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所有的温柔》 第一章 离开了喧嚣热闹的顶楼餐厅,余启鹏转进电梯,迅速按了关门钮,直下三楼,他知道那里设有一方小小的酒吧,自己可以在里头得到片刻的宁静。 电梯门一开,在开始下降的途中,启鹏便转身透过澄澈的玻璃,俯视繁华的夜景,在璀璨如星的灯火下,这座城市隐藏着多少不为大众所知的污浊与丑陋呢? 启鹏浓眉下的双眼眯细,一管悬鼻下的双唇跟着抿紧,紧到几乎都要成为一直线了,两只手则牢牢扣住及腰的钢栏;美丽而又残酷的都市丛林啊,我余启鹏誓要掀起风云,让你匍匐在我——。 电梯抵达楼层的叮咚声惊醒了他的冥想,启鹏回眸转身,走出电梯,加大步伐往他的目标行去。 仅仅十坪大的“一隅酒吧”,果然只是这间五星级饭店的一隅,启鹏前脚才刚踏进,撑持了一晚的戒备心情便全数放松下来。 他如识途老马般往吧台走去,却发现自己惯坐的角落已遭人捷足先登,不禁略觉不满的微锁眉头,甚至有扫兴之感,在拂袖而去的念头几乎都已经成形的刹那,座上客微微朝人口处右侧过来的面孔.却让他立时化做石人,呆站在原地。 三月份的天气,最是令人捉模不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难怪会有“春天后娘面”之说,而眼前这位女郎则显然选择了热天的打扮。 但见她一袭高领抚袖迷你洋装。火红的色泽和领上胸前的金珠缀饰。直衬得双臂肤白似雪。迷你裙下的修长双腿则包裹在黑色丝袜中,一头又长又髻的黑发垂披下来,让原本在外的背部,顿时显得若隐若现。 还有那微侧的脸庞,首先映人启鹏眼帘的,便是那浓密的眼睫,半合下来,恰似两把轻盈的小扇,娟秀的鼻梁丁,是润艳欲滴的红唇。 启鹏的双脚开始不由自主的往她的方向迈去。 她把空杯推向酒保,示意再来一杯。”小姐,你已经喝掉三杯威士忌加冰了。” “我知道。” “威士忌不比香槟,是真的会让人醉的酒,你——” “我说我知道自己已经喝了三杯,可见得头脑还很清楚,并没有醉,来!再给我一杯。”她果然是一脸的冷静,口齿也还算清晰。 酒保略微犹豫了一下,来这里品酒的客人.大多沈默寡言,也甚少闹事之徒,或许是当初名字取得好吧。一隅之地,仅供人暂停一刻.之后便再分别重新投入万丈红尘中,各自相忘。 但眼前这位红衣女郎却让他难以弃舍不顾。从一个钟头前进来挑角落坐下后,除了点酒,她便几乎没有再开口过,酒一口一口的啜饮,眼神一分一分的迷蒙,像是置身于一个只有她自己清楚的所在。 他虽是酒保,却是最怕碰上酒醉的客人.尤其是酒醉的女客人,酒只宜喝到微醺;双颊酪红,神态慵散的女人最美,如果不知节制。喝到烂醉,醉后且失态闹事的话,在他眼中,便是天底下最最难堪的场面之一。 “好吧,但这可是最后一杯了。”他边倒边说。 “喂,哪有酒客要喝,酒保不卖的道理?你不怕我向你的老板告状抗议?”她有此不解的望着眼前这位特立独行的酒保。似乎是打从坐上这里以后,首次注意到他,这才发现他相貌不俗,尤其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彷佛能看透人心似的。 他笑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把盛满琥珀色佳酿的杯子往她面前推,并重复一遍:“最后一杯。” 她撇了下唇角,刚要伸手去端杯子,杯口却已猛然被只手掌盖住。“薇薇,不要再喝了。” 她迅速转过头来,盯住那只手的主人。“先生,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启鹏的手掌方才离了杯口,便改而扣住她的肩膀,瞪大的眼眸、震惊的神色,在在显露出他焦灼及仓皇的心情。 认错人了?是吗?但那眉、那眼、那玫瑰般娇女敕的红唇。实在是太像、太像了,教他如何能仅依一句“认错了”。便打退堂鼓? “原来是余先生的朋友,”酒保在他们对峙的沉默中开口:“那我刚刚真是瞎操心了一场。” “我不是他的朋友,”她转过来瞪往酒保说:“也不认识这位先生。他认错人了但酒保却会错了意.轻声笑道:“余先生,你不是在顶楼开餐会吗?怎么有空下——”他弹了下手指,自以为明白的恍然大悟说:“是你得罪了女伴,害她到这里来独酌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终于忍不住跋着赔罪来了,是不是?” 她本来已侍翻脸发作,闻言却立即改变了主意,不但放柔了表情,还按上他犹搭在她肩上的手。“今晚楼上的餐会是你开的?你是余启鹏?” 启鹏领首。“你总算想起我叫什么名字来了。” “余先生,漂亮的女孩是要让人疼,而不是要让人心疼的,你快快向她道歉,带她回楼上的餐会去吧。”善解人意的酒保,已把被他们两人遗忘的那杯酒从吧台上收走。 “我们走吧,薇……不,”启鹏苦笑着说:“你不是薇薇。我的确认错人了。” “我跟你口中的‘薇薇’长得很像?”她望着收回手的启鹏问道。 “嗯,若不仔细看,真会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她现在人呢?你这么说,倒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可以跟她见涸面吗?” 她完全没有料到此言一出,换来的竟是他突然转为苍白的脸色。“她……离开我,不在了。” 她迅速自椅子上滑下来,满怀歉意的说:“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一股同病相怜的情怀掠过心头,使得她冲口而出道:“那你就把我当成一夜薇薇吧。” 启鹏俯视高及自己肩头的她,忽然有种时光错置的感觉。一夜薇薇?嗯,这主意不错,真薇薇、假薇薇、一生的薇薇、一夜的薇薇,有什么不同?又有何不可呢? 瞧她这一身性感的打扮,又一个人在这里独酌,加上精雕细琢的彩妆,身分不言可喻,且主动投怀送抱,长夜漫漫,也罢,就接受她的慰藉,以解一晚的寂寥吧。 他拿起她挂在高背椅上的黑色针织披肩。一边帮她围上。一边吩咐酒保:“这位小姐的酒钱挂在我帐上。”然后便环着她一路走进电梯。 金碧辉煌的两扇门刚刚才合拢,启鹏就把她纤细的身子拉进怀中。“既然说好要做我一夜的薇薇,就得从头到尾像足她,无论何时何地,把握良机展现炽热的深情,正巧是第一步。” 还来不及搞清楚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时,启鹏的双唇就已经覆盖下来,攫住了她的红唇。大吃一惊的她本能的抗拒着,然而,那显然经验丰富的唇舌,却几近圆滑的意欲哄她轻启唇瓣。 迷蒙的思绪逐渐厘清,她蓦燃记起今日盛装及举杯浇愁的原委,于是开始用双掌推拒他的胸膛,不愿依入他坚实的怀抱,双唇更是死命锁紧,说什么也不肯屈服在他的辗转挑逗下。 所幸电梯也已经来到了他停车的地下三层,放开她后的启鹏犹自牢牢的盯住她看?热力彷佛要直接渗进眼光掠过之处的皮肤似的。 “我……我把皮包漏忘在‘一隅’里,你先去发动车子,我上去拿一下,立刻下来。”她甚至不敢再触及他的逼视。 连尚未得手前的欲迎还拒,故作矜持都像极了薇薇?启鹏顿觉“胃口”全失,想引得他更加渴望吗?这个嘛,恐怕她要大失所望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下次两人再在酒吧碰面,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敢再乱耍花招。 这当然还要有个大前提:就是如果届时他对她仍有兴趣的话。 于是启鹏踏出电梯,大方的说:“好吧,我去把车开过来等你,五分钟,再久我可就不等你罗。” 在电梯门重新收拢之前,她仅仅留下一句:“余先生,今晚幸会了,再见。” “余先生,上个月我们的营利税后盈馀为两点三五亿元,依据目前的营运状况,想要取代长期霸主宏元证券,一跃而为股市新时代的第一品牌,应该已是指日可待的事。” 坐在椭圆形会议桌首位的启鹏听完证券部门总经理的报告后.并没有如众人所料的面露喜色,反而问道:“什么叫做‘指日可待’?哪一天才是你口中的那一‘日’?我说过,既然要做,就要做最好的.我不要依照传统,跟着所谓前辈们的脚步,缓缓的向上爬,只要不触犯法律,能动的时候,我绝对不停,能跑的时候,我绝对不光用走的,而能跳的时候,就更没有不一跃而起的道理,在我的经营理念中,光是‘想’,永远无济于事,只有‘做”,才不枉我开放给各位的机会,不负我风云证券集团年轻的招牌。” 列座二十来位年纪均在三十至四十五岁之间的主管们,听闻总裁这一番话,顿觉双肩责任沉重,但表情却清一色相同,全写满了跃跃一试的振奋。 “是。余先生,”於是方才那位总经理马上补充道:“今年我们一定可取代宏元,成为跃居首位的证券公司。” 这次启鹏总算点了点头,唇边略微浮现嘉许的笑容。“好,我等着尾牙宴上的庆功。” 接下来,他又依序听取了以证券为首,包括投资顾问、投资信托基金、期货买卖、土地开发、海外分公司及周边各项服务部门的报告;仔细聆听,迅速裁决,再加上出手凌厉,每每让一周一次聚集会报的各部门主管,在心中大叹过瘾之际,同时有上课受教的充实感。 风云证券集团虽是成立三十多年的老字号了,但真正大起风云、备受瞩目,却是年方三十八岁的余启鹏在八年前接替退休的舅舅,大刀润斧,戮力改革后的事。 外界对以二十八岁“稚龄”即接掌风云证券的余启鹏的种种虽充满好奇,却所知不多,况且,当时在两百多家的券商当中,风云不过是排名在五十以后的老券商之一,无啥特殊之处,正式交接时,仅仅喧闹了两天,商界中立刻就又有了更新鲜、更刺激的话题,一下子便取代了“最年轻的券商”的风头。 所以就算比较清楚余家情况的人,也仅止于晓得余启鹏自小即从母姓。母亲娘家唯一的男丁,即原风云负责人余靖雷夫妇因为未曾养下一儿半女.对他向来视同已出,退休后由他接掌风云,倒也是预料中事。 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余启鹏接下来一连串的开创性作为,委实让大家见识到他雄厚的企图心。 八年前,风云证券还只是一个市场占有率仅有百分之二左右的老券商,而今,启鹏已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大量引进与他一样年轻的新血。带领风云摆月兑掉江湖式的老旧经营法,以制度化、系统化正派经营起今日庞大的证券王国。 “余先生,聚福基金三天前已开始正式募集。”最近表现耀眼、不让证券专美于前的投资信托部门董事长锺志升特地跟同仁讲好,由他唱压轴。 “募集情形如何?”启鹏何尝不了若指掌?但他亦深谙部属展现成就的心情,便接口问道。 “不到两天半,就已募满我们原订计画的六十亿元,照眼前炙手可热的情况看来,我们相信,最后出现三十亿元以上的超额,必然是无可避免的结果。” “太好了!”启鹏赞道:“这阵子,投信部门同仁们的辛苦,我全都明白,应该分享多少红利,发派多少奖金,就全权交给你了,锺董。” “我知道,余先生,我绝对会把风云的福利制度发挥到最完善的地步,让每位同仁都能感受到公司的美意。”志升和风云里每个人一样,最钦服启鹏的,便是他对专业经理、董事们的充分授权与绝对信任,或许这也正是他们从不后悔当年接受启鹏的重金网罗,冒险投入重建风云计画的主凶吧。 散会之后,启鹏独召私人特别助理进入他宽阔的办公室里。 “余先生,马进兴马委员的资料已全部整理在这份档案中,请您过目。” 启鹏接过他递来的档案夹,却连翻一下都没有,便放到桌上去。“大哲,这里又没别人,称什么‘您’啊‘您’的,你不觉得绕口啊?” 廖大哲模一模头说:“再怎么说,我们总是在公司里嘛,对不对?” “随你,你自在就好,”启鹏知道大哲幼承庭训,老是不肯更改以前他父亲担任自己舅舅秘书时应对的那一套礼数。“不过,你好歹总可以坐下来吧?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我看了都别扭。” 大哲坐下之后,仍不忘提醒老板说:“余先生,您不看看他的资料吗?” 启鹏瞥了档案夹一眼,再摇了摇头。“反正今晚已经约好要跟他见面,更何况他一些样板资料.”他弯起手指来点点脑袋。“我早已牢牢的记在这里。” 大哲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终究因觉得有违“父训”而没有真正的出声,不过这些动作却仍一一落人细心的启鹏眼中。 “大哲.档案里头的资料,你都已经看过了吧?” “是的,余先生。” “那我就用你来测验一下我自己。” “用我?”大哲不明所以的瞪住他的老板看。 但启鹏已迳自谈起马进兴的背景资料,包括他自三十儿岁起参与政治,从市民代表、县议员、省议员、一直到今天已连任三届立法委员的辉煌纪录。 “全对。余先生,”大哲大表佩服的说:“您果然都记在脑工里了。” “至于家庭背景方面.马进兴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表面上虽然显得孤苦伶仃,实则为他他得不少妇女同情选票,都说他为大众牺牲了自己的家庭。”启鹏的口气依旧不疾不徐,但眼神却渐渐转为沉郁。 “说他孤苦伶汀,似乎也太夸张了些”,据我所知,他身边一直有个女孩在,常常陪他出席些重要的餐宴聚会,近两、三年来这样的场面虽已锐减,但那名女子的身分,依然是一些八开本周刊杂志喜欢加油添醋、绘声绘影,加以报导揣测花边新闻“我听人说那个女孩是他的养女。” “也有人说是乾女儿。”提到“乾女儿”三个字时,大哲的声音中已经难掩嘲弄的意味。 扁鹏的手指轻触档案夹问道:“我倒想看看他这位神秘女儿的长相。” 大哲闻言随即满脸歉意的起身。“对不起,余先生,里头并没有那位小姐近几年来的独照。” 启鹏收回了手,有些志异的反问:“没有她近几年来的照片?怎么会呢?” “这位小姐从十几岁注进马家开始,便一直维持着低调的作风,一些专门报导闲闻轶事的媒体,对于马委员收容原本在家帮佣的管家留下的孤女这件事,虽然也都大表兴趣。但她却从不曾在任何报章杂志上正式曝光,近五年来更是少见她的踪影。” “哦?”启鹏挑了挑眉毛,唇边泛起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这游戏好像愈来愈好玩了。” “余先生,您说什么?游戏?您要跟谁玩游戏?” “马进兴。” “但是……”大哲欲言又止的。“但是自您接掌风云后,不就已经立下……” “立下不以政商关系为护身符,不以钻营特殊门道为经营法的理念。并严格要求旗下所有无论证券或基金操作者不耍花招、不与公司外界挂勾、更不与公司派或作手勾结连线,纯粹依靠本身研究部门对基本面的研究,而进行选鄙运作。”启鹏不愠不怒复述自己原则的态度给了大哲接口下去的勇气。 “对,而且您从一开始就强调并贯彻实行任用家世清白、未受社会污染,最好是刚出校门的mba的喜好,经由我们风云人性化的管理,培养出人人以集团为家的精神,这几年下来,我们员工下了班多数直接回家继续做功课,而不四处交际应酬的声名在外,甚至已成为许多家庭选择乘龙快婿时的利空因素。” 启鹏望着甫三十出头,即表示将以终身身为风云人为荣的大哲笑道:“你和投资顾问部门的陈副理便是因这项利空因素而彼此看列眼的?” 说到已相恋年馀的女友,大哲的表情霎时轻松起来。“嗯。我们已决定在下个月五号订婿,届时摆两桌订婚宴,还请余先生赏光。” “恭喜你了,不过陈副理在市场上向以出手狠准闻名,你不怕将来她把这套作风带进家庭?” “不怕,”大哲充满自信的说:“雅黛最公私分明了,而且就算她偶尔凶一、两次好了,[惊某大丈夫]嘛,让她的度量我自信还有。” 度量? 乍闻这两个字,启鹏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假如你的妻子挑战你度量的方式,并非只是是夫妻间的争执呢?而是令天下男人皆难以忍受的—— “余先生?” 大哲的轻唤把启鹏一下子拉回到现实中来,为了掩饰方才片刻的失态,启鹏遂延续早先的话题说:“我立意与马进兴一见,跟公司的原则完全不抵触,因为我要他陪我玩的,只是一场私人游戏,一场终结过去、开展未来的游戏,非关政治;至少,”他微一用力,便将办公椅一旋,转而俯视落地窗下的车流人潮。“在我与他玩的这一部分,非关政治。” 熟知总裁习性的大哲明白他眼前的动作,已是不想再往下谈的表示,便也维持沉默,悄然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果然是虎父无大子,强将手下无弱兵上坐在贵宾室里的马进兴以称许的眼光和口气读道。 “马叔您过奖了。”启鹏爽朗的笑答,再问:“怎么样?这瓶百年的红葡萄酒还合您的口味吧?” 马进兴端高杯子,透过灯光的照射,品鉴水晶杯中的剔透照红。“的确是好酒,难得你在我们叔侄俩已将近二十年不见的情况下,还记得我嗜好杯中物的习惯,这酒”他啜了口,闭上眼睛缓缓咽下,一脸陶醉满足的说:“很贵吧?” “我与酒商的儿子在美国时是硕士班里的同窗,有折扣可打,所以一瓶还不到一百,我另外又准备了两瓶年份比这还多出二十年的,侍会儿还请马叔别嫌弃,就富作是我十多年来一直未向您请安的歉礼吧。” 谈起一瓶以百万计价的酒。他竟神色自若,不免令进兴有些咋舌,随之而起的,则是满脸的感慨。 “启鹏,如果令尊、令兄都还在世,看见你今日的成就,一定会很高兴,也会跟我一样,觉得与有荣焉。”进兴由衷的说。 对于已逝多年的父兄.启鹏显然是不欲多谈,马上将话锋一转。“马叔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主持一个小小的证券公司,还是叨舅舅的庇荫,哪里就配称得上成就?若要论成就,那马叔的成就才算高呢!青春壮年,全数奉献於党国,造福了无数百姓。 进兴的笑声中难掩苍茫,他边拍着足足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启鹏肩膀,边自嘲道:“宦海浮沉,个中辛酸,当真不足为外人道.更何况我这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如果志龙兄还在,就算他年纪大了退休,也还有威鸿可承继他的从政理想,不像我这么多年来在议事殿堂中滥竽充数,午夜梦回想来,每每觉得汗颜。” 说到这里,他像是方才首度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样,直视启鹏道:“那你呢?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启鹏不解。 “有没有继承父兄遗志,投身政坛的打算啊?如果有,马叔立刻登记做你头号助选员,帮你抬轿。” “马叔,您别拿我寻开心了,家父生前与您交情最笃,施政理念亦最投契,我当时年纪虽小,却也明白您们情同手足,换句话说,您对我们家里的情形,必定也是知之甚详,我跟哥哥威鸿不同,对从政,向来是连一丁点儿的兴趣也没有的。” “是吗?”进兴有些失望的说:“或许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改不了的,你虽然是晚威鸿十几年才生下的次子,但令尊依然遵守当年在你外公临终时所做下的允诺,让你随母姓.是不是就像姓氏一样,让你们兄弟俩一如父、一似母,威鸿一早便立下从政心愿,连大学念的都是科班的政治系,而你则渐次展现经商的本领。” “也许真如您说的这样,马叔.”启鹏仍然不想多谈家族的悲剧往事。便随口问道:“对了!您有没有兴趣投资股票?委托风云,我向您拍胸脯保证。绝对能让您引领股市风云。” “好小子,拉生意拉到你叔叔头上来,难怪这几年你能在股市内呼风唤云,不过,我除了祖上留下来的一些银行股权外,几乎没参与过任何商业活动,老狗学不了新把戏罗。” “是因为您想回避与券商有所牵连的形象吧?”启鹏了然的说。 “启鹏,你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极力避免与政界产生太亲密的关系?” 一直要到此刻,启鹏才捕捉到马进兴那一直潜藏在铍旧温情下的犀利敏锐。 老狐狸,我等的正是你再怎么掩饰,也休想掩饰得住的阴险本性;不过他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说:“原来马叔还是如幼时那样的关心我。” 马进兴闻言不禁一怔,余启鹏这句话是单纯的谢词,亦或另有所指呢?既是王志龙的次子,就算无意从政,恐怕也并非他一般所惯见的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子侄小辈吧。“那当然,不然如何告慰一路提携我入政坛的王大哥在天之灵?” 你欠我们家的,何止是父亲的提携之恩而已?启鹏压制燥热的心情道:“马叔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 “光看这些年来,风云从不曾被几次违约交割事件波及到,就知道你做的对不对了。” “假如马叔真是这么想,那上回我宴请家父及家兄圭则旧识的餐会,为何独不见马叔?之则我一直没有与各位叔伯长辈们正式联络,实在是因为怕自己才疏学浅,撑不起舅舅努力了数十年的那块老招牌,徒然坏了两方家族名声,所以才会拖到风云略见局面,方敢惊扰大家,莫非马叔就是仍在怪我,才会愤而拒绝出席?” “你误会了,启鹏,那晚我之所以没有出席,实在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我自己虽然没到,却让我女儿代表出席了啊,难道你没见着她?我还特别要她向你致意道歉,她都没说吗?” “您女儿?”启鹏眉头皱拢道:“是我记错了还是……印象中您好像只有一位公子不是?” “噢,其实应该说是我的乾女儿.她——” 几下轻叩的敲门声打断了马进兴的解释,但也立刻让他脸庞一亮。“一定是她来了,也许你见到她,就会想起两周前的确见过她了。”随即朝门扬声说:“进来。” 门开处,走进来一位身穿粉橘色套装的女子,笑意盈盈的说:“爸,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干嘛还要特地出来吃饭?留在家里由我下厨做两道小菜就——”她并没有把话给说完,随即因乍然迎上启鹏而哑然失声。 启鹏的诧异之色也绝不逊于她,这不是半个月前在电梯内临阵月兑逃的“酒吧女郎”吗? 今晚她的穿着端庄、打扮素雅,但清丽的轮廓及纤细的身材,仍让启鹏一眼即认出她来,难道说她就是…… “硕人,来!先见过启鹏,你们上回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吧?餐会那天你回来得晚,隔天又一大早就出门,让我什么都来不及问。” “爸,原来您今晚有客人!”硕人惊诧的神色中,还蕴含着一丝愤怒。 “启鹏是爸爸老朋友的孩子,就像自己人一样,哪里是什么客人?”进兴搞不清楚这两个应该已经见过面的年轻人,为什么现在再见却显得有些剑拔弩张?“启鹏,你想起来了没有?她是我的女儿尹硕人,两周前代表我去参加你那场餐会的人,就是她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启鹏的脑中匆匆转过,于是诧异神色迅速退去,立即换上冷冽笃定的表情。“尹小姐那夜艳冠群芳,我怎么可能忘记?方才一时失神,实在是没想到连淡妆时的尹小姐都一样魅力无穷。” 一番赞美听得进兴满心欢喜,却也听得硕人面色如纸,那晚仓促“月兑逃”,原以为再也不用跟他碰面的,想不到——。 “马叔,谢谢您。” “谢我什么?”进兴望着启鹏,有些迷惑的问道。 “谢谢您今晚邀了尹小姐过来,省得我再特别登门造访,跟您提亲。” “你说什么?”进兴几近张口结舌,硕人则早已震惊到无言以对。 启鹏却露出和煦的笑容,深情款款的执起硕人冰冷的小手凝视她道:“我说,自从那夜惊鸿一瞥后,我便对尹小姐锺情难忘,想请尹小姐答应嫁给我。” 硕人终于抬起那双灿亮的眸子盯住他,自齿缝间挤出话来:“余先生,你若不是连续剧看太多,突然犯了戏瘾,就是彻彻底底的疯了,而不管是哪一项,请恕我都无暇奉陪。” 猛然抽回手,硕人随即转身拂袖而去。 第二章 “今天上的课,同学们有没有问题?”硕人对着一室几乎全是圆滚滚的眼珠子问 “没有。” 硕人笑道:“真的没有?那好,趁还没有下课前,老师就出一道题目来问大家好了,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全懂了?。” 此言一出,十来张小面孔立砚慌张,看得硕人拚命忍笑,紧接着便有三、四只小手高高举起。 “蒋士豪,你先问。” “老师,我姊姊她下个月要结婚了,不晓得可不可以请假?” 亏他想得出这么个问题来,硕人马上应道:“你姊姊又不是老师的学生,干嘛请假呢?” “不是啦!”另一个出了名的顽皮学生李政经抢着解释:“是蒋士豪可不可以请假,不是他姊姊。”言下之意,颇有老师真笨的味道。 “据我所知啊,蒋士豪的姊姊刚好选在礼拜天出嫁,所以不只蒋士豪一个人,连所有的同学都可以到教堂去观礼,根本用不着请假。” 下课钟声正好紧跟在硕人的解释后响起。乐得他们欢声雷动,硕人便也走下讲台,和这批三、四年级混班上课的孩子们一起打扫教室。 一直到送走所有的小朋友后,硕人才抱起今早学生送她的仙客来盆景,往校园后头的小山坡走去。 十分钟后,她便来到目的地,先把仙客来放在原先即已类似一个小花圃的矮竹篱里,再拔一拔草,略做整理,然后落座于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 “嘉竣,我来看你了,这个礼拜比较忙,一直抽不出空来与你聊天,你不会怪我吧?”她依凭心语与长眠于此的人交谈。 “嘉竣,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山回家了,不是我不想念爸爸.而是……” 而是因为她不愿意再度面临与余启鹏不期而遇的场面,她已经受够了那男人的自以为是。 三月时的初遇就已经是个错误,当天是嘉竣过世六周年的忌日,本来年年她都以陪着父亲一起畅聊追忆嘉竣生前种种的方式度过。但那天他却要求她代表他去出席一场晚宴。 “爸爸,我要在家里陪您,我没有兴趣参加任何无聊的聚会。”她当时便曾一口回绝。 但父亲却劝说:“那是当年于我有恩、亦师亦友的王志龙次子余启鹏所举办的铍旧餐会,本来我是理应出席的,可是今天正好碰上嘉竣的忌日,我实在没有出去与人应酬的心情。” “爸爸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就应该清楚我也——” “硕人,就是清楚,才更坚持要你出去走走啊!如果嘉竣地下有知,他会希望看到你为他浪费青春吗?” “爸——” “不要跟我争,至少这件事不要跟我争,就算是爸爸代替嘉竣求你的,好不好? 拗不过老父的恳求,硕人终于点了头,但她仅仅到顶楼去待了十分钟,便因实在受不了在失去嘉竣的日子里,置身欢乐的场所而离开了餐会。转进一隅酒吧去独酌,怕就怕太早回家,又会惹来父亲一番歉吁。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在当晚稍后碰上余启鹏,更莫名其妙的和他…… 想到这里,硕人不禁摇了摇头,苦笑着自问:我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了?太思念嘉竣?太痛恨夺走他的癌症病魔?太生气爸爸的体贴怜惜?或者是…… 她脑中蓦燃闪过那位穿着一身黑、表情冷漠,却有着一双炙热眼眸的酒保的身影,或者只是诚如他所说的,我喝多了? 也许吧?也许真是喝多了。才会对余启鹏起什么同病相怜的心情,怪只怪先听了爸爸说在回国主掌风云证券集团之前,余启鹏曾结过一次婚,可惜美满的新婚生活才过不到半年,夫人便因一次游艇意外事件香消玉损。 那晚他乍见自己时频唤的“薇薇”,可能就是他夫人的名字吧? 谁想得到这样一个自己本以为是人问难得一见的情痴,除了随即在电梯内强吻她外,还在第二次见面时,突然向她求婚! “简直是荒谬到极点,你说是不是?嘉竣,偏偏在惊愕过后,爸爸似乎还颇有乐见其成的态势,所以我只好逃回山上,逃回到你身边来。” “硕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山下有什么可怕的事,让你必须逃回马老师的身边来?” “美瑜!”硕人反射性的捂住双肼道:“我以为自己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呢。” “放心,我也只听到最后一句,没听到你绵绵情话的全部。”蒋美瑜与她面对面坐下来打趣。 “情话何须由我这里听,让原地讲给你听就听不完罗。” “原地只会讲如何建设家乡的大道理,才不会浪费时间跟我说什么甜言蜜语。” 状似埋怨,其实美瑜脸上的甜蜜已经出卖了她真正的心情。 “恭喜你,美瑜。”硕人握住了她的手说:“如果嘉竣仍在这世上.