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君而已》 楔子 蓝蓝的天,碧绿的草,却因为战乱与动荡,而不复存在。弥漫着硝烟的沉暗天空,衬着堆积满尸体的黄沙地,伴随着的是无限的凄凉。 战争,本就会充斥着血腥。可是……酆族啊,莫非真的会亡在他的手上吗? 男人满身伤痕地伫立在这片荒凉的战场上,看着自己族人的那一具具尸体。 “族长,华朝现在兵强马壮,不如我们先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再谋大事。”身旁的一名将士沉声道。 男人面色一暗,“华朝欺我土地,还要我族年年进贡,这笔账,我迟早会讨回来!” “是!属下等誓死效忠!”他身后的一干将领士兵俱大声道。 再看了一眼满地的荒凉,男人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因一声不经意的响声而停住了脚步。 “嘶,差点被压死!”一道稚气的声音响起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方,无法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年约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酆族的服装,从尸体堆中爬出来。衣服有些破烂,身上虽然有些伤,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什么人?”一旁的护卫已经纷纷拔刀对着小男孩。 “不要紧,应该是我族的孩子。”男人摆摆手,对着小男孩用酆族的语言道:“我是酆族的族长邯蒙禅,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尽避周身围着数把锐刀,但是小男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当然,与其说是不怕死、没有惧意,倒不如说是完全没有生与死的概念来得恰当一些,“有人带我来,我就来了,不过真没意思,这仗也太快结束了。” “大胆!”一旁的将士怒目。 邯蒙禅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男孩,“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足以让你被砍头。” “哦。”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这场仗,牺牲了我族多少英勇的战士!你该对他们怀着敬意才是。” “敬意?”小男孩眨眨眼,眼中透着一股子的迷惘,“我为什么要对他们怀着敬意?” “因为你也是酆族的人。” “那你会对牛羊的尸体怀着敬意吗?”小男孩反问道,“我吃牛羊,牛羊死了,我饱了。” “什么?”邯蒙禅一愣,继而发现,对方这么说,便真是如此认为的。因为男孩的眼中,完完全全显示着,躺在地上的这些尸体,对他而言,只是——尸体而已。人的尸体,和畜生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却能够如此的看透生死。这样的人,如果再过几年,又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呢? 邯蒙禅好奇着,一种渴望,油然而生。那是一种玉师瞧见了上好的玉石所不能罢手的冲动,渴望着自己能够亲手雕琢。 “哈哈哈哈!”邯蒙禅不怒反笑,脸上终于不再是那暗沉的色彩,而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光彩,“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也许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呆在我身边?”他完全以一种成人式的商量语气和小男孩对话。直觉告诉他,不能错过这个孩子。 “呆在你身边,可以打发这些无聊的时间吗?”男孩问道。 “可以。如果你真的有能力的话,你甚至可以取代我,成为酆族的族长。”也许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将来可以成为王一样的男人。 “族长!这怎么可以?” “这个孩子来历不明,怎么可以呆在族长的身边?” “族长三思啊!” 此起彼伏的声音,霎时响起。而小男孩则只是盯着邯蒙禅,嘴角掀起了一丝弧度。 那是野兽发现了新游戏的兴奋表情。 第1章 十五年后。 震耳的厮杀声响彻大地,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盔甲,那雄壮的身姿如同野兽一般,把尖锐的长枪刺进阻挡在他面前的人。 嘶啦!扑哧! 枪入血肉的声音以及鲜血崩出的声音,只是让他更加兴奋而已。 而此刻,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则站着一个中年的武将以及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白衣文人。 “不好,‘他’又要开始任性妄为了。”宏元开握着长刀的手不觉一紧。战场上的那人,早已经不顾身后的部队,一个人闯入了敌阵,单枪匹马地厮杀一通。 “他哪次不是任性妄为的,反正只要他开心就好。”比起宏元开的紧张,一旁的申亟臣倒是悠然地晃着他的纸扇。 “我们这次的任务只不过是要打下这座城而已,没必要杀那么多的人!” “哦?那么你打算现在去和他说吗?”申亟臣扬扬眉,目光瞥向了那战场中最为耀目的人。恐怕他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吧。如同野兽一样,在狩猎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只会放在猎物上。其余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宏元开皱皱眉,终是叹了一口气,“你明知道我不会去的,毕竟我又不是活腻了。” “也是,在这个战场上,根本就没有可以阻止他的人或物。”申亟臣淡淡一笑,“毕竟他是天生的王者,酆族将来的王!” 战场上的局势,已经渐渐由酆族占了优势。而在那一人一马的身边,更是堆满了尸体。 从天明杀至黄昏,仅此一仗,繁华一时的悻城就此陷落,纳入了酆族的管辖范围。 “少主。”浸透了鲜血的战场上,一名将领上前半跪在地,恭敬道,“悻城剩余的全部兵马已尽数投降,另外属下已抓获了悻城的城主及其家人,请少主发落。” 被唤作少主的男人翻身下马,拉下头盔,扔给了一旁的士兵。 一头棕红色的发,不羁地甩在身后,冰蓝色的眸子,麦色的肌肤上溅染着斑斑血迹——全部都是倒在他长枪之下的人的血。从五年前起,他就没有再受过伤,因为没有人能伤到他。 “杀。”冷漠的声音,吐着让人心惊的字眼。 将领一愣,“全部都杀吗?” 邯泽浩停下脚步,冰冷的蓝眸盯着将领,“不要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可是如果连那些投降的士兵也杀了的话,恐怕会对我军将来攻克别的城……” 轰! 将领的话未说完,便已经被邯泽浩手中的长枪打飞到五米之外,“我不记得我有让你来教我怎么做!” “属下……属下知罪。”将领匍匐地跪倒在地,嘴角仍淌着血。是他忘了,自己的本分是什么。 没再去看跪在地上的人第二眼,邯泽浩大跨步地朝着被绑成一团的城主走去。 “这家伙就是这里的城主?“ “回少主,是的。”一旁的士兵回话道。 邯泽浩的眼中透着一股疑惑,单手掐住对方的下颌,把人整个提起,“真是奇怪,汉人怎么会选择这么弱的人当城主?”全身尽是一坨坨的肥肉,显然是未经过任何的训练。 “那是因为汉人有世袭制,许多官位,多半是世袭的,不像酆族,是由强者来担当重任。”一道声音接口道。 邯泽浩随手把城主抛开,看向来人,“申亟臣,你不是在老头子身边吗?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关心战事了,不止我,宏将军也来了。”说罢,他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属下见过少主。”宏元开半跪下行礼。 “哼。”邯泽浩撇撇嘴,吩咐身旁的士兵,“马上去给我准备吃的,我饿了。” “是。”士兵领命。 转过头,他看着面前的两人,“我不管老头子派你们两个过来干什么,但是你们不要碍着我,否则的话,我连你们一起杀。” 说罢,他翻身上马,朝着敞开的城门飞驰而入。 申亟臣望着那渐渐消逝的身影,轻问着身旁的宏元开:“你说,他会成为我们的王吗?” “你在问什么傻话。” “唔,的确是傻话。他自然会是我们酆族的王,乃至——整个天下的王。” “你这个死丫头,又在这里偷偷看书,看什么看,这些书你能看得懂吗?”随着咆哮的吼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人从书库内拖出,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张妈……” “还有,让你来这里是干吗的!是打扫书库的,不是让你来看书的!”张妈说着,伸手用力地在少女的手臂上猛掐了一下。 痛!织乐皱起了秀眉,却没有吭出声。 “连个最简单的活都干不好,真不知道老爷当初怎么会买下你!”张妈继续拧着那细瘦的手臂。 织乐垂着头,默默地忍受着。对于这一切,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忍受。 她的这副模样,却让张妈越发不舒服,下手也更重了。 “什么事?这么吵吵闹闹的!”不悦的声音插入,阻止了张妈。 “大少爷。”完全没有刚才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张妈一脸恭敬地道,“是这丫头,不好好干活,却在书库内瞎看书。” “看书?”方翱奇了,“她看的什么书?” “就是这些书!”张妈趁机把那些“罪证”呈给了主子。 几本书,却无一例外的是行军布阵、用兵之道的书籍。方翱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着那半倒在地上的人。 蜡黄的面色,普普通通的五官,几乎可以称之为瘦骨嶙峋的身躯,唯一让人觉得尚可的,或许只是她的那一对眉,秀秀气气的柳叶眉,使人看着舒服些。 “你都看这些书?”他问 “嗯。”织乐点点头,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一种简单的、逆来顺受的应答。 “很少会有女孩子家喜欢看这些书,我还以为识字的女人,都喜欢看些风花雪月的书。” “这些书很有意思。” 方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织乐,而后道,“那好,从今以后,你可以自由地出入这书库。” “什么?大少爷,你让这丫头自由出入书库,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那可……”一旁的张妈急急道。 “张妈,这事我自会去和爹说,你用不着担心。”方翱打断道。 “……是。”纵然不愿意,张妈也只能应道。 方翱朝着眼前的人伸出手,试图拉起对方,没想到她却倏地缩起了身子。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道。 织乐看着那双伸向自己的大手,好半天才嗫嚅道:“我身上脏,会污了大少爷的衣裳。我……我可以自己站起来。”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对着倒在地上的她伸出手。如果能被这样的一双手扶起,一定很幸福吧。不过,她只是一个丫鬟,所以…… “是吗。”他莞尔一笑,收回了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织乐,织女的织,乐曲的乐。”也是父母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 “是个好名字。”方翱说罢,转身离开。 一个喜欢看兵书的女孩,也算是奇特吧。若她是男子的话,将来或许有天可以建功立业,不过女子之身,终是无用吧。 “还有十天,应该就能到朱天城了吧。”半卧在软榻上,邯泽浩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 “朱天城易守难攻,少主可有对策?”申亟臣坐在下首,轻摇着纸扇。 “哼,朱天城守兵不过一万,即使不用任何对策,也能轻易攻下。” “话虽如此,但是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例子,也为数不少。” 邯泽浩一抬眸,“你认为我会败?” “不敢。”尽避心中早已预料到眼前人的反应,但是真的被那双冰冷的眸子所盯着的时候,却依然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从脊背处开始冒着冷汗,“少主天资过人,更是多年未尝一败,要攻下朱天城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少来这些废话,只有老头子才喜欢听你啰嗦。”他随手把吃剩的苹果抛开,转头看着杵在另一边的宏元开,“元开,你觉得这一仗我会败?” “不会。”回答的声音极是肯定。 “真无趣。”邯泽浩撇撇嘴,双手枕在脑后,“不过若是败了的话,应该也会很有趣吧。” 宏元开一惊,不觉沉声道:“少主是打算拿全军上下的性命开玩笑吗?” “你在质问我?”邯泽浩声音一冷,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悦了。 “我看,少主只是在希望能够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吧。”申亟臣不动声色地打着圆场,缓解着这一触即发的气氛。 宏元开垂头,恭谨道:“属下知错。”手心,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汗,刚才如果不是申亟臣的话,他恐怕早已被少主一掌打死了吧。 毕竟……眼前的男人,从来不懂什么叫做仁慈。 “哈哈哈哈!”邯泽浩仰头一笑,“亟臣的话也很有意思。旗鼓相当的对手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吧。” 那是因为天才本就是少数,而能超越普通人所认为的天才范畴的人,则更是少吧。申、宏二人如是想着。 “如果有一个对手,会很有趣吗?”邯泽浩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应该会很有趣吧。”申亟臣犹豫了一下,回道。 邯泽浩微微垂头,状似沉思。对手,他倒是从没想过要以谁作为自己的对手。对他而言,人只分两种,对他有用的人以及对他没用的人。 如果有一个对手的话,那么日子也许会过得不一样吧。 半晌之后,他抬头,“我们来打个赌吧,赌赌看,这次攻打朱天城,能不能让我遇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少主这话的意思是……” “如果这次攻城失败,就证明我有对手,若是攻城成功的话,那么朱天城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既然只是一座无关紧要的城,攻破城门后,就——屠城。” “什么?!”屠城吗?宏元开紧抿着唇,对少主而言,几万的性命,不过只是游戏里的一种,除此之外,恐怕再无其他意义。看看身旁的申亟臣,此刻怕也是和他同样的心思。 “少主,屠城之事事关重大,更何况两军交战,祸不及百姓。” “哦?”轻扬的语调,透着一股子诡异,蓝眸流转,周身杀气形于外,“你们这是在教我如何善待百姓吗?” “不如看天意吧。”申亟臣赶紧提议道。 “天意?”邯泽浩一愣。 申亟臣从衣袋中掏出一枚铜钱,“就用这枚铜钱来决定,如果是正面,那便在攻破朱天城后屠城,若是反面,便请少主放了全城百姓一命。” 邯泽浩拿起铜钱,打量了一下,随即把黄铜色的铜钱高高抛起,“先让你们选吧,正还是反?” 申亟臣和宏元开互看一眼,“反面。” 铜钱落下,置在邯泽浩左手的手背上,而他的右手,则盖在铜钱之上。 “反面?那好,我选正面。” 右手慢慢移开,呈现出来的,则是铜钱的——正面。 有些时候,天才连直觉,都是惊人的准确。 第2章 十天之后,酆族的军队便会达到朱天城,开始攻城了吧。踏着落叶,方翱不无忧虑地想着。身为朱天城城主的父亲,安逸的日子过惯了,此刻这种事态,足以让他不知所措。 而此地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呈给朝廷的求援书达到了京城,再到京城派军赶到朱天,恐怕至少也要三十天的时间。 眼下,也许最重要的,便是想着如何守住剩下的这二十天。 走到了藏书库前,他推门而入。也许他能做的,唯有从前人的书中寻找一些成功守城的先例,希望能够对这次战事有所帮助。 “唔……还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了。”一个瘦弱的身影,脚踩着小矮凳,一手按在书架子上,另一手则拼命地想要把书架上的某本书拿下来。不过奈何高度还是不够,想要拿下那书,对她而言,似乎是件颇为困难的事。 织乐的脚尖几乎已经是垂直地立在矮凳上,食指和中指,极力地想要勾到书。 快了……快了……只要手再伸长一点点的话…… 砰! 书拿到了,同时她也重重地从矮凳上摔落下来。 痛!秀气的眉几乎拧成了一团,她却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而是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被保护在怀中的书。 “你没事吧。”声音在她的头顶心上响起。 织乐蓦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张俊秀的脸庞。她认得这人,那是大少爷! “书没事,没有被压坏。”她赶紧把捧在怀中的书递出去。 方翱一愣,没去看那书一眼,只是盯着眼前的人,“我问的不是书,而是你。” “我?”这下换成织乐奇怪了,“为什么你问的不是书呢?” 这是什么论调?“难道你觉得书比人还重要吗?” “嗯。”没想到织乐反倒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书可比我重要多了,这书要好多银子才能买到,而我只要五个铜钱,就可以买到了。”五个铜钱,是她爹娘当初把她卖给方家的价钱。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表情太过于认真,方翱直觉地会以为这个女孩在说着反话,“算了,不说这事了。下次如果你取不到书,可以让别人来帮你取。”说罢,他越过她,开始查找他所需要的书籍。 马上就要开战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再浪费时间。守城不外乎三点:粮草、兵力、军民士气,利用本身地理位置的优势,削弱敌军的优势。 一直过了三个时辰,方翱依然没有什么头绪。正打算离开书库,却蓦地发现那瘦弱的身影正半缩着身子在看书,而她手中的书,已不是之前她所拿的那本。 “那本书你已经看完了吗?”他问道。 但是半晌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道。 眼前的女孩,双眸正专注地盯着书,外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与她隔绝了。这种神态……这种表情……一瞬间,方翱甚至觉得自己失神了,沉迷于她的神情之中。 怎么了,他究竟是怎么了?晃晃头,方翱收回自己的目光。这不过是他家的一个丫鬟,平凡无奇,没有一点精灵,若是光论外表的话,可以说是没有丝毫的美感。她唯一比普通丫鬟特别一些的,恐怕也仅只于看兵书这一点而已。 又过了良久,织乐轻轻地合上书,神情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 “你看书的速度很快。”方翱出声道。普通人需要花费数天才能看完的书,她竟然在短短的一个时辰里就看完了半本。 “啊!大少爷!”织乐一惊,手中的书几乎掉在了地上。 “你看得懂地形图?”他问。因为她手中的那本书,正是几国土地的地形详解图。虽然算不上什么机密地图,但却也是行军打仗必看的地图。 “会有人看不懂吗?”她有些疑惑道。 当然会!即使是一些经验丰富的士兵,却也未必能完全把这些地形图看懂,“既然你能看懂,那好,你说说,若是西方有十万大军,要来攻打朱天城,应该如何防守。” 他说着,展开了一幅朱天城区域的地形图呈现在她的面前。 织乐那双无神暗淡的眸子,倏然散发出某种神采,细瘦而蜡黄的手指轻轻地抬起,“在这里,可以下伏兵。”她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着,浑然没留意自己的话,带给了方翱何种的震撼。 “织乐,你——” “大少爷,我是不是说错了?”她不安地缩回了手。 “不,你……说得太对了。”他看着她,不自觉地喃喃着。为什么他之前,没有发现隐藏在这女孩身上的光芒呢?明明是如此强烈的光芒,他却没有发现呢…… 好在,现在,并非太晚。 “什么?败了?!”一声巨响,宏元开那硕大的身躯被重重地打飞出了帐篷外。未等他从地上爬起,一只脚已经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头上。 “我给你两万大军做先锋,没想到你居然会折损到只剩下一成的兵力回来,甚至连朱天城的城门都没模着!”邯泽浩冷声道,浑身所散发的怒气,使人不敢靠近。 “属下罪该万死。”匍匐地趴在地上,宏元开没有丝毫的反抗。 “那么用你的头颅来祭旗,你也不该有怨言了。”他说着,嘴角闪现出那嗜血的笑。 “等等!少主!”申亟臣匆匆地奔过来,跪地求道,“宏将军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且一向心思缜密,断然不会无顾折损如此之多的兵力,不如先听宏将军的解释。” “申亟臣,你也想死吗?”他抬起一脚,把对方整个人踢翻。 申亟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再次跪求:“少主,请听听宏将军的解释。况且,少主不也曾希望,在朱天城中,能出现一个和少主旗鼓相当的对手吗?” 旗鼓相当的对手么……邯泽浩垂头,俯看了一眼额前已经流血的宏元开,扬扬眉,“我倒是忘了这事,看来朱天城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转身,他走进帐篷,把摆放在案桌上的葡萄丢进嘴里。申亟臣则扶着宏元开,举步艰难地走了进来。 “说。”邯泽浩懒洋洋地命令道。 “朱天城两面环山,我军从西面进入密林,进攻朱天城。因为密林过道狭窄,只能两至三个士兵并排而过,因此队伍被迫拉长。敌军在密林中设下伏兵,先把我军分割成数段,逐个击破,等我下令撤军之时,后面的退路已经被堵。因为密林中树木众多,敌军用火攻截断退路,属下拼命杀出血路,却也只剩下了一成兵力。” 宏元开回忆着之前的战况。第一次,败得如此彻底,甚至让他心有余悸。而申亟臣则面色严肃。敌方能够如此娴熟地运用地形,实在是不容小觑。看来,朱天城比他想象的要难攻得多。 唯有邯泽浩,却是一脸的兴趣昂然,“想出这战略的人是谁?”全然没有刚才的毫不在意,他双眸紧紧地盯着宏元开。 “据我事后派去的探子回报,只知道这仗是由朱天城城主的大儿子方翱当主将,至于献此策的人究竟是谁,却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出此策的人,绝对不是他身边的那些谋士。”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那人是谁了?”邯泽浩沉声。 “应该不会是方翱本人,此人的头脑,尚不足以想出此计谋。”申亟臣想了想道。 邯泽浩霍然站起身,抽出一根皮绳,扎住那披散的红发,“我会亲自把这人揪出来的,然后让我看看,他究竟有多少的能耐?” 第3章(1) 静静地坐在窗台下,织乐抬头,出神地望着月亮。 张妈不再让她干任何的粗活,脏活,甚至还给她换了一个干净、清爽的房间作为她的卧房。 她每天所要做的,似乎就只是在书库里自由自在地看书,大少爷甚至把那些老爷珍藏在书房内的书,都借给她看。 而她的工作,就只有偶尔回答一下大少爷所提出的问题。 像梦一般的日子,虚幻得不切实际。 倏地,她眼前一花,一道庞大的阴影,挡住了月光。那是一个人,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双脚轻巧地踏在树枝上,借着树枝的反弹力高跃着。 华丽得……让人炫目,那银色的月光,像薄纱一般地披在他的身上,散落片片辉亮 红色的发,是她从未见过的发色,红得耀眼,与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是如此的截然相反。就像是火与冰,本不该一起存在,却又奇异的融洽。 那是人吗?抑或者……是神。因为他的身上,有着一股让人折服的气质,让人想要跪倒在他的脚边,用最虔诚的语言去膜拜。 冰蓝色的眸子无情地盯着她,然后他轻轻地掀起嘴角,露出了那玉白的牙齿, 织乐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凝结了。因为他浑身所散发的独特气势,抑或是因为他那红与蓝的发和眸。 直到冰凉的枪尖抵在了她的脖颈上,她才呆呆地回过神来,“你——是谁?” 邯泽浩皱皱眉,对方的反应显然是出乎他的预料,他夜探方府,本是想先找到方翱,问出那个神秘人的下落,却没想到会无意中被这个女人看到自己的行踪。 “邯泽浩。”他报上姓名,等待着她的反应。 织乐却只是迷惘地眨眨眼,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罢了。 “你怎么不大叫?”他又皱了皱眉,眼前的女孩,脸上根本没有害怕的表情,是真的不害怕吗?或者只是一个傻子? “我为什么要大叫,你是坏人吗?”她反问。 “哼!”邯泽浩冷哼一声,收回长枪,跳进了屋内,“你是方府的什么人?”他大咧咧地问道,浑然没有一点闯入者该有的小心翼翼。 “丫鬟。” 他的眼角瞥见了放在案几上的几本兵书,“丫鬟也懂得看兵书?” 她垂下头,“我只会看书而已,其他干什么都干不好,只会挨骂,张妈总是说我笨得要死。” “的确是笨。”他颔首认同。若是她聪明的话,就该知道应该马上远远地从他的身边逃开,才是保命之道。 她没做声,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你知道方翱吗?”他随意地翻动着案几上的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说大少爷,你是来找大少爷的吗?” “算是。” “可是大少爷今晚不在府里。”织乐答道。 邯泽浩拿书的手一顿,额头青筋暴起。也就是说,他今天根本是白跑一趟了!猛地扔下了手中的书,他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里?” “去找点吃的,我饿了。”真是难得,他居然会和这个女人在这里啰嗦。 “我这里有吃的,你要吗?”她颤颤地从床头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两块糕点呈在了他的眼前。 邯泽浩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豆……豆糕。” “没见过。”话虽是这么说,但是他的手却已经自动地拿起了其中的一块,塞进嘴里。 她的眼神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的反应。只是片刻,他边蹙起了眉,把口中的糕点全部吐了出来,“难吃!”手一扬,杀意已起。 织乐失望地半垂下眼,望着手中那剩下的一块豆糕,“我不知道……有那么难吃,这已经是我这里最好的食物了。”这是大少爷赏赐下来,而她舍不得吃的东西。 “你平时吃什么?”他看着她蜡黄的脸色以及骨瘦如柴的身躯问道。 “府里人吃剩下多下来的饭菜。”她说着,随即又补充道:“运气好的话,还会有肉沫。” 敝不得,她会瘦成这种样子。邯泽浩撇撇嘴,“你难道不会去要更好的东西吃吗?如果要不到的话,就用抢的!” “这怎么可以!”她猛摇头,“我觉得我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只要活着,每天都可以看看书,她的人生似乎就已经满足了。 杀意不知不觉地消去,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像她这样容易知足的女人!“你是傻子吗?既然活着,就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果不是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我想要的,都已经有了。”她很认真地回答道。 “……看来傻的人是我。”邯泽浩使劲地晃了晃头。真是好笑,他竟然会在这里,和一个丫鬟扯这些废话,他这是怎么了,本来明明是只要简简单单地一下,就可以杀了她的啊。 