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疑似在梦中》 序 齐萱梦的落脚处~出版缘起爱情不能拿尺来量,也不能用逻辑框住,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使你喘不过气时,一本轻松诙谐的爱情小说,正是你调剂身心的良药。精品出版公司与台湾最大的艺文小说出版商--希代书版集团合作,推出“古典浪漫系列”小说,将唯美浪漫的爱情小说,以轻松讨喜的风貌呈现给您。 这套古典的浪漫爱情小说任你思想大马行空,寻访爱情梦。管他杨贵妃爱上了埃及法老;罗密欧兴祝英台陷入狂恋,别在历史的情节上太认真,只要恣意发挥你的想像力,畅游华丽的爱情小说国度。 “爱”元索无孔不入,你可以敞开心胸,走入“古典浪漫系列”为您构筑的梦的落脚处,相信,恋爱的甜美滋味,是唾手可得的。 第一章 清光绪二十七年 雨水后杭州知县府宅舒园“韦大人,送到此处即可,请留步。”过曲廊,转石阶,远离喧闹依旧的主店后,载皓便回身佼道。 “不,不,”韦龙连连摆手坚持着说:“贝勒爷大驾光临,凑巧遇上小女文定之喜,本应大大热闹一番,偏偏贝勒爷您交代不可大肆张扬,又早早便要回房,小的真是多有怠慢,罪过、罪过。” “韦大人恁地多谦,今日是你韦府大喜之日,我不速前来,已属惊扰,哪里还谈得上怠慢两字:只是载皓这几日兼程南下,委*有些疲惫,所以才想早点上床安歇,扫兴之处,还请韦大人海涵。” “不敢,不敢,”韦龙仍然哈着腰,肃立于一旁道:“贝勒爷这么说就言重了,本来总督大人迟迟未至,我还以为他老人家公务缠身,不克前来喝我准备的水酒一杯,谁晓得就在我已经想差人过去拜请时,前门已传:“总督大人到;” 哎呀,真教人喜出望外,原来总督大人稍有耽搁,是为了说服贝勒爷略移贵步,再至小的陋园一游,这实在是意外的惊喜,意外的惊喜。” 韦龙心想:当前正值朝廷与进驻北京之八国代表为去年战事斡旋议和之际,谁人不知和亲王奕祯次子载皓的声名呢?他不但是武卫中军的统领,而且甚受庆亲王奕劻的倚重,在随同李鸿章李大人与外人议和时,特要载皓随侍在旁,当其贴身护卫,光是这一项,便已足以让和亲王府的声位在皇亲群臣当中,起码尊贵上三分。 尤有甚者,去年岁末,皇太后为散一散大伙儿心头的闷气阴郁,特颁懿旨赐军机大臣关湛之幼弟关浩,与和亲王府的蔚绿格格成亲;自己小小一个杭州知县,再加上彼时东南各省王学两江总督刘坤一刘大人等发起自保运动,勉强得以偏安一隅,当然赶不上在西安举行的那场盛事,事后听人描述起豪奢的迎娶场面,还真是大大神游向往了一番。 想不到就在自己帮幼女办文定之礼时,总督大人自为小小的宅园带来载皓这名贵客,听说他昨日午后才抵达杭州,随即造访总督府,此刻因几杯佳酿下肚,颇现疲态,便在自己的力邀与总督大人的苦劝下,答应借住爱内一宿。 有机会招待这位目前声誉正隆的贝勒爷,韦龙的心情,直可用“受宠若惊” 来形容,载皓的来临,几乎就要抢尽幼女文定在他心中的分量了,哪有不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奉承的道理? 一思及此,韦龙马上又殷勤有加的说:“既然贝勒爷疲累,那我就不再饶舌了,待会儿我吩咐他们送上一壶上好龙井茶来,还盼贝勒爷不嫌弃,多少润一下喉,解个渴。” “谢谢大人美意,”载皓再拱拱手,内心虽已略生不耐,但脸上依旧不见波动的说:“我自己进房里去即可。” 本来韦龙还欲坚持,非得送他进“涤尘襟”去不可,但见载皓坚定的眼神,终究作罢,反正早些时他已吩咐妻妾火速派人前来整理过。舒园的格局陈设,自然无法与和亲王府相比,较之其在杭州城内的别馆--新月园,恐怕也是逊色多多,但在全园最幽静之处留宿一夜,应该还不算是太过委屈的吧。 “那我就在这目送贝勒爷,万祈贝勒爷今晚在浅窄的舒园内,能够得一好梦。” “载皓便讨你这一好口采了。”说完微微揖身,然后便立刻转身进屋里去了。 ※angelibrary※※ 说是疲惫,但自八国联军攻打北京城以来的近一年间,载皓早已习惯戎马倥偬的日子,于是在洗过由韦龙派来的仆伉服侍的热水澡后,整个人顿觉神清气爽起来,反而又不像方才那么渴睡了。 这舒园是典型的小型园林,完全迥异于北京城内那些画分景区的大宅院,而是仅以一方水池为中心,周围的环形游园动线,则多以沿墙的长廊形成,间缀以堂、榭、亭等建筑,一来可以坐赏园景,二来还可以空出中央的空间充分利用,感觉上较不显得壅塞。 自己今晚所居住的“涤尘襟”就位在池旁两侧,内部筑成船店、榭舫,是刻意要取临水的感觉,达到如在池上船中的效果。 载皓走到亭旁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天际,一台明月当空,更显得夜凉如水,教人舍不得就此上床去。 夜凉如水?载皓想不到自己脑中竟会泛起如此诗意的一个字眼,唇追不禁泛起一丝自嘲式的苦笑,想必是闲情抛置已久,这阵子别说是别人了,就连自己每日对镜整理衣冠时,都有如见“莽夫”的错感。着来等议和事定,自己真有必要彻底放松心情,好好的休着一阵才是。不,想做的事,能做之时就该去做,何必非要等至以后呢?眼前不正是最佳的时机? 舒园府内诸人再加上前来道贺的宾客,此时都还在主厅内欢谈畅饮,这后园一隅除了他之外,恐怕就只有三、两位留守的小丁了,何不就趁现在心情正舒畅时,好好赏景抒怀一番呢? 心意一决,载皓便顺手捉起扣搭在椅上的乌亮斗篷出门去,走过池上曲折的回廊,再往北追筑于假山的六角小亭迈步。 虽为小亭,但面积却也不小,前头甚至还有一方小院,内置湖石、植竹丛、种芭蕉,雨水后向来是草木萌动,欣欣向荣的期间,载皓凝神一着,果见鲜黄的菜花、蚌红的杏花和雪白的李花相映成趣,虽不若白天时绚烂缤纷,但夜风中隐约可辨的花香,倒也另有一番情趣。 载皓有种身在梦境之感,信步踏上石阶进入亭中后,忽见圆桌上备有石墨砚台,走近一看,不禁更觅诧异,因为笔尖犹湿,蜇在扇面的墨痕亦尚未全干,可见这幅扇作才完成不久,为何狃不见画扇的人呢? 载皓知道杭扇是杭州素来著名的传统手工业,早在北宋中叶已有生产,其中又以黑纸扇和檀香扇最为著名,王府内便有多把。 黑纸扇更因长年进贡朝廷之故,同有“贡扇”之称,小者不足四寸,大的可拂暑取凉,甚至送能遮阳蔽雨;阿玛每至夏日,必手执皇大后转赐之扇,频频拂摇,载皓明白那表面上驱热的手势,实则在彭显皇太后对他的厚爱啊。 至于额娘则偏好具有天然香味的檀香扇,轻轻一摇,清香四溢,最爱它“扇存香存”的特点。 但眼前扮在桌面上的这把扇子,却不是黑纸扇,也非檀香扇,虽然扇子本身亦称得上精巧,不过赋予它生命的,却绝对是那幅栩栩如生的月夜图,把这园内的清寂静悄,和皓月清风,全都包容在并不算太大的扇面上,左侧甚至还题有一行小字。 载皓情不自禁的俯身,先暗赞一句,“好一手娟秀的草书;”才悄声吟道:“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这不是苏轼的“永遇乐”吗?表面上说的虽是景,但若综观整阙词,便会明白它写的其实是相对于美景后的--一阵不疾不徐、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瞬时打斯了载皓的冥想,但也令他微觉不侻,是谁这般杀风景,偏挑此时出现,徒然干扰了他难得的优闲兴致。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个女子?载皓诧异之余亦猛然打直身子,心想大概是留守于此的仆妇,所以并没有回头,只想快快打发了她走,好继续赏画观字。 “我是韦龙的客人。”言下之意:我并不想怪罪你的无礼,你就快下去吧。 身后的人一窒,颢然已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受欢迎的气息,奇怪的是她非但没有如载皓所愿的退去,还往前几步,索性绕到对桌去说:“你尽避留在这里,我收了东西就走。” 载皓只见她低着头便要收扇,不禁反射性的伸出手去按道:“且慢。” 纤纤小手被他按住,女子立刻台起头来瞪住他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的声量其实不大,但载皓却突然怔愣住了,多么灵活生动的一双眸子啊; 细长的肩、挺直的鼻梁和那饱满的红层,以及滑腻光洁的肌肤虽也令人印象深刻,但她最吸引人的,却无疑仍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还正圆圆大大的怒瞪着,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他看哩。 “喂,你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是不是?”见载皓瞪住自己着得发呆的模样,她有些急,也有些气,不禁抬手拂掉了他覆于其上的手掌。“无缘无故按住我的手干什么?” 载皓被她这么一骂,顿觉面颊一热,连忙把手收了回来,犹自靦腆不安,想不到那女子反倒因而笑开道:“刚才不是才说自己是韦大人的客人吗?怎么这回又成了个哑子了?” 载皓连连被揶揄嘲弄,刚才甚至被当成登徒子似的斥责,本来应该动气的,但面对她的巧笑倩兮,反而变得心平气和,能够在回过神来之后,仔细端详她。 梳着两条粗辫的她穿着简单的宽长裤,外罩同为茄花紫的织锦过膝对襟外衣,脚踏一双平底绣花鞋,没有任何繁复的头花或珠饰,看来却格外清新;载皓马上凭直觉认定她绝不是韦府内普通的仆佣。 “这书上不是也说:“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吗?或许这园中夜色真的太美了,美得让我有如置身梦中,所以刚才姑娘乍然现身,也才会令我--” “有美梦被人打碎的懊恼之感?”她慧黠的接口道。 载皓愣了一下,随即朗朗笑开,他这一笑,总算把豪迈的个性与不羁的爽朗全给找了回来,让本来泛着一张脸时会因双唇薄削而隐隐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的他,顿时散发出俊逸的神釆。 “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实在是因这幅扇作太过生动,所以我才想要再多欣赏片刻,姑娘可愿成全?” “公子喜欢这幅书?”她的双眸似乎更清更亮了。“也喜欢这行字?觉得两者可还贴切?” 载皓把眼光谪回到扇作上,沉吟半晌后即由衷道:“你知道这幅画妙在何处吗?它完全展现了这园中的澄净月色和清凉近冷的夜风,园景看似有限,实则缥缈晴空,无穷无尽,就像东坡先生这阙“永遇乐”前三句的开阔空荡。” “但是……”她唇边浮现一抹觉得有趣,又略含期待的笑容问着。 “姑娘可知东坡先生为何作此词?”载皓反答为问说。 “这是某日他夜宿江苏彭城燕子楼时,因梦见唐代名妓盼盼,把那份感觉写下来的杰作,为免你继续考我,我索性就不怕你见笑的把这故事再说个完全;据载盼盼是唐代张建封守徐州时的爱妓,对了,彭城当时便属徐州治所;盼盼能歌善舞,备受宠爱,受赐居于燕子楼,后来张建封过世,盼盼感其恩情,自誓不嫁,独居守楼十几年,最后甚且绝食而亡。” “姑娘学识何等丰富。”载皓赞道。 “闲闻轶事而已,哪称得上什么学识?公子说笑了。”她的笑容似乎又略带嘲弄了。 载皓便再将话锋转回到原先讨论的主题上说:“背景故事既难不倒姑娘,想必你亦能热背这阙词了?” 她瞥了他一眼笑道:“还是想考我?好,就背给你听?”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临水的一面亭栏前,用极其清脆的声音吟着: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由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偏。 载皓犹自等着下阙,她却已经悠悠停口。 “姑娘?” “刚才我问公子这画与字可还贴切,你尚未回答呢。” “贴切,怎么不贴切,扇上的画与字,好像都在咏叹眼前的美景而已,实则不然,真正的含义犹在画外及接下来的词间,所有的繁华盛景皆如梦境,都有过去的时候,等三更鼓便来,落叶触地,铿地一声脆声,好醒好梦之人,恐怕面对夜色茫茫,无处可重觅梦境,就只有黯黯伤心的份了,繁华过处,向来是无限的清冷寂寞,景如是,情如是,痴念亦如是。” 那女子蓦然转身与载皓相对,月儿银辉,亮度浅淡,令对视的两人顿生疑真似幻的朦胧恍惚。 “知音难觅,我在这里谢过公子的赏识。”她微微曲膝道。 载皓心头掠过一阵莫名所以的惊喜说:“这画出自姑娘之手?” “不,”她随即否认。“我哪有这般才情?” “那么是……” “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今日订亲的韦家千金吗?” “不,不是,”她摇摇头说:“是韦小姐的好友,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姊妹,女孩儿家碰上这等影响终身大事,心情总是难免忐忑,所以才央求我家小姐过来陪她数日,以分担心上的负累。” “负累?”载皓想到自家妹子蔚绿对阿玛为她订下的婚约抵死不从,后来逼得另一位异母妹妹代嫁,却因而误打误撞的讧湘青与真心相爱的军机大臣关湛之弟关浩结合,蔚绿也即将得偿宿愿的嫁给自己中意的对象的层层往事。“你家小姐已经出阁了吗?” “小姐尚待字闺中。” “既然尚待字闺中,又怎知婚姻一定是个负累?” 她嗤笑了一声,仿佛他刚问了一个最最无知的问题似的。“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走路吧?这世间本就少恩爱夫妻,多冤家怨偶的,更何况世上诸事种种,也不一定非得每一件都做过,才能知个中滋味,是不?” 这女子看法独特,话带诙谐,载皓发现平日近乎倨傲的自己,此刻却完全不介意和她再多聊上一会儿。“这是你家小姐的想法?这么说来,你们家老爷太太的姻缘一定不甚美好,才会让她对婚姻怀抱如此灰涩的感想。” “谁说的?”她马上一口气反驳道:“我们家太太老爷是世上少见的神仙眷侣,谁看了都要羡慕不已,二十多年前,老爷更是听了太太的劝,说他个性耿介,不适合吹捧逢迎、污秽黑暗的官场,隔天立刻就辞了学政,返回杭州故里靠祖上传下的薄田桑园维生持家,光凭这一点,就不晓得羡煞多少位整日还得为夫婿官位高低、生命安危提心吊胆的太太们了;”她停顿了半晌又急忙补上,“况且我刚才说的,也不是我家小姐的感想,是我自己的着法。” 她方才所述的田园家居生活,载皓听来也不胜向往,等到她说了最后一句,又不禁好奇的追问:“你的看法?” “怎么?莫非公子以为我们做下人的,就不会或不该有属于自己的想法?” “姑娘言重了,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倒是姑娘谈吐不俗,实在也不像一般的下人哩。” 她的神情有过那么一刹那的怔忡,但很快的便又恢复泰然道:“大概是跟在小姐身旁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关系吧,小姐幼承庭训,老爷又是博学的人,我从小陪着小姐长大,就算学不到全像,也有个三分样。” 从她刚刚露出自见面以来首度的失闪,载皓脑际也蓦然灵光乍现,可惜尚未来得及捕捉全貌,那抹玆光便又已消散无踪,于是他便不再执着探思,今晚好风好水,他也实在不愿再多伤脑筋。 寻思至此,他便迅速转过话题来说:“无论如何,我想你家小姐此行的任务已达成,韦龙幼女对于未来的夫婿十之八九是心存欢喜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反应其实也印证了载皓的猜测。 他一指桌面上的书作道:“如果不是,你家小姐现在安慰劝解韦小姐恐怕都已来不及了,怎么还会有作画题词的闲情逸致?” 她闻言顿觉心中一震,眼前这位身着简单绵袍,外单斗蓬的男子究竟是谁? 为何有如此犀利的眼光、灵活的脑筋和大派从容的气度呢? 在她盯住他沉思的当口,其实载皓也正望着她看:不像,她真的不像是供人使唤的仆佣,虽说自己家中奴仆如云,生在王府、长在王府的他们,眼光胸怀自也不逊于一般家道殷实的人,但这位姑娘……这位姑娘的身上有股特殊的气质,教人--她蓦然别开眼去,面颊泛上一层淡淡的微红,再度令载皓心头一凛,请问芳名的话已来到舌尖,却又因被她抢先一步开口而失去了机会。 “公子观察入微,我甘拜下风,”她何尝不想问明他的身分,却又因暗喝自己不该产生不必要的枝节而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韦小姐的未来夫婿,是她三哥的好友,有自己的兄长做保人,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更何况两人今日虽已文定,但婚期犹早,所以韦小姐目前还不须为即将远嫁而忐忑难安,可以在家中再过一段悠游自在的女儿生涯,心情当然会好得不得了啰。” “原来如此,”载皓日上这么应着,心内却仍难免狐疑,“我听韦龙说他这位幼女年已十九,怎么你又说“婚期犹早”呢?” “因为这位韦家未来的姑爷目前正准备赴东瀛求学,所以双方便约定等他学成回国后再论婚事不迟,这之前他已在上海的广方言馆学习了近一年的日文了。” 日本;载皓首先想到的,便是今日下午才与自己畅聊过革命思想的妹婿关浩,他虽为朝廷重臣之弟,父亲生前又曾与自己的阿玛并肩跟随曾国藩打败过太平天国,之后且曾任两江总督,蔚绿与他的婚事便是两位父亲在生死与共的战旅中订下的,但他的观念却大大迥异于父兄。 后来阴错阳差,关浩不但因赴日本学医,极力排斥这种由父执辈所约定的“肓婚”,且为早有意中人而在婚礼当天逃月兑不见。 然而在婚礼之日上花轿之人其实也不是蔚绿,而是额娘费了二十几年心血才找回来昔日贴身侍女与阿玛私通所生下来的湘青。 他这两个妹妹相貌酷似,湘青在尚未被额娘寻获前,一直独居南方清苦过日,初入府时,还曾令不知内情的自己惊艳。 本来额娘是打算依湘青母亲生前的心愿,让她永远以着单纯绣女的身分,在王府中安乐过口的,谁知自小娇生惯养的蔚绿在全家避衲于西安,得知皇太后已降旨要她与开浩完婚时,竟不惜割腕,以示绝对不愿嫁素昧平生,自己根本不爱之人的决心,让额娘差点就没了主意,眼着着和亲王府上下几十日人,便都要因蔚绿的任性而招惹大祸了。 那时在一旁帮着抢救回蔚绿性命的湘青本着报恩的心情,突然开口表示愿意代蔚绿嫁进关家,额娘也才终于对她揭露了其实她本来就是和亲王府内大格格的身世。 岂料由于关浩的逃婚,使得湘青不得不南下寻夫,这才发现原来关浩即为她所深爱的那位误传已死的乱党之人,只是他以前为掩饰身分,一直使用化名罢了。 虽然兜了个老大的圈子,但早已被月老成上红线的男女,终归逯是要成就姻缘的。 而若不是为了要让他们两人补度洞房花烛夜和新婚蜜月期,自己也毋需让出新月园而置身于此了。 “公子?”见他半天不说话,她忍不住唤道:“公子?你在想什么?” 载皓回过神来忙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罢了;朝廷年年送大批青年学子赴外求学,原是指望等他们有所成之后,能回报朝廷恩典,为国效力,无奈在这些人当中,偏多有思想扭曲之徒,受那孙文蛊惑,不论身在海外或回到国内,处处都与朝廷作对,甚至发动暴乱,更添朝廷忧患,实在可恶;而据我所知,这批所谓“兴中会”的乱党,又以旅日学生居多,但愿韦龙未来的女婿,不是这种不忠不义之徒。” “公子认为这些人全都是不忠不义,是非不分的“狂徒”7”她的眼眸突然变得极为幽深,脸色似乎也比刚才苍白了些。 “莫非姑娘另有高见?” “高见不敢说,但我虽为一介女子,对国家的关怀可不下于一般男儿,更何况国家有难时,公子以为受最直接、最深刻伤害的人是谁?皇上吗?皇太后吗? 或是朝廷内的文武百官?都不是,而是我们这些平平凡凡、辛辛苦苦、劳碌终日只求温饱的老百姓。” 想不到方才辽温婉娇憨的她,现在会突然口出此言,载皓在震惊之余,便也立即辩解起来。“姑娘此言不嫌有失公允吗?此次八国脚军驻进京城,虽造成生民涂炭,但论罪议处,庄亲王载勋被赐自尽,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遭革爵,永禁新疆,毓贤正法,英年、赵舒翘等人处斩,还有--” “看来公子是完全站在朝廷那一边啰。”她的唇边再度浮现一抹冷笑道,同时心中也再现疑云:这名男子到底是谁?刚才似曾闻总督大人到,但她肯定他绝非总督大人,光看年龄就不对。 “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妨大胆的把我的想法说给公子听,你若不以为然,便当我是在大放厥词,听了就算,”她偏侧着头想了一下后又说:“当然,如果公子觉得我的言论过分偏激,那不谈也行。” 刹那间载皓真想向她透露自己的身分,阻止她发表“不当”的论调,但想再与她多处片刻的期盼,却突然强烈到令他惊异的地步,使得他终于出声时,说的竟是,“姑娘但说无妨,我愿闻其详。” 她望着索性落坐,一副真的准备聆听模样的载皓,忽觉有些不安,但既成骑虎之势,也就没有临阵月兑逃的道理,便在小小的事中踱起步来,侃侃而谈。 “你刚才提到的那些皇亲国威、高官重臣,我认为他们若非罪有应得,便是理该负责,如果真要指出他们有什么可怜之处嘛,恐怕至多也只能说是代罪羔羊而已。” “代罪羔羊?为谁代罪?” 她转身站定,盯住载皓,用着甚至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坚决口吻,以著“豁出去”的气势道:“为那只知钳制高压、顽固骄奢、一意孤行、无知跋扈的慈禧老妇代罪。” “你;”载皓震惊而起,但她却不挪不动,脸部表情亦无任何变化,毫无所惧。 “公子刚才不是才说愿闻其详吗?我这亦不过是在实话实说而已,况且这种心声人人皆有,只不过平常没几个人愿将之宣诸于口罢了。” 载皓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不明白平常自己最赖以为傲的冷静个性,今夜为何会频频失控,不禁讪笑的回座。“是我不对,姑娘请维纹说。” 她突然投给他一朵略带嘲弄意味的灿笑道:“谢公子。” 载皓自觉无言以对,只能伸手做个“请”的手势。 “单就庚子之乱而论,起源虽为义和团焚杀京津教民与外人,但若非慈禧一意姑息,甚至召见赏银,慰勉有加,朝中大臣又何至于纷纷设坛于邸中,晨夕虔拜,让本来只为少数别具居心的领导人,再伙合一批地痞流氓而成的义和团,于短短数年内便纠集了无数来自农村的质朴人民,个个以为挥动大刀,就可救国救民,等一般愚民争相附和,其声势便益发炽热,难以收拾了。” “他们信奉的神还真多,举凡“封柙榜”与“酉游记”里的人物,什么姜太公、诸葛亮、赵云、唐三奘、孙悟空、梨山老母、梅山七弟兄、九天猎女等,一般愚民无不崇敬,我还听过他们的咒语,什么“快马一鞭,西山老君,一指大门动,一指地门开,要学武艺,请仙师来。”,什么“北方洞门开,请出。铁佛来,铁佛坐在铁莲台,铁盔铁甲铁壁寨,闭往炮火不能来。”至于红布罩头,胸前挂八卦兜肚的打扮,就更加荒唐可笑了。” 有关义和团拳民的打扮和作为,载皓是均曾亲眼目睹的,所以知道她描述的皆是实情,但对于她了解之深,仍不免微觉诧异。 “我是女子,所以义和团成员中最令我觉得反感的,便是初由老寡妇聚集少女数十人设坛授法,谓四十九天术成之后,便能凭煽扇登高以轰云端的“红灯照”,那些十几岁的少女皆着红衣裤,左手持红灯,右手拿红中或红扇,全听命于原名为黑儿的妓女,也就是所谓的“黄莲圣母”,后来甚至还有青年寡妇所组成的“青灯照”及乞丐参加的“沙锅照”。” 她说到这里,面容已带哀戚,叹了口气又甩了甩头。“其实他们原本都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其行可鄙,但其情可悯,在我看来,他们虽可怜,却不可恨,可恨的是当今颟顸无能犹不思改进的朝廷。” “姑娘对时事既然如此明了,那应该也知道皇上已于去年底在西安颁谕变法,以求切实整顿政事,以期国家渐致富强,并通令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出使各国大臣及各省督抚就现在情势,参酌中西政治,在两个月内各举所知,各抒所见;所以说朝廷并非不想求变图强啊。” “是吗?那么孙文于七年前上书李鸿章的救国四大原则,为何得不到任何反应?”她马上回头逼问载皓,“康有为变法又为何只落了个百日维新,乃至戊戌政变的下场?我想谭嗣同先生所言不差,中国要与昌,必得流血,而孙文所创的兴中会,正是山一群不怕流血的仁人志士所组成的;”她缓过一口气来,更加冷静的说:“如何?这和公子以为的“不忠不义之徒”和“乱党”,恐怕有着相当大的差距吧?” 载皓并没有马上开口回应,只是盯住她看了半晌,发现在短短一段时辰的相处中,这名女子已带给他大多大多的震撼与惊奇。 “这算是回应我方才询问的答案吗?韦龙那位未来的女婿的确和乱党有所牵扯。” “我这样说了吗?好像没有阤?公子千万不要胡乱联想;”说到这里,她脸上突现淘气神色,指着我皓笑问:“你真的被我唬住了,对不对?” “我?唬住了?”载皓那一时不明所以,愣头愣脑的样子,让她更是笑弯了腰。 “哎唷,不成了,不能再笑了啦,”她一手捂着肚子,硬撑着说:“请恕我有欠礼数,但也该怪公子方才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我怎么忍也忍不住。” 载皓有些尴尬的摆摆手道:“无妨,只请姑娘行行好,快把谜语解开,我这个人啊,生平最怕的,便是打哑谜。” 好不容易她终于止住了笑说:“是这样子的,刚才公子一定被我那头头是道的长篇大论给唬住了吧?以为我是多有见地、多有胆识的女子。” “见地嘛,我不敢说,因为我俩对国事的看法究竟还有些不同,褒了你,不就贬了我自己了吗?不过姑娘勇于抒发宏论,的确堪称胆识过人。” 她面带微笑,再一次向载皓垂首行礼道:“公子与我们家小姐素昧平生,却已连续称赞过她两回,我在这儿一并代她谢过。” “你家小姐?称赞她……”载皓脑中灵光一闪,随即问说:“你的意思是“公子猜到了?”她拟摊手道:“没错,方才我讲的那-些啊,全是我家小姐平日陆陆续续说给我听的事,我只不过把它们全部串连起来而已。” “好一个思想前进的小姐,也好一个心思巧密的侍女。” “我家小姐--”墙外传来的打更声让她蓦然一愣为道:“什么;都三更了?我竟跟你聊了这么久,不成,不成,我得快点回房去才是。” 载皓见她匆匆忙忙收拾笔墨砚台的样子,不禁生起一股强烈的失洛感,刹那间心中涨满了一大堆的问题,偏偏又因不知从何问起,全部梗在喉中,而怀抱着所有器具物品的她,眼看着就要奔上池上的曲廊了。 “姑娘;” “公子;”未料在他冲口而出之际,她也猛然打住脚步,回头叫道,再跑了过来,把已经折上的扇子塞进他的手中。“如果你不嫌弃,就收下这份不成敬意的礼物吧。” 载皓望着手中的扇子,思绪似乎更加紊乱了。“这……这不是你家小姐的画作妈?你怎么可以擅做决定的把它送给我。” “小姐这类东西多的是,兴致来时,天天都画上一、两幅不止哩,少一把扇子不算什么的啦,说不定她连问都不会问起,就算她明儿个问起好了,我也可以谎称因被风吹落池中湿糊,早被我给扔了。” 明知这样不对,但载皓却己身不由己的揖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来了,留个纪念。” 本已欣然转身的她,闻言却又半侧过身来问:“纪念什么?” 迎上那对灵动光彩的眸子,载皓由衷的说:“纪念今晚的良辰美景,以及红粉佳人。” 她脸庞微红,双眼似乎更亮了,但在无言对视一阵之后,终究转身飘然离去,让怅然独立的载皓不禁发出一声悠悠长叹。 第二章 扁绪二十八年立秋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 贺邑尘凑巧书到最后一笔,这时索性收势把笔架好,然后应声说:“宝善,我在里间书室。” “又在书室里了,你不是才说今天不画画的吗?”身形娇小的宝善一边往里走,一边嘀咕道:“老爷说今日立秋,大伙儿照例都该休息一天,什么事也不做。” 邑尘早已离了书桌起身笑问:“你又在叨念什么了?年纪轻轻,却比我娘管我还管得紧,宝善啊,我看你赶明儿个嫁人之后,丈夫嫌不嫌你啰唆。” “他敢;”宝善叉起腰来,一副已在“相夫”的样子。“如果他胆敢嫌我唠叨,我就回老爷太太这里来,非得他低下头来求情,否则说什么也不跟他回去。” 邑尘闻言失笑道:“瞧你说得煞有介事的模样,老天,你小我四岁,今年才十七耶,哪儿学来这么一套驭夫术?” “跟厨房里的大娘学的啊,你没看元叔被她教得有多乖。”宝善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呼一声,接着便拉起邑尘的手,急急忙忙的往外间走。 “宝善,你干嘛这样揣着我,走慢点不行吗?”邑尘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 宝善是十几年前江南闹水患时,被爹爹和元叔一起抢救回来的孤女,可怜当时才不过六岁的她,便已被洪水夺走了包括爷爷、父母、兄弟在内的一家九日亲人,宝善还是靠她娘高高举着,才得以被元叔拉上来的,从那时开始,她便一直陪在十岁的邑尘身旁,名为丫鬟,其实贺家上上下下早就依照惯例,把她跟府内其他仆佣一样当成自家人着得了。 “不行,你瞧,这全是我们俩的工作呢。”宝善直把邑尘拖到正间后才放手,并指着圆桌上的竹筛说。 “是揪叶啊?”邑尘走近一着,欢喜的嚷道:“谁去摘的?” “两位小少爷嘛,天还没亮就起来摘了,太太与我一起洗净之后,我马上就拿了过来;小姐,你看我们今年要剪哪些花样比较好?大娘她们都在等着你施展手艺哩。” 楸树属大戟科落叶乔木,干茎直耸可爱,图形或椭圆卵形的叶子奇大,前端尖,有时还会长出三尖或五尖者,叶女敕时遍骷赤红,老后则唯柄仍保持红色,据传早在唐朝之时,便有在立秋这天把楸叶剪成花样,让妇女儿童插戴发上或鬓边的习俗。 其实每年今日,清晨满街便皆闻卖楸叶声,但贺家人口不多,邑尘母亲总喜欢趁节庆时动员全家,热闹应景,而打从三年前她无意中帮母亲剪出新奇的花样开始,这项工作便正式移交至她手里。 “宝善,”邑尘先坐下来后方说:“咱们明眼人前不打暗语,写字作画我行,真要论起这些女红手艺啊,我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半调子了,前几年那些花样,我不过胜在新奇,你剪的才是道地的精妙绝伦,所以呢,”她把已被自己赞得满颊通红的侍女拉到身旁坐走道:“还是请你这位大师先动手吧。” “可是小姐……”宝善分明已拿起剪刀,却犹自怕抢了小姐风头似的踌躇着。 “别可是不可是的了,立秋的习俗又不光只有戴楸叶这一项,你瞧你自己不也已经帮我把红豆汤给端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吃了它再说。” “小姐,”宝善一边俐落的剪出第一朵花来,一边提醒已开始咀嚼红豆的邑尘说:“你可别吃太多,万一再患胃气胀,晚上那顿“贴秋膘”你就无福消受了。” “是,剪花大师,吃过丰盛的晚餐后,爹一定又会照往例用秤秤我们每个人的体重,好跟立夏时秤过的重量比较一下,谁要是突然变得过轻或过重,准逃不过他一场好训,我才不敢因小失大,因为食吃红豆汤而误了大娘的贴秋膘大宴哩。” 宝善听她这么一说,脑中立时浮现老爷每年立夏、立秋两次秤人时的慎重,不禁与邑尘一起笑开来。 ※angelibrary※※ 当天晚上秤过体重,算是做完一切立秋这日该做的应景事后,邑尘才回到房里,便在桌上发现了一份令她欣喜不已的礼物。 “娘,”看过礼物内容后,她又急急忙忙奔至母亲的居处嚷道:“娘;” “邑尘,娘在房里,你进来。” 邑尘打进卧房,发现母亲正坐在梳妆镜前拆卸头饰,便急忙走上前去说:“娘,我来帮您。” 贺太太阮雪莲一边享受女儿的贴心伺候,一边问道:“桌上的东西你瞧见了?” “嗯,”邑尘对着镜中的母亲说:“是娘帮我收的?” “不,是巧要去关大门的阿元收到的,刚好那时你爹在忙着秤你们这几个孩子,我便转到厨房去帮英嫂收拾剩菜,后来阿元拿进去给我,我才顺手送进你房里。” “谢谢娘。” “一大包的又厚又重,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是画西洋书的一些材料、工具和范本,除了颜料、画笔之外,还有些画布、木框等,当然重啰。”邑尘拿起梳子,小心翼翼的帮母亲梳起一头光滑的青丝来。 “又是韦家那孩子给你送来的?” “唔,顺心最懂得我要什么了,上回才不过在信里跟他提到除了国画之外,我还想尝试一下西画,他马上就帮我寄了这么一大包画具和材料来,真够朋友。” 雪莲挑了挑眉毛,先优优闲闲的说一句:“我着韦顺心这个名字啊,根本就是天生为顺你的心而取,”然后才正色道:“他对你,真的只有朋友之意?” “娘……”这个问题是邑尘一向避免去想的,此刻突然被母亲问起,当然又想打马虎眼,企图曚混过去了。 但这次雪莲似乎也执意要问个究竟来,便回身握住了女儿一双手说:“你今年都二十一了,就算谈婚事也不嫌过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且你爹与我向来开明,所以我想你该不会用一般女孩惯于搪塞的娇羞借口来应付娘吧?” “当然不会啰,”邑尘马上顺着母亲的话尾应承道:“我打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晓得自己有对与众不同的爹娘,在我们家别说是弟弟们跟我了,就算是宝善他们,有什么心事也都可以直接跟爹娘倾诉讨论的。” “丫头,少拍马屁了,娘在问你呢,你跟顺心那个孩子,到底有没有个计较呢?” “什么计较嘛,”邑尘笑道:“又不是打算盘做生意;我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邑尘;”雪莲还会不了解女儿耍赖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吗?为了在今晚得着一个较为确切的结果,她也不得不展现出罕见的坚持。 邑尘也知今日惯技难以得逞,只好老老实实的说:“上回顺心返国度暑假时,是跟我提过啦。” “提过什么?”雪莲一步也不肯放松的问。 “娘,”邑尘嗔住了母亲一眼。“您根本就是在明知故问嘛。” 雪游望着女儿的娇态,回想起她自小到大带给他们夫妇的快乐与骄傲,不禁满心怜惜的说:“是,娘是在明知故问,顺心是个好孩子,但真正说到这件事,娘突然又觉得难舍起来,你说做人是不是挺矛盾的?” 邑尘心中一暖,索性便蹲下来像儿时那样,把脸偎到雪运的膝上。“我就知道爹和娘会拾不得我嫁,所以当时便回绝了他。” 