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条件宠你》 第一章 在那年夏天以前,她一直都是个不可爱的女生。 她叛逆孤僻、桀骜不驯,蓄着像小男生一样的短发,不喜欢笑、不喜欢被了解,总是独来独往、面无表情,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也因此不意外的,她高中三年并没有交到什么知心朋友,甚至同一年,她还恶意缺席大学联招的考试,抱了颗鸭蛋回家。虽然没遭到任何责骂,但看到母亲对着父亲默默流着眼泪的情景,却惊动了她微乎其微的良知。 最后,她小小的妥协,答应母亲隔年会重考,条件是她不上补习班、不要家庭教师、不待在家里自修。 “那你要去哪?”女儿的回答让杨绮珍呆若木鸡。 “外婆家。” 扼要答了三个字之后,她拎着一袋行李独自搭乘南下火车,再转乘公车,摇摇晃晃来到杨绮珍的娘家,一个濒海且靠捕鱼维生的小村。 唉下公车,她的目光蓦地被什么吸引住,隔道矮墙见到一幕很新奇的景象,连带也留住她的脚步。 一个理平头且身着军服的阿兵哥,很突兀地在一处四合院里和一堆小朋友在玩母鸡带小鸡,扮演的正是那只威风凛凛的老鹰;看他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耍狠模样,真是有趣极了。 本来嘛!他的个头那么高,身形又魁梧健壮得很,夹在不过七、八岁的小孩中间简直像个巨人,虽然他很明显的压低身段又放慢速度,但还是引人发噱。 “噗──”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明明笑得很小声,哪知那个阿兵哥竟突然回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似乎还迸出耐人寻味的火花? 她身子微震,立刻收敛笑意,端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一仰脸,便骄傲地甩头走掉。 走是走了,她却感觉那道目光还阴魂不散地紧紧跟着她,这是心理作用抑或她神经过敏?或者就像大家说的,那种在当兵的阿兵哥最了,随便看到个女人都会流下满地口水。 不管他了,顶着大太阳的时候,还是别想那些烦躁琐事。 拎着行李抵达杨家,她客客气气地跟外公外婆,以及舅字辈的人问了好,简单寒暄之后,二舅妈婉容便领她上二楼客房休息。 杨家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也颇有地位的家族,近几年还将房子重新装修,变成四层楼高的洋房。外观看起来很有古早味,但房内的布置却像都市人一样讲究设计感与整体化,初走进去还真无法适应。 进房推开纱窗,来到还算宽敞的阳台,她一眼就爱上远处那片汪洋大海,对于自己的选择总算多点信心与安心。 但两天后,她和那位扮过老鹰的阿兵哥在村里主要街道上不期而遇。 今天的他没穿军服,身上穿着米色无袖棉质上衣和靴形牛仔裤,在衣服外的皮肤因饱受太阳的洗礼而呈现健康的古铜色,看来既潇洒又不羁,浑身散发出阳刚的男性魅力;跟那个玩着母鸡带小鸡的蹩脚阿兵哥有着不小落差。 令人厌恶的是,他竟像个无聊登徒子趋前向她搭讪。 “嗨!” 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对方展现出很有礼貌又带点腼腆的表情。 她瞧也不瞧他半眼,态度既高傲又轻蔑,同时加快脚步往前步行,紧抿的菱唇未有松动的意思。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很好奇你是打哪儿来的?因为我在这村子住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你……” 她倏地停步,侧过脸来冷望他。“难道这村子里的每个人你都认识吗?”平板的嗓音没有丝毫温度。 “是啊!”他答得理直气壮而又自信。“别以为我在说大话,不信的话你可以随便拉个人来考考我。” “我没这么无聊!”语毕又继续前行,但后头那位阿兵哥显然并不死心,也立即赶上她的步伐。 “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你的名字?”他好奇地问。 “不能!”啪地就冷冷回绝。 “别这么冷冰冰的嘛!要不我先自我介绍好了,我姓杜,全名杜颂乔,颂扬的颂,乔装的乔。”噙着无害的笑,他一派开朗热络。“不过大家都叫我阿乔,你也可以这么喊我,那你呢?” 绷着脸,她摆明不想回答他任何问题,却怎么也摆月兑不了他的纠缠。 正当她按捺不住想破口大骂的时候,一个扭头却发现他不见了。 耶?人呢? 她怔忡愣在原地,朝四方张望寻找他的踪影,这才蓦然发觉,他是跑去扶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过马路。 看那位老太太一脸感激的拚命向他道谢,而他脸上面容又出奇的温柔与亲切,这刹那,心中猛地有某种东西开始融化。 咬住下唇,她竟一动不动地乖乖等他返回,等他带着吃惊的表情站定她面前时,她抬起依旧倨傲的脸,闷着声音说了。 “……我叫堂惜钰,杨世怀是我外公。” 瞪大漂亮的一双眼睛,他还是那么吃惊,甚至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噢。” 噢?他的回答让她为之气结,一转身,气呼呼地走人。 “堂惜钰?”他后知后觉地追上去,神色欣喜地问:“是怜香惜玉的惜玉吗?” “不是,”她闷着嗓。“是金字边的钰。” “挺别致的名字嘛!算命取的?” “不是,你问的未免太多了。” “那我……”来不及说完想说的话,她态度冷峻地打断他。 “对不起,请你不要再跟下去了!” “呃……好吧!”他极有风度地微笑止步。“相信我们有的是机会见面。”在她身后大声说着。 “不会有的。” “一定会有的!”他存心跟她唱反调。“你就等着瞧喽!” 堂惜钰不再去理会他,哼了一声快步走远,脑海中却浮起那张神采飞扬的潇洒面孔,胸口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伏着。 这样没头没脑的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向笃信缘分与宿命的她,心中似懂非懂,有了模模糊糊的答案。 杨世怀一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杨绮珍嫁给了富贵财团的堂四川,一个风流成性但有情有义的男人,堂四川的个性虽是严肃拘谨,但年轻时的他对女人特别没有招架力,于是前后娶了四个女人进门,四个女人也分别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堂惜钰即为其中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这四个女人都是心甘情愿要跟着他,而且无怨无悔,也在他尚未发达前就成了他的妻,不求名分也不会争风吃醋,算是颇让人啧啧称奇之处。 然而四个大小妻子和睦相处,并不表示其所生下的女儿也都能和睦相处,就像堂惜钰虽身为老么却最不得宠,也最教堂四川头痛。 这也是现在,堂惜钰会选择到外婆家居住的原因…… “叩叩叩。”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拉回她些微飘远的思绪,她精神一振,望向门口。“谁?” “是我,二舅妈。”婉容柔声应道。 “请进,门没锁。” 穿着两截式睡衣的婉容,先是探头笑望她一眼,接着手捧一杯蒸腾着热气的热牛女乃走到她身旁,将马克杯搁到桌上一隅,自己便在床沿坐下来。 “我看你这么晚还没睡,所以冲了杯牛女乃给你垫垫肚子。”因为刚怀孕的缘故,所以她半夜总会爬起来上厕所,也因此才发现惜钰房里的灯还亮着。 “谢谢二舅妈。”她低低的答。 “真可怕,这些书都是要看的吗?”望着那厚厚好几叠书本,婉容咋舌的问。 “嗯。” “好恐怖哦!我勉强念到高职毕业就不行了,从没想过要去念大学。”她耸肩。“反正在我们这个村子里,女人年纪到了就找个对象嫁了,念太多书也没什么用。”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顿了良久,堂惜钰发自内心地答:“每个人要面对的环境和未来总是不同。”