看到昔日好友终于娶得在地的美娇娘,还不晓得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哩。” “幸运的人是我,”美瑜右手往四周一挥道:“你看这片山林,我生于斯、长于斯,如果爱的是山下的人,或者爱的是一心只想到城里去发展的人,那么最后还是得被迫放弃在此终老的心愿吧?所幸原地与我志趣相投,都愿意留在家乡出一份力,我真的觉得自己是普天之下最最快乐的准新娘。” “你的确是的,我也相信怀抱像你们这种想法的本地人会愈来愈多。” “是吗?你太乐观了,硕人,倒是像你、像马老师,你们才真算得上伟大。” “伟大?”硕人失笑道:“你从哪得来这么滑稽的想法?” “不是吗?从在大学念特殊教育开始.马老师便年年暑假都到山里来办夏令营。毕业后更放弃出国深造及在首善之区执教的优渥条件与机会,选择了这里,选择了我们。” “是你们给了他实现心愿的机会。”硕人一脸湛然的说。 “你和马老师真像,连功成不居的个性都像透了,我还记得十年前初见你们的情景,当时我读六年级,马老师大学还没毕业,而你也才刚刚升上高三,对不对?” “对,”十年前的景象历历在目,让硕人的双眸蓦然浮上一层水雾。“那是嘉竣第一次答应让我跟着他们到山上来.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全神贯注在自己热爱的工作中的他,原来是那么的美、那么的好、那么的光芒四射。” “虽说上帝安排诸事皆有其美意,但我实在不明白籼怎么忍心将马老师自你、自我们的身边带走?当我们几个同学在就读的商校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请了假一路哭着赶回来。” 硕人轻抚着冰冷的石碑说:“或许,他是想藉由嘉竣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长短,只在有没有尽力活过的道理吧?” “如果说马老师是一份恩典,那你就是恩典的延续了。” “又在瞎捧我了,我甚至连个学士学位都没拿到呢。” “那是因为你急着接续马老师的遗志,急着要到我们这个偏僻的中横山上村落里来服务,而且还不断的拓展你奉献心力的领域。利用所有能把握到的时间学医疗、学手语、学保健、学一切你可以帮助任何穷乡僻壤的孩子的技能,利用寒暑假,到任何需要你的地方去尽心尽力,有时我都不晓得你那似乎永无止尽的精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又为什么要如此拚命的做着这些无名无利,甚至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还不惜辍学离家。” “答案在你的眼前啊,美瑜,而且我只是在做我喜欢做的事。” 美瑜诧异的瞪大眼睛。“在我的眼前?” “是啊,你看。”硕人指着嘉峻墓碑上的文字说。 美瑜跟着她转头望向除了马嘉竣姓名及生殁年之外,镂刻在石碑上的诗句: 世上有许多事可以等待 但孩子是不能等的 他的骨在长 他的血在生 他的意识在形成 我们对他的一切不能答以“明天” 他的名字是“今天,” “这首智利诗人贾伯利那.皮利斯楚(garbriplistral)所写的诗,是嘉竣生前最喜爱的一首,”硕人轻声的说:“孩子是不能等的,尤其是在这里已备受冷落多年的孩子,他们不能等我把大学念完,因为他们在嘉竣走的那一天,那一刻就需要老师,我也许比不上嘉竣优秀,事实上,我想我永远都比不上他,但至少,我可以马上过来,我不会再教孩子们等。” 美瑜看着将长发编成辫子、穿件简单的白恤衫搭配牛仔裤、球鞋,且脂粉未施,乍看之下就彷如还在就学的硕人,同样轻声不忍的问道:“我们终究等到了你,但你呢?这六年来,你又等到了什么?” 硕人脸色一白,却只漫应说:“我还在与大家一起等待一个更美好的明日。”然后便转移话题问美瑜:“光顾着聊天,都忘了问你网袋内装的是什么了?” “这个啊,”美瑜把两棵小树苗捉出来。“是原地要我拿过来种的含笑花。” “含笑,”硕人从她手中捧过一棵来.惊喜的说:“就是那种朵朵如一节姆指般大、气味却香甜浓郁的花,” “对,马老师生前最喜欢这种香花了,听说是因为——” “因为他母亲就叫做含笑,吕含笑.生前最爱在身上的口袋里带着这种香花,嘉竣从小闻习惯了,一直说含笑花的香气,就是妈妈的味道。” “以前你寒暑假跟他一起上山来时,他也常摘这种花送给你,对不对?” “嗯,原地真是位有心人,美瑜,嫁给他啊,你真是挑对人了。” “我知道,不过这话你可别跟他说,免得他在我面前益发得意。”美瑜嗔重的交“是,未来的蓝太太,可怜的原地,从此以后,我看他是休想逃出你的手掌心了 “喂,哪有像你这种不帮女人、偏心男人的女性同胞?换做是马老师,他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当然!’,提到嘉竣。硕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温柔。“他一向是最爱护尊重女性的,来吧,我们快来帮他杷‘母亲花’给种上。” 美瑜一跃而起说:“好,你说要种在哪里?我来挖土。” 就在她们选中墓地两侧,预留以后树苗长大后的空间,并已种好一棵,准备种另一棵时,远远突然传来美瑜么弟士豪的呼唤声…… “尹老师,尹老师,尹老师……” “士豪,我和尹老师在这里,拜托你别再一路像疯狗似的狂吠过来了,行不行?”美瑜打直身子,用不输于弟弟的嗓门吼回去。 士豪直接冲到硕人跟前去,理都没理他大姊的说:“老师不……”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老师……病倒了。” “喂,蒋士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美瑜丢下锄头质问弟弟。“尹老师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哪裹不好?哪里有病?” “哎哟。大姊!”士豪总算缓过一口气来说:“拜托你不要插嘴行不行?人命关天啊,爸爸说的。” 硕人间言立刻拦住想进一步发威的美瑜,蹲微微仰起头来盯住士豪问:“你别急,慢慢说,是谁病倒了?” “是您的爸爸。老师.您家里打电话到学校去找不到您,就打到我们家去,说您爸爸突然倒下去,所以爸爸立刻叫我过来找您。” “我爸爸……”硕人大吃一惊的失声喊道:“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现在他人在哪里?我——” 迅速恢复镇静的美瑜研开硕人扣紧弟弟肩膀的十指,指挥若定。“硕人,士豪哪里会知道这些细节?你还是先赶下山去再说。” 本来被捉到有点紧张的士豪,这时也回过神来,想起另一件事说:“对。老师。我爸爸请您赶快跟我回家里去,他也已经叫我二姊去通知蓝哥哥,要他开车送您到山下的车站去了。” “来,先走再说,”美瑜一边扶起硕人往前走。一边吩咐弟弟收拾好东西跟上来。“先回我家上原地的车,再查看看有没有夜航的班机可以尽快赶回去。” 晚上九点半,终于赶抵医院的硕人一步也没停的便直赴加护病房所在的楼层,乍见挺立于走廊的那个顺长的身影时.泪水差点就夺眶而出。 “程秘书,”她惊慌的拉住他问:“我爸爸他现在怎么样了?蒋村长说他只知道爸爸已送进这里的加护病房,其他的情况则一无所知,他现在——” “尹小姐,委员已经平安,已经没事了。”程勋轻拍着硕人的肩膀,简单扼要的说。 “真的?你没有骗我?”硕人望着这位近几年来深受父亲倚重,简直已成为他头号幕僚的秘书直问。 “真的,医生为委员做的心导管手术十分成功,他已经完全月兑离险境了。” 心下一松,硕人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打颤,膝盖酸软,接着滚烫的泪水便源源不断的溢出眼眶,纷纷滑落。 程勋似是完全能够体会她的心情,本来想推开收回的手势,改而收拢,并低声劝道:“尹——不,在这种特殊时刻,我看我们就不要再讲究平常那些客套礼仪,不要再画分无谓的距离,硕人,想哭的话,你就痛快的哭上一场吧。” “程勋……”在赶到这里来的一路上,硕人真正尝到了孤独无助的感觉,当年母亲过世时,有随即收养她的乾爹和嘉竣安慰她,嘉竣离开时,也还有父亲可互相扶持,但若是爸爸也——她就真的成为孑然一身的人了。 坦白说,那种感觉实在太恐怖、太可怕了,让置身在其实已进入夏初季节的硕人竟一路寒战连连。 于是程勋这一番体贴的话,再加上他那双有力的臂膀和坚实的胸膛,便成为此刻她最想奔赴的温暖依归。 硕人的眼泪流得益发汹涌,她终于不再抗拒心情的需求,不再撑持坚强的外衣,双臂往程勋腰间一环,人便偎进他的怀中。 “没事了,硕人,放心,没事了!”程勋拥紧她,彷佛想藉相拥的力量,安抚她忐忑不安的心似的。“在你还没赶回到他身边之前,委员怎会甘心任白病魔肆虐呢?是不是?” 硕人在他胸前足足哭了十来分钟左右,总算才稍微平静下来,由着程勋扶她在靠走廊的长凳上坐下。 她用程勋递给她的面纸擦净泪痕,勿促再问:“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爸爸了吗?” 蹲在她身前的程勋却摇了摇头。 “但你不是说他已经没事了。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别急啊,听我说,”程勋拉住她的手解释道:“加护病房一天只开放两次让家属朋友进去探望病人,今天探病的时段已过,你再急也没有用。” 硕人苦笑的甩了用头,“你瞧我,一急起来,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对不起,程勋,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做了所有原先理应都该由我来承担忙碌的事,包括送医急救,挽回爸爸的一条命。” 程勋笑道;“委员发病时,我正好在他身边嘛,应该说是委员吉人天相,来,我送你回家休息去。” “但是爸爸——”硕人想说她今晚整夜都要留守在这里。 “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委员没事了?而且你留在这里也进不去,还不如回家吃饱睡足,等他出了加护病房后,也才有充沛的体力可以照顾委员.嗯?” 硕人本来还想再争辩几句的,但转念一想。程勋说的又都全对.留在这里,除了安慰自己的心理之外,委实毫无意义,便点了点头,由程勋扶她起身。 “这次真是幸亏有你。”她边走边转头跟程勋说。 “不,迫本溯源,你该说,多亏委员当初肯破格用我这么一个刚出校门只有满月复理想与空论、全无半点实务及经验的毛头小子。” “他有眼光还不够,也要你真有实力才成,不是吗?”虽然因为她长年在外,与程勋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硕人总觉得就像他那连镜片也掩敛不住的精锐眼光一样,程勋的能力与志向,绝不仅仅止于他目前所展现的部分而已。 “是啊,但千里马易得,伯乐却难求。”程勋的眼神陡然一敛,转而谈起马进兴的病情。“待会儿在回家的路上,我再把委员这次发病的过程详细说给你听,主持这次手术的医生说……” “硕人,”进兴虚弱但满怀欢喜的唤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没放暑假吗?” “爸爸!”强忍住悸动的泪水,硕人哽咽的说:“您老是先想到别人,最后才顾到自己,多分一点时间关心自己的健康,不行吗?这次差点就把我跟程勋给吓壤了。” “是程勋把你给叫回来的?这个傻小子,我根本没事,他干嘛还要惊动到你?接着一定又趁我昏睡的时候,跟你危言耸听了一番,是不是?” “爸!这次这么危险。您还开得出玩笑来。” “硕人,生死有命啊,爸爸总有一天会先你而去,你要学着看开一些。” “爸,您再继续胡说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硕人喝怨道。 “好。好,不说。不说——宝贝女儿,”看着她发红的眼圈,进兴益发不忍,这么重感情的孩子,注定是要比一般人吃更多苦头的吧?“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这下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吧?程勋呢?有没有陪你一起来?” “他送我到医院来以后。就到立法院去了,说今天议程排有您一直关心的法案,他要去替您聆听讨论过程,再整理出内容来供您研究。” 进兴脸上浮现欣慰满意的表情说:“当初用才拿到博士学位、三十出头的他当我的贴身秘书,知道的同僚都说我太大胆、太冒险,可是你看他这几年来的表现,尤其是上回竞选时的奇谋战术,女儿,老爸真的没有用错人,是不是?” 眼见父亲心情亢奋,硕人不禁急道:“是,是,是,我知道程勋是您的头号猛将,但您刚从鬼门关上转一圈回来,可不可以等到真正大好以后再来论功行赏?现在还是以养病为先,不要如此兴奋,好吗?” “好,全听你这小避家婆的。”进兴笑说:“探病时间好像已经到了。” 硕人转头一看,发现护士果然已开始通告探病的人离开加护病房。“那您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您。” “你给我留在家里吃多一些、睡饱一些,”想不到进兴一口回绝:“反正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到病房里来一直陪着我了。” “可是今天晚上半小时的探病时间若没人来看您,不是显得寂寞了些?难道您宁可让那些争着要来‘拜会’您的人蚕食那半个钟头,也不愿意由我这个女儿全数鲸吞?”拜程勋果断的裁决所赐,除了不得不接受下来的花篮、花束之外,所有意欲锦上添花的访客.全被他阻挡在外,让父亲免受干扰。 “谁说我会寂寞来着?你帮我联络程勋,让他晚上就把今日的议事内容带过来给我。” “爸!”硕人还待抗议反驳,无奈探病时间已到,只得又急又恼的离开了加护病当晚她没有通知程勋,照旧奔赴医院,由于早到了一些时候,便舍电梯而就搂梯,权充运动的拾级而上。 就在仅馀半楼阶梯,刚一踏上转折的楼梯间时,硕人突然听到两个争执的男声,一个是她所熟悉的程勋,而另一个似曾相识,不就是……? “马委员目前还很虚弱,不宜见客。” “是吗?那为什么主治医生跟我说,他明天即可出加护病房?” “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再进加护病房去刺激委员的,余先生。你请回吧,顺便你的礼物带走。” 隐身于阶下的硕人蓦然瞪大了眼睛,她没有听错,正在跟程勋起冲突的人,果然是余启鹏!他来干什么?程勋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探病不成,连礼都不收,还要我们总裁带回去,马委员的派头也未免嫌大了些“大哲,你别插嘴。” “是,”听得出来被余启鹏喝止的这个人难掩幸然之情,不过他还是接受了余启鹏的指令。“余先生。” “我们委员不需要猫哭耗子假慈悲的礼。” “你说什么?” “我以为余先生应该已经心知肚明,听得够清楚了,近日一些收购银行股的举动,再加上你屡次打给委员的电话,看在我眼里,早觉得不寻常,而且昨天你前脚刚走,委员后脚便跟着心脏病发,要我不怀疑你是这次差点害死委员的主因,实在很难。 “大哲,住手!,, 硕人听到余启鹏的吆喝,知道事有蹊跷,转身飞奔而上时。只见程勋已被揍倒在地,眼镜歪斜,左颊下头至下巴处皆红肿一片。 “程勋!”硕人蹲跪到他身旁去扶他坐起,在他摇头说自己无妨,并扶正眼镜的时候.仰头瞪住余启鹏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只是马叔故交的儿子,想来探望他的病。” “那又为何纵容手下打人?余启鹏,你不怕我报警捉人吗?”她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扶程勋站了起来,与启鹏对峙着。 “若非这狗腿蓄意刁难.大哲又怎么会忍无可忍的出手?尹小姐,看来你身旁这条看门狗的应对进退,还有待加强训练。”启鹏用着他一贯冷静的口吻说。 “你!’''硕人意欲向前,恨不得能往他那张俊逸的脸上挥去一巴掌,打掉他那气人的闲适表情.却被程勋给牢牢的拉住。 “硕人,与这种人计较,岂不徒然降低了我们的格调?不要做你过去一向不屑于做的事。没有必要的。” “程勋,难道要我就这样坐视你白白挨他一拳?” “若能换来尹小姐的青睐。别说是一拳了,十拳我都肯捱。”启鹏说完不待硕人暴烈的反应,立刻盯牢程勋说:“对马叔、对尹小姐,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你叫程勋是吧?”他一边示意大哲跟他一起离去.一边仍继续朝程勋发言:“我会记往你的,想要继续做徒劳的保护工作,我没意见,但程勋,你最好也给我听清楚,我余启鹏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到手!” 望着他绝然而去的背脊,硕人突觉寒意袭上心头。 第三章 “爸。您不在床上躺着,起来做什么?”硕人才转进浴室里去整理了一会儿访客们送来的大批花朵,再折回病房时,就发现父亲已一副意欲外出的打扮。 “丫头,我再过两天也好出院了,躺了一个多礼拜,实在躺得我浑身酸痛,简直比动心脏手术还受罪。” “那是因为现在心导管手术有新法,从大腿动脉打进,直达梗塞处,再撑大汽球打通即可,换做是从前,我看您这次就非乖乖的退休不可了。” “你以为老爸我不想退休、享享清福啊!” “那您为什么还要不停的参选、终日的奔波?”把花瓶摆好后。硕人乘机老话重提。 “因为我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接班人。” “江山代有人才出,您又何必操这么多心?” “如果没有找到一位好的接班人,延续我们的理想,那么百年以后。教我拿什么脸去见志龙兄呢?” “您们的理想?爸,您跟谁的理想啊?怎么我过去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这和余启鹏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那天余启鹏来的事,她和程勋商量的结果,决定不让父亲知道,以免添他心事;至于程勋先前和余启鹏争执的内容,经硕人的询问,程勋也只肯透露些皮毛而已,说什么最近风云正在大肆收购银行股股票,似有所图,尤其以父亲拥有大量股权的银行为主要目标,他不知道余启鹏的目的何在,却肯定这件事让委员感到心烦。 “你知道我当年能够顺利踏入政坛,靠的几乎全是有同乡之谊的王志龙的提携吗 “我知道,这故事我和嘉竣从小听到大,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 “在三、四十年前,那个仍充满着白色恐怖的时代中,想要不依靠党派的力量,单打独斗的晋身政坛,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进兴坐下来,眼光却透视过女儿的面庞,仿佛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所以我和志龙兄都无能免俗的加入了党,只是该争的、该讲的,志龙兄从不退缩,也不隐晦,这种态度,为他赢得了选民的支持。同时也让对他迭有意见的党,仍不得不压抑不满,每次选举总还是给予提名的支持。” “当时堪称正值壮年,满怀热情的我们组织了一个‘旭日会j,打算一直保持间政的清流,志龙兄说他有子威鸿可承其衣钵,就算将来他老了、做不动了,未完成的心愿也还有儿子可以继续推展下去。” “威鸿就是现在那位余启鹏的大哥,对不对?”这故事她虽已听过多遍,但硕人却发觉在余启鹏出现后,原本不变的往事,彷佛也有了全新的风貌。 “对,也是他唯一的哥哥,我羡慕志龙兄后继有人.私底下也曾盼望嘉竣能如威鸿对政治产生兴趣,奈何世间事不如意者每占多数.嘉竣一心只想作育英才,而威鸿也与他父亲在同一场车祸中丧生。’’ “旭日会如今只剩下我这名老兵了,你说,若找不到延续理想的接班人的话,我是不是会没脸可见志龙兄于九泉之下呢?” 如果王志龙与父亲的交情是如此的深厚,那么余启鹏最近一连串诡异的行动又是因何而起?所为何来?硕人很想开口问个究竟。但想起医生说要尽量避免让他操心烦恼的吩咐,已到嘴边的话,便让她给硬生生的再咽回去。 “爸,很多事情,我们都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更何况,就算给您及时找到理想的接班人好了,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在如今的政治文化中,又能发挥多少作用呢?坦白说,我实在是非常的存疑。” “丫头,如果你相信独木难以擎天,这六年来,又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山里?待在一些弱势团体里?” 硕人没有想到父亲会拿她的现况来做反驳,一时之间.顿感哑口无语。 “要是你跟嘉竣当中,有任何一人肯把对教育的热情转移到政治上头来的话,那不晓得该有多好,爸爸现在也就不必急着去找启鹏了。” 硕人闻言大吃一惊。“您说什么?您要去找余启鹏?”慌乱之中,她突觉脑中灵光~闪,随即冲口而出道:“我朗自了,是他要逼您下台,对不对?他要逼您下台,以便取代您的位置。”难怪父亲会被他气得心脏病发,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啊?予取予求的空降部队吗?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是启鹏敬爱有加的叔叔,他怎么会逼我做任何事?而且他跟他哥哥威鸿不同.根本无意从政.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有意取代我的位置,那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有被逼下台的感觉?” “那您找他有什么事?” 硕人没有想到极普通的一个问题,也会让向来镇定的父亲避开了她的眼神,如此一来,硕人心中的疑虑便更深了。 “丫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紧迫盯人起来?连我找启鹏聊一聊的事,你也要过问?除非……”进兴话锋一转,改而将矛头指向她。“你有心考虑他的提议” “他还没有放弃那个荒谬的玩笑?”硕人有些愕然。 “那也是我想找他谈一谈的事情之一,”进兴看着她,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严肃。“这些日子看你和程勋相处得那么好,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睁眼瞎子,如果你早些名化有主,我想启鹏也就会知难而退了吧。” 这是什么理论?硕人呆望着父亲,脑中一片混沌,为什么他不能直接跟余启鹏说不呢?她想不通,只觉得事情绝不像她表面上所看到、听到的这么单纯。 是余启鹏的出现,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同时勾动了父亲一再追忆的往事,什么样的往事呢?在美好的旧日时光中,莫非有若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嗨,你还记得我吗?”硕人朝依然穿着一身黑的酒保问道。 “记得,你是三个月前那位在一个钟头内,连喝三杯威士忌的小姐。” “好记性。”硕人登上由角落算来的第二把有背高脚椅坐定。 “不坐老位子?” “留给你另一位常客坐。” “哦?”他晶亮的眸子闪了闪。“我另一位常客?我这里的常客不少.你说的是哪一位?” “侍会儿他来你不就晓得了?”穿着简单的乳白色丝衬衫,搭配赭红色迷你窄裙,并化上淡妆的硕人卖了个关子说。 酒保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冲淡不少他那张脸上原有的冷冽。“刚好今晚没什么客人,我们来玩个猜谜游戏如何?” “好啊,猜什么谜?有什么奖品?”虽然才来第二次,但或许是因为置身在月兑离她日常生活轨道的地方的缘故,硕人发现这位酒保竟燃给她一种异常亲切的感觉,也难怪有人会说酒保是另一种类型的心理医生了。 “我来猜你的客人是谁,猜错了,你今晚喝的酒,便全部都归我请。” “如果你猜对了呢?”硕人益发觉得他有趣起来。 “猜对了。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只有这样?”硕人不免存疑。 “只有这样。”他却再度肯定的说。 “成交,你说。” “你等的是余启鹏先生。” “你怎么知道?”硕人有些微的骛讶。 “其实是你自己给了我线索,因为我这里的常客虽不少,但每次来都挑角落位子坐的人却不是很多,而且打从你们上次相偕离去后,余先生每次来,便都会问起你,所以这个谜题对我而言,实在是不难猜。” 恍然大悟的硕人双手一摊笑道:“看来我今晚是没办法省下一笔酒钱了,”然后她大方的朝他伸出手去说:“我姓尹,名叫硕人,‘石’、‘页’硕,人类的人.先生贵姓大名?” “我好像没跟你赌我的名字不是?”虽然这么说,但在与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一握时,他还是爽快的接口道:“我叫骆司奇。” 硕人本来还想跟他聊上几句,却已经被一个低沉的男声给打断。“一会儿与程秘书卿卿我我,一会儿又与酒保相谈甚欢,尹小姐,你乾爹可知道你有这么高竿的‘交际’本领?” 骆司奇撇了下嘴唇.不以为意的抽回手去,还适时打圆场道:“余先生,尹小姐坚持要等到你来才点酒喝,迟到让她等,理应请客赔罪才是,两位今晚要喝点什么?” 硕人被抢自了一顿,虽心有不甘,但思及今晚约他来此的目的,便将心中的不满全数压下,别过脸去对司奇说:“帮我调一杯‘玛格丽特’好了。” “今晚不喝烈酒了?”启鹏问道:“毋需藉酒壮胆吗?” 硕人终于忍无可忍的转头面对他说:“对于一个只会威胁老人.并放纵手下随意挥拳,使用蛮力的人,我看不出有任何需要畏怯的理由。” “说得好!可惜全说错了。”启鹏唇边依旧带着那让硕人看了生气的浅笑,转头朝向司奇说:“开我前天送来的那瓶陈年威士忌。,· 一直到司奇帮他们把点的酒送上,并踱至吧台另一头后,启鹏才再度开口。“尹小姐今晚找我出来,不会仅仅是为了要对我做错误的指控吧?” “你敢否认我爸爸这次心脏病发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那种仿多了亏心事的人,在因为夜半的敲门声心惊时,能够完全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怪叩门的鬼魅吗?”他反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聪明如你会听不懂这么简单的话,意思是,就算马进兴的心肌保塞与我的拜访有关,那也是被他自己的良心吓到。而不是被我威胁出来的。” “果然跟你有关系!”硕人直视他道:“余先生,可不可以请教你,家父跟你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你要在他风烛残年的现在.不遗馀力的出手打击?” “又错了,尹小姐,马进兴与我家之间只有恩.没有怨.我收购与他同家的银行股权,只为了帮他分担责任,而我屡次的拜访,也只是为了想回报他昔日对我父亲和兄长的关照而已。” “怎么回报?” “请他答应由我来照顾你、爱护你,换句话说,就是请他答应把你嫁给我。” 硕人惨白着一张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彷佛他正在说着自己昕不懂的话似的。“为什么?”好半天她才自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来。 “为什么他不答应?坦白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自问条件不错.应该还配得上尹小姐,实在不晓得马进兴为什么一直不肯点头?在他出院前一天,我好不容易避开你跟程秘书的看顾,终于见到他时,他甚至跟我说他觉得你跟程秘书十分相配,有意撮合你们两位。” 原来爸爸真有那样荒谬的意图,她和程勋……怎么可能?他们只不过是因为一起照顾爸爸,最近才比较常碰头而已,爸爸是怎么回事? 硕人转念一想,又不禁自问:或许你误会爸爸了,也许那只是他用来拒绝余启鹏的藉口,对!一定是这样,而之所以会这样,还不都是因为眼前这男人太狂妄自大、太莫名其妙吗? “他误会了,我跟程勋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特殊的情怀可言。” “我就知道。”