本来抚在她发上的手,闻言不禁一惊的改搭上她的肩,促地抬头的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回绝了顺心啊,说我目前还没有论及婚嫁的打算。” “你一个姑娘家,就直接跟人家这么说?”雪莲骇异不已。 “不直接说,难道还得拐弯抹角的说什么我们只是普通种田人家,配不上知县府公子的废话吗?娘,您又不是不晓得我生平最怕的,就是那种肚肠弯弯曲曲,说话又七拐八弯的人了,我既怕那种人,自己当然就不会做同样的事啰。” “你这丫头,”雪莲苦笑道:“那顺心怎么说呢?” 想不到邑尘听到这问题后,脸上倒露出了温柔感动的神色。“您绝猜不到的,娘,顺心听我那样说后,非但没有老羞成怒,拂袖而去,反倒一迭声的说没关系,说……说他愿意等我。” 雪莲脸色一松道:“瞧你得意的,也亏得有他愿意这么容忍你,说来说去,或许还该怪我跟你爹自小把你给宠坏了,一切都任由你自己去想去做,偏偏现在又有顺心肯这么继续宠着你,真不晓得你上辈子是烧了什么好香。” “娘今日是怎么搞的,老是帮着顺心,怎么不反过来想想我们俩可以在一块儿,是他上辈子烧了好香,是他的福气呢?娘就爱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 “疯丫头,说到哪里去了?将来你们若结成夫妻,就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他啊你的。” “娘;”邑尘本想再娇嗔几句,结果却因为迎上母亲认真的表情,而将所有的话都暂且打住。 “邑尘,你老者实实、正正经经的跟娘说,你到底喜不喜欢顺心那孩子?” “喜欢,”她大方的应道:“娘也知道,除了您和爹之外,顺心要算是最了解、体贴、爱护我的人了,他从不觉得我的思想或行为荒诞不经,也从不要求我像所谓的大家闺秀那样,整天守在家里怡情养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就是喜欢他对我的这份难得的尊重。” 雪莲频频点头说:“你知道他对你的好,就应该珍惜才是啊,我们中国妇女数千年来,饱受婚姻无自主权之苦,我是运气奇佳,虽然与你爹也是听凭父母之命成亲,却因着你爸的厚爱疼惜,这些年来从未曾有过一日不快乐;”她捧起女儿芳华正盛、青春姣好的脸蛋,充满慈爱的接续下去。“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和我一样,觅得如意郎君,共同营造属于你们两人的幸福生涯,而根据我们这几年观察下来,发觉顺心也还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更何况……” 见母亲有些迟疑,邑尘便追问道:“更何况什么?” “你可别怪为娘的自私,更何况顺心是庶出的孩子,大房那边有他大哥,自己母亲二房这里又还有他二哥顶着,将来较毋需承搪家业,得以自由发展;我们家的家风向来开放自在惯了,若要你嫁进保守闭塞、封建古旧的家庭,娘可是万万无法放心的。” “娘,您怎么会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嘛,说不定我这辈子就不嫁,一直陪在您与多身旁哩。” 雪莲被她逗得笑开来。“你真那样做的话,我还求之不得呢,就怕届时女大不中留;好了,言归正传,邑尘,你能不能写信叫顺心今年底再回来一趟?” “可是他暑假才刚回来过,韦伯父已经有些不以为然了,前些日子如意才跟我说,她爹想叫顺心干脆等学成之后再回国,中间这段日子就别来来去去的了。” “但你爹和我的意思,是想趁我们举家赴檀香山前,把你和顺心的名分先定下来啊,然后等他学成之后,你们就可以完婚。” “娘,”邑尘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把弄雪莚的珠翠玉环,突然吞吐其辞起来。 “如果……如果我说……我说我想留下来,不与大伙儿一起到檀香山去,您会不会怪我?会不会答应?” 雪莲闻言不禁大吃一鸄。“你说什么?” 全家暂赴檀香山住上三年左右,是他们在考虑年余后所做的决定,起因于雪莲的兄长早年即移居茂宜岛,开垦多年下来,如今已有数千头牛及数百顷田的成果,由于他们阮家只得兄妹两人,外公外婆又在八年前即被舅舅接过去颐养天年,所以兄嫂才会力劝雪莲全家赴檀香山一游,以叙天伦团圆之乐。 本来贺振千是不愿远渡重洋、跋涉千里的,只想让妻子携三名子女前往一游,说如此一来,也可以顺便长长邑尘他们三姊弟的见识。 但雪莲却因鹣鲽情深,坚持不肯独行,甚至更进一步的向丈夫建言,既有心长子女们的见识,何不就在檀岛多待些日子,最好还能让他们进当地学校去读一阵子的书,彻底感受异国的风土人情。 振千左思右想,加上国内这两年又恰逢多事之秋,终于接受了妻子的建议,同意举家远赴檀岛暂居三年。 做下这个决定后,不但远在檀岛的阮家人欣喜不已,欢迎的信一封接一封的寄来,说的全是恨不得他们能够早日成行的热情,贺家这边为将要远行三年,也加倍忙碌的预先做起各项安排来。 所幸这边的田事家务亦有可靠的亲族忠仆可托,而雪莲在询问过大伙儿的意愿后,也决定除了一家五日外,还要携自愿前去的宝善、阿元与经她苦苦哄劝才点头的英嫂同行。 不料在好不容易诸事底定,雪莲的大哥亦已订好船票,打算亲自返国来接他们过去的当口,邑尘竟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娘,我说我不想到檀香山去了,至少不想现在就去。” 雪莲望着女儿,知道她一定还有下文,虽然这消息来的唐突,但她相信女儿事先必定也已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会做出这样的要求,所以无论最后自己是不是会同意她那么做,也都该让她先畅述理由与心声。 “是这样子的,娘,顺心今年夏天回来时,曾跟我说……” ※angelibrary※※ 求婚被拒,但示爱成功的顺心私毫不以为杵,反倒笑容满面的说:“邑尘,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还年轻,我可以等,也愿意等,相倌凭我们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再加上我的耐心诚意,总有一天啊,你一定会点头的。” 望着顺心那双本来就不大,一旦笑起来便更似两道弯月的眼睛,邑尘由衷感激的说:“谢谢你,顺心,我总觉得想做的事还大多,所以才没仔细的考虑过……对不起。” 顺心弯起手指来逗她。“对不起、谢谢你,全是三个字的词呢;什么时候你才肯让我说一些其他也是由三个字所组成,但意思却美妙上千百倍的字眼?” 邑尘捕捉到他唇边的笑意与口气中的亲匿,顿觉心中流过一道陌生的羞涩感受,只得娇嗔道:“人家真的觉得很抱歉嘛,你还要取笑我。” 那娇羞的模样看在从来便将她视为唯一对象的顺心眼里,由不得他不一阵心绪翻腾,于是立刻冲动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柔荑。“邑尘,我怎么会舍得取笑你,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我的心目中,是多么重要的--” 邑尘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承受不起如此炽烈火热的顺心,遂也抢在他说出心声之前道:“顺心,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对我很好。” 顺心听她这么说,就更舍不得松开手了,“那你可珍惜?可会慎重考虑我的提议?” 他诚挚的口气和烫热的手掌在在打动了邑尘,使得她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了他深情的拟视说:“顺心,你明知道我一直都很珍惜你,想要在这世上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来做朋友,也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找着了吗?” 邑尘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婉可人。“打从七成那年进学堂和如意结成好友,再认识她的三哥起,就找着了。” “邑尘……”顺心的眼中晃荡着迷蒙的情思,正想大胆的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时,小偏厅门口已闪进一个人影来。 “韦少爷,”宝善显然已看到了顺心慌忙松开邑尘小手的一幕,所以才会掩不住一脸通红兼喜色说:“太太要我送酸梅汤来,还有大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端来的豌豆糕,她说这是韦少爷最爱吃的点心之一。” 顺心笑容满面的起身谢道:“瞧我,好吃之名竟远播到你们家来了,宝善,待会儿请你务必要帮我谢谢英大娘,就说我一定会把这一大碗豌豆糕都给吃完,我人在英国时,也的确常常想起她所做的美味点心。” 宝善仿佛现在受称赞的人是自己一般的笑得更甜了。“好,我一定跟她说,对了,大娘还吩咐我要记得叮咛韦少爷一件事。” “什么事?” 宝善拿着空出来的托盘,已经准备要退出去了。“就是待会儿要回去时,别忘了明宝善一声,我好到厨房里去帮你拿大娘已经装好约两盒豌豆糕啊,因为她知道如意小姐也很喜欢吃这糕点。” 目送宝善踏着轻松的步伐离去之后,顺心才回过身来跟邑尘说:“你们家里的人对我真好,连如意都考虑在内,待会儿看到英大嫂特地为她准备的豌豆糕时,还不晓得她要开心成什么样子。” 提到如意,倒勾起了邑尘一个疑问,“对了,你今天怎么不邀如意一起过来呢?我也有好些日子没看到她了。” “她被爹禁足,不准出来。”顺心折回座位,啜饮着酸梅汤说。 “什么?韦伯父不是一向都很疼她这个么女的吗?怎么会舍得罚她?她又做错了什么事?竟会惹得令尊发那么大的脾气?”邑尘知道在韦家三兄弟五姊妹中,能言善道、聪明机伶的如意,一向是最得父宠的女儿,风头不但压过她大娘所生的前四位姊姊,甚至连顺心都难以与她争宠。 “其实爹爹真正生气的对象是信祥,不是如意。” “生信祥的气?这我就更不懂了,信祥不是因春假才刚回来过,所以暑假便决定留在日本多读点书,说一旦完成学业,也好早日回来迎娶如意的吗?他人既在日本,韦伯父又如何生他的气?” “还不是因为我大娘擅自拆了他寄回来给如意的信,发现里头充满了“造反” 的思想,“不敬”的言论,马上告到我爹那里去,结果你就可想而知了。” “我的天啊;”邑尘轻呼一曳说:“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看,之后你爹一走就把如意给叫去,问她信祥怀此“谋反”的念头有多久了?她以前知不知道这回事?若是知道,又为什么没听她提起过?是不是连她也被影响,也认同这种“杀头”妄念了?” 顺心对她翘了翘大拇指。“你果然聪明,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如意怎么回答呢?”邑尘苍白了脸问:“她总不至于会笨到因着一时的冲动,而把咱们都服膺革命思想理论的事,也全给一古脑儿的说出来吧?” “放心,如意平时个性虽火爆热辣,但碰上紧要关头时,却都懂得及时冷静下来,当然不至于做出那样的蠢事。” 邑尘方才松了口气,便又立刻紧张的问道:“那韦伯父不会是要如意跟信祥解除婚约吧?” 顺心闻言竟大声笑开来,“你想到哪里去了?会这样想,就表示你还不够了解我父亲,郑家可是杭州首屈一指的大米商,官商相辅,自古始然,你想他会舍得断绝这层关系吗?” 邑尘斜睥着他,忍不住调侃道:“什么官商相辅,我看是官商勾结才对吧?” “邑尘;”顺心佯装要抗议。 邑尘连忙摆手道:“好,好,不踩你痛处就是了嘛,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爹要如意依他所言约为一封信去规劝信祥,说年轻人一时胡涂难免,只要不错到底,随时都可以改正,什么“贵不贰饼”、“回头是岸”啦,说了一大堆;这下换如意忍不住了,也不说她肯不肯照爹的意思去做,便先指大娘无权私自拆看她的信,说那是极之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行为,就像当街胡乱剥人衣服一样,丢脸出丑的绝不是被迫袒身的人,而是那不注重他人隐私者。” 听到这里,邑尘早已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你说如意这话是不是故意的? 是她声东里西,藉以转移令尊封信祥这注意力的办法?” 顺心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接下来客店便是一片呼天抢地声,大娘扑上去想打如意,爹爹不准她动手,结果她那一巴掌竟打到了本想过来劝架的大嫂脸上,然后……”他苦笑着摇头叹道:“你不会是其的想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混乱,一言以蔽之--惨不忍睹;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我爹就判如意为罪魁裯首,罚她一个月不准出门。” “那信呢?” “一样得写啊,不过如意可“斟酌”行之,只要记得把他老人家的意思传达到了就成。” 邑麈抿着唇直笑。“有时我儿得令尊近算是位中规中矩的好官,至少他不会搜竭人民的膏血来供自身骄奢婬佚,比那些如狼似大的贪官污吏要好得大多了。” “但在朝廷已然腐败的此刻,光是做一个中规中矩、奉公守法的好官,已不足以振兴时势,不足以安置贫苦不是吗?” “顺心,”邑尘婉言道:“你又要辜负你的名字了,革命大业岂是一朝一夕可成之事,我们既有心技人,就要有身当百难之街,为举世所非笑唾骂的觉悟,纵使一败再败,亦要继续冒险猛进;先让你的心平顺下来,你所做的事也才会有顺心的一日,对不?” 顺心不免有些羞惭的说:“邑尘,有时我觉得革命阵营内的女同志们,不论韧性、耐力、细心都要比我们强大多了,你不就一向比我冷静得多。” “少棒我了,此事需要大家群策群力,互补其短,这才是真正的相辅相成哩;对了,信祥的信内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会惹起那么大的风波?” “哪有什么?你想内容若真正严重激烈的话,我爹还会只训一训如意吗?说不定早就找上郑家去“共谋大计”了,”顺心一口接一口的吃着豌豆糕说:“不过是提到了他最近在帮一位同学搜集写作的资料,并约略介绍了一下那位同学预计完成的书的内容。” 邑尘想了一下,知道这是顺心有心试她。“他那位同学……”她眯细了眼睛,再蓦然睁大道:“我知道了,他那位同学,就是在广方言馆学日文时结识的邹容。” “对,”顺心若有憾焉的笑道:“邑尘,你再继续总明下去的话,以后我到你面前来,就真的会有自卑感。” “瞎说,我就不知道这位素有“神童”之称的同志计画写本什么样的书,听说他今年只有十九岁,对不对?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的确是一位少年英雄,记得以前信祥曾跟我提过,说邹容十分崇拜谭嗣同先生,平时常把谭先生的遗像悬挂在座右,还作了一首赞美诗云:“赫赫谭君故,湖湘志士衷。惟冀后来者,继纵志勿灰。”所以现在他正计书写一本号召革命、唤醒国人的“革命军”,理念上承谭先生的“仁学”,并旁征博引卢骚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法意”、约翰穆勒的“自由原论”,另外孙文的言行主张,党人同志张继、吴稚晖和信祥等,更是他最重要、最切实的支助,等书真正完成付印之后,我一定想法子帮你寄一本到檀香山去。” “嗯,”邑尘重重的点头道:“你一定要记得帮我寄一本过来喔,不,一本绝对不够,至少也得寄上五本,你忘了我爹跟我其舅也都是革命的支持者吗?” “那是我最庆幸的事情之一,怎么会忘?我们这些如人兴中会的人,向来最放心不旁的亲人、妻子或爱人,常常得在忠与孝、民族大爱及儿女情长中受尽两难的折磨,独我韦顺心不然,因为不但你是我同道中人,连伯父和你舅父也都支持革命,至少我们便不会碰上像如意与信祥之间的通信风波和难堪场面;只是,”他盯着邑尘看说:“我实在舍不得你这一去三年,咱们就得分开千余日。” 邑尘似乎颇有同感的起身在厅内踱了几步,然后才低声说:“顺心,其实我也很矛盾,外头那辽阔的世界是我所向往的,我何尝不想学你们,同样进外国学校去求取那些全新的知识,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对眼前这多难的祖国,偏又有份难以割舍、眷恋至深的感情;动乱的局势最是瞬息万变,我实在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得以参与的机会,三年似乎太长了,对不对?” 顺心闻言即难掩一脸为喜与兴奋的说:“邑尘,有件事我自回国后就藏在心底,好几次想要跟你说,却都因怕说出来之后,会显得我太过自私,所以便三番两次的涌到嘴边,又三番两次的被我给咽了回去。” 她微蹙秀眉,不明所以的瞪住他看。 “我是说,对于你刚才所说的矛盾心情,我可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真的,那你还不快说;” “你知道清廷已自去年起实施新政?” “知道啊,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慈禧那老太婆与一批顽固的守旧派,经八国联军的一大创痛,奇耻巨辱,一时顿感无以对国人,为了收拾人心,缓和民情,才不得不颁布的诏谕,在我看来啊,恐怕又只是另一套治标不治本的文字游戏而已。” “路遥知马力,是虚是实,治标治本,你现在暂时都别去管,你只需要想着如今已有女子学堂,所以你可以在伯父母远渡重洋时,直赴北京就学,同样可达增进知识的目的;既然你嫌三年过长,那就不妨先在国内订两年书,最后一年再过去与家人会合,游览檀岛胜景,并深入了解当地的风土民情。” 顺心的建议换来了邑尘的频频点头,最后她甚至激动的拉住顺心的双臂道:“你这主意实在是太棒了,谢谢你,顺心,从小到大,好像无论什么难题,只要交到你手上,一定都能迎刃而解。” 轻拢着她的肘弯,顺心笑着坦承道:“先别忙着谢我,我之所以会绞尽脑汁的去想这个办法,原始动机可不是为着你,而是因为我希望至少一年一次,在我每回返国时,都能与你见上一面啊。” ※angelibrary※※ 璃完女儿的叙述,雪莲沉吟了半晌之后才问道:“你跟你爹提过了吗?” “谁不知道在咱们家是小事由爹,大事听娘的啊,我想这勉强也能算是件大事吧,如果过不了娘这一关,爹那儿我就不去劳烦他了,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安排出国事宜,他已经够忙的了。” “雪莲,你瞧这丫头嘴巴厉害的,是不是标准的两面光,既讨好了你,又体恤到我了呀?”随着一阵爽朗笑声踱进卧室里来的,是贺振千高大的身影。“真不知道她这等口才遗传自谁喔。” “爹;”邑尘立刻扑到振千跟前去,勾住他的臂膀撒娇道:“您什么时候得问的?进来多久了?怎么都没出声?” “出什么声?”振千宠爱的对着女儿笑道:“爹又不是狗啊猫的;我寸进来不久,刚刚好把韦顺心那小子的“建言”给听个一清二楚。” 雪莲起身问他说:“老爷,既然你都听清楚了,那我也就不必再重复一遍,你的意思如何?” 振千着一看女儿,再望着妻子道:“这个女儿,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让我们操心过?而她那包括革命意念在内的思想,是不是全为耳濡目染,得自我俩平日有行薰陶的结果?在地那段两个弟弟都尚未出生前,类似独生女的九年成长过程中,我们是不是也曾协议过,要养成她如男儿般独立自主的个性,造就她开阔包容的胸襟?” 雪莲面容一松,算是听懂了丈夫的话意。“是的,振千,我相信咱们的女儿一定鸵够照颀好自己。” 邑尘开心得投入母亲的怀中,双眸立刻浮上一层泪雾说:“谢谢爹娘,女儿一定不会让您们担心,让您们失望。” 贺氏夫妇其实又哪能真正的放心,为人父母者,恐怕穷其一生,都无法完全不悬念子女吧,只是他们亦深谙女儿大了,就该给她自由翱翔之道,所以心中纵有万分不舍,表面上却仍然不敢稍露痕迹,怕就怕如此一来,反而会害得向来体贴乖巧的女儿裹足不前。 “等一下,爹还有一个条件。”振千突然正色道。 “什么条件?”邑尘以眼光向母亲相询,但雪莲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一无所知。 “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啊,你什么时候要跟顺心点头,与他私订终身,爹都没有意见,不过你得事先与他说清楚,就说是我特别交代的,说若是想用花轿抬你回去,娶你入门,便一定得等到三年后我们一家五日,外带阿元他们全家从檀香山回来时才成。” 第三章 扁绪二十九年 大寒后北京城和亲王府“换靶;”载皓低唱一声。 “换靶;”他的贴身随从李杉才盹即传讯下去,然后为载皓送上棉巾。“贝勒爷,您擦汗。” “嗯;”载皓接过毛巾抹了脸,却扬手拒绝了杉才意欲帮他披上的外衣。 “不必了,我还没射够,吩咐他们再备五十支箭。” “贝勒爷,您过年之后就到后园里来了,小的觉得您近是--” 载皓挥手打断他的话头笑道:“小三子,想逗你那对双胞儿玩的话就去吧,这里让他们来服侍即可,咱们这赵足足在外待了个把月,我着你苦不加把劲的话,刚在学说话的孩子哪天可能真的会街着你错喊“叔叔”。” 听主子提到他那两个宝贝儿子,杉才随即笑得合不拢嘴,但也没忘了自己的本分所在推辞着说:“贝勒爷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是想到咱们昨儿个深夜里才回到府内,您又一大早就赶着上朝去,深怕您身子会吃不消哇,所以才想劝您今日练到这就好,可没别的意思,更不敢偷懒。” 载皓拍拍他的肩膀。“没人说你偷懒啊;小三子,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来年了吧,我还会不明白你吗?照说有了孩子之后,我实在该让你多待在府内享受天伦之乐的,况且小兰头一台便为你生了对双胞男孩,老是让她一个人忙,想想也是挺辛劳的。” “贝勒爷,”杉才有些惊异,跟在载皓身追多年,可以说是一路见他平步青云;意气风发、雄才大略的贝勒爷才是他一向所熟悉的,绝非眼前这殷殷开怀垂询自己寻常家居生活的模样啊。“今日上朝,是不是又转到什么让您心烦的事了?” 载皓微微一愣,那表情已分明显示杉才的推测不差,但他却仍不欲多谈的说:“这些年何时步过心烦之事来着?有事烦心,想法子解决便是,不然成天烦着、挂着、惦着,再想上一百年,依旧无济于事;我只恨自身一己之力微薄,恐有志难伸啊;” “贝勒爷,急事缓办,您就不要再成天这样苛求自己了,如果可以,小的还真佷不得能为您多分点忧、解点劳。”杉才近乎懊恼的说。 “你已经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了,小三子,坦白说,有时我觉得你我之间,甚至比我跟自己的五位异母兄弟还要来得更亲,正因为如此,我才益发觉得有愧于福伯他们,当初他把小兰嫁给你时,还曾为从此便好比多了个半子而欣喜不已,岂料短短数年间,我承就皇恩日深,连带着你也不得不长年随我在外东奔西走,小兰非但没有因你本无家累而得益,反而还要母兼父职,加倍辛苦,这也就是我为何会一再力促你把握难得的在家时光,与妻儿好好相处的道理。” “您的体恤之心,小的完全明白,不过小兰与我一样,自小便都在府内长大,我的心意,也一向比谁都明白,况且岳父岳母是福晋从娘家携来的老家仆,对于我能跟在她的独生儿子的身旁服侍一事,一直都觉得与有荣焉,至于我那两个儿子嘛,有外公外婆帮着照顾疼爱,小兰根本累不到哪里去,连福晋亦不时差人打赏玩具衣裳,贝勒爷就不要再悬念这等琐事了。” 载皓深深着了他一眼,发现此刻不论再说什么,似乎都已显得多余,便只点了两下头,把棉巾递回给他后,随即朗朗说道:“搭箭;” 见载皓又恢复一贯的卓然挺立,杉才也不禁跟着精神抖擞起来,连忙拱手,正待一样大声应是,却已被另一个豪迈的声音给抢了先。 “小三子,再帮我备副弓来,好让我与你们这位号称北京城内的第一号神射手较量较量。” 载皓猛然转身,喜出望外的叫道:“关浩;” “载皓兄,”关浩一追动手月兑下上衣,递给前来接手的杉才,一边疾步向前与载皓把手紧握。“咱们又有一年多没见了,近来可好?” “托福,”载皓仍然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其实存在般的说:“什么时候来的? 打算在京城待多久?怎么事先也没差人来通知一声?对了,湘青呢?有没有一起回来?她现在在哪里?” 必浩仰头大笑道:“说慢点,说慢点,你一口气问这么多个题,教我该从何答起才是?而且你瞧,”他指一指前方说:“箭靶他们都已搭好,我们就先射一回后再聊不迟。” “可是……”载皓宦在急着想知道那些事。 “怎么?”关浩忍不住调侃道:“姓道说你这位二舅子还怕输给我不成?” “好小子,竟然连激将法都搬出来用了。”载皓笑着要杉才迭上弓来。“我是怕你这双惯于开药打针的仁医的手,会难敌我这租鄙武将之臂,所以才拚命想找台阶让你下啊,想不到你仍执意要比那待会儿若输了,可不许向我妹子喊冤,你也知道我是最见不得她难过的。” “我正是要讨她欢心,才立意给你个“难看”啊,”开浩已接过弓来,弹试丁一下又继续道:“九年前若不是我揍巧南下祭扫祖坟,北京城内的射柳大会,还能由得你大出风头吗?” 载皓也已搭好箭,目注远方的箭靶,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笃定的浅笑。“你应该庆幸自己当时南下了,至少还有杭州一地的射柳魁首可当,如果真留在北京城内跟我比啊,那年清明恐怕连你关浩是谁,都无人知晓哩。” 开浩的笑声回荡放冰封的园中道:“是啊,我是应该庆幸自己凑巧去了趟杭州,否则如何有缘得识湘青;”按着便收敛笑容沉声道:“少说虚言,舅爷,留心了。” 载皓亦随即收起玩笑之心,一时之间,偌大的后园内便只听得箭声咻咻。 ※angelibrary※※ 一轮箭试下来,载皓与玥浩的箭技果然无分高下,同样出色,几乎都百中红心。 把弓箭交给手下去收台之后,穿回外衣厚袍约两人便相偕进流杯亭内,品尝福晋特意差人送过来的八宝莲子粥。 “咦?这是什么?”载皓才坐定喝了一口粥,注意力便被桌上的一个四方锦盒给吸引了去。 “你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关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 “是给我的东西?” 必浩颔首说:“嗯,本来我是想等待会儿你们兄妹碰了面之后,再拿出来的,但湘青却硬要我先送过来,不过也难怪她心急,为了赶制这份东西,在回北京来之前,光是设计图样,便曾让她足足熬了三个晚上。” 听妹夫说得心疼,载皓不禁更加好奇了,马上动手打开锦盒,翻开绸巾,拿出里头的……“好美的一件斗蓬;”载皓欣喜不已的惊呼:“这绣的是大栅栏灯市,元宵夜的盛景啼。” “看来这件礼物你并不嫌弃啰?” “湘青绣的衣裳物件,哪一样我曾嫌弃过?你没看我今天披的蓬袍,都还是她三年前帮我绣的“旭日东升”。”载皓抚模着手上这件新的黑色篷衣间:“料子真好,是外来织品吗?” “不,是杭州那儿仿织的天鹅绒,的确很精致,是不是?不过织绣不易,颇让湘青吃了番苦头。” “行了,”载皓取笑道:“这么舍不得湘青累,小心你哪日宠坏了她。” 必浩非但不介意他的调侃,反而还大方的表示。“能够宠她啊,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气,我只怕再怎么宠都不够,才不怕会宠坏她。” 载皓拍一下额头,佯装受不了的说:“可以了,可以了,关浩,我不反对你多多疼爱我这个幼时命运多舛的妹妹,但你似乎也没必要老在我面前强调你们夫妻有多恩爱吧?不嫌有时肉麻了些吗?” “我就知道你会嫉妒,”关浩脸上的笑意愈深道:“谁教你眼光奇高,什么名媛淑女全看不上眼,活该要忍受寂寞清冷之苦。” “你怎么知道是我眼光奇高?”载皓似笑非笑的说:“我看现在就算是在下有心降低标准,恐怕也无暇娶妻。” “你真忙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为这政务益窳的朝廷?值得吗?载皓,列强瓜分之祸,日渐迫在眼睫,你为何仍固执加斯?” 载皓的双眸迅速黯淡下去,且混杂着一股悲愤。“关浩,咱们各为其主,各有所思,无谓对错,难辨是非,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谈?” 凝视着这位清廷中少数的猛将之一,亦是他和湘青所敬所惜的亲人,关浩实在是有满心的不解和焦灼,但与他情同莫逆的自己,偏又比谁都还明了这位满族皇亲子弟对祖法的执着,那份明知不可而仍为之的孤苦心意,看在与他理念迥异的自己眼中,都已经悲恸难忍了,更何况是日日在矛盾磨心中挣扎的他本人呢? 一思及此,关浩纵有千言万语,也实在不知该从何劝起,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忍不住的说:“各为其主,说的好,但我尊崇的,至少还是个志在救国救民的伟大思想家,你呢?你的主子呢?不论是为那怯弱的光绪,或为那霸道的慈禧,都一样不值啊;” 载皓双眼甫一圆瞪,便又随着放松的身子而缓和下来,他的眼眸望向远方,沉吟了许久,久到关浩都差一点要忍不住出声相唤了,才调回眼光来望着他,极为平静道:“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求一个“无愧于心”而已,关浩,就算是我拜托你的,别再说了,我们再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更不会有任何意义。” “好吧,”关浩只得叹口气说:“但至少你总可以告诉我最近在忙些什么吧?你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可知道福晋和湘青她们会有多担心?” 只要不争论帝制与民主孰是孰非,载皓倒不介意跟关浩阐述局势。 “你知道去年三月,朝廷跟俄国缔结的“东三省撤兵条约”吗?” “知道,口是心非的俄政府允诺在十八个月内,将原先进驻的军队完全撤离东三省,去年十月二日,辽南俄军是如期撤退了没错,但约定在今年四月八日的第二期撤军期限明明已届,本来应自奉天、吉林两省撤出的俄军,至今却仍文风未动,且不断提出新要求,意图达到他们一贯封锁东北的宗旨,结果目前不但英、美两国纷纷表示愤概,日本的反应尤为激动,既怀恨俄国干涉还辽旧事,又痛恶其涉足控制朝鲜新仇,两国为此不是已谈判半年有余了吗?”关浩唇边浮现一抹冷笑道:“最荒谬的是,东三省既为我国领土,主权便理应归我所有,如今却落了个反受其他两国争执不休的场面,好比两个外人跑进我家厅堂来,争论东北角那套桌椅该归谁所用一样。” “是很荒谬没错,”载皓起身走到亭柱旁去靠着,私毫不觉寒风刺骨的说:“但更荒谬的事,恐怕还在后头。” 必浩只须蹙眉一想,便已猜出了个大概,不禁有些骇然的追问:“你是说,这两个人可能是会嫌动口过于文雅,进而拳脚相向?” 载皓双手环胸,虽侧身点了一下头,可是口中却犹自说着,“但愿这只是我个人过度悲观的揣测,但愿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然后他猛然转过身来甩了甩头,仿佛想甩掉心上所有的重担与阴霾,故意用轻快开朗的口气招呼关浩道:“我饿了,这点粥根本不济事,你呢?咱们回府里去吧,我也想让额娘和湘青早点看到我穿这件新斗篷的样子,走;” ※angelibrary※※ “陈福,记得跟关大人讲,就说我打算留他们小俩口住上几天,说我们娘儿俩有三年没见了,湘青自庚子乱后,也没再回京城过,既然这回额驸应大诊所之聘,打算在京城住上一年,那把他们俩借给我疼个十天半月的,也算不上是过分的要求。”和亲王府的正福晋一进声的交代管家。 “是,福晋,您放心,这事我绝对会办得周周到到的,我们一家人对格格不也是日恩夜想的吗?现在好不容易盼到她携额驸归宁,说什么大伙儿也都要好好的聚聚、聊聊才行。” 身着一身樱桃红新衣,显得喜气洋洋,更添娇艳的湘青笑道:“福伯,什么格格、额驸的,我听了都觉得陌生,您还是叫我湘青好了,不然我会很不习惯的。” “那怎么可以?”陈福闻言立即连连摆手拒绝。“这样岂不显得主仆不分? 不,我不能僭越本分。” “但是--”湘青急道。 埃晋在一旁看了干脆出主意说:“这样好了,人前湘青就不妨忍耐一下,不然陈福也为难,等你们私下相处时,再依湘背的意思不退。” 和以前在府内十分疼爱她的福伯对望一眼后,湘青虽然仍觉得有点别扭,最后终究还是点了头,表示自己勉强可以接受。 等陈福退出去之后,福晋才得暇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湘育来。“嗯,气色不错,人也比我们在西安时温润了些,着来你没嫁错夫婿。” 她与关浩之间的相爱过程十分复杂,后来又蒙命运一连串阴错阳差的作弄,方才得以“正确”的结合,个中的曲折说来实在漫长,于是湘青在考虑了半晌后,便泱定不多加解释,只简简单单的应了声,“是,说来还要感谢福晋和格格,若不是格格芳心另有所属,加上福晋玉成让湘青瓜代的美意,今日湘青也就无法过得这么快乐、这么幸福了。” “瞧你,刚才才嗔怨过陈福,怎么回过头来,自己也犯了相同的毛病呢?蔚绿是你的妹妹,我则无异于你的亲娘,满口“格格”、“福晋”的,不嫌太过生疏吗?” 湘青一怔,带笑的唇角即刻配上了感动的迷蒙泪眼。“湘青七岁丧母,十七岁后又失去了外婆,一直孤单过日,万万料不到此生老天还另有安排,”她伸出手去握住了福晋丰润光滑的双掌道:“我真有那个福气,称您为一声……娘吗?” 埃晋亦带泪的笑道:“好孩子,好孩子,”她反手把湘青一双小手全纳入掌中。“绣儿地下有知,一定也会为我们终于团圆而感到欣慰,好了,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我们俩还在哭什么呢,真是的。” 