也许是二舅妈小了二舅十几岁的关系,因此堂惜钰总觉得跟她说话比较没距离。 “这倒也是,我想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吧。”她笑笑。 “嗯。” “所以如果今天要念这么多书的人是我,我一定会疯掉的。” 堂惜钰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神情有些苦涩。 “那你好好念书吧!我不打扰你了。”婉容开怀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过记得要把牛女乃喝完哦!” “嗯。”她顿了顿,突又抬起头。“二舅妈!” 婉容回过头来,带点惊讶地微微一笑。“怎么,还有事吗?” “二舅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好啊,你要问什么?”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杜颂乔的人?” “杜颂乔?”婉容显得有些迷惘。 “嗯,好像大家都喊他阿乔。” “哦──”她恍然大悟。“原来是阿乔呀!”她猛点头。“当然认识啊!我们村子就这么丁点大,只要喊得出名字的,我大概都有印象。啊……不过你怎么会问起他来?” 经她这么一反问,堂惜钰顿时也心惊地缩了缩脖子,冷意直窜背脊。糟了!她怎么想也不想就问起那个人的事? “阿乔在我们村里也算小有名气,每个人只要一提起他,大概都会竖起大拇指说赞!”婉容忘了继续向她追问,反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不过他这男生真的不错哦!很孝顺、很优秀,做什么事都认真负责,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说不定也会去倒追他呢!”她开玩笑道。 “是这样吗?” “而且他的样子也挺好看的,高高壮壮的,虽然算不上白马王子,但也是个黑马王子哟!呵呵。” 堂惜钰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真是奇怪透顶,怎么没事会想去问起这号人物?这实在太没道理。 等二舅妈一走,她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些没意义的事,将心思全放回课本里。 对她而言,现阶段只有想办法把书念好才是最重要的。 “爷爷,我回来了!” 背着帆步包大步跨入家门,甫从军营放假回来的杜颂乔,在第一时间便来到后院,探视他唯一的亲人杜民钧。 听到宝贝孙子愉悦的喊声,正在养花种草的杜民钧连忙直起半弯的腰,扭过头来,看着一身军装的杜颂乔,喜不自胜地睁大了眼睛。 “啊,你又放假了呀!” “是呀!而且我这次放五天假,总算可以好好在家休息了。”摘下军帽,他露出三公分不到的扁塌平头。 杜民钧懊恼地击掌。“唉唉,你也不先打个电话回来,我好去市场抓只鸡回来给你炖补。” “不用了啦!这么热的天还喝鸡汤,会中暑的。” “什么话!要不我现在去黄昏市场买几样你爱吃的菜,晚上煮给你吃。”他走去水龙头前洗了洗手,说着便往屋里去。 “爷爷,你年纪都一大把了,用不着为我张罗吃的啦!” “不行不行!现在只剩咱们爷孙俩相依为命,爷爷的下半生还靠你,当然要给你吃好一点。”尽避年届七十岁,但杜民钧的身子依旧健朗,在六十岁以前,他甚至都还能出海捕鱼去,要不是阿乔强迫他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他恐怕都还待在渔船上跟风浪拚斗呢! “就是因为您的下半生要靠我,所以这顿饭应该由我来煮啊!平常我都照顾不到你。” “你这家伙能煮什么来着?”杜民钧没好气的摇头。“爷爷我可不吃泡面和水饺那些冷冻食品。” “您这样太瞧不起我了,要不晚上我煮海鲜大餐给您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海鲜大餐?真的假的!”不是他爱给孙子漏气,但他实在不认为他这个金孙会做海鲜料理。 “安啦!晚餐就看我的吧!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爷孙俩就这么哈啦了老半天,直到杜民钧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阿乔,你认识世怀伯的外孙女啊?” 杜颂乔惊讶地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世怀伯跟我可是老朋友了,他跟我说的啊!” “哦?” “他说他那外孙女有天无意间跟她二舅妈问起你,结果她二舅妈觉得很吃惊,便又偷偷跟他们说,我才会知道的喽!” “真的?”他有些难以置信的,心里也有点小得意。原来那丫头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满不在乎嘛!竟然还偷偷打听他的事,嘿嘿! “不过你们怎么会认识?” 杜颂乔没回覆这个问题,转而纳闷问:“爷爷,世怀伯那个外孙女怎么会来咱们村子?” “噢,这个说来话长,因为她大学没考上,又不想待在自己家里念书,所以就跑来这里自修,打算明年重考。”杜民钧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孙子的表情变化。啧啧,他就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有问题。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第一回看到她时,她手上才会拎着行李。” “你还没说,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他试探地再问。 “也没什么,只是在路上遇见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他四两拨千斤地扼要答。“你也晓得咱们村子很少出现生面孔,所以看到时难免会觉得好奇。” “只是这样而已啊?” “是啊!”他耸肩。 “那晓伶的事你解决没有?” 听见这个名字,杜颂乔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无奈地苦笑。“晓伶……应该差不多了吧!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得靠她自己。” “唉,这丫头也真傻。” “是啊……她真的很傻……但,我想既然是她的决定,我们就尊重她吧!毕竟她也满十八岁了。” “这个我知道,总之,晓伶是你的青梅竹马,你能帮就帮吧!要不她那酒鬼阿爸也只会动手动脚打人而已,连自己女儿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嗯……”他长叹一口气,原有的笑容完全隐去。“我尽力就是。” 碰到了就碰到了,他能不担着点吗? 噘嘴呼出长长一口废气,堂惜钰站在二楼阳台上,面向遥远无涯的湛蓝天际,手捧课本,清澈熠亮的瞳眸却眺望着那片海洋。 碱碱海风迎面吹拂,驱散走身体那难耐的闷热,她却还是静不下心来好好看完一页考古题。 “喂──” 听了一下午的蝉鸣声,耳边突然闯入一个粗里粗气的叫喊,她登时精神一振,直觉地低头往下看。 吓!怎么是他? “好久不见呀!终于找到你了。”仰起晒得黝黑的脸,杜颂乔的唇边绽出晴空般的灿烂笑容。 她面目扭曲地垮下肩头,难以置信这家伙竟厚脸皮的找上门来。 “怎么,不会是忘记我了吧?”阳光下,他那口洁白的牙齿恁地刺眼,狭长好看的眼眸里充满兴味。 只见她秀丽的眉眼不满地拢聚,声音清清冷冷。“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还用问吗?我是来找你的呀!”他甚觉有趣地掀了掀眉,仿佛她问了个不大聪明的问题。 “找我?我又不认识你!” “嘿!说话凭良心哦!我们一个月前明明都自我介绍过了,你可别想赖。” “你乱讲!”她恼然地顿足。 “我还记得你说你叫堂惜钰,你外公是世怀伯,这我没说错吧?” 她真恨他记得这么清楚,也恨自己那天发神经把名字报出来。