抬起脚,他无声地踏上窗台,准备离开。蓦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今晚遇见我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长相,我的声音,我的名字……”他盯着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哦……好。”她忙不迭地点头,“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下一刻,他的手像一把薄刃贴着她的脖颈,“如果说出去的话,就——杀了你。” 人影一晃,消失无踪。只有他的声音,似乎还残留在风中。 织乐怔忡,好半晌才抬起手,轻轻地抚模上了自己的脖颈。他的手,好冰凉,和他的那枪尖一样冰凉,仿佛没有一点点的温度。 第3章(2) “汉人的食物好像也并非都难吃。”随手把鸡腿骨头扔到了一边,邯泽浩盘腿坐在屋檐上。因为没有找到方翱,所以他干脆先呆在方府,熟悉一下方府的环境。 能够让宏元开折损如此之多兵力的人,绝对不是城中的那些所谓的饱学之士,他们没有这份能耐。那个神秘人,若不是军中的人,那么有可能会是朱天城中的某位隐士?抑或者是方府中的某人? 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汪!汪!”狗吠的叫声打扰了他的清幽。 “别、别再过来了!”那慌张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正被一只狗追得到处跑。 是她,昨天晚上碰到得那个傻子女! 邯泽浩冷眼旁观着屋檐下一人一狗的追逐战,浑然没有插手帮忙的意思。 “啊!”一个踉跄,织乐被石子绊倒,整个人跌在地上。 狈顺势扑了上来,牙齿和爪子在她的身上不停地留下伤痕,直到一声嘹亮的哨子声响起,狗儿才停下了动作,循着声音往回跑。 痛! 织乐因为身上的伤痛倒抽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却发现不知何时,一个身影站立在了她的面前。 冰蓝色的眸,没有任何的同情与怜悯,有的只是一种漠然。 “流血了。”邯泽浩看着织乐手臂上的伤口,语音平淡地说着。 “啊。”她回过神来,随即道,“只要舌忝舌忝就会好了。” “你难道不懂得反抗吗?这种狗,只要用力地掐断它的脖子就可以了!” “天!这怎么可以。”她一脸惶恐,“这狗是二小姐养的,可珍贵着呢。”别说掐断那狗的脖子了,就算只是打一下,她都不敢想。 珍贵?他嘴角噙着冷笑,在他的头脑中,从来就不会有珍贵这个词!“你怀里护着的是什么?”邯泽浩问道。 “是书。”她一脸欣喜地把怀中之物展现出来,“还好没有损坏。要是在把它放回书库前,有一点点破损的话,那我即使赔上性命,也是不够的。” 还是如此谦卑的语气。好似这个天下,最不值钱的只有她的性命而已。 邯泽浩第一次发现,他对于这个女人,多少有些不懂。不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不懂她的脑子里,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他跟着她来到书库,看着她把怀中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架子上,再看着她拼命地踮着脚,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本书,专注地看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似乎更不懂她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只集中在书上。周遭所有的声音,人,事物,对她而言都已经不存在了。那双应该无神黯淡的眸子,竟然会变得那么熠熠生辉。 视线,不知不觉地凝聚在她的身上,看得他出神。没办法移开自己的眸子,他似乎被那双专注的眸子,一点一点地吸引着。 直到她合上了手中的书,那不解地视线望向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了?竟然会看一个女人看到发呆。邯泽浩用力地甩甩头,“你知不知道,方翱究竟什么时候会回方府?” 织乐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在方府,多半会是在军营中吧。”他喃喃自语。闯军营,不是不行,只是危险系数也会相应地增加,毕竟他这次只有一个人来到朱天城而已。 “你很着急想要找到大少爷?”她蹲在他身旁问道。 “不,我只是想通过方翱,找到一个人而已。” “找人?”她眨眨眼,“那个人很重要吗?” 重要,的确是重要,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兴奋了,“即使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邯泽浩合上眸子,靠在书架子边小憩。 织乐愣愣地蹲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睡颜,讷讷地道:“这样睡着,会着凉的……” 静静的书库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飘荡着。他的双眸依然紧闭着,甚至连呼吸频率都不曾改变过。 站起身,她一步一步,几乎无声地踏出书库。然后小跑着奔回了房,拿了自己的被铺再想着书库奔去。 这样,那人就不会着凉了。 那个有着火一样的头发,冰一般的眸子,犹如神的存在的男人,就不会着凉了…… 细碎的脚步,在回廊中急急地跑着。直到奔到了书库前,织乐才停下步子,喘了几口气。 小心的推开门,她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邯泽浩依旧躺在架子旁,姿势没有任何的变动。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他,把手中捧着的薄被轻轻地朝着他的身子盖去…… 第4章(1) 蓦地,他的双眼猛然睁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抵在了她的心口,“想要做什么?” 她瞪大眼睛,茫茫然地看了看抵在心口的那刀,再看了看他冰寒似的脸,嗫嚅地道:“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这样就不会着凉了。” 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被铺。 “你要杀我吗?”她疑惑地问道,没有恐惧与绝望,似乎只是在问着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手一抬,刀迅速地收回到了靴子中,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淡淡道:“以后别再干这么无聊的事了。” 竟然会有人怕他着凉,真是可笑?! 但……为什么他的心会有着异样呢?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来的异样,在慢慢地散发着。 织乐觉得,这两天,呆在书库里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 是因为他的存在吗?即使他只是那么懒洋洋地躺着,但是整个书库中,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充实感。他本身,就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存在感。 每当她看完书抬起头时,就会迎来他探究的目光。但是她却并不会讨厌。 “你每天就只是看书?”邯泽浩打量着织乐。她只是个丫鬟,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她干什么丫鬟该干的活,每天似乎就只是呆在书库里,看着这些兵书。 “嗯。”她点点头,“因为大少爷说我只要呆在书库里看些书就可以了,所以张妈也没派什么活给我。” “张妈是谁?” “是管我们这些丫鬟的人。” “那又是谁教你识字,谁教你看兵书的?”一个丫鬟,会识几个字也许并不难,但是能看得懂兵书,就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小时候,刚好我家附近有个老先生收了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习字,我就窝在墙根的角落听着、看着,久了,就会了。”她说道,“至于兵书,看着看着就懂了,比那些四书五经好懂多了。在兵书里,就只有胜和败。” “胜和败?有意思!”他嘴角一扬,“你这种说法,也对。” “如果不是大少爷的话,我现在就不能在这里这么自由地看着这些书。”她一脸虔诚地说着。 邯泽浩面色一变,“哼,方翱这么对你,也许只是想把你收为通房丫鬟。”虽然他不以为方翱会看得上眼前这根干瘪豆。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天,这怎么可以?我哪有资格成为大少爷的通房丫鬟?我连替他提鞋都不配的。” “在你心目中,方翱就这么高高在上?” “大少爷他本来就……”她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突然问道:“你是不是饿了?”因为只有在每次肚子饿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饿?”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给你拿吃的。”她急急忙忙地起身说道。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她来给他拿吃的东西,只要他想,方府的厨房想拿多少都可以。可是看着她一脸“终于能派上点用场”的表情,拒绝的话,硬是没说出口。 直到那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邯泽浩才冷着脸,走到架子边,拿下了她刚才看过的兵书,“只不过是一个方翱,甚至不用攻下朱天城,我就可以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位置,狠狠地摔落下来!” 织乐跑到厨房,想着该给邯泽浩拿什么东西吃,她平时吃的那些肯定是不行的,唯今之计,只有…… 颤颤的手拿出了三个铜板,她递给了在厨房帮忙的小李。 “我……我想要三个肉包子,麻烦通融一下。” “呦,织乐,你怎么也想要吃肉包子了。你平时不是从来舍不得把钱花在吃上吗?”小李掂了掂铜板,收进了怀里。 “今天饿得荒,所以……”她努力地想着借口。 “得,反正是三个包子,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可别让我师傅知道了。” “我晓得。”她赶紧点头,“不会告诉张师傅的。” 小李闪身进了厨房,没多久,又捂着三个包子出来了,“你的。以后还想吃什么,知会我一声就成,不过别忘了铜钱就是。” 接过热呼呼的包子,织乐一路飞奔着向书库跑去。 “哎,这不是织乐嘛!”几个方府的丫鬟,在回廊上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么急,是要赶去哪儿啊?” “我……”她嗫嚅着,紧紧地护住怀中的包子。 “藏什么哪,这么神秘?”有眼尖的丫鬟瞧着了。 “没……没什么。”她连连摇头。 “拿出来看看!”已经有丫鬟拉扯着她,想要看清楚她怀中之物。 织乐弯着腰,死命地不松手。 “别不识相,仗着大少爷这段时间对你好点,就飘飘然,要知道,大少爷的身边有多少的名门闺秀,他不过是可怜你而已。” “哦,我知道的。”她一边躲避着拉扯着她的手,一边说,“大少爷是心肠太好了,所以才会可怜我。” 这句话,她本是说得很认真,但是其他几个丫鬟听着,却以为她是故意在讥讽她们。一个个都面色沉了下来,其中一个更是上前一步,猛甩了她一个耳刮子。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织乐的脸上浮现出了五个指印。 她皱皱眉,不解地望着打她的那个丫鬟。 “看什么看,打你又怎么着?”那丫鬟越发盛气凌人,抬手用指甲又是抓,又是掐的,在她的身上留下一处处的伤痕。 其余的几个丫鬟,则站在一边,仿若在看一场好戏。 直到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有一个丫鬟出声道:“春桃姐,差不多该去张妈那里了,否则张妈又该叨念了。反正她怀里藏着的,估计也就是些破烂东西,没什么好瞧的。” “也是。”那打人的春桃直起身子,斜瞪着倒在地上的织乐一眼,“下次,你给我注意点,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说罢,一群人转身离开。 织乐看着被捏得红肿的手臂,再看看怀里已经被压烂的肉包,皱起了眉头。 他会吃这样的食物吗?抑或是连瞧都不会瞧一眼? 重新站直身子,她继续朝着书库走去。 推开门,邯泽浩正在看着一本布阵书,压根没有抬起头。 她走近到他身旁,怯怯地把包子递到了他的手边,“吃……吃吗?”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那走形的包子,“拿开,我不吃这玩意儿。” 丙然,他不屑吃这样的东西。织乐泄气地想着,随即又问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拿。” “不用了。” “要不我去给你拿桂花糕,听别人说,这比绿豆糕要好吃!”她起身,忙不迭地想要再次去厨房。 啪! 一只手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邯泽浩盯着织乐脸上的红肿冷冷地问道:“谁打你了?” “没……没有。”她赶紧摇头。 第4章(2) 他一把擒住了她的下巴,冷哼道:“别和我说,你脸上的伤,是撞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惹恼了春桃姐她们,她们教训我是应该的。”她又习惯性地把所有的过错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种所谓的教训,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邯泽浩眯起双眸,打量着眼前的人。下一刻,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衣襟的扣子。随着“刷”的一声,她的衣衫被整件扯开。 织乐反射性地双手护在胸前,而邯泽浩所见的,便是身着肚兜的她,手臂上尽是红肿,肩上,背上还有不少的淤痕。 丙然如此!看来她挨打并不是第一天的事。 “你……我……”她无措,整张脸涨得通红。 “穿上。”他把她的衣衫还给了她,不再去看那满身的伤痕。 织乐红着脸,套好衣衫,扣完了扣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把吃的食物拿过来……” “不用了,反正方府的东西我也吃腻了,我想出去吃,顺便看看朱天城。”市井间的流言蜚语,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出去?”她可以吗? 她可以的。 在任何人都不注意的情况下,邯泽浩带着织乐,翻过了方府的后围墙。她甚至只觉得身子一轻,人便已经在围墙外了。 因为战乱的关系,朱天城又位于关隘要口,因此城内有不少异族逃难的人以及异族商人。邯泽浩的模样,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诧异。 “朱天城有什么好吃的?”邯泽浩问道。 织乐无言以对。从来,她都只要吃饱就可以了。 “算了,随便吃点好了。”他朝着一家酒楼大踏步地走去。 她亦步亦趋,“要去那里吃吗?” “这附近看得上眼的只有那家而已。” “可是我身上只有几个铜板,要是钱不够付账的话,会被打的。” 他停住脚步,扬眉看着她,“你也会怕挨打吗?”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呢。 织乐摇摇头,“我不怕,可是你会被打到的。” 单纯的一句话,也许她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她是在怕他……受伤吗?邯泽浩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角,“还没什么人能伤到我。” “哎?” “走了。”他拉着她,踏进了酒楼。 织乐像个丫鬟一样,垂首跟在邯泽浩的身后。 “这位公子要吃些什么?”小二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一壶上好的白酒,再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端上来。”他找了张空的桌子坐下。 “好的,马上到。”小二应声离开。 邯泽浩看了看还站立着的织乐,“怎么还不坐下?” 她满脸的惶恐,“我只是个丫鬟,怎么可以同桌而坐?” 他不悦地皱皱眉,“我让你坐下就坐下!” 她犹豫着,却在看到他黑了一张脸后,终于坐在了他右手边的椅子上。 菜一道道地上着,邯泽浩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随意而自在,像是慵懒的野兽,在品尝着它的美食。 “你怎么不吃?”他看了一眼她还未动的筷子。 “我不饿。”她话音未落,饥肠辘辘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 他扯下一只鸡腿,丢到了她的碗里,“吃!” 她看着碗里那诱人的鸡腿,不觉舌忝舌忝唇,“可是我还不起鸡腿的。” “没人让你还。” 真的可以吃这样的美食吗?不会受责备,不会挨打?“你是除了大少爷外,对我最好的人。”她满心感激。 又是方翱!邯泽浩扔下手中的鸡骨头,“要是哪天方翱要你死,你也会去死?” “会啊。”她很认真地点点头,“如果我的死,对大少爷有一点点价值的话,我会死。若是哪天我的存在没有一点点的价值的话,那么我想,我也没有活在这世上的必要。” 这个难懂的女人,又说着让他难懂的话,“那么你现在的价值是什么?” 她想了想,“当丫鬟,我可以侍候人。” “喂,听说了吗?酆族大军好像要再次攻打朱天城。”旁桌有人议论着。 “酆族的军队不是才刚被打退吗?怎么又要来了?” “看来这日子又要不太平了。” “谁说不是呢!” 整个酒楼的人,都开始谈论起了这事。 “酆族大军又有何惧!”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起身大声道,“还不照样被打得落荒而逃,照我看,外界对酆族大军的描述,只怕是言过其实。 “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了。”一个老者也起身说道,“上次带兵攻打朱天城的,不过是酆族的将军宏元开,这次,听说酆族的少主要亲自领兵,攻打朱天城。只怕这城,也待不安稳咯。” “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问道。 老者缓缓道:“酆族的少主,据说在战场上勇猛无敌,性格暴躁易怒,且手段狠辣无比。之前攻陷悻城时,曾把投降的悻城兵全部杀尽。” 不少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书生不服,“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那酆族的少主,只怕未必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只要有方大人在,就一定可以像之前的那仗一样,轻而易举地击溃他。 “年轻人,你想得未免太轻易了。”老者叹气。 那书生反讥道:“我华朝人才济济,难道还不如一个蛮夷之族?” “对,想我华朝地大物博,区区一个酆族,又有什么好怕的!”有人接口道,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无知之徒。”老者摇首,看来他还是及早离开朱天城为妙。 织乐喃喃着:“酆族的少主,真的那么残忍吗?”把已经投降的悻城士兵全部杀尽,那该杀多少人啊!也许悻城的黄土下,埋的全是白骨。 “残忍?”邯泽浩嗤笑一声,“我从来不觉得那样是残忍的,我只知道,要得到的东西,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拿到。” 她怔忡地看着他,迷惑了…… 他说话的那股意气风发,如同一个王者一般,伫立在她的面前。 而她,只有仰望的份! 第5章(1) 邯泽浩对于织乐来说,是一个神秘的人。 当那天吃完饭后,他掏出了一锭很大的银子付账时,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怀中的那几个铜板,变得沉重了。 仿佛对于他来说,她是一个完全没有用处的人。 在邯泽浩呆在方府的第三天,方府中传出了两个噩耗:二小姐的狗和丫鬟春桃在一夜之间,死了。 死状都是被人用利器割破了喉咙。 一时之间,方府满是各种的流言。 书库里,织乐双手环抱着膝盖,眉皱得死紧,像是在思考着一个很难想出的问题。 一直过了一刻钟,她才放弃状地说道:“不行,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怨灵是什么样子的。” “怨灵,你想这做什么?”邯泽浩半眯着眼眸问道。 “因为府里的人都说二小姐的狗和春桃姐,是被怨灵杀死的。”说话间,她的身子还忍不住地颤了颤,想来是有些害怕。 “无聊,这世间真正能杀人的只有人。”他擦拭着手中那把小刀。白色的绢帕上,有着淡淡的红色。 她一惊,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他们死了你难道不高兴吗?”他继续道。 “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她侧着脑袋,不解地望着他。 “他们伤过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刀收回了靴子中。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他们死。”低着头,织乐讷讷地道,“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不会活过来了。”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傻子。”没有怨恨之心的人,是单纯呢,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傻得彻底。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邯泽浩一跃而出书库,纵身跃上了那高高的树枝。 织乐追出书库,诧异得合不拢嘴。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看上去是如此的意气风发。丝丝的红发,随风飞扬着。 “果然,还是这里舒服!”他背靠着树干,一脸闲适地半躺着。 明明是在那么高的地方,明明是那么的危险,随时都可能会掉下来。但是他的表情却是那么的随意,自在。 织乐呆呆地站在树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不能从那火红的发上移开。 如此耀眼的颜色,却又服帖地垂落着,衬着那点点阳光,然后……散发出更夺目的光…… 好想……好想把手伸过去,去触模一下那夺目的光,即使只有一下下,也是好的。 像着了魔似的,她掀起群摆,朝着树上爬去。 一点一点地近了。坚硬的树皮摩擦着她的手,划破她的掌心。她爬着树,一直爬到可以平视着那夺目的光。 还好,中途没有摔下树过。她在心中暗自想着,右手在衣摆上反复地擦拭了几下后,才颤颤地伸出手,向着那火红的发慢慢地递近着。 一下吧,就一下,她的贪心呵…… 三尺,两尺,一尺……她的身子倾斜得更加厉害,只差一点点了,如果可以碰触到的话……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碰上那红发时,她整个身子也随之下坠。 她——要摔下树吗?织乐慢半拍地想着,甚至忘了尖叫,脑海中反复思绪的是,她……果然不能贪心,去奢求自己不该碰触的东西…… 啪! 一只手抓住了她,也让她整个身子半吊在空中。 她茫茫然地抬起头,那红色的发,印满了她的眼帘。 “你连求救都不会吗?”他怒气的声音,响起在她的头顶心上。 “我……”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生气的脸庞。 一股力道,从他的手中传来,下一刻,她的脚踩到了地面。 “你刚才到底想做什么?”邯泽浩问道。即使是在假寐,不代表他不知道她在爬树,只是他想看看,她究竟想搞什么花招,如果他晚一步抓住她的话,她现在很可能已经…… 织乐垂着头,贝齿咬着下唇。 “说!”他的声音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只是……想要模一下你的头发,因为它们红得……很好看。”她不安地说着,等待着他的责骂。 “只是这样?”他诧异地挑着眉,盯着她那被树皮磨破的手。 她赶紧点头,并且保证道:“你要怎么处罚我都可以,我以后再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了。” “模一下头发,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弯下腰,直到两人的视线平行为止,“模吧。” 她呆立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发。 可以吗?她的手……也可以去碰触那光吗? “快点。”他不耐烦地喊道。 “……哦。”颤抖的手,终于轻轻地抚上那发。柔柔的,软软的,一丝一丝地滑过她的掌心。 原来……碰触光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那是一种很舒服,很温暖的感觉。 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会允许那骨瘦如柴的手碰触他的发。 胆小,懦弱,满骨子的奴性,这样的人,本该是他最为不屑的啊!盯着织乐正在整理书籍的身影,邯泽浩暗自想着。 那风一吹就会倒的身子,他不知道她那天哪来的力气,可以爬上那么高的树。仅仅只是为了模一下他的头发吗?还是…… “我这样呆在方府,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突兀地开口问道。 织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转身子点了点头,“奇怪啊。你好像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明明是来找大少爷的,却一直呆在书库里。” “既然奇怪,那你为什么没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她半歪着头,“你说过的,不能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我有很好地遵守。” 是啊,这话的确是他说过的。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如果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坦然自若地站在这里和他对话了。 没想到她却迅速地答道:“知道。” “你知道?”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心中已起了杀意。 “你说过你叫邯泽浩,我知道你的名字。”她答道,显得有些开心,“我很少知道别人叫什么名字的,像是张妈啦,小李啦,我只知道应该这么称呼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什么。可是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第一个一见面,就告诉我名字的人。” “名字吗?”他沉吟着,“那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的脸上,闪过惊讶、不解……最后则是灿烂的笑容,“我叫……织乐!” 只是问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她可以那么高兴?邯泽浩盯着那抹笑容,心中的杀意不知不觉中竟然消失了。原来她也可以笑得那么灿烂,让她那张乏善可陈的脸有些朝气。 “奇怪的女人。”他别开头,不再去看她的笑脸。 砰! 