湘青闻言,不禁也破涕为笑说:“嗯,这是喜事,我们应该要笑才是,对了,王爷--不,是爹好吗?蔚绿的女儿应该也有二足岁了吧?一定十分可爱,她常不常回来呢?” “你阿玛他很好,”福晋知道来自江南的湘青不惯于沿用满人的称呼,便也不急着要她改。“囡囡的确可爱的不得了,至于蔚绿和搷永住在山东,每年都会回来个一、两趟,所以过些日子你们一定碰得上,大家都很好,”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福晋原本堆满了笑的脸庞竟一下子就失去了欢容。“只除了你二哥之外。” “二哥怎么了?一年多前他到杭州去探望我们时,我着他气色很不错啊。” “他身子是很好,精神也不差,就是愈来愈爱深锁着眉头,仿佛心里头有千百桩事似的,问他嘛,又总是说没有,理由千篇一律是公务接忙,最近又多添了项什么编练新军的差事,常常三天两头的不在家,有时出外一趟,还会盘桓上一、两个月,你看看再照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两位侧福晋一样娶媳妇或抱孙子呢?” 湘青本来凝重的表情,在听到这般“牢骚”的尾声时,不禁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压制不住银铃似的笑声。 “湘青?”福晋颇觉诧异的盯住她着。 “对不起,娘,我这笑绝非出自幸灾乐祸,而是因为您大可爱了。” 埃晋愈听愈迷糊的说:“可爱?湘青,我年纪都这么一大把了,你还来开我玩笑。” “我才没哩,是真的受得如此嘛,娘刚刚说了那么一大堆话,真正要讲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对不对?” “哦?你倒说来给我听听,看是只有哪一件事。” “就是最后那句话,二哥至今尚不肯成家,连带着您也就没孙子好抱。” 埃晋被着穿了心事,为了掩饰尴尬,索性承认道:“对,眼看着过了年之后,他就要三十二了,以前我不催他,是想着人家说“三十而立”,等三十岁后再娶不迟,可是现在他--” “娘,”湘青安抚着她说:“姻缘天定,急也没用啊,再说二哥一表人才,只要他肯,您还怕会找不到媳妇儿吗?这两年来他深受庆亲王倚重,功名、事业算都送正在节节高升当中,您就让他先立业,再成家,不也一样吗?” 本来是寄望他们兄妹感情融洽深厚,湘青说的话,载皓一定菊得进去,福晋才会跟她抱怨,企图得到共鸣,不料湘青却反过来帮载皓说话.,让福晋顿时颇感啼笑皆非;那趣致的表情,再加上走进香晋斋外间,刚好玷到她们最后的那段交谈,使得载皓索性朗声大笑起来。 “额娘,后梅找错对象诉苦了吧?我就知道湘青一定懂得我的心恩,一定会站到我这追来支持我。” 埃晋澴来不及开口说什么,湘青已一跃而起的唤道:“二哥。” 载皓还三步并做两步的赶到妹妹面前,轻环住她的肩膀说:“关浩没有诓我,在他的宠溺下啊,你的确是愈来愈明艳照人了。” 爱娇的瞥了面带得意的丈夫一眼后,湘青即由衷的跟载皓说:“见到你,我好开心。” 埃晋被儿子抢白了一顿,干脆把箭头转向湘青问关浩道:“额驸--” “不敢,”关浩立即收回一直跟牢妻子的眼光说:“娘谓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好,”福晋故意一脸期许的说:“关浩,你着到载皓是怎么不听话,又怎么令我这个额娘失望的了,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跟他有样学样吧?”然后也没给他回话机会的便再接下去问:“那为什么你跟湘青至今也都还没传出“好消息” 呢?” 载皓怔愣,湘青羞涩,关浩则突然笑开来。 “额娘--”载皓本想为湘青夫妻化解掉眼前尴尬的气氛,却被母亲佯装生气的声音给打断。 “我又不是在问你话,你插什么嘴?” 这下换成载皓满脸苦笑了,但关浩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完全是福晋母子始料未及的。 “怎么?娘,湘青还没有跟您说吗?” 埃晋闻言初始愕然,但在见湘青立刻躲进丈夫臂弯中又羞又喜的模样,便已猜到七、八分了,可是这消息当然仍要亲耳听到关浩的证实。 “你是说……真的吗?是真的吗?” 环抱着妻子,关浩的脸庞已写满了骄傲与喜悦。“是的,是真的,湘青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angelibrary※※ 由于先阖府享用过一顿丰盛的晚宴,再到陈福他们一家所住的小宅院去与福婶、小兰夫妇叙旧畅聊了一番,所以等湘青和关浩回房时,都已将近午夜了。 虽然福晋一再要他们夫妻住进宽敞的客房,但他们两人却都坚持要住回绣楼,也就是湘青以前的居处。 重新回到这曾盛载他们俩相遇相识,相知相惜的种种回忆的北方,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小心,”关浩差点被桌脚给绊倒,使得及时扶住他的湘青不禁低呼道:“你醉了,南星。” 必浩顺势将她抗进了怀里,贴到她鬓边去。“是的,打从认识你的那一刻起,我便醉了,醉在你无边无际的深情里,难道你至今都还不知道?” 湘育听得脸上的笑意加深,心底也更甜了。“如果浓情似酒,那恐怕我才是你怀中长醉不醒的人。” 必浩的双臂锁得更紧了。“再喊我一次。” “喊什么?”湘青的脸蛋就拢在他的十指内。“喊你的名?或你的字?” “都成,只要是你喊的,我就爱听。” “南星、浩、关浩、关公子、关大夫、南星、南星、南星……” 必浩听得一脸陶醉,频频相应的双唇最后终于覆盖下来,吻住了她所有的呼唤。 湘青的手则迅速缠绕上他的颈项,热烈回应着,同时利用那刹那的空隙,继续呢喃着,“浩……浩……” 然后她缓缓抽开了身子,突然俏皮的闪到墙边去,像怀抱着一个什么大秘密似的,漾满一脸神秘诱人的笑容。 “过来,湘青。”关浩难捺心头渴望的央催道。 她却只是摇头。“不,你真的喝多了,叫你别喝大多,你偏不听,还有二哥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酒量没他一半好,却仍拚命的敬你。” “湘青--”关浩见她好像真的无意过来的样子,便想移到她身旁去,不料脚步一个踉跄,慌得湘青赶紧抢身过来,正好被纳进他的怀中。“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摔跤,这一招始终管用。” “好啊,原来你是装的,”湘青立刻嘟起了嘴推他道:“讨厌,不理你了啦。” 必浩一边笑着一边哄着。“别动,别动啼,我知道自己一身酒臭,但我实在舍不得松开你,你就勉为其难一下,好不好?” “瞧你说得这么可怜,”湘青终于停止了扭动,轻倚着他说:“好吧,就让你再抱会儿,怕只怕等哪天你厌了、腻了,到时我再怎么苦苦哀求,你也会不屑一顾。” “大幻想家,”关浩慢条斯里的抽掉她发上的翡翠玉簪,再轻轻垂放下她光滑乌亮的青丝说:“你明知道那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你知道吗?有时我夜里醒来,望着你恬静的睡容,都还会忍不住一阵心惊,怕眼前的一切幸福都只是幻象,担心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我不够好而离开我,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竟有幸娶你为妻,而且与你在一起生活愈久,愈觉得时间不够多,日子不够长,好像我们俩昨日,不,我们俩前一刻才相识似的。” “傻气,”湘青满心感动的嗔怨道:“其实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尤其是在这动荡的时局中,想到每天都有那么多不幸的人、悲惨的事,就觉得自己应该更珍惜一切才是。” “所以啰,”开浩马上顺着她的话尾耍赖说:“也不晓得刚才怎么还会有人舍得离开我的怀抱。” 湘青娇俏着笑开答:“我才舍不得呢,但是为了宝宝着想,再怎么舍不得,也要硬下心肠来啊。” “这和我们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关浩一脸不解的问。 “关大夫,你忘了自己曾说过酒精对胎儿不好的话啦?” “我没忘,酒精是对胎儿不好没错,但你今晚不也做到“滴酒不沾”了吗?” “我的确是一滴酒也没碰,但你的双唇上却尽是酒香,”湘青的面庞渐渐冉为酡红,诱人至极。“再加上你的热情疼惜,人家怕再跟你痴缠下去啊,真的会醉得人事不知,甚至生出个嗜酒宝宝来。” 必浩听完不禁仰头大笑道:“我的好老婆,你也太会联想了吧,”然后贴向她的耳边厮磨着。“我看这根本就是你对我今晚“不听老婆言”的惩罚,是不是? 那我亲吻别处成吧?” 湘青因被吻在耳后而全身酥麻,只得瘫软在丈夫的胸前。“南星……我的好南星,别闹了嘛;”好不容易才终于再让他抬起头来。“你坐下,我去帮你绞条热布中来擦擦脸。” 还是福婶周到,掐准了时间,就在他们回房之前,差人提来了热水;而享受过妻子细心服侍后的关浩,似乎也暂时停止了借酒撒赖的嬉戏心情,指着小厅墙上的那大型绣作说:“夕照西湖,湘青,你的手真的很巧,把西湖的垂柳、荷姿、水波、余晖全都给绣出来了,看见这幅幅景,我突然强烈思念起咱们在西湖畔的小窗。” 湘青顺手再端了杯热茶递到丈夫手里笑语:“我们又不是永远不回去了,有什么好伤感的,更何况你此行奉有责任在身,那不比什么都还要来得更重要?” 必浩啜了口热茶后放下,伸手便将妻子的手纳入掌中由衷的说:“虽然你从不过问,但我知道自己的一切始终是你最深的关切,所以我未来一年的主要任务,想必你也早就了然于心了。” “你要如入麻状元胡同墨薰庄的联络工作,必要之时,甚至想化被动为主动,为革命阵营吸收培养更多的生力军,对不对?” “对,在这风云汹涌、世变急遽的大时代中,我们尤其需要青年们积极、勇敢、坚定的决心与意志,和嫉恶、抗暴、侠义的精神与力量,北京这里虽为“天子”的脚下,但也是各类学堂汇集之所在,如能鼓动更多热血学子技入我方阵营,现今暂时陷于低潮的革命大业,就反能再展新貌。” 湘青依生进开浩腿上怀里,轻声问道:“对于这项计画与目标该如何进行,你是否已有了初步的月复案?” “据我了解,表面上看来我们的势力虽弱,但其实暗地里的同志却多,听说连女子学堂内,都有雄心壮志不让于须眉的巾帼女英雄,看来往后会有更多如我这般幸福的男同志,不必再在民族大义与儿女情长中挣扎痛苦,索性并肩而战,成就革命伴侣;在我们来之前,不是才曾接获一封会内通讯吗?那一笔好字,据说就是出自一名女同志之手。” 湘青把脸偎上丈夫的肩窝处,突然悠悠叹了口气。“是啊,我们真的是大幸运了,南星,如果幸福快乐是样具体的东西,可以分给旁人,让他也同享愉悦,那该有多好?” 必浩用面颊下颔轻缓摩挲着她的发丝问道:“这个“他”,是载皓吧?” “嗯。” “要一个人抛却天生而来的想法与个性,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肯与我们互做讨论,不把我们当逆臣贼子着,已经很不简单了,有点耐心,再多给他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以为你向来是对他最具倍心的人哩。” “我是啊,不然又何必在娘面前为他大力开解,只因为如果现在他点了头,表示愿意谈论终身大事,那么所娶之人,千之八九必是所谓门当户对的尊贵格格或富家千金,自己本身的家世再加上联姻的牵扯,你想他还会有月兑离朝廷束缚的可能吗?与其如此,还不如暂保独身身分,也好自在来去,”想起载皓在今晚席间力求一醉,以解千愁的模样,湘青又不禁心酸了。“可是看他多年来孑然一身,万般心事皆无可寄托的模样,我又实在很不忍心,难道天地之大,竟真的无一能打动他心弦的女子?” “有啊,谁说没有?” 湘青沱讶的抬起头来问道:“是谁?我怎么都不晓得?” 开浩几乎忍俊不禁,见她睁大了双眸,一副好奇的样子,委实可爱逗趣,便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说:“你啊,他不是曾对你动心过,还曾在元宵夜里箭射金丝灯笼,以求博你一粲?害得我刨尝失恋之苦,有好长的一段时间,还一直把他当成了最强劲的情敌。” “哎呀;那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结果嘛,况且,哥当时是因为对我们实为兄妹的内情尚一无所知,所以才会表错情,陈年旧事了,亏你还每每提个不停,” 湘青娇咦着轻拍他一下说:“不跟你讲了,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在为二哥操心,你却还有那份闲情来开我玩笑。” “好好好,不开玩笑,行了吧?”关浩环拢着她说:“但我觉得载皓情思绝非全然古井无波一事,却非空穴来风的推测,你还记得三年前他南下杭州,为了让久别重逢的我们俩单独相处几天,曾托办公事到总督府去住了数日的事吗?” “当然记得。” “后来他北返之前,又与我们共聚了两日,在那两天当中,你有没有发现到他手中突然多了样东西,而且一直牢牢的带在身边,不曾离手。” 湘青低头寻思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应道:“经你一提,我倒真的回想起来了,对,是有这么回事,那好像……好像是把扇子?” “没错,坦白说,当时我就曾故意问他那把扇子是在哪里真的,因为扇子本身虽然不是什么精品,可是上头的书作书法却让人见之惊艳,而且退隐隐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那他怎么说?” “他只说那是他某夜随总督到杭州知县府内做客时,一位初识的新友所赠之物,至于其余的细节却再也不肯多言,但我仍可凭直免向你保证,这事定然还另有曲折,不然后来我们每次见面,我也不会回回都在他的随身物品中,瞥见那把外表毫不出奇的扇子了。” “物品尚且都如此珍惜了,可见赠礼之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必然不轻,改天找个机会,我一定要旁敲侧穿的问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定那扇子原先的主人,就是二哥这些年来的……”因见丈夫突然眉头轻锁,湘青便再而问道:“南星,怎么了?你干嘛娥起眉头来,莫非又想起了什么事?” 开浩立时松开眉头道:“没有,没想起什么事,只是一个模糊的意念而已,好像……好像载皓那把扇子上头的字,我最近才再看过。” “怎么可能?你连书扇题字的人是谁都不晓得呢,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 “所以说啰,八成是我的错觉;”关浩很快的就决定抛开那个乍然闪现的念头,“我觉得比较奇怪的,反倒是怎么你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载皓那项新添的习惯?” 湘青将双手绕到他颈后说:“人家当时眼中心底就只有你嘛,哪里还容得下别的人、别的事,更遑论是一把毫不颗眼的扇子了。” 必浩觉得娇妻实在迷人,索性抱着她起身往里头的卧室走去。“这是拐着弯在暗示我当初对你的关注不够专心啰?好,今晚我就好好将你“关爱”个够。” 完全明白丈夫言下之意的湘青,早将热烫的面颊贴向他的颈侧,啄吻起那急速加快的脉动了。 第四章 扁绪三十年 元宵前八达岭长城左近高岩平台邑尘望着前方逶迤在莽莽云岭之中,犹如一尾暂且蛰优,一待春雷震动,便要再飞跃上天的蛟龙的长城,顿觉整个心胸却跟着开淌起来。 虽然气温因寒流再加上不断吹袭的西北风而急遽下降,但眼前瑞雪纷飞,大地一片镶银妆玉、层次分明的冬景,依然让邑尘觉得不虚此行。 包何况在过来这里之前,她才跟学堂里的几位朋友上地安门外的度和堂去痛痛快快吃了顿大餐,古人说:“饥寒交迫。”现在她既然不饥,当然也就无所谓寒了,而且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共穿了七层衣裤,外头又围着件大皮裘,再戴上一顶兜耳貂绒帽,就算想叫叫冷嘛,似乎也有点不知该从何叫起的味道。 想到临山城前的那顿盛筵,邑尘的层逆便不禁浮现一抹愉悦欣慰的笑容,那士、八个一年多来晨昏共处的同窗好友,委实为她这段北上求学的日子,言上一个最鲜活热闹的句点。 是的,句点;她已决定等立春冰融之时,便要提早赴坛岛与家人团聚,说来这在年前方做下的决定,表面上着来虽有点仓卒,其实已是她考虑了一个多月后,才终于确认的结果。 京城一年,于求取知识上虽不能说毫无收获,但所得与她当初预期的,毕竟有段差距,更何况身处这国内最高政权的所在地,日日所闻、天天得见的,全是些令人忧心焦灼,乃至气愤慨叹的消息,所以邑尘才会动了辍学的念头,心想不如提早些时过去跟家人会合,届时若檀岛日子单调沉闷,那就再按原定计画停留一年之后,自己先行返国,回杭州老家去。 她和顺心在去年暑假他回来时,已悄悄约订百年之盟,顺心十分高兴,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他们两个当事者之外,就只有权充见证的如意,但他们慎重其事的为邑尘戴上一只玉环,脸上的笑意久久不去,仿佛未来的幸福已完全掌握在他手里,成了具化成形的实体一样。 相较于他的笃定,邑尘的反应与感受便显得有些轻忽飘缈了,好像只是做了件“误”做的事,而非“想”达到的心愿一样。 甚至连顺心帮她戴上玉环时,她的表现都不若稍后他递给她一本书时来得兴奋。 “革命军,”看清楚书名之后,邑尘的双眸也跟着亮起来。“邹容真的完成它了,听说佳评如潮;” “是啊,五月间才由上海租界内的大同书局秘密印好发行,不过短短几个月,已再版二十次,销行百万多册了。” “那为什么我在学堂内,从未见任何人捧读呢?” “傻瓜,”顺心笑道:“你念的这所学堂是朝廷开办的,怎么会让你们公然阅读这本书呢?”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畅销,一定造成抢购风潮吧,你才刚回来不久,怎么有办法帮我带上来?” 顺心指指如意道:“那就要问信祥的未婚妻啰。” 邑尘失笑着说:“哎呀,你们瞧我胡涂的,信祥是邹容的好友,别人买不到送有得说,他怎么会拿不到呢,是不是?” “一想到里头也有信祥的付出与心血,我就觉得好骄傲。”如意毫不掩饰她“妻凭大贵”式的甜蜜笑容。 邑尘在一旁早已迫不及待的翻将起来,并默念道:“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生救亡过度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由野妥而进文明者也;革命者,除奴隶而为主人者也。”着到这里,她随即抬头跟如意说:“如意,你的确可以觉得骄傲,曾为这么一本精采的书尽力,曾为像邹容那样一位朋友效劳,信祥实在是个幸运的人。” “对啊,这本书啊,他几乎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如意正色道:“尤其是那最激昂慷慨的一段:“革命,革命;得之则生,不得则死;毋退步,毋中立,毋徘徊,此其时也,此其时也;]说得真好,其对,是不是?” “我认为书里最中肯、最深入的比方,是他提出了革命与教育必须并行的理念,不但革命之前须有教育,革命之后,一样且甚至更须有教育,真乃独到之见。”顺心亦由衷的谊叹。 “可是……”邑尘愤起了书问道:“听说邹容已被收监入狱了,是不是?” 经她这么一问,顺心兄妹的脸色都立刻黯淡下来。“是的,他是在接到章炳怜入狱的一封信后,慨然勇赴巡捕房自首的。” “光绪本来就如章炳麟在苏报上所说的是“载湉小丑,不辨菽麦”,朝廷命令江苏巡抚恩寿去聘请英籍律师,向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廨提出控诉,指称章炳磅、邹容等人侮屏元首,根本是老羞成怒的行为嘛,”如意忿忿不平的说:“想不到上海租界工部局还真的在六月三十日拘捕了章炳麟入狱,他既是上海言论界的权威,也是革命阵营中重要的国学大师,信祥跟我说过,自邹容今年回到上海,与章炳螃一见之下,即成莫逆,大师赏赐邹容的少年英发,生气虎虎,邹容则毅佩章炳麟的学识渊博,意志刚毅。” 顺心频频颔首,接下妹妹的话尾跟邑尘解释道:“我想最重要的是大家志同道合,热心革命,所以明明当时没有同时被捕,邹容仍在接到信后,毅然决然的前去陪伴章炳怜。” “那样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却硬被抑郁在黑暗无光的苦牢里,”邑尘满心挂傻的说:“顺心,我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因为那样实在太残忍了。” “是很残忍没错,但他们两人现在毕竟是被收押在租界内,只要租界当局不接受朝廷的引渡要求,我相信章、邹两人也就不会有立即的生命危险。” “若不是这样啊,我看信祥早抛下他即将完成的学业,回国来探视好友了。”如意应是最了解未婚夫想法的人了,当然也推测得到他可能采行的做法。 “好了,别再为邹容操心了,我想他跟我们每一位同志一样,都是志在流血,才会自愿入狱,他这本著作啊,已然震醒了民族的灵魂,革命之业仍须他特绩投入;吉人天相,我相信他们两人一定很快的就能恢复自由,再继续与广大的“革命军”并肩奋斗。” 顺心这么一说,邑尘也觉得自己方才的顾虑似嫌杞人忧天了些,于是便转问如意道:“你三哥说你也想进学堂来读一阵子书,但信祥不是就快回来了?你不在家多学学怎么做一位未来的贤妻良母吗?还有韦伯父那一站,你过得了吗?” “三哥跟你都才刚订婚,而且我听说令尊行前曾经交代,一定要等到他回来之后,你们才能成亲,换句话说,那至少也得再等上两年多;他做哥哥的人都不急着娶了,我又何必要急着嫁?” “谁说我不急的?”邑尘还来不及说什么,顺心已抢在她前头道:“我才急呢,佷不得明天能把邑尘给娶进门,但她不肯嫁,光我一个人急,又有什么用?” “顺心;”邑尘想不到两人才做下约定,顺心马上就会利用他的新身分,在言语上展现他的渴望。 如意拍掌笑道:“怎么样啊?我未来的三嫂,恐怕对于怎么首个贤妻良母的事,你要比找吏早操心了。” 为了避免他们兄妹俩一搭一唱,说得自己更窘,邑尘便赶快将话题导回到原先所讲的事情上。“我是在跟你说真的嘛,如意,你真的想上京城里来读书吗?” “我是想啊,在这半年来你给我写的信中,我已不知神游过北京城多少回了,可是这回若不是三哥要来,恐怕不论我再怎么央求爹,他还是不会答应让我到京城来玩玩。” “瞧,你自己也说了,他连让你来玩一趟,都不肯松口答应,你又哪里还能奢想到学堂这类的事上去?” 如意笑出她一双向来便为最大特征的梨涡来。“只要使出我最擅长的“磨功”,日日夜夜的跟我爹磨,我才不相信到头来他不会软化。” 回想到如意那日的笑靥,即便事隔半年了邑尘仍然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若非亲眼所见,谁想得到平素那么娇滴滴的如意,一旦与自己论剑搏刀,身手架势,可是样样不输的。 其实她何尝不希望如意能够上来就学,如果她能赶在新学期开课前到北京城来,那么自己就可以把租处转让给她,并带她熟习环境,甚至多留些时候,与她为伴。 可是她迟迟得不到父亲的应允,进学堂的期盼也只好一日拖过一日,并以愈发写得勤的信件,要邑尘描述她在学的生活,与平时的休闲娱乐,说是聊解饥渴。 想到这个,邑尘马上就决定这两日若得空,一定要优先把今日聚宴上的菜肴,一道道详细的描述给如意听。 如桂花皮炸是庆和堂的招牌菜,根据里头的伙计跟她们说,这道菜从选材开始,就不得马虎,首先是精选猪脊背上三寸宽的一条猪肉皮,将毛拔得干干净净的,接着用花生油炸到起泡,捞出沥干、晒透,然后放进磁坛里密封,一直要等到第二年方可启用。 做的时候呢,还得先把皮炸用温水洗净,在高汤里泡软,切成细丝下锅,如佐料大火一炒,放进鸡蛋、火腿末,就是香不腻口的桂花皮炸了。 “贺邑尘,你页舍得离开京城?”席间一位同学说:“若是我啊,光是有了这儿的吃,恐怕我就一步也迈不开脚。” “这点还用你明说吗?光看你一个人,大约有两个咱们的学堂之花--贺邑尘大,不就很明白了。” 由于均是玩笑之语,所以此吉一出,只换来大家的哄笑,并没有任何人因此而不悦,而或许她那样说,原本也就是为了想冲淡些许离愁别绪。 “其实我最最舍不得的,是每日朝夕相处的你们啊,女子上学堂这种事,在实行新政之前,是千百年来的中国妇女连作梦都不敢想的,不然又何至于有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求学传说,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宦在是十分难得的缘分;”邑尘诚挚的说出她这段时日来的感想。“尤其是我从南方来,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实在有点吃不消这里的寒冷与干燥,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忙照顾,我想我绝对熬不过来。” 罢刚全都还灿笑如花的女孩们,听到邑尘出自内心的感谢语后,笑容马上就隐退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依依不舍的表情,甚至有几位比较按捺不住的,眼看着便连泪水都快要夺眶而出了。 于是先前那位说笑的同学,就再挑起转变气氛的责任说:“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啊,不然上什么“美术课”时,教我们找谁帮忙去。” “对啊,对啊,邑尘,你这一不来,我们往后再碰上毒水墨书时就惨了啦,有谁可以像你一口气包办十来个人的功课,而且还能张张风格各异,连老夫子都挑不出破绽来的?” 这句话倒真是说进大伙儿心坎底了,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立刻纷纷表示赞同,同时再度劝留起邑尘来,而邑尘也得以趁隙向最先发言扭转气氛的徐百香眨眨眼,表达了心中的谢意。 “其实我暂时也还不会离开京城,所以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将来我还是很愿意帮你们捉刀,怕只怕哪天被夫子看出个端倪来,那就大大不妙了。” 但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女孩们,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下半句的欢呼道:“真的吗?邑尘,你还不会马上回杭州去?” 除了最为投契的徐百香之外,邑尘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父母家人目前全在外国,此刻也就只颔首道:“是啊,因为前年岁末我刚来时,天天都忙着适应酷寒的天气,也没欣赏到什么雪景,所以在我回南方去之前,一定要把这儿的冬景尽情欣赏个够,顺便也想多临摹几幅画,否则岂不大虚此行?” “邑尘真是天生的画家,难怪老夫子对你的书作会那么喜爱,我想到了;” 她这垂为呼立刻就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我想到这次邑尘离开学堂,谁会最舍不得了。” “谁啊?” “不就是老夫子吗?” 于是在一片哗啦啦的笑圭中,这群年轻女孩终于又暂时忘了别离的伤感,再度吱吱喳喳的品尝佳肴,天南地北的畅聊起来。 如今邑尘一人站在平台上,恣意欣赏苍茫的雪景,并吞吐那清冽的寒风,赫然发现涌荡于胸怀的,竟是一种欲泪的悲凉。 这么美丽的国土,这么善良的人民,偏偏有着这么悲惨的命运; 邑尘搓一搓其实戴着手套,根本一点儿也不冷的双掌,心下决定在去国之前,一定要把大好河山给留在书纸上。 辍学的事,她尚未曾跟任何学堂外的人提起,或许是在潜意识中,她一直渴盼能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毋需跟任何人联络,亦毋需让任何人挂记着她的时光吧。 所幸父母与顺心向来也都习惯她独立自主的个性,邑尘突然有种自己真是普天之下,难得的幸运之人的感觉。就像……对了,就像在天上翱翔的鹰,那么的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于是她闭上双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在心底跟自己说:“好了,开始画画吧;” 拿出打草稿的纸本后,邑尘便开始专心的描摹起眼前的苍松与孤鹰来。 ※angelibrary※※ “二师兄,你确定那个二毛子回程会经过这里?” 暮色杳茫之间,正进将近颓倾的草篷内去收台画具、水壶等什物的邑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个高大尖锐的声音,立刻反射性的蹲去,并尽量缩贴在篷角襄。 “错不了的,他不是才刚出胡去查探大毛子的事务吗?哼;这种狗官,我绝饶不了他;” 他们在说谁啊?邑尘屏息静气的揣思:大毛子是外国人,信奉耶稣教及从事洋务者为二毛子,这分明是义和团内拳民所用的术语,但是……庚子之吼已过四年,京畿四处对于查禁拳民死灰复燃尤其严峻,怎么自己还会在这里听见这样的对谈?不会是她在风中整整伫立了一个下午,因而产生幻觉吧? 就在邑尘内心激烈交战着,不晓得该不该悄悄起身着个分明时,外头已经又传来了另一个暴烈的声音。 “好啦,废话少说,我已请示过西楚霸王,今日之事必成,你们两个过来;” “是;”方才对话的两人应道。 接下来的一阵窸窣之声,据邑尘推测,可能是在绑束头巾、腰带和足胫布。 “好了,我已在你们的心月复间写上“云凉佛前心,玄火种后心”十个字,再佩上符纸,可保刀枪不入,待会儿你们分藏干、坎二门,我居中,被他个措手不及。” “大师兄,杀了这狗官,真的对朝廷有益吗?” “那当然,你们没听董爷说吗?这狗官在当年咱们义军烧洋楼、杀洋人,正干得巧打烈烈时,坚持剿我,后来大毛子军队开进城里,他所统率的精兵又名为抗外,实则处处对我横加阻挠,像这种阳奉阴违之徒,多留一刻均是祸害,如之现在他日益位高权重,我们苦不替天行道,岂不由得他剥蚀朝政,则我大清帝国危矣。” 董爷?是在拳匪势力最猖獗时,受召于慈禧,因对日:“臣无他能,唯能杀洋人耳;”而令慈禧大喜,赏奖有如,庚子乱后则被革职的甘肃提督董福祥? 当日他未在被正法之列,想不到余孽犹肆,不但仍暗中煽惑愚民,甚至还想狙杀朝中命官? 本来邑尘封在朝中为臣者向无好感,总觉得他们十之八九,都是助慈禧为虐的人,但刚刚他们所说的一段话,却挑起了她的好奇心,对于他们将要狙杀的对象,竟也产生了一份异样的开怀。 奇怪,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他们说那“狗官”曾明辨是非利害的方制拳民吗?或是说若留得他在,可以剥蚀朝政呢? 帮命既为推翻清廷,那么任何一种有害于朝政的破坏,便都是有助于革命的力量,自己应该插手此事吗? “大师兄,我们只有三个人,对方可是位……”由于一阵狂风吹来,让邑尘漏听了一小段话,同时也失去了进一步揣测那位“狗官”身分的机会。“……成吗?” “圣母女徒两名已先过去“关照”了,你还拍心什么?况且他只带三名随从,圣母的灵药威力你们也是亲自领教过的,等药力发挥之后,我看他们还能威风到哪里去;” “是啊,”那个最早被称为二师兄的人立即附议道:“届时一刀一个,还不就跟砍杀西瓜一样的俐落;大师兄,我着最大的那颗脑袋,就由你来操刀吧。” “那还用说吗?难道你们还想跟我抢功不成?” “咱们兄弟哪敢啊。” “知道就好,”那位一直居领导地位的“大师兄”下令道:“好了,我们就再往前推半里,守株待兔,让他在这里血溅五步。” 等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之后,邑尘才敢溜出草篷,看清他们逸去的方向。 这些义和团余虐想要狙杀的人到底是谁?她望着渐吹渐疾的夜风,和愈下愈密的雪花,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心乱如麻,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转身下山,回到她暂住的那间旅店去,忘掉刚才所听到的一切,等明早起来,不论他们有没有成功,这事自然会沸沸腾腾的传开,到时就可以知道“狗官”是谁了。 或者她也可以……※angelibrary※※ “小三子,鸿良和鸿善兄弟俩是怎么了?”载皓关切的问。 “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中午上路时,明明还壮得像头牛似的,日头偏西之后,可就愈来愈不像话了,先是坐不稳马,这会儿竟然连神智都不再清楚,直嚷着要飞上天去。”杉才怏恼兼气愤的说道。 载皓望着迅速暗下去的天色,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来,不然漫天大雪一下,别说是突然出现异状的鸿良兄弟会受不了,恐怕连他和杉木都有得苦头好吃。 这次他受庆亲王之托,走了趟东三省,最主要是想了解日俄双方目前的意图,结果果如他原先所料的教人心情更加沉重。 东北乃他们满族的老家,土地之肥沃丰硕,他们还会比外人更不了解吗?但也就因为如此,这些年来眼见俄军进驻、日人垂涎,才更让忝为大清子弟一员的他忧心如焚、怒火中烧。 去年底跟关浩所做的推测恐将成为事实,尤其是日本明治天皇已召开御前会议,据闻是在讨论何时将宣布断绝俄国邦交,两国关系一旦决裂,则战事必起,这个消息不能不尽快送回朝廷,也好早做因应。 然而途中突生变故,本来他还想漏夜赶回京城里去的,但现在拖着两个连意识都不甚清醒的人,别说是要按照原定计画回去了,恐怕连勉强挺进至最近的客栈都不可能办得到。 “小三子,”他把所有的情境都在心底迅速盘算过一遍后,便毅然决然的做下决定。“到前面那块避风处扎营,有巨岩挡着,应该无畏风雪。” “贝勒爷,但您本来不是急着想要赶--” “路明日再赶无妨,横竖我们今夜回去,依旧无法立刻面见庆亲王,不如就先在野地里暂歇一宿,明天再赶个大早上路,结果也是一样的。” 杉木知道做这决定,对载皓而言是颇经过一番心理挣扎的,不禁更痛恨起鸿良兄弟的“病不逢时”起来,如果他们没挑在这个节骨眼儿发癫,又或者只有一人不适,那么两人便可以互相照顾,自己也就能护卫着主子赶回京城。 