“废话少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他愣愣地重复这两字,几秒后不禁莞尔笑了。“没这么严重吧?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 “我不需要朋友。” “少来了!你怎么可能不需要朋友。”他不以为然的皱皱鼻子,很不给面子的翻了一记白眼给她。 什么跟什么嘛!他们明明就不熟,他干么这样“吐槽”她。她气得牙痒痒的,瞪着他的眼睛活像在喷火。 “我需不需要朋友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变得温柔而诚恳。“因为我想做你的朋友嘛!” “你烦不烦哪你!都跟你说了我不需要朋友,更何况是你这种无赖。”顾不得外公外婆可能会听到她的咆哮声,她豁出去的吼。 “呃……” 突然,杜颂乔伸手捂住胸口倒退三步,整张脸皱成一团,仿佛受到什么刺激。 “你……你干么啊?”她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我……我被你的狮子吼给震断了心脉,受到很大的内伤。”他摇身一变成了古代侠士,虽受了重伤但仍英姿勃发。“但无碍,只要姑娘你肯下来见我一面,我死而无憾。” 堂惜钰傻眼再傻眼,觉得自己就要“起肖”了,为什么她会招惹到这个从龙发堂里逃出来的神经病? “喂!你快下来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她嘴角尚在抽搐之时,杜颂乔已经恢复正常,嘻皮笑脸重现。 “你烦不烦哪!你……”她又好气又好笑,他的理所当然与直截了当,教她没有说不的余地。 于是搁下了书,她在外公外婆强装若无其事的笑脸中出门,然后看到那个杜颂乔一刻不得闲的蹲在花园前,食指戳玩着一只翻身的金龟子。 “恶心死了!”把话一丢,她率先走出去。 杜颂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身侧。“真高兴你肯出来,我真怕我在那里哀了老半天,你还是理都不理,那我肯定会被街坊邻居笑。”咧大的笑颜有着那么点得意的意味。 “我会出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想出去散散心。”她哼。 “不管怎么样,总是把你给劝出来了。”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说了我想去散心,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行──”他倒也干脆,两只胳臂举起放在后脑勺。“我也还是那句老话,很高兴你肯出来。” “无聊!”她呿了声。 “是啊!我就是无聊才来找你,你要知道我们这个村子,还真没几个像你这种年纪的女孩子。” 她瞠大美目,立即毫不留情地停步怒斥他的话。“我就知道你心怀不轨!你这个满脑子邪恶思想的阿兵哥!” “没这么不堪吧?”他无辜地垮下脸。“我承认当兵的男生是会比较哈女生一点,但我也不是都不挑的。” 张着口,堂惜钰真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回答。“你这什么态度?我有很差吗?” “也不是差啦,只不过涩了点。”他摊手。 “色?”胀红双颊,她简直气坏了。“我哪里色?色的人明明是你!” 看她乱激动一把的,杜颂乔不明就里的扬起眉梢。“噢,涩的人是我?那你就不该说我满脑子邪恶思想,不是吗?” “色的人当然满脑子邪恶思想,不然呢?”她咬牙切齿。 歪倾脑袋,他突然击掌恍然大悟。“哦──我懂你的意思了,原来是这样。” “气……气死我了!”握紧拳头,堂惜钰气呼呼地又走了。 “喂喂!你别走嘛!” “你走开啦!” “我不是说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吗?”他兴致勃勃地跑到她面前,半倒退着走。 “我又没说要跟你去!” “你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跟你去我才会后……啊,不要拉我!放手啦──”她一边叫,一边想尽办法要挣月兑掉他的钳制,那温热的掌心掌控住她的手臂,扰得她心跳加快,整张脸莫名地烧红。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拐进砖砌的狭小巷弄里,她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 “别紧张啦,这村子又不大,你还怕自己生命有危险吗?” “再小的地方也会有死角!你别想唬弄我!” “你放一百个心,因为我是正人君子,这四个字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谁晓得你究竟是不是,我跟你又不熟!” “确实是不熟,但你还是出来了呀!”他回过头抛给她一个胜利自大的笑容,娇小纤细的她被他结实有力的大手拉着往前,只觉身体热烘烘的,不知是被毒辣的太阳给晒热的,还是被他逾越的举动给气热的。 正当她恼火的想发出第三度疑问时,他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转身。 “瞧那边!” 顺着他所比的方向望过去,堂惜钰的嘴巴不由得慢慢张大。 “这……这是?” 那是一栋隐蔽在树林里的房子,木造建筑加上树屋造型的格局,真像是童话世界里七矮人所住的地方,入口的拱形大门爬满树藤与紫白色牵牛花,而树屋周边也植满了各式花卉及绿色盆栽,看来绿意盎然又五彩缤纷,很有梦幻的味道。 站在那儿,她整个人呆了很久,似乎不相信这村子里有这样的地方。 “欢迎来到‘阿尔卑斯花园’,”他俯身做出个很绅士的动作,双目炯亮有神地笑睨着她。“这可是我们村子里的五星级餐厅哦!” 她怔怔地转过脸来。“五星级餐厅?” “是啊!你别看它盖在这里隐蔽得很,它的生意可好了!” “可是,它外头怎么没挂招牌?”她不解地问。 “因为这家店的老板跟老板娘当初只想做村里人的生意,不想出名,加上这儿也是他们自己的住家,所以更没挂招牌的必要了。” 堂惜钰恍然大悟,却对这家树屋餐厅更加好奇了。“那……那我可以进去吗?”她忸怩不安地问。 “当然可以,我就是要带你来吃下午茶的呀!”他嘻嘻一笑。 “可我不是村里人……” “你怎么会不是,何况你外公外婆都住这村子六、七十年了。” “真的没关系吗?”她有些退却起来。 “安啦!有我带你进去,怕什么?”他拍胸脯说道,二话不说拉住她的手腕。“走吧!” “啊……” 被他这一拉,她无风无浪的心海再度起了波涛,激起了谜样的浪花。 第二章 推开厚重的木门,香醇浓郁的咖啡香迎面扑来,堂惜钰双眸一亮,情不自禁低呼出声:“哇,好棒!” 可不是吗?原木色的装潢和家具让人一走进去就有温暖的感觉,圆滚滚的年轮桌椅上各摆着一株野姜花,连水杯、餐垫、刀叉都是花花草草的图案,真有一种误闯童话世界的错觉。 “坐吧。” 虽是非假日的下午,但树屋里的常客可不少,座位至少坐了七分满。 “老板跟老板娘好像正在厨房里忙着,我们先坐一下吧。” “嗯……”她失神失神的,视线不断在树屋内游移,一会儿望着地毯式的长形壁画发呆,一会儿盯着原木制的圆弧形吧台发怔。 撑着下巴,杜颂乔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她身上,带点研判剖析的兴味。 什么样的女孩子会把头发削得这么短? 每回看到她,她那双迷迷蒙蒙的水眸,总是忧郁多于喜悦,不爱笑、不爱与人亲近,光看她的背景,会以为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富家千金,但瞧见她现在的表情,又不敢确定她究竟是怎样的性情? “是不是没想到在这种渔村也会有这样的地方?” “嗯?”被这突然一问,她飘远的思绪蓦地返回现实。“我……我是有那么点惊讶,但我想也只有这里才适合建造这样的树屋吧。” “是啊!这可是城市里看不到的呢!” “耶?有新面孔哦!” 一个温柔而讶异的声音自顶上传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苹果绿洋装的女人正笑盈盈地来回望着两人。 “阿乔,在当兵时还能交到女朋友,了不起哦!” “我不是他女朋友!”不等他回答,堂惜钰僵硬地抢先否认。 “噢,真的吗?”