地大开庆功宴。” “谢谢大家,”程勋卸下刚才记者会上端肃的面容,改以幽默的笑容说:“可是明晚这里得不得空,还必须先问过骆先生才知道,我可做不了主。” 他这一说,马上有位坐在前排的女记者扬声问坐在他左边的司奇:“骆先生,你意下如何?” “要开庆功宴,光是这间只能容纳三百个座位的会议厅哪够?明天下午投票时间截止后,从四点开始,我欢迎所有爱护台湾、支持程勋的朋友,统统到我饭店来,参加在全楼开放的顶楼所举办的餐宴。” 会场的气氛立时变得更加炽热,羽嫣听到有人说:“真是高招啊!趁对手还在捕风捉影之际,便抢先一步做最坦诚的公开,这下不囊括选区内大半的妇女选票才怪。” 这一场记者招待会前后只开了一个半钟头,而且程勋个人的发言,仅仅占了半个小时左右,可是爆炸性的内容和扣人心弦的历程,却己深深打动了现场每一位媒体人员的心。 一开始乍见从未一起公开曝光的余启鹏和骆司奇,竟然陪同程勋出席,甚至并肩而坐时,就已经把所有与会人士的好奇心,撩拨到最高点。 接下来詹福茂却又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请来余启鹏的母亲做开场白。 余月菁不疾不徐的从亡夫王志龙与马进兴当年在政坛中组成“旭日会”的历史谈起。“先生们为问政献身,我们这些做太太的,便也合组了一个专门收容社会上无助妇孺的庇护所。有一天,我们收容了一位年仅十九岁,同时怀孕三个月的女孩,刚住进庇护所的时候,她几乎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后来随着安全感的加深,才慢慢吐露了她坎坷的身世。” 包括母亲原本身为北部一族原住民的酋长最钟爱的么女,却因不顾族人反对,嫁给汉族父亲在先,结婚后三年,便又遭移情别恋的丈夫离弃在后,因而携女远走东部投靠三姊夫的上一代历程。 不料酗酒嗜赌的三姨文,竟将她与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起卖给了山下的妓院,找不到她的母亲伤心自绝,她也被退做了两年的雏妓,直到碰上了那个当时热心于社服工作,将她救出了火坑,并与她一起度过半年幸福生活的男人。 但是由于这个男人家中剧烈的反对,甚至暗中差人去通知妓院的保镖,想要把她给捉回去,结果不但让拚命抵抗,保护她逃走的情人命丧歹徒刀下,也让她月复中的小孩因为相爱的父母终究结不成婚,而成为所谓的私生子,对于孩子的身世一直耿耿于怀,对于孩子的父亲也一直念念不忘的她,终于在孩子仅仅十五岁的那一年,便撒手人寰。 “这个孩子,”月菁忍不住频频拭泪的说:“就是现在在各位面前的程勋,做为一个被贴上‘私生子’标签的孩子,我要说程勋的表现不但让我骄傲,也令我感动,他甚至和收容所内,另一个遭遇也极为悲惨的孩子骆司奇,一起鼓励了我那在十六岁时,因为忽然遭父丧兄亡,变得愤世嫉俗,还差点误入歧途的次子启鹏,重新振作起来。 “各位记者小姐先生们,被卖为雏妓,不是程勋母亲的错,身为一个非婚生孩子,更绝不应该受到歧视,甚至被当成为不利于竞选的污点,现在我们国内的雏妓问题非但依然存在,而且还日益严重,试问若要立法保护这些无辜的小女孩,谁的体会能比程勋深刻?”她的询问令人动容。 说到这里,月菁深吸了一口气,再握紧程勋往她伸过来的手说:“失去先夫和长子的那一年,我发现自己同时拥有了程勋和司奇两个孩子,如果站在一个自私的立场,坦白说,做为母亲的我,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再把一个儿子捐给大家的,但若是为大局着想,那我要请各位投程勋一票,恕我直言,”她首度露出笑容,慈蔼的望着程勋说:“因为我认为这是我们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所至少能够回报这个勇敢、坚强的孩子的一点。” 在月菁的说明以后,几平所有的人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发稿了,但眼前的三位近来迭道争议且备受瞩目的男士,却又是令人舍不得放弃的新闻焦点。于是所有媒体原来就想深究的敏感问题纷纷出笼,结果非但原本口才就极佳的程勋对答如流,并且巧妙的将政见再度逐一强调过,听得郭志宏他们整组文宣人员大乐,随即交头接耳说,“选前的最后一波宣传,竟能让所有有线、无线电视台和电台,以及各大报来帮我们做,简直帅呆了。”就连一向对媒体避而远之的启鹏,和神秘色彩浓厚的司奇,也大大满足了新闻从业人员的胃口。 “程勋是我们自家兄弟,我知道他有能力、有品德、有经验,赞助竞选费用有什么不对?”启鹏反问道:“众所皆知,即便不贿选,竞选也需要大笔的必要花费。这些年来,我和司奇会卖力经营企业,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要让程勋成为一位能够把专业还给国会的立法委员,无论是当选前或当选后,他都不必包工程、炒土地,至于‘风云’和‘王朝’会不会与他‘官商勾结’,我余启鹏现在就可以代表他们两人向各位说,欢迎你们来监督,财务透明化的我们,不怕持续性的详查。” 司奇则在把有关于去年震惊全台,几乎是由他一手揭发的缉毒案的大部分问题,全都归功于警方,近似“四两接千斤”的答掉以后,发抒了一段语重心长的看法。 “没有错,我‘曾经’是黑道分子,参与的理由且不去说它,毕竟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但我今天一定要说的是,其实黑道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黑白合流,则治安单位便根本派不上用场。如今黑道已经升级到可以跟党政大员平起平坐的程度,这种黑白不分,打破两方原本各自拥有的游戏规则的现象,恐怕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正视的严重问题。” 当记者招待会在程勋那充满感性的:“其实什么都不重要,甚至连你是不是要选我,都不是最重要的,程勋希望看到的,是在经由我们或许太过理想化的投入、推动、唤起以后,你真的会确确实实的感受到:‘我也有一票’的力量,那才是最重要的,谢谢大家。”结语中告一段落后,会场曾因大家的屏息,而静默了大约五秒左右,好像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深受感动的撞击里,等到程勋起身,向左向右各和启鹏与司奇紧紧拥抱以后,掌声才一波接一波的响起,且历久不歇。 “别说是明天的立委,我看现在无论是要选什么,程勋恐怕都没有不上的道理。”在人群渐渐散去时,羽嫣听到一位记者先生这么跟他的摄影搭档说。而往已送走启鹏和司奇的程勋走过去时,刚才那些鼓动人心的掌声,彷佛都还在她耳旁翻腾着。 好像知道身后有人似的,程勋突然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了羽嫣的盈盈泪眼向他投来的凝注。 “羽嫣,”他的胸中投绞着一种莫名的骚动。让他几乎就想要伸出手去拉她过来,她的温柔,是足以包容一切的吧?但真正出口的,却只是一句简单的:“谢谢你。” 宾烫的热泪自她漂亮的眸中缓缓滑落面颊,一如那颗她知道已经完全飞向他,自己再也无力收回的心。 她爱他,就在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爱他:爱他的坚强,也爱他的脆弱,爱他的现在,也爱他的过去,爱他的体贴,也爱他的绝决。 “不,是我要谢谢你,”羽嫣在泪水中绽放的笑容,看得程勋心头大震。“谢谢你让我知道在小羽认识以前的程大哥,是一个多么教人心折的大男孩,这样,”她的笑靥越甜,泪流越凶,但与程勋痴缠的眼眸,却也越发清亮,彷佛真能看穿他所有的压抑与自限。“我终于可以了无遗憾的回英国去了。” “羽嫣。”这就是他一向吝于给,也不肯受的情爱滋味吗?他们的相处,又仅在这八十四天内而已吗?怎么他觉得他们的相知已经有一生一世之久了? “永远都不要忘了一件事,好不好?”就这样吧,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她已经确定自己对他的爱,并非仅是少女时的稚爱,至少在追求人生的目标上,她曾经确确实实的与他并肩努力过,而如果对他来说,这些都还不够,那翩然离去,不成为他心土的负累,应该也是她至少能够为他做的一件事吧? “什么?”她要离开了?为什么她要离开这件事,会令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萧瑟呢?为什么会让他有股想要大叫:“不要!”的冲动呢?但是这样的结果,应该也是最好的吧,趁他还没有更进一步的说出或做出任何会让双方在日后都觉得追悔莫及的事来之前,还是……放她走了的好。 “小羽喜欢程大哥,”她轻声但清楚的说:“永远都最喜欢程大哥。” 程勋顿觉耳际嗡嗡作响,望着她脸上让自己心疼的泪痕,伸进西装外套口袋中的左手指尖,已经都碰到每日均由她折好放进去的手帕了…… “把眼泪擦擦,喏,面纸。”志宏的插入,打断了程勋的动作,也打散了一切。“程先生,我虽然没掉眼泪,可是也一样感动喔,就把你们三人的故事,当成我们最后一份文宣的重点,好吗?” 第五章 “小斑,还有没有香槟?”司奇带头大步走进“一隅”,劈头便问。 “顶楼的庆功宴不是散了?前后总共送了五十几箱上去,都超过一千瓶了,还不够啊?” “光是喷洒在程立委身上的,”司奇特意加重“程立委”三个字,豪气十足的说:“就不下二十来瓶,再加上工作人员拿来互相打水仗的,我看真正喝进肚里的,都不晓得有没有一半。” “真是浪费啊,瞧你们这些孩子胡闹的,”月菁笑骂道,却又完全没有真正在数落人的样子。“别的不说,光是司奇那层顶楼整理起来,可就不晓得要花掉多少原本并非必要的清洁费了。” “阿姨,这您就不必替他心疼了,”司玲过来亲热的挽着月菁的手臂说:“他们三个等这一天,已经足足等了二十多年,再怎么疯狂,也是应该的吧。” “就是麻,妈,九万五千七百三十二票咄,如果能分出去的话,够保两、三个候选人当选了,这样的成绩,怎么能够不大肆庆祝一番?”启鹏说完,马上扬声喊道:“小斑,顶楼的庆功宴是散了,但咱们自家人在一隅的‘第二去x丫’才正要开始,别听你们老板的,什么香槟,有没有搞错?把我前两天就已经先送过来的白兰地和威士忌。全部抬上来。” “你送了两大箱过来,全部开了,要大家用什么喝?毛细孔吗?”司奇笑他说:“我看程疯子的外号,可以转赠给你了。” “司奇。”雷国森突然出声唤道。 “是,爸,有什么事?” “我们在这儿瞎起哄,主角呢?主角跑哪儿去了?” “对啊,”经雷国森一提,余月菁也注意到了。“程勋呢?” “问他两个好兄弟啊,香槟像不要钱似的猛开猛洒,司奇还好意思说是大家一起喷了他二十几瓶,我看光你自己一个人玩掉的,就不止十瓶,启鹏也差不多,经过这一番‘洗礼’,你们好歹也该让他回房间去换套衣服吧!”硕人斜睥了丈夫一眼嗔道。 “是,老婆大人教训的是。”启鹏马上展臂将她揽了过来。“小龙呢?” “舅妈陪着,早在我们的房间里睡熟了。”今晚司奇不只开放顶楼做招待所有工作人员和支持者的庆功宴会场而已,十几间最顶级的房间,更是全数留给自家人过夜用,一副誓要狂欢到底的模样。 “哦?这么说,今晚你终于可以完全归我一人所有,再也不必让我跟儿子争宠罗?” 硕人闻言,双颊马上火辣辣的热起来。“启鹏,你醉了啦,语无伦次的。” “不关我的事,”司奇却还来为启鹏帮腔道:“能够灌醉我们余总裁的,向来就只有余夫人的款款深情。” 硕人又羞又窘,但见场内无一是外人,索性难得大方的往启鹏怀中依去,却又不忘回嘴说:“骆司奇,看三个礼拜后闹洞房时,我饶不饶得你。” 硕人的话提醒了大家不久以后,他们就要再办一场喜事,于是月菁和司玲马上代表男方,跟雷国森夫妇商量起婚嫁的大小琐事来。 “虽然具有三个礼拜的准备时间,但做为新娘能够应该享有的,我们一样也不能少给孝安。”这是月菁决定的大原则。 “阿姨,拜托,拜托,”才刚与最后离开的保全小组分手,转进一隅来的孝安,虽然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自己身上,却已忙不迭的摇头摆手恳求道:“台湾婚嫁礼俗的那一套繁文缛节,别说是硕人的‘风云婚礼’了,光是一年前之俊所忍受的折腾,就看得我心惊胆战,所以拜托拜托啦,越简单越好,可不可以?” 不料包括学文、之俊和启鹏、硕人在内的一干人等,全来个异口同声的说:“不可以。” “司奇!”孝安只得向最后的希望撒娇道。 “保证不会累着你,到时你只要准备做个最美丽的新娘就可以了,其他的事,全部交给我来办,嗯?”这样说,已经等于拒绝了未婚妻的要求。 “骆——司——奇——”孝安急得嘟起嘴来,并扯住他的袖子叫道。 “不成,女警官,”司奇故意搬出以前的称呼,捏捏她的面颊说:“这回怎么说都一样,你得听我这个‘黑社会’的。” 孝安在大家的欢笑声中频频跺脚,但也无法否认这种被爱、被宠的感觉,真是让人幸福到极点,不过目前有个更棒的喜讯,她仍打算再“独享”一阵子。 “耍赖撒娇不管用,那就试试枕边细语啊。”司玲逗她道。 “姊!”孝安涨红了脸怪叫:“连你也要来开我玩笑。” “我这是实话实说,怎么会是玩笑?好啦、好啦,你就由着大家欢天喜地的忙上一次吧,有去年帮之俊和学文办喜事的经验,这一次我们铁定能够更加得心应手。” 学文突然发出一阵哀叹声,惹得众人纷纷对他投以不解的注目礼,只有之俊一人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来。 “学文,你怎么了?”孝安的母亲陈丽茹关心的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辈分称呼症候群’在作祟啦,”之俊缓过一口气来说:“师母,司奇是我小妈的弟弟,孝安这一嫁,以后学文跟着我,您们说他应该要喊她什么啊?” 启鹏率先爆笑开来。“小舅妈?我的天啊,学文,这下我们全体跟着升格,往后你可就‘小’定了。” 在大家变得更欢畅、更热烈的谈笑声中,反而只有身为话题的孝安注意到除了程勋之外,还有一位重要人物不在。连刚才的庆功宴,也不见佳人芳踪。 羽嫣呢? ※※※ 程勋一踏进司奇特意开给他用的皇家套房,马上就陷入一片花海中,但他的脚步仍分秒也没停的,直接便转进了房间里。 床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套休闻风格的衣服,咖啡色系的宽大毛衣、粗绒裤、袜子、便鞋,连手帕和围巾都不缺,淋头几上的晕黄灯光下,则是一束约有三十朵的怒放黄玫瑰。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第一件事便是提起架在水晶花瓶前的雪白信封,掏出里头的信来看: 程大哥: 抱喜。 虽然写这封信的时候,大家尚未开始投票,但我已经可以预料到结果,所以能够笃定的说一声:恭喜。 但我要恭喜的对象却不是你,而是那些仅得把宝贵的一票投给你的选民,以及日后有你为他们服务的全体民众,他们直是幸运。 就像我一样,由于生活一向忙碌的关系,我从来没有真正的信过什么宗教,但也始终深信冥冥之中,自有一股不为我们所知的神秘力量存在,这股力量,就让我权称为“造物主”吧。 与你再度重逢的这八十五天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默默感谢这位造物主,谢谢她让我认识了你、知道了你、帮助过你、懂得你,最重要的是:让我深深的、真切的、义无反顾的爱“过”你。 是的,爱过你,而不再是爱上你。 虽然我仍旧相信你并非一个不需要爱情的人,但我知道那个能复合你心中理想的幸运女子,却绝对不是我,所以与其继续苦恋、暗恋、单恋你,同时对你造成心理上的负担,还不如让我藉助实质的离开,而学着渐渐的淡忘掉你。 我相信只要我够努力,一定可以做到,这不是你教过我的道理吗? 我相信程大哥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辨得到,就像在英国十四年,每次遭逢困境,我总是能够依凭你的鼓励,达成目标一样。 二十八朵黄玫瑰,代表有你在我心中的岁月,虽然我们实际认识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但是对我来说,“程勋”两字,也就是今日之前,二十八年岁月美好的组合了。从此以后,我要开始实践黄玖瑰的花语:“别离”。希望忘掉你,不用真的花上我另一个二十八年。 再见,程大哥。 万祈 珍重 小羽于选举当日am。4:23 雪白的信纸飘落至程勋的脚边,他的手指轻抚着玫瑰花娇女敕的瓣沿,回想起那日在车中猝吻羽嫣时,她如花瓣上轻颤露珠的红唇。 这是生平首次,他觉得“风影海”并非他人生最重要的目标,至少已并非唯一的重心。 但是—— 蓦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正在进行的更衣,是启鹏他们等得不耐烦,打电话上来催他了吧? 程勋一颗正无处安放的心,总算因为想到他们而稍微回暖起来。 于是他马上接起电话来,声含笑意的说,“喂?才刚洗过了香槟澡,这回又要我忍受什么——” “程勋。”陌生的苍老声音,却又有着教人难以解释的震慑气势。 “是,我是程勋。”不知道为什么,程勋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抗拒,让他直想把电话给挂上。 “我是江信吉。” 简单的五个宇,非但显然费尽了话筒那头老人的力气,也令程勋全身的肌肉都立时绷紧,情绪亦跟着迅速武装起来。“你好,江先生。” 老人的呼吸一窒,似乎没有料到程勋的反应会如此疏离与冷淡,而且单刀直入,毫不拖泥带水,因此话声随即转为苍茫。“恭喜你,无党无派,还以最高票当选,不简单。” “谢谢,这应该要归功于有父有母在天庇佑,加上有亲朋好友在身旁的扶持吧。”程勋早料到在开过昨日的记者招待会后,可能会掀动什么旧尘,但真正面对时,心中的不快,却仍远在他原先的估计之上。“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江先生,那我恐怕要——” “程勋,江圣文这个名字,对你当真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怎么会?