书库的门被推开,张妈快步地走了进来,“大少爷要回府了,你快把书库给整理好。虽说大少爷准许你在这里自由看书,但若是缺了什么书的话,我可得拿你是问了。” “大少爷?”织乐怔了怔。 “对,还不快把书库打扫干净!”张妈说完,又疾步地走出了书库。 对了,刚才张妈没发现邯泽浩吧!织乐紧张地转身,却发现身后除了书之外,没有任何的人。 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呢?”她呢喃自语。她还想要告诉他,大少爷回来了呢…… 在一众家臣的迎接下,方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这几天府里有发生什么事吗?”在丫鬟的侍候下,他问着站立在一旁的张妈。 “发生了一些怪事。”张妈禀报道,“二小姐养的狗和丫鬟春桃,前儿个夜里死了。” “死了?”方翱垂下眼眸。 “是。” “同一晚?” “是。” “怎么死的?” “您说这事可不奇了嘛,这一人一狗,都是被利器割破喉咙致死的,府里有人传这事儿是怨灵干的。”张妈现在回想起来那尸体,还心有余悸。 “荒唐,这世间哪有什么怨灵。”方翱斥责道。既然是被利器所杀,那么便一定是人干的。只不过,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有人要去杀那一人一狗? “是、是,是老奴瞎说。”张妈惊恐连连。 方翱沉思片刻后道:“马上让管家多拨两队人马,加强府里的守卫。” “老奴这就去办。”张妈转身欲退下。 “等等。”他喊住她,“去叫织乐过来。” 吩咐完后,他才打发了张妈和其他丫鬟离开。事情,绝对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府里才会死了这一人一狗。 而至于原因…… 第5章(2) 倏地,空气中传来一阵窒息感,本能的危机意识,让方翱感觉到这屋子里有人。 “是谁?!”语音一落,锋利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张年轻且野性的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麦色的肌肤,红色的发,冰蓝的眸子,充满着探究意味的眸光。 “你就是方翱?”高傲和冷冽夹杂的声音,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害怕。 “你是谁?”方翱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地问道。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邯泽浩只是自顾自地接着问:“击退酆族大军,想出火攻战略的人是谁?” 酆族?方翱灵光一闪,“你是酆族的人?” “说,我只要知道那人是谁!” 刀尖划破了方翱的一层表皮,血渗了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打败酆族的军队。” “凭你?还没这能耐。”他轻哼一声,“不要考验我的耐性,我向来不习惯控制我的脾气。” 方翱打量着眼前的形式,忍着痛说道:“只要我现在大叫一声,顷刻间这里就会被重重包围。就算你真的能杀了我,你也逃不出这里。” “哈哈哈,杀你?我有说过要杀你吗?”邯泽浩笑道,“我有太多的方法让你说出那个人是谁,这些方法,绝对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你要不要试试?” “……”方翱看着眼前人脸上那嗜血且残忍的笑。这样的笑容,再配上那发色,那眸色,依稀像是别人口中所描述的……酆族少主…… 可能吗?那人不是该在酆族军营中,为什么会在朱天城里呢?更甚至就站在他的面前? 难道这人真的只是为了知道出那奇谋的人是谁,便不顾危险地来到这里? “大少爷,我是织乐,可以进来吗?”门外那怯怯的声音,打断了方翱的思绪。 室内一片沉寂,两个人表情各异。 “大少爷?”织乐唤着,等了很久,依然没等到里面有任何的声音传出。 她轻轻地推开门,探头朝着房里望去。 两个身影,贴得很近,其中一个是大少爷,另一个,则是…… “邯泽浩?!”她不觉叫出声,“原来你找到大少爷了啊。” “是啊,找到了,所以正在问他点事。”他的表情慵懒而随意,没有丝毫的窘迫。 方翱心中一凉,果然他就是邯泽浩。 织乐困惑地看着那把抵在方翱脖子上的刀,“但为什么你要拿刀对着大少爷?” “因为不这样,他就不会老实地说。”不再去看织乐,邯泽浩逼近方翱,“到底是什么人想出在密林的计谋?先把酆族的军队中间截断成好几股,逐个包围,再用火攻?” 方翱眼睛的余光看看织乐,再看看邯泽浩。织乐怎么会认识这个男人?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并不像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邯泽浩反手一抓,方翱痛苦地闷哼一声,右手手肘的关节已经被卸下。 “你还想要听我的解释吗?”他冷冷地问道。 方翱没说话,只是思量着,应该让织乐先离开这里。有她的存在,也许在下一次的战役中,朱天城依然能够获胜。因为他知道,她有着惊人的军事天赋。只是这一点,绝对不能让邯泽浩知道。 但是织乐的出声,却彻底打碎了他的想法。 她讷讷地看着邯泽浩,“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方法?这话,我只对大少爷说过。” 秘密——被揭破了! “织乐,快离开这里!”方翱不顾一切地喊道。 邯泽浩一掌劈昏了方翱,直接腾跃到了织乐的面前,“是你?!” 或者该说,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要找的人,会是她! 没费什么工夫,邯泽浩把织乐带出了方府。离开朱天城的范围,他劫着她策马向西而行。 酆族的军营,驻军五十万。当织乐随着邯泽浩进入这个军营后,便止不住心中的彭湃。 这就是军营吗? 和她所待的方府是如此的不同,黄土、蔓草,还有那些沉重的盔甲和锋利的武器…… 砰! 她被拎着下马,甩进了一个营帐内 “少主!”一文一武两人迎上前来,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属下已经等了许久了。” “五天时间,不多不少。”邯泽浩撇撇嘴,坐在了营帐内正上方的软榻上,“这里没出什么事吧。” “万幸,没有。”申亟臣勾嘴一笑,晃动着手中的纸扇,“只是属下倒是不清楚少主打哪儿来的兴致,抓了这么一个小丫头来军营。”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盯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的织乐。织乐缩了缩身子,对方的目光,给她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她?”邯泽浩目光一转,单手撑着下颌,欣赏似的看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她就是朱天城内献计破了元开大军的人。” “什么?”两张诧异的面庞,同时展现着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莫说宏元开不相信,就是申亟臣,也一副“不可能”的表情。 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有什么能力来破酆族的大军。 申亟臣打量着织乐,而后对着邯泽浩,“少主,你是从何处找到这名女子?” “方府。” “那么她的身份是?” “方府的丫鬟。”他饶有兴趣地双手环胸,看着手下两员大将的反应。 丫鬟?只是一个丫鬟?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不堪的身份!申亟臣着实愣了一下,“少主能肯定,这名女子真的是献计之人?” “不能。”邯泽浩撇撇嘴,毕竟他也只是根据方翱和织乐的对话推测而出的。 申亟臣和宏元开对视一眼,而后道:“那少主的意思是……” “我打算找个法子试一试。”他从来都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身体内的兽血在沸腾着,无聊了太久,终于让他找到一些可以兴奋的事物了。 “试?”两人皆一脸的疑惑,转头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织乐,她瘦弱得简直一巴掌就能打飞,苍白的脸色,惊恐的眸子,让人怀疑下一刻她就会晕过去。 “很简单,我打算和她来一场军演推算。”邯泽浩宣布答案。所谓的军演推算,则是在一片现实环境等比缩小的场地中,以旗帜代表兵力,双方互相攻城略地。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模拟战场,其结果往往比那些纸上谈兵更正确。 军演推算的规模可大可小,较小的军演推算两个孩童就可以玩,而规模大的军演推算,通常会用于军队打仗前,将领用来计划方案策略。 “少主,这不妥!”申、宏二人叫道。军队中的军演推算很是正规,通常只有高级将领才有资格进行。而现在,堂堂一个鄷族少主,居然要和一个丫鬟进行军演推算。 而一旁的织乐更是吓得连连摇头,“我怎么可以和大人比试呢,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丫鬟,是没有资格的,这万万不可以的。” “我已经决定了!”邯泽浩的口气不容置疑,剑眉一扬,他伸长手臂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跟前,“一场比试,如果没有赌注的话未免太无聊了,不如我们来赌点什么吧。”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她仅剩下的一块豆糕还放在她的床头,因为被他逮来而没来得及带出来。 “那么就用你的命来赌吧,如果你输了,你的命就任我处置。” 申亟臣和宏元开满以为会看到织乐害怕的表情。可是奇怪的是织乐的脸上反倒没了之前的害怕,而是疑惑摇头,“这怎么可以拿这个作为比试的赌注呢,我的命不值钱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大人。” 邯泽浩皱起眉头,突然觉得“大人”二字有些刺耳。 而剩下的两人,则目瞪口呆。申亟臣自认见识过不少人,类似的这种话也听过,但是那通常是一些残兵败将讨饶时候说的话,而不是像眼前这个小丫鬟。她说话的口气,仿佛是真的觉得她自己的命不值钱。 瞥了身旁的宏元开一眼,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也许,这个少女并不完全算是平凡无奇,她的特别,有些出乎人的预料。 “既然你的命不值钱,那朱天城全城人的命应该够值钱了吧。”懒洋洋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响起在帐内,邯泽浩半眯着眸子道。 “啊?”织乐一惊。 而申亟臣和宏元开则赶紧阻止:“少主不可啊!”朱天城全城的性命,岂能用做和一个丫鬟比试的赌注。 没去理会两个手下的谏言,邯泽浩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喃喃道:“我倒忘了,既然是比试的话,我也应该出赌注,如果我输了,那么我的命就归你处置。” 此话一出,帐内更是一阵倒抽气。 “这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处置你的性命。”织乐连连摇头。 宏元开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恳请道:“少主,刚才的话请收回。”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少主是鄷族未来的王,岂可如此把生命当玩笑。万一这个……呃,丫鬟打算对少主不利的话,那岂不是……” “赌注最重要的是公平,况且我倒不觉得我下这赌注,是把生命当玩笑。”他显然没有收回话的意思。 “少主,请三思!”宏元开只急得满头大汗。 “难道你认为我会输?” “不是,我只望少主能珍重您的性命。” “放肆!我决定了便是定了!要是你再啰嗦的话,别怪我把你踢出帐外。”邯泽浩不耐烦地挥手。 反倒是申亟臣,摇了摇手中的纸扇,悠悠道:“少主决定的事情,我们身为属下的自然不应当多说什么。不过现在正是我们鄷族大举进攻华朝之际,将来要打的仗,要交手的敌将不计其数,如果现在就没命的话,那未免会少得到很多乐趣。” 邯泽浩垂下眸子,沉思了片刻,“你说得倒也有理。”随即再次对着织乐,“我的确是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这样吧,如果你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当然,这不包括我的性命在内。” 才准备松一口气的申、宏二人,一听此话,立刻又急了。毕竟,一个要求,这个范围太广了。 “少主!” “不用说了,就这样决定了!” 一锤定音。 第6章(1) 次日,在军演推算的场地上,邯泽浩和织乐各在东西两边。场地上的环境,完全模拟了悻城和朱天城这一带的环境,自东向西有河流经过朱天城及悻城,两城池中间地带有大面积的森林覆盖。 申亟臣宣读着比赛规则:“双方各拥一座城池,兵力为二十万,以不同颜色的旗帜代表双方各自的兵力,一面旗帜即代表一百兵力。获胜标准为全歼对方兵力或者同时占领两座城池。” 织乐听着规则,手指则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摆,整个人显得胆怯而卑微。 宏元开看了眼织乐,她的这种模样,实在让他难以想象,她有可能会胜了少主。打仗贵在士气,就算只是推演,但是她连士气都没了,结果可想而知。 “还有什么问题?”申亟臣问道。 织乐摇摇头,转头看着对面的邯泽浩,“如果我输了的话,你可不可以让我死得痛快一些。我听说酆族的军队中有很多极刑,不让人一下子死去,而是慢慢地折磨至死,那一定很痛吧,所以我想死得快一些,会比较舒服。” “你——”他瞪她,莫名地,她不喜欢她说这样的话,仿佛她随时会死去一般。 她在他的瞪视下缩了缩脖子,“这样不行吗?” “没人让你死!”他气竭地吼道。 宏元开给申亟臣打了个颜色,申亟臣赶紧宣布开始,邯泽浩在悻城这一边,而织乐则在朱天城这一边。 几个士兵上前,准备随时根据比试双方的命令,移动那些放在场中代表兵力的旗帜。 “你怎么看这次比赛。”申亟臣问着站在身边的宏元开。 “织姑娘输定了。”宏元开道。 “所见略同。”他微微一笑,把目光重新移回到了比试的场地,下一刻,笑容便僵硬在了嘴边。 原本还怯生生的少女,却在拿起比试用的地形图的一瞬间,表情完全变了。 她专注地看着图,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周围的任何声音都进不了她的耳朵。她双眸中所迸发出来的神采,使得那张平凡的脸庞都显得熠熠生辉。 申亟臣不敢置信,转头看了看宏元开,他的眼中是同样的震惊。 织乐手中的笔迅速地在地形图上圈画着,然后她把兵力分成几部分,并且加固城墙,把粮草放置在安全的地方,再派出侦察兵进行查探。 这样的开场,没有人相信布置出这一切的是眼前这个少女。 约一个时辰后,双方的兵力开始互相试探,交锋。 但凡是在场的人,都是行军打仗的将领,看着场中的你来我往,无一不兴奋。观看一场精彩的军演推算,效果比单纯的看兵书受益多了。 邯泽浩虽然皱着眉头,但是眼中透出来的光芒则看得出越来越炽烈。很有趣,真的有有趣,她果然能带给他乐趣。既然这样的话,不妨让乐趣更多一点—— 邯泽浩随即从自己的主力军中分出一部分兵力阻止织乐手中的两支军队会和,只要再过片刻,就可以分别把这两支军全灭。 “精彩!”宏元开忍不住地喝彩道:“一旦少主把这两支军灭了,织姑娘至少折损三分之一的兵力,而少主还可以在此之后绕到对方主力后方进行骚扰。” “看来织姑娘的确很危险。”申亟臣认同。 任谁都看得出,现在织乐的形势很不妙。 这个时候,谁都没想到,织乐会下命令,让主力军去进行增援。 “这不是自取灭亡嘛!” “主力军去救援,朱天城内只剩下一万守兵,根本守不住城。” 在场的将领议论纷纷。 “你怎么看?”申亟臣问道。 宏元开盯着战场中移动的兵力,“她这一招走得很大胆,城内空虚,少主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攻下朱天城。” 丙然,邯泽浩的主力朝着朱天城进发。 织乐的主力并没有马上返回城里,而是继续去增援被袭击的两支军队。留在城里的一万兵力则把油脂泼在城墙上,并且准备了大量的石头,箭支。 当邯泽浩的主力兵临城下时,油脂使得士兵很难爬上城墙,同时大量的石头从城墙上抛下来,并且把箭头带上火射出去。 城外丛林密集,带火的箭很容易引起了不小的火势,给邯泽浩的主力军引起了不小的麻烦。 所有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谁都不会想到,一万的兵力在十三万兵力的攻击下能守住城。 而此时织乐的主力已经解决了她那两支军队的危险,并且赶回朱天城。 “少主只能退兵了。”宏元开不无遗憾地道。虽然这场仅仅只是军演推算,但是惊心动魄的程度却让人回味不已。 “估计她可能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她之前加固城墙,还准备了那么多的油脂石头,合理地利用了朱天城易守难攻的特点,结合城外的丛林特点,这一招真的很妙!”申亟臣赞叹道。 “那算什么,天才吗?”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真的会有些可惜。”申亟臣摇着纸扇,心中思量着什么。 场地的另一头,邯泽浩嘴角咧着笑,目光牢牢地盯着场中的兵力。 身体里扬起的那股战栗感,这就是找到对手的感觉吗? “织乐,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趣。”这样才好,有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击败对方的时候,所获得的快乐才会更多。 而他,很想要体验那种快乐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的军事推演,双方各有胜败,却始终没办法吞并对方的城池。每天到了比试的时间,总是有一大帮高级的将领纷纷前来观看,弄得整个比试场地拥挤不堪。 军营中开始盛传起了织乐的军事天分,没人相信,一个年少的女子,可以在军事上到达这种程度。 “她的确是个天才,如果只作为行军布阵的谋士而言的话,我至今还没见过比她更出色的。”在观察了几天后,申亟臣颇认真地对织乐下了如此的评论。 宏元开道:“你觉得有可能说服织姑娘为鄷族效力?” “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话虽如此说,他却摇摇头,“织姑娘心性太过单纯,金钱、性命那些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反倒是微不足道的。至少我现在还想不到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她。” “看来还真是难办。” “真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像她这样奇特的女子。” 这边,两人一言一语谈论的天才,此刻正怯生生地坐在邯泽浩的对面,满怀着不安小口小口地吃着羊肉。 “女人吃东西还真慢!”邯泽浩拉下一条烤羊腿,大口地咬着羊肉,“吃得惯这里的食物吗?” “啊?”她满脸的不解,“食物还有吃不惯的吗?”对于她来说,能够有食物吃饱肚子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了。 他差点忘了,这女人想法和普通人不一样。邯泽浩懒洋洋地看着唇上沾着油的织乐。在这里呆了几天,她的面色比起之前红润一些,不像以前那么蜡黄。仔细看来,她倒也比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要好看些了。 织乐模了模已经七分饱的肚子,在对方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没人说你吃得多。”她吃的那点东西,塞人牙缝都不够,“我这里不是方府,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可是这样好吗?不用干活,每天还可以吃这么好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有什么不好的。” “我只是个下人,是不可这样的。张妈说过,丫鬟就要有丫鬟的本分。”她一脸认真地说道。 邯泽浩的胸口没由来地觉得有点闷,他不喜欢她老用这样谦卑的口气说话,“我说可以就可以!” 她似乎像个无欲无求的人一样,没什么东西是她所渴望的。邯泽浩有时候甚至想要敲开她的脑袋看一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第二天,他发现原来她还是有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无意间路过申亟臣的营帐,他绝对想不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营帐前,用着无比渴望的眼神望着营帐。 而守在营帐前的几个士兵,显然对这种情形已经习惯了,没有丝毫的惊讶。 邯泽浩实在很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她露出如此眼神,“你为什么盯着亟臣的营帐?” 他的突然出现,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小心地收回视线,低下头道:“里面有好多兵书。” 他倒是忘了,她在方府的时候好像就很喜欢呆在书库里看兵书,而这里,申亟臣的营帐内,是兵书最多的地方。 “你想看书?” 她直觉地点头,随即又马上摇头。 “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他不耐烦地问道。 “我……我可以看那些书吗?”她舌忝着唇角,眼神中的渴望怎么都掩盖不住。 他突然怪异地希望她用这种目光望着他,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变得奇怪了,“只要你说想,我就可以让你随便看亟臣营帐内的兵书。” 她抬头望着他,贝齿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捏着衣角,半晌才鼓起勇气,小声地嗫嚅着:“……我想看书。” “那好,我会吩咐下去,以后白天,你可以自由出入这个营帐。” 下一刻,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灿烂的笑意,令得他有片刻的失神。 朱天城内,方翱集中了所有的兵力守城,只待朝廷的援军一来,便能立刻反守为攻。 和鄷族大军对峙已经好几日了,城中人心惶惶。可是方翱此刻最担心的却是织乐。 “翱儿,为父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你花那么多的人去寻找一个丫鬟。”方府的前堂,朱天城的城主方天长拂着灰白的长须道。 “父亲,无论如何,此人必须找到。她被鄷族的少主邯泽浩带走,我只怕她凶多吉少。”朱天城里,只有他才明白织乐的价值所在,那份军事才华,足可以匹敌百万大军。 “就算她死了,也不过就是个丫鬟,你该庆幸,邯泽浩只带走了她,没有取你的性命。”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找到她!求父亲派遣雀影前去鄷族大营查探。”雀影,是方天长手下的一支精锐军。人数很少,不过百人而已,但是却武功了得,且擅长隐蔽行踪,通常执行一些暗杀,侦查的工作。 “胡闹!”方天长气得猛拍了一下桌子,“你居然要用雀影去找一个丫鬟!如今朱天城战事紧急,你身为大将,却还儿女情长?”他只以为儿子是看上了那丫鬟,所以才那么心急地想要找到她。 “父亲,我对织乐绝对没有半丝儿女情长。”他的脑海中隐隐地浮现出那张蜡黄的小脸,一旦当她看着书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总能吸引着他。 “那你怎么……” “父亲可还记得那次我出兵杀得鄷族宏元开只剩下一成兵力逃离的那场战事?”方翱提醒道。 “自然记得!”那一场战役,不仅暂时保住朱天城,还使得军心士气大振。 “可是献出决胜之计的人不是我,而是织乐。”正因为此,所以现在除了等待援军外,更重要的是找出织乐。 方天长沉默着,目光如炬的盯着方翱,良久才开口:“翱儿,此话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但立无妨。” “既然如此,那我会把雀影拨给你,至于怎么找回人,你负责吧。” “是,多谢父亲!” 第6章(2) “咳……咳!”细碎的咳嗽声被刻意地压抑着,织乐的小脸憋得有些红。 一旁的士兵看着织乐,提醒道:“织姑娘,比试的时间快到了,让少主等可就不好了。” “嗯,咳咳,我知道。”军演推算是在这里邯泽浩唯一让她做的,如果连这个也不行的话,那么她在这里,似乎就真的没有一点用处了。 织乐匆匆地穿戴好衣物,头重脚轻地走出了营帐。 到了比试场地,早已有不少将领在现场了,又过了片刻,邯泽浩和宏元开、申亟臣也来了。 织乐只觉得头越来越疼,脑子里一团混乱,脸一阵一阵的烫。 如今,织乐所占的朱天城还剩下三十万兵力,而邯泽浩的兵力为二十八万。 双方兵力相差不大,比试一开始,邯泽浩便驱兵骚扰对方的补给线,同时派兵引诱出了织乐手中的主力军。 士兵等待着织乐的命令,打算看她如何应对,但是等了半天,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织姑娘!”士兵小声提醒着,“请快下命令。” “啊。”织乐摇晃了一下发胀的脑袋,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地形图,“咳……主力迎战。” 判断失误! 所有人都诧异了,这摆明着是往陷阱里跳了。 丙不其然,没有得到救援的补给线被全面破坏,而她的主力军则被缠上,月兑不了身。 在其后邯泽浩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下,织乐的决策错误连连。 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 她今天的表现和前几天简直判若两人,所有人都面带凝重,疑惑地看向织乐。 而邯泽浩的眉头越来越紧锁,脸孔拉得老长。 短短半个时辰,织乐的兵力已经折损了八万。 当织乐又一次损失了五万兵力后,邯泽浩愤怒地甩下手中的地形图,“够了!” 场上所有的声音霎时安静下来。 邯泽浩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气愤过,满怀期待的比试,对方却如此的不堪一击。期待越高,失望的时候气愤就越甚。 大步流星地走到织乐的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几乎快喷出火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今天为什么这么一塌糊涂?” “对……对不起。”她低着头,讷讷地道。 “我要的不是你对我说这种话。” “那……那我、我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他愤怒的声音,更让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要你说的是——见鬼!”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如果是换成其他手下的话,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可是看着她瘦巴巴的身子,他估计一掌只要用上两成力道,就能把她打飞出去。 “咳……咳咳!”纤弱的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阵咳嗽声从她的嘴里溢出。 “你怎么了?”他眯起眼眸盯着她,她的头压得太低,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心。 “我没什么。”她用力的摇着头,然后像是要保证什么似的道:“我还可以继续比试,我一定、一定不再像刚才那么糟糕。” “把头抬起来。”他命令道。 “啊?” 一只大手已经伸出来,掐住了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抬起。 手指碰触到的温度让邯泽浩眉头皱起,当他看到织乐的脸红得过分时,心头没由来地一震,“你发烧了?” “咳……我没事的,还可以继续。”她重复道。 “烧成这样还要继续?”这女人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邯泽浩火大地一把抱起织乐,朝着织乐的营帐走去,同时吩咐士兵去把军医找来。 