老板娘于君君询问的目光移到杜颂乔脸上,他不好意思的模头又点头。 “呵,确实不是啦!不过很快就会是了!” 堂惜钰陡然色变,两颊染上愠色。“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老板娘推荐一下今天的招牌蛋糕吧,我可是特地带朋友来尝鲜的,你可不能让我漏气哦!”杜颂乔正经八百地问。 “那有什么问题!”于君君笑得爽朗,圆润的两颊有着自然的红光。“今天有蓝莓乳酪起司跟草莓杏仁千层派,要不要各来一个?” “好!另外我要一杯冰摩卡。” “那么小姐呢?” “我?”呃……她东张西望,想说怎么没菜单可以参考。“有……有柳橙汁吗?” “有的,那小姐要一杯柳橙汁吗?” “嗯。” 老板娘走后,堂惜钰的眉毛打结在一块。“为什么没有菜单?” “这是这家店另一个特别之处呀,他们不提供菜单,因为餐点天天都会更换。” “是噢……” “你应该喝喝看这里的百汇水果茶,女孩子都爱喝这味。” “你又没早说,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饮料可以点。”她恶瞪他一眼。 “对哟,我也忘了!”他干笑。 “哼。” “没关系,下回有机会你还是喝得到百汇水果茶。”敲敲桌面,他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有棱有角的帅气脸庞,有一股自然奔放的性感魅力。 她的心脏漏跳两拍,惊觉自己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有着脸红心跳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抿唇抿了好久,她终于丢出心里的大问号。 “我的想法很单纯,因为你刚来村子没多久,一定有很多好地方不知道,所以我这个地头蛇四处带你逛逛也是应该的。” “但我们又不认识!” 他耸肩迅速接话。“现在不就认识了?” “你……你真的很奇怪,我从没碰过你这种怪人!”她闷闷地别过脸。 “一点也不奇怪,你只是一时无法适应罢了,毕竟你是从台北来的。”他摊手作出无奈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等你在这里待久了,你就懂得我的意思了。”他一脸的高深莫测,她只觉得他是故意卖关子。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跟你,仍然不是朋友!”堂惜钰扬起脸,纤弱五官上闪耀着倔强眸光。 杜颂乔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因此仅是会心一笑。“随便你喽!反正我已经当你是朋友了,你想赖也赖不掉。” “难道你没有别的朋友可以找吗?”她薄怒道。 他眯起眼。“你这不是问废话吗?我在这村子长大,随便拉个年龄相近的人都会是我的‘麻吉’,你说呢?” “既然这样你去找他们,不要来找我!”她哼。 “问题是我缺少异性朋友啊!” 她斜睨他一眼,突然间很想损他。“我想也是,以你这种像无赖一样的个性和行径看来,没异性朋友是正常的,因为女生一看到你都会闪得远远的。” “噢,你还真瞧不起我。” “我说的是事实!” 他强忍住笑意,眼角偷瞟邻桌正以爱慕眼光在看他的“女性同胞”,顺水推舟同意她的说法。 “是啊!我真的很惨,我半个异性朋友都没有呢……” “我就知道!”她得意洋洋地继续落井下石。“难怪你会找上我,因为这村子里已经没有女生会理你了。” “是是是,你说得极是,所以你要不要委屈点跟我交朋友了?” “不要!” “别这样嘛!你就看在我特地带你来这里尝鲜的面子上,就跟我做朋友嘛,好不好?”他可怜兮兮的。 堂惜钰抿了抿唇,姿态摆得极高,一副很不愿意的样子。 但在考虑了一分多钟后,她终于大发慈悲地点了头。“……好吧,我勉强答应你就是,那今天这顿下午茶你请客。” “这个当然没问题!”他喜出望外地跟着点头。 因为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呀!他不禁暗自窃喜。没想到她不怎么精明嘛,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那么,以后我放假时都可以来找你喽?” 她本来是不想继续点头的,结果蛋糕跟柳橙汁正巧这时候送来,害她不好意思再耍酷。 “咳,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再说?扬起眉,他笑得更加愉快了。 嗯!这真是个不错的答案呀。 结束完这顿下午茶,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由于才刚入秋,因此太阳在这时间还没完全下山,天还蓝蒙蒙地亮着。 他们俩有意无意的并肩走着,尽避两肩至少相距三十公分,但看得出她对他的存在已不再那么排斥。 “今天的蛋糕好吃吗?” “还可以。” “我告诉你,今天那两种蛋糕还不算最好吃的,以我个人来讲,我最喜欢吃的是黑森林双层慕司,巧克力里添加了一点点威士忌,吃起来真是棒呆了,改天有机会你一定要试试。” 他形容得口沬横飞,她听得口水直咽。“这样,我还挺喜欢吃巧克力的。”才怪!是超超超爱吃巧克力的,但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太好了!哪天我问老板娘几时要做黑森林双层慕司,我再带你一块去吃。” “好……那你要记得。”深怕他只是随口说说,她不放心的又加了句。“一定要记得。” “会啦会啦!我这么爱吃的人哪可能忘记。”他哈哈地笑。 “你确实是挺爱吃的。” “呵──我承认我是爱吃,但至少我不会让自己发胖得很离谱。”抬头挺胸,他举起两臂秀出结实的肌肉。 “那是因为你在当兵。” “开玩笑,就算没当兵我也没胖过。”扬着眉,杜颂乔露出自信的招牌笑容。“更何况我长得这么帅,胖一点说不定更有女人缘哦!” “你这人难道一点都不懂得谦虚吗?”她冷瞥他一眼。 “我很谦虚了呀!你听不出来?” “懒得理你。” “真不给面子,好歹我刚刚才请你吃过下午茶。”他摊手。 “一顿才多少钱,给你就是了!”她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好啊!拿来。”他果真伸手跟她讨。 “你……”她气愤地瞪眼。 “呀,开个玩笑,别这么没幽默感。” “你的低级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这点我知道,不过似乎我无论讲什么你都不会笑呀!”瘪瘪嘴,他百般委屈地说,那语气有着强烈控诉的意味。 看他垮着脸儿像是被虐待的小媳妇似的,她终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又不甘心地别过脸去咳了咳。 “你少无聊了。” 杜颂乔却很高兴,最起码他把她给逗笑了。心情大好地吹了声口哨,两人继续往前走。 微风轻拂,一盏盏街灯逐渐亮起,结伴走着的那份温馨,让她出现莫名的悸动,她垂首盯着自己迈步踩出的一双脚,总觉得心里也有一双脚在轻轻踏着。 “怎么会想要来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走着走着,他突然这么问道。 她神色一黯,脚步兀自加快。“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 “不会吧?刚刚好好的,怎么你现在又生气了?” “我要回去了,你不要跟来!” “呃,我……”来不及说点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真是……真是个倔强的女孩。”这么叹着,他苦笑着往自家方向走去。 几天后…… “惜钰,准备下楼吃晚餐了哦!”二舅妈婉容轻敲她的房门唤道。 “好,我待会儿就下去。”她这么应着,把手边的参考书慢条斯理地合上摆齐。 没想到一个下午这么快就过去了,她瞄着墙上那张读书计划表,发觉进度好像落后许多,看来这几天得加紧赶上才行。 真讨厌!这还不是那个姓杜的家伙害的,吃下午茶吃到晚上去,害她少看一天的书。她一边下楼一边不爽地想着。 来到饭厅,大家已经到齐,就等她入座而已。 “对不起,我来慢了。” “没关系、没关系,那我们大家一起开动吧。”惜钰的外婆兰妈热络地招呼着,等她一坐下来又说。