但像现在这种情形,他们势必全得在此暂停一夜,因为若要他留下来照顾鸿良兄弟,而让载皓一人在夜里赶路,那他亦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在想什么啊,小三子?”载皓见他面色凝重,反倒了然于心的说:“你是在想该如何才能做到分身有术,让一个自己留下来照顾这两个麻烦,另一个则按照原定行程,伴着我继续赶路,对不对?” “对,”杉才既诧异又敬佩的说:“贝勒爷,您真是料事如神。” “成了,又不是义和团乱民,哪来什么神不神的?”在提到“义和团”三个字时,载皓的心头突然来那么一下轻震,记得傍晚前,他们一行四人曾在某条没有完全为冰所封的溪涧边稍做停留,当时他便佗得在那儿洗衣的两位姑娘透着奇怪,哪有人在天包将暗时,才到冷飕飕的溪旁来洗衣的?” 不过当时他一心只惦着赶路,而且见那两位姑娘与鸿良他们调英时,一派自在大方的模样,心想必是天生胆子奇大,所以也就没有进一步多想或多顾虑她们的安全了。 会不会……会不会那两个女娃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百姓,而鸿良他们便是因着了她们的道儿,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贝勒爷在我心目中,可一直都比神明还灵现。” 载皓回过神来,为了不让杉才也跟他一样再多惦一份心事,便故做轻松的笑道:“瞧你愈说愈不像话,也不怕亵渎了抻明;我之所以会猜中你的心事,只不过是因为长年朝夕相处,所以格外了解你的思路而已;好了,动手搭帐幕吧。” “那他们两个?”杉才的只眸其实已再度泄漏了他的想法。 于是载皓微笑赞同道:“交给你去办,不过出手可别过重,要拿捏得宜,这样明晨才醒得转,大家也好赶路,别再耽搁误事了。” “我自有分寸,贝勒爷放心。” “嗯,”载皓颔首。“那我们分工合作了。” “这怎么可以?贝勒爷您这些日子来既劳心又劳力,怎么好再帮我做这些粗活,我看您还是先到一旁去休息,顺便吃点干粮,等我料理完他们两个之后,再来搭篷烧水煮--” 载皓挥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头说:“小三子,你有完没完啊,我看你自当上爹后,说话便比过去唠叨许多,敢情是把我也当成了你那两个正在牙牙学语的孪生儿子。” “贝勒爷;”杉才涨红了脸意欲辩解。 “好了,”载皓往他肩上重重一拍道:“别再浪费时间,快动手吧,不然待会儿等雪下得更大,扎起营来,可就会难上加难了。” ※angelibrary※※ “大师兄,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嘘,你没着里头的油灯芯还亮着吗?可见那狗官还没睡,这会儿冲进去,你有几个脑袋可以让他砍呵?真是猪脑袋。” “怎么圣母女徒只“放倒”两个人,大师兄,这样……成吗?” “什么成不成的,当然成啰,不是告诉过你,西楚霸王会保佑咱们事成的吗?现在敌二我三,我们又有神功护体,等他睡熟之后,咱们就照原定计画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不过你们俩也不必再分什么干、坎两位,直接贴近帐边,逢人便砍就是。” 夜风愈紧,而腾腾的杀气似乎也愈浓了。 ※angelibrary※※ 在捻暗灯心蕊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载皓突佗外头有一阵异动,什么声音?是野地里的小兽吗?或是掠地飞过的夜鸟? 杉才守在帐门处,鸿善、鸿良早被他用毛毯里住,塞在随身行李堆中昏睡不堪,载皓则躺在温暖的皮褥里,但因思绪翻腾,所以久久无法成眠。 现在他凝神倾听,好像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三名侍卫均匀的鼻鼾声。 唉,或许是这阵子他的精神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中,所以才会如此疑神疑鬼,他甚至已经不晓得上回睡一场安宁舒适的好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坦白说,他何尝不觉得疲累、困顿与空虚,何尝不渴望松散、畅怀与温存,但是--等一下;那声音,那异样的感觉又来了,绝对不是他的揣测或幻想,而是确有其事,真有其--刀; 有人正在无声无息的割开贴于石岩那边的帐面,若非他尚未入眠,恐怕连对方潜进来的事,他都还会浑然不觉,好利的一把刀啊;割帐布居然只如划过水面一样的轻巧流利。 载皓一面保持均匀的鼻息,一面凝眸注视那把刀的动静,它停在大约一个七岁小儿的高度,看来来人是有意跪爬进帐。 就在载皓准备起身之际,帐外已经又起了新的变故。 “霸王神佑,斩杀奸贼;” “小三子;” 虽然已在同一个时间内出声示警,但蓦然惊醒过来的杉才,却仍然只来得及保住脑袋,侧身换来衣衫立刻被划破一条长口子的结果。 “小三子,快躲;”载皓乍逢眼前巨变,早就忘了篷布被割开的事,不,应该说他已经搞懂了,这分明就是有计划的暗杀行动。 “不,”杉才顾不得被划破的衣服,马上喊道:“贝勒爷,敌暗我明,还是您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别在那里惺惺作态了,我就让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身着红、黄色衣裤的壮汉各一,抡着大刀朝杉才便是一阵乱杀乱砍。 杉才因一要顾着载皓的安危,二要乘机扯毯子覆住鸿良兄弟,以免昏睡的他们遭刺,最后还要灵活的闪避,只因在仓卒之间,根本无暇捉刀拿剑,很快的身上便多了好几道刀口子,热血四溅。 “贝勒爷,您快走,快走啊;”即便已挂了彩,杉才仍一心一意惦着护卫主人的职责。 “不,我不走,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由着这两名跳梁小丑胡闹。”说着他已捉起被褥下的弓箭,在大家似乎都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前射出第一箭。 “咻;”的一声,被射中胸口的那名匪徒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尚未来得及出口,就已经在为愕之间丢了性命。 “你……你……”眼见载皓箭术如此高明,另一名匪徒似乎立时慌了手脚,难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而载皓却已趁此再搭上一箭。 “这颗大脑袋我要定了,你也快砍死那个狗腿子啊,还在发什么呆;” “贝勒爷,小心后面!” 在乍闻另一个声音响超时,载皓也听到了杉才的警告,但同时目睹原先冲进来那名匪徒已恢复狠厉,正要朝无暇自顾的杉才脑袋砍下去的当口,他实在也没办法再多想什么,只能专心一意的瞄准他的脑门放箭。 虽然这一切鄱在短短的一瞬间发生,可是等载皓听过身来,意欲化解来自后方的袭击时,那把大刀却已经直朝他眼前劈来。 “狗官,你连杀我两名师弟,西楚霸王绝饶不了你;”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全大大出乎载皓预料之外,原本以为自己一定躲不过的一刀,在这位身形高大的匪徒首领突然痛号一声后,竟然是劈到了猛然撞过来,想要护卫主子的杉才背上。 “小三子;”载皓一脚踢飞了那名匪徒,扶起全身迅速浴血的侍从。“小三子;” “贝勒爷,”他苍白着脸,珏如游丝,表情却乎和的说:“你……你该谢谢那位……”他拚命的举起手来,指向载皓身后。“那位……及时刺中他……他的小兄弟……” 载皓猛然扭头往后一看,才发现帐内尚有一人,那人瞪大了眼睛,正盯住自己的双手看;载皓再往前一瞥,赫然见到那被他踢飞的匪徒已然断了气,插在其颈侧上的锋利匕首,犹自发出森冷的光芒。 刺中?她杀了人了?她竟然杀死了一个人?还有刚刚那个显然是“狗官”手下的人说她是什么?说她是--“小兄弟;”载皓吼道:“你遝在那里发什么呆?快过来帮我救人啊;” 小兄弟?他们竟然都叫她“小兄弟”,望着自己一身为方便写生而特地换穿的男装,邑尘已经不知如何辩解才是了。 第五章 “额娘!”踏进自己居处正问的戴皓惊讶的说:“您怎么来了?” “杉才怎么样了?”福晋显然认为自己为何在此,根本一点儿也不重要。 “我从芳儿那追听到消息后,马上就赶来这里等你,都快急死了。” “都是孩儿不好,请额娘恕饼,是孩儿证额娘掂心受听了。” “哎呀,戴皓,”福晋已失去平日一贯的气沉神定,索性紧扣住他的双臂说:“我在问你杉才怎么样了啊,你怎么答非所问呢?是不是你也受了伤?所以头。才不怎么清醒?但芳儿跟我说受重伤的只有杉才一人啊,怎么--” “额娘,”载皓连忙反过来扶住母现,先讧她坐到椅子上,然后说:“额娘您冷静一点,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您瞧,我不是一点儿伤都没有吗?” 埃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过儿子后,总算松了口气道:“今儿个清晨你回城里来之后,也没想到你阿玛和我可能会操心吗?竟然连府里都不回来转一下,就一直待在诊所里,只差人来叫小兰过去,若不是湘青体贴细心,懂得让芳儿回来通报我一声,我们更不晓得要急成什么模样了。” “额娘,”载皓劝慰着频频拭泪的母亲,也一迭声的道歉。“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对,但救人如救火,杉才的伤势又是那么的严重,当时我一心只想着定要将他救回来,否则往后将无面目可见福伯一家人,疏忽之处,还请额娘宽宥。” 这时福晋总算也比较平静下来了,便示意载皓先坐下来再说。 “福婶呢?” “芳儿本来一直陪我在这里等的,后来她实在放心不下女婿,便又赶到诊所去了,怎么?你没碰到她吗?”见载皓摇头,福晋便推测道:“那大概是在半途错开了;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杉才怎么样了呢?” 载皓至此才露出自进屋后的第一抹笑容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关浩说那些伤口虽然都又深又长,十分吓人,所幸也均未伤及内藏筋骨,再加上我们连夜赶路,把他送了回来,终于得以及时挽回他这条宝贵的性命。” “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额娘,您真该谢的是您那位女婿,”杉才没事,载皓的心情整个放松,也才又有了说笑的兴致。“他那一手“缝功”真不是盖的,虽然“材料”不同,但我看他的功夫恐怕并不逊于湘青。” “你真是口无遮拦,绣花是件美事,但关浩他们那种动刀动剪的什么外国医术,可是能不用,最好别用的生死大事,两者怎么好拿来类比,简直就是不伦不类。”福晋忍不住笑斥道。 其实载皓本就为了要逗母亲开心,如今见她终于听忧为喜,自己的眉宇也才跟着舒展开来。“是,额娘纠正的是,有关浩照应着,我相信杉才的伤,一定能比谁都复原得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杉才的生命无虞,福晋也就有暇关心起更多的事来。“听说你们是在雪地扎营时遇袭,但你们不是原定在昨夜里便要赶回来的吗?怎么又会在外头露宿呢?就算脚程慢了,也该找家干净的客栈过夜才是啊。” 载皓本来一向主张不把外头的事带回到家里来,更极度避提任何可能会让母亲为他操心的事,可是今日情况特殊,他知道若不说个明白,恐怕母亲反而会一直挂念,于是就把他们昨天傍晚之后所发生的事,源源本本的说给母亲听。 “鸿良、鸿善回来了没?”载皓突然想起了一些在杉才接受急救时,他都无瑕颀及的事。“还有帮着我送小三子回来的那个小兄弟呢?他跟小三子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甚至也算是小三子的救命恩人之一,昨天夜里我因小成小三子安危,不得不喊他做东做西的,根本没得主好好的谢他,现在他人呢?” “鸿良他们早跟你请你阿玛派去的人回来了,这两个兄弟也真是胡涂,听说他们一觉醒来只知不见了你们,还不晓得自己是在野地里呢。” “那也难怪,我猜问题一定出在那两个与他们在溪边说笑的女孩身上,说不定当时她们曾暗地里给鸿良、鸿善兄弟吃了什么,或喝了什么;我亦晓得就那样扔下他们,可能会有点危险,但事发突然,实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回来了就好,细节我改口再找他们来问个清楚。” 回答完他第一个问题后,福晋便继续答第二个说:“至于那孩子,”她指一指左手追道:“我让他到左侧间去睡了。” “他睡着了?” “不然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是铁打的啊?动不动就连续熬上三天三夜不睡,”福晋乘机数落道:“也不晓得少年该多惜些福,若来身子才能够硬朗,没听古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是,额娘教训的是,今晚我一定好好的睡一觉,这样行了吧?” “光一晚听话有什么用?不过你若肯乖乖睡上一场觉,也算是给足我面子了。” “额娘……”载皓知道在这一方面,他是怎么说也说不赢母亲的,只得露出苦笑讨饶。 “这个小男孩倒长得挺眉清目秀的,”所幸福晋也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立刻就再言归正传的说:“早先你叫芳儿带他回来时,也没交代清楚,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帮衬着你运送杉才回来的普通小伙子,早知道是这么回事,连我都该好好谢谢他了。” “他没跟您们详述过程吗?” 埃晋想了一想,十分肯定的摇头道:“没有,就只是默默站在我们身旁,除非我问他,否则连一句话也无,这么说来,还是个功成不居的谦逊孩子哩。” “那额娘问了他些什么?”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跟你碰上,杉才又是怎么受的重伤等等。” “名字;”载皓拍一下额头说:“我真是胡涂,差他做那么多事,却连这最基本的事都忘了问,额娘,他叫什么名字?” 埃晋瞪大了眼睛,仿佛也不敢相倍这素来以精明干练闻名的儿子,也会有如此失仪的一面。“他的名字十分典雅,叫做贺朝雨,一早的雨,说是因为母亲在一个落着微雨的清晨生下他,所以父亲就帮他取了这个名字。” “朝雨,”载皓咀嚼了一下后说:“好像稍嫌阴柔了些,不过他的胆识倒是挺惊人的。” “他说他是江南人氏,家中人口简单,平素只有他与父母三人,半年前随姊夫移居檀香山的姊姊产子,力邀爹娘过去住段时日,并着看外孙,结果他们过去后不但挺能适应,似乎还过得相当愉快的样子,甚至要他等天气回暖后,也过去住一阵子,他考虑了几天之后,便决定遵照父母的意思去做,不过在去国之前,想先看遍祖国美景,加上他又喜爱书书,所以才会一个人登上云岭写生,谁知会那么巧的碰上有人想狙杀你们,他就帮着你护送杉才回来了。” “就这些?他就只说这些?”载皓摇了摇头道:“额娘说的没错,他果然是个谦逊的人,根据他自己的说法,简直就是舍弃了最重要的一段波说嘛;记得在下山时我曾经问他,怎么会那么凑巧于千钧一发之际进帐幕里来,他说是因为在写生完毕后收抬东西时,无意中听到了那三名义和团余虚的对话,所以就悄悄的跟在他们身后,还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打哪里来的勇气,本来他只想割开帐布,偷溜进去通知我一声,想不到最后竟然退杀了人,着得出来那件事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因为在提到那件事时,他甚至全身剧颤到连声音都跟着走调。” “等他醒来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谢他。”福晋由衷的说:“对了,你一定什么都还没吃吧?我晚膳也还没用,就叫他们开在你这里好了,咱们娘儿俩也艰得有这种单独用餐的机会,就让我陪你喝几杯压惊酒。” 载皓委实也饿了、疲了,能不再出房门去,就在这儿吃是最好,但他的眼光却突然瞄到左侧间,随即改变了主意道:“不,额娘挂了一天心,想必也累,还是回香晋斋去开膳方便,我陪您回去用过餐后,再回来休息即可。” 埃晋慈爱的看了载皓一眼说:“你是怕吵到朝雨那个孩子吧?有时面对你的善良周到,连额娘都不晓得是该要免得骄傲或心疼才好。” 载皓没有否认,但也不肯正面承认,只面带微笑的扶起福晋说:“我们走吧,额娘,我是真的快饿坏了。” ※angelibrary※※ 邑尘听着他们母子俩走出屋外,脚步声去渐远后,心下一松,这才敢翻身坐起。想不到这一场觉竟睡到了天黑,不过她早在载皓向他母亲禀告手下的情况时,便已经醒了过来,他其文是不必为了怕吵醒她而改变用餐地点的。可是她又迫切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好让地想清楚一些事、也决定一些事,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她没有跟载皓撒谎,当时她的确只是想偷溜进去推醒他,告诉他有人想狙杀他们,哪里知道那三名拳匪的动作会那么快,一下子就杀进了帐里,不但载皓他们措手不及,连自己……自己……她盯着自己一只向来只拿笔,只画画的手掌看,犹不敢相信“它们”已沾过一条生命的血腥,无论那个人是好是坏,他又是不是为非作歹的拳匪,终究是一倏活生生的人命啊; 可是如果昨夜她没有出手,那么现在失去生命的人,便是载皓了。 载皓。 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插手相救的“狗官”,竟是当今备受宠信之和亲王奕桢的次子,也是本身声誉日隆,几乎可称之为目前清廷仅剩的几名可用之材中,文武双全的头号猛将,武卫中军统领兼练兵处首要人物之一的载皓。 天啊;邑尘把脸埋进了掌中,在心底哀喊道:他竟是载皓;他竟然会是载皓。地做了什么?竟然在因缘际含之下、阴错阳差之间救了非但对革命大业无益,甚至澴可能是清营内首号威胁的载皓。 因在庚子之乱及后来与八国联军代表签订合约的过程中表现出色,进而得到朝廷倚重及拔升的载皓,近年来的声望,其可以“名重天下”来形容。 尤有甚者,因之他少年有成,家世显赫,而且至今犹单身未娶,更不知是多少家有名媛淑女者的皇亲贵族或高官富贾心目中理想的乘龙快婿人选。 邑尘记得去年在学堂时,就曾有一位兄长加入新军的同学,听述给大伙儿听,说:“我哥说那天统领到练兵处去展现马术与箭技时,哇;简直是轰动到极点;别说是那一身技艺超凡了,俊俏的长相啊,更是大大出乎人意料之外,听说他斜耸的眉如剑,蛙眼明亮澄澈,鼻梁端秀梃直,双唇薄而有劲,总之他整个外形呵,都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月兑尘绝俗的气息,还外带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潇洒韵味。” 听得许多位同学一脸向往,双眸陶醉,她也记得当时除了她不予置评,静坐一旁外,好像只剩下徐百香比较冷静的说:“是哦,我看再描述下去,他都快成为神话中的人物了,也幸好亲眼见到他的,只是孙小茹的哥哥,换做是你们遗一群娘子军啊,不立刻全体拜倒在他的马蹄下才怪,光是用耳朵听,都已经如此难以自持了,如果用眼睛看,那还得了,说不定戟皓那位贝勒爷,还会被你们热情的眼神给炙融掉呢。” 回想起当日的嬉笑嗔骂听,今日的邑尘却只有苦笑的份,当时徐百香会那么快人快语,大家会笑得那么坦然轻松,全是因为她们的确都没有真正的看过载皓的关系吧。 如果她们也像她一样,不但亲眼着见了他,而且还见识到他在险境中的镇静,俱无虚发的两节,对手下的诚挚关爱,以及刚才他母亲没说错,也没夸张的善良周到,那她们对他的崇拜,一定会更深厚、更激烈吧? 她们的反应至少不会像她此刻的感受这么复杂:掺杂着传言果然都是事实的震惊,发现他魅力之所在的怔忡,目睹他对部片照拂的感动,及时插手挽回他一命的庆幸,以及体认他必成推展革命事业大患的恐催。 是的,就是恐惧,那几乎是在得知他是载皓后的种种反应中,最深刻的一份感受。 所以她才会一直任由他们误会自己只是个“小兄弟”、“小男孩”,才会揉和了某些事实,再捏造出虚假的身世来,如果插手救他的行为是项错误的决定,是会为革命带来无穷后患的动作,那么她就得患办法改正、或至少弥补些许这项错误。 凑巧她刚离开了学堂,眼前正好有一段空档可供应用,至于该如何做?邑尘倚墙合眼,重重的吁了口长气,告诉自己得好好的想一想,真的必须好好的想一想……※angelibrary※※ “朝雨,今天下午小三子就可比回家了,福伯昨天还特地拜托我让你待在府里,说小三子想亲自过来跟你道谢,所以我看你今儿个不必跟我到练兵处去了。” 本来已经做好出门准备的她不禁一愣道:“那怎么可以?没我跟着,贝勒爷您换装漱洗等等的琐事,该由谁来照应?” 自从意外救了载皓一命后,至今已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在载皓饱睡一免醒来的隔天清晨,赫然发现朝雨不但已把他所有的盥洗用具全都准备好了,而且送在服侍他更衣之后,对他做了个颇令他诧异的要求。 “你说什么?”载皓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朝雨想求贝勒爷让我待在您的身旁充当小厮,早上您还没醒过来之前,我已经问过福婶了,她说杉才兄一直是您的贴身侍从,现在他身受重伤,没有办法再服侍您,我想自己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只要我努力的学,相信很快的也就能多多少少替代他的工作,好歹也算是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载皓听得更加迷糊了。“你有什么罪好折?救了我和杉才,本身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不,”她一迳低着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若是我的身手再俐落一点,那老拳匪也不至于还有力气重伤杉才兄了,更何况他那一刀虽没杀中了您,却使得杉才兄差点去了性命,对于他,我实在有着很深的歉意,都是因为我,才让那名拳匪砍伤了他。” “这哪里能够怪你?”载皓听明白后,不禁失笑道:“一半也是因为他护我心切冲了过来,才会不巧挨上了那名拳匪的最后一刀。” “可是要不是我--” “况且若没有你那一手急救功夫,及时帮他止住了血的话,就算后来我们路赶得再怎么急,恐怕也还是救不回他那条小命,总而言之,你不但是我的,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什么将功折罪的想法,都别再提了,如果能够趁早忘掉,那就更好。” “但他受伤这段期间,贝勒爷您的生活起居、日常琐事怎么--” 载皓潇洒的挥一挥手,再度打断他的话头说:“其实自从杉才娶了小兰之后,只要是回府的日子,我便不准他再过来这里与我同进同出了,反正府内奴仆如云,暂时从别处借调一、两名小厮过来我这儿服侍不难,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临时借调的,又哪里比得上专门服侍的人来得顺意妥当呢?贝勒爷,我便与您实说了吧,我家人口虽简单,现在姊夫在檀香山的农牧畜业做得好像也还不错,但其实说穿了,都只是勉强得以自给自足而已,所以我虽有心游遍大江南北,把咱们国家的大好江山全画下来,但苦于荷包羞涩,只好缩短旅程,勉为其难的答应爹爹出国去,到那我根本没啥兴趣的“番邦”过活,”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以着充满期待的闪亮眸子向我皓乞求。“但如果您肯收留我,那我就有另一条生路可走了。” “此话怎讲?” “我说出来,您可别被我的坦白给吓着,更别怪我唯利是口喔。” 载皓见他说的趣致,不禁笑道:“你倒是先说说着啊。” “是,如果您能答应让我留在府内当您的贴身小厮,那至少我的吃住便不成问题,加上您威名显赫,不乏外出的机会,我也就可以趁着与您出外之便,将各式景物草描下来,做为日后布局作画时的基础,贝勒爷,只要有一处得以栖身,有三餐得以温饱,让我可以听纹留在自己的国家里,那您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学、去做。”由于她的确有非留在载皓身旁不可的理由,所以此刻的急切表佰和恳求的口气,便愈掠得逼页。 书画,把大好的江山留在主纸上,载皓的心突然飘回到三年前某个如梦似幻的夜里,那个与自己虽缺乏一面之缘,却对作画显然也有着高度热情的人,以及那位口齿伶俐、清秀动人的侍女;俯望着朝雨热切的面庞,载皓的心湖蓦然一阵晃荡,怎么他的相貌竟与记忆中的故人有着七分的相像? 但那必定只是自己的幻想吧,载皓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荒谬,可是邑尘看在眼里,却以为他已经否绝了自己的要求,连忙急道:“贝勒爷;我求求您成全我这小小的、卑微的心愿,我一定会努力--” “好吧,你就留下来。” 乍然得到应允,邑尘却又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小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倒把载皓给逗笑了。“怎么?不会是我答应之后,换你要反悔了吧?” “不,不,不反悔,永远都不会反悔,”邑尘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的想要跪下去叩恩说:“我--不,是小的谢过贝勒爷,谢谢贝勒爷。” “行了,”载皓笑着扶起他道:“以后要忙、要累的人可是你,让救命恩人反过来服侍我,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邑尘的手臂被他一扶,竟彷如被电触到似的猛然躲开,双颊也火辣辣的热烫起来,一时之间,倒着傻了我皓。 “朝雨,你怎么……” “小的该死,”邑尘拚命掩饰方才的失悠道:“小的理应行此大礼,却被您一把扶起,觉得有逾本分,所以才会……” “原本如此,”虽然仍有些孤疑,但载皓总算是暂时接受了她的解释,心想:小男孩嘛,这两天饱受为吓,难免精神紧张,加上他又是头一次为人当差,脸皮亦不免薄了些。“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准你留在我身旁。” “什么条件?”深怕再着着他的话,自己的脸会更红,甚至露出马脚来,所以这会儿邑廑便连头都不敢抬了。“贝勒爷话说。” “就是你虽名为我的小厮,实际上我却想交你这个挺有意思的孩子做做小朋友,所以呢,第一步,”他竖起食指来叮咛:“以后在我面前,别“小的”、“小的”,甚至“奴才”个不停,朋友既是站在平等的地位,你就直接说“我”即可,好吗?” 迎上载皓温和的眼神,邑尘终于不由自主的轻点了一下头。“好,贝勒爷。” 从那一天开始,便连邑尘也不得不把自己当成了“朝雨”看,努力忘掉局于“邑廑”的女性种种,彻底的从“她”转变成“他”。 “那些事情就算一天没你,我也还应付得来,你就甭为我操心了,等着小三子来向你谢过救命之恩要紧。” 朝雨听然嗽起了小嘴道:“原来我这么无关紧要啊,有没有我跟在身旁,您都一样,说不定还觉得更加自在哩。” 望着小厮微嘟的小嘴,载皓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想捏捏他的鼻尖取笑他一番麻,却又因想起了朝雨对于跟他人肢体接触的事,向来极端忌讳和排斥,进而打消了那个念头,他也搞不清楚这个小男孩为何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禁忌,不过也由于他的勤快贴心,使得近来自己的生活起居的确舒适许多,所以那些无伤大雅的生活习性,载皓便也抱着尊重的心情,一迳由着他去坚持。 “朝雨,瞧你这小心眼儿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真会以为你是个姑娘家哩,连这种小事也能引发出你一堆奇奇怪怪的念头来。” “我……”朝雨面孔迅速泛红,话语也为之一窒。 “接着啊又一定是面红耳赤,”载皓面带纵容疼爱的表情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朝雨怕自己多说多错,索性专心的为种合香,给福晋送过去之后,发现近剩下一些,就去找出您今天特地换上朝服,是要进宫里去吗?”平常他到练兵处去,都只是一袭可撩可卷的简单袍服。 载皓微仰着头,让朝雨帮忙扣好披肩的钮索说:“嗯,赴练兵处之前,我得先上朝去,最近南方上海有件事闹得凶,朝廷想跟大臣们合计一下,看着该怎么办才妥当。” “什么事?需要如此慎重?”朝雨佯装随意问起的样子,听身去拿载皓的一些佩件,这一侧身,便也略着了载皓微向上挑的剑眉,似乎在疑惑着他为何会对此话题产生兴趣一样。 不过他还是应答道:“就是朝廷想从上海租界引渡两名企图以不当言论煽惑人心的造反分子回来,但租界那边却硬是不允,实在是教人有些心烦。” “既然是租界里的事,就让租界的衙门去办好了,咱们近插什么手哩?” 一听他用“衙门”两字形容合审单位,载皓反倒笑了起来,用语如此“古旧”,思想应该也就不至于前进到哪里去吧。 “问题是其中一个人的著作充满着所谓的“革命”思想,极容易挑功那些意志不坚的人,让他们群起造反的念头。” “真有这种事?”朝雨佯装吃听道:“什么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啊?造反是要砍头的呀;” “会想要参与革命的人呵,听说早就都已经不怕砍头了,你打从南方来,怎么会对这类想法一无所闻?” “我爹才不准我听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论,”朝雨流利的麻答:“我可是贺家的狩生子,不能被砍头的。” “没有……”载皓沉吟了一下,眼神表情都是复杂的。“最好。” “贝勒爷,您的香囊。” 载皓暂阻了朝雨要帮他偑戴的动作,迳自从他手中抬捡起那个不及半个巴掌大的白玉香囊端详道:“前几天戴的那个镀金葫芦呢?” “我嫌它重了些,而且跟您今日的朝服颜色相近,载起来不够显眼,最重要的是我昨天新起用了一种合香,给福晋送过去之后,发现近剩下一些,就去找出您另一个香囊来装填,您问问着,看喜不喜欢这个新香味。” 载皓将那个盒面饰接空菊花双雀纹的扁圆形玉盒凑近鼻端一闻,立刻赞道:“真香,悠悠远远的气息,既不浓且不艳,像透了……”他偏头想了半晌,然后带着八分肯定说:“梅花的香味。” 朝雨拍手大乐道:“贝勒爷您好厉害喔,这个配方所调制出来的,就是梅花香,连你来闻都觉得像,那我这半个月的心血就没有白费了。” 载皓望着他因兴奋而微红的双颊,以及眼中佻达的光彩,配上白皙光滑的肌肤,心神不禁一阵摇晃,连忙暗喝一声:荒谬,并努力凝聚心思问道:“这帖香需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来调配?怎么这么麻烦啊?” “不是啦,是把所有的材料碾成细末,再以炼蜜调合,做成合香之后,还必须用瓷盒盛装,埋在地中半个月,然后方可以取出来使用;所以打从半个月前我把瓷盒埋进地里之后,便天天惦着,怕起出来时香味会不对,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失败。” 载皓笑道:“我猜这玉盒上下加饰的穗子,八成也是你的杰作,对不对?” “说杰作不敢当,”朝雨皱一皱鼻子,淘气的说:“只是我在整理您的衣物饰品时,发现这些香囊原先的盘结穗子等,都因久置而褪色或甚至断裂了,所以便向小兰姊要来一些丝线重新修饰过,您瞧这白玉香囊上穗用盘长结加上珊瑚扁珠,下穗则在对称的扁珠后编成菊花结、钮扣结,底下再垂成流苏,是不是整个立即光鲜亮丽起来,更加令人爱不释手啊。” 她看着载皓手中的玉盒,得意于自己的巧手妙艺,浑然不知载皓的眼光则完全集中在她身上。 打从一个多月前答应让朝雨成为自己的贴身小厮起,载皓发觉自己的心便一日紊乱过一日,只因为朝雨一日比一日更得他欢喜。 本来依他过去与小三子的投契,或依朝雨细心体贴、勤劳忠厚的态度,兼将他服侍得无微不至来说,他对这名小厮的感情一日深过一日,对他的倚重一日重过一日,对他的欣赏一日多过一日,应该都是极为自然的结果,绝不该反将他惹得心头大乱才是。 一切只因为载皓竟一日比一日清楚的发现朝雨不同于一般的“男孩”,而他对朝雨的感情也不同于他对其他手下的单纯,这个发现对于三十多年来,感情世界都未曾掀起惊滔骇浪的载皓而言,其震撼之大,绝不下于青天霹雳,难道说他多年来的古井无波,只缘于“喜好特殊”,甚至是“癖性怪异”吗? 不;载皓绝不愿相信自己是有“那种”癖好的人,或许一切只缘于朝雨的心思太细腻,外形太秀丽,个性也大可人了。 不但小厮的粗活他样样上手,带他出外时,骑马、射箭、抡刀、舞剑无一不精,连缝衣补缀、编结焚香这些事,他也项项使得。 他喜欢朝雨,或许正因为他俱现了自身心头长久以来所怀抱、憧憬的一个完美形象,一个他本以为只是自己的期待,永远都难以在这世上寻获的听缈空影。 但朝雨却使得过去所有的幻想,全部转化为事实,他亦刚亦柔、能文能武、时而沉稳如海、时而飘逸如风,他几几乎乎已吻合了自己一切的理想,只除了一项--他竟是个男人。 他本来就是个男人,那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是自己竟然会对他产生莫名的、暧昧的、模糊的情愫。 载皓何尝不曾想过那也许都只是自己一时的恍惚,长长久以来,精神压力过重的结果;对,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总算才稍减沉重,略为轻松起来,对,一定是这样,并非我不正常。 “贝勒爷,时候不早,您想上朝的话,就该动身了,来,我将这帖“春消息” 傍您配上。” 朝雨的清脆嗓音将沉浸于冥想中的他给唤了回来。“你说这帖香叫什么?” “叫做“春消息”啊,配方甚至被作成一首七言绝句,以便大家背诵呢。” 朝雨细心的帮他把香囊系配在腰间。 “真有这么回事?你背来给我听听。” “人人尽道是江梅,半两丁香一回茴,更用甘松苓半两,麝香一分是良媒:很容易记吧,丁香、甘松、苓苓香各半两,加上茴香一两、麝香一分,就这么简单。” 载皓扶了扶翎顶,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交给他一柄听匙。 “这是……”朝雨接过来之后,不解的问。 “西边间立柜里一个檀木箱的竹匙,里头全是些我珍藏的玉石物件,你有空就帮我整理一下,我发现自你来后,我好像就多了许多奇珍异宝似的,看着你今天又可以找出哪些宝物来。” “是,贝勒爷。” 载皓踏出门槛,本已经要走下石阶了,突然又转身对朝雨说:“对了,今晚你不必等门,觉得困时,就先上床去休息吧。” “那怎么成?如果我上床去,一定得将门给闩上,那您回来时,谁给您开门呢?” “我今晚也许就不回来了。” “您要到哪里去?”朝雨急道。 “新建陆军哀的几位军官老早就想到花丛里去逛逛了,是我一直拖搪着,我看就趁今晚带他们过去一游,也免得我耳根老是不得清静。” “花丛?”朝雨狐疑着。“晚上哪儿垃有花可看啊?”然后他一脸好奇兼雀跃道:“如果有,那一定很稀奇,贝勒爷,您也带我去看好不好?我保证绝不打扰到你们。” 载皓闻言不禁苦笑道:“朝雨,那种花是你这年纪赏不得的。” “您少唬我,哪有花是人宜不得的。”他鼓起腮帮子不服气的说。 载皓见他一脸的稚气,方才那些紊乱的情绪刹那间仿佛得到了些许舒解,朝雨终究只是个孩子而已啊;于是他朗声大笑,并揉了一下朝雨的头道:“有啊,八大胡同里的花,就是你赏不得的。” 等朝雨回过神时,载皓早已步下石阶走远了。“贝勒爷;贝勒爷;不可以,您不可以--” 载皓哪里还听得见呢?于是朝雨气得一跺脚,也不晓得自己心中为何会突然泛酸起来,只得咬紧下层默默唭道:“载皓,你不可以,我不准你到那种地方去;” 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什么机会去跟载皓表明心声呢?更进一步的说,“她”为什么会如此在乎载皓要到“那种”地方去呢? 朝雨望着已不见载皓身影的庭院,徒然的发起呆来。 第六章 载皓连灯柱都没提,单就着月光听进自己的“月到风来阁”。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不禁令他面露苦笑想着,号称千杯不醉又怎么样?酒量不好的人,至少可以借酒浇愁,可以沉醉不醒,不像他,最近无论怎么喝,顶多也只能令他像现在这样步履蹒跚而已,离醉啊,可近不知有多远的距离。 “贝勒爷,您回来了。”才刚刚踏上石阶,载皓便听到朝雨那松了口大气的声音。 “不是叫你不用等门的吗?”他故意粗声租气的应道,跌跌撞撞的走进屋里。 “反正我也睡不着。”朝雨低声嘟哝着,并伸出手来想要扶他。 “不必了,我没醉,”载皓从刚才到现在,都故意别开脸去不着他。“以后我叫你别等门,你就别等,知不知道。” “知道了。”朝雨的温驯答应却不知想地激怒了载皓,使他猛然旋身扣住了朝雨瘦削的肩膀。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怒吼道,温热香醇的酒息直呼到朝雨的脸上。“你只知道我说得出,做不到;你只知道我每次出外买醉都醉不得; 你只知道我每回说不回来,结果最后都还是会乖乖的回府;只因为我知道你会等门,我不忍心让你熬夜等我,该死的;”他忍不住开始摇晃起朝雨来。“该死的;该死的;你不知道,重要的事,你全不知道;” “贝勒爷,”朝雨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冷静道:“您醉了,今晚您真的醉了,我扶您回房去休息,好不好?” 载皓凝视着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挺直媚秀的鼻梁,那娇艳欲滴的红唇,老天,他是醉了,他非醉不可,如果再不醉在酒里,那他就必然会发疯发狂。 “是的,”他闭上酸涩的眼眸,放松了紧扣的十指,改而环上他的肩膀,以放弃的口吻说:“朝雨,我醉了,醉到不晓得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醉到连你是谁,都快分辨不出来了。” “让我扶您回房去,好吗?”朝雨依然轻声细语的说。 “好,”载皓漫应道:“好,扶我回房,我要睡觉,朝雨,现在我只想要睡觉,最好还能一觉不起,长眠不醒。” 朝雨默默的扶他回房,为他除下外衣,再让他上床躺平,接着听跪到床边去月兑掉他的鞋子,最后又绞了倏布巾过来帮他轻轻的擦脸。 “朝雨,”载皓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唯独微举起手来轻扣住她的手腕。 “朝雨,忘掉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好不好?” “好,”她轻声的答道:“当然好,因为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您根本就醉了,醉言醉语,何须放在心头。” 听到她这么说,载皓整个人仿佛才放松下来,才肯安心的把自己交给席卷而来的困意。“谢……谢你,朝雨……我……抱歉……醉……醉……” 朝雨帮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好,自己则顺势坐到床旁的脚踏上,俯视他的睡容,倾听他的鼻息。 大约过了三刻钟,确定他真的已经睡熟以后,朝雨才敢进一步依到榻边,用指尖轻描他在进入梦中后,终于缓缓舒展开来的眉宇,无限心酸的低喃,“载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困惑与挣扎?怎么会不清楚你三天两头买醉的理由?怎么会不明白你欲放而不敢放的情思?” 柔软听细的手指轻滑过他的面烦,册手的沧桑让朝雨的面庞立即为之凄楚疼借起来:载皓呵,载皓,为什么你偏偏要是载皓呢? “朝……雨……”突如其来的梦呓让朝雨惊跳起来,甚至捂住了嘴巴,咽下那差点夺口而出的惊呼。 等确定那只是他的艺语后,朝雨方敢缓过一口气来,再痴痴的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才怀抱着万般难舍,却又不得不舍的心情,慢慢放下两边的床幔,走到平时载皓充做书房的东侧间,拿起自那日帮他从檀木箱取出来之后,载皓便常拿起来把玩欣赏的那把扇子。 明月如宙,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朝雨带着扇子,往外经厅堂出庭院,又是一个玲珑剔透的明月夜。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偏。 载皓,我不知道这把扇子你竟一直珍藏着,这甚至不是我的倾心力作,充其量也只鸵算是见舒园夜景悠静,匆匆画就的俄作而已。 为什么我会那么淯楚你现在的痛苦?因为你有的困惑、挣扎我也都有,可悲的是,我却连买醉的自由都没有,只因为我不能佼你着穿我的伪装、我的心事与那份无助的悲凉。 天涯倦容,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或许我也可以就此一走了之,但留下来的心愿既然尚未达成,我又怎能就这样离去?而且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你岂不是会更痛苦?不;我不能那么做,我舍不得、舍不得再继续伤害你,宁可自己日日忍受面对你时的心疼,也不能放任你因我而进一步的神伤。 朝雨仰望天际那轮明月,低吟著“永遇乐”的最后一段,只是不知曾经抚慰过无数诗人墨客的月儿,是否也能给予自己继续撑持下去的勇气。 迸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迸今如梦,或许人生真的只像是一场梦,但为什么老天偏偏要安排我们共作这一场梦?载皓,就算明知只是一场梦,你可愿意醒来?或者我又可愿意醒来?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月儿啊,你又会为谁而浩叹呢? 朝雨“唰”一声合上扇子,按在胸膛,顿觉更加无语,也更加黯然了。 ※angelibrary※※ “嗯,这一幅松画枝干弯曲有度,呈高伟凌霄之势,枝干画法遒劲粗放,松枝的画法也极富变化,朝雨,近来你画画的功力迭有进步喔。” 蓦然听到载皓的声音,听得朝雨飞快掷笔起身道:“贝勒爷,您回来了,我这就去给您--” “不忙,”载皓把他按坐回去说:“你还差一笔,不是吗?” 朝雨低头一瞧,果然还有一丛松针尚未画齐。“无所谓,便算它本来就残缺不全好了,也许早就被某个顽皮的小孩用弹弓射断、射落,这样反而显得自然,不是吗?” “我看是我的到来[折损]了松针。” 听他说得诙谐,朝雨不禁跟他一起笑了开来,这一笑,倒冲淡了不少两人之间近来常常紧绷的气息。 “朝雨,我着你好像特别钟爱自然景物,而且一直是以写生的态度来作画,从不凭空想像,是不是?” 朝雨微张着小嘴,想不到载皓会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嗯,从我自小习画开始,便喜欢画确实存在的景物,就算只是画一株花,也一定先请母亲剪折我想主的那种花来插在瓶中,然后才开始临摹,总觉得不这么做,得不其活色生香。” “你作画还另有一个奇兀的地方,你自己知道吗?” “奇兀的地方?”朝雨想了又想,终至摇了摇头说:“没有吧,近来我画的大多是花卉,立春之后,大地一片回暖,王府内的各处庭园渐渐娇妍起来,堪称一夕数变,题材丰富多样,让我直恨自己手拙;不过,应该没有贝勒爷所说的奇兀之处吧?” “我说的是你从不题名落款的习惯,顶多盖个朝雨的隶书红印算数。” 朝雨一怔,随即笑道:“贝勒爷说的原来是这个啊;我刚刚才在学步阶段,题什么名、落什么款呢?况且我向来不喜大篇幅、大篇幅的题字,既然是要作画,所有的心情与感动,便该全部交托给画笔,无庸画蛇添足,再藉字句来解说景物的动作,在我着来,那根本就是对自己画作不够自信的表现。” 其实他哪里是什么画画不题字的人呢;只是若将字一题,便难保载皓不合立刻认出他的笔迹来,届时自己就休想再掩饰伪装下去了;现在为了暂求自保,也只得胡乱的撒谎一通。 “想不到我们朝雨还是这么有志气的人,你是想让大家以后一看你的画,就晓得你想要表达什么,甚至希望大家一看到画,就晓得是出自你之手的杰作精品,是也不是?” “让贝勒爷见笑了。”朝雨虽谦称,却不否认的说。 载皓仰头大笑道:“好;有志气,载皓一向喜欢有志气的孩子。” 是他太过敏感吗?或者载皓在说到“喜欢”及“孩子”两个词儿时,都特别加重了口气呢?刻意表明他对自己只有“喜欢”,而在他的眼中,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对了,贝勒爷,您今天怎么能够这么早就回府里来?”朝雨瞥一眼尚未全暗下来的天色说:“早知道您今儿个会这么早回来,我就不画画了,先帮你备妥一切沐浴用品要紧。” 载皓的面色陡然一暗,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事似的。“或许洗个热水澡,身子心里都会舒坦一些,你就去差他们送热水来吧;” “贝勒爷,您是不是……”朝雨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又遇上什么烦心的事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法眼,”载皓苦笑一声叹道:“是的,今日上海那里传来一个不甚好的消息,让我心里十分不舒坦,总觉得心上又多添了一项负累。” 上海?朝雨陡然一惊,本想再进一步问个详细,但载皓却己自身后泥出一个长形木盒,朝雨也直到此刻才察觉原来刚刚觉得他的样子怪,是他左手一直背在身后的关系。 “贝勒爷?”他其实已隐隐约约猜到木盒里头的东西是什么了,却反而更不敢伸手去承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是吗?今天因无心办事,午后我就到琉璃厂去逛了会儿,从荣宝斋那儿给你挑了样东西,还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呢。” “贝勒爷,朝雨恐怕您这份礼太贵重,我--” “若说贵重,人命最贵最重,怎么?你还要我重提三个多月前的往事是不? 或要我再谢你救--” “不,不,不,朝雨绝没有这个意思,朝雨收下这份礼就是。”说完马上将载皓手中的木盒给接过来。 “你不打开来着看?” 朝雨依他所言去做,不禁惊呼一声,“贝勒爷,这……这真的太贵重了。” “你果然识货,”载皓极为满意的笑说:“行了,什么都别再说,收下就是。” “唐时白居易说:“……尖如锥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为笔,千万毛中掠一毫。”,又说:“每岁宣城进笔时,紫毫之价如金贵。”您一口气就送我五支紫毫,朝雨……朝雨怕担待不起。” “我当然知道紫毫珍贵,兔毛中能制笔的,只有背脊部分,而紫毫在整张兔皮上又大约只能取出零点零四钱,换句话说,制作这样一支笔,大约需要十张左右的兔皮,而且这些兔子还必须长长于崇山梭岭中的野兔,一般家中所饲养的白兔,是没有这种长紫毫的:不过我看重的,正是它的珍贵,普通的毛笔,哪能显现我对你的心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似的,载皓马上又补上一句,“是表示我对你在作画方面才华的器重。” 朝雨细细抚模过那五支制工精巧的紫毫笔,显得爱不释手,顿觉自己捧在手中的,已不再只是五支昂贵的紫毫而已,根本就是载皓的隆情盛意。 “怎么啦?怎么又突然不说话了?” 朝雨抬起头来,眼中竟有泪光闪现,更颇得眼波盈盈流听。“贝勒爷,您对我……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载皓凝视着他,着了好一会儿后才说:“傻孩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好好待你呢?” 朝雨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在嘴唇嗡合了半晌之后,终究只是以一声长叹做结。 “另外我还帮你选了些宣纸,稍后纸坊自会帮你送过来,”载皓像是一下子疲惫许多道:“我累了,你叫他们快点送热水来。” “是,”朝雨连忙应圭,并接下去问说:“可要我帮您擦一擦背?” 不料载皓却断然回绝一声,“不必了,由澡房那边的小厮服侍我即可,你继续画你的画吧;” “贝勒爷……”朝雨的声音中有着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清的乞求。 载皓本来已往他东边寝居走去的脚步,经他这么一唤,倒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到他楚楚可怜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叹口气道:“罢了,待会就进来帮我更衣吧。” “是。” ※angelibrary※※ “如意;”万万料不到徐百香十万火急的把她找来,见到的人,竟会是她连想都不曾想到的如意。 “邑尘;”如意立刻扑上前来,与她紧紧的相拥。 “你怎么会--” “你为什么穿--”因为两人同时开口之故,反而又同时打住。 邑尘失笑道:“你先说好了。”虽然她自己也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不过还是硬忍住了。 “邑尘,你为什么会中途辍学,突然改变住所?现在又为什么会身着男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事说来话长,我倒比较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夜里。”如意神色难掩憔悴。 “就你一个人来吗?” “嗯。” 邑尘愈听愈迷糊,但也愈心惊。“韦伯父怎么可能答应让你一个人过来?” “我骗他们说是你病了,三哥特地叮咛我一定要过来看看你,反正有信祥陪着,爹大可以放心。” “信祥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又怎么会跟你一起来京城?对了,你们既然是一道来的,那他现在人呢?” 邑尘这问题不问还好,一问竟立刻问出了如意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压抑不住的呜咽,看得邑尘不禁胆战心惊。 “他……他不见了;” “不见了?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不见的?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不见呢?如意,你又为什么没看牢他呢?” “问题是,他并非跟我到这里来以后才不见的,早在杭州时,他就失踪了,只给我留下了这么一封信。”说完就把信拘出来给邑尘。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即可,信是给你的,我想我并不大方便看。” 如意却大摇其头说:“不,这会儿我心乱如麻,你要我说,恐怕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你自己看信比较明白。” 邑尘本来还想推辞,但见如意一脸泪涟涟,頞然已经六神无主的模样,就也暂时抛开了向来坚持的原则,把信拎开来看。 如意:邹容的元,清廷新军统领难辞其咎,冤有头、债有主,我立意找出这名元凶,割下他的脑袋,以祭邹容不朽之魂。 倘若我不幸功败垂成,你一定要继承我的心愿,继续坚强的奋斗下去,那我人虽死亦犹生,切记,切记。 不论今生来世,不论阳世阴间,不论地下天上,如意,你永远是信祥唯一的爱妻。 仅祈再见之日。 信祥丙辰年春邑尘握紧了信,先向如意问清一事:“告诉我,邹容是怎么死的?” “自年初起,清廷就一再要求租界狱方,将章炳麟及邹容引渡给他们,以便明正典刑,所幸租界坚持不肯答应,不久会审公廨宣判章炳听监禁西牢四年,邹容两年,监禁期间罚做苦工,期满即逐出租界。” “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 “你不明白邹容,他年轻性躁,一进监牢,那还不就像猛虎被胡进了狱中,更何况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又是自首进牢里去的,怎么还会被判服刑两年呢?因此刑期定案后,他便整天咆哮,坐立难安,健康亏损,以至于活活的病死了;” “什么?”邑尘大吃一戊,这样的结果,的确是她始料未及的。 “可怜他死时年仅二十一,在革命的原野上,犹如一朵早萎的奇葩,而在得知他被判监禁两年时,信祥就兼程从日本赶回来了,他也曾苦劝邹容百忍为国,撑过那七百多个日子,但邹容哪里听得进去呢;革命情势如今低迷无力,该做的事是那么的多,每一思及自己在狱中所浪费掉的,都是可以倾尽心力,发亮发光的宝贵岁月,邹容的内心便无法再保持平静,最后终于……”如意的泪水再度滚滚滑落。 想到一个绚烂的生命,竟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硬生生的给折裂,邑尘亦不免悲愤难当。 “那信祥又怎么会……”邑尘打起精神来指一指信,继续问下去。 “也不晓得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说邹容之所以会被判坐两年的牢,完全是因为清廷一再施压的关系,其中又与一名现在正负责训听新军的统领最有关系,所以他才会为亡友上京里来。” “他太冲动了。”邑尘想都未及多想的便冲口而出,只因为她已在革命阵营中看过大多“可惜”的例子,热情有余,冷静不足,虽说有助于大众见识到同志们对革命的执着之深与热爱之切,却常常不但会造成无济于事,难以真正的为革命大业建功的结果,甚至十之八九没会令人惋惜的赔上自己宝贵的生命。 “邑尘,你……”如意闻言立即大为不满的说:“到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指责信梓?” “不,如意,你想差了,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绝非针对信祥一人才这么说,你千万不要误会。对了,他是比你早几天离开的?” 再怎么说,眼前最重要的,毕竟仍是信祥的安危,于是如意也马上就忘了方才的怨怼说:“只早我两天。” “那你这几天都没有打探到他的消息吗?” “没有,百香姊也帮了我不少忙,但信祥好像根本就没与我们在京城里的联络站接触,所以我们到处都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邑尘愈听愈觉得不妙,种种迹象都显示出信祥有意“冲动”行事,而这正是她所最担心的一点,偏偏此时此刻,又不能在如意面前稍露忧色,于是邑尘便哄劝道:“在这种时刻啊,有时候没消息便是个好消息,至少表示信祥还没有展开任何行动,对不对?” 如意愣了一下,虽然这安慰十分空洞,但对于现今愿意相信任何能够显示信祥安然无恙的消息的她而言,已经近似一项保证了。 “对,也对,既然城里不见任何骚动,就表示信祥他还平安无事,他还平安无事。”如意多日来独自承担的挂心焦灼,好像至此才稍稍减轻了些,心情一松,数日的疲倦便也席卷过来,使她瘫软在椅榻中说:“但愿如此,老天,他非得平安无事不可,等找到他之后,我们便立刻返回杭州,绝不让他再在京城里徘徊。” “如意,你不知道他人在哪里,那他呢?该不会他也不知道你已经到这里来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他就算打消了原先的主意,恐怕也不晓得该到这里来找你,反而会迳自回杭州去。” “不会的,在离开杭州前,我曾向那里的分会交代过自己的行踪,所以只要信祥一跟他们联络,就会知道我人在京里。” “可是信祥一定会和--” “会的,”对于这一点,如意倒显得十分笃定的说:“这是他一向的习惯,真要有所行动前,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同志们一声。”说到这里,如意也仿佛得到了更进一步的保证,甚至能够挤出一抹笑容来说:“邑尘,你说的对,如果分会那边有什么消息的话,应该也会尽快联络我,既然到现在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就表示信祥他的确是按兵不动。” “嗯,这下你可以暂时安下心来了吧;这间屋子的租金我一直按月照付,所以你大可以放心的住下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百香一声,她会很乐意帮你的。” 见邑尘已准备要离去的样子,如意这才想到自己对她的近况仍一无所知,不禁急道:“邑尘,你要到哪里去?” “回我当差的地方去啊。”她刻意装出轻松的样子来说。 “你当差的地方?”如意这才又注意到邑尘的一身男装打扮。“别只顾着说我的事,还没问清楚你最近一连串奇怪的举动与行踪哩,百香姊也是一问三不知的。邑尘,这阵子你到底在忙些什么?我三哥他知道吗?” “我自己的事,干嘛样样都让你三哥知道。”连邑尘自己都被这冲口而出的回答给震慑住了,连忙打圆场的说:“呃,我是说,顺心与我彼此信任,无论对方在做什么,自己知不知道,应该都无损于我们之间的默契与信赖。” “但他说你有好一阵没有给他捎信过去了,虽然辍学的事是他跟我说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纳闷,所以才会想到趁着这个机会土来一并问个明白。” 明知道顺心是好意,如意是关心,但邑底却仍然无来由的觉得一阵心烦:不,其实原因她是晓得的,正因为晓得,所以才不肯去面对,去进一步的谈论,甚至思索啊; “学堂里有位从法国回来的老师,夫妻两人都是画家,而且中、西画皆精通,反正画画才是我最大的兴趣,师母又与我十分投缘,因此我干脆就辍学,好把省下来的时间,全部拿来跟他们习画。”邑尘至此终于明白了何谓“情急生智”,不过以她此刻狼狈的心情而言,还无宁说是“狗急跳墙”来得更加贴切一些。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会改着男装呢?” “你都不晓得老师家那三个十来岁的男孩有多调皮,为了平常与他们嬉而时方便,再加上画酉洋画常常得到外头去写生,所以我就跟着他们穿男装啰;民智尚未全开嘛,老师为着安全考虑,早就要师母每次出外画画时扮成男人了,这些衣服便全都是师母借给我的。” “但这几天为什么都不见你回来?”如意又有了新的疑问。 “哦,那是因为老师他们从来不肯收我的学费,说他们因观念新颖,自前年回国后,常生寂寞之感,好不容易碰上我这么一个愿意学习新事物的学生,等于多了个画友一样;但他们客气,我可不能随便,对不对?所以平时就常自动帮忙做些杂务,久而久之,便好像成为他们家中的一分子了,偶尔还合忘了我另有租住的房子呢,都亏百香还记得不时过来帮我整理一下,顺便也代收些信件。” 如意听到这里,总算完全释疑道:“我猜她一定没想到这回收到的,竟然会是我这么大的一个真人。” 见如意好不容易露出跟过往一样活泼的笑容,邑尘也才跟着笑道:“是啊,你一定吓了她一大跳。” 等用老师夫妇最近将举行联展,所以更需要她帮忙为由月兑身离开租处后,邑尘便在外头的弄口碰上专程等着她出来的徐百香。 “我原本以为你只有画画这项才艺呢,贺邑尘,想不到你嘴上的“话”远比手中的“画”更精采。”百香打趣着说。 “别取笑我了,行不行?”邑尘封饶式的苦笑着说:“我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百香也适时收起玩笑的表情道:“她未婚夫要找的人,会不会就是你心烦的“来源”7” 邑尘的脸霎时褪去所有的血色,连身子都跟着打颤起来。 百香见状,马上一脸不忍的走上前来握住她的肩头说:“别再管能不能为会里打听到什么机密军务了,邑尘,你还是赶快让本来就不存在的“朝雨”消失吧; 除非,”她旱就感觉异样,早就觉得不对了,可是老天;那是真的吗?那会是真的吗?“除非你已经对他--” “不,”邑尘慌忙低圭打蜥她说:“别说,百香,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她的恳求已经给了百香所不愿得到的答案,早知如此,在邑尘最初跟她联络,跟她说明自身的计画与想法时,她就该阻止邑尘那样做的,就算当初料想不到会有今日的结局,也该在她的神色开始变得迷蒙,口气开始转为温柔时,要她及时悬崖勒马,以保全身而退的,现在这样……一切可退来得及? “邑尘,别忘了你们才相处三个多月,别忘了你们的理念不同,别忘了里头那女孩的哥哥是你的未婚夫啊;” “如果我忘得掉那些,你想我还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吗?” “难道说你真的已经爱--” “不;”邑尘再度迅速打断她说:“我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如果信祥信中的“新军统领”真是他,那我就是拚却了自己现今所有的一切,也要想尽办法保住他的脑袋。” ※angelibrary※※ “小三子,你有没有看到朝雨?”载皓一进陈家人自据一隅的小小三合院,便忙不迭的问道。 “朝雨?没有哇,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没会在这里?”杉才应道:“怎么?他没待在“月到风来阁”?” “如果他在,我又怎么会来你们这里找他?”载皓难得烦躁的说:“黄昏时要过去香晋斋那儿时,他明明还在的,只说等我到额娘那儿去后,他也就要到你们这里来。” “他是来过没错,”小兰跟着出珏道:“可是在跟娘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带着娘到您的居处去,接下来便没再看见他人了。” “福婶跟他说了些什么?又跟他到我那里去做什么?” “不就是跟他说您快大喜了吗?今晚福晋请君大学土千金过府来做客;难得贝勒爷您终于肯考虑婚姻大事了,福晋差点没乐翻了天,这些日子经她慎选下来,免得最恰当的人选便是这位君大小姐,所以要我娘找朝雨拿些他前阵子制的什么“碎琼”、“云英”、“醒心”、“凝和”等等的合香过去,好装填在香囊荷包内,充做四色见面礼中的一项。” 载皓闻言脸色不禁为之大变,立刻什么也没说的便往外头街去。 “贝勒爷;您要到哪里去?您忘了您的伞,外头近下着大雨呢,贝勒爷;” 杉才急急忙忙的想跟出去,却被妻子给硬忙下来。“小兰?” “你重伤初愈,怎好再淋雨?近是让我去吧,我跟过去看看。” “贝勒爷健步如飞,你哪里追得上?” “至少府里我跟你一样熟,再不然,我也可以出声喊人一起找啊;” 杉才何尝不知妻子说的全属实情,便应允道:“好吧,你去追他,不过非万不得已,你可别扯着嗓门大叫,你也知道贝勒爷他是最不喜--” “我知道,”小兰已经打开一把伞,又夹着一把伞,同时往外走说:“贝勒爷是最不喜手下大惊小敝,劳师动众的。” ※angelibrary※※ 载皓顾不得滂沱大雨,一口气便奔到后花园里,虽然不晓得自己的直觉准不准,但他却记得朝雨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心情不好或太想念爹娘的时候,我就到后花园去,假山顶层不是建有一座小绑,叫做“晨星”吗?朝雨配晨星,刚刚好,往那儿坐上一阵子,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现在的他也有烦恼吗?所以才会突然消失不见?其实打从昨天傍晚他出外一趟回来后,神情好像就不大对劲了,甚至还连连说些让他听了只觉满头雾水的话。 “贝勒爷,以后您出府还是别骑马,改乘轿子,好不好?” “贝勒爷,您位高权重,难免树大招风,若是……若是再碰上他人图谋行刺,像上回那样,您是不是可以原谅他们或许对您了解不深,或许对您有所误会,或许像那些拳民一样是被人利用的,恕饼他们一回呢?” “贝勒爷……” 那声声开怀、句句叮咛,简直快令自己为之疯狂,不;不行;他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于那种异常的情愫当中,所以他才会狠下心来,毅然决然的禀告额娘,说他愿意论及婚事了。 然而做下那样的决定后,心情却依然不得平静,所以今晚他过去香晋斋用膳时,才会无心与那君家千金交谈,甚至连她的长相如何,现在想来都是一片模糊,只觉得心神不宁,恨不得能赶快回住处去,仿佛唯有朝雨的笑店,才能抚慰他焦躁不安的心似的。 而他也因为自己即将娶妻而懊恼生气吗?为什么?只因为自己没有事先跟他提起此事,所以他觉得不受尊重?唉;连这样也可以生气,真是个孩子。 然而自己又为什么会因他在乎自身的婚事而感到一丝窃喜呢?载皓告诉自己是该遣走朝雨的时候了,否则再这样发展下去,连他都没有把握会不会--“朝雨;”晨星阁上那个人影果然是他,他真的在那里,看来没已经淋了好一阵子雨了。“朝雨,你在那里发什么呆?雨大得很,你知不知道?” 朝雨听头着清楚在大雨中叫他的是什么人后,似乎大为惊恐,竟直往后缩。 “贝勒爷?贝勒爷,你别上来,”但载皓早已开始登阁了。“我待会儿我回去,贝勒爷,我求求您别上来;” 载皓理也不理的仍迳自往上走。“朝雨,你现在就跟我回--” 对视的两人均震慑住了,尤其载皓更像尾离了水的鱼,兀自微张着嘴,却是连一丝声音也吐不出来;不;这绝不可能是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对,一定只是他的幻想,是他朝思暮想后的结果,看来自己真的是疯了,老天爷……“贝勒爷,我求过您,求过您别上来的。”眼前的人泫然欲泣,由于频频后退,竟不晓得自己已退到了阁台边。 “小心,朝雨;”载皓瞬即冲过去将他拦腰抱住,总算及时化解了坠山之险,并把他整个人紧紧搂进了怀中:老天;他瞪大眼睛俯规着臂弯里的人儿,是真的,原来这全是真的。“朝雨,你……” 朝雨一咬牙,便猛然反手锁紧他的腰低嚷:“是的,是的,我是个女人;载皓,你根本不知道眼睁睁着着你去跟别的女子相亲,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折磨!” 第七章 “不,不知道所谓“折磨”的人是你,”载皓捧起了她的脸,又惊又喜又有些恼怒的说:“你晓不晓得我一直怀疑自己不正常?晓不晓得若非想要杜绝自己对你的渴慕,我也不会主动向额娘表示愿论及婚事了?晓不晓得我有多次想遣走你,却又一再的寻找借口留下你?” “晓得。”朝雨抬起手来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与他的唇,那热烫的气息宜炙烧进她的心,令她往载皓怀中更深倚了些。“晓得,我全晓得,噢,载皓,其实你下意识中早就猜到我是女人了,对不对?只是你不肯先开口问我,也不忍心揭穿我,怕一旦揭露了我的身分,你便无法再留下我,我也可能就会一去不回,对不对?” “或许吧,但我吏怕自己的猜测只是日思夜想后的幻觉,直到方才见你被雨淋湿,衣衫紧附身躯的模样。”载皓闭上双眼,像是终于放下心上那颗巨石般,“天啊;我载皓枉活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总算才唯到美梦成真的绝妙滋味。” 朝雨听他这么一说,半为羞涩,半又大胆的将她玲珑曼妙、凹凸有致的身子,紧紧的依向载皓,仿佛恨不得能将两个躯体合而为一似的。 而载皓的双层早已从她的发际沿着鬓边一路的亲吻过来。“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 “对不起,载皓,我绝不是故意的。”