躺在营帐内的榻上,她几乎不敢看着他,“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简单的比试都做得不好,张妈就老说我笨的,咳咳咳……” 简单的比试?!没人会觉得这种军演推算是简单的比试吧!邯泽浩撇撇嘴,瞪着织乐,没好气地道:“闭嘴!” 咳得厉害,居然还不停地说话,简直找死! 邯泽浩从来不知道,原来女人生病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一次发烧,却像是要折腾掉半条命似的。每次看到她一副虚弱的样子,他就没由来地有一股气。这样所导致的结果是每次军医看到他都绕道走,生怕被他活活掐死。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病了那么多天都还没好?”邯泽浩擦着手中的长枪,头也没抬地问道。 “华朝人本就比鄷族来得纤弱,织姑娘又是女子,自然不能和军中那些身强体壮的男人相比较,病好得慢些也是自然。”申亟臣晃着纸扇答道。 “不能好得快一点?” “军医已经尽力了。”可怜的军医,现在成了全军最值得同情的人,“少主,再过七天华朝的援兵就会到达朱天城,我们必须在援兵到达前攻下朱天城,否则就会成为持久战,到时候我怕粮草会不够。” “我自有分寸。”邯泽浩起身,放下手中的长枪,朝着营外走去,申亟臣紧跟了出去。 当邯泽浩到了织乐的营帐,看到帐内空无一人时,突然有种掐死人的冲动,“该死的,她病着居然不在床上躺着,去哪儿了?” “织姑娘恐怕是在属下的营帐内。”申亟臣在说完这句话时,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去你的营帐?”邯泽浩的音量陡然提高了两度。 “难道少主忘了?你同意她白天可自由出入我的营帐取兵书看。”他赶紧解释道。 邯泽浩一愣,他还真是差点忘记了,“去你那营帐看看!” 片刻之后,邯泽浩见到了正在一边咳嗽,一边看着书的织乐。 她的脸色稍微好上一些了,细瘦的手指捂着唇,尽量掩着咳声,而她的眼,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浑然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人。 “以后生着病,别来这里看书。”他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书,大手朝着她额头探去。她的温度只比寻常体温略高一些,让他的脸色稍稍好转,至少那帮庸医不是那么没用。 “我咳嗽已经好多了,而且……我没有弄脏这些书。”她以为他是怕她咳嗽而污了书页。 “没人说你弄脏这些书。”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柔弱,好像只要我轻轻一捏,就会碎了似的。怪不得生病都生得比别人久。” “我……我有喝药。”尽避她喝药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这对她来说都是好珍贵的东西,平时生病哪里会喝药,都是熬上个几天,熬过了病自然也就好了。这些药,用在她身上,她都觉得好浪费。 “喝了就好好休息,你病恹恹的样子是在难看。” “对……对不起。”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不够漂亮的。 “你很习惯对别人说这三个字?” “啊?” “我以后不想再听到你说这三个字。”他不喜欢她老低着头,用着谦卑的口气和他说话。更不喜欢她把她自己看得那么低下,仿佛生来就该低人一等,“要是三天后你的病还没好的话,我把治你的庸医拖出去斩了。” 织乐愣愣地眨眨眼,第一次她生病与否,关系到了别人的性命。 他俯身弯腰,把她腾空抱起,“到你病好之前,你最好呆在你的营帐里。” “那我是不是不能看书了?”她紧张地问道,像是最心爱的东西即将被夺走一般。 可怜兮兮的眼神,焦急的口气,还有那认命的表情,让邯泽浩开始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因为太过紧张等待着他的回答,以至于双手不断地轻颤,手背上的筋都隐隐凸出。 他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手颤得更厉害,伸长脖子,隔着他的肩膀,一脸不舍地望着他身后的那些兵书。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几乎快把他胸前的衣襟捏烂的细瘦手指,停下了脚步,“来人!” “在!”两个士兵从营帐外进入帐内,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静候命令。 “搬书!” 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申亟臣,则慢慢地把手中的纸扇收拢,目光沉沉地盯着织乐。 第7章(1) 织乐的营帐一下子变得拥挤了许多,一叠叠的兵书堆在了不算小的营帐内,俨然成了一个小书库。 不过此时,这小书库内,一双手捧着一碗浓稠的药汁,不停地颤着,药汁在碗内左摇右晃,随时可能会洒出来。 “阐大夫,你的手要是再抖的话,恐怕这碗药要重新煎了。”宏元开一掌搭在军医的肩膀上。 “是、是、是,将军说得是。”话虽如此说,但是军医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元开,你别再捉弄阐大夫了。”申亟臣的眼神朝着某一方向努了努。 斑大的身影站在营帐内,浑身散发的那股霸气,莫怪乎军医会吓成这样。 显然,宏元开和申亟臣之所以齐齐呆在织乐的营帐内,是因为他们的主子——邯泽浩,此刻正心血来潮地要看某女喝药。 宏元开马上松开手,军医颤巍巍地走到了榻前,把碗递给了苏颜颜,苏颜颜用小勺勺起药汁,一点点地喂给织乐喝。 织乐小口地喝着药,眉头时不时的皱起,看起来这药似乎是—— “很难喝?”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帐内,一只大手从苏颜颜手中把药拿起。 “啊?”织乐一愣,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邯泽浩。 他等得不耐烦,直接仰头喝了一口药汁。 一旁的军医见此吓了一跳,“少主,这药是……” 话未说完,便看到邯泽浩眉头微微一动,吐出一句:“有些苦。” 炳? 所有人都是一副下巴掉地的表情。 还是申亟臣最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军医赶紧道:“这……那要不在药里添加一些甘草,这样会甜些,也容易入口。” 邯泽浩点头,把药碗递给了军医,军医赶紧端着药退出了营帐。过了约莫一刻钟后,又端着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 “少主,这药已经加入了甘草,相信应该很容易入口。” 邯泽浩拿起小勺,勺了药汁,递到了织乐的面前。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动作……“是要……喂我喝吗?”织乐怯怯地问道。 “对。”他丝毫没察觉到这个回答,让周围的人诧异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的少主居然要喂人喝药?!申亟臣和宏元开互视一眼。 “哦。”织乐乖乖地张开口,药汁一入口,便忍不住地喊道:“好烫。” 邯泽浩手指一顿,表情僵硬地再勺起一勺药汁,轻轻地吹上两口气,才递至她面前,“喝!” 她呆呆地望着他,半张着嘴,任由他把药汁喂入她的口中。 甜甜的药汁,顺着喉咙慢慢地咽下。药汁不是都该苦的吗?为什么现在她却觉得好甜?加了甘草,可以让药汁变得那么甜吗? 这个如同天神一样,让她想要虔诚膜拜的男人,却在喂着他喝药,一切宛如在做梦一般。有些东西,似乎在开始变化着…… 鄷族大军之中也开始流传了几个版本,有人说少主喜欢上了一个神秘女人,也有人说是那女人勾引少主,更有人把织乐形容成了绝世人物,扬言,得此女者必得天下。 总之,什么样的纷乱版本都有,只是没有一种流言传入织乐的耳内。她仿佛隔世一样呆在她的营帐内养病看书。 把手中最后的一页看完,织乐合上书,闭起眼眸,静静地回味着刚才所看的书中内容。 她喜欢看兵书,没有道理地,就是喜欢看。兵书上所讲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十分容易理解,看书的过程中,她的全部身心都可以沉浸在书中,让她忘记自己所不想回想起来的一切。 不愿意回想起,小时候她被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 包不愿意回想起,她卖身所得的五个铜钱被爹娘捏在手中,他们脸上那笑意和连连的叩头。五个铜钱,可以让他们好几天不会挨饿了。 在方府的日子就算很苦,可是她却觉得,比起当初的饥饿寒冷,已经好上太多了,毕竟,她活下来了。 她很懂得知足,因为从小的命运就告诉她,人,最重要的就是守本分,不要去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她不奢求,不期盼,只要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却在慢慢地改变着。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这样自在地看着这些兵书,生病的时候有大夫给她看病,能喝上药,每天都不会挨饿。 太幸福的日子,让她忐忑不安。总觉得一切就像是一场即将要醒来的美梦一般。 突然,她身子一震,有人点住了她的穴道。身子不能动,口不能言,织乐瞪大了眼睛,看着穿着一身夜行衣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抱歉,为了怕姑娘大喊惹出动静,所以在下只能先点住了你的穴道。”对方解释道,“姑娘可是叫织乐?若是的话,就眨一下眼。” 织乐老实地眨了一下眼睛。 对方继续道:“在下是方少将派来营救姑娘的人。方少将便是朱天城方府中的方翱,如果姑娘听懂了在下的话,那么便劳烦姑娘眨两下眼,在下自当解了姑娘的穴道。” 是少爷派这人来找她的?织乐依言眨了两下眼。 黑衣人解开了织乐的穴道。织乐忙问道:“大少爷怎么样了?” “方少将无恙,少将要我来救姑娘离开这里,尽快赶回朱天城。” “救?”她疑惑于这个字眼,“我在这里没有危险啊,为什么要救?” 黑衣人面色一冷,“莫非姑娘忘记了鄷族和我华朝乃是敌人,姑娘是想叛国?” “啊?” “方少将在朱天城等着姑娘,请姑娘尽快回城吧。” 她身为方府的丫鬟,大少爷既然要她回去,那么她是一定要遵从的。织乐想了想,又道:“那我和邯泽……呃,大人道个别,就和你回去。” “若是这事让别人知道了,姑娘岂还能回朱天城,难道你忘了,当初你可是被抓来这里的。” 织乐怔怔,“那该怎么办?” “听说姑娘明日要和邯泽浩进行军演推算,等到比试结束,姑娘可找个借口独自回营帐,我自在这里等候姑娘,带姑娘回朱天城。” 明天就要回朱天城吗?织乐不自觉地垂下眼眸,她应该很想回去才对啊,可是为什么,心中却有着不舍。 次日的军演推算,织乐一边让自己的士兵去砍树伐木,同时还收集许多麻袋,让人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而另一方面,由于双方兵力相差的悬殊,在打了几场后,只剩下了八万兵力,而邯泽浩此刻则还有二十五万兵力。 双方兵力相差三倍以上,现场的所有人,无一不认为,只要再过一天,邯泽浩就可以完全打败织乐。 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情地望向了织乐,因为输了的下场,很可能就会连命都没了。 反倒是织乐,脸上并没有众人所想象的害怕表情,而是平静地跟在了邯泽浩身后,走出了比试场地。 他蓦地像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如果比试你赢了,你会对我提出什么要求?” 织乐想了想后,很认真地答道:“我想离开这里回去。”既然大少爷希望她回去,那么作为方府的丫鬟,大少爷的愿望,理所当然就应该是她的愿望。 那一刻,邯泽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胸口中骤然产生的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击得他手足无措,没人告诉他,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除。 回到了营帐内没多久,织乐便听到营帐外有嘈杂的声音。 她掀开了帐帘,“怎么了?” “只是一些宵小之人妄图偷袭而已,姑娘还请待在营帐内以保安全。”营帐外护卫的士兵答道。 织乐身子缩回了帐内,才转了个身,便看到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 还没来得及惊呼,黑衣人已经掩住了她的唇,“姑娘,请勿发出大声惊动他人。” 她点了点头,黑衣人放下手。 “我们现在就走吗?”织乐问道。 “不,还要再等会儿。少将军派出军队偷袭鄷族大军的粮仓,如能一举把粮仓毁了自然是好,如果不能成功,那至少也可以把鄷族的守兵们都吸引过去。等一会儿他们戒严松懈的时候,姑娘便可以安然回到朱天城了。” 这种计谋,对于织乐来说,自然是很好理解。 只是……真的要离开吗?要离开这个虽然霸道,却会让她觉得温暖的男人? 为什么,此刻的她,心中又那么多的不舍? 不舍到甚至她希望,他能够出现,把她留下! 而不远处的高岗上,两抹人影正注视着这一切。 “我就说这事蹊跷,看来烧毁粮仓是虚,带走这女人才是真的!”宏元开怒道,提起手中的武器,便打算领兵上前阻拦。 一把纸扇横在了他的面前,把他挡下。 “申亟臣,你这是做什么?” “你难道看不出来,织姑娘现在在少主的心中,所占的位置已经过大了吗?”申亟臣冷冷地道。 宏元开皱皱眉。他自然看得出少主非一般的在意着这个华朝的女子。这女人生病的时候,他从来不曾见过一向冷酷暴戾的少主,会用如此宠溺的眼神看着一个女人。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要把织姑娘抢回到少主的身边。” “可是你真的觉得让她回到少主的身边是件好事吗?” “什么意思?” “一旦这个女人真的回到了少主的身边,那么少主爱上她,是迟早的事情。”申亟臣道。或者说,现在已经爱上了,“鄷族的少主,却爱上一个华朝的女人,你觉得这对少主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宏元开犹豫了。 “我所期待的少主,是一个可以带领鄷族,称霸天下的少主,而不是一个会因为儿女情长,甘愿放华朝苟活的少主。” “那么你想怎么样?”宏元开问道。 申亟臣摇晃着纸扇,悠然道:“自然是放他们走了。” “你打算放织姑娘回朱天城?你难道忘了她那种特殊的才能吗?一旦她回到朱天城,我们想要攻下那城,所要花费的代价,恐怕会高出很多。” “我自然知道。”申亟臣的目光中,有着森森的冷然,只要能够让鄷族一统天下,他从来不介意做下狠毒的事,“所以我这里放他们走,而你去通知少主,只管对少主说,织姑娘是主动和贼人逃回朱天城。” 宏元开一惊,随即已经明白过来,“你想让少主亲手杀了织姑娘?”少主向来最痛恨别人的背叛。但凡背叛过他的人,从来就没有能活下来的。 一旦如果让少主亲眼看到织姑娘和别人逃亡,又亲手逮住的话,可想而知,她的命运会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宏元开看着嘴角含笑的申亟臣,又看了看那丛影中穿梭的两抹身影,缓缓道:“我该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 “只要你不背叛少主,你永远不会是我的敌人。”他所有的存在,仅仅也只是为了一个信念罢了。 第7章(2) 她逃了,就这样要逃离他的身边吗? 邯泽浩策马狂奔,胸口中的那股骚动怎么都没办法平静下来。当初把她抓来,他不是没想过她会有逃跑的一天。毕竟朱天城才是她一直所呆的地方。 可是她的柔顺,她的懦弱,她的怯生生,她的一切,却让他渐渐地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甚至于他给了她足够的自由。 而现在,他给予她的自由,却像是在讽刺他一般。 织乐……织乐……他在心中狂喊着。从何时开始,这个名字已经在他的心中刻得如此之深了呢?他要见到她,他要把她狠狠地逮住,他要把她压在身下,揉入自己的身体之中,让她哪儿都逃不了! 马儿的四蹄飞奔,扬起阵阵尘土。 看见了!邯泽浩的双眸倏然眯起,盯着不远处那两道仓惶的身影,手中的长枪朝着那两人前奔的方向猛然掷去。 咻! 长枪破空,狠狠地扎入泥土之中,那两道身影急急地刹住了脚步。 那张让他不断迷惑的脸庞上满是惊慌,他却看得更加刺眼。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骨骼在咯咯作响。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她,想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他难道对她还不够好吗?抑或者他表现得还不够多? 从来没有女人会让他这般心神不宁,甚至于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 懊死的,她怎么可以这样的逃离他? 邯泽浩狠狠地拉住缰绳,马刹住了四蹄,停在了那双身影前。 “围起来!”他的声音中,任谁都听得出愤怒。 苞随着他的士兵霎时把织乐和黑衣人包围了起来。 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着,织乐慌乱地睁大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鄷族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盔甲,整齐有序的动作,让她心惊,而当包围圈裂开了一个口子,那一人,骑着一马,缓缓地走进了她的眼帘后,她明白了某件事。 他——是来抓她的吗?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不敢对着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太过凌厉,在那样的目光下,她无所遁形。 明明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她是方府的丫鬟,大少爷希望她回去,她自然应该回去。可是现在,她却不那么确定了。只隐隐地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比试还没结束,你这么急着是要去哪儿?”低沉的语调,在这被黑暗和烛火所笼罩的林中响起,让人在心底深处泛出丝丝恐惧。 “我……”织乐的手指绞着衣摆,贝齿只是咬着唇。这样陌生的语气,这样平淡的语调,仿佛回到了她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对他来说,她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她只是个丫鬟,根本不该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她却想哭呢? “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他的影子在烛火的光中微微晃动着,手抬起,他朝着她的下颌抓去。 “不要!”她本能地害怕,躲到了黑衣人的身后。不敢靠近他,他的身上像是在诧异着某种怒气,随时都有宣泄出来的可能。 邯泽浩目光一愣。而黑衣人则护着织乐,紧张地看着周围的形势。显然,少将的计策已经被鄷族识破,眼下的他也很难带着这个女人回朱天城。 黑衣人还在想着,邯泽浩却已经冷冷道:“滚开!” 没等黑衣人反应过来,邯泽浩已经拔出了之前插入土中的长枪,枪身横扫,一阵劲风扬起,猛地把黑衣人弹飞到了几丈开外。 噗! 一口血,从黑衣人的嘴里喷出,整个人顿时昏死过去。 织乐诧异地看着眼前突变的情景,撩起裙摆,想要跑到黑衣人身边看看他的伤势。 才跑上几步,却被邯泽浩抓住了胳膊。 “放……放开我……”她的身子打着颤,那人流了好多血,会死吗?甚至在刚才,他还和她说过话。那样的人如果死去的话,大少爷一定会伤心的吧。 “你就那么想回朱天城?”在邯泽浩看来,织乐的举动,只让他理解为想要逃离。他把她拉回到自己的面前,低下头,目光狠狠地盯着她! 她应该是想回去的,她无数次地这样对自己说过。她是方府的丫鬟,大少爷的希望,自然也就是她的希望,所以——“我……要回去的。”只是说话的时候,她的贝齿几乎咬破了舌尖。仿佛内心深处不断地有声音在提醒着她——她并不是真正地想要回去呵。 她的回答,却让他的面色变得更冷,“就算死也要回去?” 她织乐脸色一黯,点点头。 他的五指捏着她的手臂咯咯作响。一股钻心的痛顿时刺激着她所有的神经。牙齿死死地相互抵着,她不让自己发出呼声,只有苍白的脸色,和那全身冒出的冷汗,才可以想象到她有多痛。 可是因为天色的关系,邯泽浩却看不到。扬起手,他把她甩到了地上,长枪的枪尖,直直地抵上了她细瘦的脖颈。 “那么我现在就让你死!” 她抿抿唇,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神情动作,却让他气到了极点。 “为什么?”邯泽浩瞪着织乐狂吼道。为什么她就这么认命,为什么她连死亡都不怕?这样的她,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真真实实地得到她。 “我只是一个丫鬟,我的性命原本就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她很诚实地说道。从小,方府中张妈的耳提面命,便让她明白,她只是一个最卑微低贱的丫鬟,不可以去奢求什么。而她的性命,则是随时都可以丢失的东西。 “你喜欢方翱?”他问,语气之中,有着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嫉妒。那个无用的男人,却可以让织乐言听计从,甚至不顾死活地要跑回朱天城。 她大惊,眸子猛地睁开,摇晃着脑袋,“我怎么有资格喜欢大少爷呢。”枪尖因为她的晃动而划破了她一层表皮,渗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身体一僵,望着她脖子上那刺目的血痕,刺目的血痕,是他的枪尖所伤。 他握枪的手慢慢送开,直觉地想要去抚上她的伤口,想要问她是不是痛了。只是当他的手才微微抬起,她发颤的身子却让眉眼一涩。 她在怕他吗?他想要的并不是她的害怕啊,为什么现在她的身子却在他的面前颤抖得那么厉害? 邯泽浩只觉得有万般蚁虫在啃噬着自己,“这么说,你有资格的话,就会了?” 织乐愣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邯泽浩蹲子,视线平视着织乐的双眸,嘴唇抿得死紧。修长带着茧的手指刷过她纤细的脖子上,一点一点地摩擦着她的伤口。这样的一个女人,细弱得根本不堪一击,仿佛他只要手指一捏,就可以轻易地把她的脖颈拧断。 但是可恶的是——他却下不了手! 曾几何时,他居然会无法下手去杀一个人?! 她那细细的伤口,让他的胸口产生阵阵刺痛,就算当年在战场上所受过的伤,都不曾这般的痛。 “如果你现在发誓,以后不再离开我身边,我可以饶过你,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沙哑的声音,压抑着那份已经越来越明显的独占欲,他对着她开口道。 他的底线,他的破例,他的容忍,在她的面前,他第一次开始退让,开始妥协。 因为他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放不开她了。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她异样的沉默。 “说!”他的手在她的脖子上微微收紧着,只要再加上一点点的力道,她就会无法呼吸。 即使她是害怕也好,是谦卑也好,是臣服也好,他只要她的一个保证,一个永远不再离开他的保证。 “我……”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让发音显得沙哑,可是也仅仅只是发出了一个字的音节,便没了下文。 “很好。”邯泽浩怒极反笑,他的手往下移动,一把揽住了织乐的腰,把她用力地拖进了自己的怀中,翻身上了马背,“织乐,能够让我生气到这种程度的,你是第一个。你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呢?” 他的脸在笑,嘴角是微扬的,但是那双蓝色的眸子,却是一片的冰冷。 而她,只能茫茫然地望着他眸中的冰冷,不知所措。 第8章(1) 邯泽浩几乎是扛着织乐,一路进了主帅的帐篷。 织乐的月复部顶着那冰凉而坚硬的盔甲,只觉得月复部一阵难受,晚上吃的东西,都似要呕吐出来一般。 “少主!”申亟臣和宏元开对视一眼,奔到了帐前。 “滚开!” “可是……” “滚!”邯泽浩一脚把两人踢出了帐,“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入帐!” 冷冷地下完命令,他一把把肩膀上的人儿甩到了榻上。 砰! 脊背重重地撞上了木板,虽然中间有一层厚厚的兽皮隔着,但是织乐依旧感到疼痛,加上月复部之前的难受,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怎么,你也知道痛吗?”他一手将她的双手按到了她的身后,另外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的脸仰起。 织乐知道,眼前的人很生气,生气得不得了。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安慰,心中思绪翻转之际,溢出口的却只是一个字:“痛……” “痛吗?”他猛然一笑,“那么你就更痛一点吧,这样你才可以知道,现在我有多痛!”他的手收得更紧,似要把她的双手生生掐断。 “你也痛吗?”他也受伤了吗?一听到他痛,她的心犹如被鞭子狠狠地被抽着。 “是啊,痛,痛得不得了!”邯泽浩的脸一点点地靠近着织乐,“明明是你一声不吭地要逃离我,为什么现在却用着这样一副无辜的面孔对着我?” 她的眼神太纯,可是……这却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亦想要见到她为他痴,为他狂,眼中因他而燃起。 “我、我也想和你说一声再离开的,可是他们说这样不好。”她愧疚地垂下眸子,然后突然像想到似的又抬眼望他,“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人伤得要不要紧?” “怎么,你很在意他?” “如果他死了的话,大少爷一定会很伤心的。” “不许提方翱!”他像是被刺蛰了似的,整个人暴怒了起来,在织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俯下了头。 灼热的唇瓣贴着她的唇,那分滚烫让她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温度的传递,从来没有如此鲜明过。他的动作激烈而迅猛,像是要把她整个儿融化。 织乐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瞳孔中放大的面容。他在做什么?在吻她?! 那么的疯狂,那么的炽烈! 他并不满足于唇瓣的紧贴,在舌尖不断地刷过她的唇瓣后,他的齿一点一点地细细地咬着她的唇,像是要咬遍她双唇的每一寸。 疼痛和麻痒并存着,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织乐无措地只是瞪大眼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邯泽浩则越来越不满足,他的手用力地扣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嘴。 “啊……”她低呼着,他的舌趁机蹿进了她的唇内,掠夺着属于她的甘甜。 唾液的相交,他不断地肆虐着她的唇齿,而他的手则慢慢地往下移动,伸进了她的衣内,揉捏着她。 柔女敕的肌肤,与他手心中的茧是如此的不同,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感官。 即使织乐外表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她的皮肤却极好。细致光滑,而富有弹性,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 仅仅只是做到了这种程度,她就轻易地让他失了控。他的眼中有着浓浓的,手猛然一扯,她的衣衫领口被拉开。 温润的肌肤接触到了冷冷的空气,她轻微地颤了颤。 “真可爱。”