启鹏突然覆住她的左手说:“向他提亲。是给他面子,尊重他名义上是你的父亲,想不到他颠倒是非、捏造谣言,早知道.我就直接向你求婚。” “你也误会了,余先生,我刚刚是在问你为什么再三说你要娶我?” “我以为答案很明显,因为你长得漂亮、个性温柔、心地善良……”他偏侧着头说:“老天,你该不会是想要我对你说那三个字吧?” “当然不会。因为我没有听人撒谎的癖好,余先生.我私下约你出来.原本是想从你这里问出家父一直不肯告诉我的内幕,想弄清楚你为什么要一直惊扰家父的真正理由,而不是要来听你继续对我胡说八道的。” “你竟然把我对你的倾慕赞美全当成了胡言乱语?”启鹏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明知道全是装出来的,硕人发现自己的心中仍然掠过一阵不忍,天啊!这余启鹏莫非是恶魔的化身?居然能够让自己心旌动摇?“为什么?” “因为我们今晚才见第四次面,因为诚如你自己所说的,你的条件很好.”在他专注的凝眸下.硕人顿觉双颊渐渐烫热起来.便愈加慌乱的说:“因为……因为我们甚至算不上认识彼此,像你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想娶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呢?怎么会启鹏突然伸出食指来点住她的唇说:“可别跟我说你是因为没有自信博得我的喜爱,才不敢答应我,方才你说的那些全不成理由,因为我自认对你的了解程度已经十分足够。” 理智告诉她余启鹏是个自己根本无力抗衡的危险份子,他确切的意图,更绝对是自己问不出来的复杂阴郁,若想自保,最好尽速离开,但全身四肢却都像是被他点住,且开始轻抚的双唇一样。微微轻颤且动弹不得! “你外表纯挚清丽,自青梅竹马的马嘉竣死后,便不曾再与任何男上父往,仿佛是个守贞的玉女,其实电梯内的一吻,已经泄露了你狂热的本性,我一定要娶到你,彻底撕毁你虚伪的外衣,让你面对真正的自我,就像你那晚在电梯内迫不及待回应我的——” 猛然泼洒上脸的鸡尾酒令他话声一窒,但见硕人铁青着一张脸说:“余先生,我发现你不只手法卑劣,思想也一样肮脏,今晚算我来错了,同时我向你保证,往后我绝对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你当然可以继续骚扰我们父女,但你这辈子都休想看到我们会屈服在你的婬威之下。” 启鹏眼中精光暴现,却没有对她的仓促离去采取任何挽留的行动,只追上工句:“尹硕人,那你也可以向自己斩钉截铁的保证,绝不屈服在本身软弱的心意下吗?” 硕人闻言一愣,僵立了半晌,接着便连头也没回的夺门而出。已经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意欲逃离的对象是他,或是紊乱不定的心了。 骆司奇这才从吧台另一头踱回来,递上白毛巾道:“喷,喷,啧,我看这套西装不赶快送洗,就得报销了。” 启鹏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的说:“看我踢铁板,你好像挺乐的样子。” “要不如何平衡我把一隅空出一个晚上来给你的心疼?花大钱当然得看好戏罗,只是照刚才的形势看来,你这抬子戏往后恐怕也没得唱了。” “你错了,好戏才正要上场,你等着瞧好了.那个尹硕人早已是我的囊中物。” 司奇蹙眉的问道:“你不要认真过了头,小心玩火自焚,目标既然是她老子,何必伤及无辜,连她一起拖下水?” 启鹏把按净襟前水珠后的毛巾丢回给他。“如果我跟你说.尹硕人真的让我静止多年的心,再次波动了呢?你还是阻止我对她采取猛烈的攻势吗?” 司奇凝聚眼神,盯住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叹道:“对她心动?也许是真的,但心动的原委嘛,可就耐人寻味了。” 启鹏脸上的狼狈一闪即逝,随即指着自己那杯冰块几已全部融化的酒说:“味道都走掉了,再倒两杯上来,r与尔同消万古愁j!” 虽然时序已届临盛夏,但高山里头阵阵的凉风依旧爽冽,甚至还让人有着些微的寒大息。 披着程勋月兑下来给她的薄呢夹克,硕人眺望着初升的月牙儿说:“你下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el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呢。” “真有这么意外?”程勋推一下细框眼镜。“好像我是什么天外飞来的稀客,不是你的朋友。” “喂,”硕人斜睨他一眼笑道:“准说我没当你是朋友的?剐刚那样说,只是在形容乍见你时的惊喜嘛。” “这还差不多,”程勋仲个懒腰招认:“不过其实我也不是专诚为看你来的。” “好哇!你总算说实话了,害我还感动了好几个小时。”硕人佯装喝怨的向他抗议。 自从上回进兴那一场手术打破两人之间的藩篱,硕人跟程勋的感情便日渐亲密,虽然相处的时间依然不多。但现在硕人每一想起山下的父亲时,便会迮带思及程勋,这才发现原来程勋早已在不知不觉当中替代了嘉竣的位置,让马府重新再有一家三口”的圆满感觉。 而程勋给予她那种兄长式的坚定和倚赖.且责仍有别於嘉竣的温驯和宽容,所以硕人相当珍惜这份情谊,并相信程勋也有同感。 她觉得他们维持贝则亦亲亦友的关系最好,所幸爸爸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任何如余启鹏那天晚上引述的信口胡言,让她得以保有与程勋之间^g自在。 “那你此行的主要目的究竟是什么? “回老家去扫墓。” “扫墓?你家在山上?扫什么人的墓呢?在从自己一连串的问题中意识到对程勋背景缺乏认识的同时,硕人也才护现她问得唐突。“对不起,我——” 程勋摆一摆手,表示无妨。“我很乐意与人分享我的生命历程.尤其是,”他转头俯视她,由衷的说:“希望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尤其是与近来我老觉得像是我妹妹一样的你分享。” 硕人一听,满心雀跃道:“你真的有这种感觉?我也有呢!却怕贸然对你提起,会换来你的一阵错愕,甚至躲起我来,那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程勋闻言爽朗一笑,并自然而然环住她的肩膀说:“这下讲开了最好,往后我们就可以同心协力来‘防止’委员的‘胡思乱想’了。” “哈!老爸果然也跟你提过了,”硕人好气又好笑的,双手轻攀住程勋收回的臂膀,便朝林幽深处踱去。“我真是服了他了,也不知道是怕我嫁不出去呢,还是怕你有朝一日会被挖角跳槽?乾脆用联姻方式套牢你。” “委员肯对我用这份心,那是看得起我。” “你真的这么想?可别口是心非,私底下认为是我爸在自作多情。以为他自己当宝的女儿,别人也一定会趋之若骛,谁晓得你是不是会反过来避之惟恐不及?” 程勋仰头大笑道:“我没想到原来我这看似高高在上的妹妹,本性竟是如此的活泼佻达,以前都被你给骗了。” “往后还有得是新大陆可供你发现哩!,''硕人侧头仰望他说:“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上来扫谁的墓?” “我母亲的,其实她并不是葬在中横山上,而是南横,只是距离不远,所以我就过来了,”他看着远方,再低低的补上一句:“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认定的血亲。…‘唯一认定的?那你爸爸呢?你也跟我一样没有任何兄弟姊妹吗?” 程勋停下脚步,背倚上一棵巨松,对松手站到他跟前的硕人说:“你大概想像不到,我的外婆曾是北部一族原住民的酋长最锺爱的么女吧?但她却不顾族人的反对,嫁给了家里同样不赞成他们婚事的汉族外公。” “故事的结局,显然不是浪漫的‘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对不对?” “对,婚后才三年,我外公就移情别恋,假借父母的压力和我外婆离婚再娶,她自觉无颜折返娘家,便去投靠远嫁至东部、对她一直较好,也较同情的三姊,无论农事或家务都抢着做,一心只想把独生女儿养大成人。” “她只念着三姊对她的好,却不知道三姊夫有酗酒与好赌的毛病,在她们姊妹俩无论如何辛苦耕作,也填补不了姊夫那个无底洞的情况下,他还把连同外甥女和自己女儿在内的数名村中少女,一起卖给了山下的妓院。” “不!”硕人一把捉住他环在胸前的臂膀叫道。 “是真的,我外婆因找不回女儿而自杀身亡,但也因而躲过了目睹女儿重蹈她覆辙的宿命;在过了两年今日我们所谓的雏妓生涯后,她碰到了我父亲,一个在当时政逗意气风发的议员之子.但她只过了半年的好日子,唯一值得让人感到安慰的,恐怕就只有他们的确是真心相爱的这一点吧。 “但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怎么会允许自己前程似锦的儿子跟个曾是妓女的女人在一起?很快的,他便暗中差人去通知妓院的保镖,让他们到我父母租住的地方去捉我母亲。” “捉到了?”硕人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险恶的气氛,急切的问道。 “没有,没有捉成,因为我父亲的拚命抵抗,让我母亲得以乘隙逃离,逃到了当时妇女会设立的收容所,七个月后,她在那里生下了我,再十五年后,她抑郁而终,叮嘱我把她安葬在她与外婆曾共度过无忧童年的南横山中。” 硕人明知答案必定残忍,有个问题却仍如梗在喉,不吐不快o“你的父亲呢?程勋。” 他依然用着一贯泛稳的口气说:“他死在抵御那群想捉走我母亲的保镖手下,身中十儿刀。” “原来我们一样都是早早就尝尽鼻肉分离滋味的人,难怪我会觉得与你如此的投双臂间,与他紧紧相依。 良久以后,程勋才扣住她的肩膀,轻轻推开说:“我也因而特别珍惜和委员、和你的感情,以前我年纪小,没有办法保护母亲,但现在不一样了,若再有人妄想伤害我身边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束手无策、坐视不顾的。” “你话中有话。” “我只是在跟你打个比喻而已。” “不,绝非仅仅如此,是余启鹏对不对?”程勋闪烁不定的眼神.让硕人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告诉我,余启鹏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又为什么会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死咬住我们不放?” “委员他不希望你——” “程勋如果你真当我是妹妹,就不会对我隐蹒自家人的事!”硕人几近尖叫的吼道。 程勋的脸色五味杂陈,眼神变幻不定,但在硕人坚持的凝注下,终于叹了口气,屈服道:“好,我告诉你,余启鹏对委员的持续干扰,甚至连你也难逃池鱼之殃的理由.足因为他想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报杀害父兄的仇。” “你八成是在开我玩笑,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在说报仇这种古里古怪的字眼。 “好吧!那改成报复如何?” “还不是大同小异?更何况,王志龙父子当年死亡的原因,乃是众所皆知的车祸意外,又怎么会跟爸爸扯上关系?这实在是我生平所听过最最荒谬的一件事。”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那却改变不了余启鹏很深蒂固的观念,所以他才会像玩弄囊中物一样的戏耍委员,才会不断的表示对你有意,因为他很清楚委员对你的疼爱,知道一旦掌握了你,那么要让委员向东或向西,就更加容易了,很残忍吧?他甚至不肯一击而中,偏爱玩折磨猎物的把戏。” “为什么他会认为他的父亲与兄长是遭人谋害的呢?如果真是如此,又为什么会将矛头指向我爸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动机,杀人总要有动机吧?我爸爸有什么非致他们于死地不可的动机?他对王志龙向来是推崇备至、敬爱有加的,不是吗?” “这就得追溯至二十几年前了,当时政坛爆发了一则官商勾结的大丑闻.受到牵连的人数多,其中又以王志龙的名字最受瞩目,因为——”- t硕人!”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打断了程勋正欲开展的解说,但在秀清楚美瑜为何叫她之后,硕人和程勋便都立刻将这件事给抛到脑后去了。 “硕人.不好了,村里头出事了!”美瑜冲撞过来,也顾不得和程勋打招呼,便一迭声的说。 “出了什么事?” “刚才邱元楷跑同学校里说………说在回家的路上,他姊姊邱元殊被个打赤膊的男人给掳走了,现在全村的人在我爸爸和何校长的召集下,已经开始展开全面性的搜山行动。” 第四章 经过一百多位村民配合警员的通力搜寻,在距离八岁的元楷跑回学校通知大家的六个钟头后的凌晨点,他们终于擒获掳走元姝,又弄伤元妹的凶嫌 他不仅浑身刺青、披头散发,而且喝得烂醉,手臂内侧还怖满施打毒品的针孔。 在终于被捉到的那一刻,若非警方人员的强力护持,恐怕他早已被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给痛殴致死。 那是因为早他一个多小时,在…处溪谷中被寻获的元妹伤痕累累、昏迷不醒,且用不着经医生证实,明111~a.一看即知她曾遭受凌辱的暴行。 由于在找到元妹的当时,凶手仍未被寻获,所以仅有包括美瑜、硕人在内的五名女眷,伴随美瑜的村长父亲,将奄奄一息的元姝送到车程一个半小时外的医院去,而开着厢形车的人.赫然是曾挥拳将程勋揍倒在地的廖大哲。 令硕人觉得更加意外的是,开着吉普车于厢形车前做前导的,竟是若非亲眼目睹,恐怕就是任由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会在此地出现的余启鹏。 而且最先找到元妹的人,便是他跟廖大哲。 对于他的赫然出现,硕人有着太多的疑惑,但在元姝身心受创的时刻,再多的疑问,相形之下,似乎也都变得无关紧要。 直到元姝的外伤经消毒包扎,医生也宣她已无大碍,只等她自己醒来,再做进一步的治疗辅导后,硕人才重新意识到余启鹏在这里出现的突兀。 病房内有美瑜守着元姝,其他三位妇人则由廖大哲先进回~11.b去了.硕人忖思着不知余启鹏是否也与他们相偕同行,却在走出病房后,透过候诊室的窗口,瞥见他倚在外头廊柱上的修长身影。 无论如何,自己总该为昨天晚上至今天凌晨所发生的事,跟他道声谢吧? 于是硕人便悄悄的来到他的身后,正在为不知如何开11:i伤神时,他却已猛然转身,并将才抽了一半的烟丢到脚边去踩熄。 “刚刚大哲走之前,曾跟搜山警员通过电话,他们已经捉到元凶了。” 硕人无语。 “怎么?捉到逞凶之人的这个消息,似乎引不起你的一丝欢喜?” “遗憾的事终究已经无法挽回或抹煞,是不是?有没有捉到他,元妹的身-11''均已受到重创。” “除了可见的外伤,她……”启鹏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硕人朝刚才在医生向他们解说伤势时,并无在场的启鹏点了下头,证实了他最不希望成真的猜测。 “畜牲!换做刚刚是我在场的话,绝不会像你那位温吞的程秘书那样,只揍他两拳,就被人给拉开,不打得那个人渣倒地不起。我就不姓余!,, 对了!程勋还在山上呢,本来他是昨晚稍后便要开车下山去的.碰到这种事,把所有的情况都给打乱了。 “程勋会动手就已经够让我惊讶的了,跟在我爸爸身边多年,他应该会是最冷静的一个人,应该要独排众议,坚持由法律——” “我的天啊!尹硕人,到底是你太天真乐观,相信法律自会还天底下所有冤屈者一个公道,或者是你把我想得太愚蠢无知,认为我会相信你的官腔说词?” “总比你那时时记挂仇恨,动不动就想以私刑解决的扭曲心态健康!’, 启鹏的双眼乍然眯细,表情阴森道:“你知道些什么?” 回想起程勋才刚起了头,就被美蝓的呼唤所打断的解说,硕人即刻别开脸去,有点儿不甘心,却又不想撒谎,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爸爸不肯说,你也不肯说,我还能够知道些什么?” “其实不论知不知道,与我对你的提议,都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倒是昨晚所发生的那件事,”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适当的措词。“硕人,让我真切的看到你这多年来的徒劳无功、白费心力。” 他说的话委实太过直接,也太伤人,竞让硕人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他对她“得寸进尺”的直呼其名。“你说什么?” “我说不只你这六年来,包括在你之前,马嘉竣所谓的种种付出,已经由昨晚那件事证实全是不切实际、一厢情愿的幼稚把戏,对于改善整个偏远地区的环境,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什么?启鹏冷哼一声,像是她问了一个其蠢无比的问题一样。“凭眼前这个残酷的事实,凭套用你所做的形容,身心均受重创的……她叫什么名字?邱无妹,对不对?” 他并没有给硕人回答的空间,立刻逼近一步说:“我问你,邱家姊弟每天走路上、下学,需要花多久的时间?” 硕人回望着他,冷冷应道:“一个小时,从他们家到学校,必须要翻过一座小山的。” “如果学校设有宿舍,他们就不必翻山越岭了,对不对?我再问你,为什么从事发到现在,不见邱家父母前来探视女儿?” “元妹的妈妈早就离家出走,不知去向,身为退伍军人的爸爸叉到山下去工作,每十天半个月才会回一次。”元妹的镯立乖巧,全村锗知,说到这,硕人不禁觉得心痛如绞,她才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亍啊!为什么偏偏会去碰上这种事呢? “据我所知,这里平常只有小孩在的家庭并不只邱家一户,一点碰上事上像昨晚那种丧心病狂的暴徒,谁能救得了这些孩子?你吗一个甚至没有教师资格,只空有满月复热诚的代课老师。” “至少他们平时还有我这个代课老师,”硕人再也按捺不住的翊嘴道:“你以为我没有为他们叫屈过,替他们感到不平过吗?如果有正式的教师肯来,我这个代课老师又何至于年年都能赖在这里滥竿充数?” 这次换她没给启鹏开口的机会,马上接下去说:“问题就出在根本没有人肯来,就算偶尔有具备教师资格的人来好了,却都若非拿这里充当回返都市里去的跳板,便是因‘不适任’的理由,而被派过来的。 “你知道什么叫做不适任教师吗?就是那些在平地犯了过错,被贬降到乡下或离岛去的老师,有时我都搞不清楚我们的教育当局想惩罚的对象是谁?到底是做错事情的大人,还是这群凑巧住在偏远地区,所以就活该倒楣的孩子?” 说到激动处,硕人甚至浑然不知自己已挪到跟他仅隔数寸的身前。 “而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论断我的付出有没有效果呢?你什么力都不曾出过,什么事都不懂,你只不过是个光靠手下炒作股票,便日进斗金的奸商而已!” 启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近到她几乎都已经可以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体温和淡淡的烟味。 “对,我也许真的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力都没出过,但硕人,你也说对了另一件事,或许还是最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有钱,有足够帮这群孩子改善环境,或建造宿舍、或开路买车,至少可以不让昨天那种悲剧再重演的钱。” 硕人瞪大眼睛,忍住手腕被扣住的疼痛问道:“你真的愿意捐钱?” 启鹏的双眸闪现令人心悸的精光,唇边则浮现踌躇满志的笑容。“如果这里回报予我满意的条件的话。” “条件?”硕人的心跳不断增快,他强烈的男性气息,也教她再度感到微微的晕眩。“所以你才会碰巧在这里出现?” 除了不断加深的笑意,让人益护胆寒之外,启鹏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样的条件?”她顿了一下再说:“土地?股票玩厌了,你想牟{炒土地,对不对?” “错了,”他用空余的左手执起她滑腻的下巴,压低声音,凑近腊说:“这回猜错了,硕人,我要此地回报我的,不是土地,是人,是活盐生的你。” “你作梦——” 启鹏的双唇覆盖下来,封住了硕人其余未来得及出口的驳斥,硇最初的惊愕过后,硕人立刻死命的挣扎起来,但他的双手如钳,任舅硕人再怎么出力摆动,依旧挣不出他的掌控。 而就在硕人的忍耐终于达到极限,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可£由活动的右手,除了能够抵住他坚硬的胸膛,还可以发挥更大的作月时。他却再度抢先一步松开她,并且像是预先就掐准时间似的,挡侣了她用力挥过来,本来是想给他一巴掌的手。 硕人气急败坏的抽回手来,并跟跄的连续倒退好几步,各式各样骂人的话在心底转了又转。偏偏被他吻得微肿.份外诱人的红唇因心情太过激动的关系,剧颤了半天,竟然还是连一字半声都吐不出来。 可恶的是他还故意舌忝了下上唇道:“够劲!硕人,但下回我希望你的双唇能够如玫瑰般绽放,让我得以一亲芳泽、一偿宿愿。” 硕人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乎已经不见丝毫血色.于是启鹏也不再多言,弯下腰去捡起刚才被他踩熄的半截烟蒂后,便朝廊外走去。 但在走了两步后,却又转回头来说:“对了,硕人.你的价码当然不仅止于区区数亿,如果你肯头点,不但我刚才说的条件照付.连对马进兴的‘关照’,我也愿意考虑取消,毕竟,”他朝她眨一下眼,仿佛两人是打情骂俏惯了的情侣续道:“你才是我理应全神贯注、怜爱有加的对象,是不是?” 暑假过后,在秋高气爽的季节里回到家中的硕人,甫一进门便带给了进兴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丫头,你没哄老爸开心吧?”进兴早已笑得合不拢嘴了。 “信誉保证,”硕人举起手来做发誓状。“从今天开始,除非有特别需要帮忙的场合或地区,否则我绝不再轻易出门,更不会长年不在家了,爸,我要多抽一点时间陪您、照顾您,和程勋做您内外的左右手。” “程勋,你听到没有?”进兴唤道:“快帮我做个见证,免得这丫头两、三天后,又改变主意想跑到什么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去当义工。” “爸,”硕人朝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迳带笑瞅着她看的程勋抛去一朵灿笑后再说:“不是跟您保证过了吗?瞧您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相信,在政界浸婬久了啊,性格果然都会遭到扭曲。” “你看看你这丫头在胡说些什么?” “真的嘛!不过我做这么重大的牺牲,您也得兑现一个诺言才行。” “什么诺言?” 硕人挤到父亲身边去,攀附在他臂膀上说:“下一任立委,不要再出马竞选了,回家安享清福,您已经为选民奉献了大半辈子,接下来是否也该转换一下角色,由我来服务伺候您呢?不然,”她噘嘴道:“我这次决定回家里来,岂不就是白回了?那多不好玩。” “喂.老爸我又不是你的玩具,叫我退休回家,就为了陪你玩啊?” “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朋友、人群再怎么熏要,总还是重要不过我们彼此吧?这也是最近我想通的一个道理,如果我服务了全天下的人。却独独遗漏了您,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爸………”说到最后,硕人已泪眼盈盈,连忙低下头去,强忍泪水。 “硕人?哭啦?爸爸又没说不答应你,怎么用起苦肉计来了呢?”听了其实十分感动的进兴,毕竟年纪较大.还能佯装镇静的逗女儿道。 “爸!您最讨厌了啦,每次都要这样出我的丑。”硕人破涕为笑,乾脆撒起娇来。 “好了,好了,你再这样闹下去,才真会让程勋看笑话哩,其实啊。我本来就已经打算好在这一月内退休。” “真的吗?”硕人既惊且喜的拉住案亲说:“您没骗我?您……找到理想的接班人了?” “对,上回那场手术啊,不但打通了血管,还像是同时打开了我的心房,让我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 “我何尝不是?若非您那场病,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不晓得应该要把握当下,及时的孝敬您呢。” “这么说来,老爸是病对罗?”进兴揽住女儿的肩膀笑道。 硕人立即以指关节轻叩三下红木桌面。“百无禁忌,大吉大利,爸,拜托您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好不好?对了,您还没告诉我,您的接班人是谁?” 进兴却不忙着回答,反而站起来说:“稍安勿躁,丫头,我觉得人家理想,可也要对方愿意出来竞选才成啊,你说是不是,等我问清楚。一切敲定之后再告诉你;今晚嘛,我们先来吃个团圆饭,我去请厨子加菜。”他边朝后头走,还边吩咐道:“程勋,你别走,留下来一起吃,你一走啊,我们父女俩可就成了二缺一,不算团圆罗。 “委员,我想吃‘十全’菜。”一直没有出声的程勋突然开口。 “十全菜?”进兴锁起了眉头,“现在都快开饭了,顶多一个钟头的时间里,你叫厨子怎么做得出十全菜来?” “放心,绝对做得出来,这两天我嘴馋,老是想着这道菜,所以早央厨子准备,今早还在厨房里帮她撕了半天的金针,没办法。谁教我是始作俑者,累她又买又洗、又切又煮的?要把十项材料都处理得纤细如发,吃来入口即化,还真是门功夫。” “知道就好,”进兴笑道:“不过碰巧遇上硕人回来,你这嘴馋得还真是时候,十全?嗯,好兆头!我去看看,务必要她做出含笑生前要求的味道来。” 他前脚一踏出,两个年轻人后脚便凝眸相对,同时开口。 “你是故意——” “骗委员容易,瞒我可——” 由于是硕人先停了口,便由得程勋继续往下说:“瞒我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你故意让爸爸到厨房去,不得月兑身。就是为了要审问我?”她仍试图迥避道。 “是关心,不是审问,硕人。” “还记得邱元姝吗?”她却突然转了话题。 程勋熟知硕人的个性,便松开原本锁紧的眉头,接续她的话题。“当然记得,她现在全好了吗?” “外伤已痊愈,至于心理方面,可能还要再看一年左右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邱家负担得起这笔费用?” 硕人摇了摇头。“但余启鹏负担得起。” 程勋原本深深倚入沙发中的身子,闻言不禁打直。表情也一改悠闲为凝重说:“余启鹏怎么会跟邱家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肯帮邱家出这笔为数肯定不少的医疗费?“因为这是‘买’我的部分费用。”她垂下眼睑。 “告诉我是我听错了,硕人,告诉我他已经放弃那个荒谬的念头,你快说啊,硕人!” 相对于程勋的激动,硕人要显得沉着多了,她终究令程勋失望的摇了头,并自背包中抽出厚厚一叠纸来,递给他说:“他没有放弃。” “这些是什么?”程勋接过手后问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迅速翻阅过后,程勋几乎哑口无言。“这些……这些………” “你都看到了,不是吗?”硕人起身倚着沙发背。不疾不徐的说:“学校、唇腭裂婴儿协会、小儿麻痹儿童保育院、早产儿基金会、受虐儿收容………”她觉得自己已毋需复述所有的单位。“凡是我待过的地方,他都捐了钱.每一笔均上千万的款项,捐赠人用的还都是我的名字,现在这些地方在写给我的收据和谢函中,莫不恭喜我佳期将届,并说他们可以体谅我以后会把大部分的时间,全数转移回家庭的心情。” “那又如何?企业家回报社会,理所当然.