朝雨顺着他的吻势轻挪颜脸,并仰起头来,由着他吻上了雪白滑腻的颈项。“如果……如果我说我也一样的难受,而你是不是就肯……原谅我了?” “不,”他的双臂如铁锢般紧缚,丝毫不肯放松的说:“知道你伤心,那可比我自己痛苦还要来得更加难受,所以我就更不能原谅你了。”他的双唇已滑回到她的面颊轻声的说。 “人家都已经再三道歉了,不然……不然你近要怎么样嘛;”朝雨娇嗔着。 “要怎么样,你往后就会知道,现在我只想先……”他覆住了她的红唇,多少相思、眷恋、渴望,全由他辗转吸吮的唇舌,源源不断的向朝雨倾心相诉。 而朝雨的回应更是激烈,灵巧的舌尖立刻如一团小火球般,彻底烧融了载皓残余的顾忌,两人热烈的紧缠在一起厮磨。良久以后,因朝雨微微颤抖的身子,才使得载皓终于暂时自激情中惊醒过来。“你很冷,对不对?” 在冰冷的雨水与热情的痴缠交相撞击之下,连朝雨自己也老早就摘不清楚是冷还是熬了,只得摇摇头又点点头的说:“我不知道。” “小傻瓜。”载皓满心疼惜的横抱起她说:“昔连自己是冷是热都搞不清楚,我又怎能放心将一辈子交到你的手中。” 一辈子,朝雨还无暇多想多问,两人便都已经进人雨幕中了。 ※angelibrary※※ “来,先换上干爽的衣服,我马上去差人送热水来。”一把将她带进房间后,载皓便拿起自己的白棉布中衣泜给朝雨说。 “不,”她却由后头拉住了欲往外走的载皓说:“我不要你离开我,再也不要。” “朝雨,我只不过是去叫人呵我们送洗澡水过--” “早在去福晋那儿……之前,”光是想到载皓是去做什么的,她的心中便直泛酸意,“相亲”二字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的。“你不是已经洗过澡了吗?后来我也洗过了,淋场雨算什么,擦干了也就是,总之今晚我绝不准你再踏出我视线外一步。” “你那还只叫做“淋了场雨”啊,简直就是淋了一晚的两,晨星阁内你不坐,偏要去站在篷顶外的阁台上,真是不知你这小脑袋瓜子在想些什么?”载皓已经拿起一方棉中来帮她擦揉打散开的长发了。 “想起你正在大享艳福,我就难过嘛,索性到外头去让漫天大雨淋个够,看看你会不会心疼。”朝雨已自然的甘他解开盘扣,褪去湿漉漉的外衣。 十指插入她已略干的发间。“难怪我会坐立不安,食不下咽,原来我们早已心意相通:你在受苦时,我又怎么享乐,更何况我满心都是你,根本就不晓得那位君家小姐长得是图是扁,是美是丑。” “真的?”朝雨嘟起小嘴来问。 “当然是真的,唉;这近四个月以来,我也真被你戏要得够了。” “不是都跟你道歉过了吗?”朝雨红着脸撒娇道:“不然你还要怎么样嘛?” 载皓紧紧的拟挸着她说:“我要你用一生的时间来部。” 朝雨闻言一怔,双眸呈现泪雾,明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但能听到载皓这么说,她已经十二万分的满足了。“载皓,我……” “嘘。”载皓点住她的层道:“人人皆知和亲王府内的二贝勒是个补气十足的人,所以,我可不准你说不。” “没人要说不啊,我怕你是一时新鲜,将来会为这承诺追悔莫及。” “朝雨。”他猛然将她拉了过来说:“连在以为你是男儿身时,我都不由自主的受你吸引了,如果这样的我,你仍无法相信,那我也真不知该如何才能向你证明我的心了。” “我叫做邑尘。” 载皓霎时还有些迷糊。“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更加温存柔美了。“我说我叫做邑尘,我的确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诞生的,所以爹便摘了王维最有名的诗作之一为我命名。” “送元二使安西,也就是阳关三叠,对不?” “嗯。” “渭城朝雨邑轻廑,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载皓猛然打住。 邑尘不禁有些诧异的问:“为什么不念了?” “因为你的名字虽雅,这首诗为的却是离别,我不爱听。” 邑尘的双眸中泛起了两泓轻愁。“有聚必有散,可别告诉我你这位堂堂新军统领会看不破这一层定数。” “在没有遇到你之前,可以,那时别说是离别,便连生死也不在载皓的眷恋之内,但自认识你之后,尤其从此刻开始,我将再地无法如过去般不羁、洒月兑; 在孤单清寂多年以后,我终于有你为伴,可见老天爷还是很厚待我。” “载皓;”邑廑不忍让他见到自己眼底的绝决,更怕悲凄的表情会宣泄了心事,只得飞快投入他的怀抱里,紧缠住他的腰身不肯放。 “乖,先换好衣服,我们再来秉烛长谈,如何?我要你把为何假扮成男孩的缘由,源源本本的说给我听。” “不。” “邑尘?” “我说过,今晚再也不让你踏出我的视线一步,”她的双颊渐渐泛红,可是心意却表达得再清楚不过。“我答应你换衣服,但你也得答应我留下来。” “邑尘;”载皓执起她的下巴来问:“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载皓虽非浪荡成性之人,可也绝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在我眼中,你就只是你,是载皓,是我已经--”邑尘咬了咬下唇,不想再退缩的说:“已经默默爱了许久、许久的人,我皓,你若真对我有心,那就留下来,留下来用你自己来向我证明;” 他捧起她的脸,炽热的激情在两人眸中撞击着,高涨的渴望亦在两人的胸怀鼓动,邑尘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的每一声细碎的鼻息,仿佛都在轻唤着他。 “但是邑尘,我们今晚才……”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已经认谶很久很久了吗?难道你不明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吗?我或许只是粒微不足道的“轻尘”,但在你这轮皓日的照拂下,应该也能有瞬间的光华,载皓,爱我,至少在今夜滂沱的大雨中,仿佛没有明天般的爱我。” 面对邑尘纯然的热情,毫无保留的表白,载皓终于不再迟疑,他迅速地褪去了她全身的衣物,然后以双唇熨贴上她完美无瑕的肌肤,极其缠绵的亲吻起来。 “载皓……”一起翻滚上床后,邑尘才羞怯不堪的半合着眼道:“那烛火……” 载皓的手掌罩在她胸前轻抚细揉,唇舌则听红往下蜿蜓,惹得邑尘无处可躲,只好蠕动着身子,一手拉众床幔,一手则插入他的辫发间,随着他的挑逗时松时紧的搓扯着。 “由着它烧,今晚你专属我一个人所有,我要好好的看遍你,吻遍你,在你全身上下布满我只层的烙印。” 邑尘拉下床幔,让烛火不再明晃照人,且平添了更加旖旎绮琵的晕黄光彩。 “现在我知道了。”邑尘悠悠的说,呼吸急转为娇吟。 “知道什么?”载皓一手流连于她的胸前,一手则已上她浑圆滑腻的腿“知道在你之前的漫长等待是为了什么,原来……原来老天生我,全都是……为了你……” “对;”载皓再也按捺不住的将整个她压覆在自己的身下。“你是我的,我要你成为我的人。”他贴在她耳边,粗喘的热气,让邑尘几乎要为之瘫融。“邑尘,你的一切我都要。” 邑尘拱起身子迎合著他,在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出去的刹那,她的心中虽满涨欢偷,但离别的泪水却也已自紧闭的双眸中悄悄的滑落。 ※angelibrary※※ “走开;我什么都不想吃。”载皓的声量虽不大,但口气却森冷得吓人。 “二哥,是我,湘青啊,你开门让我进来,好不好?” 门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慌得门外的福晋眼泪差点就又要夺眶而出。“你们看看这该怎么办嘛,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三天两夜了。什么人叫都不管用,王爷那边我用他受了风寒搪塞着,所幸王爷这几天刚好也比较忙,没空过来看他,不然早揭穿了。” “娘,您别急,让湘青再试试,载皓向来疼她,或许会愿意跟她聊聊。”关浩扶着福晋一迳劝解着。 听见丈夫的低语,湘青拜然心生一计,便挥手示意关浩扶着福晋避开。 “可是--”福晋仍然不放心的说。 “娘,您放宽心,半个时辰后您再来,我保证让您着到敞开的房门和安然无恙的工哥,好不?” “您就相信湘青这么一次吧,娘。”关浩也帮着苦劝。 埃晋蹙着眉头想了半晌,终于点了头道:“好吧,就交给你试试;真不知道这孩子是在想些什么。” 等他们听出庭阁前的圆拱门后,湘青才再开始唤道:“二哥,娘回去了,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你开开门,好不好?” 早料到他会毫无反应,湘青便先捺着性子等一下,然后才开始演起戏来,故意放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的说:“门锁上了,好,来试试窗子,怎么这么高啊?挺着个肚子,真是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她踮起脚尖,发出试固爬高的声音,接着便石破天惊的呼喊道:“哎唷;好痛啊;我的肚子,谁来拉我一把,我自己爬不起来啊,我--” “湘青;”门立刻由内打开,载皓神色仓皇的冲出来说:“湘青,你是不是跌倒了?有没有怎么--”发现自己上当后,他马上停嘴听身欲入内,却仍被眼明手快的湘青给抢先闪进屋里去。 “我发觉自从你嫁给关浩后,便喜使诡计,以往那些温婉可人的特质全部渐渐消失褪色,真是愈来愈退步。” 湘青毫不以为杵的说:“奇怪,关浩偏就喜欢我这愈来愈活泼的调调,你说奇不奇妙,或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只是不知道你那位“西施”若见了你现在憔悴邋遢的模样,是会心疼呢?还是会大失所望?” “她根本就不会在乎,或许连我的死活都……”发现自己失言时,已经来不及了,载皓不禁狠狠的瞪了妹妹一眼道:“关浩呢?叫他快过来带你回家去。” “我才刚回来,你就想赶我走?二哥,你好没良心哦。” 知道自己也实在过分了些,载皓不禁一脸无奈道:“好妹妹,你就饶了我吧;这几天我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再继续待下来的话,难保你不会被我气哭。” “气哭?被你吗?不大可能吧,你一向是最体贴人的,只不过常常忘了体贴自己而已,更遑论我一个人回来体贴你了。” “你在说什么绕口令,我一句也不懂。”他有意回避的说。 但湘青却不容许他再逃避下去。“二哥,她人呢?” “什么人?”载皓索性别开脸去,不愿与她对视。 “三天前的雨夜里,与你在晨星阁中会面,后来还跟你回到这里来的那位姑娘。” 载皓闻言不禁浑身一震道:“你说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是谁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空穴来风的话的?” 湘青先是什么都不回答,光是盯住他看了老半天,然后才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说:“二哥,你恋爱了,你终于也唯到爱情的滋味了,只是,看来你也同时领略了其中的苦涩,让我一时之间,倒不晓得该恭喜你或安慰你才是。” 载皓被点破心事,狼狈之余,立即粗声粗气的说:“我不需要你的恭喜,也不需要什么安慰,你搞错了,一切都只是你的胡思乱想。” “是吗?这么说,那天晚上是小兰看错了啰?” “小兰?”载皓的脑筋一听,马上就连贯了当时的情景。“原来如此,她是没有看错,那天晚上的确有个人与我在晨星阁中,不过那个人是我的小厮朝雨。” “小兰并没有说那人不是朝雨啊,令她大吃一惊的只是……”雨夜过后的隔天早晨,小兰便匆忙的跑到她那里去,说她怀疑自己不是耳朵,便是眼睛出了毛病,不然载皓的小厮怎么会突然变成女人,而且和载皓辽一副鸡分难舍的模样。 可惜她因为大过吃惊,加上素知载皓的个性,当下便也不敢多看,只听得朝雨承认是女人之后,便远远的躲开,直到确定载皓与她回“月到风来阁”后,自己才回家里去,却也没敢将所见所闻告诉丈夫,深怕小三子会直斥地无稽荒唐,只得一大早赶过来找湘青一吐为快。 “只是什么?”载皓退问她道。 “只是朝雨竟是个大姑娘家。”湘青本以为接下来又会听得载皓矢口否认,想不到他反而却坐下来,听为冷静道:“这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除了小兰和我们夫妇外,没有第四个知道的人了。” 载皓颓然长叹一声。“或许我还应该感谢小兰,谢谢她这番话的见证,证实那一夜的一切是确有其事,绝非我个人的幻想。” “此话怎讲?” “她消失了。” “你是说朝雨?” “不,她不叫做朝雨,她叫做邑尘,贺邑尘;老天,我痴想了三年多,好不容易才盼到她,却仅相处短短的一夜,她便又消失了,这一回,教我再到哪里去找她呢?”载皓的声音充满了苦恼。 湘青却愈听愈不懂的说:“二哥,这个朝……不,这位邑尘不是近四个月前才进府里来当你的贴身小厮的吗?怎么你会已经想了她三年多?” 载皓起身进房里去拿了两样东西出来,摊在桌上示意湘青自己看;她发现一样是关浩跟她提过的扇子,另一样则是载皓的一件白棉布中衣,上头画的显然是而夜中的晨星阁,而两项物品上所题的字合并起来,正好是一阙完整的“永遇乐”,一看即知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而不待她开口相询,载皓已把三年多前在杭州知县府内的往事,以及邑尘装扮朝雨多时的事,全部说给了湘青听。 湘青当然也听得出兄长对某些事略有隐瞒,但那毕竟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事,即便亲如兄妹,亦不好追问,便选择询问另外一些较不敏感的事。 “这么说,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侍女”存在,那天晚上与你论景谈画,甚至畅言国事的人,根本就是书画的小姐本人,也就是贺邑尘。” “对,难怪她自进府里来之后,便从不肯在画上落款,就是怕会被我认出笔迹来。” “问题是,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呢?二哥,不会是你……你……言语之间,曾不慎得罪了她,自己却不知道吧?” 载皓本想回一句,“那晚我们根本就没说多少话,也不想浪费时闲在说话上。”但这句话在妹妹面前当然说不得,只能反问道:“比如说什么样的话?” “比如说……比如说你与她门不当、户不对,没有办法娶她为妻啦,又比如说--” “湘青,你把我载皓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早在确认它是女子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此生非她莫娶了。” “那为什么隔天一早,她会只在你的中衣上留下这幅画,然后便趁你还在香甜好梦中悄然离去呢?” “在这三天两夜中,我已不晓得拿这问题问过自己几千几万遍了。” “二哥。”湘青深表同情的说:“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一定又急又吼,但你光是把自己关起来急,关起来乱也没有用啊,至少我们知道贺邑尘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加上有她的书、她的字……”湘青脑中听然闪过一件往事,记得关浩曾经说那扇上的字他最近好像才又看到过,如果把他找来再仔细肴一下,或许能够真的唤醒他的记忆也说不定。“二哥,你等我一下,我去叫关浩过来。” “找关浩做什么?”载皓苦笑道:“该不会是你们夫妻俩认为我终于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所以想将我尽情嘲笑个够吧?” “就算我们真的有意那样做,也得先帮你把贺邑尘找回来才行啊。”湘青往门口走迸说:“不然着不到你在她面前发窘的模样,那多不好玩,是--”她突然矮去,驾呼一声:“哎唷;” “湘青。”载皓赶过来问道:“你怎么了,不会又是想逗你哥哥玩吧?”他满脸关切,却也难掩疑心的问。 “不,”湘青的额头上已经迅速的冒出汗珠来。“这回是真的,”她佝偻着腰身,让载皓扶着坐回炕上后,便立刻央求道:“二哥,你快去找开浩来,他在娘那里。” “可是你一个人--”载皓放心不下的说。 “我没关系的,听说头一胎通常都会比较僈。”第一阵阵痛过去之后,湘青的脸色总算比较缓和下来,对于载皓来说,也显得较有说服力了。 “好,我这就过去叫他,你可要撑住,千万要撑住啊;” 望着载皓露出难得的慌乱神情,急急忙忙夺门而去的样子,湘青不禁微笑的抚了一下肚子说:“宝宝,你来得可真是时候,至少你舅舅这会儿会没空为情神伤了。” ※angelibrary※※ “如意,你好歹吃点东西,好吗?”在另一个地方,邑尘正用着近似福晋的言词,苦劝着另外一个人。 “我不饿,不想吃。”她说的也是类似载皓所说的话。 “我知道你很伤心、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信祥若地下有如,一定也不希望着到你这个样子。”邑尘忍着满眶的泪水,几近哀求的说:“你就吃一点吧,就算只喝点汤,也是好的。” “我要去为信祥报仇。”如意突然冷冷的迸出这么一句话来。 “如意,你……”邑尘捧着参汤的手不禁开始颤抖起来,她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自从得知信祥来到京城,并意欲被害可能为载皓的“新军统领”开始,邑尘的心便没有平静过,就在她犹豫不决,不晓得该不该离开和亲王府的时候,突然闻知载皓有意娶妻的消息,而无法再压抑禁锢已久的深情爱恋。 但她没有想到载皓会冒雨出来寻她,得知她是女儿身后所发生的一切,更是她始料未及的。 之后望着载皓满足安逸的睡容,她终于首度体会到心碎的滋味,甫一结合,便要分离,难道这就是她和载皓之间躲不过的宿命? 后来她未待天明,便在载皓的中衣上留下一幅画后,毅然决然的离开了那令她从一个悠游自在的少女,变成为一个心事重重的女人的地方了。 没有,她没有后悔为载皓所付出的一切,因为近四个月相处下来,她已经明白载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虽然他们对国事的看法不同,但载皓那种对他所执着的目标不计成败、不顾死生,甚至明知不可,却仍坚持为之的勇气与精神,是和所有愿意为革命献身的同志所散发出来的光采一样动人,一样令人心析的。 如果以革命的立场而言,认定清廷将官均是腐败无能、无可救药之徒的话,那么反过来说,在忠于朝廷的人的心目中,革命诸士又何尝不是天真激进、惟恐天下不乱的造反之徒? 爱上载皓、了解载皓之后,邑尘觉得自己的心胸突然比从前还要来得更加开阔,也更加宽容。 这也正是她最大的收获吧,如载皓所给予她的爱一样,都是他人所无法夺去的“得”。 那有没有“失”呢?邑尘抚上自己的胸膛苦笑着想:完全输给了载皓的那颗心,又算不算是最大的“失”呢? 正因为两方都有她所怜惜的人,而载皓毕竟与她分马于两个世界,所以她才会选择离开,打算帮如意找到信祥之后,就一起回杭州去,让在京城所发生的种种,只烙印在她的心中,成为永世不减的记忆。 想不到造化弄人,在帮如意找了两天仍无所获后,信祥的噩耗竟于昨夜传来。 他谋刺正在宴客中的新军统领未果,反被侍卫所杀,连尸体都惨遭丢弃,革命党人正在积极打探丢弃处,希望无论如何,至少要把他的尸体给找回来安葬。 “我知道那位新军统领是谁。”如意打从听到消息之后,既没嚎啕大哭,也没掉一滴眼泪,反倒冷寂得教人担心受怕。“我一定要为信祥报仇。” “如意1”既捧不住参汤,邑尘便索性把碗放下,企图唤醒她。“信祥的死,难道还教不懂你什么吗?失去了他,我跟你一样难过伤心,也跟大家一样痛惜,可是--” “不;”如意狂叫着说:“不;你不懂,除非亲身经历,否则这世界上向来就无感同身受这回事,所以找的痛楚悲哀,你根本完全不懂,没有一个人懂的。” “如意,我知道有些话你不受听,现在也听不进去,但身为你多年的挚友,我却不能眼睁睁看你再重蹈覆辙,你醒一醒好吗?革命大业若想有成,一定得靠群策群力才行,我们已经失去了信祥,不能再失去你了。” “你在怕什么?”如意的眼光突然冷冷的扫过来。“你真的为我操心吗?或者是为了与你共处了四个月的载皓?” 邑尘闻言恍遭雷击,霎时竟吐不出一个声音来。 昨夜大伙儿在震惊悲恸之中,仍不得不善用难得碰头的机会,强打起精神来交换这阵子的情报所得,于是便有人在邑尘还来不及示意之前问:“贺邑尘,载皓府中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你一口气潜伏了近四个月,又一直紧跟在载皓那清廷爪牙的身边,多多少少应该会有所斩获吧?” “宋衡,”徐百香立刻怨怪他道:“郑信佯的事已够大伙儿难过的了,韦如意此刻的心情就更不必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问贺邑尘那些事做什么?她已经月兑身了。” “月兑身不潜伏了?”那个宋衡偏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载皓这位清廷红人,头号统领身上的军机要秘可不少,值得再追探下去啊。” “你说的这些邑尘会不知道吗?就是因为口风太紧了,所以邑尘才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载皓是个何等精明的人,再待下去,难保邑尘不会露出马脚,怎么?鸡道你非要见著『偷鸡不着反蚀把米”,甚至反过来折损我方一员大将,你才会甘心,是不是?” “不,不,不,我哪里会那样想。” 百香“嗯”了声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总之这事至此告一段落,贺邑尘无功而退,算是一次失败的任务,往后大家就别再提了。” 邑尘当时曾投给百香感激莫名的一瞥,万万没料到如意对此事竟也上了心。 “怎么?是觉得我这个问题大荒谬,还是正好被我说中了心事,反而无话可说?” “你又饿又累又适逢重创。”邑尘苍白着一张脸起身道:“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日后思及,可能都会后悔,如意,你还是先休息一下,等他们找到信祥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家去,把在这儿所发生的伤心事全部给忘掉,好不好?” “信祥求仁得仁,有何伤心可言。”如意毫不领情的说:“我会遵他所言,承继他的遗志继续奋斗下去,更毋需伤心;倒是你,邑尘,你有什么伤心事呢? 如果有,一定也是在这短短四个月内发生的吧?是谁令你伤心呢?害死了邹容,现在又令手下杀死信祥的载皓?你竟然会为一个革命大敌伤心;邑尘,你到底是向着哪一方?你忘了我三哥了吗?” 如果不是看在她正遭逢人生至恸的份上,邑尘恐怕自己真会拂袖而去,但现在她却不能那样做,不能;于是她只好握紧拳头,百般忍耐的说:“如意,我说过了,现在的你情绪紊乱,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不跟你计较,但有件事我却不得不说,”明知道说了那件事后,如意对她的敌意可能会更深,可能会更加排斥她,但她却没有办法忍受他人继续误解载皓;啊,载皓,原来他在她的心目中,竟然已经成为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了。“那天晚上信祥狙击失败的人绝非载皓,所以让手下扑杀信祥的人,也绝非载皓。” 话一说完,她便听身踏出房门,却依然逃不过如意冷冷追上的话题。 “信祥没完成的事,我会继续做下去。” 第八章 “百香,有没有看到如意?”两天后的一个晚上,邑尘匆匆忙忙的跑回厨房里问。 “如意?你不是刚端着消夜要过去给她吃吗?说她这两天终于肯吃东西了,所以要尽量多做一些给她吃。” “是,我是说过那些的话,但现在她不见了,她不在房间里啊;” 见邑廑那慌张的模样,百香不禁也有些着急起来。“可是你傍晚不是才见过她吗?” “我没“见”着她,”现在想来,邑尘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只是看到她好像在床上睡觉,心里想,她也撑了好几天,理应累了,不妨让她好好的睡一免,没有必要特地再挖她起来吃晚餐。我就是怕吵了她,才会一直等到现在才想端消夜过去给她吃。” “结果呢?” “我叫了老半天,她都没有反应,等我掀开床幔,拉起被子一着,才发现那根本只是用另一条棉被所卷出来的假人,她一定早就不见了。” “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呢?京城里她又不热。”百香沉吟着。“你想她会不会一个人跑到分会去查探消息?比如说打听郑信徉尸体的下落?” 一种不祥的感觉,渐渐在邑尘的心中浮现、散开,于是她一言不发的,立刻又往回奔向房间。 “邑尘?邑尘;”百香只得紧紧的跟上,在她也奔进房间时,正好看见邑尘拉开一个抽屉,往暗格里模索着。 “上回那把匕首我不想再用,就一直没向载皓要回来,不过我另外还有一柄短刀,是去年顺心回国时特地带上来送我的,所以如意知道我藏刀的地方。” “怎么样?”其实从邑尘惊惶绝望的表情,百香心底早已有数。“找到了没?到底还在不在?你确定自己真的是放在这个地方没错?” 邑尘把手伸出来,面如死灰的说:“没错,自从塞进去之后,我就未曾再拿出来过,现在……不见了。”她又疯狂的拉开摆置如意行李的那层抽屉,翻找了一遍后,神色更加仓皇地道:“她挑了那套最华丽的衣服穿走了,百香;”邑尘猛抬起头来盯住好友问:“百香,她该不会是……该不会是……” “恐怕八九不离十。”百香却不得不坦言相告。“我着她是打算完成郑信祥未了的心愿,到和亲王府去了。” “不;她弄错人了,我不知道帮着朝廷不断向上海租界施压的新军统领是不是载皓,但我却可以肯定当夜让信祥功败垂成的,反遭杀身之祸的人,绝非载皓。”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百香问道。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相信载皓?依凭着从盲目的爱恋中所发展出来的信赖?”百香毫不放松的退问,只因为她也不忍心看着邑尘一再的沉溺下去。 “不;”邑尘近似呜咽的叫道:“不是的,不是的,百香,因为事发当时,载皓跟我在一起。” “邑尘?”百香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 邑尘颔首,已恢复冷静,索性一字一句清楚的说:“是的,信祥遇难的那个晚上,载皓根本就没有出府,他一直在“月到风来阁”,我们整夜都在一起,从头到尾,没有分开。” 百香当然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所以除了望着邑尘之外,她已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了。 ※angelibrary※※ “这宝宝太不孝顺了,湘青为了生他,直挨了十来个小时的痛,结果你们看他,长得竟跟他爹一模一样,那湘青的辛苦不都白费了吗?”载皓俯视福晋臂弯里的外甥说“载皓,你少在那里给我胡说八道,男孩长得像爹不正好,你看他这浓眉大眼,将来长大了,一定又是个俊小子。”福晋乐得眉开眼笑的。 “是噢,再拐个像他娘那样美丽的女人回家。”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福晋抬起头来问儿子。“连才出生两天的外甥,你也能找碴抬杠。” “没关系的,娘。”坐在床沿,正在喂湘青喝鸡汤的关浩说:“载皓嫉妒我、羡慕我,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您就由着他去吧。” 载皓立刻张眼一瞪道:“你有什么好值得我嫉妒羡慕的?少瞎扯了。” “是不多,“只”有娇妻一位,现在也“只”多添了个宝贝儿子而已。”关浩依旧眉开眼笑的说。 “南星,”湘青扯扯丈夫的柚子说:“你就少说两句嘛。” “让他说。”福晋不以为杵,甚至还借题发挥的话道:“就是要让载皓多受点刺激,看他会不会因此早点省悟,把君大学士的女儿给我娶进府里来。” 载皓无奈的摊手苦笑道:“湘青,你着你这丈夫的魅力,居然有办法让额娘坐视她的独生子被欺不管,人家说:“丈母娘看女婿,愈着愈有趣。”套在额娘跟关浩身上啊,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湘青知道载皓是有意把话题岔开,便帮着他道:“为了将来也有女婿可以愈看愈有趣,南星,咱们下回就生个女儿可好?” “不好。”想不到放下碗,还体贴的帮她擦净嘴角的关浩却一口回绝。 “为什么?”湘青满脸不解的问道。 “瞧你生这孩子生得多么辛苦,当时他再不落地啊,恐怕我这个做爹的都要先急得昏倒在地了,我不忍心再让你受生产之苦,一个就够了。” “但是我想要再生个女儿嘛,女儿比较贴心--”湘青拉住了丈夫的手争取着,却被载皓故意发出的呵欠声给打断。 “额娘,恕不觉得他们这出名叫“恩爱”的戏码挺无聊的?我有点困了,想要先回房去休息。宝宝,”他俯去对着那个犹软绵绵的小东西说:“明早舅舅再过来看你,顺便也给你带副小杯箭来。” 等福晋也偕侍女离开绣楼之后,怀抱熟睡婴儿的湘青才依在丈夫的臂弯里道:“南星,你着二哥肯出门来,是不是就表示他的心情已好些了?” “那时我们分隔两地,我又到处找不到你时,不一样可以开业治病,但你能说那时的我,便是个完完整整的人吗?”关浩偎在妻子颊边,以问为答。 湘青闻言遂将身子往丈夫怀里再挪近了些。“但愿二哥与那位贺姑娘也可以与我们一样;早日重逢并结成神仙眷侣。” 他吻在妻子光滑的额头上问:“我真有让你如此幸福,好比神仙?” “不只呢,”湘青微抬起头来,迎上丈夫深情的凝视嫣然一笑说:“自有你后,我可一向“只羡鸳鸯不羡仙”。” ※angelibrary※※ 载皓才进圆拱门,便有一名男仆上前道:“贝勒爷,阁中有客。” 在离午夜仅剩一个时辰不到的现在?“什么样的客人?” “是一位年轻女客,说她是贺邑尘的朋友,本来我是不肯让她进来的,但她硬说这样贝勒爷就懂,所以我--” 不待听他说完,载皓早已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然后自己也三步并做两步的冲进正听里。 “是二贝勒载皓吗?”眼前的姑娘盈盈起身,并向他福了一福。“我叫做韦如意,是邑尘的好友。” “她现在人在哪里?”载皓急匆匆的出口,等到见如意微露吃为模样,才发现自己也的确大冒失了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实在是因为--” “我明白。”如意唇边的笑容一直没有褪去。“凡是深爱过的人,一定都会明白,是不是?” 载皓愈发觉得脸孔微热道:“大概……应该是吧,让姑娘见笑了。” “你愈在乎,便表示邑尘愈幸福,我为什么要笑你呢?更何况我也不是对爱没有体会的人。” 虽然心中极度挂念邑尘,但见这位姑娘不疾不徐的态度,载皓料想邑尘该平安无事,便也不好怠慢如意的说:“韦姑娘先请坐,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如意坐下来后说:“我也才刚进来不久。” 与邑尘是好友,姓韦……载皓突然想起了什么的问道:“姑娘令尊可是韦龙韦大人?” “正是,贝勒爷认识家父?”如意不禁微斑诧异。 “是啊,当年姑娘文定之喜时,载皓正好身在杭州,还曾叨扰贵府几杯水酒,一宿好眠。” 是吗?如意听诧的回想,那夜来的宾客大多,而自己的注意力又全在信祥身上……信祥; “算来有三年多了,姑娘的未婚夫婿应该也已经学成返国了吧?这么说来,我应该连同当年欠付的订婚贺礼,一并补上才是。” 岂料如意突然起身喝道:“载皓狗官;你欠我的,得用狗命来偿;” 由于事出突然,如意又蓦地抽出怀藏的利刃来,所以载皓原本欣喜的心情根本来不及转变,连带着竟失去了他平日的灵敏,反倒愣坐在那里,眼看着那柄锋利的短刀便要往他胸口剌来了--“不;住手;”一个蓝色身影飞掠过来,正好代载皓挨上了这一刀,鲜血霎时如涌泉般直喷溅出来。 “邑尘;”载皓震惊骇然的扶起将他撞倒在地的丽人。 “邑尘?”如意望着她,再望着犹自滴着鲜血的刀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代他挨这一刀?为什么?” 载皓沉声喝道:“先让我带她去见医。” “不;”如意的神情已一如狂人,竟立刻反手将刀尖抵上自己的喉头说:“谁也不准动,不然我就先死在你们面前。” 载皓如今所有的关注焦点已全部集中在邑尘身上,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于是他连看都没看如意一眼,只应了声,“请便,省得我再动手。”便要抱邑尘起来。 但邑尘却阻止了他说:“不,载皓,我没事,我还撑得住,顺着她,不然她真会自绝于我们跟前。” “我管不了她的死活,我只顾得了你的惕。”载皓见那泊汨流出的鲜血,焦急不堪的说。 “就算我求你的,载皓,我血流无妨,她却绝不能死。”悒尘紧咬着牙开忍痛对载皓说。 “好了,你们两个全给我住口;贺邑尘,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说;为什么要救这狗官?” “因为你弄错了,如意,信祥不是他的手下杀的,那一晚在外宴客的新军统领,根本就不是载皓。” 载皓眼见邑尘如此固执,也只得撕下自己的棉袍下摆,绕过她的肩窝腋下紧紧的锂住,企图止血。 “你早就背叛了革命阵营,投入了他的偯抱,当然会那样说,贺邑尘;你太令人失望了,说什么卧底,什么采取情报,结果不但一事无成,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什么?载皓闻言一怔。“你说什么?你说邑尘是……” “怎么样?很吃惊吧?