江圣文是我的父亲,这个名字对我而言,自然有重要的意义。” “他是我的长子啊。” “可惜你早忘了‘虎毒不食子’的道理。”程勋森冷的回应。江信吉究竟想要如何?要他认祖归宗,喊他一声“爷爷”?他不至于如此天真吧? “那并不是我——”老人似乎有意辩解,但程勋却无意再往下听。 “的确不是你的本意,你的本意,是想拆散他们,就算会搞出人命,亦在所不惜,但你原本想要除掉的,应该是我那可怜的母亲吧?” 信吉听到这里,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好像是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些什么,程勋也听不进去了。“总而言之,我很欣慰圣文有你这个孩子,你跟阿静一样,都是好孩子。” “阿静她……”程勋的浑身一震和脸色转白,都是信吉看不到的。“她是谁?” “是圣文弟弟昭正的女儿,嫁在美国,养了一对活泼健康的儿女,两个都读小学了,非常幸福快乐。”提到唯一的孙女和两个外曾孙,信吉的口气自然转为愉悦,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到奇怪的一点,那就是为什么刚刚还急着要挂断电话的程勋,这时又会有耐心听起他的闲话家常。“就是太少回来,说什么现在的生活很好,以前在台湾的种种,都已经不复存在,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她是个聪明人。”程勋用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却明明轻松起来的口气说。 “你说阿静啊?是啊,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爸爸乱来的那一阵子,是曾经不太好过,叛逆得很,但现在可好了,女孩子家嘛,有丈夫疼,有小孩忙,够啦。” 被啦。 刹那间,程勋顿觉内心深处,有个被他刻意封住的角落,正在缓缓的剥落,慢慢的复苏过来。 对啊,十几年来的自我惩罚,应该已经够了吧? 然而他的沉默却被江信吉误当成无声的排斥,因此,接下来便只听得他自嘲的说:“对不起,人老了,说话就东拉西扯的,没个重点。” “无所谓。”程勋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开始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以前遥不可及的一个梦想,现在也彷佛变成为真的能够憧憬的目标。“谢谢你打电话来。”他由衷的说。 “程勋……”信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亲耳听到他转为和缓的口气,不禁再度低唤他的名字。 但程勋已在一声,“再见。”后,轻轻的收了线。 ※※※ “喝一点凤麟月桂冠,是之俊特地从京都带回来的名酒哟,听说已经有三百四十几年的历史了。” 从孝安手中把酒杯接过来,羽嫣浅浅一笑道:“是骆先生烫的?” “你要不要也叫我雷小姐啊?”孝安取笑她说:“骆先生这个、骆先生那个的,你不累,我都先累了。” “好嘛,好嘛,以后我记住就是了,一时之间改不了口啊,况且你再过三天,就要成为骆太太了,叫你雷小姐干什么。”羽嫣啜了一口清酒后问道:“快要结婚了,紧不紧张?” “一点儿也不,反正在台湾当新娘最简单了,只要你肯任人摆布,哪还会有什么问题。”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司奇的魅力大,你愿意让人摆布?少唬我了。” “好哇,不过在他这里住上十来天,就什么话都帮他说了,你还真好收买。” “谢谢你们,孝安。”羽嫣将本来就只有一小杯的清酒一饮而尽后,便把杯子往旁边的几上一搁,改而拉起她的手来说:“还有,对不起。” “喂,你是不是在修天文学硕士时,连带学了外星语,不然我现在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孝安!为了留我住下来,害得你和司奇不是搬到市区的小套房去,就是住回你家,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再说多少句对不起和谢谢也不够哇!” “你肯留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就是最大的回报了,谢什么?更何况能住到因为太小,所以我一秒也不会月兑离他视线的小套房去,司奇才乐呢,不然到我家里,有爸妈宠他,口口声声说以后要他多包涵我的火爆脾气,也让他比什么都还得意,难怪他这十几天下来,自己饭店的大套房还待不到两晚。所以要谢,也该由他来谢你。” 羽嫣摇头苦笑道:“我说不过你,幸好志宏说他帮我找好的房子,明天就可以搬过去了,否则你们结婚当晚,家中多了颗大电灯泡,那我岂不成了大杀洞房花烛夜风景的罪人。” “这几天过来略做布置整理的工人,没有吵着你吧?” “没有,反正就像司奇说的,也没有多少地方需要做大更动,只要一切以能够放孝安的东西为先就好了。”羽嫣故意学着司奇的吩咐说。 “说得好像我是个疯狂的购物狂似的,其实我们两个有一个原则最投契,那就是任何东西,都越简单越好。” 望着孝安浑身洋溢着彷佛足以具现成形的甜蜜气息,羽嫣情不自禁的吐露道:“孝安,用不着我说,你也会牢牢的把握住手中的幸福,对不对?” “就像三天后你也会稳稳的接住我丢给你的新娘捧花一样?”不料孝安却给了一个她压根儿也想不到的答案。 “你要把捧花丢给我?” “要不然我拚命留你下来干什么?好险呢,若不是我反应快,半途飞车到你租的地方去找,不晓得你现在已经躲回英国哪一个地方去了!”孝安俏皮的笑道:“就因为赶着去追你,才会由得司奇一个人留在一隅,对于婚礼的大小事宜,一概点头,照单全收,所以三天后若有什么罪要我受的,你至少也得待在一旁陪着看,才晓得为了你,我的牺牲有多大。” “其实……”羽嫣低下头,神色一黯的低语:“留我下来做什么呢?参加完你的婚礼,再见过已经找得有点眉目的姑姑后,我还是要回去的。” 孝安露出不太服气的模样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回那个冷冰冰的国家去?台湾不好吗?还是英国那里有比我们让你更喜爱的朋友?或者是英国那里的星空,比这里的还要更美?更亮?” “你明知道原因何在的。”羽嫣避开了孝安的逼视说。 孝安却拗执的拉转过她的身子来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猜错?带你过来这里的那天晚上,我和司奇只用一定对你的行踪保密的条件,交换了你的留下,可没说我们也知道你执意要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孝安,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一心要让羽嫣快乐起来的孝安闻言遂故意答道:“我的优点那么多,哪猜得到你羡慕的是什么?” 羽嫣果然被她逗笑开来。“羡慕你爱上的,是一个肯坦然接受你的爱情的男人。” 孝安按在她臂上的双手紧了一下,月兑口而出:“傻瓜。” “什么?”羽嫣一愣,便又松开眉头说:“我还以为你要骂我胆小懦弱呢,傻瓜?是啊,单恋到难以自拔的地步,不是傻瓜,是什么?” “就因为你一直自认为是单恋,才骂你傻瓜。”孝安甚至以“受不了”的神情,来强调她心中的不以为然。 “自认为是单……?”羽嫣迷惑兼慌乱的问道:“难道不是?”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好久好久,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来。” “什么问题?” “为什么在面对爱情时,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勇敢、执着与积极,等到实际上面临紧要开头,就快要有所突破时,却变得比谁都还要来得怯懦、退缩与逃避?就好像……好像……”孝安拚命思索着,想要找出她认为恰当的字眼。“好像你觉得自己不配似的。” 羽嫣血色尽失的清丽面庞,让孝安失声叫道:“原来如此,原来你真的存有这么荒谬的念头,为什么?羽嫣,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这么能干、这么坚强,又这么温柔,如果有人要我列举出你的优点,那么恐怕给我个三天三夜,我也说它不尽,为什么你反而会妄自菲薄呢?” “因为我的成长背景,”羽嫣垂下眼睑,教人心疼的说:“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忙碌,后来改嫁,又有了她自己的家庭,所以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什么都必须靠自己,起先是不能,后来是不敢麻烦别人任何事,等到已经能够自立时,就更是……” “不必倚靠任何人了,对不对?” “嗯,”羽嫣点一点头,抬起眼来对孝安惨然一笑道:“你瞧,我其实已经搞清楚自己的心路历程,大学毕业后,在交友方面,也已经渐渐克服了以往的心理障碍,不会再把付出当成是别人或许会嫌弃的干扰,也学会了不再事事委曲求全,企图做到让每一个人都说我好,却也始终没有让任何人真正触及我的内心。” “你终于愿意相信若有人对你好、喜欢你,那绝对就是因为你真的很好、真的讨人喜欢的缘故,而不是因为你的曲意逢迎,所以别人才不得不有所回应的结果,”孝安已经眼含泪光的说:“换句话说,你终于透过诚实的面对自己,而建立起真正的安全感了。” 羽嫣泪水率先夺眶而出,并抱住了孝安说:“是的,孝安,你说的真好。” 孝安一连轻拍她纤细的肩膀,一边哽咽的回应:“不,是你勇敢得教人感动,是你自己太美、太好了,羽嫣,答应我,你一定要继续相信自己下去,永远都别忘了这份得之不易的承认,好不好?” “好,”羽嫣抽回身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破涕笑道:“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一定继续相信自己,一定不让你失望。” 孝安用手背迅速拂去泪水说:“包括爱情?” 羽嫣闻言一怔,神色复杂难解,双唇轻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怎么样?羽嫣,你答应我,包括爱情在内,都不会再低估自己。” “我……我……”羽嫣挣扎了半天,最后却仍打算摇头放弃。 “不!不准摇头,听到了没有?我再也不准你摇头了。”孝安坚持着。 “孝安,我不是不想……” “孝安,”她们两人同时回头,一起看到了正从楼梯口往这儿走来的那个人,天台风大,不但撩起他的风衣下摆,也吹散了他一头浓密的头发,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孝安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来得更加笃定、愉悦和诚挚。 “把她交给我吧,我想说服她相信爱情,应该是我的责任。” “孝安!”羽嫣转过头来面对孝安,心慌意乱之余,也只能满脸疑问的对着她叫了。 “不关我的事,”孝安赶紧退到已走近她们身旁来的男人身后去。“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出卖你的,一定是他那见不得新科立委为情所苦的兄弟,对不对?”情急的孝安干脆转而质问起他来。 “对,另外我那兄弟还要我请你赶快下去,因为今晚一定得试妥婚纱。” “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我现在就下去。”孝安朝他眨一眨眼,于错身之际,与他交握了一下手,然后便像完全没有听到羽嫣气急败坏的呼唤般,加快脚步转下楼去了。 第六章 “羽嫣,你不陪我看一下星星?在天文方面为你启蒙的人,我记得应该是我,没错吧?” 羽嫣虽然停下了原本意欲追上孝安的脚步,却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出声。 于是他只好伸个懒腰说:“好久没上司奇这顶层天台来了,几乎都要忘了他这里有多么适合观星,只是我们现在角色互换,应该改由你来告诉我更加深奥、更加有趣的天文星象学了,是不是?” 羽嫣此刻已经六神无主,她不敢期盼,却又忍不住想要期盼,不想奢望,却又不由自主的奢望起种种的可能,更因为害怕一旦抬头,所有的心意便都会一览无遗的落入他的眼底,所以只好将头一迳的低着。 “十四年了,你这喜欢低头的习惯,倒一直都没有变。” 他终于来到了她的跟前,那熟悉的男性气息,令羽嫣的心神一阵荡漾,这个男人!他究竟想要她怎么样呢? “我记得你老爱低头,写功课的时候低头,叠衣服的时候低头,连炒菜的时候,人站在垫脚的小凳子上,也还是低着头。” 羽嫣的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视线悄悄的模糊起来。 他轻叹了一声。“对,我记得,都还清楚的记得。” 羽嫣的手被拉进了他宽阔的掌中,随即感觉他手心的温暖,一路热至她的心头。 “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想个办法,让这个乖得教人疼惜的小女孩抬起头来,让大家都能看到她神气的脸庞和漂亮的大眼睛。” 听到这里,她的泪水终于再也扼止不住的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的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有一天晚上,小女孩的母亲和新婚的丈夫出门去了,只留她一个在家,我家教回来,就陪她坐在院子里,当然她照例又是把头低低的垂着,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时光彷佛倒退了十四年,于是羽嫣便像旧日情景重现般的摇了摇头。 “一定有事,你愿意说给我听吗?”他问起跟昔日一样的问题。 “程大哥,英国很远吗?”羽嫣也开始依循记忆,与他对起话来。 “你哭了?还没离开台湾,就开始想家了?但是以后你的家,便不在这里,而是在英国了呀!” “当时我心里想着的,其实是!唉,他不仅,他根本不知道我舍不得离开的,并不是台湾、不是这栋房子,而是他。可是我哪里敢真的那样说,只好重复再问:程大哥,英国是不是真的很远?” “小羽,你先抬起头来。” “不行,我哭得满脸,很难看的。” “那程大哥不看你,”他一边说,一边把现在跟前的她转过身来背对自己,双手仍与她的十指交缠着,轻拢在她的腰前,再接下去说:“你抬起头来,看看天空。” 羽嫣依言将头抬起,仰望天际,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的赞叹道:“好漂亮,到了英国,我仍然看得到同一片天空的星星吗?” “当然,”程勋俯下头来,将下巴抵在她的发丝间说:“当然看得到,所以英国其实并没有你所想像的那么远。以后你想念台湾时,只需要抬起头来看一下满天的星星,想着程大哥在这里,也正仰望同一片星空,就不会觉得台湾遥远了。” 羽嫣的泪水不停的淌落。“跟程大哥也就可以很近、很近,像现在……一样的接近?” “是的,只要你够努力,”程勋开始收紧手臂,将她纳入了怀中。“只要你够努力。” “但我现在拚命努力的,是想要忘掉你啊!”她终于忍不住的爆发开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增加我的困难?为什么?” 程勋为自己对她所造成的伤害而心悸、心疼。“因为我爱你,羽嫣,或者我应该要感谢与你仅能在两地共享这一片星空的十四年岁月的阻隔,因为它让我们从绝无相爱可能的十四岁和二十三岁,变成为我终于敢跨越鸿沟的二十八岁和三十七岁,羽嫣,这一次换我求你,求你留下来,陪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努力,好不好?”他的双唇已经贴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声声的恳求,直催下她流得越发汹涌的热泪。 “你……你根本不在乎我,”羽嫣并不知道这样子的嗔怨,已是属于情人间的亲昵了。“天天与曾淳宜打情骂俏,还由得我跟志宏同进同出。” 程勋的吻开始由她的耳后蜿蜓到颊上的泪痕。“我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会知道你有光凭一件白衬衫、淡粉红色开襟绣花毛衣、黑色背心裙、白色棉布短裙、深蓝色牛仔裤和成套的黑色针织短袖上衣,以及外套六件行头,就能依各类型场合,搭配出十几种不同穿法来的本事?” 羽嫣马上想到了一件事。“那件红色毛衣……?” “是我请孝安代我送的。” 羽嫣的一颗心随着他的亲吻一路回暖复苏,甚至就快要飘飘然起来。“我没多少钱嘛,只好穷则变、变则通,哪像曾淳宜……” 程勋发自内心的笑声,鼓动着与她的背脊相贴的胸膛。“淳宜裙下的不贰之臣,没有十个,也有半打,我不过是她用来刺激一下众男友的挡箭牌,而她也只是我情商借来防止自己对你倾心的借口。” 羽嫣越听越甜蜜,却仍不肯善罢甘休的说:“那志宏……” “叫郭总经理。”他突然把她扣得更紧的要求道。 “什么?” “我要你从现在开始,改口叫他郭志宏或称呼郭总经理,不准再亲亲热热的只喊名字而己。” 对羽嫣而言,这可真是甜蜜的霸道要求。“可是……他明天还要来带我过去看新房子。” “房子是我的,待会儿我就带你去看,何必还要麻烦他。”程勋忍不住泄漏了真相。 “什么?”羽嫣听了不禁扭过头来,第一次和程勋深情凝注对个正着。 他索性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的告白:“我说你即将要搬过去的地方,就是我原来的住处,会拖了十几天,是因为正在赶着装修,以便迎接新主人,郭志宏只不过是出面帮我一个忙而己。” 