而且还可以为他博得为善不欲人知的美名,我觉得余启鹏甚至应该感谢你唤回他的良知,捐钱行善;天经地义,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你何须为此就——” “如果他答应考虑一但忘了过去与爸爸之间的恩恩怨怨呢?” 程勋闻言一窒。“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硕人.你甚至还不算清楚当年往事的全貌哩!” “这么说,你是清楚的罗?”硕人反问他道:“那你又为什么不肯跟我说个明白呢?” “好,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全说给你听,二十多年前,有位我们暂称a君的商人,长年与一名b姓的民意代表有金钱往来,政商互利,这时有位c君暗中收购a君所开的公司的股票,起先a君凭仗自己是大股东,根本不把c君的行为看在眼内,等到他觉得不对时,公司已面临易主的危机。” 硕人趁他缓过气来的当口接下去说:“a君懦了,利益与他几乎重叠的b姓民意代表更慌、更乱,因为他在政坛中的声望正看涨,眼看着就要直上青云,如果背后的金主发生财务危机,一切的钻营努力,岂不都要成为泡影?于是他央求与c君相熟的同侪d君,拜托他向c君说项,请他把股票再让出来。” “原来你已略知一、二。” “是的,既燃你们都不肯说,那我只好自己去查、去看、去推论和研判。” 程勋默然。 硕人却仿佛立意要说个痛快似的。“d姓民意代表不负所托,顺利让c君点头同意以几与原价相同的价码,把股权释回,a君大喜,自然重重酬谢了d君。” “不料半年后,此事为媒体所揭发,d君宣称自己只是居间调节,一毛钱的谢礼也没拿,并坚拒透露事件的内幕与过程,两个礼拜后,他即在民众正闹得如火如荼,要求展开调查的喧嚣声中出了车祸,意外身亡,至于当时那笔换算成今日币值,恐怕有上亿价码的五百万元酬金,下落终成悬案,但一般大众尽皆认为钱早已落入d君的荷包裹”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些人是谁了吧?” “a君是现在国内首屈一指的红顶商人——林兆瑞,c君是当年以开设高级应召站‘王朝’,在政商两界皆如鱼得水,优游自在的王金印,d君是与他同宗的王志龙,而日君,”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强迫自己挤出话来:“就是我爸爸。” “你不相信实情即是如此?” “我相不相信,或你相不相信,根本都无关紧要,程勋,你还不明白吗?重要的是,余启鹏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收受那么大笔的酬金。” “如果钱不是王志龙收去的,那么他认为是谁——”蓦然闪现的念头,让程勋住了口。 “其实你早就明白了,对不埘?你只是不愿意告诉我而已。” 程勋别开脸去,故意轻描淡写的说:“荒唐的揣测,说来做什么?” “真的是荒唐的揣测吗?我查过了,爸爸现在握有的银行股权,根本不是他跟我说的祖产,而是在王志龙死前一个月买下的。余启鹏的确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那笔下落不明的五百万其实是爸爸中饱了私囊,而他父亲与兄长的死亡,或许也不纯然是个意外。” “硕人!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程勋大惊。 “知道,我不但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接下去该做什么。” “不!”程勋猛然站起,扣住她的双肩就摇动起来。“不准做傻事,你听到没有?” “程勋,爸爸坚决不肯对我透露只字片语。代表了什么意思?在已经被逼到差点因心肌保塞而送命的情况下,仍对余启鹏百般容忍,又透露了什么玄机?” “即便真相确实如此,也没有拿你当祭品的道理。” 硕人仰望着他,用绝对清楚的口齿说:“我是个遗月复女,当初若非含笑阿姨收容我们母女,给了妈妈管家的职位,恐怕举目无亲的她早就饿死街头了,妈妈过世以后,我又成了马家的养女,可以说我今日的一切,全是爸爸给我的。” “只因为如此,你便甘心——”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吗?”她转过身去,背对他说:“只要我肯点头,过往恩怨即有机会一笔勾消,爸爸可享几年晚福。嘉竣的理想也能获得更有效的推动,想通了之后,我甚至已经快要找不到继续拒绝他好意的理由。” “委员的健康,嘉竣的理想,你自己的喜怒哀乐呢?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怎么不问问余启鹏为什么一心一意想娶你?再问问自己嫁他可会幸福快乐?” 硕人身子僵硬,不发一语。 程勋忍不住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吼道:“你说啊!硕人,该死的!我在问你问题,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她也反手拉住程勋的前襟说:“坦白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余启鹏为什么一心一意、坚持要娶我为妻,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许我们还应该要为我仍有当祭品的价值感到庆幸.因为他的坚持,使我们至少还拥有了一线希望。” 程勋突然用力将她拥进怀中,恨自己无法大叫出心声:没有!硕人,面对余启鹏,你根本连一丝机会也没有,但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步步踏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硕人第三度来到“一隅”,却没达到她提早半小时过来的目的。 “小姐要喝点什么?”打扮整齐,还系个小领结的酒保笑容满面的问道。 “我等人,”硕人停顿了一下,实在忍不住,便轻声唤住那颔首退开的酒保说:“请问………你是代班的吗?” “不,我是一隅的长驻调酒师,已经在这里服务两年了。” “但是,”硕人迟疑着,不晓得自己的问题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但是我两次来,都没见到你啊。” “前两次来………什么时候的事?”听完硕人描述的大概时间后.他立时松开眉头笑道:“我晓得你碰到的酒保是谁了,那是我们老板。” “骆司奇是你们的老板?不是………”硕人不禁膛目结舌的说。 酒保脸上的笑意加深。“当燃不是,如果他真是这里的酒保啊。我看酒吧就没办法维持‘隅’,非得扩充到像大厅那么宽广的空间。才足以容纳慕名而来的——”发觉自己失言,他赶紧打住,对硕人了然于心的笑容,正有些尴尬时,所幸已进来另外一位客人。让他得以月兑困。 “先给我们两杯苏打水。” 一直饮料送上,保退开之后,启鹏才拉起硕人的手。仿佛满怀深情的问道:“你决定好了?” 硕人垂首无语。 “就定在下个月底吧,秋天的新娘,不怕汗如雨下。也不愁冷颤连连。” “我只有一个要求。”她抬起头来,迎上他炙人的凝视,意识到双颊随即热烫起来的说。 “哦?什么要求上他轻抚着她滑腻的手背。很满意她那几乎无力招架的反应。 “婚礼………愈简单愈好。” “要求驳回。我要给你一个最盛大隆重的婚礼。” “为什么?已经有过经验的你,应该不会想再受一次仪式繁复琐碎之罪才对。”她冲口而出道。 他眼中的阴沉则闪即逝。“但这却是你的第一次,甚至还有可能是唯一的次,对不对?当然要力求豪奢了,我的新娘。” 当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上那脉搏跃动疾如鼓捶的手腕内侧时,硕人只觉脑中一片火热,再也无力思索其他,更遑论开口争辩了。 第五章 风云证券集团的总裁迎娶现任立法委员马进兴的爱女。自然是社交圈内的盛事一桩。 不但自消息发怖以后,各报章杂志、新闻媒体便争相采访报导,连男女双方过往的成长资料,以及门当户对的环境背景,都成了记者们挖掘的目标。 前所未有的阵仗和干扰,让一直过着平淡生活的硕人,几度怀疑自己能否撑到婚礼结束后,仍不至发狂疯掉,更何况待在家里时,还得强颜欢笑,力称自己是因爱才应允下嫁的。 “对不起罗,爸,”她甚至不只一次的对父亲说:“才答应要好好留在家里陪您的,却马上就食言而肥,没办法,爱情的魔力实在是太强了。您不会怪我吧?” 进兴摇头道:“打送嘉竣走的那一天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这一天的来临,能看你披上白纱,爸爸这一生便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但,丫头,你是真心诚意的吗?真的想把终身的幸福托负给启鹏?” “真的,”硕人边答边在心中乞求道:老天.求求你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吧。“全都是真的。” “但是在你这次回家里来之前.不论他怎么说,你可从没流露出丝毫点头的迹象,为什么会在我原本已经完全放弃希望的现在,突然答应了他的求婚?” “因为启鹏的缠功一流嘛,我再怎么铁石心肠,也禁不起他日日夜夜的痴缠啊。” “你是说。即便在你出外的时候,他一样对你苦苦的追求?”进兴听了虽然欢喜,但也还是有些怀疑的说。 “是的。您不相信的话.可以问程勋,上回启鹏还特地开车上山去看我。” 进兴专注的凝视着她,双眸中写满疼爱怜惜兴不拾,但愿实情都真如她所说的这样。但愿过往的一切,都能随着他们的结合而烟消云散。 而承受着父亲关爱的眼神的硕人,则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是我心甘情愿做下的决定,我会努力成为启鹏的好妻子,绝对不给自己或他任何后悔的机会。 纷纷扰扰中。终于来到了举行婚礼的日子。 婚礼在被外界称之为“风云城堡”的华丽别墅举行,这座位于山腰,绵延三层,匠心独具的欧式风格违筑。平日因启鹏的沉潜低调,加上紧闭的赭红色大门,和门口站岗的警卫,在在加深外界对这幢据闻耗资“五亿”巨宅的好奇。 可是由于乳白色的它是依地形呈阶梯般的层次建筑,再环以高耸的围墙.外人实在很难从外面得窥内部庭园;也就难怪启鹏将开放自宅以宴宾客的消息传出之后,无论交情深浅,政商两界各达官显要,人人均以有没有接获婚宴喜帖来做为这阵子的主要话题了。 而“风云城堡”果然也没有令经过风云证券集团的公关部门一再的精简,人数仍在两千余位左右的宾客失望。 不过另一幅令他们觉得不虚此行的景象,则是妆点得高雅大方。美得无懈可击的新娘。 一组特地由米兰飞过来的婚纱裁制小组,依照硕人的身材、气质、神韵和要求,为她赶制出专属于她一人独有的结婚礼服。 象牙白色的丝缎,果肩鞘形的腰上设计,将硕人滑润美好的香肩完全展现出来,自纤腰蜿蜒而下的波浪状蓬裙,则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起传说中,那自海浪泡沫中诞生的维纳斯。 头纱上缀满一圈.和她颈上项链成套的稀罕粉红珍珠。以及粉红色的彩钻婚戒,虽是硕人身上仅有的几件首饰,但只要对珠宝稍有概念的人便都知道。彩色的钻石和珍珠,向来要比一般透明或纯白的等量珠宝昂贵太多了。 然而引来无限妒羡眼光的硕人,对于这些却都浑然不觉。反倒是启鹏那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一迳沉郁冷漠的表情。让她愈看愈心寒。 切过蛋糕后,今天的婚礼总算完成了,积累的紧张、沉重的压力再加上启鹏那彷佛无所不在,同时亦让人觉得无所遁形的逼视。在在令硕人有快要承受不住、濒赐朋溃的恐惧。 “来,美丽的新娘子,喝杯我特地为你调制的提神饮料。” “骆司奇!”硕人又惊又喜的轻喃出声,并接过他递来的七彩饮料。“这是什么?” “利用一些比重不同的果汁和酒所调配出来的‘彩虹彼端’,”依旧是一身黑,只是今天换成了正式大礼服,使他看来少了几分漂亮的邪气.多了几分迷人的帅劲。 “你应该知道西方人的这个譬喻吧?彩虹的彼端,往往就是代表一切愿望呈现的金银宝罐。” “谢谢你的祝福,”硕人听懂了。“怕就怕我的彩虹彼端,只会是幻灭与空虚。” “嘿,”司奇不以为然的说:“艳丽至此的新娘子,怎么可以有这么灰涩的思想?喝了它!硕人,我跟你保证,只要你肯用心,在彩虹彼端等待你的,一定会是启鹏的真——” “嘿,”启鹏的突然现身和拍肩招呼,不但打断了司奇的话题,也让硕人浑身一震,差点松掉了手中的水晶杯。“我请你来观礼,可没请你来灌我的新娘迷汤。” “见你摆了一桌好酒,一时技痒,所以……”他摊一摊手,一派轻松的说:“而且,这只是一杯因为怕她口渴,凭灵感临时调就的彩虹彼端而已,新娘子的‘迷汤’嘛,当燃要留给你这位新郎官灌,谁敢跟你争这项特权?” 目送他摆手离去后,回过神来的硕人才发现手中的饮料已被启鹏拿走。 “来吧,硕人。”他扣住她的肘弯说。 “要去哪里?”她反射性的叫道。 “去演最后一幕戏给所有的来宾们看,”他的笑容中没有一丝的暖意,并迳自将她往场中带。“你最好表现得陶醉一些,他们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去。” 还来不及问清楚他意欲何为,启鹏已经用行动给了她最直接的解答。 他将她猛然住怀中一带,随即在众人的起哄叫好声中,牢牢覆住她的双唇。 他那迥异于前两次,更加粗暴,甚至带着点惩罚意味的亲吻方式,令硕人迷惑且震惊,他却还更进一步的连调适的余地都不给她。便强迫她轻启唇瓣,毫不留情的恣意辗转吸吮。 硕人在三刹那间如坠冰窖,胸口仿佛被堵进一大块沉重无比的巨铅。脑门亦轰然作响:不!不可能上这绝不是真的,我不是已经嫁给他了吗?为什么反而会有恶梦仿佛才正要开始的感觉? 在他益发吻得深入,在她益发恐惧,意识到自己也许错了的愕然中,刺痛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溢出了她紧闭的眼眸。 于是启鹏便将大家以为羞不可抑,觉得委实令人怜爱的妻子紧锁在胸前,并朝伫立于前方的程勋露出得意的笑容,而程勋镜片后的双眸,则首度对他进射出极之不满的怒火。 很难想像这四下静悄悄,只有虫声唧唧的地方,竟会是全台湾的首善之区,若非身上的薄纱睡衣一再提醒着她眼前的处境,硕人真会有又回到了山上的错觉。 山上?硕人暗笑自己的痴妄,三楼这类似总统套房,包括卧室、客厅、书房和视听室在内,自成格局的主卧房,岂是她中横山上那间简陋的宿舍能够相比的? 此山非彼山,这里的豪奢和那里的俭朴岂可相提并论?启鹏的富有程度,显然要远在她原先的认知之外。 置身在这如皇宫般的华宅中,带给硕人的感受,与其说是惊愕,还不如说是困惑来得恰当。 在客人散尽,一室寂然的新婚夜里,硕人心中不禁悄悄浮现一个仅被压抑,却不曾消失的疑问。 余启鹏为什么要娶她? 没有错,论家世、外表、长相、年纪、背景,她都并非配不上他,可是话说回来.她却也不是他所能要求的最佳选择。 多少政要的名媛,多少世家的淑女.在今天这个即便已是他结婚的日子里.犹不肯死心的在他面前争奇斗艳、大抛媚眼。 她的丈夫,根本就是个身价奇高,堪称黄金的,不,是位钻石单身 汉。 硕人心中满满的净是问号,可是每一个问号却又都得不到答案, 让她觉得自己像透了迷宫里的老鼠,也像极了栅栏里的困兽—— “在想什么啊?我的新娘。”启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吓了她一大跳。 “没………没在想什么。”回头看洗过澡后,换上浴袍的启鹏一眼。硕人顿觉室内的空气稀薄起来,连忙低下头去,用指尖在膝上的睡袍处画起圈圈。 启鹏的心中却掠过一阵轻蔑:尹硕人,如果今天马嘉竣还在,你们说不定连孩子都早已生下,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清纯可人呢? 而如果马嘉竣还在………他余启鹏又何必对马进兴那个老人,和尹硕人这个女子出手? 当年父亲和大哥惨死的画面蓦然浮现心头,让启鹏仅存的一丝柔情霎时逸去无踪。 女人嘛,打从前妻田薇妮死后,对他来说,便都只是玩物而已,不同的地方,仅仅在于把玩时间的长短。 尹硕人应该不是那种他很快就会玩腻的女人,因为她的身分特殊,长相也很特殊。 她是马进兴视同己出的乾女儿,马嘉竣生前的情人,知道她被他刻意玩弄折磨。而且除非他觉得厌倦了,否则她永远都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马进兴一定会非常、非常的痛苦,甚至比自己遭受折磨。还要来得更加难受吧? 对!他从来没有斩钉截铁的答应说要一笑泯恩仇,要忘掉马进兴所加诸在他家人身上的创痛,他只答应“考虑”。 而他考虑过后的结果,就是要加倍的索回,即便连带伤及无辜,亦在所不惜! 再说,尹硕人真算得上“无辜”吗? 堂堂一个立委的女儿,大学还没念完,便自愿辍学到偏远地区去服务,听来似乎很清高,但背后真正的动机呢? 她不要利,难道不足因为她本来就已经身在一个并不缺钱的家庭中? 利她不要,那么名呢?长久以来的辛劳,难道完全没有沽名钓誉的嫌疑? 而小利打不动的她,碰上他大杷大把砸下的钞票,不照样乖乖的俯首称臣? 唉,当真是太阳底下无鲜事,容或高低有别,她仍然不是没有价码的非卖品。 他想要她,除了她身分特殊,可以充做他复仇的工具之外,还因为她长得……… 启鹏敛聚眼神,走到她身后坐下,并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说:“忙了一天,你饿不饿?” 他呼在颈后的热息,让硕人体内起了一阵莫名的骚动。“不………不饿。” 颤抖的声音和身躯,带给启鹏的却是一股异样的满足,看来这游戏真如他几个月前跟司奇说过的,是愈来愈好玩了。 于是他一边让她按摩肩膀,一边继续低语:“怎么会不饿呢?在我印象中,你好像什么都没吃。” “我………”她声如游丝。 启鹏为了听清楚.索性贴到她颊边去。“你说什么?” “我说反正我没什么胃口。” 启鹏微一使力,硕人便往后倚进了他怀里。虽本能的想挣月兑坐正。却反而被他揽住腰,抱得更紧。 “硕人,你在害怕什么?怕我吗?” “不,”她稍稍侧过身来,脸就偎在他的颈边说:“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柔软的身子,轻啭的耳语,启鹏赫然发觉自己心中竟悄悄涌现本不该有的渴望。 “为我接下来想对你做的事。”对,千万别忘了娶她的本意,除了当玩物、除了做工具之外。她什么也不是! 接下来想对她做的事?硕人脸庞一热,就偎得他更紧了。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无论剐认识时,她对他有多深的不满.也不管他们的上一代有多少牵扯不清的过节,他们毕竟已成连理,或许自己应该从此刻开始善尽伴侣的本分,兑现她曾对自己许下,要努力成为他的好妻子的诺言。 心意一决,硕人便鼓起莫大的勇气,闭上眼睛,压抑满心的羞涩。怯生生的吻起他浴袍前襟敞开处的胸膛。 技巧不坏嘛!启鹏仰起头来,任由她一路吻上颈侧,搞不清楚在“享受”之余,为什么还会感觉到一丝仿佛愈来愈形明显的恼怒? 是谁让她通晓这些事的?启鹏拂开了她肩上的睡袍,抚着她吊带睡衣外的圆润肩头想。 硕人的双唇已来到他的耳后,他强烈的阳刚气息令她晕眩,为什么他还迟迟未见反应呢?难道他看不出她的生涩? 算了,管她是从哪个男人身上学来这些的!反正她是他花钱买来的一个玩具,就这样坐享其成,又有什么不好? 于是启鹏化被动为主动,身子往前一弯,便把她推倒到床上去,随即吻住了她娇艳欲滴的双唇。 这一个多月来,为了在最短促的时间内,筹办出最完美的一场婚礼,他们甚少单独见面,每次碰头时,身旁又总有一大堆谈论婚礼细节琐事该如何安排处理的人在,所以别说是谈情说爱了,连独处聊上两句体己话的机会,也几乎全部挂零。 但他们之间原先谈的,本来就是银货两讫的交易,需要谈情说爱吗? 带着纯粹享乐的心情,启鹏吻起她来,便更加狂热了,谈情说爱可免,但纵情享受则多多益善。 为什么这个男人光是亲吻,就能让自己屡受震撼,根本无力招架呢? 硕人的双臂紧紧的缠上他的颈后,首次主动回应起他的吻来。 摩掌的唇、交缠的舌、昂扬的热情,不但让硕人恍如置身在一团火球中,意识迷蒙,也让启鹏有暂时忘掉复仇的种种,把握此刻与她缠绵一番的冲动。 这毕竟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 启鹏的双唇终于开始往下滑,修长一如艺术家的手指,更是已抢先一步的罩上她薄纱睡衣下的胸脯,轻轻着。 这是………这是………硕人脸红得更厉害,心跳得更急了,身在这个时代中,对于男女之事,她当然不会一无所知。 但知道归知道,和实际面临,亲身体验,毕竟仍有段莫大,甚至还可以说是天壤之别的距离。 在遇到启鹏前,她所接触过的唯一一位男性便只有嘉竣,但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所拥有的,一直是温馨恬淡的纯挚感情,手牵着手走一段山路,几个温馨的拥抱,几次淡淡的轻吻,便已是她和嘉竣青梅竹马岁月里的全部记忆了。 况且他走的时候,她才刚跨进二十一岁的成人门槛,嘉竣是个个性温驯良善的人,常捏着她的鼻尖说:“小表,我在等着你长大呢。” 如果他没有勿匆撒手人寰,如果在她已经长大的现在,他仍在人世间的话,那么他可会像如今把她扣在身下的启鹏一样狂放热情、霸气十足?甚至………老天!他竟已吻上了自己的胸。 不,她相信即便嘉竣仍在世上,他所给予自己的,也绝对不会是这种令她亢奋难当的激情。 一个问题蓦然闪进她脑中,让她赫燃瞪大了眼睛,仰望天花板上那绘成星空,栩栩如生,彷佛就像顶上开了天窗的壁画看,并疯狂的自问:而我真正渴望的,究竟是嘉竣那种清淡平实的感情,或是启鹏这种风起云涌的激情呢? 她的思绪紊乱,但是她的身子在启鹏老练的撩拨下,却彷如月兑缰的野马,完全不听她掌控的臣服于他的和亲吻中。 接着硕人便蓦然兴起反抗的念头,她不要,不要在自己的心思仍混沌不清的情况下与他结合。不要在今晚交出最重要的自己。 她要跟启鹏说清楚,相信他也一定会谅解自己的心意。 硕人的十指穿进了启鹏浓密的发问,由于他大胆含住她胸前蓓蕾的举动,让她体内窜流着酥麻的感觉,刹那间硕人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要推开他,或是牢牢的把他抱在怀里了。 “启鹏……”她咿唔着。 “嗯?”老天,她竟是如此的冷艳火热,楚楚动人。“不要……”她在说服自己?或乞求启鹏呢?硕人已经有点分辨不清了。“你心口不一。”吻完一边,他随即换上另一边,猛烈的需索吸吮着。 “启鹏,我求你。”有那么一刹那,硕人真想全面放弃挣扎,完全听命于他,任他支配征服,但是残存的理智却固执的提醒着她:这样做。对启鹏、对自己都不公平。 “求我什么?”他赫然发现自己已有些按捺不住,想不到硕人竟能诱人至此。 版诉他,硕人催促自己:告诉他啊,跟他说你还没有准备好,说以前你从不曾经历像这样……“嘉竣他从来一” 启鹏原本几已全部贴覆着她的身子陡然一僵,立刻撑起离开,脸庞也迅速罩上寒霜,两眼更是冷冽如冰的盯牢着仍仰躺在床上,犹自迷惑的妻子看。 “启鹏……”硕人被他看得心底发寒,终于翻身坐起,并捉起睡袍来掩住薄纱后若隐若现的胸脯。 “你看清楚了,硕人,我是你的丈夫余启鹏,不是你那尸骨已寒的初恋情人。 “启鹏,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硕人慌张的开口,却没有机会把话给讲完。 “搞不清楚情况的人是你,硕人,再看清楚!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房间,”伸手往前一指,他加重口气强调:“我的床,而你,则是我的女人。” 他的女人?不是妻子,只是……女人? 承受着他愤怒的逼视,硕人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正不断的往下沉去。 “我不知道你刚才令人销魂式娇吟着求我,是想要求我什么?”不顾她黯然的表情、受伤的眼神,启鹏继续滔滔不绝的往下讲去:“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套句你先前所讲的话,我已经没有胃口了。” 这是一对刚刚才结婚,而且让外界又妒又羡的夫妻,理应出现在新婚夜中的谈话吗? 硕人突然有尖声大叫的冲动,只得拚命咬住嘴唇,不肯再在他面更加的失态。 “但有件事你最好给我牢牢的记住,那就是睡在我的床上时,我的女人心里头只能想着一个男人一我,”她的脸色愈苍白,他的指责便愈流畅,有种快意恩仇似的亢奋。“懂了吗?硕人,我不要在我床上睡着三个人,无论是实质存在的,或心里想像的,都不要、都不准。” 硕人忍不住自齿缝中挤出话来说:“龌龊、无耻。” “是吗?”他不怒反笑。“可你几分钟前还直在我怀中扭动着求我哩,其实你我都很清楚,你想求我什么,对不对?” 她的心中没了怒火,只馀悲凉,足她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吗?但她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恶魔啊? “放心,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求你了。” “是吗?话不要说得太早、太绝,硕人,”突然俯来,狠狠捉住她的下巴道:“你会求我,你一定会再求我的.不过如果要我答应你,在求我之前,记注,最好先把其他男人的身影都排除掉,知道吗?” 硕人用力挣出他的掌握,往后退至大床中间。 启鹏已经完全恢复一贯的冷漠,他直立挺拔的身子,就好似她一辈子也挣月兑不开的庞大阴影。“而在你肯定自己能够做到床上只有我们两人之前,我不会再重复方才的蠢事,我会耐心等你……”他故意顿了一下再说:“求我。晚安了,我的新娘。” “硕人,我看你从开饭后到结束,都没吃多少东西,怎么回事?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程勋关切的问道:“或是结婚两个月来,你仍然吃不惯“皇宫”里的伙食 皇宫?即便只是程勋一句酱通的嘲谴,仍让硕人暗自低喃:皇宫?不,这里根本就是一座用金钱所堆砌起来的监牢,而我则是那位永远都休想重见天日的囚犯。 “你别操这么多心嘛,程勋,我怕胖啊,现在哪个女人不流行让自己成天都保持在半饥饿状态呢?今天启鹏以硕人生日为由,邀宴岳父盥她坚持加上的程勋,在盥娘家人难得相聚的时光中,硕人实在不想诉苦扫兴。 其实话说回来,她又有什么苦好诉呢?没错,在婚后这两个多月里.除了陪启鹏出席两、三次社交晚宴之外,她几乎就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天天都待在家里头。 但她并不感觉家居生活沉闷,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她个性本来就恬淡,再加上余宅与其说是座外人口中的“城堡”,还不如说是座收藏品极丰的“博物馆”。 启鹏收藏了不少中西出土的文物和名画,这项雅好,应该跟他那位本身即为知名画家,不过时至今日,硕人尚未得以一见的母亲有关。 而一般大众,对于她的深居简出,恐怕都以为是她跟启鹏仍在新婚燕尔期间,所以宁可侍在家中,多享受一下“两人世界”的缘故吧? 又有谁能够明白个中的真相呢?明白他用炙人的凝视、挑逗的亲吻、温柔的关爱和得意洋洋的:“求我,硕人,只要你开口求我。”加诸于她的折磨? 叫她如何求他?在他面前,她还不够狼狈吗? “你别听她瞎说,程秘书,我想,硕人是想留些肚量吃蛋糕吧?今天毕竟是她的生日,对不对?”程勋还来不及说什么,启鹏已经走过来,环住了她的肩膀说。 “是啊,”硕人马上顺着他的话尾,改变话题:“有启鹏的‘照顾’,你还需要担心我什么?倒是你从今以后,身负大任,才格外需要注重饮食营养和日常的规律作息。” 罢刚在餐桌上,进兴已跟女儿女婿正式宣布将全力栽培程勋做为他在政坛的接班人,这件事虽早在硕人的预料期待中,但思及从政的漫漫长途,她又不禁即刻为程勋担起心来。 “你说得一副活像我已经当选的模样,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怎么晓得后援会那批人就一定也会支持我?所以啊……”程勋转而对启鹏道:“我看我们还是先切蛋糕好了。” 启鹏点了点头。“然后拆礼物,我希望硕人会喜欢我为她所精心挑选的第一份生他们一起往进兴已在里头品茶的偏厅走去,程勋说:“她一定会喜欢的,就算你今年挑的,不合她的意好了,那也没关系,反正你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你大可慢慢的讨好她,是不是?