他的目光着迷似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俯下头。脑海中,只有反复的一个念头。他要她成为他的!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他了,这样,她就不会再要去找方翱了。 即使卑鄙,即使强占,即使是不择手段,他也想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织乐,成为我的人!”他低喃着。 织乐直到这时,脑海中才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要……放、放开我,不要……”几乎是一种本能,她挣扎着,抗拒着。从来不曾面对过这种的情形,她只是害怕着他这种如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他用唇堵住了她的抗拒声,手臂揽着她的腰,直到她的月复部顶住了他坚挺的灼热。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弹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开。 “不许逃!”他声音沙哑,一把扯过她的手臂,把她再度拉向自己。 好痛!织乐脸色一白,只觉得那本已很疼的左臂像是折断了一般。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邯泽浩不断地呢喃,头埋在了织乐的脖颈上,唇贴着她渗着血的伤口,不断地吸吮着。 这样的他,让她好陌生。织乐从来不曾见过邯泽浩这个样子,“我……我是方家的丫鬟。”根深蒂固的身份,让她没有考虑的月兑口而出。 他的蓝眸倏然变得更深,额头死死地抵住了她的额,眼底有着、霸道以及……痛苦,“不许你再提方家,不许你提方翱,你是我的,是我的!只属于我!” 像一个固执的小孩一般,他捂住了她的唇。 不想,不想要再听到她开口说话,她说的那些话,只会让他更痛!“为什么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为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可以爱上我?” 他的声音哑哑的,竟然带着一丝哽咽。 织乐愣住了,在她心中宛如天神般的男人,却趴在她的身上,用着痛苦的语气说着这些话。 可是,她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难道说,他希望她爱上他吗? “或者斩断你的双手和双脚,让你永远没办法回到方翱的身边。”他收紧着手臂,纯男性的气息包裹着她,“很害怕吗?” 织乐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害怕,可是他盯着她的目光,却让她觉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孤独、凶残,却又脆弱。 他这种疯狂的掠夺,侵略般的占有,似乎都不再让她想要逃开了。 她只觉得心口翻着酸酸的,涩涩的感觉,说不清,理不清,可是她想要去安慰他,想要去抚平他的这种痛苦,想要看到他恣意风扬的神情。 只要可以那样的话,她觉得自己付出一切都可以。 一直以来,她几乎都是仰视着他的。 他是那么的不凡,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现在,他在问她要如何才能爱上他? 织乐还能自由活动的右臂,自然地攀上了邯泽浩的肩膀。 她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来换取他的快乐。 “织乐!”他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欣喜,“你愿意成为我的?只属于我的?” 她点点头,只要他可以快乐,她便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那么,你可爱我?”捂住她口的手松开了,他灼灼的视线盯着她。 爱?!她这样的身份,可能够爱他吗?织乐愣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静默的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邯泽浩脸上的欣喜也在一点点地消失殆尽,直到恢复成了那一片冰凉。 “哈哈哈,没想到我邯泽浩也有今天!”他狂笑着,整个身子从她身上抽离,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蓝色的眸子已经是一片森冷,“织乐,我要的是你的爱,而不是同情!如果你不爱我的话,那么就连你的同情也一起收起来。” 骄傲如他,竟然沦落到被人同情! 大跨步地走出营帐,他对着身后的士兵道:“给她找套干净的衣服换上,然后把她带回她的帐里,不许她离开半步。” 只是事到如今,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真正地得到她? 操练场上,银色的长枪不断地舞动着,在别人的眼中,那宽大手掌中的长枪宛若游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银丝。 而每一道光华闪过,便有一些人倒下。 整个操练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百来号人。哀嚎声、倒地声、枪击中身体的声音不断地响起。有些人甚至刚刚爬起,转眼间又倒在了泥地上。 红色的发在舞动中飞扬,而那冰蓝的眼,却像要冻毙一切般地想让时间静止。高大的身影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之气,如果不是因为操练场上的那百来号人全是鄷族人,现在很可能已经尸横遍野了。 “爬起来,再来!”男人狠狠地下着命令道。 “是。”地上躺着的人有气无力地道,艰难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操练场外,宏元开和申亟臣站得极近,两人朝里望着,眉头均微微皱起。 “少主已经在里面呆了三个时辰了。”申亟臣不无担忧地道,虽然他知道少主体力过人,但是三个时辰,未免久了点。 “正真苦的是里面那些陪练的将领们。”宏元开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申亟臣眉眼一斜,“如果你可怜他们的话,不如你进去,陪少主练练。” “……”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没事去折腾自己的性命!白了申亟臣一眼,宏元开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过现在天色已晚,是该劝少主停停手,否则明日恐怕这些将领们全都要去拜访军医了。” 两人随即进入了操练场,对着还没有发泄够的男人齐齐跪下,“少主!” 邯泽浩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舞动着手中的长枪,横扫、劈挡。 “少主!”申、宏二人音量提高,跪着往前移动了几步。 邯泽浩任由他们两人跪着,一直打到场上无人再站起,才大跨步地朝着申、宏二人走去。 麦色的肌肤上浸透着汗水,他的身上有着无人可匹敌的霸气。走到二人面前,邯泽浩抬起手中的长枪,便要向申亟臣刺去。 申、宏二人一愣,宏元开本能地用手隔开了长枪,半个身子挡在了申亟臣的面前,“少主,申学士并不会武功,如果少主需要练练手的话,属下来陪少主打一场。” “滚开!”邯泽浩手腕一动,长长的枪身把宏元开劈向了一边,紧跟着他抬起一脚,把申亟臣踢翻在地,一脚重重地踏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唔……”申亟臣面色一变,一股血腥的味道从胸口涌上喉咙。 “不要算计我!”邯泽浩盯着脚下的人,冷冷地道。 申亟臣苦笑一下,表情恢复了镇定,“属下不明白少主的意思。” “你当真不明白?”栗然的语气,让人毫不怀疑,他随时可能下杀手。 “不明白。” “那好,我说到让你明白。申亟臣,以你的才智,怎么会看不出昨晚的那场火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而已,昨天,宏元开来告诉我织乐要跑回朱天城,而你却说你不知,可能吗?再者,如果不是你有意放行,她绝不可能逃得那么远。以你的谋划,不过是想让我亲手杀了她。”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邯泽浩天资聪颖,就算他昨天因为心急而一时没想到,但是隔了些时间,再一想,便能想透彻。 “少主英明。”申亟臣的脸上没有任何尴尬,反倒是一种笑意。他所想要效忠的人,便该有着这份能耐。 一旁的宏元开此时赶紧道:“少主,请饶了申学士一命,他也只是为了鄷族,织姑娘乃是华朝中人,终究非我族人,纵然她有着傲视才华,将来恐怕始终……” “华朝又如何!”邯泽浩的口气中有着一种王者的霸气,“这天下,迟早都是我鄷族的!” 天下!天下!他一直所向往的游戏。 他东征西伐,他连年的征战,只为了这样一个可以让他觉得人生不再无聊的一统天下的游戏。 可是,如今这个游戏却不再是他的全部了。 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那张怯怯的面容。 那个可以同情他,可以服侍他,可以听从他的女子,却不知道如何爱他。 得到她的爱……难道真的不可能吗? “两天时间,攻下朱天城!”邯泽浩遥望着远处天空,下着命令。 “是!”申、宏二人领命,马上,就要离天下……更近一步了! …… 晚上起雾,月,几乎快被雾所遮盖,连那一丝隐隐的月光,都显得珍贵。 一抹身影慢慢地接近着那个不算大的营帐。 “谁?”守卫的士兵警觉地喝道。 身影渐渐地在那微弱的月光下清晰起来,紫貂帽,火红的发,一下子让守兵知道来人的身份。 “少主!”一排人齐齐跪下。 “别出声了,继续守着。”他淡淡道,掀起了帘子,走进营帐内。 第8章(2) 漆黑的营帐内,只有夜视力极好的鄷族人才有可能看得清楚。邯泽浩走到了榻边,静静地凝望着那躺在床上的人儿。 即使是熟睡中,她的秀眉依旧紧紧地蹙着。他的手指,慢慢地抚上了她脖子上那刺目的红痕。 这是他的枪尖所造成的伤。即使这是他无心所伤,但是心却因为看到她的伤而刺痛得厉害。 她在睡梦中痛得申吟一声。 他赶紧抬起手,怕自己已然弄痛了她。 织乐!织乐! 他在心中呐喊着,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他不忍心看到她受伤? 他想要得到她,为此不择手段也可以。 可是她却太奇特了,奇特到可以不在乎任何的一切。这样的她,又要他如何的不择手段呢? 放不了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占据。 即使他想把她压在身下,揉入骨血中,却又不想要看到她更加畏惧他的神情。 他永远不要她害怕他! 起身,他缓缓地走出营帐,只甩下一句话:“让军医把她脖子上的伤治好。” 漫天的箭支、烟尘、嘶喊以及地上无尽的尸体,组成着战争的画面。 轰!轰!轰! 随着城门被鄷族攻陷,朱天城内陷入了一片混乱。 百姓们四处逃散,深恐被士兵们逮住。 一片哭声、哀嚎声不绝。 而方府内,仆役丫鬟们纷纷能逃的逃,东西能拿的拿,偌大的一个府第,已没有了往日的高贵。 “城主,少城主,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满脸污血的将士跪在了方天正和方翱的面前。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十个士兵,皆是伤痕累累。 “朱天城……终于还是没等到援兵。”方天正的脸像是一下子苍老是十几岁,原本还黑白参半的发,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白发,“我方家任朱天城城主有已有上百年时间,没想到现在竟然要这城丢在了我的手上。” “父亲……”方翱张了张口,他自然明白父亲心中的懊恼与苦涩。朱天城的地势易守难攻,本以为可以熬到援军到来,没想到却终是差了几天。 邯泽浩的确是个天才,攻城略地,战术之准,速度之快,让人难以想象。自从那次计划把织乐从军营中带出来失败后,方翱就隐隐觉得战事逼近。 只是没想到,邯泽浩会如此之快地攻城。 织乐,不知道那个爱看兵书却懦弱的女子现在怎么样了?逃跑失败,恐怕不易保命吧。但是他却依然希望她还活着。 也许是他从来未遇到过一个那么爱看兵书的女子,又也许他是感叹于她惊世的军事才华。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变成了他的一种希望,只要有她在,那么要重新夺回朱天城,也不是不可能了! “我不走,朱天城既然丢在了我的手中,我又岂能当逃亡之人,自然应该和朱天城共存亡!”方天正已存着必死之心。 “不,父亲!”方翱跪倒在地,一帮将士也皆跪下,“父亲,朱天城丢了,不代表我们不能夺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方翱发誓,终有一日,会为华朝,为我们方家,夺回朱天城!” 方天正死寂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方翱的肩膀上,“翱儿,你可知道,你的对手是邯泽浩,这个被称为百年难有的王者之才啊,他行军打仗,鲜少有败绩,要从他手中夺回朱天城,谈何容易。” “鲜少败绩,并不代表没有败绩。只要我还有命在,我就定会实践今天所说的话,即使我不行,还有方家的后代会继续。”丢城的耻辱,他一定要还给邯泽浩! “少城主说的是,城主请三思!”一干将领齐声道。 “父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方翱起身,和将领们簇拥着方天正,“我们还有一万士兵,更何况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就算没来得及到达朱天城,但是至少已经在不远的地方了,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尽快和朝廷的援军会和,然后一举攻回朱天城!” “对!一举攻回!”将士们纷纷喊道。 方天正深吸一气,遂点头,“好!尽快撤离,和援军会和!” 至此,华朝军队全线撤离朱天城,这座代表着华朝关卡的城池,正式易主。 在邯泽浩占领了朱天城后,又接连派了宏元开率兵追击朱天城方家的残兵,而自己则率主力去迎击华朝的二十万援军。 所有的战事,在朱天城被攻下后,并没有结束,而是还在持续着。朱天城原本的方府暂时成了鄷族的元帅府,而鄷族那边则有不少人陆续进驻了朱天城。 元帅府初立,酆族那边的下人人手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于是织乐自然又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成为了一名干杂活的丫鬟。 在鄷族的人来看,少主这些时日对织乐不闻不问,似乎已经代表着对她没兴趣了。按照少主以往的行事,从来就不会轻易原谅背叛的人。更何况,此人还是一个华朝的女子。 娇娆的舞蹈,水蛇般的腰肢,华丽的配饰在脚步轻移间“丁冬”作响,每一次的舞起,总可以吸引着无数男人的目光。 “恭喜少主大破华朝二十万大军!” “祝我鄷族将来踏平华朝,一统天下!” 宴中的将领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朝着主位上懒洋洋靠着的邯泽浩敬酒。 “好!”邯泽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而下,稍稍模糊了内心的那股思念。本以为战场上的厮杀,对胜利的强烈渴望,可以让他忘记那个胆小而懦弱的女人。 可是……他忘不了!在吃食物的时候,他会想到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的样子;在杀敌的时候,听着自己枪尖刺破别人身体的时候,他会想着她是否又受伤了;甚至在他大破了华朝军队,享受着胜利果实的时候,他脑海中有的不是喜悦,而是在想,她会用什么办法破他的战术。 他像是着魔了一般,让她的身影反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见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完全地得到她;不见她,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 “少主!”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站起,邯泽浩望去,那人是鄷族属地一个部落的首领。 “为了表示我族的敬意,我要向少主献上我们族最美丽的少女。”随着他声音的落下,一个美丽的少女缓步地走到了大堂。 周围有倒抽气的声音,无疑的,少女的美丽震慑了很多人。 邯泽浩轻轻地瞥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艳的表情,就在少女的脸色慢慢地由红转白时,他却扬了扬下巴道:“上来。” “是!”少女一步一步地朝着坐在主位的男人走去。 他微眯着眸子,盯着少女在外柔滑白皙的肌肤。片刻之后,邯泽浩的双手猛然把对方拉入自己的怀中,手指抓向了她的浑圆所在。 软玉芳香,合该是所有男人喜欢的,可是却燃不起他丝毫的。邯泽浩甚至觉得身体有着一种排斥感。他想要碰触的,是那张蜡黄的脸,是那具骨瘦如柴的身躯! 啪!殿外响起了一声皮鞭破肉的声音,只听到一个男人粗声地道:“你居然在殿前把水洒了一地,可知何罪!”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左手使不出力气,所以才……”怯生生的声音中,充满着慌乱与无助。 “还敢狡辩!”鞭子啪啪抽在皮肉之上的声音继续响着。 邯泽浩听着那声音,脸色只越来越沉。 “少主的大宴上,何人敢喧哗!”已经有侍卫把外面的二人逮了进来。 甩鞭子的是府里的三等管事,而那个抖抖索索,湿透了半边的身子,手上有着两道鞭痕的小人儿,自然就是织乐了。 “怎么回事?”邯泽浩开口问道,视线却只是直直地盯着那额头贴地的人儿。再次见到她,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她。 “是这个丫鬟做事马虎,本想让她打桶水好擦拭府里的那些积了灰尘的柱子,没想到她却在少主宴客的殿外洒了水,小人教训她时声音高了,还望将军恕罪。”三等管事这话说得圆滑,还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了织乐的身上。 “她身上的鞭痕是谁弄的?”森冷的语音,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三等管事颤了颤身子道:“是……是小人刚才教训的。” 刺目的鞭痕,令得邯泽浩眯起了眸子。空气中奇怪地沉淀着一种压迫感。顺着她手背上的鞭痕,他的视线渐渐向上移动,只觉得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有着说不出来的奇怪。 那种怪异,但凡是行军打仗多了的,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左手臂——折了。 “是谁把你的左手给弄折的?”一个箭步上前,他猛地把她从地上拉起。 “啊!”织乐惊慌地抬起头,“不要紧,这伤已经好些日子了。” 好些日子?但是他却根本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对他提起过这事!“该死的!”他低咒道,“你难道不会让大夫给你接好手臂吗?” “我可以吗?”她讷讷地反问道。 她微微张开的小口,还有那张纯真的容颜,一再地让他想起了那一晚,他把她搂进怀里,疯狂地吻着她。 可是……她却也是用着这样一张无辜的面孔,放松了他所有警惕,瞒着他想要逃回朱天城。 一思及此,他的面容又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来找我,只要我一声令下,没有大夫敢不医治你。” “我只是个下人。”尽避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她不可以直视他的,可是她的双眸,却还是近乎贪婪的看着他那坚毅的面庞。 “下人,是吗?”邯泽浩冷哼一声。她就如此想要和他划清关系吗?宁可忍着骨头折了的痛楚,也不愿意……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她晃了晃身子跌跪在了地上,“既然你是个下人,那么就做好下人的本分!等到宴会散去后,你就一个人把这里打扫干净为止!” “是!”她卑微地跪在他面前领命道。 宴上的众人均为之侧目,不明白他们的少主为何特意地难为一个丫鬟,只以为是那丫鬟打扰了少主的雅兴,所以才受罚。而在申亟臣和宏元开看来,邯泽浩的这种行为,倒更像是在——吃醋。 第9章(1) 娇小的身躯趴在冰冷的地上,拿着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宴会后的一片狼藉。 左手的不方便,让她只能用右手来擦。从午后到现在她都没有进食过,身上那半湿的衣服也没有来得及换,织乐只觉得又冷有饿。 她必须先把这里打扫干净,管事甚至还特意叮嘱她一定要打扫得一尘不染。 夜越来越沉,她却只打扫了一半。 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连带着,头也昏昏沉沉的。 使不出劲儿的左手关节,在隐隐地作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疼痛越来越强烈。 忍一忍,忍一下就过去了!织乐贝齿咬着下唇,苍白的脸颊滑落下了大滴的汗珠。自从这手臂折了后没有医治,每次干活干得多了,或者晚上阴冷的时候,就会作痛。 微微地喘着气,她把身子挪到了一旁的柱子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等待着疼痛的过去。 只是,这痛越来越强烈,直到她把下唇咬破,双眼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之上,无声地出现了一抹黑影。 一步一步,那黑影走近到蜷成一团的人儿旁,蹲子,细细地审视着陷入昏迷中的人儿,手指轻轻地拭去她唇角边的一丝血迹。 “织乐,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告诉我,你真正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低喃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与不甘。 他是沙场上的王者,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却怎么也无法掌控住她。 她是那个例外,让他不知所措的例外…… 织乐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朦胧,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些声音。 “她的手既然那么早就骨折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少主……少主没问,所以也就……” “那为什么没有给她治伤。” “少主没有下令,所以属下不敢擅自医治。” 一阵沉默,邯泽浩低咒一声,从来没想过,他一时的疏忽,会让她受那么久的苦。 “那你现在马上把她身上所有的伤都治好!” “织……织姑娘这折了的手臂,因为拖了些许日子,只怕……”军医牙齿打颤,只盼着自己能昏过去才好。 “只怕什么,到底能不能治好?!”邯泽浩只想把眼前这个抖抖索索的军医给掐死。 “能、能!只是要花费的时日会多些。”军医小心地给织乐重新接骨。 微微疼痛的感觉,让织乐从昏迷中慢慢醒来。 “醒了?”邯泽浩俯对着织乐。 “嗯。”她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不同于大殿上的冷酷,现在的他,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看透的内敛。 仿佛锋利的剑,突然收进了刀鞘之中,却更加让人琢磨不定。 突然,手臂上的疼痛变成了钻心的痛苦。要重新接骨,势必要先把长歪了的骨头再一次地折断。 “啊!”她忍不住地喊叫出声,双眸痛苦地闭上,身子本能地晃动了起来。 一只大手牢牢地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同时,另一样东西伸到了她的嘴边。 她的耳边,听到了他用命令的口吻说着:“如果疼,就咬住它。” 没有多想的,她本能地咬住了递在嘴边的东西,虽然软,却会让人觉得结实而有弹性。而当接骨的疼痛达到了最顶点,她亦痛得更加用力地咬着含在嘴里的东西时,终于尝到了那血腥的味道。 “少主,您的手……”军医惊呼道。 那是他的手吗?织乐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松开了口。 他的左手,牢牢地按着她的肩膀,而他的右手,则印着深深的齿痕,殷红的血顺着虎口处趟了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那血以及他手上的伤口处,那是……她咬的?! 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邯泽浩只是随意地对军医道:“接好骨的话就先下去。” “是。”军医不敢多言,给织乐的手臂固定好后,便和一干仆人退了下去,整个房中,只剩下了织乐和邯泽浩。 呼吸,越来越沉重,织乐只觉得自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眼前的人,就这样懒洋洋地坐在床边,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眸子沉沉地盯着自己。 压抑的气氛,越来越重,终于,她忍不住地讷讷道:“手……不疼吗?” “不疼。”他撇撇嘴,视线却依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 可是她却觉得,那应该是很疼很疼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咬得多用力!“对……对不起。” “我说过了,不想听到你说这三个字。”他眉头皱起。 “可是……” 突然,他把流血的手移至自己的唇边,舌尖探出,舌忝舐着那一丝丝的鲜血,“织乐,你记住,这血是为你而流的!”他的声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却重如千斤。 她呆愣着,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让我邯泽浩流血的女人,只有你一个。可是你呢,又可以为谁流血?是我?还是方翱?”” 她的心一颤,不知道是为了他说话时候那孤寂的眼神,还是因为他那嘲讽的语气。 “对你来说,是不是方翱的存在,远远比我重要得多?” “我……”她才挪了下唇,他却猛然掩住了她的口,血腥的味道,又冲入了她的鼻尖。她明明该是讨厌、害怕这样的气息的啊,但是为什么此刻,心中却泛起着一股心疼呢? 仿佛在心疼着那些他为她而流的血。 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个男人,可以为了她而流血。 “不许说!”他的声音,猛然地响起在了她的耳边,“如果你的回答不是我想听的,那么永远都不许说!” 为什么,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慌张呢? 这个男人,这个高高在上,如同神祇般的男人,也会慌张吗? 血腥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她的心,莫名地在痛。 为了他声音的慌张,为了他眼神中的狂烈。 这一切,只因为她吗? 她的手,纤细得近乎骨瘦如柴的手,怯生生却很坚定地攀上了他的手背,一点点地,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把他掩住她口的手,拉了下来。 “不……不是的,你可以为我流血,我可以为你,付出生命。”她认真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要把这句话告诉他,她想让他知道,对她来说,他是很重要的。 不知不觉中,变得无比重要了。只要他还需要她的话…… 他的脸上,骤然扬起欣喜。 邯泽浩猛然地抱住了织乐,把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处喃喃地道:“我不要你为我付出生命,我要的只是你可以……” 可以爱上他,让他得到这种从来不曾去索取饼的东西! 