贝勒爷,贺邑尘接近你,从头到尾便都是有所为而为,只是不知她最后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阵前倒戈,现在还不惜以身相护,这要是让我那与她自小青梅竹马,现又订下婚约的三哥知道,还不晓得他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不,你在撒谎,”载皓仍然众抱住邑尘说:“完全都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我不相信,我绝不会相信;” “信不信由你,贝勒爷,反正我只想要你的脑袋,才不管你那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如意说着便翻过手来往蹲趴在地上的两人逼近,眼露凶光,杀气腾腾。 即便有肩背上的伤口痛极,但邑尘仍强自撑持着护住载皓说:“如意,你听我说,再听我这么一次就好,会内同志已经找到信祥的尸体了,他身中数弹,你若对载皓有那么一点点的了解的话,就该知道他从不用枪,连他的手下也甚少配枪,那天晚上信祥找错人了,找上了克勤郡王府的八儿子裕肃,他刚好也是新军统领之一,平素又最好作威作福;”她额上的冷汗已然染湿了发根。“如意,信祥已为此错误断送了宝贵的性命,你不能跟着再错,信祥还等着你去帮他收尸,等着你送他返回故里啊。” 提到信祥,如意的泪水再也无法抑止的滚滚而出,但她犹不甘心就此放弃的说:“便算信祥认错人,自白送上一条性命好了,但他之所以会北上京城,还不都是为了你身后的载皓吗?冤有头,债有主,不杀载皓,难以慰信祥一干人等在天之灵。” “要杀他,除非先杀了我;”邑尘死都不肯离开载皓一步的说。 “贺邑尘,你--”如意痛心疾首的谩骂。 “邑尘;”载皓沉痛的呼唤。 “如意,邑尘;”百香闪掠进来后叫道。 “刺客;有刺客;是二贝勒那里,大家快追;”让屋内四人同时大吃一为的吆喝声害起。 “如意,你快点扶邑尘起来跟我走,刚刚她说的全是真的,是我们临出门前,同志才送来的消息。”百香催促道:“快啊;我们的人还在外头等着接应呢;” 如意此时仿佛才如大梦初醒般的去下短刀,浑身打颤的意欲过来扶邑尘。 “老天,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邑尘--” “贝勒爷;贝勒爷,有刺客门进府里,您留心啊;”外头的呼喊声一下子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载皓,你放她们两人走,所有的罪名,全部由我一个人来承担;”邑尘用力扯住载皓的前襟求道,然后再对百香说:“我全身乏力,眼界渐黑,绝对没有办法与你们一起突出重围,但西边间有暗门可山后花园,你快带如意走,走啊;” 百香见载皓从头至尾只一迳的盯住怀中的邑尘,那复杂的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她虽不明白,但那沉痛的表情却着得出来蕴含了无限的爱怜,而眼前邑尘巳显然无法动弹,如果她再不照邑尘的意思去做,那么她那一刀又岂不是白捱了?接下去又岂不是会白留? 想清所有的情况之后,百香随即拖起如意,也不等地相信载皓会给予的颔首,立刻就朝西边间逸去。 于此同时在外头一直听不见载皓应声的王府侍卫,也终于大著胆子破门而人,但载皓却仿佛没着见其他的人,也没听见其他的声音似的,不移不动,他唯一心系之人,显然仍是邑尘。 “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是革命党员?”他低哑着嗓子问。 在眼前一黑昏过去之前,邑尘犹来得及应了声,“是,载皓,我的确是。” ※angelibrary※※ “你醒了?”邑尘听到一个雀跃的声音,但目光焦点却还没办法立即集中凝聚,以至于难以辨识在眼前晃动的模糊人影。“你终于醒过来了,真是谢谢菩萨保佑,谢谢菩萨保佑。” “小兰姊?”沙哑的声音,不禁吓了自己一跳,“我……”对了,如意,百香,载皓;“贝勒爷呢?他还好吧?他没事吧?” “没事,贝勒爷好好的啊,倒是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了,所幸额軵正好在这里陪湘青坐月子,我又有照顾杉才的经验,总算把你从鬼门开前给抢了回来。” “我的……”邑尘记得自己不过是被如意刺中了一刀,怎么会昏迷达两天两夜之久?“我的伤有那么严重吗?” “你自己都不晓得吗?不但伤口深,而且还流了好多的血,连额驸都伤透了脑筋。”小兰微笑道:“不过额驸是被贝勒爷烦的,本来他就一直说你绝对没有生命危险,发高烧、昏睡等等,都是重伤或打针后会有的自然反应,偏偏贝勒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便要问额驸一次,到后来额驸干脆来个装聋作哑,不理不睬。” “小兰姊,麻烦你了。” “不麻烦,要不要我扶你起来坐一下?因为你伤在背上,只好让你趴着睡,我想现在你一定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吧?来。” 虽然左肩背上仍火辣辣的灼痛,但至少已不像刚被如意刺中时疼得那么厉害了,在小兰的帮忙下,邑尘总算可以勉强右侧着身子,靠坐在床沿。 “你一定也饿了吧?我去拿些东西来给你吃。” “不,小兰姊,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梳洗一下?” “瞧我粗心的。”小兰自责道:“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帮你打盆热水和拿布巾来。” 虽然这一番折腾对邑尘来说颇为吃力,但梳洗之后,她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肚子也才开始真正感觉到饿。 “坐会儿,我马上去端--” “我来喂她就可以了,小兰,谢谢你,你先回去吧,我看这两天小三子也一定快被你们那两个宝贝给整疯了。” 是载皓,乍闻他的声音,由不得邑尘浑身一展,老天;连他的声音对自己都具备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更何况是其他呢? 在小兰与载皓错身之际,虽然她已尽量压低了声音,但邑尘仍听见她说:“贝勒爷,因为她刚醒,所以我并没有跟她提及身在何处。” “我晓得了。” 端着六色清淡小菜的载皓听然来到跟前,令抬起头来痴望着他的邑尘顿生隔世之感。 “谢谢你放了她们。”好半天之后她才说。 载皓先把托盘放下,再拖了把凳子坐到床前来。“剌客既仅为你一人,又何来的“她们”?”他轻描淡写的应道。 邑尘双眸一凝,坚持问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我么妹未出嫁前所住的闺房--翠云阁里。” “不,我是问你我以何种身分留在这里?” “养伤之人。” “载皓;” “就算是即将被砍头的人,如果身受重惕,也得养好了伤之后,再绑赴刑场,所以,现在你只是个受了重伤,在此疗养的人,记清楚了。” 从刚才进房里后到现在,他的表情便一迳冷漠着,让邑尘空怀满腔情愫,却完全无处可以宣泄,只好也收敛起所有的热倩,在他端起稀饭意欲喂她时说:“你帮我拖张凳子来放在上头即可,我自己可以吃。” “要逞强也不急在这一时,待会儿拿不住汤匙,或者打翻了碗盘,可不是又要麻烦小兰来收抬?她已经照顾了你两天两夜,连自己的两个小孩都暂且放下不管了,你好意思再麻烦她吗?” 这个载皓是完全陌生的,邑尘望着他,连在伤口最痛时都不曾掉落的泪水,如今却全涌进眼眶,使她不得不在咬紧下唇并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后,方得以勉强开口道:“我不饿,不想吃了。” 载皓的眼底闪过一抹不舍,但口气却依旧冷硬。“怎么突然又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你们这些所谓的革命党人,不是一向都最以自己百折不挠的意志及坚忍的个性为荣的吗?” “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吃、不要吃了,你又何必一再的羞辱我?” “羞辱?”载皓冷笑道:“你贺大小姐知道什么叫做羞辱吗?不过是三、两句话你就承受不住了,难怪卧底行动会失败。” “载皓--”邑尘伸出手来,想求他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恐怕两人都会承受不起啊。 但载皓却把碗一搁后,便奋身而起,同时避开了她求情的手势说:“不,你根本不知道羞辱为何物,堂堂一位统率千军的将领,竟任由一名乱党女子潜伏在身旁,不但浑然不觉她身分神秘,反而还相信她对自己有真情,那才叫做羞辱,你明白了吗?” 他非但不提自己对她有意,甚至还一口否决了她所付出的真情。邑尘扬起头来瞪视着他,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出他其实言不由衷的蛛丝马迹,但四目交接,相互凝视良久,她在他眼中却依然寻不到丝毫的温暖。 “我明白了,贝勒爷。”最后邑尘便在低下头去的同时轻声应道。 这回换载皓想说些什么,但手才伸出一半,就又毅然抽回,然后撩起棉袍下摆,转身大踏步离去。 ※angelibrary※※ “谢谢你,格格。”邑尘颇倪得过意不去的说。 “谢什么,还有啊,我跟朋友之间,向来是免了世俗客气那一套的,叫我湘青就好,什么格格、额驸的,每每叫得我和关浩浑身不自在,除非你不想拿我当朋友。” 邑尘望着湘青俐落的收抬碗盘,不胜感激的说:“但你尚在坐月子当中,我却劳你来喂我吃饭,其贾我右手无碍,早就跟载皓,不,早就跟贝勒爷说我自己可以吃的了。” “生孩子嘛,又不是生病,早该下床来走走了,关浩也这么说啊,只是娘都不准;”收抬好东西后,湘青折回到床旁道:“我知道你右手无碍,但你昏睡了两天,靠的全是针气,其实浑身早已没了体力,对不对?恐怕连舀一口稀饭吃都没办法;至于二哥……”她叹口气说:“他的脾气向来硬得气人,你又何必跟他计较。” “湘青姊姊,我……”邑尘真怕这个只要一提及载皓,便忍不住泫然欲泣的自己。 “邑尘,养伤的人最不宜情绪翻腾,”湘青知道在她激动的此刻,自己也不适合再说些什么。“别想大多,你休息一下吧,我还得把你终于肯吃点东西的事情,报告给我那二哥知道呢;” “他……还会开心我的饥寒吗?” 湘青摇摇头叹道:“没见过你们两个这么会互相赌气的人,你知道打从傍晚劝不动你进食开始,他便也滴水粒米未进吗?再加上他为了照顾你,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了,我实在怕他会撑不下去,才坚持要过来着看你,好歹也劝你喝点稀饭,补补元气。” 邑尘闻言不禁瞪大眼睛。“照顾我……但载皓他说是小兰姊不眠不休看顾了我两天两夜,怎么会是……” “我刚才不已经跟你说过我二哥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硬吗?连爹得知你意欲谋刺他,坚持要将你关进府内的小牢房,二哥都敢抗命力争了;坦白说,邑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你面前来时,他反而要装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还硬要小兰谎称这两天照顾你的全是她。” “王爷知道我?” “如果不是爹凑巧回府,知道了这件事,外头也不必加锁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时,二哥胆战心惊,你终于醒过来了,他却又必须开始为一侍养好伤后,应该要如何处置你而大伤脑筋。”湘青又摇头了。“看在这林林总绉的份上,邑尘,你就不要再生他的气了吧;” “湘青姊姊,”邑尘在愣了一下后,急忙唤住已端起托盘,意欲离开的湘青。“我如今已俨然是府里的重犯,是差点要了载皓性命的刺客,难道你不怕我?” 湘青脸上绽放出一朵了然的笑靥道:“怕什么?怕一个帮二哥捱了真刺客一刀的假刺客?况且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和二哥一向与刺客特别有缘哩。” 邑尘还想多问这位温婉动人,端庄秀屁的少妇几个问题,她却已经翩然离去了。 ※angelibrary※※ 星夜寂然,一直闭目假寐的邑尘终于等到了她所期待的脚步声。 来人悄立于床旁,半晌之后,仿佛才终于忍不住的蹲来,轻抚她柔腻的面颊,并为她拂开散落下来的发丝。 那轻柔的动作引得邑尘一阵心酸,于是在他想要起身离开之际,她立刻不顾疼痛的伸出仍然酸麻无力的左手,死命的扯住他的袖口。 “别走。” 虽是轻轻的动作,短短的两个字,仍令载皓浑身一震,可是他却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依旧想狠下心来起身。 “不,载皓,不要再惩罚我了,好不好?别走,我求求你别走。” 载皓闭上眼睛,紧咬牙关,明知道只要他轻轻的抽身,她就绝对没有办法拉住他;但留住他的,又哪里是她软弱无力的纤纤玉指,根本就是她千丝万缕的柔情啊; 于是他放弃般的长吁一口气,终于反手轻拢住她的小手,并起身将她翻身抱起,自己斜椅上床,再让她以自身为垫般的倚人他怀中坐着。 “成天趴着,一定很不舒服吧?”他呼出的热息就飘在她的发上。 邑尘罩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掌,心满意足的说:“能换得此刻,就算吃再多的苦,也都值得。” “邑尘,傍晚我所说的那些--” “湘青姊姊说我没吃饭,你也就不肯进食,现在我已经吃了,你呢?”她不想听他的道歉,因为根本不需要,她从来就没有怪过他。 “吃了,若知道这一招管用,我就应该早点施展才是。”载皓的声音中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点的笑意。 “还敢当贲似的炫耀,不知道我听见时有多焦急心疼吗?”她细细摩挲着他的手指项怨。 “邑尘,这次的事,过几天我自会找阿玛解释个明白,到时--” 她却又再次打斯他的话题道:“谢谢你一直珍藏着我手绘的扇子,你知道吗?我后来常常想起你,有些后悔,又有些庆幸。” “后悔什么?庆幸什么?” “后悔没有问清楚你是谁,又庆幸自己没问。” 载皓轻嗅着她发问的清香,双手也与她的十指交又缠骁着。“这话你不免得说来有些矛盾?” “怎么会呢?因你英姿勃发,所以我肯定你绝不是普通人物,就算结识了又怎么样?倒不如只在彼此心中留个最美好的印象,这样,或许你还会多记住我一阵子。” “多记住你一阵子而已?邑尘,你也未免大低估自己了;来,你坐起来一下。”然后载皓迅速除掉外袍,再小心的将她稍微侧听过来,“你看。” 看清楚他穿在身上的中衣,正是她手绘的那一件时,邑尘的心弦顿时为之大震,立刻仰起头来望着我皓轻唤:“载皓;” “我忘不了你,三年多前如是,三年多后亦然,邑尘。”他执起她的下巴,所有未及说出,或者说不全的款款深情,已全部藉由双眸传达给她了。“我恐怕今生今世都再也志不掉你了。” “那就别忘了。”邑尘右半身紧紧的偎向载皓怀中说:“那就让我们牢牢的记住彼此,牢牢的把握住眼前这段时光,好吗?” “但是等你养好伤之后--” “喔,别说,也别想。”邑尘笑靥如花的贴在他唇边轻喃:“是你自己说的,眼前我只是个在翠云阁内治疗养伤的人,而你也只是个细心呵护我的人,其余的一切,我们便都别去多想,好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坚强、独立、勇于面对现实的人。”他的眼中有着再深沉不过的怜惜。 “在别人面前我是,但在你面前,我却一心一意只想做个软软弱弱、温温柔柔,什么都不会,只想依靠你的小女人,只想要完完全全的沉浸在你所营造出来的梦境里,最好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既然是梦,哪会有永不醒来的一刻呢?”明知道残酷,但载皓仍不得不点醒她说。 “我说过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载皓,至少我们现在才刚开始这场梦,对不对?那就陪我吧,陪我作一场最美丽最甜的梦,像下一刻随时都会醒来那样的陪伴我,让我在这段期间内,做最依附你,也最得你宠爱的小女人。” 载皓什么都没有再说,立刻俯下头来扛住了她的双唇,那火热的吻其实已给了她最坚实的承诺了:于是邑尘便也强迫自己忘掉梦醒时分将面临的种种苦涩,毫不保留的纵身这或许只会令两人往后更加悲恸逾恒的短暂美梦中。 “邑尘,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允许你离开我一分一秒。”在辗转的亲吻间,载皓恣意的需索着。 曲意承欢的悒尘娇喘连连的紧依在载皓怀里,任他吻过自己的眉眼鼻唇,吻过自己的耳后颈侧。“就算你反梅,我也会一直痴缠着你,我的贝勒爷,这回你休想再逃了。” “若以你自身做饵,则我必是世上最甘心就缚的爱囚。” 邑尘索性主动献上双唇与心,只因为此时此刻,言语已是最多余且毫无必要的了。 第九章 “如意,我知道很难,但为了信祥,你一定要快快振作起来,并继续连他那份革命志业一起奋斗下去。”顺心伫立在信祥的填前跟泪流满面的妹妹说。 “我知道,三哥,我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告慰信祥在天之灵,也才……才不枉邑尘所为我做的一切。” 说到邑尘,顺心的身子不禁猛然一震。“你还是没有她最新的消息吗?” 如意摇了摇头道:“只知道目前她仍在和亲王府内,百香姊说邑尘曾给她捎去一信,信中除了一封要地代寄到檀香山的家书外,就没有再附任何想寄给别人的信了,不过她也告诉百香姊说她的伤已无大碍,叫她转告我不必担心。” “想不到邑尘会瞒着我去冒那么大的险,载皓的威名谁人不知,她那样做,贾在是太危险了。” “三哥,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执意要为信祥报仇,冲动行事,今天邑尘也就不会被留置在和亲王府内了,我真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远在檀香山的贺家伯父、伯母。” 顺心揉一揉紧锁的眉宇道:“该道歉的人不只是你,近有信祥。” “哥;”如意愕然的叫道。 “虽说死者为大,但我还是不得不说说信祥。如意,其实邑尘没有说错,勇气多过理性,终究只是冲动行事,就像爆发的火花一样,总是难以持久,若是任何人都只会靠着一时的蛮勇行事,则革命大道必成更加没没的长途。” “我现在明白丁,真的,若不是我一错再错,现在邑尘必定也已经回到了杭州,与你团聚。” 顺心凝视着妹妹,突然问道:“当日邑尘为什么要赶赴和亲王府?” 如意避开了哥哥的逼规说:“为了救我。” “真的只有这个目的?” 如意咬一咬下层,既不想说实话,又撤不了谎,只得反问一句,“你在怀疑什么?” “那就得先弄清楚是不是真的有值得我怀疑之处了;你恨我说邑尘自今年过完年后,便假扮成男子跟在载皓身边做贴身小厮,后来因打探不到任何军机政密而决定离开,想提早半年到檀岛去,岂料信祥与你先后贸然行事,邑尘才会又为了安抚你,而被留置在和亲王府内。” “对,整个的过程真情便是这样,我可没有骗你。” “我并没有说你骗我。” “但你们有所怀疑。” “对,我怀疑你并没有把所有的内情都说给我听,换句话说,如意,你只是没有捏造事贾,却绝对有避重就轻,甚至还掩藏了许多事没说。” 如意毕竟比顺心单纯许多,闻言立即街口而出道:“才没许多事呢;” “这么说,”顺心马上捉住她的语病问:“你只隐藏了一、两件事没诂。” “我--”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以后,如意索性将唇抿求,再不肯多言,却不知如此一来,反而“泄漏”了更多。 “我刚刚才说过,载皓威名,几乎全国尽知,这样的一位赫赫英才,怎么可能连小厮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邑尘思路向来也缜密,你有难,她着急挂心并不奇怪,但却不太可能做出只身往救的事:光这两件事,就足以令我满月复狐疑了。” “那你有什么解释?”说到这,如意知道再隐瞒下去也是徒然了,只是她没有主动松口的打算。 “很简单,唯有在载皓甘心受骗的情况下,他才会相信邑尘是个男人;而也只有在肯定载皓绝对会看在她的份上,而放你一马的状况下,邑尘才会勇闯和亲王府;两件事再一相加,如意,”顺心的脸色难掩苦白地道:“恐怕你为何要隐瞒此事的主因,便已昭然若揭了吧;” “三哥,你既有时间在这里做些无聊的推测,为什么不干脆挪去想办法救邑尘回来?她可是以“刺客”的罪名被留在和亲王府内的。” “这又是一大疑点,如果载皓想杀她,还会把她留在府中疗上一个半月的伤?载皓的功名利禄一半若建立在他的雄才大略、精明能干上,那么处事狠烈、赏罚分明便占了另一半,听说他是一个连男人见了,都要为之折服的汉子,如果邑尘她--” “三哥;”如意一口气打断他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邑尘她是你的未婚妻,是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 “我并没有忘记这一点,如意,在这世上多得是怨天尤人,似乎永不知满足为何物的人,可我刚好跟他们相反,尤其是在面对邑尘时,我更常生自己何德何能之惑,现在想来,过去能得她青睐,也许都只缘于住得近,缘于一份如兄似妹的好感,缘于她一直没有遇到一位能真正令她怦然心动的人,换言之,只缘于我的运气、我的福分。” “所以你打算……”如意忐忑不安的问道。 不料烦心细细长长的眸子一瞪,脸上立现坚毅说:“我打算明日便赴京城一趟,只要邑尘对我们有一丝眷懋,那么我就要“救”她出来,毕竟我手上还握有一张最大的王牌,是不是?” “对,”如意跟着振言起来。“那载皓身在清营,和邑尘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光凭这一点,你就赢了;”在只颀着为兄长打气的情况下,如意竟浑然未觉自己等于已经证实了顺心的猜测,也忽略了他眼底的落寞。 若只光凭着环境无法成全其所爱而已回邑尘,那和“胜之不武”又有什么两样呢? ※angelibrary※※ “小三子,你先回去,不必等我。”载皓突然拉缓马远说。 “贝勒爷,您要到哪里去?” “随意逛逛,”载皓微笑着说:“你也知道我一向最喜秋季,到处子实累累,时时金风送爽,既无夏日的炎热,也无冬季的酷寒,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我的心情好像也就会跟着旷远起来。” “那……小的陪你逛一逛?” “不用了,小三子,你还是先回府里去吧,免得一双儿子又追着小兰要爹,听说他们两个愈来愈黏你了,是不?还有,你先回去,万一额娘问起,你也才好告诉她我人在哪里,免得她又瞎操心,打从年后我们遇袭至今,她好像就一直还未自惊吓中恢复过来似的。” “这样啊?”杉才总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个确切的怪处来,只微微意识到载皓好像一直想催他走似的。 好吧,也许是自己想得大多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再逛会儿而已,像他这种身居要位之人,想想也实在难得清闲,自己又何必扫兴呢? “好,那小的就先回去了,您可也别逛太久,免得待会儿福晋真要问起,原本不紧张的,知道您一个人在外之后,反而要忧心起来了。” “我晓得。”载皓挥一挥手,迳自往旁边的巷弄付去。 “贝勒爷;”杉才却又追上来说:“您不是要到郊外去逛逛吗?怎么反而往巷弄里拐?” “你自己看。”载皓面带些许无奈的指着前方听角处说。 看清楚那儿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负贲烧火,另一个则手执大铁铲子,直把铁灶里的栗子炒得香甜四溢后,杉才不禁有些赧然。 “呃,贝勒爷,原来你是想买点榶炒栗子,我……呃……我……”模着后脑勺的杉才词穷的支吾着。 “得了,我知道你是挂念我的安全,没事的,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会记得带一包给小兰,湘青说过,以前你常买栗子回去讨好小兰,对不对?” 等杉才红着脸、大笑着离开之后,载皓才下马缓缓走到那一口大铁锅前。 “大爷,”执铁铲的那个小伙子哈腰招呼着,“您要尝尝咱们的栗子吗?” “给我两个。” 本来埋首在那儿烧火的小伙子闻言猛地打直身子,紧盯住载皓看。“是二贝勒吗?” 载皓不慌不忙的颌首笑问:“你的栗子吃来可会爽口“顺心”?” ※angelibrary※※ “哪,糖炒栗子,保证又香又粉,待会儿带回去给湘肯吃吧。”载皓把一大包的栗子往关浩桌上一摆道。 “见着了?” “嗯。” “如何?” “倘若兴中会内无你,”载皓却答非所问的说:“我可就要为孙文大大操心了。” 开浩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谁信你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我就不相信韦顺心有那么不济。” 载皓的唇边一迳带着抹飘忽的笑容,没有应关浩什么,脑中还留存着方才和韦顺心见面的情景。 确认身分,并来到僻静之处后,顺心劈头就问:“邑尘呢?” “在我府内。” “你到底打算把她怎么样?”顺心本想心平气和的与他谈;前天抵达北京城后,他马上透过这里的联络站,表示自己急欲见载皓一面,即便需要独闯练兵处,亦在所不辞。 想不到很快的便收到署名“星”的同志字论,上头言明他们会透过安排,让载皓自己送上门来,果然今天中午便有人来找他,看他扮成糖炒栗子的小贩,到某个巷弄里耐心等候,载皓到时,与他搭挡的同志自会给他打暗号。 丙然四点一过,他们就等到了我皓。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样处置意欲谋害朝廷命官的刺客,韦公子?” “你明知道她是代人顶罪的。”载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原本充满自信,相信见面之后,必可咄咄逼人,迫他交出邑尘的顺心,见到载皓以后,才知所谓“英气逼人”,那便是在不讲话的时候,顺心也有在那双眸子注视下,顿时矮了一截之惑。 “既有心代人顶罪,那应该也早就有代人受过的心理准备,不是吗?”载皓的口气一直是那么的平静,丝毫不见波动。“或者韦公子愿意把真正需要受过的人交出来?恐怕届时不但令妹难逃刑责,连令尊的官途也难免不受到波及。” “你;”顺心涨红了脸,在心底拚命叫自己镇静。“等邑尘真受刑罚之灾时,我就不信二贝勒舍得。” 载皓表情微愕道:“据我所知,那位贺邑尘是你的未婚妻,他人的未婚妻遭受什么样的重罚,都与载皓无关,我何须心疼?” 顺心闻言委实大吃一惊,原本认定邑尘绝无生命危险,仗的便是载皓对她或许有意这一点,现在苦连这点依凭也无,那么邑尘的安全也就堪忧堪虑了。 “如果你对她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为什么不在事发当时便除掉她,你不也明知她是革命党员吗?” “倘若载皓是韦公子眼中的嗜杀之徒,那么今日你又如何敢来与我一见?” 顺心被他问得一窒,不得不冲口而出说:“我既敢加入兴中会,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好,说的好,好一副壮烈的口气,只可惜载皓对于小喽啰向无兴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韦公子听说也是留日的学子,怎么连这一句话都听不伍呢?意思就是擒贼先擒王,在我载皓眼中,乱党之内,唯有孙文值得奋力一搏。” “换句话说,二贝勒是不打算放过邑尘了?”顺心一脸灰败的问。 “如果未婚妻的生死对你而言是如此的重要,”载皓突然反问:“那么当初韦公子为何还要任由她加入乱党?” “邑尘主见向来甚强,别说是顺心了,恐怕连贺伯父母亦难影响她既定的着法。” “那么看来近日她就将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了。”载皓一副“谈话到此为止”的模样。 “等一下;”顺心却在他身后叫道。 “韦公子还有事吗?” “我不明白若二贝勒无心放过邑尘,为何当日还要为她疗伤救治,今日又愿意过来与顺心一见?” “贺邑尘是一名女子,就算日后会落个身首异虚的下场,在她身受重伤时,载皓仍不能坐视不救,至于来见韦公子嘛,”他一笑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不知道我一向不拒见任何想动摇柄本,推翻朝廷之人吗?一方面了解你们的想法,另一方面也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大清并非已全然无可用之人;” “你既不放邑尘,就别怪我日后硬闯贵府救人。”顺心近乎咆哮着说。 “和亲王府大门永远为欲取载皓项上人头者而开,韦公子,我随时恭候大驾。” 听完载皓约略的转述后,关浩不禁连连摇头苦笑道:“我真庆幸你与湘青是亲兄妹,身为你的情敌实在是大可怜了。” “若湘青为邑尘,可怜的人便换成是我了,面对你啊,我可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舅爷,废话少说,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戏耍韦顺心?我看若非对贺邑尘真心真意、太过在乎,今天他在你面前,也就不会如此失熊了。” 载皓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一点,针没刺到肉不会痛,对不对?不过既然到头来幸运儿是他,那么今天被我奚落一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必浩大吃一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没有听错一样。“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不是吗?所以有一件事要特别拜托你,帮我看好韦顺心那小子三天,三天后,我一定把邑尘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送回到他手中。” “平平安安或许,完完整整就不一定了。” 一句话说得载皓脸上的血色尽失,其实他与邑尘肌肤相亲,也只有那么一次,后来他便不敢,也不愿再造次,难道说连这件事也瞒不过湘青他们夫妻俩? 但开浩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令他的心头为之一松,看来是他自己多成了。 “我看那贺邑尘的一颗心已经全部摆在你的身上,让韦顺心得回一个无心人有什么用?这么做,对贺邑尘又有什么好处?如果让她自己选择,我相信她一定会挑选你,会决定留在你的身旁,为了你,她不是连刀子都肯捱了?载皓,你到底还要一个女子如何证明对你的真情挚爱?” “爱一个人,不就应该把她的安全幸福考量在自己之前吗?你可别恨我否认当初你不曾为了湘青的安全着想,而考虑过要离开她。” “我是那样想过没错,但你我的情况究竟不同,王爷那边你不是已经帮她解释过了?什么“刺客”之说,早就已经不存在,只要再把你们相爱的情形,跟王爷福晋禀明清楚,你们眼看着就可以缔结良缘了,不是吗?” “你忘了我们身分的差异了?” “我才不信你有门户之见。” “是对国事理念的南辕北撤。” “你胡说;”关浩激动的喝道:“别人不知,我可是比谁都还要来得更加清楚,你根本就是--” “阅浩;” 两位平素为莫逆,但强硬起来却几乎一样傲然的男子对峙着,载皓眼露精光,而关浩也一扫他平日儒昏的温文气息,双眸一眨也不眨的回望载皓。 “如果你真正明白,就应该了解载皓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正因为明白,所以我才不愿见你重蹈关浩当年独断独行,自以为做的事全是为湘青好,却差点害惨了她的覆撤;载皓,这位贺邑尘何尝不是你众里寻她千百度,如今方在灯火栏栅处遇上的人,既然已经相知相爱,你又何忍割舍?” 载皓的眼中尽现柔情;但嘴角却饱含凄楚。“得到过再失去,总比从没得到的好,而有你一人了解,也总比全无人知的好,关浩,我已经很满足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许关浩打岔。“你刚刚才说载皓的情形你比谁都明白,那我眼前处境之险,你应该也是最清楚的人才是,将心比心,若换你是我,恐怕无论将令湘青如何伤心,你也一样会与载皓做相同的选择吧。” 玥浩的眉宇猛然皱紧,满腔的不忍不舍在胸口内回荡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究以一声长叹作结。 “你是打算让她重回韦顺心身边了?” “从今天下午的会面情形看来,我是可以放心的把她交托给韦顺心。” “让她重回革命阵营?你认为那就是比较安全,对她而言比较好,她自己比较乐于选择的作法?”关浩显然仍忍不住做出最后的努力。 “无论如何,总好过留在载皓身追,不是吗?” 必浩再看了他半晌,终于应声,“好,我会帮你盯牢韦顺心。” 载皓也总算松了口大气似的颔首说:“谢了,三天之后,再麻烦你与湘青。” ※angelibrary※※ 要求载皓陪她作一场梦的邑尘觉得这段期间,果然是她生平最甜蜜快乐的一段时光,只要能与载皓在一起,她甚至不在乎翠云曲门上老是落锁,反正梦本来就是虚幻,就是不必与外界的种种现实接触的。 在这近两个月当中,只要载皓在府内,两人必定形影不离,除了风花雪月、伤势复原、绘画书法之外,其他的事情几乎都不在他们的话题之内,载皓的知识渊博到令她浩叹的程度,与他在一起,她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乏味,每一天一夜只像一时一刻那么的短暂,短暂到令她都要忍不住莫名的心惊起来。 邑尘停下了手中的笔,望着窗外渐露萧瑟的秋景,想起这三天以来载皓突然变得奇诡的态度。 