余先生,更何况根据我的了解,要讨好硕人.其实并不是件太难的事。” 硕人发现自她婚后,启鹏和程勋在相处时,好像就比以往融洽得多。这算是她这段婚姻的一项额外收获吗? 然而勾住丈夫臂弯的她,脑海里为何只迥荡着程勋方才所说的一句话呢?“长长的一辈子”,她跟启鹏还有“长长的一辈子”,应该是普天之下,所有夫妻认为理所当然的一个道理,但听在她耳朵里,为什么只觉得胆寒?难道说,她不期盼与他自首偕老? 走进小偏厅,硕人才因里头不只父亲一人在,而觉得有些不解时,那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人已突然起身冲到她眼前来,并贸然捉住她的手叫道:“薇妮!薇妮!” 硕人大吃一惊,反射性的便往启鹏身旁倚去,而他则在其他人的愕然声中,沉着的拉过妻子,再挡住意欲向前的程勋,并向岳父摆手示意无妨,最后才拍拍陌生男子的肩膀说:“秉宏,你认错人了,她不是薇妮。” “但她的五官和长相分明是——”那带着点脂粉气,却并不让人觉得阴柔,只觉斯文秀气的男人脸上已几无血色。 启鹏一口打断他,正色道:“她是我的妻子,姓尹,名叫硕人,尹硕人。” “你的……妻子?” 在面面相觎间,硕人只觉心中又多了个谜团,连丈夫对秉宏所做的介绍,都只在耳边嗡嗡飘过,仅听了个大概。 第六章 为了出席风云证券集团的尾牙宴,硕人特别订购了袭香槟色的淡雅连身洋装,外披长垂及地同色透明纱肩,然后把长发挽起,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法式扭卷,再戴上成套的珍珠耳环与项链。 这套首饰是启鹏前些日子送她的生日礼物,无论他对她有多深的误解,在帮她挑选饰品上,倒是颇知她偏爱简单大方款式的习性.从结婚戒指到生日礼物,都没有让她失望过。 为免来回奔波,浪费时间,硕人坚持启鹏不必特地再赶回来接她,看看时问已经差不多了,便请司机送她到风云去。 当车子开抵那矗立于商业中心的十层大搂前时,硕人才想到这还是她首度到丈夫的公司来,于是便临时推翻了坐在车里等他的计划,吩咐司机让她下车。 “硕人!”乍见由大哲护送进来的妻子时,启鹏的表情有些慌乱,也有些惊喜。“怎么上来了?” 望着为搭配服装,刻意画了个淡蓝眼影,薄粉淡妆的硕人,启鹏一时之间竟有惊艳悸动的感觉,心中且隐隐浮现一抹骄做:这个美得教人无法逼视的女人,是他余启鹏的妻子。 “上来接你,不好吗?”向来便觉得无论男女,投人工作中时最美,启鹏给她的感觉,果然也没有例外;虽然在忙碌了一天后,他的领带有点松。他的头发有点乱,连他一向精明干练的脸庞,这时看来都有点疲惫,但硕人却发现这样的启鹏,竟意外深深打动了她的心。 或许她早就该过来一趟,过来接他下班,或者突然过来陪他吃顿中饭。证券、股票、交割……等等,她是都不懂没错,却也不该就因而成为妨碍她对丈夫表示关怀的藉口。 他对她并非全然的漠视,他们的婚姻也不是已经完全没有希望,她应该体谅他对马家多年来的偏见,应该主动改善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对,当初下定决心嫁给他,为的不就是要化解王、马两家的纠葛吗? 怎么她把这些最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只因为他一些大男人式的霸气作为与要求? 硕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傻,觉得自己既固执又太小孩子气,遂嫣然一笑的直接走到他跟前去。开始帮他整理起领带来。“硕人?”他轻拉住了她的手问。 她当然知道他想问她什么,可是眼前意外显现的气氛实在太好,谁舍得拿来用在论道说理呢? “你不知道我是打领带的高手吗?以后每天早上出门,这工作就交给我来做,好不好?总裁。” 他看过伤心的她、坚强的她、愤怒的她、怨恨的她,但无论是哪一种硕人,都没有眼前俏皮的她来得扣人心弦。 启鹏原本因意外而稍微僵硬的心思与双手,很快的就恢复活络,马上扣住她的手说:“请批照准,但不是从现在开始。” “不打整齐,你待会儿怎么——”看他索性把领带拉开,硕人不禁惊呼一声:“唉呀!启鹏,你在做什么啦?” “在让自己轻松一些,好跟把春天穿在身上的你温存啊!”启鹏把她拉到椅子前来,夹在双腿间。 硕人飞快的瞥了一下门,涨红了脸道:“启鹏,不要闹了啦,待会儿你公司里的人若是突然进来——” “没有我召唤.他们谁敢不请自入?”启鹏已俯过身去,把脸埋在她的胸前。“你不但看起来像春天,连闻起来都像春天,”说着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好香、好甜、好诱人。” 硕人被他温热的鼻息逗得浑身发软,双膝无力,两只手只好赶快攀上他的肩膀。“你再这样。我都快站不住了,启鹏。” “站不住就别站。”本来在她背上腰间摩挲的手掌住臀下滑去。再微一使力,硕人便依他所愿的跌坐进他怀里。 “别弄乱我的头发,别弄皱我的衣服。”硕人一边要留心妆扮.一边又得应付他调皮的十指与双唇。 “不巧我正好喜欢看你散发垂披的模样.”他贴在她耳畔低语。并佐以不停的啄硕人的双手本来是准备要抵住他的胸膛,这时却赫然发现“它们已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并抚上那光滑结实的肌肤了。 启鹏显然很满意于她那双玉手的表现。“瞧,你十根手指要比你诚实多了。硕人的心中浮荡着模模糊糊的情愫,难道说………难道说………可能吗?或许打一开始,她便已经—— 启鹏罩至胸前的手,让硕人无法再清醒的思考下去,但有件事她却还牢牢的记得。“不要,启鹏,你再这样……不,是我们再这样胡闹下去,就别想参加尾牙了。” 谁知道启鹏闻言竟欣然赞同道:“和你这道佳肴比起来,尾牙宴算什么?我们乾脆缺席算了。” “不成啦。”硕人覆住他的手背,明明是想要拉开他的,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不要跟我争了,”他加强手劲,感受她由娇女敕转为硬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饿’?” 这个吻迥异于以往,启鹏首度向硕人展现了他真正的温柔,先是轻轻的啄点。接着在她按捺不住渴望的轻启唇瓣后,马上密密实实的封住,再以唇舌发动猛烈的攻势。直吻得她娇喘连连。 于是最后在双唇叠吻的空隙间,硕人终于依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呢喃道:“求你………启鹏,求………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不要再………再折磨………我……” “你这个残忍的小东西.天知道是谁在折磨谁?启鹏用力抱紧她.就好像恨不得能立刻将她嵌进自己体内去似的。 “我们………真的可以缺席?” 启鹏笑道:“你还需要我更进一步的‘说服’你吗,” “那——” 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所有的旖旎遐想,硕人满面飞红,不知所措,所幸启鹏立即将宽大的皮椅一转,形成背对门口的角度。“谁?什么事?” “余先生,”大哲站在门口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仍猜测到自己可能打断了什么,有此预歉,又难掩欣喜的说:“大家已经依您所嘱,提早一小时下班,开始赶往饭店了,您是不是也要动身了呢?” “大哲,你先走,顺便通知司机一起去。” “那您跟夫人?” “我亲自开车送她过去,把宾士留下来给我。” “是,余先生。” 等门关上的轻悄声音传来之后,硕人才敢吐出憋了半天的大气.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大胆,不禁羞涩到连头都不敢抬的地步。 “硕人?你还要在我怀里躲多久?”启鹏带笑的声音传来。 “都是你不好,紧缠住人家不放。”为了掩饰羞赧,她只得耍赖道。 “对,都是我不好。”想不到他会一改爱与她抬杠的习惯。连声应道:“但谁教你今晚要打扮得如此秀色可餐呢?” 硕人抬头瞥见他那让自己觉得陌生的轻松表情,突然觉得鼻头一酸:早知道放段,可以换来他的坦诚相待,自己又何必那么固执,害彼此多受了那么久的冤枉罪呢? 而俯视着她的启鹏,也觉得自己的心情如在波涛中摇晃的小船,娶她真是只为了单纯的报复吗?如果是,何以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已仿佛愈来愈能影响他,令他对她愈来愈在乎呢? “硕人。” “嗯?” “硕人,”启鹏靠回椅背,仰头叹笑。“我的天啊,硕人。” 她用指尖在他已全部敞开来的胸膛上轻轻画着。“什么嘛?” 他拉住了她顽皮的小手,双目再度炯炯的盯住她看说:“算了,尾牙我们不去,这就直接回家。” “不可以啦!'',硕人急道:“不可以——” “对。”启鹏见她着急的模样,玩兴不禁更加大起。“是不可以等那么久,万一塞车,岂不扫兴到极点,反正现在同仁们都赶往饭店去了,我们更可以放心的继续方才被大哲打断的——” “启鹏!”硕人骇叫。 “逗你的啦!”启鹏大笑道:“瞧你急的。” “你很爱看我出丑是不是?”硕人因在短短的时间内,尝尽怯、急、羞、喜、惊、甜的种种滋味,刹那间理不清思绪,缓不过心情来,竞因而红了眼圈,一双拳头也忍不住的往他胸前抛去。“我讨厌你,讨厌你,你最讨厌了!” 启鹏马上用两手扣住她两个手腕!同时轻轻吻住了她所有的娇嗔。而硕人也在象征性的抗拒两下后,便彻底的依从起他彷佛永远也得不到餍足般的需索。 良久以后,启鹏才放开她,确定她眼圈的红晕已全部退去。“展现你的手艺吧,余夫人。” “手艺?”硕人整个人仍然恍在云端,尤其是“余夫人”那三个字,更是听得她飘飘然。 “自己刚刚不是才毛遂自荐过吗?难道你要我就这个样子去主持公司的尾牙?”他指一指胸前。 硕人的脸已红到不能再红的地步,坦白说,她还真怕了丈夫的老练,担心自己的青涩会爱成他眼中的笨拙,乾脆不发一语,老老实实的帮他把扣子一颗颗扣上,再认真的打好领带。 马进兴既然有意让程勋接棒,又表示要把手中握有的股权全数转移到硕人名下,也许他就应该忘掉过去的一切,展开新生活? 如果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从头到尾反对他报复的她,是否就愿意回来与她口中:“可怜的牺牲品,我不回去,不忍心面对那个象征着你的残忍的女孩。”的硕人见面了呢? 启鹏觉得自己的心头蓦然一松,这是意味着他的确该做那个决定,把全副的心力转投注在“风影海”计画上? “好了,总裁,你看看满不满意?”硕人的轻声询问将他唤回到现实中来。 “现在帮我穿上的,今晚也得负责帮我月兑掉,我才会满意。”他只顾着看她,并轻抚她那口红几乎已全被他给吻褪的双唇说。 她则娇嗔着他,一鼓作气道:“刚刚………我不是已经求过你了。” “你确定?”他拉住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前来,让她感受那犹自奔腾的心跳,想要得到她更进一步的保证。 但以为他另有所指的硕人,却不免为自己必须向丈夫吐露过去云淡风轻式的感情,而有些怨慰起来。 “我是你的妻子,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辱于你们余家门风的事——” “嘘,”启鹏听出端倪,立刻中途插进来打断她说:“如果我跟你说,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自信心不足,深怕我永远都得跟一个已经离去,已经幻化成你心目中完美典型的人争宠,所以才会有那么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行动,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语,你是否就肯考虑忘掉那一夜的种种?毕竟他是你这六年多来始终惦记不忘的人,不是吗?你能因为我的介意而怪我吗?”他瞅着她看,再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你舍得吗?” 在这段话里,启鹏像是说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重点也没提到,而且若要谈论“过去的影子”,他的资历岂不是要比自己的丰富,她甚至还不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但是有必要把好不容易得着的甜蜜时光用来翻帐、挖疮疤吗? 望着丈夫那显示忐忑心情的眼光,硕人即刻告诉自己:不,管他过去的生命中曾有过多少个女人,都不重要了,她是他现在的余夫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决意向启鹏吐露心声,便把他那张即便不在跟前,也老浮现在自己心中的俊美脸庞拢在双掌间。“我当然会一直记得嘉竣。就像我也永远都不会忘掉已经过世的母亲一样,这种感觉,也是我直到最近才厘清的,如果我肯更加实际一点的说,那么便是嘉竣今日若还在人世间,我们选的人生伴侣,是否就一定会是对方?可能性恐怕并没有大家,甚至是我自己过去所认定的高。 “况且,”她吻了下他仍抚在唇边的手指,笑厌如花。“你又怎么知道我这些年来的感情空白,不是因为生命中那个最最重要的人迟迟尚未出现的缘故?”“硕人,”启鹏猛然将她拉靠回自己胸前。“你是在告诉我‘什么’吗?” “你有一辈子好听我唠叨哩,就怕以后你反过来嫌烦。”一辈子?嗯,现在这个字眼听起来再也不像程勋那晚说时那么刺耳了,连白头偕老都成了可以期待,并由衷盼望的远景。 “我只怕你老是闷声不响,像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似的。而且就算你唠叨好了,我也有妙方可治。” “哦?什么妙方?” “你要我现在就展现给你看吗?我怕一旦再亲上你那张彷佛涂上甜蜜的小嘴,咱们俩就哪里也别想去了。” “你敢!”听出他话声中的得意后,硕人便索性敞开心怀,让他得意到底的说:“其他的话,留待以后慢慢的说,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怀中的我,永远都会是完完整整、一心一意,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再也……不会有第三者。” 启鹏眼中的炙热光芒,已彷佛要烧融了她似的。“口说无凭,我等着你今晚在我睽违已久的主卧室里证明给我看。” 硕人娇羞无语,只偎得丈夫更紧,不料他却突然拍一下她的臀侧说:“你去补个口红,我们也应该出发了。” “口红我待会儿上车再补,倒是你脸上这些唇印………”硕人掏出手帕来一边笑着。一边帮他擦掉。“我可不想免费提供馀兴节目。” “是恩爱的证明啦,走,去转个圈后。我们就回家。” 既然是风云的尾牙宴,总裁哪有可能转一下就走?但他们夫妻间的亲密感,却已是再怎么极力尝试掩饰,也压抑不住的事实。 硕人马上就发现丈夫像块磁铁,牢牢吸住了她,让她的眼光不停的跟着他流转。 而启鹏夹菜、耳语不断的种种小动作,更让全体同仁大开眼界,认为外界有关于总裁夫妇并不和谐的传言。全都是与事实不符的空穴来风,甚至是恶意中伤。 “启鹏,”望着对于前来敬酒的属下,全部来者不拒的丈夫,硕人忍不住劝道:“少喝一点嘛。” “放心,我的酒量很好,只是平常不好杯中物而已。并不表示我就不能喝。” “但是——”硕人实在不放心。 “该喝多少,我自有分寸。”启鹏索性俯到她耳边去说:“所以你休想以为自己躲得掉今晚的‘证明’。” 硕人面庞一热,很想娇嗔两句,但碍于大庭广众,只能藉由灵活眼波,向丈夫撒娇。 “大哲,我看你还是去帮我准备热茶好了,免得我待会儿真的会被灌醉。”实在禁不起娇妻的温情攻势,启鹏只好吩咐他的贴身助理说。 “余先生,我觉得您早就醉了,根本与酒无关。” 启鹏方才一愣.便大声笑开:“说得好!我是早就醉了。今晚啊,但求醉卧美人膝。” 此育一出,同桌的各部门高级主管随即起哄笑闹,羞不可抑的硕人只得藉故起身,转进了洗手间里。 她将门锁扣上,按着火烫的双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陶醉甜蜜过,对于这段原本毫无感情基础的婚姻,开始敢付诸期待。 如果这才是启鹏一直不曾展现的柔情层面,那硕人相信他们的未来必定能够愈来愈顺,她会更加努力,善尽为人妻者的职责,只要他们的感情深厚,当年马、王两家的恩怨.一定很快的就能完全化解于无形。 就在她觉得心中的幸福已满到几乎要溢出来时,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女声,本来想推开门的手,便因而暂停了动作。 这家饭店的洗手间位置隐秘,内部洁净,且辟有供宾客小憩的休息区,而现在推门进来的这个人,显然正是要利用这与外头喧哗隔绝的一角与人通电话。 已在里头待了会儿的硕人知道其他两间小室均无人,所以这里等于只有她们俩,或许她应该趁现在赶快推开门出去。以免坏了外面那位小姐想独处的希望,但—— “太好了,你确定?嗯,当初以六十三点五元买进,共四百五十三万两千一百一十五股,本来就已经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股权了,现在你那边再进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银行就等于已在风云手中。” 听起来像是启鹏手下的女将再建了一功,那飒飒的英气让硕人不禁兴起与她一见的念头。 “我当然知道价位会再继续攀升,保守估计是一百零一点七元。不过马进兴手中的三百七十多万股,早就答应以低于目前差不多九十元市价的七十元释出。” 是爸爸手中的股票!硕人闻言一惊,脸上的笑容亦随之冻结。 “条件?全都是总裁亲自去谈的,我并不清楚,但是,”她笑道:“程勋,你这颗被安在马进兴身边多年的主棋,不会比我更不清楚个中的玄机吧?” 程勋?她有没有听错?有没有呢? “你说马进兴的女儿啊,有啊,出席了,而且和总裁一副鹅蝶情深的模样,看得我们一夥旷男怨女们简直就快要坐不住。”接下来不晓得对方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她的一阵娇笑声。 一要死了,成天逗人家,谁不晓得你程勋在某方面的‘战功彪炳’?我才没造你的谣,是那群小秘书说的嘛,”她尖起嗓子,娇滴滴的道:“帅是一样帅啦,但程先生可比总裁平易近人,甜多了!小心别腻死人,程勋” 硕人开始觉得脑门沉重,全身发冷,像落在一个迷离幻境中。 “一句话,你若肯追我,我马上用掉我那根鸡肋。”她又咯咯笑了一阵,才正声道:“好了,不跟你扯了,你快快把股票拿到手,回国来覆命吧,我看最乐的人是总裁,也难怪他,人财两得嘛,但你也功不可没。” 人财两得?人财两得?硕人额上开始冒出冷汗来。 “放心,连风云内这些股市中杀进杀出的悍将,都甘受总裁领导,何况是他的娇妻?你若不相信,我帮你拍照存证好了,让你看看余太太的小鸟依人貌,也顺便看看能不能引护你对我展现一下男性魅力的兴趣,看你有没有办法像总裁让他老婆那样,也令我满脸沉醉,好像真的幸福得不得了。” 接下来她又说了什么,硕人已经都听不见了,而等她稍微冷静下来时,发现自己竟已置身在冷冷的街道上。 谎言! 全部都是谎言,说什么考虑一笔勾消上一代的恩怨.什么饱受自己的折磨,全都是骗人的谎言。 还有程勋,自嘉竣走后,一直如父亲的儿子,似自己的兄长的程勋,竟然是帮着启鹏在怖局行事的人。 是因为如今目的已达,所以他今天才会突然对自己柔情似水,款款相待吗? 天啊!她仰首向空.在心中叫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又嫁了个什么样的恶魔? 那开始飘下的冰冷雨丝,并没有给予硕人任何答案,反而让因离开洗手间,便直接踏出饭店,连披肩都没折回去拿的她,更加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一点小钱,帮助孩子的一生。” 硕人循声望去,是有人在为失学儿童募款;不可思议吧?在实施九年国教经年的台湾,还有那么多因家计贫困或破碎的关系,不得不辍学打工,以养活自己,甚至是家人的小孩。 罢刚在洗手问里听到的那一串数字,蓦然浮上心头,多年的义工生涯,也让她十分清楚像眼前这种弱势团体,因人数不多,虽急切需要帮忙,却往往引不起社会大众的注意,募不到数目理想的款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古皆然。 硕人想要表示点心意,这才想到皮包还放在启鹏身边的位子上。 启鹏! 那两个字甫在脑中浮现,硕人便觉得胸口一紧,像是被人追中似的剧痛不已,却也因而抚上了那串珠链。 于是她毫不迟疑的,立刻将颗颗圆润的珍珠颈链与耳环解下,放到他们的桌面上,转身便想离开。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有个温婉的声音唤住了她。 硕人马上对那位穿着一套牛仔裤装,眉清目秀,皮肤尤其光滑白哲的募款人说:“你放心,它们全都是真的珍珠。” “我知道,”她笑道:“谢谢你的慷慨解囊,但若没有——” “之俊,什么事?”一位身材高大,同样穿着牛仔裤装,长相英挺的男人走过来。关切的询问。并听之俊向他解释情况。 而伫立于一旁的硕人当然也早就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端倪。“这样好了,两位,不如你们把住址写给我,我回去以后,再补寄这套首饰的保证书给你们。” 取饼盛学文法律事务所的名片后,硕人就朝看起来赏心悦且,极其相配的那对男女点一下头,再度迈步。 “等一下。”这次换学文叫她。 “还有什么事情?” “小姐,你还没有留下个人资料,收据也还没拿。” “不必了。”硕人已开始朝骑楼外走。欲离开人群。“收据等你们接到保证书后,再寄给我就可以。” 她随即快步走进雨中,完全无视于之俊连声的呼唤,以及学文转身去拿来想要递给她遮雨的伞。 “她穿得那么单薄,神色又不太对劲,学文,我看你还是把伞拿去给她,可以的话,顺便送她回家去更好。” “哪有丢下自己女朋友不管,跑去照顾别的女人的道理?” “我拜托你好不好?”之俊轻推他一把笑道:“我和白修女她们还想再多募两小时款,况且待会儿司奇也会过来帮忙,你若是送她回家去后时间太晚,那我们就各自回饭店里见好了。” “什么?你那风流倜傥.年轻潇洒的小舅要过来?那不成.我更不能离开你半步。” “学文!”之俊笑着跺脚道。 “好,好,好.我去。我去,但在我还没有回来之前,不准你跟骆司奇说话喔。” 然而疾奔追去的学文。却只来得及看到硕人登上一部白色的“可乐娜”。 第七章 启鹏冲进家门时,硕人已经洗完澡,吹乾头发,并且换上舒适的休闲服了。 “硕人!” “我在这里,你用不着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她本来是站在落地窗前观雨的,闻言才走出大厅来,面对着他轻声的说。 “你到哪里去了?怎么闷声不响,突然消失掉,害我吓了一大跳。还请女同事到洗手间去找了两、三次。” “我只是突然觉得不舒服,又不想扫大家的兴,所以决定一个人先离开而已。” 启鹏犀利的眼神闪现着精光。“是吗?那你现在舒服一点了吗?” “好多了。”从进门到现在,硕人便不停的教自己冷静,他们需要好好的谈一谈,她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只因为她怜惜启鹏的过往,亦不愿就此放弃他们的婚姻,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他肯提出合理的解释,她就愿意接受,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办妥。“启鹏,那套珍珠项链和耳环——” “你拿给我,我直接锁进保险箱就行了。” “为什么要锁进保险箱?”硕人望着他摊开的手掌说。 “因为已经亮过相,短期内没必要再戴,索性先锁起来。”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像是今天傍晚的一幕从不曾发生过似的。连带着让硕人的一颗心也渐渐不平起来。 “你顺便跟我到贮藏室去看看,我把开锁的方式教给你,以后你想拿什么,就可以自己打开保险箱拿。” 硕人既不动,也不语。 “项链和耳环呢?”启鹏朝她走过来,硕人突然从他阴沉的脸色中,察觉到气氛的不对,他………早就猜到东西不在她身上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令硕人即刻遍体冰凉起来。 “你早就跟他约好了,对不对?” “你说什么?”硕人被他没头没脑的一问,搞得满头雾水。 “你早就跟施秉宏约好今晚见面,好不容易从我身旁溜走后。便立刻跳进他车里;不,硕人,或者你的本意就是要他等,先把我逗得心痒难耐,再让他等得坐立难安,结果他一定表现得很火热吧?我猜珍珠项链八成是被他给解下,或是给扯散的,乾柴烈火,迫不及待.同时周旋在两个男人间,同时让两个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感觉很过瘾吧?如果你天性如此放荡,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故作清纯状呢?” 从认识到婚后,屡次尝试,屡次失败的挥掌,这次竟因启鹏盛怒,而成功的甩了他一记耳光。 “卑鄙!下流!”硕人捂住了嘴,咽下了难舍的道歉。“施秉宏只不过凑巧碰上我,送我回来而已。” “是吗?我发现你不见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分,而门口守卫说你是在半小时前的九点五十分,才由施秉宏送进家门的。在这至少一个多钟头当中,你们做了什么?”火辣辣的左面颊,让启鹏益发口不择言起来。 她已不想解释之前的捐献,心情也无法再如她先前所愿的维持平静,更留意不到他在激动间的失言。 “谈话,聊天,你那肮脏的脑子大概无法想像男女之间还可以仅仅是说说话而已吧?” 在这一刻间,她突然好恨他,恨他让她满心悲愤,恨他让她一下子上云端、一下子下土泥,恨他让她见到人性阴暗、卑劣的一面,恨他、恨他让她如此的恨他!她当然知道启鹏一定也已经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她熊熊的恨意。 “哦?”从原本的担心、不解,到此刻得知她由谁送回来的震怒,启鹏其实也已经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更将先前与她之间的甜蜜温馨忘得一乾二净。“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聊你的前妻——田薇妮。” 启鹏闻言,霎时白了一张脸。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在去世近十年后.仍然深深的影响着她的丈夫?硕人的心情因目睹启鹏的表情而益发复杂起来。 “意外吗?”她放低了声音说:“就只是聊你两次的婚姻,他说打从你回国接掌‘风云’起,你们两个老朋友便不曾再见过面,两个月前他得知你再婚的消息。实在忍不住好奇,才会返国一探究竟。”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启鹏冷哼道:“谁不晓得他工请自来,根本就是想打你的主意。” 硕人倒抽一口冷气。“他说了竺夜的好话,说你和田薇妮人间难得一见的神仙眷侣,说当已怀孕三个月的她死于游艇爆炸的意外时.所有的人都以为您妻子再也振作不起来,至少再也不肯敞开心房。接纳男女情爱了,所以看到我们在一起时。他才会那么为你感到高兴。而你却反过来抹黑他?启鹏。他是你的朋友啊!” “如果施秉宏也能称得上是朋友,那我余启鹏就不需要敌人了,你最好马上把他的胡说八道都给我忘个乾净,因为他说的全都是假话。” “你说的才没一句真话。”硕人冲口而出道。 “你说什么?你宁可相信一个专门染指人家妻子的小白脸。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丈夫。” 左一句打她的主意.右一句染指人家妻子。说得好像她真的已经出轨了的样子,让从不曾遭受这般羞辱与委屈的硕人终于爆发出来。 “他说给我听的事,你从不曾提过,我怎么知道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你在田薇妮死后近十年才再婚,我只觉得你情深意重。