“对了,惜钰,你多吃点鱼呀!吃鱼对头脑好,这可是外婆特地叫你大舅妈去鱼市场买的。” “嗯,谢谢外婆。” 席间大伙儿聊着一天工作的情形,或者邻居街坊又有谁发生了什么事,再不然就是谈论新闻内容和一堆八卦内幕,跟一般家庭没什么两样。 “对了,你们晓不晓得巷尾徐家那丫头的事?”大舅妈突然问大家。 “徐家那丫头?你是说晓伶吗?”大舅舅一怔。 “是啊,就是她,我说这丫头也真是可怜,没妈妈疼就算了,还有个酒鬼老爸,每天喝得醉茫茫也不出去赚钱,全靠晓伶从台中寄钱回来。” “怎么会突然说到晓伶?她去台中工作都有一年多了不是吗?”兰妈不解。 “你们还不晓得吗?她被人搞大了肚子,现在已经回家了。” “搞大了肚子?”众人一愣。 “听说她现在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不过我今天在鱼市场看到她,她的肚子倒是还看不出来。” “孩子的父亲是谁呀?”听到这消息,所有人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唯有堂惜钰默默吃着她的晚餐。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她在台中认识的男人就是了。” “唉呀,那老徐要是喝醉酒又对她拳打脚踢怎么办?她怎么不干脆待在台中把孩子生下来?” “好像是因为那个男人不要这个孩子吧!总之,晓伶这孩子有多倔强你们也知道,她当然什么都不肯说。” “这样怎么行?而且她打算怎么办?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她要逞强也得有个限度。” “那个男的不肯负责,她又能怎么办?” “要不就拿掉嘛,晓伶还年轻……”二舅妈婉容忍不住说。 “不行!这怎么可以!拿掉小孩是有报应的。”杨世怀面色严厉地斥喝着。 “爸,您别这么凶嘛,”婉容被这一喝感到十分委屈。“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您想想嘛,晓伶才十八岁,孩子又没有父亲,何况她哪来的能力去扶养这个小孩?再一想到徐伯发酒疯的样子,我真替那小孩担心。” “唉……这倒也是。”兰妈忧心忡忡的。“真是造孽呀!” “就是说啊。”其他人也摇头兼叹息。 “我吃饱了,你们慢吃。”这时,堂惜钰搁下碗筷,面不改色地起身跟大家微微点过头便离开饭厅。 “啊,惜钰你等一等!”大舅杨立聪连忙喊住她。 “大舅有什么事吗?”她不卑不亢地问。 “是、是这样的,我给你买了辆脚踏车,你想出去透透气的时候可以骑着它到处走走。”忠厚老实的他一向不擅言辞,连面对自己外甥女都显得有些口拙。 “脚踏车?”一瞬间,堂惜钰原本木然的表情起了些许变化。 “是啊……我看你整天闷在房间里,这样子对身体不好啦,所以你哪天要是念书念得烦了,就骑着脚踏车去吹吹风。” 不过是辆脚踏车,但她却感动得无以复加,只是她没有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仅是勉强勾唇。“谢谢大舅。” “不会,那你上去念书吧。” “嗯。” 堂惜钰走后,杨立聪的老婆雅清颇有微词地埋怨起来。“真是,她是哪根筋不对?脸色老是这么臭,连说句谢谢都很勉强的样子。” “别怪她,她念书压力大嘛!”婉容忍不住替她说话。 “我也不是怪她,我只是希望她好歹高兴点呀!立聪好心买脚踏车给她骑,她还一副可有可无的表情,看了真教人生气。” “唉唉,她这孩子就是这种个性呀,能怎么办呢?”对于这个外孙女的孤僻言行,兰妈虽是束手无策,但还是很为她心疼。“你们就别跟她计较吧!我想过些日子说不定会好一些。” “是啊,也只能这样了。”雅清无奈地道。 这是家坐落于台中郊区的一所妇产科,虽然不是很大间,但里头的摆设明亮宽敞、干净整齐,让人觉得很舒服。 坐在亲友等候区里大概半个小时,杜颂乔一见四号诊疗室的门一打开,便立刻起身向前,只见一个长发及腰、身躯瘦小的年轻女孩缓缓走出。 “怎么样?肚子里的小孩还好吗?” “嗯,”徐晓伶挂着柔柔的笑容点头。“医生说一切正常,还交代我要多吃些对宝宝有益的食物。” “本来就是,你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当然更需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更何况你现在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是,我知道了嘛,你别跟其他人说一样的话。” “我是为你好,怕你老是一忙起来就忘了要吃饭。” “不会啦,而且现在住家里,再怎么样都要煮饭给我爸吃,我就不会忘记了。” “对了,你这次回家,你爸有没有说什么?” “他哪会说什么,”走出医院门口,徐晓伶苦涩一笑。“他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连我怀孕的事都不知道。” “什么?你爸还不知道?” “很讽刺吧!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唯独他还疯疯癫癫的,对自己女儿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不懂的是,你怀孕的事怎么会被大家知道?” “人倒楣的时候,喝口水都会呛到。”她无奈地摇头。“那天我去鱼市场买菜,因为害喜的关系,我人就有些不舒服,后来忍不住跑去厕所干呕,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巷头的广播电台江妈,那时我心里就想:完了!丙然不出我所料,隔天大家就晓得这事。” “江妈这猪头!难道不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真是可恶极了。”杜颂乔咬牙,十足不爽。 “别怪她,反正大家早晚会知道这件事的,你总不会以为我肚子都不会大起来吧?”她自我安慰地苦笑。 “话虽如此,至少还可以拖上一阵子。” “何必呢?我既然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就不担心别人会怎么看我。” “晓伶……” 徐晓伶停步看着这个始终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爱的大哥哥,心里有满满的温暖与感动。 “阿乔哥,谢谢你肯陪我来。”她垂下头,两手紧紧交握着。“要不然老被医生问说老公怎么都不陪我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杜颂乔怜爱地伸手模模她的头。“傻瓜,我们之间需要这么客套吗?” “当然需要,而且你现在在当兵,我却在你难得放假时要你带我来台中看妇产科,我当然会觉得不好意思。” “嘿,你再说这种话,我要踢你了!”他佯怒道。 “啊……踢我?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吗?说错话的人要被踢。”回想起童年时期那一段段美好记忆,徐晓伶不由得笑了。 那时候的他们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就是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只要有人乱发脾气、乱使性子或乱骂粗话什么的,就要被对方踢,以示惩罚。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但他们都还牢记着这个儿时的约定。 “是啊!别以为你是孕妇,我就不忍心下脚。”他装凶地哼。 “好好好,我不说客套话就是。” “这还差不多。” “那我们回家去吧。” “不过在我们回去之前,我决定要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哼哼,这还用说,当然是填饱肚皮的地方!” 望着他耍狠的表情,徐晓伶不禁会心一笑。 有时她会感慨地想,当初她爱上的人若是阿乔哥,或许她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吧? 