羽嫣轻抚着他的面颊,低声的问道:“房子让给了我,你要住到哪里去?” “如果可以,我顺便跟着房子一起留下来,你说好不好?”知道她已经完全原谅了自己,程勋的口气遂跟着轻松起来。 “程勋!”羽嫣涨红了脸叫道。 “恢复以前的‘同居’生活,不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以纤细的十指包拢着他的脸庞,轻声呢喃:“怎么还没上任,就好像憔悴了许多?” “那是因为爱‘过’我的人走掉了。” “哦?”她的指尖继续轻轻抚过他的眉、绕过他的眼镜,一直到落于他的唇上,才被他给握住并亲吻起来。 “她一走,我才发现自己根本缺少不了她。”程勋牢牢的盯住她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坦言。 “因为你需要她帮你准备衣物、安排行程、注意作息?”她瞅着他问。 “不,因为我打算正式的追求她,求她在爱过我以后,试着再爱我一遍,你想,我有没有希望?还有没有机会?” 羽嫣的双手绕到他的颈后去,展露令他迷醉的娇靥说:“你曾经教过我,又要肯用心、够努力,做什么事都一定能够成功,但是我发现这个理论套用到想要忘掉你这件事上头,却根本无效,完全失灵。” “所以?”程勋己将她整个身子紧搂进怀里,却似乎仍嫌不够的把脸也凑近,让两人的双唇几乎就要碰上了的问道。 “我爱你,程勋,每次我抬头时,最想看到的,其实都并非满天的星星,而是你的心,对我来说,那才是我寻寻觅觅,不断追寻的一颗最亮的星。” 程勋没有再多言,直接俯下头来,便吻住了那两片他彷佛已经想念了一生一世的红唇。 羽嫣蓦然扩紧了双臂,甚至踮起脚尖来热烈的回应,感觉满天的星星正纷纷坠落,为她妆点出最灿烂的一刻。 而终于解开心结的程勋得到羽嫣毫无保留的鼓励,便越发贪婪的吮吻起她来。 天台上的风依旧冽冽的吹着,但拥吻中的两人已经浑然不觉,只想藉由紧贴的身子和交缠的唇舌,诉尽心头缠绵不绝的情意。 ※※※ “拜托各位,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 “哪有新郎倌公然赶起客人的道理??我就偏要留下来,干脆闹你个通宵达旦。”启鹏说道。 “妈,您看启鹏醉语连连,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去好了。”硕人朝司奇眨了眨眼道。 “就是嘛,”月菁帮腔说:“司奇,你别理他,我知道启鹏是在嫉妒我特地留下来帮你主婚。” “是啊,妈好偏心呢,”启鹏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司奇的婚事就一手包办,我的却连回来参加一下都不肯。” “妈当初不肯回来的理由,你心知肚明,还好意思拿出来说。”硕人勾着丈夫的臂弯道。 “这样好了,”启鹏俯视娇妻,又有了新点子。“我们干脆趁妈与舅舅、舅妈都还在国内的期间,再办一次婚礼,你觉得如何?” 硕人听了不禁花容失色。“我看你这个‘风影海’中的‘风’,干脆改成‘疯子’的‘疯’算了,再办一次婚礼?你饶了我吧!” “就是说嘛,就算要再办婚礼,也得办程勋和羽嫣的,对不对?”司奇接道。 “咦?说到程勋和羽嫣,他们俩跑到哪里去了?”启鹏左顾右盼的问。 “给孝安送礼物去了。”之俊答道。 “给孝安送礼物……?送什么礼物?”司奇不解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孝安要求程勋割爱给她的东西,起先程勋还舍不得,一直考虑到今天晚上,才忍痛答应,特地回家去拿了过来。” “哦?这么名贵?什么东西会是程勋舍不得给的?那小子对女人的要求,不是一向都狠不下心来拒绝的吗?”启鹏立刻觉得好奇起来。 “拜托,什么对于女人的要求,一向都狠不下心来拒绝,启鹏,好不容易有个羽嫣终于敲开了程勋的心房,我拜托你以后就不要再没事找事的乱翻他的旧帐,万一打翻了羽嫣的醋坛子,和程勋闹起别扭来,我看你要怎么赔偿他。” “老婆,以前那些全是过眼云烟,羽嫣才不会乱吃飞醋,能够打动程勋的女人,一定与你跟孝安不相上下,哪里会这么小家子气。” 司奇摇头笑叹,“我就说嘛,启鹏一向是我们三个人当中口才最好的一个,一句话便同时捧了三个女人,如果不是硕人的魅力够,让他忠心耿耿、深情不渝,那么成天有吃不完的醋的人,我看就绝对非硕人莫属。” “嘿,”启鹏握起拳头来,轻推了一下司奇的肩膀说:“挑拨离间的把戏,到现在还玩不厌?” “谁教你不知感恩图报,你结婚的那天,我可是连喜宴都没叨扰,早早便退席的。” “你看,大家都知道你办的那场婚礼有多“欺负’我,”硕人挨近丈夫取笑道,“所以你现在当然要对我好一点罗。” “好再‘多点’也不够哩。”启鹏在她耳边低声的表示,突然想跟心爱的妻子独处,索性推翻掉方才的玩笑计划,上前抱住了司奇说:“恭喜,兄弟,往后有女警官照顾你,我们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谢谢你,启鹏。”司奇在松开双臂前沉声应道。 “去你的,废话还真多。”启鹏推道:“去吧,去吧,快回新房去,别让新娘子等太久。” 而在回家的路上,与儿子媳妇同车的月菁突然问起:“启鹏,你觉不觉得程勋那个女朋友看起来挺眼熟的?” “我都已经认识她三个多月了,当然眼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第一眼看到时的感觉,之前我老是没有机会碰到她,今天第一次见面……”月菁犹自沉吟着。“硕人,你们说她叫什么名字?” “羽嫣,羽毛的羽,嫣然一笑的嫣,很美的名字吧?” “姓呢?”月菁紧接着再问。 “商,商人的商。” “商?商……” ※※※ “孝安?”送走了所有的客人以后,司奇马上上楼转进房间里。 “我在这里。”已经换上丝绒睡抱的孝安,从落地窗外的阳台上扬声应道。 “怎么又跑到外头来了?也不嫌冷。” “重温旧梦嘛,”她甩动已长至耳下的发丝,举起滑腻的双臂环住司奇的颈项说:“结婚周年快乐。” 挑这一天结婚,是有理由的,因为去年此时,终于突破了所有外在阻力和内心障碍的他们,就是在这里将自己毫无保留的献给了对方,所以在孝安和司奇的心目中,他们其实早已经共结连理了。 “至少也该把帘幕给拉上。”因为孝安偏爱到这半月形阳台来的关系,所以司奇不但找人沿着栏杆加设了厚垫之外,还装上了及地的长帘,说着便抽身去拉拢纱帘。 孝安则在他转回身来时,轻推他坐到厚垫上去,并啄吻了他的面颊一下。 “孝安?”司奇想要抱她坐到自己怀中来,却因为她的灵巧闪躲而扑了个空。“这样整你的新郎,也不慰劳一下独力送掉所有原本想大闹洞房的客人的我?” “我知道你辛苦了,所以特地为你准备了三件礼物。”她的双眸灿烂如星,一眨也不眨的紧盯住最心爱的男人看。 “什么礼物?”司奇的眼中写满了对她的渴望,令孝安顿感浑身燥热起来。接着她就轻咬下唇,缓缓拉掉腰间的束带,敞开丝袍,再耸了下肩膀,将它抖落至脚边。 乍见只盖到孝安大腿一半的染血衬衫时,司奇大吃一惊,立刻伸手将她拉了过来。“这是……?” “没有印象了吗?”孝安拉起他的手,抚上胸前那已干涸黑亮的血渍。“是你的血呢,雾影。” “这就是你向程勋要的礼物,”司奇的指尖抚过血渍,同时感受娇妻的身子在衬衫下微颤。“那个家伙,这么多年了,还留着这东西干什么?” “幸好他留下来了,不然我如何与你一起回溯过去呢?”孝安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留恋着他时松时紧的手势,和慢慢粗喘起来的呼吸声。 “血虽然是我的,但衬衫却是……” 孝安用食指点住他的唇道:“我月兑掉就是。” “以后也不准再穿。”等孝安解开扣子后,看见她里头还有贴身的白缎睡衣时,松了口气的司奇既讶异于自己似真似假的酸意,又忍不住的命令道。 “是,”孝安轻笑着说:“‘我’就是第二份礼物,送给了你,以后还能不事事都听你的吗?” 司奇对于第二份礼物,显然比第一份要来得更加满意,把她拉近以后,手立刻由短睡衣的下摆探进去,让孝安的笑声迅速转为娇吟。 “染血的雾影已成为过去,你的司奇才是现在,孝安……” 孝安的十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摩挲着,而拂落她上衣的司奇,也已经吻上她的胸前,贪婪的嗅闻并恣意的吸吮起来。 “我爱你,司奇,我爱你。”在细碎湍急的呼吸声中,孝安已近乎忘我的倾诉着。 司奇则起身抱起柔若无骨的新婚妻子,直接回房翻躺到床上去,领结、上衣、长裤散落一地。 彷佛觉得言语根本无法表达他的深情挚爱于万一似的,司奇索性以他温柔的双手和火热的唇舌,在孝安的每一寸肌肤上烙下他爱的誓言,并佐以让她听了面红耳赤,却又甜蜜陶醉的缱绻爱语。 但是当他的吻来到她的小肮上时,孝安却没有忘掉她的第三份礼物。 “司奇……等一下……”她把紧了他结实的肩膀。气喘咻咻的唤道。 “不行,刚刚你才答应以后事事都会听我的,那我就要你从现在,从‘这一件事’开始听起!”他的手掌甚至已滑进她的腰下,往下扣上她滑如凝脂的圆臀。 “司奇,”孝安只好赶紧抢着说:“司奇,第三份礼物在我肚子里,你不跟他说声‘嗨!’吗?” 司奇先是浑身一震,再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我有没有听错?你说你准备的第三份礼物在……在……?” 孝安笑着拉起他的手,贴到她仍一片平坦的小肮上。“有过去、有现在,当然也要有未来罗,未来就在这里头,告诉我,你想要女孩?还是男孩?” 司奇兴奋得拉高身子,将她完全罩在自己怀中说:“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小雾影,是男是女都好,谢谢你,孝安,这真是一份令我喜出望外的最佳礼物。” “哇!”孝安勾住他的颈背嗔道:“还在肚子里头呢,就比我这份礼物更好了,那我岂不成了‘包装盒’而已?” 司奇被她古怪的比喻给逗得哈哈大笑。“启鹏以后可有伴了,不过你是孩子还没生出来就开始吃醋,好像比他更严重哦!” “司奇!”孝安不依的蠕动起身子来,并且顺势撒娇道:“对,我就是会吃醋,会跟所有你爱得比我更多的人吃醋。” 两人身子的摩挲,非但立刻引发司奇方才稍抑的渴望,甚至令他更加血脉喷张起来。 “我最爱你,你还不知道吗?小宝贝。” “那就证明给我看,让我们“一家人’紧紧的相爱在一起。”孝安拉他下来,献上热吻,并将他纳进了无垠的旖旎温存中。 地狱般的黑暗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如今孝安的怀抱,的确已是司奇明亮的天堂。 ※※※ “程勋!”羽嫣朝等在机场大楼的程勋挥手。 程勋马上迎上前去,环住她的腰问:“累不累?” “飞机来回这么方便,怎么会累?你呢?我不在台北的这几天,你都忙了些什么?”虽然每晚必通上半小时左右的电话,但是对于正处在热恋中的男女而言,恐怕就是分分秒秒都在一起,也不会嫌太多吧。 “忙着想你。”程勋眼底的笑意,连镜片都掩盖不住。 “就是会讲好听的逗我开心。”羽嫣曲肘轻挤了他一下。 “真心话被当成了甜言蜜语,实在冤枉。”他苦着脸自嘲道。 “谁教你以前那么会甜言蜜语呢,真真假假混久了,我听了自然会存疑罗。” “这又是谁在造我的谣?司奇?不,他忙着享受新婚之乐,才没空做这种无聊事,那八成是启鹏。” “怎么不猜硕人?” “她才不会扯自己大哥的后腿,”两人来到了停车场,程勋帮她拉开车门,继续问道:“是启鹏,对不对?” 启鹏?羽嫣心想:余启鹏对我一向比司奇表现得客气,最近更添加了三分让人不解的冷淡,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些? “怎么了?又没叫你一定要招,瞧你认真的,连眉头都皱成一团了,就算要骂人,我也会骂他,绝舍不得骂你。”坐进车里后,程勋随即被她沉思的模样逗得笑开来。 “嘿,是你自己过去太花嘛,不管是谁说的,可都没有冤枉你,不是吗?而且根本就不是启鹏说的。”羽嫣赶紧甩开心头的疑云,刻意用轻松的口气说:“最重要的是:我并不介意。” “你竟然不介意?”程勋即刻怪叫起来。“这岂不是拐着弯在暗示我说,我对你已经失去吸引力了,不然我的一笔风流帐,你怎么会完全不介意?” “风流帐,”羽嫣忍住笑,斜睨了他一眼说:“这下连自己都承认过去很花了吧?” 程勋朗声笑道:“算你厉害,看来我还是什么都别妄想瞒你的好,这么会套话。”他频频摇头,趁一个红灯停车的空档,转过来握住她的手说:“那都是过去式了,羽嫣,再怎么花,也都是与你重逢以前的事,我……” 羽嫣反手握紧他的手,嫣然一笑。“不是告诉你我不介意了吗?因为我相信你。” 对于这个答案,程勋显然并非完全满意的说:“还有呢?” “还有……?噢,还有我相信自己。” “这才对。”程勋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了一下,再放开继续开车往前走说:“还没听你说和姑姑见了面的情形和感想,她好吗?” “很好,原来这些年来,她一直住在高雄,这次听以前的熟人谈起我在找她,才主动与我联络。” “有个以前当过警官的朋友,找起人来,的确方便许多。是不是?” “嗯,这次真的应该感谢孝安的帮忙,姑姑说转告她的那些熟人,就是因为管区警员到以前我爸的老家去查询,才晓得有人想找她。” “她有几个孩子?原本这几天在电话里,我就想多了解一下你这位姑姑的现况了,可是你好像不太方便提她的事?” “她没有孩子,”羽嫣说,“先生好像也没跟她住在一起。” “哦?怎么说?” “这方面的事,她不太愿意谈,我只能猜测,也许她并非我姑丈的正室?倒是对于自己店里珠宝的事,她谈来兴致高昂,还说等我——” 程勋听她猛然打住,便转过头去看,却意外的见到她双颊微红,马上猜到她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觉得有趣的他,因而接着道:“还说等你结婚时,首饰就由她全套供应?” “我说那还早得很呢。” “是吗?”谈笑之间,程勋已把车开回到羽嫣住处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当然是罗,又没人向我求婚,怎么结——” “我看是有人自己到高雄去逍遥了几天,都忘了台北有人爱她爱得疯狂,想她想到心慌了。”程勋把车一停,就朝她伸展过身子来说。 “程勋,”积压了数日的思念已濒临一触即发,但羽嫣仍试图抗拒道:“先上楼去,好吗?” “不好,先给我一个吻再说。” “程——”她甚至没有机会把名字给叫完,就已经陷入程勋狂热的长吻当中了。 ※※※ 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刻,林兆瑞那加长型的凯迪拉克,也到松山机场去接了班同样来自高雄小佰机场,却与羽嫣所搭乘的不同班次的飞机,并且在接到人以后,就直赴林氏楼高二十层的保险本部,进入林兆瑞和许尚明等候的董事长室。 “江太——” “麻烦称呼我本姓。” “好,商女士,请坐。”林兆瑞单刀直入的说:“你说你有办法让程勋身败名裂?” “是的,只要林先生与许立委愿意配合,还有交换条件也能够令我满意的话。” “你要我们怎么配合?又要我们跟你交换什么条件?” “很简单,供应我纯度最高的海洛因,还有帮我绑架余启鹏的独生子余友谦。” 她话才说完,许尚明马上一跃而起道:“我们哪里来的海洛因,别开玩……” “许立委,令郎以最高票落选,实在可惜啊,如果不是投票前一天的那场记者招待会,也没有余月菁那一番高谈阔论,为程勋拉走一些原先属于令郎的选票的话,”她说来不愠不火、不疾不徐,却字字句句都直指许尚明的痛处。“你们父子俩,应该是可以为台湾的政坛添上‘两代同科’的美名的,不是吗?” “你!” 她并没有被许尚明的怒视与暴喝给威吓到,反而继续往下说:“当然啦,表面上看来,直接被逮捕定罪的,大部分都是林家人,许立委当然可以不插手,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那就请慢走,要怎么整治程勋他们那伙人,我自会与林先生详谈。” “姑丈,”林兆瑞见气氛紧绷,连忙出面打圆场,依昔日外甥施秉宏对许尚明的称呼唤道:“既然目标一致,那就有话好说嘛。坐,先坐下来,喝口茶,再慢慢谈,是吧?慢慢谈。” 许尚明瞪住她看了半晌以后,终于如她们所料的折回来重重的落座。“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你不必操心,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事情非常简单,只要你们办妥我要求的两件事,其余的一切,自然由我负责到底。” 许尚明脸上尚有些许犹豫的神色,但思及弟弟、侄女、外甥因为骆司奇他们,如今均身陷囹圄或官司之中的林兆瑞,却已经用“豁出去”的口吻应道:“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一抹冷笑在她唇边悄悄的浮现、泛开,令许尚明和林兆瑞这两位见多识广的人物看到,也不禁打自心眼底“寒”了起来。 第七章 “嗨!程立委,你还在忙吗?” 程勋抬起头来,望向双手环胸,倚门而立的羽嫣,她一贯清新的笑容,令原本有些疲惫的他,顿觉精伸一振。“你们散会了?” “嗯,今天讨论的课题比较轻松,两个小时就解决了。” “进来,隔这么远跟你讲话,我不习惯。” 羽嫣将门掩上,迅速的来到他桌前,一本正经的说:“是,程立委,要不要我帮你冲杯咖啡,或者泡杯浓茶?” “都不要,我只要你。”程勋率直的应道:“过来给我抱一下。” “不要啦,”门分明已经关上,羽嫣却仍红着脸,反射性的回头张望,再转过来娇嗔他一眼。“还有几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头呢,如果被他们听到或看见,人家会怎么说?” 程勋索性将眼镜一摘,双手交枕在脑后,往椅背靠去的笑道:“说程立委偏心,十二位助理当中,单单只爱拥抱商羽嫣一个。” “程勋!” “你不乖乖过来,小心待会儿我追着你满屋子跑,那不更轰动?” “你敢?” 程勋马上做出要起身往她冲过去的样子,吓得羽嫣赶紧一溜烟的跌坐进他的怀里。 “唔,”他把脸偎在她柔软的胸前,发出舒畅的轻叹声。“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羽嫣原本还待挣月兑,闻言一颗心立时软化下来,想要推拒的手,也改而轻松的摩挲起他的发脚。