有时他会拉紧她的手,什么都不说的就只是盯住她看,有时又突然接住她,一遍又遍的叫唤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他到底有什么难言的心事? 今早他出门前,还特地过来看她,与她一起用早膳,甚至耍赖似的从头到尾紧握住她的手不放,一顿简单的早膳直拖了半个多时辰不止。 “邑尘,画福图送我,好不好?”在已经要离开翠云阁之际,他突然要求她道。 双手轻拢在他的腰间,邑尘抬起头来笑应:“一百幅都成,反正你是我最忠实、最肓目的画迷。” “我不敢那么贪心,这辈子能够认识你,已是我最幸运的际遇了,一幅足矣。” “载皓,为什么这么说?你明知道你之于我,绝不只是得识之人而已,你明知道的;” 载皓的回应却是一把将她紧拥入怀中,紧到邑尘甚至可以清楚的听到他那奔腾紊乱的心跳声。 “画一幅你给我,好吗?今天就画,因为我今晚就要。” “载--”她抬起头来,还想要问点什么,他却已经紧紧的封住了她的层,吻得那么深刻缠绵,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似的。 这段受伤的期间,载皓对她一直是细心呵护、关怀备至的,在最初一、两周她没有办法平躺而眠时,甚至夜夜怀抱着她,让她背倚着他厚实的胸膛,陪她聊天,逗她开心,听她说些儿时的趣事与如今远在他国的父母现况等等,直到她酣然入睡,还往往舍不得扶她趴卧。 后来她的伤势渐愈,虽然两人也曾厮磨亲匿,但载皓却不曾再重复雨夜中的欢爱,甚至有好多次她都已意乱神迷,几乎情不自禁了,反而得靠他悬崖勒马,两人才能够及时抽身。 像他这样的一名男子,教她如何能不心折?他或许还不知道,但他的一言一语其实早就已经主宰了她,他的一行一动也都在牵引着她的喜怒哀乐。 想到这里,邑尘不禁更加热烈的回应起他来,仿佛要把所有的眷恋情怀,全藉由交缠的唇舌传与他知。 “画一幅你给我。” 邑尘把眼光从窗景调回到画纸上,她太了解载皓了,完全能够明白他的心意,知道他口中所说的“你”,绝非真要她画出一幅人像来,而是……她画的图其实再普通不过,就那日他们重逢的雪景,一片广阔、一片苍茫、一片悲凉。 邑尘当然隐约感觉得到两人之间即将再起变化,只是在事未临头之前,她委实还不愿从梦中醒来。 于是她重新执笔濡墨,开始在画的左上角题下: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本不是一个喜于落泪的女子,但自在载皓身上寻获长久以来所追求的挚爱之后,泪水便好似突然丰沛起来,就像此刻才题好诗,眼前就已经又是一片迷蒙。 ※angelibrary※※ 那天夜里,载皓难得的没过来与她共进晚膳,反而在夜已深沉之后,才嘱人送来一壶温酒。 “我要的画呢?”随后进入她房内的载皓出口便问。 邑尘默默的将画交到了他的手中,载皓展口一看,不禁为之动容。 “邑尘,果然只有你明白我心灵深处的感受,来,陪我喝几杯。” 邑尘坐下来帮他倒了酒之后,却依然不言不语,也不动杯子。 “邑尘?” “这酒若是离别酒,那邑尘就不喝。” 载皓目光一凛,遂也放下了酒杯。“你知道我今晚在那里用晚餐吗?” “我等着你说给我听。” “君大学士府中。”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邑尘已经听明了所有的言外之意。“门当户对,恭喜……贝勒爷了。”刹那间他们好像变成了陌路,怎么会这样呢? “邑尘,男子三妻四妾,例属平常,载皓虽钟情于你,仍无法免俗:况且阿玛近日频催我将你交付刑部,我若要保你,唯有尽快将你纳为侍妾,所以与君家千金的婚事,必也得加紧进行才成。” “你说什么?”邑尘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话,全出自于深爱的人之口,侍妾?娶妻?他怎能如此污蔑他们之间的情感? “我相信你都已经听明白了。”载皓一副事属平常、完全无庸再多加解释的模样。 “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间你。”邑尘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什么事?” “当初对上海租界执法单位施压,执意要引渡邹容北上的人是谁?” “是我,”载皓一口坦承道:“郑信祥没有查错人,可惜的是他后来找错了人。” “为什么?”邑尘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沉溺于梦境的假象中。 “为什么要执意引渡邹容出租界?”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庞说:“你以为乱党之中,谁长长我的眼中钉?像郑信祥、韦如意那种血气方刚、勇气可嘉,成事却绝对不足的人吗?”载皓的唇边浮现出一抹冷笑道:“不;这些人只会令我心烦,对我却绝对无法构成威胁;真正令我觉得刺眼的是孙文,是邹容这种思想周密、言之有物、文笔尖锐的人,枪炮弹菜的力量都有限,思想主义的影响却无穷,这种人才万万留不得,必得诛之而后快。” “你;”邑尘已经无法再安坐于椅上,她迅速起身道:“如今日、俄两国正在我东北如火如荼的展开激战,美好河山及我骨肉同胞,均沦为如狼似虎的两国野心的战场和鱼肉,载皓,”她冲过来拉起他的手激动的说:“清廷尚有多少醉生梦死的贪官污吏我不管,我只管聪明如你者,为何还看不到所谓“大清帝国”,已将近亡国的边缘?若再任由腐败的它领打下去,难保我堂堂大国不会遭致瓜分灭种的悲惨结果。” “邑尘,你听我说,”载皓露出难得的耐性,侧身将她拉到了自己跟前说:“日俄两国交战,的确已给了朝廷莫大的震撼与启示,在这场我们宣布中立的战争中,大家看到的是扶桑小柄维新立宪后的惊人成就,正式行宪仅五年,就已具备和帝俄这一大国火并的能力,甚至若不出我所料,还应有可能打赢这场哦争; 你知道吗?其实现在朝廷已在秘密进行立宪的准备,打算最迟于明年便要正式宣告全国,力图振兴,”说到这里,他已是一脸兴奋,“所以你根本就不要再参加什么兴中会,什么乱党了,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帝国,老百性惯有一位天子在上,以便万民崇拜仰赖,因此革命绝比不上立宪来得实在;邑尘,许我为妾,我保证让你成为我背后的“军师”,除了无法给予你“正妻”的头衔之外,其余的一切,我都愿与你分享。” “你刚刚说王爷直催着你把我交付刑部?”苍白着一张脸的邑尘答非所问的说:“是想要杀鸡做猴,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意欲谋刺朝廷红人的下场吧?” “是啊,但只要你让我收起来当小妾,这一切便都不成问题,反而还可让天下人见识到我载皓收买人心,尊反为正的能力。” 邑尘至此终于有自己所面对的,完全是个陌生人的感觉,时穷节方现,看来在最根本的原则上,他们的观念是永远都无法相通的了。 “除了我是革命党员之外,你好像还忘了我有另一个身分。” “什么?”戎皓不解的问道。 “我还是韦如意三哥的未婚妻。” 载皓的双眸霎时闪过一道敌意。“我不相信你对他的爱会深过与我之问的情意。” 邑尘俯视着他,知道他的自信全缘自于自己的臣服,在爱情的世界中,她的确是输了,彻彻底底的抬给了载皓。 迸人说:“棋逢对手。”其实,渴望得一势均力敌之对手的,又何止是下棋的人呢?战场上如是,情场上恐怕更如是吧; 以前和顺心论情,总觉得差那么一点点,至于那“一点点”究竟是什么?在遇到载皓之前,她却也还是一直懵懵懂懂的,顶多在舒园月夜后,心中偶尔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 但现在她却已完全明白,只可叹造化弄人,了然之后所必须面对的,却是无法圆满,注定破碎的结局。 她肯定是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与心境了,但她也绝对无法屈就于载皓的安排,现在她也终于认清,在情爱的领域中,她才是一个最苛求完美的人。 得不到载皓,她再也不会接受其他的男子,而得不到完整的载皓,她亦宁可失去所有。 于是邑尘平静的抽回了她的手,并坐回椅上,隔着一张桌面跟载皓说:“明早我会准备好。” “你答应了?”载皓难掩兴奋之情的问。 邑尘迳自斟酒连喝三杯,看得载皓诧异万分的惊呼:“邑尘;” “载皓,这三杯酒一敬你对我的浓情盛意,二记我们的聚散离合,三则表明我的心志,”她忽觉脑门一阵晕眩昏重,但仍硬撑着把话给说完。“明天一早,我即随你……赴……刑部……” 在眼前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见到了载皓一脸的悲绝? 第十章 婴儿的啼哭声?这里是哪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哭声呢? “宣儿乖,宣儿别哭,乖乖别哭,别吵了你尘姨。” 那哄劝声又轻又柔的,不但立刻哄停哭泣的婴儿,也让邑尘心思沉静,再度坠入梦乡中。 也不晓得又过了多久,她才真正的醒听过来,但触目所及,只觉窗明几净,却不是她住边了的翠云阁,这哀是什么地方? “小婶婶,里头那位姑娘是谁?”她听见外间一个爽朗的男声问道。 “是我一位朋友。” “她生了什么病吗?不然为何已整整睡了十来个小时,还不见醒来的迹象?” 伴着几声悦耳的轻笑,那女听答道:“她没病,只是不慎连喝三杯加了分量昏睡药粉的酒而已。” “畦;这么厉害;瞧她长得那么漂亮,不会是被人下药陷害的吧?那及时救了她的英雄又是谁呢?” “关宇,想像力别那么丰富成不成?咦?你跟人约的时间不已经到了吗?还不快去,晚了就搭不上船啰。” “对对对,”那男人显然一阵慌乱的说:“那我走了,小婶婶,中秋记得带小宣回家,爹娘都惦记着紧呢;哦,对,再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我就走,下药的人到底是谁嘛?” “就是你口中的“英雄”啊,下药让她昏睡,凑巧是他自以为可以救她的办法;好了,这故事说来话长,下回见面再说给你听;这趟南下可别只顾着游山玩水,忘了学堂勘察水利工程的功课,回来时若答不出你小叔叔考你的问题,恐怕连我都救不了你。” “知道了,小婶婶,中秋家里见。” 邑尘认出那个女听来了,不就是曾经给予她许多帮忙照应的--“咦?你醒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呀;”进来探视她的人,果然是湘青。“关浩说你过年就该醒了,害得我直操心到现在,醒来就好,正巧赶得上用晚餐。” 邑尘扶着头生了起来,虽然身子没什么不舒服,但脑袋却一片混乱,好似有千百个问题,直塞得脑门发胀。 “湘青,这里是何处?” “我家啊,是大伯拨给关浩与我的住处。”湘青绞过一条热布来,供邑尘擦脸。 但邑尘接过来之后,却不忙着擦,随即再问:“这里不是刑部?” “刑部?”湘青的表情甫现错愕,便又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我二哥跟你说的?说要送你到刑部去?”虽然邑尘没有回答,但湘青却已经从她听诧的表情得到了答案。“真亏他编得出这样的谎言来,你又没犯什么法,干啼要把你送到刑部去?” “是他说王爷打算拿我杀一儆百,好教天下人再不敢动谋刺朝廷官吏的念头。” “是吗?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难道这并非实情?”邑尘擦过脸后,觉得精神愈好,但思绪却愈乱了。 “当然不是,早在你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之时,他就已经向我爹禀明过实情,说你非但不是刺客,还是两度救他的恩人,爹当时听完,还说等你伤愈之后,要大大答谢你一番哩,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下子似乎连湘青也迷糊了。 载皓打算送邑尘出王府,重回她未婚夫身边的事,湘青是知道且表示反对的,她认为至少也该问过邑尘本人的意见后,再出她自己做决定。 然而抗议结果都还未得知有效无效,昨儿个深夜里,载皓就把睡得香甜的邑尘给送了过来,而关浩也一反常熊,一个劲儿的保持沉默,只在详细的检查过邑尘后,低声轻责载皓在酒中掺了过重的药量。 “我原本只想劝她喝一杯算数,谁晓得她竟会在我都还来不及出声前,便连下三杯?”载皓俱恼兼挂心的辩解道。 “是不是你说的话给了她大大的刺激?” 面对关浩这个问题,载皓却是再也不肯出声相应。 现在看邑尘一脸凄楚,湘青对载皓不禁更加不满起来,他到底把女人的心着成是什么?可以由他主宰支使的东西吗?随便他要塞给谁就给谁? “邑尘,你快告诉我,我二哥他还跟你胡说了些什么?” 至此邑尘当然也看出其中似乎大有蹊跷了,如果他打一开始便没有送她到刑部去的打算,那为什么还要捏造出那么大的谎言来呢?“他说……” “湘青;”关浩的叫声听然打断了邑虚的话题,也弄吼了她好像才刚刚要现出曙光来的思路。 “南星,我们在里头,”湘青连忙扬声应道:“邑尘已经醒了。” 紧接着街进房里来的,却是邑尘始料未及的人。 “邑尘;邑尘,你没事吧?” “顺心;”邑尘望着这个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的男子,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顺心?真的是你?我没有眼花吧?” “是我,是我,”顺心顾不得房内尚有关浩夫妇在,立刻抱住邑尘道:“谢天谢地你平安没事,南星大哥真有办法,他叫我耐心等上三天,说最慢昨天晚上一定会将你救出和亲王府,他果然办到了,没有让载皓那狗官一再继续拘禁你。” 邑尘奋力挣出他的怀抱后,第一件要问清楚的事是,“南星大哥?关大夫,你是我们在京城的联络人,那个总是在通讯上签个“星”字的南星?” “而你则是位写得一手好字的“尘”,”关浩等于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才听对妻子说:“湘青,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载皓随身扪带的那把扇子上的字,我老觉得眼熟,好像最近才再看到过吗?一“原来如此,”冰雪聪明的湘青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其实那天若不是宣儿急着来人世间报到,让我未及过去叫你着邑尘题在二哥中衣上的字的话,这个谜田也就不必等到今天才解开了。” 他们三人皆了然于心的一番对话,却只听得顺心一头雾水,载皓手边怎么会有邑尘题字的扇子?她后来又怎么会在载皓的中衣上留字?还有南星的夫人怎么称载皓为“二哥”? 不过在他正想一一问个明白时,邑尘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襟内好像有东西,只好请两位男士暂且退出房外,再在湘青的仃忙下,从怀中抽出那物件来。 “是二哥惯用的白帕。”湘青一眼就认出来了,接着又因瞥见上头有字,连忙返到窗边去,佯装观景。 邑尘则以颤危危的手出开了布帕,载皓那一手苍劲有力的字甫入眼帘,她一颗心便霎时五味杂陈起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两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载皓;邑尘握紧白帕拥至胸口,霎时也有无语凝噎的悲怆,接着湘青却听得她叫:“湘青,快;快给我把剪刀;” “邑尘?我二哥他这么做是不对,但事情并非已到毫无转寰的余地,更何况他的出发点也全都是为了你好,你又何必连他留给你的手帕都想剪--” “不;不是的,湘青,是怕内还有东西,你快拿把剪刀给我啊。” 这一刀剪出了更大的惊诧,那折成一小方块的薄纸摊开来,竟是清廷目前新军的各个主要布置点,以及准备立宪的摘要报告。 从开浩接过去看后的湛然柙情和湘青的一脸迷惑,悒尘便知道该请谁来为自己释疑了。 “关大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载皓想帮你在会内立个大功吧,”关浩显然有意避重就轻的说:“你在他身边潜伏四个月的事,会内有不少同志知道,他大概是不忍见你无功而返,又担心这么一来,会有较不明理的同志怪罪你,所以--” “不;”湘青代邑尘打断丈夫无谓的解释,率先指出。“内情绝非如此单纯,二哥明知这两项摘要都是朝廷极其重要的机密,断无轻易泄漏的道理,除非……”由于闪过她脑中的意念太过突兀,竟使湘青霎时噤听无语。 而显然也同时猜到了个中原委的邑尘更是拚命摇头,几乎要将下唇给咬破。 必浩则在心中低语:载皓,我这就帮你看紧、看牢,看你能否赌赢这一记; “关大夫,”邑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着说:“他是……他其实是……所以……所以他才会对邑尘下药,才会想尽办法,也要把我送出王府,让我离他愈远愈好,是不是?是不是?” “南星;”湘青也惨白了一张脸叫道:“你快说啊,二哥他到底是不是……” 面对着两张同样布满焦灼的娇艳脸庞,关浩索性沉声应道:“是,他是,表面上他是朝廷当红的军官将领,是所有革命党员的头号宿敌,实际上,”他揽妻子入怀,并轻扶着邑尘的肘弯说:“他是孙文的至交,打从三年多前经我引介,结识孙文之后,他便一直是我革命阵营潜藏在清廷内的首号猛将。” 刹那间邑尘不知自己该喜或该悲,该哭或该笑,只觉得心好疼好疼。 “不过他加入我方这件事,连我也是去年底回到北京后才知道的,在那之前,”关浩以着惺惺相惜的口吻说:“载皓夹在双方阵营之中的矛盾、为难、挣扎、抉择、痛苦,以及必要时不得不有所牺牲的心路历程,便都只有孙文得知,而因会务庞杂,有更多的时候孙文根本分身、分心皆乏术,那么,所有的委屈与误解,载皓就都必须独力承搪,”他摇头苦笑道:“坦白说,有时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身为革命党员所必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载皓一人承担的就心有其双倍,不,可能还有三倍、四倍之多,邑尘捂住了嘴,热泪霎时泉涌而出,满心俱是对载皓的不舍。 “身在曹营心在汉,”湘青倒率先冷静下来,“南星,二哥的身分一旦被揭发,处境可是会比任何一个革命旗帜鲜明的人,都还要来得危险艰杂,对不对?” “所以在人前他才更需要立场鲜明,也更需要任何能彰显他确为“清廷鹰爪” 的伪装助力。” 邑尘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呜咽着问:“引渡邹容北上,就是不得不做的牺牲之一?即便会引发革命党人对他更深的憎恨,他仍不得不做?” “不,邑尘,这你就弄错了,”关浩一口便反驳道:“在邹容这件事上,载皓真可谓费尽了苦心,他知道邹容血气方刚,绝不能让他在狱中屈郁过久,可是他当时人偏在租界当中,如果想放他出来,只有先想办法将他弄出租界,才能更进一步的论及其他,我相信载皓原本是有较为周全的计画,可惜“营救”行动最后仍因种种限制与阻挠而功败垂成,载皓懊丧的心情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一直没有出斑的顺心肃然的说:“原来如此,难怪我一说想见载皓,马上就得以见到,原先我还以为是南星大哥的巧妙安排,加上载皓的狂妄自大作祟,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的出人意表。” “你能与载皓顺利得见的原因只有一个,”关浩证实了他的推测。“那就是他想见你,看看你能否让他放心,放心的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你。” 邑尘瞪挸着顺心问道:“你见过载皓?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关大夫,湘青,”邑尘突然以着极其平静的神情对他们大妇说:“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些事想单独跟顺心谈一谈。” ※angelibrary※※ “小宣呢?”关浩甫一进门就问。 “好啊,有了儿子就把我给忘了,”湘青唭道:“每天回到家来,念着、问着的人都是小宣,我呢?我都不重要了啊?” 必浩畅笑着揽她过来,捏一捏她的粉颊说:“从没见过像你这种连儿子的醋都要吃的娘。” “怎么?”湘青双手叉腰,故意装出挑衅的模样来。“现在你见到了,想反悔了吗?” 必浩脸上却立刻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再问一遍,“小宣呢?” 湘青失笑着一跺脚道:“瞧你这满心都是儿子的“孝子”模样,想气你都难呢,好吧,好吧,他跟邑尘在后院晒大阳,我这就去把他们叫进来。” “他与邑尘都在后头?那敢情好。”关浩随即把妻子拉回怀中,俯下头便如饥如渴的狂吻起湘青来。 湘青初始一窒,但很快的便热烈的应和起丈夫霸道的需索,甚至微踮起脚尖,双手紧缠到他颈后,在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以便喘过气之际,还恋恋不舍的啄吻着他胡碴微现的下颌。 “老天;这几个月来,我真是想死你了;”关浩贴在她耳边说:“要说吃醋啊,我才真是妒火中烧,不过是个快要三足月的小毛头而已,竟然硬是占去了我心爱女人所有的注意力,你说我该不该吃醋呢?我每日进家门来那短促的亲吻,也常常得被迫因他而取消,可是个小情敌啊,我又不能打、不能骂,所以为了得你欢心,我也只好反过来陪着你一起讨好他啀。” 湘青依偎在他胸前笑道:“喂,别说了嘛,再说下去,若被人听见,一定会当我们两人是怪物。” “闺中密语,何者不能说?”关浩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并不顾湘青频频抗议的硬要她坐进自己怀中,“一下下就好,嗯?” 实在拗不过他,湘青只得依他所言的照做,并迅速啮咬着他的耳垂轻声细语:“南星,娘硬要我接受的侍女已经过来了,现在在厨房里忙着呢,以后她会帮我们看着小宣。” “你是说……”关浩吻着她的眼睑问道:“我的“刑期”终于满了?” 湘青羞红了一张脸说:“什么刑期不刑期的,难听死了,是你自己不肯回房里来的嘛;” “天地良心,如果不是对于跟你在一起时的薄弱意志力毫无自信,我又怎么会夜夜在客房内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好了啦,好南星,”湘青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别说了嘛,”但他却又已开始不老实的逐只亲吻她轻捂上他嘴边的纤纤玉指。“人家何尝不想你,今晚你就搬回房里来,好不好?” “再乐意不过,我的小妻子。” 湘青又在他怀中,倾听了半晌他狂奔的心跳声,觉得自己全身都轻飘飘,满心都甜滋滋之后,才想起一事。“对了,韦顺心有信来,是给我们夫妻俩的,所以找就先拆开来看了。” “他说了些什么?” “说败在二哥这样的人物手下,他栽得甘心,说他以前就常有一种邑尘终将不属于他的感觉,她也从未曾跟顺心说过他所最期待的那三个字,还说他对邑尘的爱,只到拚命想拥有她的程度,和二哥那种只求她好,即便牺牲自己亦无妨的深度实在无法相比,所以他完全认了,只希望能早日着到邑尘和二哥有情人终成眷属。” “韦顺心的气度也不差哩。” “就是啊,”湘青极表赞同的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反倒是出府十天了,为什么邑尘至今仍绝口不提回府的事,甚至还要我们跟二哥说她已经跟韦顺心回杭州去了?” “我也想不通,不过,”关浩脸上突然浮现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说:“我敢跟你打包票,她绝对无法依她跟我们所言的那样,赶在冬季冰封大地之前,搭船前往檀香山。” 湘青还未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已因传出邑尘抱着咿唔出听的小宣走来的脚步声,而迅速跳下丈夫的怀中,椅上在一旁。 “关大夫,你回来了?”怀抱关宣的邑尘把他交还到湘青手中后,便向关浩问候道。 “是啊,今天回来得较早,因为要避开君大学士千金的完聘大礼,那聘礼绵延的队伍,怕没有好几里长。” 君大学士千金的……邑尘的脸庞霎时苍白如纸,并顾不得关浩夫妇诧异的眼神和关切的询问,转身便往她自己暂住的房间奔去。 “邑尘;” “湘青,”开浩阻止了欲追上去的妻子说:“有些事除非自己想通,否则别人是绝对帮不上忙的。” ※angelibrary※※ 然而他们夫妻却都没有想到当晚用过晚缶后,邑尘便向他们面告已想通之后的决定。 “开大夫、湘青,谢谢你们这段日子来对我的照顾,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回去?”湘青急急忙忙的与丈夫对望一眼,再飞快问道:“你要回杭州去了?不是打算过完中秋后,再做出国的准备吗?” “不,我不想出国,也不想再回杭州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其实早就只有一个地方好回,那就是……是载皓的身边;”她猛然抬起头来望看湘青道:“今天听到君家千金完聘的事,我才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虽然名分上我没有办法与即将成载皓正室的她争,但我相信自己才永永远远是载皓最深爱的人,所以我要回到他身边去,愈快愈好。”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呢?君大学士的千金怎么会成为二哥的正室?他早已回绝了这门亲事,气得娘还曾连续数天不与他讲一句话呢;” 邑尘诧异惊呼:“但关大夫傍晚不是才说……还有载皓在送我出府的那晚,亦曾一再提及--” “等一下,”阅浩打断她道:“我只说今日君大学士千金有完聘之喜,并没说她许的人家是载皓啊;” 湘青脑筋听得更快,干脆问她.“邑尘,你最好赶快源源本本的把那晚我二哥对你说的话,全照实的再与我们重复一遍,我倒要看着他到底撤了哪些谎。” 邑尘说了,说完之后还补充道:“我本来是绝对没有办法忍受与他人共有一个丈夫的,但关大夫那天曾说载皓需要任何能彰显他确为“清廷鹰爪”的伪装助力,娶向来效忠于朝廷的君大学士之女,应该是最佳的掩饰之一吧;不过真正令我下定决心回到他身边去的,却是今日听到君府千金完聘消息的刺激,我终于明白自己对载皓的爱,已深到委实无法割舍的地步,名分上残缺不全,就让它去残缺不全好了,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为他分忧解劳,共同承担他为革命大业所不得不付出的忍辱负重二代价,那么是妻是妾,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明早,”邑尘突然甩头道:“不;既然心意已决,我便连一分一秒也浪费不得,关大夫,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好不好?” 必浩还有些愕然,湘青却已双眸尽现光采的说:“不好,我绝不让关浩今晚就送你回去,明早也不行。” “湘青;”邑尘恳求。 “就这样回去,太便宜我二哥了,我万万想不到他连这种谎言也编得出来,南星,”她立刻握住丈夫的手道:“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让二哥受点教训?” 必浩毕竟是男人,又深知载皓对邑尘的情意,难免有些踌躇不前。“我看他们两个是半斤八两哩,在愈为彼此想,愈折磨了自己,也害惨了对方这方面,真是不相上下,邑尘不也为了想让载皓能安心去娶君府千金,而要我们坚称她已经和顺心回杭州去吗?” 邑尘面孔一热,立即赧然说:“是我不好。” “南星,你到底是帮谁嘛;况且我也不会再让他们两人分隔太久,五天如何?再六日便是中秋,就让他们在月圆之前人先圆好了。” “湘青,我谁也不偏颇,我是在帮他们……”关浩侧头考虑了一下,终于免得已到了可以揭露另一个好消息的时刻。“他们一家三口。” 一句话说得湘青、邑尘齐齐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才会骂二哥迷药下得大重,当时你就知道了,对不对?” “对;”关浩笑说:“我之所以一直忍着不讲,就是希望让邑尘自己想清楚、想通这一切,不要她因为孩子而勉强自己回到载皓身边去,我想,也唯有这种完全不计较名分,也不是为了要给孩子一个归属的爱,才是载皓长久以来所期待的吧;”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这阵子的生活步调一片紊乱,才会--”邑尘盯住必浩着急的问:“那么关大夫,那天夜里我所喝下的药酒--” “你放心,无妨的。”关浩立刻向她保证道。 得知月复中胎儿无恙之后,邑尘的脸才开始火辣辣的热烫起来,她和载皓连名分都尚未确认,就已经……关浩夫妻会怎么想啊? 但善体人意的湘青早就帮她把这一点都考虑到了,立刻拉起她来,再向丈夫眨眨眼说:“走,邑尘,我们到你房里去,让我把我的计画说给你听。” “喂,湘青,”知道妻子是有意要帮邑尘解眼前尴尬之围,但关浩仍忍不住抗议道:“你们怎么可以把我摒除在外?” “放心,等我们拟妥计画之后,少不了你的工作的。”湘青回眸一笑后,便加快步伐拉着邑尘转进西厢客房去了。 ※angelibrary※※ “小的给贝勒爷请安。” “起来吧,”踏进关宅,便见额娘派过来的侍女等在门口,载皓再着清楚她一副出外的打扮,不禁有些狐疑。“格格和额驸呢?” “他们带着小少爷回关大人宅第去了。” “什么?不是说好中秋才回去的吗?”载皓惊愕的说,今天这场邀约可是关浩早两天使与他订下的,怎么他们夫妇俩反倒爽约呢? “是,本来是这样的,但关大人那边临时派一位关宇少爷来接,说什么大家等着要看小少爷,请格格和额驸务必提早一夭回家口聚去。” 载皓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道:“罢了,那我就回府去吧;” “贝勒爷请留步。”岂料那名侍女急匆匆的唤道。 “又有什么事?”载皓停步侧身问道。 “刚刚在贝勒爷尚未抵达之前,福晋曾派一名小厮过来代传口信,说府内这两日为过中秋而忙碌不堪,特地要小的回去帮忙数天,我这就先走一步,贝勒爷则请看完格格留的短笺后再走。” 载皓见那名侍女把信往他手中一递后,便行色匆匆的离去,甚至还莫名其妙的把门给关上,使得他一边摊开信,一边不禁在心中暗自嘀咕:“湘青,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打开一看,才发现侍女交给自己的是一幅小画,画的还似乎是他那把扇上的景物缩影呢,而那一笔娟秀的蝇头小字,写的也不是原先半阙的“永遇乐”,而是苏轼另一阙传唱千古的佳作: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下头且有一行更细更小的字:邑尘候贝勒爷共赏明月于西厢。 可能吗?不是自己在作梦吧?真有可能是邑尘?那应该已安然回到杭州,已与韦顺心携手共度一生的邑尘?他所深深爱着的邑尘? 载皓疾往西厢房奔,但在乍见那立于窗边的颀长人影时,却又猛然打住脚步,不敢再向前,就怕眼前所见尽是幻象,太过冒进,反而会使一切幻化成空。 “公子喜欢邑尘所绘之图吗?”她听过身来,盈盈笑问。 是她;真是她;一身月牙白素裙服,长发松松挽就双飞燕,眼波流转,令人销魂。 虽然房中并无点灯,但窗外流泄进来的月光已足以让载皓看清他朝思暮想的清丽容颜。 “你没有……回杭州去?” 她缓缓摇头,一双眸子仍完全盯牢他瞧,仿佛也怕稍一失闪,他就会不见似的。 “为什么?” “你不忍心让邑尘涉险,难道邑尘就舍得留你一人独受情伤?” 载皓知道这一切八成都是他那个宝贝妹所设计出来的,但即便心里爱极、想极,他仍不能不做最后的坚持。“与载皓厮守,恐生命都难有保障,邑尘你--” 邑尘却已经不想再给他任何讲话的机会,立刻奔过来紧环住他的腰说:“谁说要跟你厮守了?邑尘不过想邀你共赏今夜光华璀璨的月儿而已。” 软王温香在怀,载皓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正在一寸寸的消褪,甚至连身子都跟着微微轻颉起来。 偏偏邑尘还抬起右手来开始解他颈上的盘扣。“载皓,你免得冷吗?或者……”她佯装吃惊的说:“你在害怕?怕什么?你不是举国称颂的猛将军官吗? 不是面对千军万马犹能面不改色的二贝勒吗?不是勇于为革命承受重重考验与压力的同志?不是……为了心爱的女人,甘愿一肩挑起所有寂寞苦楚的男子?”她已拂掉他的棉袍,偎上仅隔一层薄薄中衣的坚实胸膛,重温日夜思念、无时或忘的热力。 “邑尘,我岂止是怕而已,简直就是怕透了,”载皓竟一口坦承道:“因为我从没对任何一个女人说过那三个字。” 邑尘心下大喜,索性咬紧下层,稍稍拉开一步,迅速卸去外衣。“很好,不过我可要事先警告你,对我而言,光做第一个绝对不够,载皓,我还要做唯一的一个。” 载皓与她四目交接的笑道:“你不知道自己早就是唯一的一个了吗?但邑尘,你真的想清楚了,你……”由于她已帮他敞开中衣,并开始吮吻起他的胸…… 踊跃购买他们的书籍,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你欣赏的作者. ************************************************************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fiona扫描,lillian校正* *http://.angelibrary/index.html* ************************************************************ 转载时请务必保留此信息!谢谢! ★出版社:精美 ★定价:1994年12月01日 ★出版年月: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