但,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她这辈子就只爱这么一次而已,不会再爱了。 想起那个男人,她的心强烈揪痛起来。 骑楼外的天色,是晴朗抑或黯淡,她已经记不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转眼间来临。 堂惜钰依旧过着单调而乏味的k书生活,直到这天她真的念得烦了,决定骑上大舅买给她的那辆脚踏车出去晃一晃。 换上轻便的运动休闲服,她跟外婆说了声后,便牵着车出门。 牵啊牵的,她把车牵到没有人的竹林里才停下来,然后左右张望。 深吸口气,她慢慢抬腿跨坐到车垫上,一脚踩住踏板,一脚撑着地面,却迟迟没有收脚的意思。 是的,这表示她不会骑脚踏车,因为在学生时代,她上下课都有轿车接送,根本没有接触脚踏车的机会。 好强如她,当然不想让外婆家的人知道她不会骑脚踏车,因此也决定要靠自己学会骑脚踏车。 用想的很容易,但要实际操作实在困难万分。 她瞪着把手和轮子,始终没有勇气整个放松往前骑,于是半小时过去,她仍然还停在原地。 “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学会!” 一咬牙,她分别卷起两边的袖子,目光直勾勾地定住前方,然后收脚──怎知“砰!”的一声,她跟着倾斜的脚踏车一块儿掉在地上。 “好痛!”抚着手臂,她的脸一度扭曲成团。尽避如此,她却毫无退缩之意,反而有着再接再厉的决心。“好!再来一次!” 罢刚是因为起步不稳才会摔倒的,这回她要想办法把重心稳住,不让身子东倒西歪的。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第七次的时候,她终于能顺利地往前骑了。 “啊,可以骑了耶!”她兴奋的低呼一声。 哪知她高兴得太早,忘了前有岔路需要拐弯,等她发现,只能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啊──”紧急转动车头弯进其中一条路,这才想到自己不会煞车。 “吓!不会吧?” 前方有个人影刚发出一声惊嚷,下一秒就闪躲不及地被她失控的脚踏车撞上,两个人尖叫着一并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当一切静止,一个杀猪般的叫声破空而出。 “哇──痛死我啦──”对方抱着膝盖哀哀叫,堂惜钰则是擦撞到头部,一阵眼冒金星。 “啊!是你!”抱着膝盖的男子突然讶异地指住她的鼻子。 含着负痛的眼泪,堂惜钰泪眼蒙眬地抬起脸,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后也呆了呆。 这……不会吧? “怎、怎么是你?” “你嘛帮帮忙!你怎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从林子里冲出来?这样很危险的!”杜颂乔半责怪的嚷,同时注意到她的额头好像肿了起来。 “你没事吧?”顾不得自己膝盖也摔得很疼,他连忙过去检视她的伤口。“啊,都破皮流血了!”他伸手轻碰了下,她痛得哇哇大叫。 “好痛好痛……” “真糟,这伤口最好去诊所给护士擦药,走啦,我陪你一块去。” “不要……” 她逞强地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他已经一把将她扶起,待她站稳再把脚踏车扶正。 “不行!这点我坚持!”接着检查了下脚踏车,看车头有没歪掉、炼子有没松掉什么的。 “幸好脚踏车没摔坏,还可以骑。”说完便主动跨上车。“上车吧!” “什么?” “我叫你上车。” “我……” “别告诉我你要骑,我看你刚刚的骑法就晓得你还不大会骑脚踏车,对吧?”他很不给面子地凉凉道。 堂惜钰的脸一阵青红交错,懊恼之余,只得乖乖坐上后座。 “瞧我多委屈,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军人竟然在骑淑女车,要是被队上的弟兄长官看到还得了,不被笑死才怪。” 她缩在他背后闷不吭声,却觉得他骑脚踏车的姿势挺帅的,行进速度虽不快,但是很平稳,让人觉得很安心。 就这样,她被他载着,心渐渐沉静了。 碱碱的海风呼呼地吹着,闭上眼,她暂时忘掉了额头上的疼痛,也忘掉了心里的烦忧…… 第三章 到了一家小诊所,他让医生虞伯先帮她处理她额头的伤口,等她弄好才一脸若无其事的卷起裤管露出膝盖。 “天哪!怎么摔成这样!”虞伯大惊失色。 原本包扎好就打算走人的堂惜钰,听到这声惊呼停步回头,赫然发现他的膝盖肿得像山东馒头那么大一颗,而且有大片乌青。 “好像是撞到路边的一颗石头。”杜颂乔不改本色地轻松一笑。“好了好了,您是太久没病人上门是不是?怎么吓成这副德行。” “你这家伙还嘻皮笑脸的!肿成这样怎么回军营?”虞伯没好气的。 “这样才好啊!成了伤兵,出操就没我的分了。” “你实在是……” “小力点、小力点!”等消炎药水一碰到伤口,杜颂乔立刻惊天动地的鬼哭神号起来。“呜……痛死我了。” “你既然晓得痛干么逞威风?” “虞伯,你给我点面子咩!咱们都是男人嘛!” “呿──虞伯已经这把年纪了,就算是男的也是个老男人。” “一样一样啦……呼、呼!轻一点啦!” 擦药完毕,他脸色难看地被堂惜钰扶着步出诊所,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这虞伯真够狠,我本来还不怎么痛,被他弄个药都痛得快死了。”他边走边碎碎念。 强忍住笑意,堂惜钰假装好心地问:“要不要我打电话请你爸妈来接你?” “真抱歉,我可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电话号码几号。”他耸肩。 “他们那里?” “是啊!我想他们应该是上了天堂,不过很可惜的,他们没留电话号码给我,所以我想你也甭打了。” “上了天堂……”堂惜钰一震,立即悟出他话里的意思,她的心蓦地下沉,对于自己的莽撞有着深深的歉意。“我……” “好了好了,不要摆出那种表情,你并没有说错话,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他仍然笑得自在。 “对不起。”不管怎么样,她觉得还是应该要说这三个字。 “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个该死的酒醉驾驶,要不我爸妈也不会这么早就上天堂,”他故作潇洒地笑笑。“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那我扶你回家好了,你住哪里?” “你要扶我回家?” “如果你要自己走路回家,我也不会反对。” “你真是不可爱耶,我不过是假装矜持地问一下,你就这么狠心要我自己走路回家。” 一听到他讲出“你真是不可爱耶”七个字,堂惜钰面色一变,气唬唬地把药包塞进他手里,然后丢下他往前走。 “喂喂!你生气啦?”望着她的背影,他连忙跛着脚在后面追。“干么这么小家子气,只是说你不可爱就掉头走人,这样不好吧?” 她不是头一回被人说这样的话,但被这个惹人厌的家伙说自己不可爱,却让她特别火大。 “欸、欸!别不理人咩……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其实你长得还满可爱的。”他试图补救。“真的,我不是为了要讨你欢心才这么说的,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 表才信你的话!她咬牙在心里咒着。 “啊──唉哟喂呀──”走得太过仓卒,他两脚打结互绊地往前扑。 她愕然回首,看到他趴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怔了几秒,她的唇边不禁涌起笑意,实在是因为他的姿势太好笑了。 “喂!你有没有良心啊,快扶我起来啦!”换他气急败坏地吼。 就看她不驯的明眸嘲弄地往上一翻,眉毛也挑得高高的。“你不会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吗?” “我的膝盖都快痛死了,你来扶我一下会怎样吗?”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他状似可怜地皱起英挺眉宇。 mpanel(1); “自己跌倒自己站起来。”