一方面不愿再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一方面也自私的想与你展开只属于我们俩的新生活。因此才会从来不曾问起她的事;但有件事,你却彻彻底底欺骗了我,让我忍不住要怀疑起你另外到底还对我撒了多少谎?” “我骗了你什么?” “你敢说你没指使程勋暗中骗取我爸爸的股票?” 启鹏的表情虽然维持不变,但一闪即逝的诧里兼杂尴尬,却仍然出卖了他。“事情并不像你所以为的——” 他在解释!既然需要解释,便表示确有其事.否则依照他的个性大可以一口否认,而他竟然在试图解释。 “我只问你有没的这回事上不甘被骗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我爸爸那些银行股是不是已经落入你风云的掌中了?” “是的,那些股票确已进入商讨转移的阶段,可是——”启鹏心念一动,马上停止解释反问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因为不愿影响到那位女职员,更何况从头到尾,她都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硕人面对这个问题。便只抿紧了双唇,什么都不肯说。 “是令尊,对不对?人都出国考察去了,还不忘向你告状诉苦?” “你怎么不猜是程勋?” “就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出卖了我,程勋依然会是支持我的人之一。” “他果然是你的狗腿!”硕人悲愤交攻的说。 “你说错了,我们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你利用他去我爸爸身边卧底,算什么好兄弟?为了骗过我,你甚至还让廖大哲对他动手,这又算什么好兄弟?” “你不会懂的,我只告诉你,易地而处,我也会甘心为程勋挨拳头。” “我是不懂,”硕人受不了一再受骗的打击,陡然尖叫遭:“不懂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不懂我都已经答应嫁给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爸爸?你说啊!余启鹏,你来告诉我,为什么长得相貌堂堂的你,要尽做些恶毒的事?为什么程勋那端正的外表下,又会有着一颗魔鬼般的心?使他不惜背叛我那长久以来,那么信任他、爱惜他,现在还决定要提携他的爸爸?” “因为马进兴从我父亲手中夺去的.我都要从他身上加倍的索回。”启鹏挥舞着拳头数道:“权势、金钱、声望、乃至于,”他咬牙切齿的说:“生命。” “生命?”想到自己查阅得来的资料,和程勋所告诉她的细节,硕人的泪水不禁奔流得益护厉害。“太荒谬了!你真以为你爸爸跟你大哥是我父亲害死的?” “我不只是以为而已,硕人,如果你跟我一样,原本有个完整美满的家庭,一个虽忙碌,但值得骄傲的父亲,一个虽志趣不同,但让你敬重友爱的哥哥,一个永远以支持丈夫、疼爱孩子为先,脸上时时带着温婉笑容的母亲,却在十六岁那一年,遽然失去所有,那你就永远都不会忘记夺走这一切的元凶!” “官商勾结、利益输送、贿赂关说的事,我承认也许都有,但后来的车祸却纯属意外,你不能把那笔帐也算到——” “我能!”启鹏一口喝断她说:“我能!我能!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爸爸已经有意退休,把为民喉舌的棒子交到大哥手中,实现他在从政之初对家母所做的允诺,说要带她到处游山玩水,写生画画?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大哥已有要好的女友,打算在来年赢得选战后,便娶她进门?” 他一步步逼进.她一步步后退,想要捂住耳朵,双手却举不起来,只能透过泪水迷蒙的双眼,由着他不断的质问。 “调停过了,钱落人马进兴口袋里,流言却全部轰向家父,半年后。在一次深入山地乡,了解当地贫穷落后的情形返家途中,车子翻覆山谷,我爸爸颅内出血,当场死亡,大哥肝脏、肾脏俱裂,却又多受了三天的罪,才闭上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医生从他的血液中检验出大量的镇静剂成分,事后有当时同在乡公所内的人指出,用过晚餐后.席间滴酒未进的家兄曾接受了一罐提神的饮料,以便连夜开山路返家。” 他缓过一口气来,深邃的眼眸中写满了伤恸。“硕人,若非亲近熟悉的人送上的东西,家兄绝对不会随便饮用。怪只怪当时年少的我突遭变故,忽忽若狂,曾经迷失了好一阵子,若非程勋和………总之.等我重新振作起来时,一切彷佛都已成陈年旧事,再来追查,不啻难上加难,可是由于我们的锲而不舍,到底还是打听出端倪来,你知道那罐饮料是谁拿给家兄的吗?” “不………”虽然已猜到答案是什么,硕人依旧拚命的摇头。 “很遗憾的。答案是:是,硕人,那个人正是——” “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终于捂住耳朵狂叫道。 “你一定得听,”启鹏却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拉开来说:“就是你心目中那又慈祥、又伟大、又无私、又仁厚的的父亲,硕人,你听清楚了,造成我们家骨肉乖离、天人永隔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就算真是如此好了,你们又为何忍心扯我下水?虽说父债子还。也不是没有的事,”硕人一张俏脸早已惨自如纸,毫无血色。“但你怎么狠得下心来,程勋又怎么会允许你这么做?” “他不是没有试图阻止过你。对不对?”启鹏可以感觉到自己额上青筋暴现。老天!眼见她受苦。并预见马进兴会因此痛不欲生,他不是应该得意才对吗?为什么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反过来觉得苦不堪言呢?这种心疼的陌生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对,程勋的确曾力劝过她拒绝这门婚事。“他又有没有阻止过你呢?” “你说呢?那几乎是我们相交二十年来,他差点首度跟我翻脸。”启鹏的唇边浮现一抹苦笑。“为了一个女人,”他摇了摇头说:“硕人,坦白说,你的魅力还真不小。” 在这一点上,程勋待她毕竟是仁厚的,然而对照于程勋的不忍,岂不更加彰显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狠烈决绝? “那你呢?为什么你没有听他的劝阻?为什么不惜与他为了我而起冲突?为什么坚持娶我?你明知道伤害爸爸,就等于伤害我了。为什么还是连我,你都不肯放过?” 依旧紧紧扣住她双腕的启鹏这时早已心乱如麻,为硕人的乍然得知股权转移之事、为施秉宏的尾随纠缠、更为跨出报复的第一步后,却得不到意料中快感的惶恐。 “因为我是个只讲利益、不重情面的奸商,没有附加利润的生意,我向来不接。”如果继续折辱她,他的一颗心是否就能重新得到安顿呢? 硕人那在疯狂奔流的泪水中突然绽放的惨澹笑容。看得启鹏心头一惊,就像挺立于狂风暴雨中的花朵,凄艳绝美。 “我懂了,我明白了,余启鹏,原来在你眼中,我只是一笔债务的外加利息而已.你好………”在急怒至恸交攻之下,硕人终于流失了这阵子赖以支撑的力量。“………好狠的心。” 启鹏瞪大眼睛看着她晕厥了过去,左手一挽,双膝弯下,总算及时接住了她瘫软冰冷的身子。“不是的,不是的,硕人,已经不是了啊!” 到底“不是”什么,启鹏尚理不出头绪,而硕人更不可能给他任何回应,因为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启鹏马上召医急救看顾她的事,硕人是在隔天早上醒来以后才从管家日中得知的,此后十数天.除了远远看着他上车出门之外,夫妇俩便不曾再打过照面,反正屋子这么大,要闪避彼此并不难。 包何况从风云尾牙宴后,硕人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三楼上,几乎不曾下楼,而启鹏反正是自新婚夜开始,就把三楼全数让给她的。在意图和计画全部说开后,他索性变本加厉的早出晚归,夫妻关系可以说已经降至冰点。 “太太,快过年了,您看家里需不需要添购些年货呢?”这一天,她见阳光难得露脸,便在丈夫出门后,首度下楼到庭院里去晒太阳,而管家也立刻把握住机会询问她。 饼年?什么?竟然快过年了!硕人苦笑着想:我竟然连快过年了都不晓得,或者,我已经都不再关心了呢? “太太?”管家一脸关切的说:“是不是您的身子还不太舒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您还是别在院子里待太久。山上风大,您——” “我没事,”为什么她最需要的关怀,竟是来自仅有主雇关系的管家呢?.为什么不是………算了,再想下去也于事无补,只不过会徒增伤感而已,硕人急忙接口道:“谢谢你,我真的没事,已经全好了。” “那就好,不然看先生成天忧心仲仲的,我们也难过,您能好起来跟他一起过个好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忧心仲仲?为她吗?硕人不禁在心中暗笑自己太傻,同时转变话题问道:“以往家里都是怎么过年呢?” “先生没有在这里过过年。” “什么?” “是这样的,我以前是余先生的舅舅,也就是余靖雷先生夫妇的管家,不只是我,连司机、园丁、守卫等等,都是先生接掌风云后,跟过来继续帮他忙的人,但因为先生以前一直是单身一人,所以即使是两年前搬进这楝大宅后,我们的工作也还是很轻松,先生他极少在家里开宴应酬,逢上过年这类大节,也都放我们大假,因为他逢年过节,照例都飞到美国去陪母亲、舅舅及舅母三位长辈过年。” “原来如此,那我看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吧?”届时他飞去美国,爸爸和程勋也差不多应该结束访美行程返国了,有些事,是否就应该乘机做个了断?比如说她这段起因荒谬、过程心痛的婚姻? 但为什么方才动念,胸口便隐隐作痛呢?难道说她犹有眷恋,仍然难舍难弃? “是吗?”管家难掩口气中的失望说:“我原本以为先生结婚后的头一个新年,会想要留在台湾过,顺便把余先生他们都接回来热闹、热闹。” “这样吧,我到山下去买些应景的花儿回来家里摆,你看好不好?”硕人实在不想再继续听她提启鹏的种种。 “太好了,年味一浓,说不定先生就会改变主意了,太太,我这就去叫司机备车。” 望着她兴奋离去的背影,硕人跟自己说:打起精神来.我可以被击倒,却绝对不做逃兵;回国后的爸爸可能还需要借助她的坚强,她又怎能临阵月兑逃呢? “好巧,余太太.我们又见面了。” 硕人自一盆水仙花中抬起头来,秉宏的笑脸立即映入眼帘。“原来是施先生,你不就自做了?” “怎么会?这花店本来就只是附设来招揽顾客用的,说不定你上楼后会看中某幅画或某件雕塑品,那我这招放长线钓大鱼不就可以帮我做成一笔更大的生意?” “难怪大家都说无好不成商,你还真是狡猾。” “我哪里能跟启鹏他们那种大手笔比?这是我们家族事业的一个小单位,反正我回国期间,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就捉我的公差。来吧,我们上楼,随便逛逛也好。” 是啊,就算急急忙忙的赶回家去,家里又有什么呢?不过是一室的空虚与寂寞。 于是硕人便把选焙好的各色花束及盆景交托司机先送回去,自己则跟秉宏登上二楼。 “先看一看,再坐下来喝茶,如何?”他客气的徵询着。 “客随主便,就听你的,”硕人在他的陪同下,慢慢走过这约七十来坪的艺廊,最后来到了一面以玻璃砖筑起隔开的墙前。“这里是……” 秉宏搔搔头说:“一些我个人的收藏品,没啥稀奇。” “不开放参观?”见秉宏面露为难神色,硕人忙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那我们现在去喝茶吧,我也真的有点渴了。” 也来买花吗? “不,我凑巧足卖花的人。” “你?” 秉宏见她瞪大眼睛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怎么?觉得男人不该卖像花这么‘柔性’的商品?” “不,不是.我完全没这个意思。”施秉宏倒是有办法把一件搭配白色长裤的浅粉红衬衫,穿出贴合他温文气质的特色来,和四周围的花团锦簇自然的融成一片。 “并不璺每一个男人都像你丈夫那般雄才大略,善于驰骋商场呢。” 提到启鹏.硕人神色不禁一黯,而这反应当燃没逃过秉宏缜密的心思,不过他看着身穿宽大的乳白色针织上衣,下搭同样宽松的橄榄绿长裤,颈上一圈粉橘咖啡色层的纱中,反成身上唯一明亮色彩的硕人,却只说了一句:“我请你到我楼上艺廊附设的小铺喝一杯花茶,好呜?” 硕人仰头一一看。“原来你这是整体经营的艺廊,差点被你给唬住了。” “如何?肯赏光吗?” “灿果我接受了你的邀请,”硕人稍微举了下手中的盆景。“那我这笔生意,你“其实也没什么,”秉宏讪笑着说:“我猜你一定早就从启鹏那里得知这件事,我若还在这里遮遮掩掩的,岂不可笑?来,请进,只是真的没什么精品,你可别见笑硕人根本没听懂他的话意,但“启鹏”两个字却强烈得吸引住她的脚步,把她往上畏头带,秉宏的确没有过度谦虚,玻璃砖后仅四坪大的空间因陈设的艺品不多,显弭有些空空荡荡,但饶是如此,硕人仍然一踏进去,便恍遭雷击,呆愕原地,动弹不得,只馀双眸愈瞪愈大。几乎占掉一面墙的巨幅油画中,画的是一位站在游艇栏竿边,迎风而立,左手抬至额前遮阳,但那一脸巧笑情兮,却几乎要比阳光还灿烂的女郎。她短发飘扬,一袭性感的黑色镶金暹连身泳装,在在衬托出她无懈可击的身材,和如蜜色般健康的肌肤。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但令硕人震惊的理由,却不在她的美,亦非关油画本身有无价值,而是——“施先生,这是…….这是……”一好不容易她总算能扭转过头来问。再怎么笨的人也可以从硕人此刻的表情反应,感受到她的惊惶与不解,秉宏赶紧一迭声的道歉。“对不起,硕人,”为了安抚她激动的情绪,他索性直呼其名。“我不知道原来你从没见过——唉,都怪我太冒失,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是个标准的二愣子、糊涂虫。” 硕人已隐隐约约猜到这可能是怎么回事了,但教她又怎能甘心放弃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完全不去奢求真相也许并非如此呢? “除了头发一长一短外,画中人简直就像我照镜子时的倒影,坦我肯定自己从来不曾做过供人作画的模特儿,更不曾穿过那样的泳衣,”硕人指向画的手指已剧颤得可怜。“总而言之,她不是我,那么她究竟是谁呢?她——” “我记得在倪匡的一本科幻小说中,曾提到这世上普遍存有两位和我们面貌相似的人,也就是说,世间通常会有三个长相神似到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存在,只是散怖全球,我们没什么机会遇到另外两个‘自己’而已,想不到今天这么凑巧的,你就看到——” “施先生既然不肯说,那我回去问启鹏也一样!”硕人转身就想走。 “硕人,等一下,”秉宏一急,伸手便拉住了她的臂膀。“等一下。” 硕人只是睁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眸瞪住他看。 他放开了她的手,颓然一叹说:“其实你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得出答案来,她是………田薇妮,启鹏的前妻。” “所以第一次见面时,你才会叫错我的名字。”证实了最坏的揣测后,硕人反倒冷静下来。 “是的,因为你们,”他摇了摇头说:“乍见之下,实在是太像了。” 岂止是施秉宏认错而已,回想起她和启鹏初次见面的情景,硕人的心更是不停的往下沉,他叫她什么?薇薇?对,就是薇薇,他竟把她看成了念念不忘的亡妻! 为什么他对于娶她这件事,会那么的坚持,真相终于大白;不.不只是他那晚默认的,自己是他索债的外加利息.还因为……… 那个字眼实在太伤人了,让硕人光是用想的,就恍如万箭穿心般难堪,但她又怎能永远迥避活生生的事实?拒绝承认她只是………只是一个“替身”的事实! 最讽刺的还是在这电光石火、遍体鳞伤的刹那间,她竟然还能因至恸而认清了另一件更残酷的事实。 她爱启鹏,老天爷啊!这是个多么悲惨的玩笑?她竟要在事已至此的情况下,方才直见自己的真心。 但这一切其实早就在她心中萌芽生根了吧?无论他的行为有多卑劣、他的动机有多狠毒、他又是怎么样的欺凌利用她,她都已经爱上他了。 所以才会答应嫁他,所以才会委曲求全,所以才会满怀希望,所以那晚才会觉得那么、那么的恨他! 如果不是情已深种、爱已独锺,她又怎么会对他的无情产生恨意呢? 她爱他,不顾一切、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爱一个仅仅把她当成已逝前妻替身的男人。 硕人知道从此以后,天地再大,她终难再从对启鹏的爱中赎回自己,往后她再也休想拥有如过去那般自由自在、海阔天空的心灵了。 “硕人?”见她半天不说话。脸上血色尽失,秉宏既着急又担心的问道。“硕人?” “麻烦你送我一程,”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用着教人反而分外担心的森冷口气说:“我想回家了。” 硕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甫抵家门,便又迎上了另一个重大的打击。 “程勋?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还要再过两天,你们才会回来吗? “硕人,”程勋见到她,立刻冲上前来扣住她的肩膀,完全无暇顾及仍站在一旁的秉宏。“你马上跟我来。” “要去哪里?” “医院。” 硕人一边任由他拖着走,一边仍挣扎着问道:“去医院做什么?谁住院了?该死的!程勋,你说啊!” “是委员,”打开车门推她上车后,程勋自己再跳上驾驶座,“砰!”一声关上门。“他坚持提早返国,并一直撑到进家门时才再度心脏病发,硕人,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因为这回………恐怕凶多吉少。” “不………”硕人把脸埋入双掌中,在程勋疼惜的右手圈上她肩膀的时候,终于再也忍不住的痛哭失声。 第八章 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但是瞪着一双乾涩眸子的硕人却了无睡意。 从前天下午赶到医院至返回家中的现在,硕人已有将近四十个小时未曾合眼,不晓得“晕倒”或“崩溃”这两个结果,哪一样会先来? “硕人,”启鹏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轻轻的环上双臂。“是程勋送你回来的?” 她默默的点了点头。“吵醒你了?” “我根本没睡,你们聊了多久?”启鹏前天下午在公司接到程勋的通知后,即刻赶赴医院,并与程勋轮班守候进兴,以及仿佛也快成为病人的妻子,可是除了昨天傍晚在确定进兴已月兑离险境时,曾返家沐浴包衣之外,硕人始终坚持要待在父亲身边。 之后醒来的进兴则要求与硕人独处交谈,于是她便要丈夫先回家休息,碰上这件事,两人之间的冷战反而自动化解掉了。 “差不多两个小时,再多医生也不准了。” “聊了些什么?”感觉到妻子的身体一僵,启鹏随即道:“你如果不想说,就当我没问,没关系。” 硕人闭上眼睛半晌,强忍住满怀悲伤。然后右手牵着他左臂,左手拉他的右臂的,促使他将她搂得紧紧地纳人怀中。“我好冷。” “有我在呢,硕人。”他的下巴轻抵在她发上。 “他把转移股权的实际情形告诉我了,说你坚持以购买的方式,从他手中接过那三百多万他本来打算全数赠与我的股票。” “赠与是他的心意,但购买却也是我的坚持,我本来是打算把那些金融股当成新年礼物送给你的。” “同时让他有一大笔钱好退休养老上这也是进兴跟她说的,启鹏的报复手段,好像有软化的迹象。为什么? “那笔钱他已全数转进程勋的帐户,做为他日后竞选的基金;”启鹏巧妙的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愿意多聊他对进兴态度转变的理由与过程。“其实程勋竞选的费用,他大可不必操心,自燃有我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爸说你的钱,他绝对不能收,而且那些股票,”硕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也就该还给你。” 这下换启鹏浑身一震,将她旋转过来。“硕人,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又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 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教她真切尝到何谓爱情滋味的男人。硕人恨不得能将父亲告诉她的事,对他倾吐个够,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把自己窝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也行,然而她终究无法纵情任性,只能抬起手来,轻抚着他的左面颊,答非所问的说: “我知道这里一定已经不痛了,但你每次想起来,应该还是很生气吧?启鹏,对不起,我绝对不是有意那样做的。” 他连同她的小手一并按住笑道:“拿十个吻来换。我就原谅你。” 如果他们之问其他的恩怨与牵扯,也能够用这么简单的方法来消弭或偿还的话。那该有多好? 想到不得不说的事。硕人顿时又泪眼迷蒙起来。“爸爸告诉了我当年的事,说他对不起你的父亲与大哥。也亏欠你的母亲与你。” 启鹏脸上的笑容冻结,原本的温柔立时消散无踪,抿紧了双唇.继续盯住她看。 “所以当他最近由程勋口中得知他当年刻意接近自己的实情时,不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觉得非常的欣慰,凭程勋的资质、怀抱与志向,进入国会殿堂。成就绝对不会输给你英年早逝的大哥王威鸿,代替他足足有馀。 “他也希望我能够重新带给你家庭的温暖。生儿育女。创造出属于你我的天伦之乐。” 原本寄望他对于生儿育女四个字会有所反应。但启鹏终究还是让她的期盼落了空,他不但放开她的手,甚至往后倒退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换句话说,他都承认了。”启鹏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早跟过去不同,早就变了。 现在他希望马进兴与他父亲当年的种种,全是他个人的误会,希望他只是风云证券的负责人,希望她只是一个满怀爱心的义工,希望两人之间不曾存在有政治的诡谲、义理的背叛、朋友的暗算和金钱的阴谋。 但这一切既然都是他起的头,现在又如何能够喊停就停呢? 酸楚的泪水夺眶而出,硕人颔首道:“是,他承认当年是他恳求你父亲出面劝说王金印,也承认林兆瑞所赠的札金,令尊一毛钱也没拿。” “还有呢?”启鹏再问。 “饮料是………”硕人咬紧牙根,硬挤出话来。“是他拿给你大哥的,他觉得很抱歉。” “抱歉?启鹏握紧双拳,仰首叫道:“爸!天哥!您们听到这一声抱歉了没有? “启鹏,”硕人伸出手来想要拉他,却被他避开了去。“看看令堂、看看你,有时候留下来的人,并不见得就比较幸运,这些年来,我爸爸所承受的自责与内疚,绝对超过你所能想像的深,而且他接连不断的失妻丧子,就算天理循环,他也已经得到报应了,是不是,他求你原谅他,求你看在程勋和——” “不要再来跟我说什么代不代替的!程勋是程勋,王威鸿是王威鸿,他们都是我的骨肉至亲,没有办法互相代替,一旦失去深爱的人,就是永远失去了,谁都没有办法代替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加痛恨马进兴,恨他承认了一切的罪行。恨他硬生生斩断了他对硕人情意的—— “如果心爱的人是永远无法代替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硕人轻声一问,却彷如千斤重般直落启鹏的心。 “你说什么?”蓦然记起一件这两天因为太过忙乱,始终无暇提及的事,启鹏随即眯细了双眼,并环起手臂,更加深了两人间的疏离感。“程勋说打电话找不到你,立刻赶过来时.又等了十分钟左右,才等到了由施秉宏送回来的你,你又跟他见面了?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应该说他让我看到了什么,而你又做过什么?” “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吗?” “我没有你那种事事隐瞒的个性,启鹏,我只是想请问你一件事.就是我需不需要去把长发剪短,以便看来更像田薇妮?”启鹏盯牢她看,脸色几近惨白,而把这一切尽收入眼底的硕人,顿觉自己的处境当真悲哀到极点。 “以后,硕人,听清楚,从今以后,再不准你跟施秉宏见面。” “为什么?只因为他让我看清了你对亡妻念念不忘的事实?让我亲眼目睹丈夫竟情深意重到不惜找个类似她的女人娶回家的地步?” “我是对田薇妮念念不忘,但理由与你所以为的全然不同,如果你真有心挣月兑她的阴影的话,那首要之务,便是离施秉宏远一点。” 扁是他第一句话,便已经有如一把利刃般,深深刺进硕人的心。让摇摇欲坠的她,几乎没把他接下来的叮咛听进.更遑论细细咀嚼了。 “你无法左右我结交朋友的自由。” “想不到你连自甘堕落这一点,都像足了薇妮,施秉宏究竟给了你什么甜头吃,以至于——”硕人越过他身旁。开始朝楼上走.启鹏立即转身叫道:“你要到哪里去?” “回房睡觉。”硕人停在第五阶楼梯上,转过头来说:“就算只是你买回家的一只宠物,也得吃饱睡足吧?更何况是具像我这样的活标本,我可不想坏了田薇妮在你心中的美好印象。” 叫住她,跟她解释说现在情形已非如此的话,本来都已涌到嘴边,但看着她那虽努力撑持,仍透露出疲惫的背影与脚步,启鹏终究噤声不语。 为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讲?一级一级拾阶而上的硕人告诉自己:无非表示他默认了她刚刚所说的话,全都是事实,她真的只是田薇妮的替身,一个最最悲哀的替身! 和衣躺上床后,硕人的泪水再度源源不绝的流淌下来。与父亲在医院中长谈的一幕亦盘据于心,始终不去。 苞启鹏说的虽全是实话,却只是爸爸叮嘱她转述的部分内容。 “硕人,你静静听我说。不要打岔、不要拦阻,因为这些事情。我过去不曾对任何人提过,往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说了,所以你要听清楚。” “爸。”她只得轻轻握住他的手,表示应允。 “所有的人都以为二十多年前那件关说贿赂案的主角是我,其实我才是里头最不拆不扣的大傀儡。” “在那次事件的背后,有只真正的大黑手,与林兆瑞官商勾结的是他,不是我,更不是志龙兄,只因为志龙兄盥王金印有同宗之谊,是最适当的斡旋人选,他才会打志龙兄的主意。” “但志龙兄为人耿介,向来是不涉及此类是非的,所以他们便找上了我。” 说到这里时,进兴突然有些激动,吓得硕人差点就按铃召医。 “硕人,爸爸没事,你听我说完。”他努力调匀呼吸,再往下讲:“当时含笑与志龙兄的妻子,连同一批志同道合的官太太及民意代表的妻子,组了个为未婚妈妈寻求庇护照顾的委员会,有一天她接到匿名电话说某个工寮内有晕厥过去的产妇和早产的婴儿,连忙赶过去。到达现场,发现竟然是个骗局时,已经来不及月兑身。” 进兴闭上的双眼溢出了让硕人心悸的泪水,可见二十多年的时间,并没有冲淡此事带给他的伤恸。 “等在那里的四名大汉先迷昏她,再………月兑光她的衣服。轮流与她拍下一整组不堪入目的下流照片,虽然我们事后知道那都只是仿做样子,含笑并没有真正受辱,但当时昏迷不醒的她任由别人摆弄所拍出来的照片,张张却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爸………”硕人和父亲紧握的手指冰冷,震惊至无语。 “他们拿那些照片来要胁我,含笑也曾为此事三度企图自杀,后来还是王嫂子一席她死了虽能一了百了,但我和嘉竣却依然难逃受辱困窘的话.