“累不?” “不累。” “真的?” “真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累?更何况我现在有十二位能干的助理,比起从前担任马立委的秘书期间,那是要轻松太多了。” “说到这个,我们这些日子找助理、成立办公室、分配工作,一连串的忙下来,实在无法想像在系统化以前,你和硕人父亲“一个委员、一个秘书、一张桌子’的时代,是怎么撑过来的?” “以前有以前的做法嘛,更何况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打算开启“一群助理、一间办公室’的专业问政纪元,将所有的资源投入幕僚系统,加强助理群,成立国会办公室,并且定期发行问政成果的新闻稿,确确实实的把‘专业’两个字还给国会。” 羽嫣嘴角含笑的俯视他道:“你知道你自己什么时候最神采奕奕吗?” “我只知道在你面前的时候,我最“颓废’,恨不得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赖在你温暖的怀中就好。”程勋将脸改偎上她细致光洁的颈侧笑语。 “谈你从政的理念时最神气、最漂亮,连眼睛都会发亮呢,幸好平常都戴着眼镜,不然这么会‘放电’,那还得了。” 程勋闭上了眼睛,双唇贴着她微微颤抖、分外诱人的香颈轻声细语:“真是如此的话,我也只想电一个人。” “她老早就招架无力了,所以你根本无需费心。” “真好听,”程勋笑道:“这顿饭,我输得心甘情愿。” “哪一顿饭?输给谁的?” “骆司奇伉俪。” “怎么回事?” “还不都因为你。” “我?”羽嫣简直是越听越迷糊。“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才大有关系,因为我曾经在他们面前发下豪语。说我对“所谓’的爱情免疫,这辈子只想娶‘风影海’。”回想起当时的“自以为是”,程勋自己都忍不住摇起头来。 “你是娶了风影海了啊,”羽嫣见他狼狈的模样好玩,便进一步的取笑道:“不但你娶了,我觉得启鹏和司奇也都七早八早就娶风影海了。” “那硕人、孝安和你是什么?我们的姨太大?” “我不知道,又不关我的事。” “什么?到现在你还想撇清?我马上就让你见识见识,看关不关你的事。” 话声刚落,程勋的双唇就开始从她的脖子吻起,沿着下巴往脸颊、髻边、额头一路辗转而去,两手也没闲着,左臂牢牢的扣紧她,右掌则干脆大胆的隔着红色毛衣,起她胸前的起伏。 “程勋……”羽嫣既惊骇又羞涩的呢喃:“不要……” 可是热情己被挑起的程勋哪里还顾得了她的抗拒,顺着她的鼻尖下来,已经封住了她的红唇。 羽嫣的矜持至此也全面溃决,如果平常总是严肃内敛的程勋,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释放出所有的感情的话,她又为什么要有任何的保留呢? 在她热烈的回应下,程勋的吻也不断的加深,但他终究没有忘掉两人目前的所在地,仍赶在羽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之前,结束了这个甜蜜缠绵的热吻。 “嫁给我,好不好?羽嫣,我爱你,我已经不能没有你,嫁给我,好不好?”程勋双手绕到她的背后,把她紧紧的搂在怀中,按捺不住的说出心头最深的渴望。 羽嫣的泪水蓦然夺眶而出,哽咽的喉头已完全出不了声。 “我一直以为自己够坚强、够独立,一直以为自己的生命当中,有生死之交、有终身志向、有不悔信念,就已经够圆满、够完整了,直到你的出现,我才晓得自己的生命还缺少了什么,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什么’。” 而她的生命,好像打从认识他开始,就不再空虚寂寞,即便是在那段他不在自己身边,她也不知道两人是否还会再相逢的分离岁月里。 “我也一直是很骄傲的,直到面对你,你的单纯、真诚、坦白、大方,你一身说也说不尽的优点,却在在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回避、复杂和……不为任何人所知的阴暗角落,所以如果你觉得我不够好,觉得你还必须再考虑的话。那我也……” 羽嫣的手指点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往下说,同时用清澈的双眼,与他凝眸相对,坚定的答应:“好,我愿意嫁给你,我愿意。” “你确定?”程勋的脸庞为之一亮,却仍在她脸上搜寻着,就怕还会再看到丝毫的犹豫。“我们才在一起五个多月,或许你想要再多观察我——” “怎么?才求过婚就要反悔了,程立委,你想创金氏纪录史上最短的求婚吗?” 程勋哈哈笑道:“瞧你这张利嘴,我看以后质询稿就由你来主笔好了。” 羽嫣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说:“而且我们只在一起半年不到吗?你算术也太差了吧,我看以后审查政府年度总预算时,你可要拜托我们几名具备数理专长的助理多多费心一点,不然像这样缩水好几倍,怎么可以?我们已经认识十五年了,不是吗?这样还不够?难道你想再跟我耗上另一个十五年?到时我都老了。 “怕什么?不管岁月如何流转,我永远都比你大上九岁,有我陪着你一起变老。” 一起变老?嗯,羽嫣发现这句话还真教人感动。“不论做什么,只要能够与你一起做,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浪漫的事了。” “包括嫁给我这种已经决定献身政治的丈夫?我怕那样的婚姻生活,会让你的幻想破灭,憧憬失望。” “我不是你的助理之一吗?我愿意做你的‘手’,帮你接听电话、搜集资料、撰写质询槁、草拟法案和安排行程,做你的‘脚’,为你跑邮局、银行、服务选民,以及到各个国营事业去,听取主管们所作的简报,必要的时候,更愿意努力充当你的‘脑’,帮你设计形象、累积问政成绩,甚至做危机处理。”她正视程勋清亮的双眸说:“永远,记住噢,永远都不要庸人自扰的认为你的理想会成为我们幸福的绊脚石,因为成就你的梦想,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快乐。你不觉得,”她偏头笑道:“硕人和孝安这两位‘姨太太’,也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简直等不及要看到她们听见这新名词时的表情了。”程勋跃跃欲试的表示。 “哪里用得着真的看见,你现在猜也应该猜得到,硕人一定是满脸温柔的说:‘只要是启鹏的太太,做老大和老二都无所谓。’” “嗯,”程勋接着她的话尾往下揣摩。“那孝安时,可就会完全相反,甚至杏眼圆瞪的说:‘有没有搞错?娶风影海?三个大男人结什么婚,少扯了,我当然是司奇唯一的最爱。”’ 在愉悦的笑声当中,羽嫣又说:“不过不管她们的反应有多大的差异,我想启鹏和司奇一定都会举双手赞成。尤其是现在的司奇,每次孝安害喜干呕,你看他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甚至有好几次我发现孝安都已经恢复了,他却仍然苍白着一张脸,不晓得的人,一定会误以为不舒服的人是他。” “看他现在的‘新好男人’模样,的确很难想像他过去的狠劲。”程勋摇头笑道:“对了,你怎么不猜猜我的反应,又会是什么呢?” “你直接说给我听不更好?” “你不只是我的手、我的脚或我的脑,还是我的心,”程勋拂开她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说:“愿这颗心,可以扫尽饼去所有的阴霾,让我为你呈现出最美的未来。” 他始终耿耿于怀的“阴暗角落”,究竟是什么?疑问才生,羽嫣就暗叹自己狷介,往后她应该要努力的,是让他淡忘过去不愉快的种种,或至少让他明白她根本完全不在意他或明或暗、或美或丑的过去,最重要的是从今以后,他们将拥有彼此在人生道上相伴。 于是她绽放出最美丽的笑靥说:“要做“海”的心,那我得更开朗广阔一些才行罗。” 程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以印在她额上的一记亲吻,来代表他无限的欢喜与感动。 ※※※ “嘿,”硕人从背后环住丈夫的腰,轻声问道:“不是答应过我不抽菸了吗?” 启鹏一手抚上她光滑的手臂,一手立即将才抽了几口的烟给按熄掉。“对不起,实在是因为……” “嘘,”硕人转到他身前来,仰望他心事重重的脸庞,眉心不禁也跟着缓缓锁紧。“不必跟我道歉啊,如果不是真的心烦到极点,你也不会抽的,不是吗?” 启鹏重重叹了口气,把她拥在怀里,并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 “他是来告诉我们喜讯的,你那样的反应,当然会让他觉得莫名其妙,没有拂袖而去,已经算是修养到家了。” “连你也在怪我?” “没有,”硕人一口否认,并抵住他的双臂辩解道:“绝对没有,因为我知道若非心有疑虑,你绝对不会开口干涉任何人的私事,更何况是程勋的终身大事。” 启鹏听到妻子这么说,总算略微松口气道:“他走了?” “嗯。” “有没有说什么?” “说等过两天,你脑袋比较清楚后,他再过来。” “没发脾气?” “可能吗?你们三个何时真正的生过其他两人的气?至少我没有见过。” 启鹏轻轻顺着硕人的长发,眼光则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我并没有干涉他终身大事的意思,事实上,他若能与我和司奇一样,寻获真爱,我会不比任何人选要来得更加开心吗?只是……” “你不认为程勋这回动了真情?” “刚好相反,”启鹏露出了苦笑说:“如果商羽嫣也和他过去走马灯似换个不停的女伴一样,我今晚也不必把气氛搞得这么僵了。” “既然你知道羽嫣之于他的意义,和过去的那些情史委实截然不同,为什么在听到他有意趁尚未正式走马上任以前,至少先跟她把婚订下时,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弹?” “我有吗?”启鹏嘴硬的说:“我只不过是叫他……” “再像以前一样多‘玩玩’、‘看看’?”硕人重复他说过的话,频频摇头。“做为立法院内,身价最高的单身汉,还怕没有条件更好的女友可交?启鹏,别说程勋会听不下去了,连我都觉得那一点也不像你会说的话,更何况前阵子你对于羽嫣终于能让程勋敞开心门,接纳感情,享受她爱的滋润,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庆幸过?为什么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你的策略便又有了几近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因为我怀疑商羽嫣接近程勋的动机并不单纯。” “怎么会?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事,还有羽嫣对他一往情深,始终不变的历程,你不是都知道,甚至还拿来调侃过程勋,说他和羽嫣的故事,简直就是‘月下老人’的现代版,天生系牢的红线,是怎么也解不开、剪不断的。” “对,你说的都对,老婆大人,但那都是在我得知商羽嫣的姑姑是谁以前的事,如果我早知道她的真实身分的话,别说是感动于她的执着了,一开始还会不会让程勋聘用她做为贴身秘书,恐怕都有待商榷。” “她姑姑是谁?又为什么会影响到你对她的看法?”硕人岂止万分不解,甚至已经有些不满起来。 “你还记得参加完司奇和孝安婚宴后那晚,在回家路上妈曾说过的话吗?” “妈曾说过……”硕人抿紧了唇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可能会有所牵扯的部分。“你是说她觉得羽嫣很眼熟的事?” “对。” “她以前见过羽嫣?” “没有,但她见过、我也曾惊鸿一瞥过另一位同样姓商的小姐。” 硕人并不笨,当然马上就猜到另一位商小姐是谁。“你们都见过羽嫣那位她自己也直到最近,才取得联络并与她见了面的姑姑。” “对,”才说完,启鹏便又摇头道:“不对。” “启鹏?” “我说对,是说你猜对了,我们的确都见过商宜君,也就是商羽嫣的姑姑,但她们是不是真的直到最近才联络上,我却非常的存疑。” “你们为什么会见过商宜君?” “因为她曾经差点成为我的嫂嫂。” “你跟我提过大哥当年有位要好的女友,”硕人思索着启鹏跟她讲过的事。“本来还打算在来年赢得选战后,就要娶她进门,不料爸和大哥后来发生车祸……启鹏?” “对,”他点了点头等道:“商宜君就是我大哥王威鸿当年的女友。” “好巧,”这是硕人的第一个反应,但她紧接着又说:“但即便如此,也应该不至于就成为你排斥羽嫣的理由,相反的,我觉得有这层渊源在,你对她应该会更有亲切感才对。” “坦白说,硕人,”启鹏坐到沙发上,也拉妻子靠坐过来。“你想当年正值十五、六岁叛逆期的我,对于三十多岁的大哥,和他二十几岁的女朋友,会有多大兴趣?顶多回家穿过客厅打上照面时,随便招呼一声而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妈乍见和商宜君年轻时酷似的商羽嫣,感觉会比我强烈的原因,但是因为事隔多年,她也是直到回美以后,翻出大哥一些旧照片来看时,才联想到可能的牵连,之后我问程勋商羽嫣的姑姑叫什么名字,终于得到证实,她们果然是姑侄。” “你问过程勋了?那你有没有告诉他商宜君和大哥的关系呢?” 启鹏摇了摇头。 “为什么?”硕人侧过身子来问道。 “因为妈同时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始终无法释怀,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程勋说。” “妈说了什么?” 启鹏突然沉默下来,甚至避开了妻子浮现焦灼的逼视,让硕人心头更添三分惊疑。 “启鹏?告诉我,妈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你连我都不肯透露?难道说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我无法为你分忧解劳?只能做你无忧无虑的小妻子?” “不是的,硕人,是——”启鹏急着要解释,话头却已被一个自外传进偏厅里来的声音所打断。 “他没告诉你,跟没告诉程勋的理由是差不多的,全是不愿意让你们跟他一样的担心。” 硕人回头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喊道:“司奇!” “不怪我直闯进来吧!我是因为——”他摊摊手,唇边带着一抹微笑的缓缓解释。 “哪来那么多废话,”启鹏一口就打断他问道:“怎么会临时过来?孝安呢?” “在一隅帮我看着程勋。” “他跑到一隅去?干什么?”启鹏已经急得站起身来。 “让我赚钱啊。”司奇那抹吊儿郎当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骆司奇!” “喂,喂,喂,”司奇赶紧过来推他坐回去说:“稍安勿躁嘛,到酒吧去,当然是为了买醉。”在他面前坐定以后,司奇才正色道:“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你应该先问我他打算做什么怪事。”启鹏没有什么好气的说。 “我是真的服了你们两个,当初你要娶硕人时,他大力阻挠无效,今天换他想结婚,又轮到你来反对,我拜托你们——” “反对?他向你埋怨我反对?”启鹏才听到一半,就已经忍不住爆发脾气道:“他怎么不去想一想,凭我们的交情,我之所以会有意见,一定是有我充分的理由呢?妈说当年大哥还在世时,她就不是很赞成他娶商宜君,因为那个女人城府太深,交友也太复杂,但她对于下一代的婚姻,向来不愿干涉太多——” “是啊,”司奇故意跟硕人打个眼色,再瞄向启鹏说:“不然也不会由着某人在遇到真正人生伴侣的十年前,就胡里胡涂的先结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婚。” “骆——司——奇——”启鹏拖长了声音叫道。 “缓和一下气氛嘛,瞧你凶的,接下来换我说给硕人听好了。”司奇说着就朝硕人续道:“后来威鸿大哥过世,商宜君找上阿姨闹过几回,起先谎称她怀有王家的骨肉,其实根本子虚乌有,然后又到当时还只是县议员的马进兴先生办事处去,说她有内幕消息,知道害死她男友的凶手,就是马进兴。” 硕人的脸色顿时转白,并立刻按上丈夫的手,与他交换了了然的一瞥。 “现在你晓得启鹏为什么会没对你谈起个中原委了,因为我们担心商宜君也会像三年前的他一样,把你当成仇人的女儿。” “就算真是如此,羽嫣口中那位仅仅是在高雄开了间珠宝店的姑姑,应该也不至于有办法伤害到我才是。” 启鹏把脸埋进双掌中沉声道:“但她的姑丈却有理由、也有可能伤害到程勋。” “商宜君后来嫁给了谁?”硕人的一颗心已经不断的往下沉去。 “江昭正。”司奇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说。 “我的天啊,是程勋的叔叔。”硕人倒抽了口气嘶声道。 “对,正是程勋的亲叔叔,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让我们想不担心也难,偏偏羽嫣对于她姑姑的过往,乃至于姑丈是谁,好像都一无所知,也就难怪会弄得‘海’面生‘风’波了。” “骆司奇,看我们兄弟闯墙,你好像很乐的样子?”启鹏抬起头来,狠狠的瞪住他说。 “你和程勋什么时候兄弟闯墙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一隅里一杯接一杯的喝,告诉孝安羽嫣和你就像他人生天平的两头,缺谁都不行,但他实在不明白你到底不满意羽嫣哪一点,难道是因为你太看重他了,所以直觉的认定全天下的女人都配不上他。” 启鹏闻言不禁一怔,硕人随即乘机低语:“你看你这脾气,一急起来就什么都乱了,连程勋也冤枉在内。” “另外我也猜到有个人一定会在这里生闷气,如果我不赶快过来,万一他待会儿发起疯来,骂老婆打小孩,那我干儿子和他妈妈岂不遭殃?” 硕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等看到丈夫一脸悻然兼尴尬,苦撑与下台两难时,和司奇就一起笑得更大声了。 “对了,”司奇一边笑,一连挣扎着开口说:“差点忘了告诉你,程勋叫小斑开的,全是你那几瓶上好的陈年美酒。” “什么?”启鹏终于也无法再忍下去的爆笑开来。“好家伙,倒真是会拐着弯‘回报’我。” “我们干脆一起到一隅去找他吧,”硕人提议道:“顺便也把羽嫣接出来,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当着程勋的面,直接问羽嫣。” 启鹏觉得不妥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司奇已经先敛去一脸的笑容说:“不成,现在已经不能问她了。” 硕人与丈夫对看了一眼,再一起望向他问道:“为什么?” 司奇默默无语的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白色信封来递给硕人。 “这是……?”她一边打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来,一边继续问司奇。 “今天傍晚直接投进我家信箱里的,孝安还不知道。”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启鹏和硕人仅花了十秒钟不到,就一起看完了那封由电脑列印出来的信: 靶谢雷孝安开道迎商 我们会给她和孩子一个痛快 还你独身的自由 “下午就接到这封信了?”启鹏既惊且怒。“而你刚刚居然还能在这里跟我插斜打浑,骆司奇,你开什么玩笑?” “启鹏,”司奇把住他的臂膀,冷硬坚定的说:“对方就是想看我们自乱阵脚,你知不知道?而且开玩笑的人不是我,是寄出这封信的人,光凭他敢拿孝安来威胁我,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在两个男人低声密谈起来当中,硕人的心却犹自紊乱不堪的挣扎着:羽嫣真的是有所为而来的吗?如果真的是,那要教已经对她投注了真情挚爱的程勋,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呢? 她猛然打了个哆嗦,实在是想都不敢想啊! 第八章 “喏,全部帮你准备好了,你过来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带的。”羽嫣指的是摊了一床,她整整花了两个钟头,才帮他“定案”下来的上山行李说。 “哇,商小姐,”刚刚洗完澡踏出浴室,身上仍冒着蒸汽的程勋笑道:“你以为我要登的是喜马拉雅山吗?这么多东西?” “有备无患嘛,宁可背重一点,也好过到时山上天气变了,找不到衣服穿啊,是不是?启鹏说山上的气候多变,你们二十多年前会发生山难,就是栽在这个疏忽上。” “启鹏长、启鹏短的,”程勋摇头笑道:“我还在气他一个礼拜以前的有话不直说哩,你倒先跟他同声同气起来了。” “因为他的话很有道理呀,”羽嫣将衣服一件件的拿起来看。“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第三届新科立委随即要召开院会,你哪里会有时间筹备婚事?更何况这栋房子也马上就要夷平重建,等房子盖好,我们再结婚,双喜临门不是更好?” 把原来的住处让给羽嫣之后,程勋就搬到硕人的娘家,即马进兴立委生前的老家暂住,至于重建计划,是早在半年前就交由王朝企业旗下的建设公司设计好的,并已挑定黄道吉日,这几天便要破士动工。 “好什么?他害得我没有办法娶得老婆好过年,要我对你继续‘可望不可及’,你还说他好?”程勋坐在床沿仰望羽嫣,并一路数落启鹏的“罪状”说。“程勋,”羽嫣红着脸咬道:“他们全部是在为我们着想,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现在知道了,那晚可‘郁卒’得很,其实他大可以把后来跟你通电话时所说的理由,先分析给我听,我当然也想有宽裕、从容的时间,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一趟永难忘怀的蜜月。真搞不懂原来可以简单解决的事,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的把它弄得那么复杂。” “他说是因为你宣布得仓促,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怕你会以为他还在记恨你当年曾力阻硕人嫁给他的事,所以才会语无伦次,等到理清思绪,你人却已经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只好赶快打电话给我,跟我解释清楚。” 是吗?望着羽嫣如万里晴空般开朗的笑容,程勋心中的问号却越发深浓起来。 让他有更从容的心情进驻立法院,让他们有更宽裕的时间来筹备婚事,这些理由或许可以宽慰本来就一心想博得启鹏认同的羽嫣,却绝对瞒不过与他情同手足的自己,尤其是最近司奇频频与启鹏碰面聚会的举动,更令他觉得非比寻常,他们到底打算在这次上山时,告诉他什么呢? “程勋?” “嗯?”听到羽嫣的轻唤,他赶紧应道。 “在想什么?都出神了呢。” “在想……想我们最迟在秋天结婚后,你可别跟孝安一样,也立即传出喜讯来,那明年三人变六人的‘风影海之旅’,可又要泡汤了。” “婚都还没结,你就想到孩子去了,”羽嫣立时羞红了脸说:“想像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怎么?难道你不想帮我‘后来居上’?”看到自己转移话题成功,完全没有让羽嫣起疑心,程勋索性往下发挥道,“我们婚结得最慢,想先‘做人’也来不及了,那当然得以量取胜,不管硕人和孝安再为启鹏与司奇生下几个孩子,我们都要急起直追,至少多上他们一、两个。” “什么?我们三个人又不是生产机器,哪由得了你们拿来做比赛,要生不生,或者要生几个,得看我自己的意愿,我又不是你的财产,怎么可以任由你规划摆布?”羽嫣佯装生气的擦起腰来说。 程勋却伸出手来,往她臂弯一勾,就把她拉到床上,并翻身支肘,将她镇定在自己的双臂当中。“你不是我的财产?这点马上可以变更。” “程勋,不要闹了啦,你看才折好的衣服,这下全都——” 他俯身罩下,不容她有任何反抗的狂吻,一下子就封住她的嗔怨,并将她所有残存的理智一扫而空。 程勋原本就只随意系住的腰带松月兑了,浴袍敞开,让两人之间的阻隔,很快的便仅剩下羽嫣身上的连身毛衣,而在搓揉摩挲间,程勋的手指也已经以着羽嫣甚至无暇意识的快速,随着前襟扣子一颗颗的解开,立即扣住她胸前的蓓蕾,引发她教人心醉神驰的娇吟。 “程勋……住手,不要逗我了嘛……”羽嫣对于自己体内澎湃汹涌的狂喜激情,怀抱着既期待又害怕的矛盾,不禁出声求助于始作俑者的程勋。 “你先认错。”是程勋呼在她耳边的条件,但于此同时,他双手的“财产确认”工作,却依旧在她玲珑的身上恣意进行着。 “好,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还有呢?”他灵巧的唇舌,已经从她敏感的耳后,沿着颈一路舌忝吻下来。 “随你要怎么样……”羽嫣仰起头来,闭上眼睛,抛开一切的顾忌,话声如丝。“……都行。” 程勋在得到她大胆的允诺后,却只伏贴在她柔软的胸前,硬生生的强迫自己中断掉所有的热情渴盼,仅锁紧双臂并试图调匀呼吸。 “为什么?”羽嫣在程勋开始帮她把扣子扣回的时候冲口而出,又因为察觉不要而随即打住,但甘心臣服和的确已经以身相许的心意,仍然表露无遗,让程勋更加的感动。 “因为你是不同的,是值得我等待与珍惜的新娘。”程勋由衷的简单告白,立刻引来羽嫣的泪眼婆娑。 “瞧我,”不好意思的她,马上自嘲道:“快被你宠得忘掉昔日所有的坚强了,以前再怎么苦的日子、再怎么重大的打击,都能咬紧牙根,说不哭就不哭,哪里像现在这么没用,动不动便喜极而泣。” “敞开心怀的来让我宠,不好吗?”程勋已经帮她扣好衣服,温存的拥她入怀,与她耳鬓厮摩。 “好,”羽嫣偎在他宽阔结实的胸前说:“孝安说的对,做个像女人的女人,真好。” 提到孝安,程勋不禁回想起以前自己因为爱护司奇,而对她一迳排斥的往事,现在启鹏的古怪表现,或许也只是出自于相同的心情,而不是针对羽嫣所发抒的不满吧。 对,一定是如此,所以只要假以时日,相信要让他真心接纳羽嫣,亦绝非难事,自己实在不必过度反应与焦虑。 心情一松,口气便跟着活泼起来。“坦白说,直到现在,我都还想像不出孝安为人母亲的模样,实在与她以前担任警官时的出名剽悍联想不到一块儿,大概她自己也觉得突兀好玩,所以才不准司奇大肆宣扬吧。” “你是说知道孝安怀有身孕的人不多?” “是啊,听说连她以前警界的上司,即雷教授多年的老友侯队长,也还没通知。” “真的?”羽嫣突然有些懊恼的说:“那我不是太多嘴了。” “怎么说?” “我告诉姑姑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你姑姑又不认识孝安,对她来说,那只不过是侄女好友的一项喜讯而已,不是吗?” “嗯。”嘴里虽然这么应着,羽嫣却已在心底暗自警惕:看来若想要真正融入这个团体,以后我还得更加用心和努力才行。 “对了,你刚刚不是要我看看有没有漏带什么东西吗?” “是啊,”羽嫣赶紧翻身坐起,开始重新整理被他们刚才一阵痴缠弄乱的衣物。“有没有呢?” “有。”程勋侧躺着,曲肘支头的盯住她看道。 “什么?” “你呀,宝贝,”他打趣说:“我真恨不得能带你一起上山,让你看看当年我们迷路的地方。” “我也很想看看‘风影海’缔盟结誓的发源地,不过我相信硕人和孝安一定也有着与我一样的期盼,所以我宁可等下一回,大家再一起上山,这一次啊,还是让你们三人继续独享二十多年来,从不曾间断的‘兄弟会’吧。听说以前即便在启鹏出国念书期间,每逢这个日子,他还是都会排除万难的赶回来参加这个一年一度的聚会?” “是啊,”程勋翻身躺平的叹道:“有时想想,都还有如在梦中的恍惚感,不敢相信我们年少时的梦想,今日真的都一一实现了。” “有这样的生死至交,程勋,你好幸运。”羽嫣已经把他的衣物一一收进背包里。 “我知道,”他一跃而起,月兑掉浴袍,开始穿起棉布衬衫、牛仔裤和宽大的毛衣来。“更幸运的是拥有了你的爱,”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说:“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不缺,堪称举世最幸福的人之一。” 羽嫣笑着踮起脚尖来,与他碰了下鼻尖。“希望我们将来难免意见相左吵吵小架时,你还会记得这句话。” “走吧,我先送你到机场,帮我向姑姑问好,不过你跟她说,我只把你借给她三天,等我从山上下来时,就得换你来接我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的程立委,我当然会赶回来和大伙儿一起过年罗。”她环住程勋的腰,与他紧紧拥抱了一下。“东西带着吧,送完我以后,你不是就要直接到启鹏那里去和他们会合。” “嗯,”程勋一手提起背包,一手揽着羽嫣的肩膀往外头走。“这样比较方便明天一早出发。” “对了,姑姑送你的那个镶钻金怀表,我也放到背包内的暗袋里头去了。” “好提醒我跟你分开了多少时间?”程勋俯首笑问。 “对,告诉你我每分每秒都想你。”羽嫣欣然应道,环在他腰间的手跟着再收紧了一些。 程勋万万料想不到的,是今年的“风影海之旅”,已经注定无法成行。 ※※※ 棒天清晨五点不到,盛学文家中卧房里的专线电话便难得的大响起来,在天色犹未全亮的静谧晨光中,格外教人心惊。 “喂?”提起话筒半晌,偎在他肩窝熟睡的之俊也已经半直起身来,发现丈夫的脸色正随着聆听的内容,不断的沉重和苍白下去。 “你们联络教授了没?好,我半小时内赶到,没有问题,一切等见了面再说。” 币上电话的同时,学文已经掀被起身,一边往浴室走去,一连对妻子说,“帮我拿套西装出来,我要立刻赶到警察局去。” 明白一定有人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之后,马上起床套上睡袍,冲到衣橱前去拿丈夫的衣服,并挑选搭配的领带。 “什么案子?会在清晨惊动了警方?”她帮已经拉上裤头,迅速整装的学文打起领带来问道:“打的还是这支电话?”她的心中掠过一阵不安,身子跟着打了个哆嗦。“学文,不会是熟人吧?” “岂止是熟人,”想不到学文给她的答案,竟比她原先揣测的还糟。“还是朋友,好朋友。” “到底是谁?”本来对于丈夫法律事务所内的公事,一向只关心,而不主动过问的之俊,这时也忍不住的惊惧起来。 “程勋。” 之俊闻言一震。“为什么?” “私藏海洛因。”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警方根据密报,赶到启鹏家,在门口拦住已经登上吉甫车的他们时,又分明从程勋的背包中,搜出了高纯度的海洛因,另一组警员也同时从他家中卧室的衣橱里,找到了时价近八十万元的半公斤海洛因。” 之俊心乱如麻,哑口无语,满脑子里转的,都是同样的一句话:不可能,我不相信,绝对不相信! “之俊,你先帮我下去暖一下车,我到书房里去拿一些必备文件。” “好。”之俊罢一迈步,便又停下来转身问道:“学文,我还能帮些什么忙?” 学文拉她过来,匆匆印下一吻说:“到启鹏家去陪着硕人,还有,”他沉声道:“相信我和老师,相信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帮程勋洗刷这份不白之冤。” ※※※ 在雷国森和盛学文这一对师徒的联手下,程勋很快的就被交保释放,但同时也被叮咛要随传随到,而依凭孝安和警界旧时的良好关系,以及她昔日的长官侯尉聪靠着平时的广结善缘,全面请托,也终于暂时压下了这条一旦上报,难保不会成为头条的新闻。 “我压也只能压得了一时,”侯尉聪在他们一行人准备离开警局时,特地对和他交情素来深厚的司奇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一定要想办法赶在新闻媒体嗅出蛛丝马迹前,找回程勋的清白。” “您也相信他绝对是清白的?”司奇掩不住一脸的沉痛说。 “那当然,他可是跟你一起叫我‘侯老’的人,让他当选的高票中,还有我们几乎全队的信任,我不相信他,要相信谁?” “侯老,我代程勋跟您说声谢谢。” “谢什么,孝安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那程勋算起来,不也就是我女婿的兄弟吗?光冲着这层关系,我也该帮忙到底,只是我身在警界,你也晓得有不能公开帮忙的苦衷与顾忌。” “这我当然明白,但就算我们有心查个清楚,也要先得到一些基本的线索才行,是不是?” “你们想知道什么?” “密报人的身分。” “这我怎么能说?我们有保护秘密证人的责任与义务。”侯尉聪一口就拒绝了司奇。 “侯老,难道您就不能看在情况特殊的份上,通融——” “司奇,你不会是要我这个警界的老兵执法犯法吧?” “我不敢,侯老,但是——” 侯尉聪一挥手,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讲的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值班同事,是在清晨三点时接获密报的,你也知道我们最近两、三年来都专职缉毒,队里十个有八个均跟孝安共事过,当然不会不知道程勋是谁,和你们又有什么交情,所以我们总共才出动两组四位同仁,这也是我刚刚能够暂时压下这条新闻的主因。” “我明白,”司奇颔首道:“可以说全拜因缘际会,知道的‘外人’并不多所赐。” “依我个人的经验和看法判断,这十之八九,是一次栽赃事件,是有人刻意要陷害程勋,而且这个人,或者我们干脆直说这批人,还是相当了解程勋行踪的人。” 相当了解程勋行踪的人。 司奇的脸色转为阴沉,可能吗?他原本是一直不肯相信,甚至不想多做揣测,不愿多加怀疑的,而且还是因为他的坚持,启鹏才同意一切等他们三人上山了再说。 今天如果真相正如他们原先所设想过的最坏情况的话,那么自己岂不就成了让程勋陷入眼前困境的帮凶? “司奇,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善于察言观色的侯尉聪问道。 “我……”他摇了摇头。“目前还在混沌的阶段,一待确定之后,我定会向您报告。” “那我们就赶快分头进行吧,只是……”候尉聪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明说,“司奇,我觉得这个案件能否水落石出,关键恐怕还在于程勋身上。” “您怎么会这么想?您刚刚不是才说过您相信程勋绝对是清白的吗?” “但是他为什么始终不吭一声?” “法律有赋予他保持沉默的权利,不是吗?” “即使在面对我、面对国森和学文的时候?司奇,你不觉得他的沉默已超乎寻常了吗?就好像……好像……” “侯老,都什么时候了,无论多荒谬,还是请您有什么话都直说吧。” “好像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甚至真正的主事者,却不肯透露的样子,不瞒你说,司奇,因为他的身分特殊,与大家又都有交情的关系,坐上我们的车子时,他们既没有铐他,也没有收走他身上的行动电话,所以在到这里来的途中,听说他曾接了一通电话,内容我们的队员当然不清楚,因为他们说他听的多、应的少,起先我还以为那是你们特别打过来告诉他该怎么做的电话,因此也用不着跟你说,现在看你的反应,才庆幸还好我想起了这件事。” “电话?知道他行动电话号码的人……”他们三个人平常都有随身携带行动电话的习惯,但知道号码的人,却也都同样不多,尤其是他们这次出门,纯粹只为了登山,懂得在他们还没有把行动电话连同吉普车,一并留在山下小木屋的车库内后,再上山去之前打过来的人,更是寥寥可数,甚至可以说已经呼之欲出。 “对了,司奇,”尉聪的叫声,把他唤回到眼前来。“我有名队员从今天起要休假一周,让他搭一下你们的便车吧。” 司奇刚想开口问谁,尉聪却已经折回警察局内,取而代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让他几乎要为之松口大气,并感激起尉聪巧意安排的人。 “骆先生,希望这次我能帮上忙。”