她仍然不想理他,还把脸撇到一边去。 “好……好……算你狠!”双手贴地,他一鼓作气地将身子撑稳,慢慢、慢慢地让自己站起来,但受伤的膝盖似乎被这一摔而雪上加霜,稍稍走动都会痛得他面目扭曲。 瞧他痛得俊脸发青,堂惜钰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他的膝盖是真的很疼。 咬着下唇,她大吁一口气走过去。“喏,我扶你。” “算你有良心!” 她伸手挽住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白净小脸有着短暂的烫红,这可是她生平头一回和一个男子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走这边、走这边。”他提醒她,唇畔隐着贼贼的笑。 不用仔细瞧他也知道,这丫头的脸正红着呢!呵呵,真是可爱。 “到底到了没有?”在大太阳底下走这么大一段路实在折腾人,她不免怀疑他是故意带她绕远路。 “快了快了。” 在这民风纯朴的小村里,只要是出门在外,个人的言行举止多少会受到旁人关注。尤其他们一男一女的,男的是村子里的锋头王,女的算是刚从外地搬来的生面孔,当然格外引人瞩目。 “你家真的有这么远吗?”她扶他扶得已经两手发麻了。 “喏,你瞧见前头那栋房子没有?有搭棚子出来的那间。”他指着前方。 “噢,那就是你家吗?”呼,终于呀! “不是啦,我告诉你,那是家百年面店,煮面的手艺已经传承三代了,好吃得不得了,改天有机会带你去吃。” 哇咧──她恶狠狠地白他一眼,兀自在心里生闷气。 “阿乔,你交女朋友啦?”一个头发又白又秃的老伯伯站在自家篱笆内看到他,忙不迭地露出没牙的笑容跟他打招呼。 “哈……哈哈……”阿乔只能用干笑回答。 堂惜钰气得咬牙切齿,就差没把他推出去痛踹一脚,然后对着那个老伯伯大声澄清:“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想是这么想,但她只是把脸闷着不去抬起来,迳自加快了脚步。 “欸欸,走这么快我脚会痛。” “三分钟内要是还没到你家,我就把你丢在路中央不管了!” “用不着三分钟啦!因为我家已经到了。”他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哪一间?” “就你面前这一间喽!” “面前这一间?”堂惜钰抬首望去,前头是一整排的矮房。“这么多间。” “甭怀疑,就是最后面又最破的那间喽!”他不以为意地笑。 堂惜钰再度一愣,怎么这男人在说到这些弱点时还能笑得毫不在意?换作其他人应该都会挺不好意思的。 走到他家门口,斑剥的木门半敞,很轻易便可以看清楚里头的一物一景,包括一个年迈的老先生正坐在摇椅上假寐。 “爷爷,我回来了!” 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这么一喊,杜民钧昏昏沉沈地揉着眼。 “你坐一下,我去倒杯冰水给你解渴。”说完便一拐一拐的走了。 “不用,我要走了。” “啊?”听到有女孩子的声音,杜民钧的意识骤地清醒起来,瞪大一双老眼看着堂惜钰。 “呃……你……你好。”发现那位老先生正瞧着她,她窘迫而局促地点头。 “你是……” “不,我不是!”她赶紧打断他的猜臆。 “怎么,”他愣了下。“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呀?” 堂惜钰双颊一烧,她支支吾吾着。“呃……他的脚受伤了,而我刚好经过,所以就扶他回来。” “脚受伤?”杜民钧紧张地从摇椅上站起,阿乔正好拿着两杯冰水出来。“阿乔?你的脚怎么会受伤,伤得严不严重?” “甭担心,小伤口没什么啦!”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犹豫了下才伸手去接,毕竟有长辈在,她再怎么不爽也不好对他发作。 “是吗?让我瞧瞧。” 杜颂乔机灵的一闪。“爷爷,这样不好啦,有女孩子在这里,我会害羞。” “呿!害羞个什么劲。” “我本来就很害羞。” “少来!你爷爷我会不了解你吗?” “……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堂惜钰勉强出声,她不想一直杵在那里看他们爷孙俩打打闹闹的。 “你才刚来就要走了啊?” “嗯。” “这样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杜民钧连忙问。 “我叫堂惜钰。” “噢,”他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世怀的外孙女呀!”看她的眼神马上变得不大一样。 她只是苦笑着低头,什么都不想说。 “好了,爷爷,该让人家回去休息了。”他走至她身侧。“走吧,我送你出去。” “不必了。” 虽然她说不必,但他还是送她走到门外。“方便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电话号码?”她皱眉。 “是呀,这样我下回放假就可以事先通知你了。” “你、你别开玩笑了,你放假关我什么事?”她冷淡道。 “我的脚会受伤都是因为你,你好歹也该负责吧?”他扬起眉,阳刚的脸庞染上捉弄的笑意。 “是你自己没闪开,不能全怪我!” “噢,好啊,如果你不肯来车站接我,那我就昭告全村人知道,你堂惜钰是个不会骑脚踏车的危险份子。” “你敢!” “开玩笑,我当然敢喽!”他笑得可贼了。 “你根本就是无赖!” “没错!请叫我杜无赖!”他正经八百地抬头挺胸、用力点头。 就这样,他又成功达到目的,顺利拿到她房间专用的电话号码。 不过受点小伤就可以换得佳人在车站亲迎,真是值得呀! 呵呵呵。 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正是她准备上床睡觉的时间。 灯才刚开、人也才刚躺到床上,就听到这催魂似的铃声真是吓破胆,她整个人弹坐起来,手也迅速抓起话筒。 “……喂?” “嗨嗨,还没睡呀?”话筒一端传来杜颂乔精神奕奕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与磁性,令她心弦猛然震动。 “你……”憋着怒火,她咬牙低吼。“你这么晚打来做什么?”不去思索心头那股躁动的感觉是什么,她不改本色的冷峻以对。 “噢,就是很晚我才敢打啊,要不然我怕太早打你不在房间里。” “你难道不知道这时间打电话给别人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吗?”为免惊动隔壁房的大舅和大舅妈,她尽可能的压低音量,但仍十分火大。 “我知道,不然我先道歉好了。” “你用不着道歉,因为我要挂电话了!” “啊,三分钟!傍我三分钟就好,我不会耽误你的睡觉时间的。”他连忙截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直接问了,你──明天有没有空?” “明天……”她犹豫了下,戒慎地再问:“要做什么?” “呵呵,明天我休假呀!记得来公车站接我吧。” “我不……”明明想说“我不要”,但一想到他之前的威胁,她不由得犹豫起来。“好!”她一字一字道。“你几点会到?” “大概早上十点。” “那么,我们可以挂电话了吗?” “等等,三分钟应该还没到吧?” “早就过了。” “少来,明明才刚过两分钟而已,我可是有看着手表在计时的,休想诓我。” “好,那现在总算到了吧?” “可是,我还没告诉你我明天的计划呀!” “你要说什么一次说完可不可以?”她不耐烦地说。 “我只是想先征询你的同意,毕竟这事情要两个人共同完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你再卖关子我就挂电话了。”她才不吃他这套哩! “是这样啦,你晓不晓得鱼市场出来那儿有一家‘明志冰店’?” “冰店?”她想了想。“知道,那又怎样?” “我答应明志伯要去帮他顾店,你要不要一块儿去?当作打工,还有薪水领哦!” “什么?去冰店打工?”从小到大,她还没做过这样的事,连帮忙做个家事都不曾,顶多就整理自己的房间而已。 “是呀!因为明志伯和明志嫂要去金门玩,我又正好连放三天假,所以可以去帮忙几天。明天还缺个人手,才会想问你要不要打工?” “可是……我没有打工的经验。” “安啦!