他所要的,只是一个叫做织乐的女人的爱! 第9章(2) 接下来的日子,让织乐觉得宛若在做梦一样。 躺在柔软的床上,她的手抚着自己已经好了一半的手臂,视线怔怔地落在眼前那宽阔的胸膛上。 那具胸膛距离她很近,而修长的手指则抚着她的唇角,细细地检查着她唇瓣上的旧伤。 “看来那军医至少还有点用,没留下疤痕。”邯泽浩道。 “大人……”织乐舌忝舌忝最近总是容易干涩的唇。 邯泽浩蹙眉,“我不是说过了,以后你只要唤我‘浩’就可以了。”大人这个字眼,让他觉得分外刺耳。 “可、可是那怎么可以!”唤他“浩”,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以?”他反问。 “因为你是大人啊,是很尊贵的人。” “你是在意身份吗?那么我可以给你和我相匹配的身份。” 她一震,然后猛然摇头,“不……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他捧住她的双颊,省得她摇头过猛,把脖子给折了。 “我只是一个丫鬟,怎么可以得到这些。” “对我来说,你从来就不是什么丫鬟!只要是你在意的东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只要她开口,他会把那些心甘情愿地给她。她不似其他女人,没有那么多的欲念,贪妄。这是他被吸引的地方,但是有时候却也会让他懊恼,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宠她。 织乐的唇颤了颤,被大手捧住的脸在不断地发烫,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动着。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她都不敢让自己去想那些她认为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人,要守本分,不该得的,就不要去贪想,这是父母教给她的东西。 她一直照着这话去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违背,可是现在,他却对她说,她想要的,他可以给她。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一丝害怕,一丝期待,还有更多的是一种求证。 “如果我说,我只想对你好呢?”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神中有着火焰般的光芒。 “啊?”她茫然,有些不明白。 邯泽浩叹了口气,把脸靠近,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鼻尖抵着鼻尖,“我想要你,织乐,很想要你,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如此渴望地想要得到一个人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就像是沸腾了一样。” “你……要我?”她眨了眨眼,“如果不当丫鬟的话,你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女人!我爱你,所以……”他的脸凑得更近了,在她的惊呼中,他的唇覆盖上了她的,“也要你爱我。”恍若呢喃,却又像是最虔诚的誓言,他吻着她,吻得很仔细,很狂烈,不放过她口中的一丝一毫。 他的舌尖刷舌忝过她的唇瓣,蹂躏着她的贝齿,在她气喘吁吁的时候,轻易地撬开了她的齿,钻入到了她的口内,缠绕着她的舌,吸吮着她的唾液,搅动着她檀口中所有的空间。 这样的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噬了一般,而她被动无力地承受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明明她应该是喘不过气来,明明她应该是难受的啊,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却在告诉她,其实是如此的喜悦? 良久,他的唇才离开她的,一缕银色的唾液连接着两人彼此的唇,显得霪靡。 “从今以后,你的心里只许有我!”他要她站在他的身边,并驾齐驱地分享着他的一切,然后,她的身心都将属于他! 她可以爱他吗?这个让她尊敬到想要膜拜的男子。 邯泽浩距离她是这般的近以及他时常会对她做一些亲昵的小动作,全都让织乐在幸福中反而有种不安的感觉。 也许是太幸福了吧,所以让她害怕一旦失去了会如何。 “浩。”经过了他多次的纠正,她总算能把这个字喊得清晰准确,不会再老是颤颤抖抖了。 “嗯?”邯泽浩正在案前批阅一些东西,听到织乐的唤声,抬起了头。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你怎么会爱我?”她眉头锁着,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 他轻笑一声,放下毛笔,起身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我爱你,真的让你这么难以置信吗?” 织乐老实地点点头。 “反正你现在只要想着如何爱我就可以了。”他亲吻着她的额头。每次抱着她,他总忍不住想要亲她,吻她,想要占据她的一切,“以后多吃点,你太瘦了。”邯泽浩有些不满织乐瘦弱的身躯。 “我其实已经吃得很多了。”而且那些伙食,比以前要好太多太多了。 “我想把你养胖。”邯泽浩直言道,“乐,我想宠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挪动了一下唇瓣,“可是我是华朝人,也……可以吗?” “华朝又如何,鄷族又如何,我想宠你,想爱你,和这些没有关系。”他朗声道,霸气立现,“我想要的,是这个天下,也许再过二三十年,这世上就不再有华朝鄷族之分了。” “你想要……一统天下?”她近乎着迷地望着他此刻的神情。意气风发,胸怀日月。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是王者之气。 “对!” 第9章(3) “天下统一后,大家可以过上好日子吗?” “为什么这么问?”他低头望着她。 “我小时候,总是打仗,有时候打得多了,就有官兵到家里来抢吃的东西。每次那个时候,我就会缩在角落,一直饿着。饿得久了,我就会想,我什么时候会饿死呢?不过还好,后来爹娘把我卖给了方府,我没有饿死,活了下来。”她低垂着头,静静地诉说着。 邯泽浩搂抱着织乐的双手不觉收紧。这就是她的经历吗?逆来顺受,不争不抢。他仿佛看到年幼的她瘦小的身躯缩在墙角的情景。 “对了,不知道大少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提起了方府,织乐自然联想到了方翱。在方府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少爷是对她最好的人。 他的眉头蹙起,“你还想着他?”那名曰“嫉妒”的情绪,又在胸口悄悄地蔓延。 “他毕竟是以前府里对我最好的人啊。” “那么我呢?”邯泽浩吃醋地问道。 “啊?” “我和方翱,谁才是你最重要的?”他又执着起了这个老问题。 织乐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看得邯泽浩心烦意乱,“听着,我不许你爱上他,你能爱的只有我!”他霸道地宣誓着自己的占有权。不能容忍有人分去一丝一毫。 “我……我对大少爷只是尊敬。”织乐的脸涨得红红的,“对你才是……” “是什么?”她涨红的脸,让他胸口那股闷气在慢慢地消散。 “爱。”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字。她爱他,即使他和她有着太多的不同,可是她还是爱他,无比的渴望着爱他。 “哈哈哈!”他笑着,脸上洋溢着喜悦,举起双手,猛然地把她抱起,兴奋地在她的脸上啧啧有声地亲了好几下。看着她的脸更红了,他笑得更加开怀。 “织乐,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邯泽浩举着织乐旋转着,直到她喊晕了,他才停下。 把头埋在他的怀中,她静静地让那股眩晕感慢慢褪去,“浩,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是不是大家就可以不挨饿了,肚子好饿的感觉,其实很难受。” “是,等到天下一统,日后必然不会有人挨饿。”以前,一统天下对他来说,只是人生的一场游戏,一场以性命、年华相拼的游戏,而现在,他却强烈地希望去实现她的这个愿望。如若她希望这天下间不再有挨饿的人,那么他便给她创出一个盛世! “织乐,呆在我身边,别离开我,和我一起看着天下的一统。”他在她耳边低喃着。 “我可以吗?”这该是何等的荣耀。 “没什么不可以,我要的只是你!”她抬头,那耀眼的红色发丝正抚过她的面颊。 记得以前,她曾为了这抹红色,而辛苦地爬上树,只为了能够去碰触一下。 “我可以再模一下你的发吗?”她忍不住地轻声道。 他一愣,随即撩起了一撮发丝置入了她的手心,“你是我的,我自然也是你的,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碰触,可是,你只许碰我一人。” “嗯。”原来,也有人是完全地属于她的。怔忡地握着那缕红发,织乐看着邯泽浩,只觉得心被充得满满的。 她是属于他的,而他也是属于她的。 真好。 中年男人低垂着眉眼,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所想。 哎,如果说少主是直来直往的行动派,那么他们酆族的族长,更像是一个权术派。他把政权、人才玩弄到了极致。正因如此,才可以不立自己的血脉,而让一个毫无后台的酆族孩子成为酆族的少主——只因为他当年从那孩子的眼中看到了无人能及的兽性。 酆族的王者——邯蒙禅手指关节轻扣着王座的手把,微弱的敲击声,在无人开口的堂上,显得格外响亮。 “我倒是不曾想过,浩儿会如此在意一个华朝的女子。”他终于开口道,“倒是有趣。” 这……这绝对不是有趣吧,列在下位的大臣赶紧道:“如果少主只是想要一个女人,自然是简单的事情,可是依照现在少主对那名女子的在意程度,似乎是……” “是什么?有话就说!” “似乎是想要娶那名女子!”大臣道,打算据理力争,“据臣下调查,那女子只不过是方府的一个丫鬟而已,和少主身份是天差地别,更何况她还是华朝人!” “哈哈哈!”邯蒙禅笑了起来,“我鄷族的大臣,什么时候变得和华朝那些老古董一个样儿了?” “王上!” “更何况,我倒不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便能够吸引住浩儿。”对于这个义子,他有着足够的了解。 “听闻这个丫鬟,似乎在军事上有些能耐,少主当初就是为了和她进行军演推算,把她从朱天城的方府中劫了出来。”大臣觉得额头似乎开始冒汗了。 “军演推算?”邯蒙禅略一沉吟,“能让浩儿为之比试,那也不简单。若是浩儿真的喜欢这姑娘,娶来也无妨。” “王上,这怎么可以?更何况华朝传来了文书,表示愿意和谈,甚至是和亲!”难不成让少主同时娶了华朝的一个公主和一个丫鬟? “要和亲迎接公主也罢,要娶丫鬟也好,都是浩儿的事,与我无关。”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邯蒙禅打算再去睡一个午觉。唔,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一个媳妇儿了。那个如同野兽一般的孩子,会带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呢?想想就有些期待了。 嗄?就这样?!大臣目瞪口呆看着已经离开王座的族长。 也许他早该想到,他们鄷族的族长、少主,没有一个是按牌理出牌的。 第10章(1) 好吧,如果说邯泽浩是一头野兽的话,肯定不是狮子就是老虎,体内有着天生的掠夺本性,那么织乐,便是一只兔子,天生被人蹂躏的。 可怜的兔子,在被大狮子啃得嘴唇一片肿胀的时候,总算把一个小小的要求提了出来:“我想去书局找一些书看,可以吗?” 织乐的脸上一片红霞,嘴唇还麻麻的,而那占了便宜的某男,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这些日子,他总是很忙,而这元帅府里每天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尽避已经攻下了朱天城,但是时局并没有稳定下来,反倒处处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战争气氛。因此,每每一抽得空闲和她在一起,便犹如山洪暴发,“占尽了便宜”才肯罢手。 “你想要看什么书,我派人买来就是。”邯泽浩道,一双手也没闲着,抚模着她柔女敕的娇躯,美其名曰,看看她这段时间的食补,究竟长肉了没。 “我不清楚那边有什么书,只是想去看看。”可怜的兔子瘪瘪嘴,任某男上下其手。 “那就把那里的书全买下吧。” “这怎么可以呢!”织乐的嘴巴大张着,脸上只差没直接写着浪费二字。 她的表情让他扬起一阵笑意,好笑地揉着她的发,他道:“那好吧,去书局,我陪你去。” 正说话间,一个士兵上前禀告道:“少主,在下有军情禀告。” 织乐知道军情不是自己可以偷听的,于是退出了房间,耳边只隐隐听到士兵道:“禀少主,宏将军申学士追击敌人八百里,现在已尽数逮住敌军,关押在大牢,其敌将……”后面的一些声音,已然是听不到了。 饼了一刻钟,邯泽浩才步出房间,与织乐一起出行。 朱天城内,华朝的百姓已少了很多,更多的则是酆族的百姓。织乐走在邯泽浩的身边,任他牵着自己的手。记得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也随着他一起在这朱天城中走过。 烈日下,一排人踉踉跄跄地走着,手腕上,脚踝上都戴着厚重的铁链。 “快!快点走,你们还以为是过着像以前一样的舒服日子吗?”鞭子刷过皮肉声音,阵阵作响。这些情景,在被攻陷后的朱天城内,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织乐有些不忍地别开了头。 “战争中,有些东西是必然的。”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像是解释道。 “我知道。”她读过许多的书,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他没有屠城,还善待了百姓,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已经是很仁慈了,“如果我没有遇到你的话,也许也和这些人一样吧。” “没有如果,你已经遇到了我!”他不喜欢她口中的那些“如果”。 “织乐,你是织乐吧!”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织乐猛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走到她跟前的那排铐着铁链的俘虏中,有一个满脸脏污,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妇人正在叫喊着。 “你是谁?”织乐皱起柳眉,仔细地打量着那人。 “我是张妈。”那人才说完,又一鞭子抽在了她的身上。张妈随即痛呼一声,身子踉跄地向前倒了倒。 织乐简直看不出眼前的人是那时候的张妈,那个有着圆胖身躯,总是拧她的方府老妈子。 “你……你也是方府的人,也是华朝人,为什么你没有被他们抓起来?”张妈叫道,一双豆眼又嫉又羡地盯着织乐的一身华服。 “她也是华朝的人?”那赶着张妈的士兵停下了步子,转头盯着织乐。一个穿着他们酆族服饰的女子,只是长相却不若大多数酆族人那般轮廓深邃,而站在她身边的男子,更是让他暗自心惊。火红色的发,这种发色,即使在酆族之中,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有。 “对、对!大爷,她是华朝的人,之前一直在方府里当小丫鬟。她的卖身契还在之前被搜出来的那匣子里。大人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察看。”张妈忙不迭地道。按照规矩,一旦举报成功,那么她的罪罚便会减轻很多。 想到这儿,张妈不由得暗怨。在方府当差,本是好事,但是一旦酆族攻陷了城池后,他们这些方家的仆人,反倒是比普通老百姓凄惨得多。至少百姓还有自由之身,但是他们却成了战俘。 “这……”官兵思量着。毕竟此刻织乐所穿的是酆族贵族的服饰,而她身旁的男子身份更难猜测。 “大人,快把她抓起来,这小蹄子能穿得那么好,一定是她趁着战乱的时候偷出来的!”张妈叫得更厉害了,这些日子的折磨,她已经受够了,而现在检举织乐,一旦成功,她也许就不必去漠北服役,可以活得轻松些。 “张……妈。”织乐害怕地看着张妈大叫的样子,不觉抱紧了邯泽浩的手臂,柔软的身躯,像小动物似的紧紧地贴着他,“他们要抓我吗?”她仰起头,很小声地问着他。 邯泽浩笑着,任由织乐把自己的手臂当浮木一般的抱着,“没有人敢抓你的。”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她抱着的手臂一扬,一个暗卫已经从隐蔽处倏然出现,手中握着一块红铜色的牌子对着官兵道:“大胆,看到少主,还不跪拜!” “少主?”官兵傻眼了。 邯泽浩微微地仰起头,一双蓝眸在阳光下更为明显。 蓝眸、红发,这是天下间任谁都知道的标记。这是他们酆族的少主,酆族无人不敬仰的少主! 那个传说中浑身戾气,杀戮不断,霸气且狂暴的少主,此刻却一脸温柔地……被一个柔弱女子像八爪鱼一样地贴着?! 辟兵眨眨眼,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再一看,呃……好吧,他没眼花,事实的确是这样。 暗卫手中的令牌,毋庸置疑地证明着男人的身份。官兵不再怀疑,赶忙跪子,“属下参见少主!” 随着他的跪下,周围的那些官兵以及街上的百姓们全部都跪下了身子。黑压压的一片,看得织乐不断地咋舌,在考虑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跪下?可惜邯泽浩的手臂撑在她的腰上,让她没法往下跪。 张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天差地别的际遇,却让张妈更加恶狠狠地盯着织乐,“你这死丫头,身为华朝人,却和酆族的人在一起,你难道忘了,你是方府的人,当初大少爷是怎么对你的吗?现在方府一门抓的抓,死的死,主子们生死未卜,你却……” 张妈的话,犹如一根闷棍,重重地砸在了织乐的脑海中! 大少爷……那个温润如玉,在方府中,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男子,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近乎是本能地,她抬头,望向了身旁站立着的邯泽浩。 可是却只见他神情默然地对着手下吩咐道:“带下去。” “是!”那些士兵赶紧把张妈连同其他俘虏拖走。 张妈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响着:“织乐,你这丫头会不得好死的!” “要我杀了她吗?”隐隐有着不悦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啊?!”织乐这才注意到邯泽浩正微蹙着眉头问道。 “不,别杀她!”织乐几乎是反射性地晃了下头。 邯泽浩叹了一气,曾几何时,他连杀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去询问她,怕会令得她不喜。 “大少爷他……”咬了咬唇,她还是忍不住地问道。尽避知道大少爷仿佛是一个禁忌,他从来都不喜欢她提起大少爷,可是这一刻,她无比地想要知道对方的安危。 邯泽浩的脸色迅速地阴暗下来,“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她身子颤了颤,脸色苍白,“大少爷是不是已经……” “如果我说是呢,如果我说他已经死了,你会如何?” 她倒抽一口气,脸色煞白得更加厉害。 冰蓝色的眸子一点点地变得阴郁,他抬起右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下颌,“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为什么听到方翱死了,还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 “还是你对我的爱,仅仅只因为一个方翱就可以轻易地打乱?” 她想摇头,可是被固定住下颌的脑袋,却无法移动分毫。 他的眼神,让她的心又在疼了,这股疼痛,在一点点地加剧,甚至就连眼眶中,都不知不觉布满了湿意。 他的嘴角突兀地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可是眼神却仿佛可以冻毙人一般,“如果你是为方翱伤心的话,可以先收起来了,他还没有死,不过也快了。不光是方翱,还有方天长,还有方家三千至死不降的士兵,全部都要被处决!” 邯泽浩猛地松开手,使得织乐整个人一个踉跄,眼前仿若泛起了一阵漫天血雾。即使明知道战争有可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但是她还是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和她温柔说过话的大少爷,威严的老爷,甚至那么多的士兵,会……死! 织乐站在大院落的门口,很安静地呆着,双眼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不声不响。 她这样的站姿,和这府里的丫鬟一样,头微垂四十五度的角,双手垂放在身侧,脊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等待着主子的召唤。 自从那天回到了帅府中后,她已经三天不曾见到邯泽浩了。 就像是被刻意地遗忘一般,又或者,曾经那短暂的甜蜜日子,都只是她的梦幻而已。 咔! 门打开的声音,让她的耳朵一颤。 “为什么来这里?”站在门边,邯泽浩冷冷地看着织乐。 她抬头,细细地看着他,才挪动了着唇,问着她最想知道的事:“方府的老爷,大少爷他们真的都要被处斩吗?” “是,他们是战俘,且拒不投降,被处斩是理所当然的。”刻意地不去见她,就是因为不想让她询问方翱的事。他不想要在她的脸上出现在乎、难过,甚至于不舍的表情。她是他的女人,她所有的情绪,都该只是为了他而已。 “不可以饶了他们的性命吗?”她垂着眼睑,手指不安地相互搅着,贝齿几乎把唇瓣咬破了。她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很傻。可是不问,她却也做不到,内心总是依稀地怀着希望。 他的面色渐渐地变得阴沉,“饶了谁的性命?是方天正的性命,还是方翱的性命?” 他隐含怒气的语调,让她的呼吸一窒。 “怎么?说不出了吗?若是这些人里没有了方翱,你还会不会跑来对我说这些话?”她的沉默,反倒让他觉得心中更气。 “我……不知道。” “哈哈哈!”他骤然狂笑了起来,“告诉我,方翱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邯泽浩的手固定住织乐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眸子染着愤怒与嫉妒,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晚,他把她抓回来,把她狠狠地扔在营帐内的榻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大少爷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他……他是我很尊敬的人。”在方府里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大少爷的允许下,自由地在书库里看着那些兵书。只有大少爷,从来不曾大骂过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扬奚落欺辱她,对她来说,那是相当于恩人一样的存在。 “很好!”他牙齿几乎咬碎,“那我对你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是我……”爱的人!可是望着他愤怒的脸庞,后面的三个字,她又不自觉地缩回了嘴边。 “怎么?说不出来了吗?” 她的下颌被他掐得隐隐生疼,“不,不是的!”他是在生气吗?因为她没有说完整的话……不,不可以这样,她要把话告诉他,她不想要看到他生气的模样,就算她有再多的自卑,这一次,她也想要把自己的感情摊在他的面前。 “不是什么?难道你要告诉我,你爱我?远远胜于方翱?”他讽刺地盯着她。 “对!”她大声地道,用着从来没有过的音量道。 邯泽浩一愣,双眸中渐渐迸发处奇异的光彩。 “我爱你,很爱。我一直以为我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得到爱的,也没有人会来爱我,但是当那一天,你对我说,你爱我的时候,我才发现,那句话,原来可以让我那么的开心,那么的幸福。”织乐说着,双眼直视着邯泽浩,眸中第一次没了以往的那些胆怯。 这是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想要告诉他,她的所想,她的所念,“大少爷是我想要报恩的人,而你是我穷尽这辈子,想要好好爱的人。” “既然爱我,就不要再去想着方翱。”他把头埋进了她的秀发中,咕哝着道。怒气在一点点地消失,她颤抖的身躯在告诉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她需要用多少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真的不能饶了方府的人吗?”她的肩膀承受着他的重量,这样的姿态,让她觉得,她是被他所需要的。 “别再提这件事了,我不想再生气。”他闭起眼眸,只想要把小小的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让她彻底地忘记所有姓方的。 “可是……我、我……想要报答大少爷。”她双手抵在了他的胸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 “休想。”如果他是在战场上和方翱交锋的话,早一枪了解那人性命,哪还用那么麻烦,定好了时间再处斩。 织乐抿起了双唇,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一个问题,片刻之后,她开口唤道:“大人。” 邯泽浩的身子一僵,睁开眸子,直起身子看着她。自从他让她唤他“浩”之后,她就不曾再这样喊他,而现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要研究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而她则垂下眼睑,慢慢地伏下了身子。 “我希望和大人再次进行军演推算,那一场的比试还未结束。”她在他的面前跪躯,双膝,手肘、手掌、额头俱贴着地面,那是一种最虔诚的跪法。 罢刚才平复的怒气又开始凝聚了起来,邯泽浩死瞪着跪在地上的织乐,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救方翱,“你是想在比试中赢我,让我放了方翱?!” “是,只希望大人当初的承诺现在依旧有效。”这是她第一次,违背别人的意见,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的确是说过,只要你赢了,除了我的性命之外,我可以答应你的其他要求。但是你不要忘了,一旦你输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包何况,你以为你在那场比试中剩下的那些兵力,还能够对抗我?” “战争不到最后,往往不知道最后的结果。若是我输了,不管是什么下场,也是我该得的。” 第10章(2) 懊死的,他倒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怕死!邯泽浩恼怒地深吸一口气,“你就这么想要救方翱?” “我……” “抬起头,看着我!”他命令道。 她顺从地把头支起,仰望着他。她好想去抚平他皱起的双眉,想要去安抚他的怒气,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样跪着。 “你就这么想救方翱?”邯泽浩咬牙切齿地问道。 织乐瘦小的身子颤了颤,却还是坚定地答道:“是。” “你就不担心万一你输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吗?” “你……会吗?”生不如死该是怎么样的酷刑呢?