以前曾任孝安线民,其实本身就是到“龙池”去卧底的警员丁天福走上前来说。 “天福。”司奇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好久没有与你和小雨聊天了,”因为叫习惯了的关系,所以天福到现在对孝安都还沿用着昔日的称呼。“来,我们边走边聊,”他伸个懒腰,状似优闲的说:“昨晚值了一夜的班,还真的有点累哩。” “昨晚是你值的班,那么诬报程勋的那通电话……?”司奇急切的问道。 “是我接的,”天福立刻接下去说:“是个女人。” “你确定?” “绝对错不了,她还说她姓商,商人的商。” ※※※ “那通电话是羽嫣打来的,打来告诉我说,”程勋面对学文,一脸漠然。“我罪有应得。” 学文怒不可抑的反问:“这就是你坚持要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我的原因,因为我比较好骗?你以为启鹏和司奇绝对不会相信的事情,我会相信?” “你信或不信,并不重要。”想不到程勋却如此应道。 “你错了,我是你的律师,如果你讲的话,连我都说服不了,那到时候上了法庭,我又该如何帮你辩护?” “你只是启鹏他们请来帮我辩护的律师,并不是‘我的’律师,因为我无话可说,我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律师。” “程勋,我再问你一遍,你——” “再问我几遍都一样,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会再变。” 学文终于忍不住的扯住他夹克的襟领,用力摇晃起他来。“程勋,向警方秘密诬告你私藏海洛因的,是个姓商的女人,商羽嫣的姑姑,是二十多年前曾经与启鹏大哥论及婚嫁的商宜君,她可能相当痛恨马进兴,她后来介入你叔叔江昭正的婚姻,并在你婶婶陈美慧癌症过世以后,正式成为江昭正的续弦,难道刚刚启鹏和司奇说的这些,你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还是你气他们说得太晚,所以才会这样心灰意冷的让我们着急?” 程勋扣住学文的双臂,缓缓抽开身子。“我没生他们的气,因为就算他们早一点说,也早不过我已经铸下的错。” “什么错?识人不清?这种错谁不会犯?更何况被商羽嫣那状似柔弱的外表所欺瞒的人,又不止你一个,睿智如你,为何还会看不破这一层?” “因为我爱上了她,学文,”程勋的眼底,有着令学文望之不忍的悲哀。 “别人犯的,也许都仅是识人不清的闪失,我所付出的,却是错爱的代价。” “那么你岂不是更没有包庇她的道理,藏在你房里的那半公斤还不去说它,但那枚夹层内有海洛因的怀表呢?你能否认那不是商羽嫣送给你的?” “我也没有承认,不是吗?” “但启鹏和司奇分明说你昨天晚上重新整理行李时,曾翻出那个怀表来。”“我什么也没说,是他们听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不合作,光凭那两份海洛因的证物,就足以将你定罪。”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一旦此事上报,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你都己逃不过身败名裂的下场?” “知道。”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你还要一意孤行?你知不知道这样启鹏和司奇会有多伤心难过?” 学文最后的这一句逼问,总算让程勋的脸上闪过那么一丝痛楚,显示他的内心已经有些动摇了。 学文见机不可失,赶紧再往下劝说:“有多么的看重彼此,相信你们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无需我赘言,但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他转身从暂时辟为他们谈话室的国森书房桌上,拿起那封表示要加害孝安的威胁信函,往程勋面前一扬说:“看看这封在一周前,就已经寄达司奇手中的信函,除了启鹏夫妇,他对什么人也没说,为什么?理由跟启鹏一直没有对你提及他对商羽嫣的猜疑是一模一样的,因为他们宁可自己暗中查探,宁可自己担负心事,也不愿在事情尚未真正明朗化以前,就来造成你的困扰,而在他们最爱的硕人与孝安可能都会有危险的情况下,启鹏与司奇仍然宁可被你误会,让你以为他们对商羽嫣存有偏见,也不肯当着你的面,逼问商羽嫣这些待解的谜团。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次你动了真情,所以他们宁可自己费尽苦心的保护所爱,甚至押上她们的安全做为赌注,也要为你保住一线希望,希望商羽嫣也是真心爱你的。”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程勋已经听得面无血色,却仍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程勋!”学文再也顾不得外头的人是否会听到他的咆哮。“如今事已至此,难道你真忍心令亲痛仇快?真的不在乎启鹏的焦虑和司奇的感受?” “在乎。”他突然自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程勋?”学文希望自己没有听错,盯住程勋看的眼中,不禁充满了期待。 “你听到了,学文,我说我在乎,在乎启鹏、在乎司奇,甚至比在乎自己还要在乎他们,所以,”他陡然背过身去,话声一降而为森冷绝决:“请你帮我说服他们两人,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与我程勋划清界线,这是我最后起码能为他们两个做的,宁可一人身败名裂,也不能同时拖垮三人。” 学文凝视着他孤绝的背影,突然明白程勋今天为何会如此,无论自己,乃至于大家再说什么,恐怕都已经不管用了。 第九章 “你真的很爱程勋,是不是?”商宜君出声问道。 羽嫣连脸都没有转过来,仍旧一汤匙接一汤匙的喂坐在窗旁的轮椅上,眼歪嘴斜,不断发出咿唔等没有任何意义声音的女孩稀饭,“据说”她已经十八岁了,但瘦小的身材却让人无法想像她有十岁以上的年龄。 “现在看着他的女儿,你还爱得下去吗?”宜君的口气中,渐渐多了讥刺与嘲讽。 羽嫣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是专心的抽出面纸来,帮严重智障与双脚天生瘫痪的女孩擦了擦嘴。 “她叫做江小潮,很讽刺吧,程勋没有继承到的父姓,倒叫女儿给继承了去,巧合的是,程勋跟从母姓,小静也是,她母亲叫做江静湖,是你姑丈江昭正和他前妻所生的女儿,换句话说,你心爱的程勋,是和自己的堂妹乱来,所以才会生下这么一个白痴女儿。” 羽嫣一直听到这里,才猛然转过头来瞪住宜君说:“她有名有姓,请您不要喊她白痴。” 宜君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发出教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我的天啊,你还真会爱屋及乌,这么温情,简直就跟我那个无能的哥哥一模一样。” “我很庆幸自己像他,而不像对爱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的您。” “爱?世上有所谓‘爱”这种东西吗?不过都是包装男女原始,或者互相利用的美丽糖衣而己。”宜君满脸不屑的说。 “的确,对您来说,的确是没有,因为您根本就不曾付出,也没有得到过,怎么会明白什么叫?这跟夏虫不可以言冰的道理相同,一个连自己的侄女都可以拿来利用的女人,心中当然没有爱。” “你不必对我冷嘲热讽,因为你说得对,我对你确实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情,会找上你,纯粹是拜程勋在立委投票前夕召开的那场记者招待会所赐。” “就是在那场记者招待会的电视转播与报纸报导中,您看到了余阿姨、启鹏和程勋,也知道了硕人和我。” “对,想不到王威鸿的弟弟会那么不长眼睛的娶了仇人的女儿,而你,”宜君摇头道:“竟然做了程勋那小杂种的秘书。” “硕人的父亲是被威胁、被利用的,真正的凶手其实是——” “住口!我不管尹硕人和她养父是怎么骗过了余启鹏,我只知道自己一生的幸福,全是败在马进兴一人的手中,所以要我看着他女儿快活过日,那是绝无可能。” “您错了,姑姑,大错特错,毁掉您一生幸福的人是您自己,是您心中那无垠无边的仇恨,现在我总算能够体会爸爸刚过世时,妈妈无依无靠的心情了,她很坚强,而您才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 “那又如何?至少眼前这个你所谓最不堪一击的人,已经扳倒你们了,不是吗?我相信程勋现在最恨的人,一定不会是拿要公开小潮一事迫使他就范的我,而是背叛了他的你。” 羽嫣默然,是的,她相信程勋现在一定非常的痛恨她。甚至为曾经爱上她而痛恨本身的愚蠢,但他可知道自己却正好相反的,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深爱他吗? 从昨晚搭乘夜班飞机,与程勋挥别至今,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们的世界却已经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的他们,非但不知对方的心情,就连人在哪里,也都互相不清楚啊。 他还在警察局里吗?凭启鹏和司奇的力量,一定已经让他交保候传了吧,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羽嫣无从猜测,就像他一定也猜不到她已经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又回到了台北,因为宜君在给她喝的饮料中加了安眠药,就这样连夜开车,把睡得人事不省的她,载到了姑丈台北的家。 等到她被宜君用冰冻的毛巾捂上脸弄醒过来时,又已经是她打过电话,向警方密报程勋私藏海洛因后的凌晨四点。 宜君先放了那通密报电话的录音给她昕,再把她扯到另一个房间去,介绍她跟程勋的女儿见面,接着又在羽嫣还来不及消化“阴狠的姑姑”、“恶意的栽赃”、“有心的陷害”以及“程勋的女儿”等等,几乎全都超乎她想像范围以外的惊骇时,紧接着宜君却又对她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我要你待会儿在程勋被捕后,打他的行动电话。” 明知道机会渺茫,但羽嫣仍然抱着一线希望说:“您要向他坦承这一切全是您所开的恶意玩笑?” 宜君听了以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放声大笑,然后才说:“我费尽苦心安排出来的成果,你以为我会舍得一手毁了它吗?到现在你还在作梦?羽嫣,太天真了吧。” “您不说,还有我,别忘了还有我会说出全部的真相。”已经从宜君一连串的自吹自擂,得知她为什么要这样陷害程勋的羽嫣,马上回嘴道。 “不,你不会,”宜君双手环胸,一派笃定的说:“你不但小会对他说出真相,还会按照我的意思,乖乖的跟他说,这一切全是我们姑侄联手搞出来的。” “您在作梦!” “是吗?如果我用程勋周围人的安全,来跟你做交换条件呢?你是不是就愿意配合了?”她眯细了眼睛说。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怀表是你帮我交给程勋的,那么他衣橱里那半公斤的海洛因,又是谁帮我放进去的呢?” “我们身边有您的人!”羽嫣开始真正觉得惊怖起来。 “对了,聪明的女孩,所以你想我可以怎么做呢?像上回你告诉我骆司奇的老婆有孕在身后,我马上就差人为他送了封‘问候信’去,他们那么恩爱,如果雷孝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你想骆司奇会不会崩溃?甚至重返黑道,为他妻兄报仇?” 随着羽嫣脸上血色的流失,宜君唇边的笑意亦不断的加深。“我很讨厌你,羽嫣,你知不知道?非常、非常的讨厌,就像我当年讨厌你的母亲一样。而你的姑丈,则非常、非常的害怕程勋,怕有一天他会发现当年叫妓院保镖去捉人的,并不是程勋他们一直以为的老头江信吉,而是担心一旦哥哥与父亲和好,自己这个一向便不甚得宠的老二,就会落个更一无所有的江昭正。” “原来害死程勋父亲的,竟然是他的亲叔叔!” “没有错,至于江信吉,起先是不知内情,后来则因为并不晓得江圣文已经有后,所以才一直不曾找过程勋,令程勋对于昭正差人故意散布的谎言,便更加深信不疑。不过听说老头子在程勋当选以后,已经与他通过电话,你们开的那场记者招待会,还真是促成了许多对骨肉‘团圆’呢。” “姑丈不后悔自己三十多年前,害死了亲大哥?现在居然还由得您陷害程勋?他一点儿都不愧疚吗?” “他为什么要觉得愧疚?静潮不是已经帮他付出代价了?我开始跟昭正浓情蜜意时,他家那黄脸婆还没怎么样,独生女儿反倒发起神经来,跷家逃学,甚至取了个假名,就到酒廊去上起班来,而你那位程勋当时刚考上大学,陪着余月菁当援救雏妓的义工,在一次联同警方出击的行动中,救了年仅十六的江静潮。” “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堂妹,对不对?” “对,一开始的时候是不知道,但等到七个月后,像妖怪一样的小潮生下来时,他可就什么都知道了,结果你猜你那位现在对选民信誓旦旦,一副以社会清明为己任的程立委,如何反应?”宜君自问自答,“逃之夭夭。” “不可能!我不相信……” “事实摆在眼前,”宜君指着小潮逼羽嫣正视。“哪由得了你自行决定信不信?你以为静潮怎么会接纳我?还不是因为我主动表示愿意收留这怪物的关系。” 真的吗?程勋真的会如此狠心,弃自己的骨肉于不顾?不可能,羽嫣坚信这其中一定还有不为自己所知的内情,她绝对不相信程勋会这么的不负责任。 包何况他当时只有多大?十九。十九岁的他,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在面对自己竟与原先一无所知,后来发现是自己的堂妹,却已经来不及挽回既成事实的江静潮尝了禁果时,他内心的惊骇可想而知,这一点从他至今仍自责不已的心情,即可得到证实。 羽嫣终于了解他所谓连面对启鹏和司奇都无法启口的“阴暗角落”是什么了,但在知道以后,心中对于程勋油然而生的,却是更深的怜惜、更坚定不移的爱恋,这一副十字架,她愿意与他一起来背。 或许爱情真是盲目的,但也藉由这份体认,她才明白自己对于程勋的爱,已然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既然如此,为了保护程勋身旁的朋友,就算必须承受他的误会,甚至是他的痛恨,羽嫣也决定要坚强的面对,毕竟现在还能够与宜君正面周旋的,就只有自己而己。 包何况她相信程勋一定会为自己的清白辩护,绝对不会被两份他人栽赃的海洛因整垮。 于是对于宜君的要求,羽嫣终于点了头,她在五点多时拨通电话,用几乎拚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得出来的平板口吻告诉程勋今日的一切,全属他罪有应得。 不料在发现她的声音微微轻颤时,宜君竟将电话抢了过去,除了强调事情是她和羽嫣预谋,一起做出来的之外,还用小潮来威胁他。 “程立委,承认窝藏毒品,或者会让你丢掉好不容易才竞选得来的头衔,可是如果让我公开你遗弃智障私生女的事,恐怕连帮你的人格再三背弃的余启鹏和骆司奇,都会逃不掉舆论的攻伐吧?该怎么做,还望你三思。” 就像为了其他人的安全,羽嫣愿意牺牲自己一样,她知道面对宜君那样的要胁,程勋也必然会委曲求全。 老天爷啊,难道你真忍心让程勋为年少无知的轻狂,付出那么庞大的代价?而又是什么样的扭曲心态,会使宜君犯下这一连串令人发指的罪行? “姑姑,您要我说的话,我说了,要程勋做的事,我相信他也已经做了,现在您可以放我走了吧?” “放你走?”宜君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样,挑高了眉毛反问:“你当我是傻瓜?这么快就放你走?” “不然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呢?姑丈他迟早会回来——” “说你天真,还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怎么我说什么,你全都信呢?还真的以为这里是你姑丈和我住的地方啊?”宜君尖着嗓子说。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昭正和我早在五年前就因为再也无法忍受彼此而分了居,他之所以不敢与我离婚,只为悔不当初,不该将怎么找人杀害他哥哥的事告诉了我,这个秘密后来成为我掌握他的把柄,逼得他无法不由得我予取予求,高雄的珠宝店,和这间海边别墅,不过是其中之二而己。” 知道自己的自由已遭剥夺,再加上心系程勋,终于使一直死命隐忍的羽嫣爆发开来,冲上前去叫道:“姑姑,您究竟想要怎么样?这样对待我们,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宜君的答案不禁令羽嫣为之一愣。“我只是自己活得不痛快,也不想看到别人,尤其是我认识的人过得太舒服而已。” “您……”羽嫣嘶声低语:“……好病态!” “病态?”宜君仰头发出难听的尖笑声说:“对,我是病态,但你有没有仔细的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羽嫣还来不及应声,她已经步步逼近。“因为你妈夺走了本来最疼、也只疼我的哥哥,因为马进兴夺走了本来可以让我飞上枝头的王威鸿,因为江静潮夺回了本来心已属于我的江昭正,所以我要让你和程勋互相憎恨,要程勋为隐瞒这个女儿的存在,而认了窝藏毒品的罪,让一心缉毒的骆司奇与雷孝安颜面扫地,知道惹毛林兆瑞和许尚明的下场。” “天啊,”羽嫣失声道:“那两份海洛因……全是许尚明和林兆瑞暗中搞的鬼,是他们提供的货,对不对?” “对,一听到能够整垮你们这批自以为是社会中坚、青年才俊的人,还有什么条件是他们不会忙不迭答应的呢?” “您要留我直到程勋因私藏海洛因的事曝光,终至身败名裂为止。”