总算才让她打消了求死的念头。可是她从此便抑郁寡欢,而我也开始进人了一场长达二十多年的恶梦。” “先是拜托志龙兄出来说项,接着又被迫收下部分礼金.落实了他们更进一步控制我的目的,本来以为事情至此,他们应该可以放过我了,想不到………想不到………唉!,硕人,他们竟然又设计让我成为害死志龙兄父子的共犯。” 听到这里,硕人已经猜到他所指的是什么事了。“但他们为什么非除掉王伯伯不可呢?他不是才帮过他们一次大忙吗?” “因为志龙兄发现他竟与黑道挂勾,甚至沾上伤天害理的毒品,于是开始暗中搜集证据,打算给予他一次彻底的反扑,顺便夺回含笑那批照片,解除我们夫妻俩所受的禁锢。” “他的计画并没有成功。” “全是我害了他,他们也不想逼得我狗急跳墙,所以含笑那二十张照片,全都是用拍立得相机摄影,并陆续在我帮忙他们完成一些事情后还给我。” “是我糊涂,当他们一口气给我三张,却只要我跟随王家父子上山下海时,我就该心生警惕的,结果我非但没有识破他们心怀叵测。还顺手从那箱他们已准备多时的饮料中.拿了罐给威鸿喝,虽然我当时完全不知道里头已被加了药,但车祸因此发生,志龙兄和威鸿因而丧失宝贵的性命,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死后,含笑和我本已决定不顾一切的揭发事实,但王嫂子却力拒到底,说人死不能复生,含笑却还剩下五张照片在他们手里………”硕人才帮他拭去泪痕,但很快的进兴又再度老泪纵横。 “我亏欠启鹏他们全家的恩情,永生永世难偿,本以为启鹏对你情有独锺,或可化解掉一些,但在你生日那晚出现的施秉宏。却粉碎了我们所有的奢望。” “施秉宏?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硕人,”他挪转过头来看着女儿,为自己竟祸延至她,懊丧心痛不已。“施秉宏隔日就登门造访我,要我鼓动你离开启鹏,投入他的怀抱。” 她听了不禁骇然失声问道:“您说什么?他要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启鹏前妻的情人。” 硕人频频摇头,心绪翻腾,无论如何努力,依然吞咽不下这个事实。 “他跟我说田薇妮与他青梅竹马,本已论及婚嫁,但启鹏赴美求学后,却硬生生的加以横刀夺爱,不过田薇妮在婚后仅仅两个月时,便已心生后悔,求启鹏与她离婚,启鹏当然不肯答应,从此便对田薇妮凌辱有加,他甚至暗示后来的游艇爆炸,并非外界所以为的意外事件,而是田薇妮与他约好远走高飞的事为启鹏得知后的结果。” “不!”硕人想都没想的便一口反驳道:“启鹏再怎么狠烈绝决。也不会做出施秉宏所暗”不的事来,更何况田薇妮发生意外时.肚子里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我不相信他会是连自己的小孩都不肯放过的人,如果他是那样冷血无情的恶魔,我也不会爱——” 进兴以悲悯却不意外的眼神凝望着女儿。“我果然没有猜错,硕人,他知道吗?” 她放下了掩嘴的手,摇头苦笑。“如果他知道,我岂不是连残馀的自尊都保不住了。” “告诉他吧,硕人,在爱情面前,自尊是最微不足道的,告诉他你爱他,也勇敢的去争取他的爱。” “爸爸。他的爱早在田薇妮死去的那一刻,便全数陪葬给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了。”硕人黯然的说,益发觉得父亲非好好活下去不可.因为有他在,她至少还能对他倾诉心语。 “傻孩子,活着的人难道还怕争不过一个已离去多年的影子?你怎么可以如此妄自菲簿、贬低自己?如果不是心仪於你,启鹏怎么会在显然对我怀有成见的情况下,还一直坚持要娶你?” “那是因为………”不!不能说,如果让病情沉重的他知道她这段婚姻的原委与真相,教他怎么承受得住呢? “怎么样?还是觉得爸爸说得有理,无话可辩了吧?当年用那笔礼金所购买的股票,我打算………” 他娓娓道来对她及程勋的安排,以及启鹏坚持买卖,不肯白白接受赠与后,才再继续刚刚的叮咛。 “待会儿回去后,便把所有的事情都对启鹏讲开,上一代的恩怨情仇,本来就不该波及到下一代,更何况今日社会风气已大大不如于以往,施秉宏若想公开含笑剩馀的那五张照片,就让他公开吧,我是百分之九十五的身子都已躺在棺材内的人,难道还要继续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照片怎么会在他手里?爸,您还没有回答我刚才最后一个问题,施秉宏究竟是什么人?” “当年事件背后的那只大黑手有一妻一妾,姨太太姓施。现在你知道施秉宏是谁了吧?!他必定早在回国拔上启鹏之前,就把你的背景打探得一清二楚了,想藉由赢得你,而扳回多年前将田薇妮输给了启鹏的一城。” “那这许多年来,剩馀的五张照片,不就都存放在那个姨太太的手里?” “对,这一点他们倒是很讲信用,说到做到.绝不外流,所以我本来还当施秉宏是为了想追求到你而胡说,直到我赴美见过二太太后.才晓得她是真的把照片交给了她的侄子。” “就因挂念这件事,所以您才会再度心脏病发的,对不对?”施秉宏,若爸爸这次有了什么万一,就全是他的责任。 “爸爸这已经是宿疾。也是多年的‘心’病。你别乱做联想,总之。我是不会再屈服于任何人的威胁了。而且二太太一听施秉宏并非依他原先所言,是想藉由归还我们照片来博得你的好感,反而拿来企图要胁我们就范,也表示十分不满,答应要尽快追讨回去,我再三跟她说含笑已经过世多年,嘉竣也已不在人间,我老头子一个,你又已经有启鹏可以依靠,还怕什么呢?所以他们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你相信她会实践允诺?”硕人自己却深感怀疑,毕竟“姑疼侄,同字姓”,再说,就算她真的向他要好了,施秉宏还是可以凭其舌灿莲花的口才推拖过去,自己何尝没有上过他那外表斯文、进退有礼的当呢? “我说,所有的错误、威胁、利诱,至此都该告一段落了,我只恨自己这个决定下得太迟,不然………”他平躺回去,闭上眼睛叹了口长气。“所幸往者已矣,来者可任何遗憾了,反倒可以和含笑、嘉竣早日团圆于九泉之下。 “爸爸。” “所以二太太会不会兑现诺言,施秉宏又会不会公开照片,坦白说,如今都已不在我的关心之列。我今天会把所有的事情,钜细靡遗、毫无遗漏的说给你听,就是要你与启鹏一起抛掉所有过往的包袱,展开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们的新生活。” 他拍一拍硕人的手,神情疲惫,但口气却转为轻松,仿佛这长长的一席话,真的已为他卸掉心头所有的重担了。 “丫头,我累了,想好好睡上一觉。你回家去吧,我想你跟启鹏一定都会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彼此说。” 她何尝不如此希望?硕人的泪水已然染湿了枕头,无奈事与愿违。她不但是启鹏原先就意欲用来报复她父亲的工具,也是施秉宏如今想要拿来和她丈夫较劲的目标,如果说现在她对于人生还有什么奢求,恐怕便只剩下帮父亲夺回那些照片一项了。 对。她必须睡着,必须好好的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因为唯有销燃所有的照片。爸爸这一生才能算是真正的了无遗憾。 是工具也好,是目标也罢,硕人只感激眼前还有件事可供她尽力,否则光是对启鹏那份无助、无望的爱,便绝对足以将她给逼疯。 旧历年在硕人忙于医院、家里和约会之间,很快就过去半个多月了。 除了到医院去陪精神日渐消退的父亲和回家过夜之外,其馀的时间。硕人几乎都用来与施秉宏聊天、用餐或出游。 这一切她当然都没有告知父亲,而进兴对于女婿几乎不曾再来看他,则将其全部归咎于自己。认为从硕人那里得知过往种种后,他会排斥自已一段、甚至更长的时间,诚属合情合理的反应。 他完全不知道这段日子硕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启鹏先是震怒咆哮、冷嘲热讽,等目睹硕人默默承受、一意孤行后,便转而冷漠相待,只是每天晚上必定在偏听里喝酒抽烟,直等到她进门为止。 那呛鼻的烟味与浓烈的酒息,每每令硕人疼惜莫名,但只要转念一想他麻醉自己的原因.无非是痛恨连被他找来当亡妻替身的女人,也难逃情敌的魅力之故,她便能暂时硬起心肠,奔上楼去。 当年他至少还肯以不愿放田薇妮自由的行为来显示心中的爱,而今对她却连任何挽救关系的努力都不肯做;每晚进房背抵着关上的门。因无力迈步而滑坐于地毯上的硕人,都会蜷起膝盖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做长达终夜无声的落泪悲呜。 但无主化关起房门后的她如何哀哀垂泪,隔天出门时,硕人仍照例穿最时兴的春装下楼来。 “太太,这是先生吩咐我交给你的。” 临出门前,管家唤住了她。 “什么?”硕人边问边从她手中接过了一个雪白的信封,等她退开后,才抽出头的东西来看。而在看清楚那份文件是什么后,硕人的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走好,硕人,你醉了。”秉宏扶着脚步跟跄进入他的间私人的收藏室。 “不过几杯甜酒嘛,怎么醉得倒我?”硕人倚上他那方宽大的黑色桌面,更显得橘红纱衣下的肌肤赛雪,粉扑扑的醉晕红颊娇俏可人。 “你是真醉了,我去端杯热茶来给你,说好带你回我住的地方去休息一下,你又不要,偏要到画廊里来,这里有什么呢?”秉宏搞不懂她,却已深深被不同于以往,今晚特别奔放热情的她所迷住。 “有她啊!”硕人往墙上一指。 “薇妮?” “是啊,你和启鹏都喜欢她、都爱她吧?告诉我,秉宏,要怎么变成她?变得跟她一模一样、人见人爱?我不是长得很像她吗?为什么就没有人爱我、疼我呢?” “余启鹏肯定是个睁眼瞎子,”秉宏的眼光贪婪得滑过她若隐若现的酥胸,再落在她修长浑圆的腿上。“否则怎么会看不到你的美、你的好?换成是我,早就疼死、爱死你了。” 硕人抬起头嗤笑一声。“像你爱田薇妮那样?” “薇妮根本没有你可爱诱人,”秉宏觉得自己已经按捺不住了。“更没有你聪明,连我叫她去办件简单的事,她都会赔上了自己。” “哼,空口说白话!全都是些花言巧语,”硕人想溜下桌面。“我要回去——” “我马上证实给你看我有多想疼你、爱你,硕人,今晚你休想再回余启鹏身边去,害死了我的薇妮,他当然得把你赔还给我!”秉宏说着便一把将她推躺到桌面上,双手双唇且立刻不规矩起来。 “你!”硕人的脑袋有过那么一刹那的空白,接着便用力挣扎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不是很明显吗?”秉宏稍微抬起头来想要吻她.却因硕人的闪避,只吻到耳后。“还要来这一套惺惺作态?”他继续往下吻上她的颈项。“成,我就陪你玩,这样总比薇妮每次都迫不及待,如饥如渴的刺激多了。” “秉宏,你放开我!放开我啊!”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硕人拚命往后退去。 “放开你?你不是在开我玩笑吧?打从薇妮没依我所嘱的除掉余启鹏,还反过来送掉一条命后,我就没再遇到过比她更带劲的女人,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又可以藉此羞辱余启鹏,你想我还会放过你吗?” “不要!不要!”硕人推拒着他的肩膀,想往靠墙的那边桌面退去,但他却已圈住她的腿,一路抚模上来。 “乖一点嘛,乖一点还有奖品喔,”秉宏的手掌贴附着她包裹在丝袜中的腿,恣意轻薄。“你若伺候得我满意,我就把薇妮身后的东西给你。” “住手,启鹏绝不会放过你的.住手!” 但他已一手撩起她洋装的下摆,一手绕到她颈后,想要强行撕开薄薄的纱领。“余启鹏根本份许可施,”就像是一头已经失去理性的野兽般,秉宏一边玩弄着他的猎物,一边堡息狂妄的叫嚣:“老子既然弄不死他,就玩他的女人,过去的薇妮,现在的你,一个也别想——” “衣冠禽兽!”硕人的身上一轻,脑后挨了一记的秉宏即被人提起拖开,在听到一声咒骂后,她那仅被秉宏弄得凌乱,却所幸来不及撕破的衣服上,便随即多了件薄风衣。“谢天谢地,我总算及时赶上了。” 惊魂甫定的硕人翻身下桌,马上朝刚刚救了她,使她幸免于狼吻的人敞开的怀抱奔去。“司奇!” “没事了,”将她拥进怀中后,司奇即一遍又一遍的安抚道:“没事了,硕人,没事了。”他拍着硕人兀自剧颤不已的背脊,刻意化解紧绷的气氛说:“知不知道我方才惊怖的程度绝不下于你?如果你有些评的失闪,我看我就只有自己抹脖子,提头去向启鹏谢罪的份了。” 第九章 “你刚刚从那幅要我帮你扶开的油书后拿了什么东西?司奇问跟他一起坐在后座的硕人。 “过去的鬼魅。”硕人说着便自然而然再伸进口袋子里去模了一下那几张古旧的照片,若非他自己说溜了嘴,硕人恐怕她是永远也猜不到秉宏竟然会把照片给贴在田薇妮的画像后的。 司奇皱了下眉头,随即松开,不懂的事情以后问启鹏,自然能够获得解答,他倒也不急。 而硕人却因为伸手进口袋,才想到自己仍穿着他的风衣。“这外套……” 司奇按住她想月兑下的手说:“你穿着吧,就快到了,外面风大。” “你不送我回家?”硕人难掩诧异神色。 “我请人送你回去。” “请什么人?”硕人转头看着套头棉衫加长裤,全部一身黑的司奇,发现眼前的他和近一年前自己与他初识时,似乎有着些微不同。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的眼眸好像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司奇,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今晚人在哪里呢?” “怎么会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安无事;”他巧妙的避开了这个问题。“硕人,‘彩虹彼端’似乎没有带给你我所期盼的好运。怎么回事?” “时间不够。” “什么?”司奇不明白。 硕人露出见面以来,首度展现的笑容说:“我说时间不够我解释,等哪天你重回‘一隅’客串酒保时;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专诚过去,把这段长长的故事说给你听,好吗?” “一言为定,喏,”司奇指指她那边的窗外说:“我们到了。” “警察局?但刚刚施秉宏说的话就算是”真的.也是发生在美国的事,把他送交给台湾的警方………”硕人瞥了兀自昏迷不醒,被司奇差人弄上驾驶座旁位子的施秉宏一眼,不解的问道。 “我要托给警方的人是你,不是他,他由我负责带走;”司奇不疾不徐的说:“接你的人来了,珍重,硕人。” 硕人看过去,只见一名身着警装、高姚苗条、英姿勃发的女警正缓缓朝车子走来,她赶紧把握住最后的机会回头盯住司奇问:“为什么不亲自送我到启鹏身边去。” “因为他是白日的风云,我是黑夜的雾影。”司奇只答了一句像是哑谜的话,便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说:“下车吧。” 车门在同时被打开,硕人马上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说:“余太太,请下车,我这就送你回家里去。” 硕人刚踏出车门,还未来得及与她打照面,她已经飞快矮身,望向车里。“敢把车子一路开到警察局前头来,不愧是骆司奇。” “孝安,麻烦你了。” 名叫孝安的女警牢牢盯住司奇那状似无邪的笑脸看了大约足足十秒后,才应了旬:“迟早会被我逮到你的把柄,黑社会的。” 而在她用上门之前,连硕人也昕到了司奇那像是在对女友说的轻声细语。“女警官,我等着。” 车开远后,硕人总算才看到转过身来的孝安,心中不禁立时叹道:好一张娇妍丽容。 “余太太,我们上车吧。” “麻烦你了。呃……”硕人有些尴尬,也有些抱歉。 “我姓雷,”她爽朗的笑道:“不过余太太叫我孝安就好了。” 坐上她的车后,硕人再接下去说:“除非你也改掉对我那么客气的称呼,孝安。 “好吧,硕人。”她熟练的开车上路。 “其实我可以自己叫计程车或打电话回去请司机过来接我的。如果早知道司奇要麻烦的是位忙碌的女警官,我——” “刚刚你才叫我改掉客气的称呼,怎么这会儿自己反而跟我客套起来了?”孝安打断她的话头笑道:“况且我也正好有事要去拜访余先生。” “你有事要找启鹏?”想到孝安的身分,硕人即刻难掩忐忑的心情。“是风云证券集团——” “你别担心,”孝安再次插进来说:“是我一对朋友托我带样东西给余先生,没别的。对了,我想那组首饰应该是——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大概是我爸又在追踪我了。”她翻眼吐舌,做了个“真受不了”的表情。 硕人被她的淘气给逗笑开来,看得出来孝安是个备受宠爱的女儿。 “喂,老——是你?”孝安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重。“知道了,我会办妥,你放心。” 收好行动电话的同时,她马上找了个可以转弯的路口,然后折返便往市内疾驶而去。 “孝安………” “刚刚那通电话是骆司奇打来的,”孝安瞥看她的眼中已多了份同情。“硕人,你要坚强一些。” “是………”弄清楚眼前的路线后,硕人也明白了,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恨不得这残酷的事实来的愈迟愈好啊。“我爸爸,对不对?” “余先生已经赶过去了。”孝安再飞快地看她一眼,但愿能为她分担一些悲怆的心情。 “我挺得住。你放心开车吧,我挺得住。”说第二次时,硕人已经分不清楚她要说服的是孝安,或是她自己了? “硕人,启鹏在里头,你进去吧。”程勋谢过孝安后,便低声对硕人说。 “你不一起进来吗?”程勋就像爸爸的儿子,他一定也会希望程勋随侍在身旁吧“委员之前已跟我聊了许久,我原本以为那是他情况突然转好的奇迹,谁晓得………”程勋镜片后的眼角微润,终至无语。 硕人也不再多说什么随即走进病房,发现里头只有启鹏和父亲两人。一定是爸爸坚持不要医生护士在旁,要与亲密的家人共享最后的一段时光。 “最后的”三个字一撞进脑内,硕人撑持已久的坚强外貌终于崩落。顾不得一旁的丈夫,马上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从口袋中拿出那几张照片。塞进父亲掌中,然后紧紧的包裹住他的手。 “爸爸!” “硕人.”进兴吃力的微侧过头来,到这个时候还想挤出笑容来安慰女儿的模样,令硕人更加心痛如绞。“硕人,你来了?” “是的、是的,我来了,爸爸,而且我把照片全拿回来了.您看!”硕人勉力支起他的手,让他瞥一眼那折磨纠缠他长达二十馀年的恶梦实证。“您看到了吗?这是最后的五张,我全拿回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进兴喃喃而语:“现在………现在爸爸终于可以毫抚愧疚,了无遗憾的去见含笑与嘉竣。” “爸。不要离开我。”硕人的泪水开始纷纷滑落。“照片拿回来了,往后您再也不必受人威胁去做一些您不想做,不要做,不肯做的事;有程勋接棒,您也才刚刚要安享晚年的清福,我求求您,求求您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界上。” “傻丫头,”进兴的眼中除了尚馀一丝对她的难舍之外,其他便只见一扫多年阴霾的湛燃了。“爸爸不是要离开,而是要回家了,回去与妻儿团圆,回去向志龙兄与威鸿告罪。”他努力抬高眼眸唤道:“启鹏?” “我在这里。”他往前一步来到妻子身旁,并朝老人伸出了手。 “帮我把这些照片烧了,我要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并期盼我们两家过往的恩怨,也能………如此………” “爸。”硕人实在不愿再多添一人目睹昔日暴行的画面,但因进兴坚持,只得眼睁睁看它们转至启鹏手中。 启鹏仅仅看了第一张,便吃惊问道:“这是………?” 不晓得女儿并未对他托出全貌的进兴却平静的颔首说:“对,就是逼得我负疚二十馀年,间接害死你爸爸和哥哥,也毁了我妻子残生,并让你失去完整的家庭,甚至使你因而满怀噬人仇恨的罪魁祸首,烧了它们,启鹏,知道这些被人设计陷害的照片全毁后。我那生前受尽屈辱、饱尝痛苦的妻子,想必也就可以安息了。” 启鹏已从他的话中和照片陈旧的程度约略揣摩出事件的全貌,于是他再无一字赘言,马上擦亮打火机,在进兴欣慰的凝视下,将照片逐张点燃,每一张都燃至几乎要烧上他捏着的指尖时,才丢进铁制的垃圾桶里。 “谢谢你,启鹏,”进兴以残存的力气.把他伸过来的手拉叠在硕人的手上。“我把最锺爱的女儿交给你了。” 启鹏与老人四日交接,蓦然首度出口叫道:“爸爸。” 而进兴便在这一声得来不易的呼唤声里溘然长逝。 “爸爸!爸爸!”硕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唇边仿佛还带着笑容的父亲,已然与世长辞。“爸爸!,, 早已守在门口的程勋这时抢入,确定进兴已离开后,便再度走出病房,开始安排诸多事宜。 “硕人,硕人,”启鹏扶着全身瘫软的妻子,再三唤道:“硕人,让他走。让他安心的走,你别这样………” “启鹏!”她反身投入他的怀中,痛哭失声。“连爸爸也走了,我………我………” “你还有我,硕人,你还有我啊!”他拥紧纤细的她,终于不再挽拒一个存在已久的事实。“我不会离开你,永永远远都不会。” 因为我爱你,启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说:我爱你、我爱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再重要.只要还能够这样紧紧拥着心爱的你,其他的一切便都已经不再重要。 “这里一切有我。你先带硕人回家去吧,这阵子也够她受了。” 由于程勋的坚持。启鹏便在午夜时分,强迫一副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妻子上车,离开了已置好的灵堂。 硕人一路无语,只是不停的垂泪,明知道父亲走得其时,了无垩碍,但对于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后半期更形同相依为命的硕人来说,依旧是万分难舍的啊。 “你不问我那些照片是什么?我又是怎么拿到它们的?”在车子开进家门之后停住时,下车来的硕人仰望过来帮她开门的启鹏说。 “那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必须好好的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好帮爸爸办妥最后一件事。” 然后呢?硕人不敢想.也不愿想,便点了下头,不料才一举步,就差点跟蹭倒地,幸好有启鹏在旁及时扶住,并将她横抱起来。 “启鹏,”她不免反射性的抗拒着。“我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但我想抱你,今晚别跟我争,好吗?” 心情正脆弱至极点的硕人间不言一怔,随即蜷进他温暖的怀中,并环住他的颈项,是啊,她跟他还有什么好争的呢?或许很快的两人便要分离,岂能不格外珍惜眼前相聚时光? “这鼓鼓的一包,是什么东西?”启鹏微凸的胸袋。抵住硕人的臂膀,令无法完全紧贴住他的硕人,不禁好奇问道。 “问你呀。” “问我?” “是啊,你捐出去的东西,不问你,问谁?”启鹏穿过大厅,往楼梯走去。 “我捐出去的东西………”硕人实在是猜不出来。“我最近没捐什么东西给人啊。” “我可是有人证、物证,”他已经继续朝二楼走。“所以你赖都赖不掉。” “什么人证?什么物证?”这下她更是有如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了。 “盛学文盛律师,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珍珠项链和耳环!”硕人低呼道。 “对了,若不是太了解你对所有不幸类型儿童的关爱个性,恐怕我真会以为自己送的生日礼物,不获青睐。” “对不起,事情并非如你想像的那样,而是——”硕人慌忙想要解释道。 “嘘,我全部都知道了。”启鹏阻断了她的话头说。 “哦?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那晚为何会把这组首饰慷慨的捐出去啊!”启鹏突燃插进一段话来。“坦白说,我最近正在认真考虑该不该颁怖一道命令,严禁任何人在洗手间里接听或拨打行动电话,尤其是谈论股票买卖事宜的越洋电话。” 硕人被说得双颊一热,却不忘问道:“你………不会处罚那位小姐吧?” “谁?噢,你说曾淳宜啊,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让别家证券公司去捡便宜,她是风云证券部门的支柱之一,业绩向来遥遥领先,锐不可当。” “你就是怕我会责备她,那晚才死都不肯说出消息来源?”见硕人低头不语,知道自己猜对了的启鹏,总算再度见识到她的纯良,不禁喟叹道:“虽然她间接害我挨了一巴掌,但我连跟她提起这件事都投提,更别说是责备她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想起那一巴掌,硕人仍觉得十分心疼。 “程勋回国后,我跟他谈起这件事,他提到与曾淳宜通电话的时间,再想起她曾提及同事们都在‘外头’用餐,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如果我当时不是连皮包都没拿的话,就绝不会舍得捐出你送的生日礼物,”硕人由衷的说,却又想到待解的疑问。“可是现在东西怎么又回到你的手里?” “因为盛学文是我的法律顾问之一,这套首饰当初又是请他那位以前长居日本,熟悉珍珠品质的女友去选焙的,他们后来当然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接到通知后,我马上用你的名义捐出一张同额的支票,他们则托雷孝安把东西送回来给我。”登上三楼,转进卧室,发现经过这一番闲聊后,硕人情绪似乎已平静了些,启鹏终于比较放心。把她抱上床去后,就想抽身离开,不料硕人却突然用力环紧他的肩膀,连让他直身都不准。“硕人?” “你刚刚不是还说今晚想抱我吗?怎么才一会儿就又反悔了?” “硕人,”他两手撑在她两侧,俯视着她说:“你累了,需要休息。” “我是累了.”爱你爱得好累,她在心底说:启鹏,你恐怕永远都体会不到我这种潮打空城寂寞回,爱到深处无回应的疲惫与困顿吧。“但我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你。” 这个女人为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又吃了多少苦头啊!启鹏凝眸看她,深深眷恋,从司奇的转述、程勋的观察、到进兴的交代,他已大致组合出硕人这阵子行为的动机起,今夜她再也不愿孤单一人,再也不肯与任何人分开,尤其是启鹏——她倾注全心全意深爱着的丈夫。 于是她不但吻他的左颊、右颊、额头、眼睑、下巴,还轻啮他的耳后,吸吮他的脖子,再大胆的舌忝舐他的胸膛,而顽皮的双手也已抚上他的裤腰,开始往下拉扯。 “硕人………”启鹏坚毅的十指插入她的发问摩挲,渐渐加重的鼻息对硕人来说,更不啻是催促她再进一步的鼓励,但等她为他卸除掉全身的衣物,终于偎上………“硕人!” 突然被拉上来的硕人还未及有任何的反应,整个人已被罩在丈夫火热的身子下。“启鹏,人家还没‘公平’完呢。”她娇嗔着。 “你还没折磨够我.是不是?我马上让你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公平。” 直到此刻,硕人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双多么灵巧的手,仿佛仅在刹那间,她身上的衣服便全被他给丢到床脚去,纠缠在被褥下的两个身子间,再妩任何隔阂。 “启鹏,”双掌熨贴在他脊背上,娇羞不已的硕人星眸半合,声如游丝的低语:“我………从来没有………你要………要……” 启鹏早已吻在她的唇边。“老天!你这么诱人,我真恨不得能一口把你给吞下去。” 话虽说得霸气十足,的手指与亲吻的双唇却再温存轻柔不过,他果然“公平”相待,依循着方才硕人采取的“路线”,不放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似的留下专属于他的烙印。 当他专注于她胸前的起伏,以双手和唇舌不断交替揉捏含吮时。