那应该是比饿死更为难受的事情吧。 他瞪着她,狠厉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织乐,我爱你,但是不代表你可以有恃无恐,你所仰仗的,不过是我对你的爱而已!”一个方翱,可以简单地让柔顺胆怯的她直面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思及此,邯泽浩更是差点咬碎了自己的牙。 “我知道。”她的眸光黯了黯,如果没了他对她的爱,那么她依旧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丫鬟。 “好!既然你那么想救方翱,我就给你机会救。如果你败了,你就必须把他忘了,从今以后,再也别在我面前提起他!”他震怒地说道,甩开袖子,颀长的身子越过她扬长而去。 而她却依旧维持着下跪的姿势,良久没有移动。 他答应了,那么她应该高兴啊!但是为什么她却觉得好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在流着,成串地往下落着,湿了她的脸,她的手…… 以后,她还可以站在他的身边,继续地爱他吗? 可是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却没有人可以给她。 一场军演推算,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情况下准备着开始。 与以前不同,这一次,没有太多的人在场,除了邯泽浩、织乐以及一些需要根据命令插旗帜,进行移动的士兵外,就只有宏元开和申亟臣作为旁观者,见证着这代表着结束的军演推算。 “没想到,我们还有幸看到这场比赛的结束。”申亟臣晃动着手中的纸扇,一脸的似笑非笑。 “这样的比试,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宏元开道,比起双方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试,他更想知道的是事后,少主会怎么对织乐。 看得出,少主已经深陷其中了,一旦织乐输了,少主真的有可能会折磨她吗? “你难道不觉得任何事情都可能会有转机?”申亟臣反驳道。 “你的意思是少主会输?” “不,我没这么说。只是……”申亟臣的眸光望向了织乐,“我很想知道她会如何做,有时候,垂死挣扎也会很有趣。” 还真是不好的嗜好,宏元开白了对方一眼。 “你说,少主有可能会放了方翱吗?”看着那象征着开始的红色小旗落下,申亟臣淡淡地问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 “也对,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刚才问的话,的确是像在开玩笑。” 红色的小旗落下,比试正式开始。 织乐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形图,所有的注意力霎时全部集中了起来。眉宇间的那份专注让人情不自禁地受到吸引,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知不觉。 邯泽浩遥遥望着那与他站在对立面的织乐,手中那份羊皮的地形图几乎被他捏个粉碎。 “你想要救方翱吗?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能力把方翱救出。”手一挥,他让士兵按照他的吩咐,把代表兵力的旗帜排列好阵型,向着敌方冲去。 织乐派出了三万兵力去迎战,但是任谁都知道,这三万兵力是成为炮灰的。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那三万兵力便消亡殆尽,而邯泽浩仅仅不过损失数千兵力而已。 邯泽浩不断地进攻,包围,歼灭,而织乐能做到的只是防守而已。双方兵力相差太大,即使她的天分再高,也只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织乐的兵力在不断地损失,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唯独她自己,依旧还是专注于行军布阵上,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她要输了。”宏元开面无表情地下了评论,对他来说,这结果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少主的攻势太快,她的兵力太少,连补救都来不及。”申亟臣更喜欢去分析其中的各种原因。 “你不是一直想要除掉织姑娘么,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我可不想死得太早。”被少主一脚踩在胸口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何况,他并不以为少主赢了之后,会对织乐不利,顶多,这只能算是一个被嫉妒蒙蔽了的男人的发泄罢了,“比起少主去迎娶华朝的公主,我倒更情愿少主娶的是这个小丫头。” “哦?原因?” “打仗,贵在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旦真的和亲,迎娶公主的话,势必会暂时和平,给华朝喘息的机会,华朝地大人多,让它缓过劲来再反扑的话,结果可想而知。”对这一点,申亟臣看得通透。邯泽浩的兵力已经兵临城下,包围住了织乐所守的城池。织乐的兵力少得可怜,被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织乐!”邯泽浩首次在比试的半途开口,“这城池,你是守不住的,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他的眼遥遥地盯着她。她抬头,距离太遥远,她看到的只是一个人影轮廓,可是即使这样,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灼灼地投在她的身上。 手心不由得冒出了丝丝汗滴,浸在那卷羊皮地图上。不用他说,她也知道,这城池她没有办法守得太久。兵力的悬殊,加上他没有错误的指挥,这场比试,他可以轻易地赢。 但是……她却不想那么轻易地输。 “如果你现在放弃的话,我可以算是打和。”邯泽浩道,这是他给她的最后机会,只要她放弃这场比试,只要她不提方翱,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摇摇头。 他猛然地瞪着双眸,然后慢慢地眯起,“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冷冽的声音,让周围的人身上都泛起了战栗。 “你对我……很好。大少爷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可是你却是对我最好的人。”尽避他有时会很凶,但是她却知道,他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如果今天我和方翱的身份交换,你也会为了我做这些事?” “我……”救大少爷,是因为如果她不去这么做的话,大少爷就会死。但是如果换了是他的话,那么她会……心中隐隐有着答案,但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把那答案用言语表达出来。 她的迟疑,她的沉默,却让他误解了,“你以为你救了方翱,他会感激你吗?方翱对你,不过是利用而已!”她的军事天分,若说谁最明白,那无疑是方翱和他了。 “利用,我又有什么好利用的?”织乐疑惑不解。 “你——”他只觉得自己要气炸了,可是偏偏他却又舍不得她死。 邯泽浩沉下脸,一言不发地开始指挥着手中的兵力攻城。兵力一波接一波地攻击着脆弱的城池,可是让人诧异的是,织乐并没有死守着城,而是……弃城出逃! “她在搞什么鬼?”宏元开皱起眉头。 “她用兵时常会不按牌理出。”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申亟臣已经见怪不怪了。 “接下来,只要少主的兵力入城后能守上一个时辰,那么这场比试就可以结束了。” “这一个时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宏元开白了白一脸看好戏的申亟臣,再次把注意力回到了比试场中。 邯泽浩的兵力已经入城,并且开始安排好兵力的分布。 而织乐带着二万的残兵,却并没有想方设法去夺城,而是指挥着兵力一路来到了城后的高山上。 “她怎么去了那儿?”宏元开奇怪道。 城后的高山,有一条河流沿山而下,横贯了比试场上的两座城池。邯泽浩此刻的三分之一兵力在自己的城池里,而另外的三分之二兵力则放置在新攻下的城池里。 申亟臣手中一直摇晃着的纸扇此刻停了下来,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在今天比试一开始,织乐就一直派兵在往这山上运送着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呢?运送的那些东西,难道能决定胜负?申亟臣的视线不由得盯住了织乐。突然,织乐像是下了什么命令,她身边负责实施命令的几个士兵听了之后大吃一惊,满脸都是掩不住的诧异。 “织……织姑娘,这样做,会不会太……” “这样的方法,老天,那岂不是会全毁了!” “织姑娘,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个方法,所以从最初开始比试的时候,就让我们伐木,做沙袋?” 镑种疑问纷纷,申亟臣和宏元开所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织乐那边究竟下了什么样的命令。 只是从织乐那边士兵的脸上看到一种势在必得的胜利。 仿佛在那里,有着决定一切胜负的东西存在。 “你说……织乐究竟下了什么样的命令。”申亟臣突然发现,自己对于那个少女的了解,似乎还是少了。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命令,就可以扭转一切?”宏元开却从来不曾怀疑这场比试的胜者最后会是谁。 申亟臣沉吟着,却并没有回答,一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是彻底感觉到一种危机时候的感觉,可笑的是现在不过是在进行一场军演推算,就是有危机,也不过是推演的胜败,与他无关,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水声!是水声消失了! 申亟臣身子一震,突然发现了这一点。军演推算的场景为了能够尽量做到逼真,山石、沙地、草木,都是用现实中的东西来代替的,比如,高山的话,会用一块大的石头来代替,泥地的话,就会用泥土覆盖来代替……水流,自然也是,在比试场中,挖了一条小钡渠,里面注满了水,再利用循环的水车,是水流达到循环流动,看起来像是河流的效果。 但是此刻,水流的声音却听不到了。申亟臣慢慢地睁大眼睛,看着那条贯穿两座城池的河流里的水在慢慢地减少。 显然,邯泽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浓眉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怎么回事,河流怎么快干涸了,是不是水车出了问题?”宏元开顺着申亟臣的目光望向河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轰!轰!轰! 之前消失了的水声,却骤然间变得猛烈了,像是在不断地拍打着某种阻碍物。 只见织乐的唇中轻轻挪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字。 霎时,她手下负责执行动作的士兵动了几下,把一根绳子从山石上拉起。 轰! 一瞬间,咆哮般的水流从山上奔涌而下,涌入了两座城池间。 那城池里代表兵力的旗帜全被这股水流冲走,两座城池,在短短时刻,就宛如空城了一般。 啪嗒! 申亟臣手中的扇子第一次掉落到了地上,而他还不自觉。宏元开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计谋,这样的策略,如果真的用在攻城上的话……恐怕足以让敌人胆、战、心、惊! 所有人都呆呆地愣着,看着一场本来已经是肯定结果的比试,一瞬间颠倒了胜负。 第11章(1) 这就是他爱上的女人吗?那份光芒,似乎越来越耀眼了。 这份军事才华,足以纵横战场了。 击败他的人,并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战将,而仅仅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名为织乐的女人,一个他爱而不舍的女人。 邯泽浩沉着一张脸,定定地望着织乐。那样纤细的骨架,那样小小的脑袋,为什么却可以蕴含着如此的奇思谋略? 一片沉默,空气交织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氛。 织乐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欣喜,只是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片军演的场地…… 她赢了吗? 为什么却没有真实感呢? 直到那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渐渐地响起—— “你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你的要求是什么?” 那声音,明明应该是熟悉的,可是此刻,却是如此的陌生。 她茫茫然地抬头,望进了那一双冰蓝色的眼。 那么的冰,那么的冷。 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只是俯瞰着众生而已。 他是尊贵的存在呵,而她呢?不是爱着他吗?为什么心又一次地颤抖了起来呢? 轻轻地垂下眼帘,织乐以极度谦卑的姿势跪下,双掌和膝盖着地,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如果她真的可以提出一个要求的话,那么她的希望是—— “我希望您可以放了方老爷,方翱少爷还有方家的三千士兵。” “不悔吗?” 她闭上眼,慢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不悔。” “不悔,呵呵,好一个不悔!”邯泽浩猛地狂笑道,“好,我放!” 语毕,邯泽浩转身离去,其余众人紧跟在他的身后,徒留下织乐一人还静静地跪在原地。 他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可是她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喜悦,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让她觉得,越来越冷。 三日后,邯泽浩果然如约地放了方家父子连同那三千士兵。 织乐远远地看着方家军走出了朱天城,可是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始终是邯泽浩那双冰蓝的眸子。 这几天,她都没有再次见到他,即使今天是放走方家军,他却依旧没出现。仿佛这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世界中。 是不是……他已经决定不再爱她了呢? 她本就不该去奢求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的爱,可是为什么心却还是痛了? 痛得好厉害。 痛到她第一次明白,原来最痛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痛。 回到元帅府,织乐朝着书库走去,这时候仿佛只有看着书,才可以忘记那种痛,那种让她变得贪婪的痛。 走到书库门口,她却蓦地听到了交谈对话之声。 织乐本能地想要避开,但是却在听到一句话后,刹住了脚步。 那句话是——“追出城的那五千兵马,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歼灭方家的三千兵力吧。” 而说话的人,正是申亟臣。而和申亟臣谈话的人,则是宏元开。 此刻的宏元开漫不经心道:“以五千的精兵去打三千的残兵,你觉得有败的可能吗?” 申亟臣浅浅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看来方家的那些人是死定了,可惜,难得少主肯放人……” “那五千的精兵,不就是你派出去的吗?现在倒为方家人可惜起来。” “呵呵,我只是奉了族长的命令而已。” “……” 两人继续旁若无人地交谈着,直到听到书库外那细碎的奔跑声后,才相视一眼。 “看来,鱼儿是上钩了。”申亟臣苦笑一下。 “我以为,鱼儿上钩你应该开心才对。”宏元开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若是少主知道我派了五千精兵去追击他放过的方家军,只怕全身的骨头,又会被打断几根了。” “族长给你下的究竟是什么命令?”即使是宏元开,也难免有了好奇之心。 “族长只是飞鸽传书,密函上写着,他想知道,少主爱上的女人,究竟能不能陪着少主一起征战天下?” “如果不能呢?” “格杀勿论。”申亟臣那张斯文的脸上,扬起着透寒的冷冽。 宏元开自是明白,自己的这位同僚,虽然看似好说话,但是冷血的时候,可以比谁都冷血,“那么现在这是……” “自然是对织姑娘的考验,让她回到方家军中,然后看她究竟打算站在哪一边,毕竟华朝和酆族,将来只有一方能存!” 宏元开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问道:“织姑娘能出得了朱天城?” “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人,自会带织姑娘出城追上方家军。”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怕。”宏元开感叹道,“一旦被你算计,就连翻身都难。” “是吗?那么我这一次的算计,结果会如何呢?”申亟臣抬起头,透过书库那半掩的窗,看着外面的蓝天,“连我自己都开始期待了。” 那个女人,最终是会选择站在华朝这边呢,还是站在少主的身边? 这个答案,唯有织乐自己明白了。 耳边听到的全是风声,织乐紧紧地抓着缰绳。当她听到书库里的对话时,她本能地想要赶上方家军,好让他们知道,有五千精兵会追击他们。 在马厩里偷了匹马儿,她偷偷地从元帅府的后门离开,一路奔出了城门。她甚少骑马,以前在方府里当丫鬟,根本没资格骑马。后来在酆族的营地,偶尔才骑过几次。可是现在,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要快,一定要快,否则的话,方家那些人…… 织乐的脸上一片苍白,马儿的颠簸,让她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现在的她,全然没有能力去思考,为什么她如此容易听到申亟臣和宏元开的对话,为什么她那么轻易地可以偷到马儿,可以顺利地出了元帅府和朱天城? 远处,隐隐地传来了兵刃交接的声音。紧接着,嘶吼声,兵刃杀入身体的扑哧声越来越多。血腥的气息,在森林中渐渐浓郁起来。 织乐向前冲着,直到她看到了火光,看到了交战中的两批人马…… 方翱坐在马上,拿着手中的刀,一刀刀地劈向靠近他的敌兵。本以为这次可以逃出升天,没想到却迎来了这样的追击。 或者是,邯泽浩这家伙喜欢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肩膀上一阵痛,敌兵一刀砍在了方翱的肩膀上,而另一把战矛则戳穿了敌兵的心脏。 “少城主,你受伤了?”杀了那敌兵的士兵策马到方翱的身边,紧紧地护着方翱。 “小伤而已。”方翱忍住痛,咬了咬牙道,“对方人数比我们多,又早有准备,能冲出几个是几个。”少城主吗?早在朱天城破的那天,他就不再是少城主了。 莫名的,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蜡黄瘦小的脸,那个叫织乐的女孩,似乎一直跟着邯泽浩的身边,现在又如何呢? 火光中,他觉得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甚至就在眼前。 眼前?! 方翱猛地定睛一看,却发现正是织乐,连滚带爬地朝着他奔来。 方家军的一个士兵,举起了长刀眼看就要朝着织乐劈去,方翱连忙策马奔去,手中的刀一把挡开了那长刀,顺势弯腰捞起了织乐,“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织乐惊魂未定,脸煞白煞白的,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方翱和一干士兵边打边退。 织乐好半晌才恢复过来,喘着气道:“我听说有五千精兵追击你们,就偷跑来了。本来希望可以提前通知你们,可还是……” 方翱苦笑了一下,“你来了,不过多一个送死的,不过听说那邯泽浩对你不一般,也许你能留下性命吧。” “不,不是那样的,也许不能对抗五千精兵,但是不代表不能逃跑。过了这森林,就是丰南城了,只要逃到风南城,那就暂时安全了。”织乐急急地道。 这一点,方翱又如何不知呢,只可惜——“织乐,你认为现在这种情形,我们还有可能逃到丰南城吗?” 可是织乐却回答了他一声肯定至极的——“能!” 那张小小的脸庞上,在火光的映照下,竟奇异地透着一种美。 那一刻,方翱仿佛回到了以前,在书库里看着织乐看书的情景,那时候她的眼,她的神情,也是如此。 那是一种让人感叹的专注! 议室堂上,一排桌椅尽数粉碎。 申亟臣整个后背因为冲力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没等他喘过气来,一只大手又狠狠地抓起了他的发,用力地往后拉扯,使得他的头不得不仰起。 嘴角、额头都在不断地渗着血,申亟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却因为牵扯到破裂的嘴唇而令得他斯文的面庞有些扭曲。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那双野兽般的眸子中透着一股杀意,硬如钢铁般的手指,似乎随时能把那颗头颅连根拔起。 “咳咳……属下刚才说的是织姑娘已经跟随着方家军进入了丰南城,少主想要见她,只怕不会太容易。” “为什么织乐会和方家军在一起?”邯泽浩的手掌按在了申亟臣的天灵盖上,冷冷地问道。 “因为属下派了五千精兵追击方家军,织姑娘有所担心,就尾随追上了方家军。” 天灵盖上的手指在一寸寸地收紧着,一旁的宏元开早已是急得满头大汗,“少主,织姑娘离开元帅府,和申学士实属无关啊!” “无关?”邯泽浩怒极反笑,那嘲讽的笑声令得宏元开顿时无语。 邯泽浩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睨看着申亟臣,“我只问你一句话,织乐在方家军中,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是。”比起宏元开的焦急,申亟臣反倒是显得平静得很。 “以前我已经对你说过,不要算计我,看来你依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手扬起,邯泽浩眼看就要一掌袭向申亟臣,吓得宏元开赶紧跪下,挡在了申亟臣前面。 “少主,请三思!”宏元开喊道,“申学士一片苦心,只是为了少主。织姑娘终究是华朝人,今日她会为了一个方翱离开少主,他日少主若是踏平华朝土地,又怎知织姑娘不会为了华朝而离开您?申学士只是让织姑娘自己做出选择而已,更何况,这也是族长的意思。” 宏元开的话,总算让邯泽浩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冰蓝色的双眸微眯,他沉吟了片刻,“是老家伙的意思?” “族长也想知道,织姑娘是否能配得上少主。我们酆族,要的是一个可以和少主共创大业的少主妃,而不是一个优柔寡断,随时会离开少主的少主妃。” “优柔寡断,随时会离开吗?哈哈……哈哈哈……”邯泽浩缓缓地闭上眼,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为什么对于一个这样的女人,他却始终下不了狠心。想要她的人。即使知道她的心中有一半分给了别人,即使知道她的懦弱、她的愚忠,她一切的缺点,他却始终没有办法放手。 是幸运吗?她终于让他明白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还是悲哀吗?也是她让他明白了求而不得是什么样的感觉。 “华朝!丰南城!”邯泽浩的牙齿中死死地蹦出了决定,“十日内,我要攻陷丰南城!” 然后,他要告诉她—— 织乐,你没办法躲的! 织乐,你没办法逃的! 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终究要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天下一统。 只因为—— 他不想、不愿、不肯放手! 似乎没有人怀疑过,酆族可以攻下丰南城。 巨大的木桩,一次又一次地轰击着城门,云梯上一个又一个的酆族士兵悍不畏死地朝着城墙上攀登而上。大型的攻城器械纷纷出动,比起酆族人的悍勇,华朝士兵的抗击显得有些无力。 太久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磨练,华朝人的战斗力远远比不上自大草原上而来的酆族人。 而此刻,方翱走进了一处地牢,按动开关,推开了两扇石门。石门内,两个人,一个被绑着,而另一个则似乎被气得不轻,狠狠的一巴掌搧在了对方的脸上。 “父亲!”方翱急急地走上前,眼角瞥着织乐脸颊上浮出的巴掌印,不觉皱起了眉头,“父亲,别再逼她了,丰南城已经快被攻破了,趁现在酆族人还未进城,我们还有机会离开。” “离开?!”放天长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方翱,一双苍老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织乐,“你这丫头,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这仗你打还是不打?如果你能说出打赢酆族的计策,老夫可以饶你性命,如果你不识相的话,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织乐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的方老爷,曾经,在她的印象中,老爷虽然严肃,却不是凶恶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变了呢? 经历过这些事情,她已明白,她脑子里那些关于行军打仗的想法,似乎真的可以用在现实中,可以扭转整个战局。可是……为什么非要扭转呢?为什么现在这样就不好呢? “难道,酆族打赢这场仗不好吗?”她问着,那表情,全然像是真的不理解般地问道,宛若一个求知的学生般。 “你是华朝人,又怎可有这种想法!”方天长气急,“如今酆族侵略华朝的土地,你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天下之势,不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吗?”这些道理,她从书上都看到过。 “你——”放天长一愣,随即狠狠地瞪了织乐一眼,“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 “嗯。”她老实地点点头,“我想看到邯泽浩可以一统天下。”然后,天下人人都可以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像现在的华朝这般,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 砰! 放天长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你难道真的不怕死?” “我……”织乐顿了顿,本能地想说,她为什么要怕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说不出口了。因为……她怕死。 第一次,她突然有了怕死的念头,甚至连身子都在颤抖了。 她想要见到邯泽浩,即使是死的话,也希望是死在他的身边。原来,她也是怕死的,原来她并不是如想象般的那样无所谓。 放天长满意地看着织乐的反应。一直怒意的脸上总算有了得意的笑,但是织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刹那间僵住。 “我怕死,可是我更希望看到邯泽浩一统天下。”