羽嫣顿感心痛如绞:程勋,不要认罪,求求你千万不要认罪,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啊!千万不要因此而心灰意冷,全盘放弃。 “对,除此之外,我还要你看看许尚明和林兆瑞答应回报我的另一份礼物。” “您才答应过我,绝对不伤害我们周遭朋友的!”羽嫣悲愤交加的质问。 “到现在你还相信我会信守承诺?” “您……”羽嫣忍不住想要扑打过去。 但宜君从手中翻转举起的“掌心雷”,却一如它冰冷的枪身,直冻结住了羽嫣所有的动作。 “别冲动,羽嫣,等原该由我与威鸿所得的那样‘东西’到手后,可能还需要你帮忙照顾哩。” “您……”羽嫣已经猜到她口中的“回报”和“东西”是什么了,不禁仰头大叫一声:“不!” 就只因为宜君病入膏肓的扭曲心态,好不容易才实现的“风影海”梦想,便要分崩离析,甚至于灰飞烟灭吗? ※※※ 面对丈夫焦灼的询问眼神,孝安的回答却依旧是让人失望的摇头。 “他不饿,不想吃任何束西,也不想见任何人,除非——” “我和启鹏也算是‘任何人’而已?”司奇烦躁又焦虑的打断妻子说。 “你吼孝安干什么?难道她不比你更担心着急?”启鹏低声轻斥司奇。 “孝安,我——”司奇也发觉自己刚才的声量是大了些,赶紧拉过妻子的手来,就想道歉。 “嘘,”她却伸出修长的手指来点住他的唇道:“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爸呢?” “教授和学文在楼上商量研究眼前的对策,”启鹏代司奇回答:“师母还在厨房里忙。孝安,你刚才讲到一半的话是……?” “噢,程勋说除了江家人以外,他现在——” “不想见任何人?”司奇再次按捺不住插嘴道:“我的天啊,从警局回来到现在,都快半天了,我们俩跟他讲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到十句,他是存心想要整死我和启鹏,是不是?自家兄弟不见,倒拚命找起八百年也不曾听他提过的江家人,江家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姓程,又不姓江,他……” “启鹏,你有什么建议?”孝安索性不去理他,迳自问起启鹏。 “召医生来打他一针镇静剂?” “我看还是你直接给他一拳来得快些。” “你们——”司奇顿时泄了气,“好、好、好,我安静下来就是。” “虎子,”孝安叫来天福问:“他跟江信吉的通话内容,你全听清楚了?” 因为程勋的拒绝合作,逼得孝安他们也只好采行了非常行动,包括窃听他要求打出去的电话在内。 “听是听到了,却不是非常清楚。”天福走过来应声道。 “怎么说?”启鹏问他。 “他劈头就问一个叫做江静潮的女人的电话号码,说他必须立刻与她取得联络。” “那是谁?” 面对司奇的问题,只有启鹏沉吟了半晌后答道:“好像是江信吉唯一的孙女。” “江昭正的女儿?那不就是羽嫣的表妹?” “不,是江昭正和前妻陈美慧所生的女儿,记忆中她好像只小我们两、三岁,算起来应该是程勋的堂妹。” “记忆中?启鹏,你认识这位江静潮?” “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你还记得程勋考上大学那年的暑假,曾经陪我妈做了一阵子的援救雏妓行动的义工吗?” “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各有事忙,我甚至有半年不在台北,所以天天陪在阿姨身边的,好像只有程勋?” “对。”接下来启鹏便三言两语交代了江静潮因父亲外遇,所以自暴自弃的堕入声色场所,巧遇程勋,“好像”曾两小无猜,但最后仍以分手做终的往事。“因为程勋经由她的本名,知道了她的真正身分,而她则在终于成熟的接受家庭变故后,远赴异国,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听程勋提起这个人,怎么今天他会十万火急的找起她来?” “天福,”司奇转头问他,“那江信吉给了程勋电话号码了没?” “没有。” “没有?”这样的发展,不啻使大家心中的疑惑与好奇俱增,孝安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刚好跟爸爸一起回国,想亲自见一见程勋。”一个温婉的女声让孝安他们四人同时转头望向出声的来源。 但见一个短发俏丽,一身休闲打扮的丽人端立眼前,脸上脂粉未施,而且略见倦容,让人很容易便猜到她可能才刚抵达台湾不久。 “怎么你们都没听见门铃声呢?”丽茹介绍道:“江先生他们已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这一说,其他四人才注意到那位短发女子的后头,还跟着一老、一中两位男士,而年纪较长那位的脸部轮廓,众人一看即觉得异常熟悉,实在是太酷似程勋了。 “余先生,骆先生,我是江信吉,这位是大子江昭正,而这孩子则是我的孙女阿静——” 他还没介绍完,话头己被程勋突然拉开书房门的动作给打断,而程勋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让所有包括闻声下楼的国森与学文在内的人,都瞠目结舌的呆在原地。 “江静潮,十八年前,为什么要骗我我们的女儿已经夭折了?为什么要把她交给商宜君?为什么?” 静潮设想过种种两人久别重逢后的场面,或温馨、或尴尬、或云淡风清、或坦然一笑,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应该会是眼前的这种究兀。 但也因为如此,反而略去了所有原本可能必须的客套寒暄,以及无谓的叙旧,能够藉由承接他的质问,而直接进入本来就是她此行目的的主题。 “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瞒骗我?”程勋甚至已经冲过来扣住了她的肩膀吼道:“那一年我十九,你多大?十七?我们很小,我事前并不知道你是我的堂妹,在知道以后,也没有告诉你我其实是你己死去伯父的遗月复子,这些都没错,但我并非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女儿再不正常,智障情况再严重,也是我们把她带到这世上来的,我们有责任养她、爱她,为什么你要在生下她三天后,就骗我说她已经死了?为什么?” 孝安在一旁捂起嘴来,司奇和启鹏则一起瞪大眼睛,心中甚至已经隐隐浮现怒火,因为他们或许就快要知道程勋一迳保持沉默的缘由了。 “我不怕让所有的人知道我有个十八岁的女儿,却不能坐视商宜君利用我并不知情的遗弃罪名,来中伤损害司奇和启鹏的名誉与人格,连累他们跟我一起遭受大众的质疑与唾弃,你懂不懂?明不明白?” “不!”静潮又惊又怒的反驳道:“我不懂,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对,我是骗过你,但我骗你的,并非女儿天折的事,她死了,的的确确在我生下她三天后就死了,因为以她畸形又早产的先天条件,根本就没有存活的机率,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骗你,程勋,我没有!” 程勋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他骤然放开静潮,痛心疾首的问道:“那你究竟骗了我什么?” 静潮咬了咬牙,虽然还不知道眼前的紊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程勋又受到了什么打击,却晓得她已经没有办法按照她原先和祖父与父亲商定的计划,和程勋找个地方私下谈论往事。 于是她仰起头来,直视程勋,毅然决然的说:“那个女儿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我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却肯定绝对不是你。” “你说什么?” “在你们把我拉出火窟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六神无主的我,只好攀住当时身边唯一的一根浮木——你,我知道你同情我,便利用了你的单纯,弄了一大堆混酒来要你陪我喝,隔天再谎称我们已经发生了关系,做那件事后的假象布置,对于下海几达半年之久的我,并非难事,要骗倒毫无经验的你,更是绰绰有余,而且我知道想法清纯的你,接下来绝对不会再碰我,反而会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程勋面如死灰的摇头叹道:“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让我为这件原来并没有做过的‘错事’,足足负疚了十八年。” “所以我才会在得知你已经选上立委,确定能够与你见到面的现在,赶回来跟你说明真相,你也知道当年的我,生活有多靡烂,抽烟、喝酒,甚至吸毒,无所不来,那个孩子的爸爸,必定也是和我差不多堕落的人……之一,”她别开脸去,低声叙述过往的荒唐。“都是一些一起在社会阴暗角落里醉生梦死的人,所以她才会先天不足。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她是谁的骨肉,但是她确确实实已经死了,至今我都还记得在得知她断气的瞬间时,自心底涌现的那股解月兑。天啊!”她仰起头来,拚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母亲?竟然会为孩子的死,而大松一口气?” “阿静……”江信吉哑着嗓子轻唤,听到这里,他也终于明白在程勋当选立委的那天晚上,当他在电话中提到静潮时,程勋的反应为什么会突然起了变化了。唉!阴错阳差,可怜了他一对孙儿孙女。 静潮摆一摆手,表示自己还挺得住,然后深吸一口气,再度正视程勋说:“知道我们原来是堂兄妹,想到你的心情可能因为我的谎言,而受到多少折磨时,我便下定决心返国向你说明真相。程勋,我知道再说多少句对不起,也无法弥补我在你身上所造成的伤害,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她自责愧疚的泪水,终于还是决堤,纷纷夺眶而出。“对不起,程勋,对不起,对不起。” 程勋突如其来的一阵摇晃,吓坏了司奇与启鹏,立即一人一边的架扶住他。“该死的,原来商宜君就是用要公开这件子虚乌有的事,堵住了你的嘴巴,你以为我和启鹏会在乎他人的毁谤吗?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还你清白更重要?你简直就是去他妈的莫名其妙!” “司奇,”孝安过来扯了扯他的臂弯说:“眼前要做的事那么多,您怎么先骂起程勋来了呢?我看你才莫名其妙。” “程勋,现在疑云尽释,商宜君的谎话再也威胁不到我们,你应该可以详详细细的告诉大家来龙去脉,让我们早点将商宜君姑侄绳之以法了吧?” 提到羽嫣,程勋的心中一阵大恸,本来若非有这场栽赃阴谋,静潮的告白,能够带给他什么样的狂喜啊?但如今活生生的面对最心爱女人的背叛,却无异于让他首度体会到万念俱灰的绝望感。 “羽嫣在打给我的那通电话中说——”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程勋好不容易才开口要做的说明,而接起电话来的天福脸色和慌张口气,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盛太太,我是天福,你要找盛律师吗?” 学文只多下了两阶楼梯,便被天福的摆手打住。 “什么?是,我们马上赶回去,你别急,我们马上全部赶回去。” 将话筒挂回去以后,天福也顾不得每张都写满关切的脸,直接就望向启鹏叫了声:“余先生,请你务必冷静。” “是硕人?硕人出事了,对不对?她出了什么事?” “不只余太太啊,余先生,盛太太说乔装成你们家司机的歹徒,把你太太和孩子都强载走了,还开枪差点打中想追上去的盛太太。” “之俊……”学文率先往外头奔去。 司奇则追着启鹏叫:“启鹏!你搭我的车,程勋,快拦住他,别让他自己开车啊!” 第九章 “是我不好,”因为奋不顾身的追赶载走硕人母子的车子,导致身上多处擦伤,却浑然不觉疼痛的之俊频频自责:“在遭人用枪威胁的司机打内线电话上来说程勋只肯跟硕人讲话,要她赶快带友谦下楼上车,赶过去老师家中一趟时,我就应该觉得不对的,都怪我。” “不,之俊,我们该怪的,是黑白不分的商宜君。”同坐一辆车的启鹏倒反过来安慰她说:“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及硕人和小龙一根寒毛。” “好一个声东击西,”开车的司奇低声咒道,“明着寄信威胁我要伤害孝安,实际上目标从头到尾,就一直摆在硕人和小龙身上。” “你们确定绑走他们的人,真是商宜君派来的?”与妻子同坐后座的学文问道。 “八九不离十,现在也只有赌一赌这最大的可能性了,况且江昭正告诉我们的那栋海边别墅,地处偏僻,确实适合关人和藏人。” 接到硕人母子被绑的电话后,本来启鹏是要立刻报警的,但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余宅的江昭正,却说出了让大家都同意先一试的意见来。 “对方既然是以程勋做饵,就表示非常了解他和余太太的交情,也许这两件事,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昭正,你是说……这也是宜君搞出来的?”江信吉气得破口大骂:“刚才在路上,听到丁警官怎么说了没?这样子害程勋,她还是不是人啊?这都怪你,怪你不晓得珍惜美慧,硬是娶了个祸害进门!” “是的,爸,是我不好,是我不孝、不仁兼不义,如果当初我没有假借您的名义,派人通知妓院保镖去拆散大哥和大嫂,今天程勋也就不会——” “你说什么?”程勋猛然一把揪住昭正领口吼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害死大哥的人,不是你的祖父,是我!是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叔叔!但我事前真的不知道他们下手会那么狠,更不知道令堂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程勋,叔叔对不起你,我和阿静一样,都对不起你。最对不起你的地方是,由于我们都不敢对自己最亲最爱的父母坦承自己所犯下的错,所以我向宜君倾吐了心中的懊悔,阿静也接受了宜君主动提供的照顾和帮忙,连带晓得了她当时对你所撒的谎,结果这些今天竟然都变成为她设计陷害你们的把柄,我……我……真是百死也难辞其咎啊!” “你!” “程勋,”过来拉开他的人,竟是启鹏。“你忘了硕人曾吃过的苦头了?冤冤相报,从来就不是最好的办法,如果现在硕人在场,也一定会赞同我的想法。” 程勋在咬牙切齿了半天,终于听从了启鹏的劝告,松手放了早已被他指得面红耳赤的昭正,脑中同时浮现当选那晚,信吉曾经尝试做过的辩解。 于是他朝已经老泪纵横的信吉望去,眼中开始有了初始萌芽的孺慕神情。 “对不起,孩子,我应该在你召开的那场记者招待会之后,就勇于向大众坦承真相的,”信吉用孝安赶紧送上的手帕不断拭泪说:“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圣文死得冤,昭正这些年来,也已经受够了良心的苛责,我……我……” “爷爷,”司奇突然率先代表程勋喊道:“不要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都随风而逝吧,您昔日问政的犀利威风,还要一一的传授给程勋,好让他得以克绍箕裘,不是吗?” “是,是。”信吉感动莫名,但也不忘眼前的首要之务,赶紧擦干眼泪说:“昭正,如果人真是宜君摞去的,那你倒是快想想她可能会把他们关在哪里啊! 昭正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想到了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别墅!我们五年前分居时,就应她要求登记给她的那栋别墅。半个月前,我依照习惯的想要通知她一声,说我要出国一趟,打电话到高雄珠宝店去时,她曾经提到最近会比较常来台北。” “你没问她为什么?” “本来是懒得问的,但她亢奋的声调引动了我的好奇,便随口问了句,问她在兴奋什么?” “结果?”信吉毫不放松的逼问。 “她说她正在进行一笔大买卖,和……”昭正脸上的血色,随着思绪的回溯寸寸流失,终至一片惨白。“和林兆瑞与许尚明!” “原来海洛因是这么来的!”司奇握紧拳头低吼道:“这两头老狐狸,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当时听了,不觉得奇怪吗?” “岂止奇怪,根本就是匪夷所恩,当场就问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结果她在回我一句:‘我有我哥哥那自动送上门来的笨蛋女儿做本钱就好了,哪里需要什么本事?’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程勋闻言一愣,孝安则率先欢呼道:“我就知道羽嫣也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程勋,她会打那通电话,一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你要相信她,一定要相信她,就像当年你也力劝我要相信司奇一样。” “但愿如此,”他握紧孝安朝他伸过去的手说,“老天,你也知道我比谁都更期盼是如此啊!” “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学文马上赶着大家上车。“如果真是如此,那商宜君手中就握有我们三个人质了,过去救人要紧。” 