硕人除了以按捺不住的频频娇吟,散乱于枕上的发丝,以及紧锁住他的头颅来显示心情的激动,并稍稍舒缓流窜于血管内的需求外,实在也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好甜、好香、好美、我的小新娘………”他彷佛永远也无法得到餍足般的继续往下探索。 已被撩拨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硕人,终于蠕动着身子,掐捏着他的肩膀说:“启鹏,我………求你………” 仍陶醉在恣意挑逗她,同时被她的反应引发满怀渴望的启鹏.总算抬起了身子来。“求我什么?” 与他才稍稍拉关距离.便觉得空虚疏离的硕人随即攀环住他的颈项。“你就是爱听我求你。” “不,我才舍不得呢。”他俯来,吻上她等待已久的双唇,同时滑进那一片温热柔软。与她真正合而为一。 猛烈的抽气与低迥的微呜让狂放的启鹏疼惜不已,却又控制不住沉溺已深的身子,只得俯到她耳旁去哄道:“硕人,宝贝,对不起,我太——” “嘘,”她啄吻了他的双唇一下后。便勇敢的拱起身子来配合他的律动。“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启鹏,陪我………” 于是启鹏纵情驰骋。再无任何的顾忌,很快的,硕人的抽气便转为令人销魂的娇喘,在灼情烈爱的进射间,与启鹏跨过最后一道禁锢.登上极乐高峰,徜徉在不分彼此的天堂乐园里。 清晨五点都还不到,漱洗完毕,换好外出便服的硕人就已站在床边。藉着幽暗的晨光睇视犹在沉睡中的丈夫。 在闭上那双有着精明犀利光采的眼眸,并抹去有时沉郁、有时严厉的表情后.睡眠中的他,堪称恬静平和。看起来就像个大男孩一样。 家庭突生变故之前的他,无论内在外表,应该就全是这样的吧? 硕人好想再亲吻他,只要再一下就好,她甚至只想吻在颊上,可是她咬紧下唇,终究硬生生的收回已经伸出一半的手:不!不行!一旦碰触到他,别说他可能会醒过来,再把她拉回床上、拉回他的怀中去好了,就连管不管得住自己,又会不会主动贴上前去,再舍不得起床离开,她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啊! 饼去的十天美得如梦似幻,就连前七天在忙着为父亲料理后事期间,哀伤的她仍旧有着幸福美满的感受。 这一切都拜启鹏的温柔体贴所赐,他们终于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了。除了他上班的时间外.两人几乎分分秒秒都形影不离的在一起。 眼见暮色四合,她不再仓皇无助,因为启鹏会赶回来陪她共沐落日馀辉;面对夜幕低垂,她也不会再空虚寂寞,因为启鹏热情的怜爱霸气的要索和呼在耳边的热息,以及只有夫妻间能够心领神会的闺房私语,每每让硕人庆幸他们的帘幕厚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不然酪红的双颊,绝逃不过启鹏的促狭调侃。 但看不到,却依然感觉得到,更何况他有着最灵敏的心思,在他面前,她根本无所遁形。 然而对他来说,自己终究只是田薇妮的替身吧? 她当然也可以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种假象当中,努力忘掉在他眼里,她一直都只是田薇妮身影的复活再生.而不是有血有肉、有自己的个性、思想和感受的尹硕人,只求能够继续留在他身边、继续爱他。 但这么做,终究有违她的本性,更何况在听过于四天前特地从美国赶回来,参加父亲丧礼的婆婆的一席话后,硕人就更加确定自己非离开启鹏不可了。 婆婆汪月菁与她一见如故,十分投缘,谈及去年十月没有返国参加儿子婚礼一事时,随即数落起他的不是来。 包括他不听她的阻止,硬要挖掘尘封二十几年的往事,也包括他曾想拿她与亡妻酷似这一点,去试探施秉宏的反应,看看能不能追查出当年游艇意外事件中的一些疑点。 “幸好他即时悬崖勒马,连娶了你的事.也没让施秉宏知道。”月菁拉住硕人的手,颇有愈看愈满意之势。“可见他也知道自己原先的息法有多荒谬。” “为什么您不让启鹏探索上一代的往事呢?”婆婆说的原委令她光遭椎心之痛,但为了不让她在得知原来媳妇什么都不知道后自责。硕人表面上便强自镇静的引开话题。 “听说最后五张照片是你从施秉宏那里拿回来的,那你一定什么都知道了?”见硕人颔首后,她才再往下说:“含笑就像我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我和启鹏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能拿她的名誉和马家的幸福做赌注。” “即使后来赔上您自己一家人的幸福,您也从不曾后悔?” “你怎么知道我不曾后悔?”她反问媳妇。 “因为如果你曾经后悔,就不会力阻启鹏复仇了。” “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月菁突然用力握紧硕人那本来就被她拉住的手说:“启鹏这孩子自十六岁起,便让我担足了心事,不过以前有好友,现在再加上有你这位贤妻,我总算可以真正放手,把他交给你们了。” 婆婆说要把启鹏交给她,爸爸则说要把她交给启鹏,如果真实的人生,也能这样说了就算数,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您从来不曾怨恨过我爸爸?” “因为他也是受害者,而且早在参政之初,志龙就已经有了‘殉道’的决心,我何尝不知道他的理想和现况间的距离远过云泥,但我却从来不曾后悔嫁给了他,硕人,看你现在和启鹏如此恩爱,我想,如果我说就算人生能够重头来过,我也宁可和志龙共度二十八年,而不愿和其他任何人生活五十年,你一定能够体会吧7.志龙与威鸿的死在我眼中,实无异于求仁得仁。 “更何况,”在高贵优雅的月菁那双与启鹏几乎一模一样的眼中。蓦然闪现奕奕的神采。“江山代有人才出,志龙走后,有进兴继承他的理想,进兴离开了,后继仍有程勋;施秉宏的姑丈,终究会为多年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样说来,婆婆还是比她幸运的吧?双眸兀自眷恋着启鹏的硕人心想:她至少还跟丈夫共同生活了近三十年,而我真正拥有启鹏的时间,算来却只有短短的十天。 然而能够拥有这宝贵的十天,硕人对于冥冥之中,安排她与启鹏相遇的那份力量,仍旧已经满怀感激,并相信那会是自己永难忘怀的美丽回忆。 这,已是谁都夺不走的了,对不? 硕人再深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之后,终于毅然决然的推开房门,往楼下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大厅门口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充满不舍的声音:“硕人,你真的忍得下心来,就这样离开?” 第十章 “妈!”硕人转身,难掩意外的瞪大了眼睛o “咋晚我因为时差的关系,睡到半夜两点就醒了,心想,反正再睡也睡不着,便到启鹏二楼充做办公室的房间去,结果竞意外发现了一样东西。” 硕人沉默无语,东西是她放在启鹏桌上的,难道她还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你的意思?” 硕人先是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硕人?”月菁依旧满脸关切,满怀耐心问道。 “签字是出于我的自愿,但离婚协议书却是启鹏在十天前我爸爸去世的那天早上,请管家拿给我的。” “可是管家也告诉我,说他们看到先生和太太最近十天以来感情突飞猛进,每个人都在暗地里为你们感到高兴,所以就算启鹏不懂事,我想此一时也彼一时,他一定已经改变心意了。”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启鹏也绝不是为尹硕人而改的。” “什么意思?” “妈妈。”硕人望着对自己慈爱有加、关怀备至的婆婆,顿觉脚步愈发沉重,心情愈发难舍。“我不能当一辈子的田薇妮替身。” 月菁闻言一怔,随即焦灼道:“我果然是说错话了,但硕人,我不是也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启鹏原先是动过那样的念头不错,可是真正娶你进门后,他便取消了计画,当施秉宏做了你生日宴上的不速之客时,启鹏几乎就与你一样的惊讶,甚至比你还多了份恐慌.因为——” “因为我跟田薇妮长相雷同,他怕施秉弘故技重施,也怕我会禁不起施秉宏的追求,重演前妻红杏出墙的旧事。”现在她知道启鹏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忌惮她与施秉宏见面,还曾对她大发雷霆,就是怕她会上了施秉宏的当,被他染指,变成一个出轨的妻子。 “你认为自己长得很像田薇妮?”月菁面露诧异之色说。 “我认为盥善并不重要,重要是曾看过她的人,在见到我的时候。都露出一副好像她又复活了的样子。” “不,至少我就从来不曾这样想。” “您觉得我们不像?”这会儿换硕人微感意外。 “硕人,举世滔滔,在几十亿人口当中,别说是一、两个了,就算有十券干个与我们眉目长得类似的人,恐怕也属常情吧?你跟田薇妮只是乍看之下有点相像。一旦经过仔细比对,尤其是在相处、了解了你的个性之后,那就更加不像了。” “妈妈,”硕人苦笑着说:“您总是对我这么好。” “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你认为我刚刚那是在哄你?” 硕人的不语已无异于默认。 “你错了,孩子。”具是续苦口婆心的说:“我说你们完全不像,是绝对的肺腑之言,薇妮已逝,她的种种我不愿再多言,毕见死者为大,我只能说在她生前我们一直是一对对彼此均采‘眼不见为净’之道的婆媳。” “怎么会?您是这么的好相处啊!” “你看,所以我说你们是真的不像,而如果连我这个才跟你相处了四天的老太婆都觉得如此的话,那启鹏的了解,岂不应该更加透彻才对?” “我何尝不是如此奢望着,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更由不得我不信。请您原谅我令您失望.但我实在是受不了——” “不。不用跟我道歉,”月菁忍不住上前来握住了儿媳的手说:“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觉得抱歉的人也应该是我,换做我是你,同样会因为受不了这份委屈而决定离开。” “您误会了。”她轻声应道。 “我误会了什么?” 硕人抽回了手,转身面对着门外说:“现在虽然令人觉得难受,但我今天之所以会觉得不离开已经不行,却并非为了自己。” “你是说………” “为了自己,再委屈我都会选择留下,可是为了启鹏,我却只有离开一途可走。 “为什么?” “您还不明白吗?”硕人再度转过身来面对婆婆时,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其实只要还能待在启鹏身边,我一定能够勉强自己,但反过来说,只要我还待在启鹏身边一天,他就永远都没有办法真正走出丧妻的阴影,会一直沉溺在田薇妮的身影中。” 月菁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你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启鹏走出薇妮的阴影? “是的,启鹏还年轻。除了风云证券,除了内情我并不十分清楚的‘风影海’铁三角外。对于人生,他理应有更美好的憧憬,也该再度打开心房,去拥抱全新的感情生活才是。” “你这么爱他,为什么就不能由你来赐予他这些呢?”硕人的深情令月菁动容,也让她更加难舍。 “要让他的感情生活重新活过来,光是被爱仍然不够,还得要他自己能够再度爱人才——”硕人一窒,好像才突然听进了刚刚婆婆讲了什么似的。“妈妈,有这么明显吗?” “你又为何想要隐藏你的真情挚爱?” “因为我不要我的爱成为启鹏心上的负担。”见天色已渐趋明亮,硕人便折回去环抱了婆婆一下。“谢谢您这些日子来对我的爱护。让我还有机会叫人一声:妈。” “硕人,你就这样子走?什么都不带?” 在踏出大门前,她回头凄然一笑道:“假如连最重要的心都已经带不走了,那还有什么是剖舍不掉的呢?” “妈!” 月菁抬起头来,看了满面于思、连睡衣都还没换掉的儿子一眼。“要吃什么?我是吃惯稀饭的,你若要牛女乃、面包,就请厨房——” “妈!”他提高音量打断母亲的话头,却没像往日那样即刻道歉,反而依旧仓皇失措的问道:“硕人呢?” “硕人是谁?”不料月菁却反问遭。 “妈!” “启鹏。你妈妈我虽已六十好几,却仍耳聪目明、身手矫健.所以你大可不必扯着嗓门喊我,更不必担心我是否已染上了老年痴呆症。” “那您怎么会问我硕人是谁?她是您的媳妇啊!” “是吗?近十年来,你念念不忘的妻子不是都只有一个,就是田薇妮吗?连娶新妇进门,想的都还依然是旧人,启鹏,你可以不爱她,却不该把她当成田薇妮来爱,你知不知道那样做有多伤人心?”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启鹏由于早上醒来后,依例伸手一探,想再跟妻子耳鬓厮磨一番时,却突然扑了个空,接下来又遍寻不着她,已经有点心浮气躁,再看母亲难得阴阳怪气,心中即刻浮现不祥的预感。 “不明白?那你可知道我同样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拿这样东西给她!” 接过已经全部被他遗忘的那个信封时,启鹏的脸色已几乎跟他手上的信封一样白“她签了?她竟然当真?但这不过是在我尚不明原委,天天见她跟施秉宏出游时所做出的冲动行为。” “冲动行为?”月菁忍不住苞着提高音量说:“你想要报复这件事.从头我就不曾赞成过,最后水落石出,你知道了所有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的丑陋内幕,我则看到了你误打误中,娶到了一个好妻子,结果呢?你还是让我失望了,那么重的伤害,可以光凭一句‘冲动行为,就带过吗?” “她为什么要签?”启鹏依旧深感不解的说:“我原本以为这件东西早被她给扔了,又怕向她索回,会遭她一顿嘲谑,所以才一直不曾提起。” “她要我转告你说,所有的珠宝首饰,包括昂贵的结婚戒指,她都已经全部锁进保险箱里去了。” “她一样都不要?她就真的这么想跟我画清界限?” “她跟田薇妮不同,她重视的,似乎一向就都不是那些身外之物。启鹏,怎么你还会执迷不悟,一直把她当成薇妮?” “不!”启鹏一口否认道:“我没有,我承认在初次见面时,我是曾经觉得她跟薇妮很像没有错,但很快的,我就发现她们是完全不同、大相迳庭的。” “你凭哪一点做了如此正确的判断,开了慧眼?” “妈。”启鹏突然别开脸去,略显腼碘。 但月菁却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你说啊!说出个理由来证明自己不是个睁眼瞎子。” “因为………”他欲言又止的。 “因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们相像,我就不会爱上硕人了,妈.”启鹏握拳叫道:“我爱硕人,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深爱硕人的爱过薇妮,我爱的是硕人,从来、从来就没把她当成别人来爱啊!” 月菁听了虽满心欢喜,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甚满意的表情。“这些话现在说不嫌迟了些?况且跟老妈子说又有什么用?怎么硕人在时.你就一个字都不肯说?害她无处可诉一腔的热情。” “我知道她对我有满怀的热情,我对她又何尝不是?我已把所有的爱都表现在跟她的——”所幸及时打住,启鹏才没说溜了嘴,双颊却仍立时微红。 但为人母者的月菁岂会不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光练不说,与光说不练有什么差别?既然爱她,为什么就不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呢?” 启鹏颓然坐下。“因为愧疚,因为自己一开始卑劣的动机,虽然现在回想起来,知道并非是我复仇心炽才拚命要娶她为妻,而是打从一开始便深深被她所吸引,复仇计画反倒成为说服自己的藉口,让我相信自己之所以会那么想要得到她,全部非关我一直拒绝承认的爱情,而是可以利用她去伤害我岳父的关系。”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在爱情中使什么意气,讲什么骄做呢?” “我们这段婚姻的起头太坏、基础太薄弱,本来以为这阵子已渐人佳境,想不到——”月菁环起胸来,静待下文。 “是我亏欠硕人太多,如果她觉得离开对她而言,是比较好的一个选择,那我也——”他俊逸的脸庞已因心中的痛苦而绷紧扭曲。 “你也怎么样?也就认了?能够把对方的喜好放在自己之前考量,是儿子终于成熟了的表现,月瞢原本沉郁不开的心情,这时总算一路开朗到脸上来。 “不!”启鹏一跃而起。“不!我不能失去她,谁都可以,就她不能!” “跟我说没有用啊!儿子,况且她是为了你才离开的。” “为了我?” “是啊,坐下来吧,想找人,也得有充沛的体力才行,”月菁拿出做母亲的尊严说:“怎么还愣在那里?你不坐下来,我怎么说硕人今天一大早离开时的情形给你听?而且你那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看得我脖子都快酸起来了,坐下!坐下来我们慢慢的聊、慢慢的商量,首先你得先搞清楚………” “硕人。” “我在这里,美瑜。” 美瑜走到她面前来,看看四周围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有我们在,你大可以放心,马老师的墓地永远都会这么清洁怡人的。” “真的很谢谢你,当初选择这里做为长眠之所。嘉竣还真是选对了。” “等你这趟出去,挑好学校,再学成归国后,含笑花一定也都开了。”美瑜想要弯下腰去模模那两棵已长高不少的含笑树,却立刻被硕人给拦住。 “美瑜,你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产了。怎么还这么粗心大意,小心哪。” 美瑜反而被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给逗得乐不可支。“没问题的啦,我婆婆跟我妈妈以前不都在果园或田里一直忙到阵痛了,才赶紧回家生产?这孩子,”她抚着肚子,漾满一脸母性的光辉。“结合了两家的血统,一定也会让我顺顺利利的生产。” 硕人望着她肚子的眸中满是羡慕的神情。“我………可以模一下吗?” “当然可以!来,”美瑜把她的手拉贴到自己的肚侧。“他在跟你打招呼呢,感觉到没有?” “有!有!”硕人欢呼道:“好神奇,看来这孩子会是个神气活现的小踢踢。”虽是简单的胎动,仍令她感动到泪沾于睫。 “瞧你这么喜欢小孩,干嘛还要出国去念书?”美瑜温婉的说:“何况余先生也是爱小孩的人,我相信他也一定想要早点生儿育女。” “何以见得他也喜欢小孩?”婚姻的真相。硕人因不愿累及其他人操心,所以便由得他们去揣测想像、或肯定她的婚姻生活必定幸福美满.不然余先生怎么会同意让妻子出国就学,完成她充实自己儿童教育学理方面的心愿呢? “因为他对元姝的好,让她终于恢复了健康,还有他主动资援偏远地区小学的心意,包括我们这所打从两年前,也开始得到他帮助的学校,在在可以看出他对儿童的喜爱。” “两年前?”硕人诧异道:“他不是在元姝出事后,才为了要……” “为了什么?”美瑜狐疑的说。 “没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说出启鹏捐款给学校的最主要目的之一是为了要逼自己“就范”。“我以为他捐款纯粹是为了防范再度发生类似元姝姊弟的事件。” “后来那当然是重点,不过早在那之前,他就曾捐赠大笔款项给我们了。只是起先用的名义比较奇怪,不是你的名字,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幕后的捐赠者是他而已。” “他原先用的是谁的名义?”硕人愈听愈讶异,也愈好奇。 “不是人名,是‘风影海’,很奇怪吧?我想是一个组织或计画的名称,你说呢?” “与你的猜测应该已十分接近。不过他在公事上的一切.我也不是每一项都非常清楚;”硕人再问美瑜:“那么元姝姊弟发生意外那天,启鹏到这里来是………” “是跟校长做例行的碰面,余先生也真是的,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还会不好意思跟你讲呢?” “他——” “大姊!大姊!”士豪的叫声打断了硕人的回应。“姊夫要下山去了。叫你快点。” “知道了,催什么催呢?”美瑜嘀咕道。 “你明天不是要做产检吗?早一点下山去,免得赶夜路耗费精神。原地的考虑一向比你周全,说不定他还想顺便邀你逛逛街,帮宝宝买一些东西呢。” “你怎么知道?”美瑜的笑容甜蜜,已开始往下走。“我也想早一点逛完街,早一点到大姨、大姨丈家去休息,那我走了,”与弟弟会合了后,她又转头喊道:“硕人,你是不是还要再过两天才会下山去7., “是啊,程勋答应今天去帮我拿机票,我大概会待到后天才走吧?” “那我们明天下午见罗。” “再见,”硕人挥手道,并叮咛士豪:“照顾好姊姊。” 等看不到他们姊弟俩的身影后。硕人才再转回身,蹲到嘉竣的墓碑前,轻轻抚模着上头的镂刻,万万没有想到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虽仅分开一周。但她却已想极、念极.觉得好像已分开好几个世纪的声音。 “世上的确有许多事可以等待,但不能等的事,可也不只孩子一项.时光流逝,岁月递减,对于遇合的缘分、相契的情意,我甚至连下一秒钟都无法等待,我要的是现在、此刻。” 硕人身子一僵,慢慢站了起来,却不敢回头去看,怕就怕一转身便得面对一切都只是她思念过深,因而产生幻想的残酷事实。 “硕人?” 是他!真是他的声音!硕人仰首向天,拚命忍住激动的泪水。“是程勋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早知道不能相信他。”其实她也没有躲他的意思,在出国前,总要把该办的事都办完。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说,我也一定查得出来。” “你找我一定有事吧?” “是有件事。” “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很早很早以前,就该跟你说明白的事情。怪只怪我碍於不必要的自尊,不曾早些告诉你这件从未曾向任何人提及的事。” 硕人双肘交环,强迫自己保持原来的姿势。 “我是在国内服完兵役后赴美进大学时认识田薇妮的,她活泼、艳丽、大方、开朗,帮了我不少忙,但因为我一来忙於追上学业,二来我知道她身旁已有固定的护花使者,所以打一开始,便不曾动过追求她的念头。 “直到九年多前在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上,她和施秉宏大吵了一架,坚持要我送她回去,然后又要我陪她喝酒,听她哭诉,我见她可怜,就陪她有一杯、没一杯的喝起来,然后在她租住的公寓里打了一夜的地铺。 “等我隔天被一阵吵闹声吵醒时,已见施秉宏追着衣衫不整的薇妮没头没脑的打,我当然不会坐视不顾,事后他却在外头大肆渲染我‘横刀夺爱’的事,华人的圈子能有多大?很快的,有关我与薇妮各种不堪的谣言便如涟漪般迅速泛开。 “薇妮求我与她结婚,言明婚姻只需维持六个月至一年,让出身世家的她能够暂保自己的名声与家人的面子,坦白说,我并不讨厌她,也觉得她应该会是‘恰当’的妻子,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可是两个月后,我即发现了此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是施秉宏一手所导演出来的计策,他想利用薇妮谋夺我即将接掌的风云,我当即要求离婚.但你应该可以想见的是,他们哪里肯轻易放弃我这块分明已经到口的肥肉?” 硕人脑中蓦然浮现一件事,令她冲口而出道:“那个孩子!田薇妮肚子里的孩子………”由于这念头来得太过突兀与骇燃,她终于急转过身。并马上因见到启鹏面容憔悴而泪眼盈盈,心疼不已。 他点了点头。“孩子不是我的,是施秉宏的,你应当也能够想见他们那时心情的恐慌。” “所以施秉宏才想要害死你。” “这件事我却是到他前阵子在你面前说溜了嘴才晓得,原本我只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并不知道他原先的动机,竟是那么恶毒的念头,至于后来薇妮驾着失速的游艇撞上岩壁一事,究竟是她的疏忽造成的,或是施秉宏又另外动了手脚,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原来如此,原来在上一段婚姻中,启鹏失去的是尊严,而非感情.硕人觉得自己那去掉重担后的心情,正在一点一滴的复苏过来。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就只是在缓缓拢聚的暮色里四目交投.谁也舍不得将眼光移开。 “你来,”最后硕人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说:“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启鹏摇了摇头。“但如果你连这件事都不肯听我说,那我就没办法下山去了。” “为什么?” “因为妈说求不回你,连我都可以不必回去。”启鹏从口袋里掏出机票来。“另外,程勋也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硕人往前一步,静静的接过机票,两人其实已近到几乎能够感觉对方气息的地步了。 “你真的要走?舍得走?”启鹏俯视着她那令自己魂萦梦系的清丽面庞。 “除非有人说服我留下。”她的眸光流转,晶莹璀璨。 启鹏终于按捺不住的一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一手抚上她的面颊,再滑上她的双唇。“告诉我,在已经有离开我的打算时。为什么还肯把自己交出来?给了我彷佛在天堂里的十天?” 硕人却只是痴痴迷迷的望着他看,不肯回答。 “硕人?” “那念头很傻,说出来一定会被你嘲笑。” “我保证不笑。” “因为………因为既然无法拥有你,我就想………就想………” “想怎么样?” 红着脸的硕人终于一鼓作气道:“想总还可以退而求其次,拥有部分的你。” 启鹏初始一愣,等搞清楚她的意思之后,立刻朗朗笑开。 “你保证不嘲笑人的,启鹏,讨厌啦。” “这是开心到极点的笑嘛!,’启鹏把她拥得更紧了。“要我不笑也成,拿你的亲吻来换啊。” 硕人还想躲。却已被启鹏给牢牢的封住那正待娇喝的双唇。 这一吻,吻去了过往所有的误会、离别、伤痛。并交换着这阵子的相思与对彼此的深深眷恋。 启鹏直吻到硕人满面飞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才暂时依依不舍的放开她。“这样够不够‘说服’你留下来,我心爱的新娘?” 硕人以举高机票,动手就要撕的动作来做了最佳的回答,却被启鹏给及时拦住。 “启鹏?” “你想要撕东西的话.就撕这个。”启鹏把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白信封递给她。“因为我要程勋帮我们订了同一行程的飞机,你若撕了它,我这趟欧洲蜜月之旅岂不就没了新娘?” “启鹏!”硕人环住他的颈项,把整个人都偎上去,终于能够敞开心怀来说:“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啊!” “噢,硕人。”启鹏拥紧了她道:“部分的我、全部的我,其实早就都是你的了,你方才说的那个心愿,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好用来努力达成哩。” 硕人环在他颈后的手开始撕起那个白信封来,而双唇也早已迎上他的亲吻,做为永世不分不离的承诺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海影1:给你所有的温柔 风海影2:为你痴狂为你泪 风海影3:我的心只随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