她的身子是颤抖的,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可是她说话的口气,却是认真且平静的。 “不识抬举!”方天长一掌就要对着织乐轰去。 “父亲!”方翱急忙挡住了方天长的掌,“织乐她怎么也算是救过我们的人啊!” “可是她愧为华朝人!” 方翱苦涩地看了织乐一眼。曾经他所认识的这个小丫鬟,真的变了,一点点地在改变着,有了自己的坚持与想法。 站在父亲的立场上看,父亲没有错。可是他却不想织乐死,因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是她跌跌撞撞地骑着马,冲到了他的身边,是她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战术,救了他和父亲以及那些残余的方家军。 她的奇思谋略,她的头脑,没人能想到,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所指挥的逃亡战。那一次之后,父亲自然太明白织乐的价值所在了,毕竟,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已绝后患。 轰! 地牢外的声音骤然巨响,一个士兵已经满脸血污地冲了进来,“报,丰南城已经被酆族攻破了,请两位大人赶紧走吧!” “父亲,现在不是杀织乐的时候,还是先走吧。”方翱赶紧道。 放天长眉头一皱,似有不甘地看了眼织乐,颔首道:“也好,先留着她的命吧,如果她还是不识抬举的话……” “多谢父亲!”方翱轻轻叹了一气。 这个明明怕死的女孩,却可以为了邯泽浩而宁愿死,这样的人,有可能会轻易改变吗? 而他,只希望能够保住她的性命,保住这个为了救他而面临选择的女孩的性命。 鲜红的血液,在不断地从一具具的身体中迸出。溅在了那个手持长枪的男人身上、脸上、发上、甚至连他胯下的战马,都早已被染了一身的血红。 那一柄长枪上,已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巨大的力道把人的身体狠狠地劈开,或纵劈,或横扫,或者把人一枪挑起再狠狠地砸落地面。 男人的身边,散落的尽是尸体的碎片,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难以找到。 “少主他……杀得快疯了。”远处,申亟臣皱着眉头望着那血腥的一幕幕。 而他身边的宏元开则无奈地道:“自从决定攻下丰南城后,这几次的对战,少主哪次是没有杀疯的?” “以前,他作战的时候还像是人,而现在,则像是真正的……”申亟臣呢喃着,却没有说下去。 “像真正的野兽吗?”反倒是宏元开眺望这那远处的杀戮之人说道。 “是啊。”申亟臣仰头,望了眼那余晖下的异样,今天的夕阳,亦像是被血染了似的,红得近乎妖艳,“也许唯一能让野兽变成人的,只有‘她’吧。” “你后悔了吗?” “这就要看织姑娘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了?” “若织姑娘选的不是少主的话,那么……”宏元开顿了顿,却没有把话说下去,因为谁都没办法预料,到了那个时候,邯泽浩会变成什么模样。 杀人!杀人! 不断地杀人!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借此把胸口中那股怨怒发泄出一些。邯泽浩以着一种近乎饥渴的表情,斩杀着一个又一个华朝的士兵。他已经数不清他到底杀了多少人了。脑海中,印的尽然全都只是一个名字。 织乐……织乐…… 她就在这座丰南城中! 他要找到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报!在城西处发现一队人马正准备杀出城,似乎像是朱天城方家的残余军。”有酆族的士兵上报道。 方家军! 邯泽浩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握着长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全军包围丰南城,由申学士和宏将军带领,两千精兵随我去城西追击方家残军。” “是!”众将领命。 邯泽浩拉紧缰绳,侧过马头,双脚用力地一夹马月复,朝着城西方向奔去,两千精兵紧紧地跟上。 而申亟臣和宏元开则相视一眼。 “看来,少主果然是打算要亲自带回织姑娘。”申亟臣呢喃道。 “你说少主将来,会是一代明君呢,还是——暴君?” “我只知道,这个天下,将来一定会是酆族的!” “不好了,酆族的军队追过来了!” “逃,快逃!” “城主,少城主,咱们抵挡不住了!” 残余的两千多方家军,从丰南城中一路逃出来,却还是被酆族的军队在城西外二里处追杀着,转眼间,已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方翱看着四周只剩下一半的方家军,心中一片死灰。现在这个时候,即使织乐肯帮他们,只怕也无法逃月兑酆族的追击了,更何况,现在带队的人,是那个酆族的少主——邯泽浩! 火红的头发,冰蓝色的眼,这样的长相,即使在酆族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方翱遥遥地望着已经越来越近的邯泽浩。 酆族的指挥元帅,统帅着大军,不去坐镇收城,却来追击他们方家的军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 方翱晃晃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方家军的人眼看越来越少,当最后的一批死士去拖住酆族军的时候,方天长只是死死地拖着织乐,和方翱以及几个贴生侍卫进行最后的逃亡。 “父亲,放了织乐吧,带着她一起逃,也只是多添一个累赘而已。”方翱开口道,只希望能替织乐求得一线生机。 “这丫头,也许可以作为我们父子最后的保命符,酆族的邯泽浩既然会亲自来追击我们,定然和这丫头月兑不了干系,只怕那邯泽浩也看上了这丫头的天分!” 织乐被捆着趴在马背上,默默地听着方家父子的对话。她的天分……可是邯泽浩却从来不曾让她献过任何的计谋,他只是一味地给予,而没有利用。 因为,那个男人是骄傲的,是自负的,他有足够的能力打下天下。 而她,可以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看到那一天吗? 她听到了纷踏而来的马蹄声,她听到了惊呼声,呵斥声。 她闻到了血腥味和一股死亡的气息。 然后她的身子被一只手狠狠地拉起,一把锋利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耳边是方天长气急败坏的喊声:“住手,若是酆族的人再动一下,我就把她给杀了!” 饼了片刻,似乎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织乐的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对峙着的一人一马。 他的脊背挺得那么的笔直,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长枪,他的身上、脸上、发上沾染的全部都是鲜血与泥沙。 她终于又一次地见到了他,仅仅只是相隔咫尺而已。 “方天长,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背叛我的女人做些什么呢?”邯泽浩仰天一笑,冷冷地直视着对方。 方天长一愣,难道他猜错了?难道邯泽浩过来,是为了要亲手杀这女人? “你真的不怕我杀了她?”他咬咬牙,只能继续赌下去,毕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锐利的剑锋,划破了织乐颈子上的皮肤,红色的血,顺着剑锋蜿蜒地流下,一滴一滴,滴落到了那黄褐色的土地上。 第11章(2) 邯泽浩眉头未皱,只是懒洋洋地垂下眸子,睨看着那剑锋上的丝丝血红。 “织乐,我只问你一句话。”过了片刻,邯泽浩的声音终于再次的响起。 他要问什么呢?她还有什么是值得他问的呢?织乐努力地睁着眼睛,望着邯泽浩。她忠于自己的心,救了大少爷,救了方家军,可是,对于他来说,却实实在在的是一种背叛。 说爱他的人是她,可是离开他的人也是她,而她又在奢望些什么呢?难道是在奢望着他来救自己吗? 唇,干涩无比,脖子上的疼痛,似乎在随时告诉着她,她的生命也许即将终结。可是他接下去的问话,却如一枚惊雷一样地在她心底炸开。 “告诉我,你是想死还是想活?”邯泽浩依旧是垂着眼帘,淡淡地问道。 那漠然的神情,那如同陌生人般的平静语气,却依旧让她的眼眶慢慢濡湿起来。心中,萌生起了那股强烈的渴望。 她的眼,还远远地没有看够他,她的口,还有好多话未对他说。 想要去爱他,才爱了如此短暂的日子,还不够啊! 她想每天为他梳发,为他换衣,为他煮食,与他一起谈论行军布阵之道,与他一起征战沙场,与他一起……看着天下大统……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想做! “我……”织乐挪了挪干涩的唇,凝望着那骑在战马上的人,“我想活,想活下去!” 她的话,像是让邯泽浩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对着方天长,“你赢了。” 短短的三个字,让所有人愣住了,随即,方天长像明白过来一般哈哈大笑,“哈哈哈,邯泽浩,你领兵南下,无往不利,没想到也会有今天!” 而跟在邯泽浩身后的酆族士兵,却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果然自古多的帝王将相难过美人关,虽然老夫实在看不出这丫头美在哪儿,又或者你舍不下这丫头,是因为她在军事上的才华?” “说吧,要怎么样才可以放了她?”邯泽浩打断了方天长的话。 “要我放了她也可以,条件有三,第一,让在你身后的这些士兵现在立刻都退回丰南城。”方天长思量片刻后说道。 “可以!”邯泽浩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少主千万不可!”那两千精兵齐齐喊道。 “谁敢违抗,我就军法处置!”邯泽浩厉声道,手中的长枪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着刺目的光华,这个被酆族誉为战神般的男人,此刻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煞气,那代表着一种警告,顺者生,逆者亡。 酆族的两千精兵,再无人敢面对邯泽浩。在这股强大的气势之下,他们本能地产生着敬畏。 饼了良久,才有几个大胆的士兵跪扑在了地上,“少主,请以酆族为重!” 迎接他们的,却是被邯泽浩的长枪狠狠地扫到一旁,“我从来不会忘记,我是酆族的少主!” 他的责任,他不会忘,只是……有一个人,他却不能丢下。 直到这两千精兵,有五百人被邯泽浩长枪扫得倒地不起,剩下的人才陆陆续续地朝着丰南城回奔,眼下之际,只有让宏将军和申学士来,才能说动少主。 直到自己的身后再无一个士兵,邯泽浩才回头看着方天长,“你的第二个要求呢?” “我要你用你的血祭奠朱天城死去的将士!” 方天长的语音才落,邯泽浩便反手把之际的左手臂擦过长枪的枪尖。手臂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爽快,邯少主果然是个爽快的人。”方天长哼哼地道,“能有邯少主的血祭奠,我朱天城那些将士想来也能安息了。” “说你的第三个要求吧。”邯泽浩没去理会方天长的冷嘲热讽。 “第三个要求,容老夫想想。”方天长那混浊的眼珠一转,并不着急地说下去。 时间一点点地逝去,织乐的眼眶越来越湿润,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她的双眸,只是痴痴地看着那面无表情,任由手臂鲜血直流的男人。 他流了多少的血呢?难道他不痛吗?可是她却不曾见他眉头皱过一下。 心口好闷、好闷!像是被大石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到底要流多少血,才能结束呢? 如果是用他的血来换她的命的话,那么她宁可不要。 “别……别救我了,也别再继续流血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很,“浩,够了,这一切都够了,现在的我,不想活下去了!” 因为流血过多,邯泽浩的脸色是苍白的,甚至连嘴唇都开始发白。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总算慢慢地集中到了那张瘦黄的面颊上,“你是在哭吗?” 织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双唇尝到了咸咸的味道,那是自己的眼泪呵。 “现在你的眼泪应该是为我流的吧。”风,吹拂着那火红的发,即使他的血在不断地流,可是他的气势依旧不曾减弱一分。 “是,是为你流的。”她只觉得嘴巴涩得厉害,“你快止血,别救我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救。”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来决定的。”邯泽浩视线转向方天长,“第三个要求,你想好了没?” 方天长笑道:“只要邯少主你把你的战马和长枪都交给老夫的手下,老夫自然会把这丫头交给你。毕竟,老夫可是很担心一旦把这丫头交给邯少主,要是你骑马追上来,老夫这些人很可能不敌啊。” 五个站在方天长身后的手下,自然就是方家军仅存的死士了,方天长朝着他们使了几个眼神,他们自然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打算。只要没了战马和武器,那么依照邯泽浩现在虚弱的程度,要击杀自己使轻而易举的了。 “好。”邯泽浩点了左手臂几处止血的穴道,翻身下马。 五个死士,朝着邯泽浩靠拢,其中一个拿着长剑架着织乐。当其中一个死士拿过了邯泽浩的长枪和战马后,另一个死士同时也把织乐甩给了邯泽浩。 而在同一时刻,只听得一声大喝:“杀!” 几把刀剑,一齐绞向了邯泽浩和织乐。 织乐只觉得一阵眼花,下一刻,她便被拥入了宽大的怀抱中。她的耳边,听到了刀剑插入身体的扑哧声,她的鼻间,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息。 “哈哈哈,邯泽浩,你真以为我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吗?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方天长大笑道,一旁的方翱却皱起了眉头。 邯泽浩护着织乐,身上顿时出现了好几个血洞。 左手的手心贴着织乐的腰,邯泽浩淡淡地问道:“疼吗?” 织乐摇摇头,她又怎么会疼呢?所有的刀剑,都扎在了他的身上。 “那就好。”他的手慢慢地移上了她的眼,遮盖住了她所有的视线,“抱着我,别睁眼,因为我要杀人了。” “邯泽浩,你难道以为凭你现在这样,可以赤手空拳杀人吗?” “赤手空拳?哼。”邯泽浩嗤笑一声,身子一弯,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 快、狠、准,一击必中!仅仅只是几个瞬间,那围在邯泽浩周围的几个死士便已经了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方天长不敢置信地连连后退,而方翱则只是沉默地望着邯泽浩手中握着的匕首。 “方天长,我从来不曾说过,我的武器只是长枪。”邯泽浩微微喘了一口气,身子晃动了下,脸色更加苍白。伤上加伤,织乐的身上以及两人所处的沙地上,沾满了他的血。 “你以为凭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有力气再杀人吗?”方天长恨恨地道。 邯泽浩长眉一挑,脸上则是一种自负的笃定,“你大可以试试。” 方天长反倒一时犹豫不定了。毕竟眼前的这个酆族少主,本就是个难以预料的人。猛兽虽然受伤,但是依旧是有牙的猛兽,如果不能一击杀之,那么迎接而来的就是被杀。而此刻他的身边,只有儿子方翱以及最后的一名死士了。 “父亲,先走为上,虽然酆族的军队现在还没来这里,但是刚才离开的那些人,很可能马上会再度回来,到时候我们反倒走不了。况且,现在织乐已回到邯泽浩身边,我们并没有牵制他的东西了。”比起方天长,方翱则更加冷静地判断着眼前的形式。 “可是——”如果现在这样的机会错过,方天长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方翱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父亲的心思,手一扬,一记手刀劈在了方天长的后颈上。 “少城主,你——”死士叫道。 方翱把昏迷中的方天长安顿在马背上,抬头看着邯泽浩和织乐。 这个男人能为织乐做的这些事情,他自问做不到。又或者,他对织乐,有着好奇,有着欣赏,有着同情,有着惊讶,却不曾有过更多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来沉淀这些情感,也许他也会…… 只是,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在方翱的目光下,织乐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衫,快被冷汗给浸透了。她的手撑着邯泽浩的腰,手掌上黏黏的,此刻已经全都是血了。即使别人不清楚,可是她却再明白不过,邯泽浩此刻,几乎把全身大半的重量都依靠在她的身上。 他流了太多的血了,如果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就倒在地上了,他如今还能坚持地站着,还能吐字清晰地说话,已经可以说是个奇迹了。 织乐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回瞪着方翱。没有胆怯,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种执着,一种想要保护人的执着。 这个女孩,竟然能改变得这样多,而让她改变的,该是这位酆族的少主吧。方翱转头,对着一旁的死士道:“保护好老爷,我们走。” “可是他们……”那死士小声道。 “我想,酆族的少主现在应该不至于有力气追杀我们。”方翱说道,最后又看了织乐一眼,“织乐,你可知道,你留在这个男人身边,就是背叛了整个华朝,而你是华朝人,酆族也未必真的能容你。” “我知道。”织乐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清亮。 “你都想清楚了吗?” “是,我第一次,想得这么清楚。”织乐深吸一气,眼中有着某种决绝,“我该报答的,都报了,我该还给方家的,也都还了,从今以后,对我来说,你不再是我的大少爷,而只是朱天城的方翱。” 而她,要留在浩的身边。 只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为她流尽血的人,只有一个。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 方翱最终带着死士和方天长小心翼翼地迅速离开了。 邯泽浩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后,整个人一个踉跄,倒在了一旁的树边。 “浩!”织乐焦急地喊道,这样虚弱的他,是她所不曾见过的。 “如果你想离开我的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否则以后即使是杀了你,我也不会放你离开了。”至少方翱说对了一句话,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干些什么了。 回应他的,是织乐撕裂了自己的裙摆,忙碌地为他包扎起满身的伤口,“我不会离开的,我说过,你为了我,可以流血,那么我为了你,也可以舍弃这条性命,即使以后你真的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后悔。” 他伤口很深,即使穿着厚重的盔甲,但是不少伤口依然深可见骨。而捅在他腰月复处的伤口,更是大得吓人。 织乐倒抽一口气,双手颤抖地抚上邯泽浩的伤口。现在的他,究竟有多痛呢?可是他却还在用着和平常一样的语气和她说着话。 “痛吗?”她问着。 “如果我说痛的话,你又会哭吗?”他近乎艰难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地贴着她的眼睑,用指月复摩擦着还未干的泪痕。视线渐渐地模糊了起来,每动一根手指,都觉得重逾千斤,像是要花尽所有的力量般。 可是,他却不愿把手自她的脸上移开,那是一种近乎眷恋般的依恋,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告诉自己,她真的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会哭吗?”邯泽浩再一次地重复着。执着地想要她的回答。 “……会。”他粗糙的指月复,越来越冰凉,织乐只感觉自己越来越心慌,“别再说话了,酆族的军队马上就会找到我们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淡淡一笑,却依旧是自负且自信的,“是啊,我一定会没事的,天下,江山,我还要你陪在我身边一路走下去。” “我会陪下去的……”织乐的声音越来越哽咽了,“我还要看你所统治的天下,是不是百姓都没吃饱饭呢。” “这是你的要求吗?” “是。” “那么你也答应我一个要求。”眼睛,终于模糊到了彻底地看不清她的脸了,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的麻木,让他所有的意志都在逐渐消逝,“从今以后,只为我一个人流泪吧。”这是他的要求,她的眼泪,他只想一个人看到,不管那眼泪是欢欣的,悲伤的,喜悦的,痛苦的,他都想要独藏。 他的贪心,他的爱恋,他的思念……他都想要告诉她,他要她将来和他共同坐在那万人之上的宝座上,他要她一起笑看着这天下变更,他要她的所有,无论是心还是身,他要她一生一世地爱着他…… 他要的……太多太多…… 想要把她溶进自己的身体中,想要她时时刻刻地在意着自己,这种渴望,痛彻着他的身子。 爱吗?爱得太多了,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得刻骨铭心,痛彻骨髓。 眼皮终于止不住地合上,他的手垂落了下来,静静地搁在了那黄褐色的沙土上。 “浩!浩!”织乐狂喊着,手指颤抖地探向了邯泽浩的鼻尖。 他会死吗?会这样离开她吗? 直到她的指尖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她恐慌的心才得到了丝丝的平静。 至少,他只是昏了过去,至少,他还活着。 去找酆族的军队,刚才跟着他的那些士兵,虽然被下令回丰南城,但是应该不会走太远,只要找到酆族军,浩一定会有救的。 原本的战马已经被方翱带走,织乐看着脸上近乎没有血色的邯泽浩,猛然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水擦干。 “浩,我的眼泪,从今以后,只为你流,永远只为你一个人流!所以,你要活下去,活着看着我,是不是遵守了这个约定!”织乐郑重地说着,弯下腰,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吃力地背起了邯泽浩。 他庞大的身躯,几乎淹没了她的瘦小。 她颤巍巍地稳住身子,坚决不让自己就这样跌倒。要走,要往丰南城走。 多往前走一步,他就会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这种时候,她不能惊慌,她要坚强起来,只有坚强了,他活下去的希望才更多。 “浩,知道吗?我爱你。” “浩,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浩,将来,我想每天为你梳发。” “浩,我们将来会子孙满堂的,对不对?” “然后等到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我还能陪在你的身边,你生,我生,你亡,我陪。” “浩……” 脚印,一步步地印在那沙土上,纤瘦的身子因为负重过大而摇摇晃晃,黏湿的汗水布满了整个额头…… 她的牙,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甚至咬出血都毫不在意。用着疼痛来刺激的自己,让她可以继续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而支撑着她的,只是一个信念。 她——希望他活下去! 当申亟臣和宏元开看到织乐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已经累得虚月兑了,可是即使如此,她的一只手,依旧仅仅地抓着邯泽浩的手。 “是她一个人,把少主背回来的,真难以想象,她这样瘦弱的身躯,怎么能背得动少主。”甚至连宏元开,都不得不佩服织乐。 申亟臣沉默着,良久后,才缓缓道:“这样的女人,也许真的能够配得上少主吧。” 不离不弃! 世上真正能做到这四个字的,又有几人呢? 而当十日后,邯泽浩醒过来的时候,织乐也见到了酆族的族长——邯蒙禅。 有些斑白的鬓角,穿着酆族的华服,王者的经历让他自有一种凌厉的气势。 “这就是你看上的女人?”邯蒙禅端坐在主位上,望着自己的义子道。 “是!”邯泽浩脸色依旧苍白,只是回答的口气却很是坚定。 “华朝想要以和亲来收场,想要让公主嫁来我酆族,你觉得如何?”邯蒙禅玩味地问道。 “难道义父你想要放过华朝的大片江山吗?”邯泽浩扬眉反问道。 邯蒙禅哈哈大笑,“哈哈哈,不愧是我选中的义子。”的确,为了一个公主以及与华朝和平共处十几年的诱惑,远远没有得到整个华朝来得大。 邯蒙禅的目光转向了织乐,“小丫头,你和浩儿的军演比试,我都听说了。” “啊?”织乐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申学士给我排演过你当天打败浩儿的那一战,如此攻城,即便是再多的兵也败,真是一场精彩的以少胜多。”邯蒙禅很是赞叹地道,一双深邃的眸子牢牢地盯着织乐,“不过你可知道,军演推算,在鄷族中,没人能胜过浩儿。” 织乐有些局促不安,邯泽浩的手则紧紧地捏着织乐的手心,暖暖的,像是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让她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 仰起头,织乐回望着邯蒙禅,鼓起勇气答道:“行军布阵,没有谁是必胜的。” “你是华朝人,我酆族和华朝征战连连,将来酆族势必会一统天下,你以后可会为了华朝而背叛浩儿?”他说的并不是背叛酆族,而是背叛“浩儿”。 “织乐只是一个小老百姓。所以,许多大道理我并不懂。”她缓缓地道,“其实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的又何其多,华朝之前是丰朝,丰朝之前又是卫朝,而卫朝之前,又是其他的朝代……兵书上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织乐只是希望,再贫穷的人,也能吃得上一口饭,就是不是太饱也是好的。” 织乐顿了顿,侧头望了眼身旁的邯泽浩,“也许我会成为华朝的叛徒,可是我想要站在他的身边,看到天下一统的样子。”她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映得她那张瘦黄的脸上熠熠生辉。 邯蒙禅沉吟着,这就是浩儿选定的女人吗?若是她真的跟随在浩儿的身边,也许几十年之后,天下会是另一番光景吧。 长叹一声,邯蒙禅站起身,从主座上离开,在越过邯泽浩的身边,留下一句:“既然是你选定的女人,那么让她陪你一起见证接下来这翻天覆地的几十年,也未尝不好。” 邯泽浩心中自是明白,义父这是认同了织乐。 大堂之上,只剩下邯泽浩和织乐二人。 “织乐,你注定是我的女人!”他用力地把她搂进了怀里,“你答应过的话,一定要遵守。” “啊?” “你的眼泪,从今以后,只为我流。” “你听到了?”那时候,他明明已经昏过去了啊。 “是啊,听到了。”他的手指抚着她的发丝,俯子,唇慢慢地贴近了她的檀口,“你生,我生,你亡,我陪。” 她的眼眶,弥漫起了一层水雾,一滴、两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落着,原来,他全都有听到,全都有记得,“一生一世,惟君而已。” 闭上眼,她颤抖而期待地迎接着他的吻。 从此以后,她会和他一起迎接接下去的坎坷。 从此以后,她会和他不离不弃,厮守一生。 从此以后,她会和他日复一日,看着日出日落,直到生命终结。 然后,祈祷着来生转世。 直到……生生世世…… 天历1874年,鄷族拒绝了华朝和亲的提议,一举攻下了西郡六城。 天历1875年,鄷族少主邯泽浩迎娶了华朝女子织乐为妻。 天历1929年,酆族攻陷华朝都城,建立天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