于是全部的人分乘四辆车,在昭正的带路下,开始了这一段焦心之旅。 “司奇,放慢速度,”启鹏低语:“好像到了。” 四下寂寂,远处隐约可闻拍岸的浪涛声,这里果然是个适合藏匿人质的地方。 “启鹏,我们下车走过去,”司奇指挥若定。“学文,让程勋和天福跟上来,其他的人,就全部交给你照顾了。”他的声音更沉,眼神也更冷了。“走!” ※※※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帮小龙取名叫做“友谦’吗?”硕人问羽嫣。 “和‘朋友’有关?” “嗯,”硕人轻抚已经睡熟了的儿子的发丝,声音中满是怜爱。“他的爸爸有一对世上最好的朋友,我们希望他将来也能够同样的幸运,不过首先他得做个谦冲君子,才能吸引人,得到朋友的喜爱与敬重,是不是?” 面对硕人的镇静,羽嫣更觉愧疚,打从被宜君关到这里来后,就没有波动的泪水,这时再度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眼眶跟着迅速热烫起来。 “对不起,硕人,对不起。” “嘿,羽嫣,”硕人空出一只手来拉她说:“不干你的事啊,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但是……” “嘘,你要相信程勋,相信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过来救我们。” “救你和小龙也许会,但我?”羽嫣露出放弃的表情苦笑道:“程勋现在恨我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想要救我。”她环住往胸前缩来的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不是已经答应孝安再也不妄自菲薄了吗?怎么才遇到这么一点小挫折,就又缩回原来的壳里去?你是人,可不是寄居蟹。” 羽嫣侧过头来看着她。“寄居蟹?好贴切的比喻,以前的我,还真的老是有种四处漂泊,无处安身的恐惧感。” “直到……”硕人不死心的引导着。 “直到回来台湾。” “只有这样?” “不,当然不只,”羽嫣的双眸终于再度明亮鲜活过来。“还有认识了你、孝安、司奇、启鹏……许许多多的好朋友,和……爱上程勋。” “不,不只是你爱上程勋而已,而是你们相亲相爱。那个人在遇到你之前,根本就是一座冬眠的火山,把满心的热情守得紧紧、压得死死,”硕人叹了口气。“所以一旦被引爆,才会这么执着专注、狂烈火热,就冲着只有你能够点燃他心中的火焰这一点,我们也一定要平安月兑险,好回去向大家证实他的清白,也让他知道你的无辜。” “硕人,”羽嫣悸动的说:“到底是什么令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这么从容自信呢?” “你不知道吗?是启鹏全心全意的爱啊,就像程勋给予你的一样。” 羽嫣沉默了半晌,突然双眸炯炯有神盯住硕人,口气也异常坚定的说:“就算赔上一条命,我也一定要让你和小龙回到启鹏身旁。” “你胡说些什么,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 “死在一起。”插进来的,是宜君冷冷的声音。“起来!” “姑姑,您要干什么?”羽嫣扶起怀抱友谦的硕人,惊疑不定的问道。 “干什么?待会儿你不就会知道了,走,全给我往外头走。” 她们看着宜君手中的小手枪,知道现在不是能够跟她讲道理的时候,只好乖乖的来到客厅。 但羽嫣却不能不问:“小潮呢?她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已经被送余夫人和小鲍子过来的司机,载回原来的疗养院去了,我总不能让她的爸妈固定每个周末过去时,见不到宝贝女儿吧?她可是院长看在大赞助者林兆瑞夫人的份上,才特别通融,让我这个‘善心的阿姨’带她出来玩两天的。 “你骗了羽嫣和程勋,她根本就不是江小潮。”到这里以后,已经从羽嫣那里得知一切的硕人说。 “对,她根本不是江小潮,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江小潮这个人,当初江静潮生下来的那个女儿,还没活过三天就夭折了。想不到程勋那么聪明的人,也会相信我的谎言,并且反过来认定当初江静潮跟他说的,全是骗人的假话,真是一大讽刺啊!” “您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羽嫣悲愤交加的斥道,并且往大门不断的退过去。 “是的,我是疯了,我不是老早就告诉你了吗?我这一生样样不如意,事事不顺心,既然我不好过,又怎么能让你们太称心,我——” 羽嫣已经扭动门把,拉开了门。“硕人!快!你快抱着小龙跑,快啊!” 但是硕人的行动却因为跟正好也已经来到门前的启鹏他们乍然相对,而有了些许迟缓。 “硕人!小——” 同样震惊的启鹏甚至没有机会喊完儿子,门就已经又被冲过来的宜君给撞上并镇住。 而经过这一番折腾,本来熟睡的友谦因为被惊醒,便也放声大哭起来。 “乖,小龙,”硕人赶紧柔声哄着。“小龙最乖,小龙不哭,妈眯在这里,小龙乖。” “姑姑,”羽嫣跪到宜君脚边去求道:“您放了他们,我求您放了硕人和小龙,我愿意做您的人质,您看启鹏他们已经来了,您是绝对逃不掉的。” “也许是,”宜君眼中露出教人害怕的凶光,她甚至已瞄准哭声渐息的友谦。“但我逃不掉,你们也休想活!” “不!”羽嫣拚尽全身的力气撞向宜君,虽然让她的手枪落了地,但已抱着同归于尽心态的宜君,仍然伸出手去捉住了硕人的脚踝,刹那间三个女人均摔倒在地,只有友谦因硕人的护儿心切,遂先以母亲的肩窝为垫,重重一顿后,再翻趴挺身,幸而无碍。 侧面的长窗这时哗啦啦的迸裂碎开,跳跃进来的孝安先身手矫健的捡起枪,再喊帮她破窗,随即跟入的天福说:“开门让他们进来!快!” “去,小龙,”全心都在儿子安危上的硕人,一发现自己无力起身时,便马上要他爬到孝安身边去。“乖,快到干妈那边去。” “商宜君,”孝安则一面盯着她,一面朝真的已经开始往她爬过来的友谦移去。“我是射靶高手,所以你最好别再乱来,赶快束手就——” 宜君却像完全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似的,反手提起藏在腰间的小刀,就要往距离她最近的友谦刺去。 启鹏他们全都进来了,却也全都束手无策,眼看着所有的人就算再怎么死命飞扑,恐怕也已无力回天的时候,宜君那把锋利的小刀竟在与友谦背脊仅距毫厘的瞬间,被羽嫣伸过来的双手给紧紧握住。 于是所有的危机便全在这一刹那得到化解,小龙被司奇一个箭步弯身抱起,启鹏赶到硕人身边,天福一把扭倒宜君,而程勋则心痛如绞的拥住虽然已松开了刀子,但双掌却早已经血流如注的羽嫣。 “羽嫣,噢,我的天啊,羽嫣!” “赶快把手帕都掏出来给我,”孝安冲着大伙儿叫,“快啊!” 而羽嫣却恍惚完全不觉得痛似的,只牢牢的望住程勋说:“程勋,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是姑姑威胁我如果不照她的意思做,就要再伤害我们的朋友,而我又不知道她的目标究竟是谁,所以——” 程勋一边接过孝安递来的手帕,紧紧包缠她的双手,一边喊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别再说了,我们这就送你到医院去。” “启鹏呢?”被程勋横抱起来的羽嫣,在终于开始感觉到双手彷如火炙般剧痛的当口,仍挣扎着出声。 “我在这里。”启鹏赶紧暂离已经被他扶站起来的硕人身旁,来到她的面前。 “启鹏,”痛得额头冷汗直冒,视野好像也渐渐窄起来的羽嫣,仍然勉力撑持着伸出一双几己全被鲜血染红的手说:“启鹏,这样……够不够向你赔罪?对不起,害你为硕人及小龙担心受怕了,还有,这样……”羽嫣告诉自己一定要先把话给讲完,才能昏死过去。“……够不够,够不够……资格加入……风影……海……” “够,羽嫣,”启鹏心折不已的大喊:“够了啊,羽嫣。” “启鹏,等她醒来,你再告诉她一遍,好吗?”程勋眼中泪光隐隐,他知道长久以来,取得启鹏的认同与接纳,就一直都是羽嫣努力的目标。 “好,好。”启鹏一连声的答应,这一次,他是真的打从心眼底为程勋高兴起来,若不是爱程勋至诚至深,有哪个女人会舍命相救他至友的孩子呢? “我们快点到医院去吧,孝安催着说:“羽嫣的双手需要急救,硕人的肩膀看来也有骨折的现象。” 就在大家纷纷迅速往外走时,司奇仍不忘凑近过来问她:“我不是叫学文只让程勋和天福过来的吗?怎么你会和天福一道?还又跑又跳的,也不晓得有没有动到胎气,我看你才最需要让医生检查一下。” 孝安知道自己理亏,只好搬出屡试不爽的耍赖功夫,勾住司奇的臂弯,再踮起脚尖来各亲一下他和友谦的面颊。“好,都听你的,这下行了吧?” 这一天压得众人几乎都要透不过气来的阴霾已尽去,再加上娇妻的笑靥委实迷人,司奇觉得自己既无法真的动气,也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只有苦笑道:“你喔,真不知道这该算是哪一门子的胎教?” ※※※ “你瞧,伤口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严重,整形科的医生已经向我保证,到时顶多双掌多出两条细纹而己,说不定这新的‘手相’,正代表着我运气的好转呢。” 意外发生的三天后,双手包着绷带的羽嫣已经准备好要出院了。 程勋轻轻拥着她,就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在以为自己从来不曾掳获你的心的那十几个小时里,我首度体会到何谓‘生不如死’,觉得若不能拥有你,则一切都不再重要,也都失去了意义。” “对不——” 程勋迅速俯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唇,并咿唔出声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那就都不要再说了,好不好?”羽嫣的双手绕到他的颈后去,并抽开身子,与他凝眸相对。“我们的人生,都才正要重新开始,不是吗?” “嗯。”程勋拥紧她,并与她额头相抵道:“真的不搬到我的新家,让我照顾你?” 因为和江信吉互相取得谅解的关系,程勋已特地搬到江宅附近的一间大楼去,希望可以慢慢的找回和父系家族间的亲情。 “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怎么能够搬到你那里去?”羽嫣佯装吃惊的说:“难道你不怕那些八卦杂志的绘声绘影,有损你这位新科单身立委的身价?” “你这个小东西越来越皮,跟谁学的?”程勋轻啮着她敏感的耳垂,逗得羽嫣全身酥麻,遂往他怀里更偎紧了一些,“看来我得叫司奇的建设公司快马加鞭的赶工程,才能早日将你娶进门,把你,”他的双唇已经吮上了她滑腻的颈项,“占为已有。” “人家……”羽嫣半开着迷醉的双眸,轻吟出声:“早就非你莫属,什么都是你的了。” “别引诱我,”程勋急忙打住继续往下吻去的冲动,改而抬起头来,用面颊摩挲着羽嫣的发丝低语:“我可没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真的没有吗?”羽嫣轻声笑道:“如果没有,就不会被江静潮给骗了。程勋,你好傻,就算真有其事好了,你也应该相信我不会计较你过往的年少轻狂嘛。” “是我不对,”他对她坦承:“关于你如何善待那个商宜君找来骗你的孩子的事,硕人都已经告诉我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对你隐瞒任何事情。” “姑姑……会被判很重的刑吗?” “叔叔已经帮她请了两位优秀的律师,如果你不忍心,我想大家也都愿意提供对她较为有利的证词。” 羽嫣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回想那个受雇于宜君,既溜进马宅偷藏海洛因,又扮成司机绑架硕人母子的职业歹徒,回想她再三利用自己,由她身上套取情报,再藉着掌握他们各人的现况与行踪,遂行阴谋陷害……。 最后她终于摇了摇头。 “羽嫣?” “就让她跟林兆瑞与许尚明他们一样,都接受法律的公平制裁吧。”然后率先结束掉这令人不愉快的话题说:“要走了吗?我想师母一定一大早就起来等我出院,我们还是早点过去好了。” “不好,”程勋却像个舍不得放开糖罐的小孩抱紧她。“一旦送你到雷家去,以后我可就得像从前的司奇一样,天天赶在十二点的门禁前,送你回家了,光是用想的,我现在就已经依依不舍起来。” 羽嫣被他逗得开怀,笑得娇俏迷人。“你和司奇才不一样,教授和师母以前那样是宠女儿,现在接我过去,则是在疼你这个‘儿子’,希望能把我训练成跟之俊一样好的媳妇,好让你在我们秋天结婚后,也能像学文一样的幸福啊。” “好吧,既然你和他们如此投缘,我也只好让你这个尚未过门的媳妇,先住进婆家去罗,反正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宠溺你的,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让我再拥有片刻的温存。” 程勋不待羽嫣答应,便己霸道的吻住她,而羽嫣也立刻热情如火的回应起来,直吻得两人全身燥热,都恨不得时光能够就此停留…… 一阵咯咯的儿语笑声,惊动了热吻中的两人,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启鹏和司奇这两家人已经都进入了房里。 “有没有搞错啊?”启鹏率先叫道:“上回司奇和孝安在这里卿卿我我,现在又换成你们两个浑然忘我,我看咱们这家医院干脆改名叫‘热恋’或‘爱情’好了。 羽嫣立时涨红了脸,程勋则笑着说:“能为医院添点甜蜜浪漫的气息,不好吗?” “你们看这家伙,这么会说话,难怪感情已有归属的消息一经披露,心碎之声会不绝于耳,”启鹏不甘示弱的回嘴道:“羽嫣,和我们这个兄弟在一起,你的度量可得大一些才行。” “我只怕他让我从小就崇拜有加的魅力会渐渐消褪,才不担心他会故态复萌,”羽嫣以着让大家都备感惊喜的自信风采说:“因为有了我以后,那就已经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说得好!羽嫣,你说得太对、太好了。”孝安又喝采又鼓掌的说:“这才是我们最乐于见到的羽嫣风貌。” 羽嫣被称赞得有些不好意恩,赶紧转变话题问道:“对了,你们三个决定改在什么时候再上山去?” “等你手上的伤全好了以后,”启鹏答说:“硕人的肩膀虽然没有骨折,但挫伤要全部愈合,恐怕也需要再十天左右。” “等我手上的伤全好了以后?”羽嫣的眼睛为之一亮,“你是说我也能够参加罗?” “经过这一次的波折,我终于明白其实‘风影海’早就已经跟过去有所不同了,现在硕人、孝安和你,甚至于小龙,都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成员,要上山,当然得全员到齐才行。” 羽嫣为自己终于融入了这个团体而感动得热泪盈眶,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刻,便试图让气氛变得更加活泼的说:“可是孝安的身孕……?” “登山健身,是最好的胎教呢,你说是不是?亲爱的老公?”孝安勾住司奇的臂弯,仰头笑问。 “你都已经先发制人了,我还敢说不是吗?老婆大人。” 司奇的回答引得大家哄堂笑开,于是程勋便在愉悦的笑声中说:“那我们走吧,别让教授和师母等太久。” 司奇和启鹏闻言,却迅速交换了一抹眼色,然后启鹏就将友谦交给孝安说:“暂时帮忙抱一下,还有麻烦三位女士退开一点。” 硕人、孝安和羽嫣虽然均微感惊讶,却也都很有默契的依言照做,没有出声问任何问题。 “你来,还是我来?”司奇问启鹏。 启鹏一边往预算好的位置走去,一边应道:“羽嫣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我来,不太好意思吧?你一次要足两份好了。” “没问题。”司奇随即保持着潇洒的笑容,走向程勋说:“兄弟,你欠我们两个一样东西,最好先还一下。” 话声刚落,他的拳头已挥上程勋的下巴,把他整个人都给打进了刚好上前来接住的启鹏双掌里。 “司奇!”孝安骇叫一声,硕人则捂住了差点月兑口而出的尖叫,反倒只有羽嫣维持住镇静沉默。 “好了,”司奇拍拍手,盯牢扶正眼镜镜框的程勋说:“这样你下次应该就不会再忘了信任我们,做独自隐忍痛苦十八年的尽事。” 程勋挨揍的左颊下颔处虽然迅速红肿起来,但他却笑得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还要来得爽朗与轻松,先把住司奇朝他伸过来的手臂,再拍拍启鹏的肩背道:“你们两个,下手还真不留情。” “羽嫣?”启鹏往她望去询问。 “他的确该打,而且我觉得这一拳的力道恰到好处,顶多三日即褪,影响不了下次院会开议时的亮相。” 羽嫣这段话立刻唤回方才的活络气息,于是启鹏自孝安手中抱回友谦后,便与硕人率先走出病房。 “做事像阵风似的,也不怕吓着小龙。”她拉着儿子的小手,向丈夫咬怨道。 “他可是小风云,哪里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紧接在后的孝安则一如平常的勾住司奇的臂弯,摇头笑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足十的暴力分子。” “所以才需要你来管啊,我的小美人。”司奇唇边的笑意与眼底的火焰,无论何时何地,总能令孝安怦然心动。 而羽嫣则什么也没说,只藉着步出医院大门,走入灿烂阳光中的前一瞬间,在程勋红肿处印下的一吻,传达了所有的疼惜、钟爱与眷恋。 暖暖的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与心头,“风影海”的故事,才正要继续传承、绵延与展开……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海影1:给你所有的温柔 风海影2:为你痴狂为你泪 风海影3:我的心只随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