冰店的工作很简单,你一定没问题的!” “我……” “啊,三分钟已经过很久了,那我不打扰你睡美容觉,就这样喽,掰──”不等她回答,他很快便挂了电话。 “可、可恶!”她早该知道这家伙不会这么轻易饶过她的,可恶可恶可恶!竟然还要她去冰店打工,真是可恶极了! 拉起被子躺到床上去,她的胸口还忿忿不平地起伏着。 真是可恶的家伙!难道她就这么被吃定了? “姊姊,我要一碗红豆牛女乃跟一碗花生冰。” “小姐,两碗布丁牛女乃、两碗花生冰和一碗红豆牛女乃冰,糖水淋多一点。” “妹妹呀,来一碗清冰,糖水不要太多。” “老板娘,给我来碗红豆牛女乃冰。” “欧巴桑……” 隐忍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对着那个不长眼的小孩低吼:“我不是欧巴桑!叫我姊姊!” 头上没长几根毛的小男孩被这冷峻一喝,吓得噤若寒蝉,圆滚滚的双颊因害怕而隐隐颤抖着。 “姊……姊姊……” “哼!你刚刚说你要什么?” “我……”小男孩小小声道。“我要鸡蛋牛女乃冰……” “嗯。”她转过身,看到杜颂乔一边刨冰一边偷笑。“笑什么?” “我笑你愈来愈像母老虎和后母的综合版了。” “什么?” “我呀,可是在这边注意你很久了,”他清清喉咙,很认真地分析给她听。“第一个小时,你全神贯注,努力地在背这边的每一种冰品和价格;第二个小时,你想尽办法熟记每桌客人点的东西而不送错;第三个小时,你会主动去洗碗跟补东西;第四个小时,也就是现在,你因为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所以精神绷得很紧。” “我、我才没有!”她矢口否认。 “没有才怪,要不然你干么对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孩发火?”他耸肩,三言两语间已把一盘鸡蛋牛女乃冰弄好端过去,小男孩怯怯地说了声谢谢。 “谁叫他那么没礼貌,喊我欧巴桑。”她气呼呼地背过身去洗碗。 “喏,他刚刚还跟我说谢谢呢,明明是个有礼貌的小孩。” “可是他喊我欧巴桑!”她咬牙瞪住他。 “那是因为他习惯了嘛,每回来吃冰都是欧巴桑欧巴桑的叫,你怎么可以怪他看不出你是个年轻女孩呢?” 堂惜钰撇过脸不理他,自己气闷在心里。 这时一对中年夫妻走进店里,他们一坐下便惊讶地嚷了起来。 “哇塞,怎么换了新的老板和老板娘呀?”两人一搭一唱的。“对耶,而且还很年轻……咦?难怪我觉得面熟,原来是阿乔呀!” “啊,真的是阿乔,你怎么跑来帮忙呀?”中年男人热络问道。 “因为明志伯跟明志嫂去金门玩了,所以我就来打打零工喽。”他笑。 “欸?那这个小妹妹是谁呀?”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 “她是世怀伯的外孙女,是我请来帮忙的。”他强调了“请”这个字,殊不知她恨恨地白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难怪我没见过。” “你们俩要吃什么冰?” “我要吃花生冰,我老婆吃牛女乃冰。” “好,马上来!”说完,他转身笑眯眯地凑近她。“怎么样?是不是该换你来做刨冰了?” 她脸色微变,往后缩了一下。“我不会!” “别盖了!我知道你跃跃欲试,何况你都站在旁边观摩那么久了。” “我哪有盖你啊!”她恼然地红了耳根子。 “管你那么多,一碗花生冰、一碗牛女乃冰,快来做吧!”他让出了刨冰台的位置,还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知道所有人都用著“看好戏”的心态在等着她上场表演,堂惜钰超不爽地拿起盘子,然后站到刨冰机前,硬着头皮按下刨冰键。 让她冒汗的是,她的盘子在刨刀下接了老半天还接不满,那些冰老是和盘子错身而过,全落在底盘化成水,她的手伸在那儿怎么接都接不好。 “慢慢来,不要紧张,你要试着去抓机器转动的节奏和方向,慢慢就可以跟上了。”他在一旁温柔地指导她。 费尽千辛万苦,她终于把一盘冰装得尖尖满满,然而她却高兴过头,脚去踢到桌脚,“啊”的一声盘子便飞摔出去,冰也散了一地。 “啊……” “啊!”相较于她无措的“啊”声,杜颂乔“啊”的可大声了。 “对……对不起!”她窘迫地弯腰捡起盘子,一股没来由的挫折感迅速地袭向她。 “没关系啦,倒是你的脚痛不痛?没事吧?” “脚不痛,不过这冰……” “你不会以为一盘干冰很贵吧?没这么严重,用不着这么难过。”他安慰她。“再试一次就好了嘛!” “你真的还要我试?”她难以置信。 “那当然啊!”他顽皮地朝她眨着眼。 “好!”她心里确实也不肯服输,不过是盘刨冰,她就不信真有那么难。 于是几次下来,她终于抓到了诀窍,可以很快就刨出一盘漂亮的刨冰来。 “我就说你有天分嘛!瞧,我没说错吧?”他得意洋洋的。 “天分?你的意思是,我有刨冰的天分?” “是啊!” “够了!谁要这种天分!” “开玩笑!你怎么可以瞧不起刨冰呢?小心半夜刨冰神来找你。” “谁会怕刨冰神。”她哼。 “你真的不怕?”收起笑容,他一脸正经八百地问。 “我干么怕啊?”她真受不了他那白痴的问法,怎知下一秒,她却跳了起来,后脑勺的地方一阵冰凉,而且那冰凉还滑进背脊里。“哇──好冰好冰!” “哈哈哈哈──”看她拚命把后背的碎冰抖出来的模样,杜颂乔捧着肚子毫不留情地放声大笑。 “你……”她怒发冲冠地握了握拳,决定要以牙还牙,于是也趁他不注意时抓了一把薄冰塞进他衣领内。 “噢噢噢──哇哩咧──”他大惊失色,同样尖叫着在那边乱跳。“冰死我了、冰死我了!” “哼,报应!”她说得毫不留情,但嘴边的弧度却不断扩大,终于,她也忍不住指着他笑了起来。“呵──你好像猴子哦!” “我只是塞了点碎冰,你竟然塞冰块!”他没好气的转身让她瞧瞧他湿了大半的衣服。“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知道就好,下回不要得罪我!” “下回?我才不等下回,我现在就要你好看!”说着,他从冰箱里抱住一大块冰块,一副慷慨就义的惨烈状。 “吓!不会吧?”她笑得肚子都痛了。 “你现在笑得出来,待会儿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拔腿朝她冲过去。 “啊!”她连忙迅速逃离现场,却是一边跑一边笑,回头看他两手冻得要死,还得用衣服包起来。 “你、你不要跑!”他在后面鬼吼鬼叫着。 她还是继续笑,像要补足从前没笑够的时间。 而且她这天笑的次数,似乎比她生下来到前一小时笑的次数还多呢! 太阳才下山不久,冰店里的两个人影已经着手进行收摊的工作。 将店里店外彻底清扫过后,他们大吁一口气,坐在长板凳上稍作歇息,两人各自把额上的汗抹干。 “呼,累死我了,没想到生意这么好。” “嗯!而且我今天才发现,原来喜欢吃红豆牛女乃冰的人这么多。”她面色难看地望着前方。 “我也喜欢吃红豆牛女乃冰呀……呃,你那是什么表情?” “恶心死了!我讨厌红豆的味道。” “你不喜欢吃红豆?”他睁大眼珠子。 “我从来不碰红豆。” “为什么?红豆甜甜的很好吃呀!吃了对你们女孩子的身体也很好。”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像有些人打死不吃苦瓜和青椒的道理是一样的。” “说的也是啦!我也不吃苦瓜跟青椒。”他不好意思地模模头。“还有茄子跟南瓜。” “你真挑食。”她横他一眼。 “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样?” “我只有红豆不吃啊!可是你不吃苦瓜、青椒、茄子跟南瓜,比我多三个。” “唉……”他用手煽风,满脸无奈状。“女孩子果然爱计较。” “说我爱计较,”她酷酷地伸手。“那把我今天工作八小时的工资给我吧!” “工资?那个要等明志伯回来才能算给你。” “为什么?今天不是已经收了一堆钱?” “但我们只是打工的嘛!真正的老板不在,我们怎么可以擅自拿取堡钱?这样是不对的哦!”他端正脸色,晓以大义道。 “没想到你这人还挺正直的。”她本来就不在乎拿不拿得到工资,因为严格说来,她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钱吧! “那当然!”他一脸骄傲地抬头挺胸。“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好国民!” “是!你是好国民,可是好国民会像你这么土匪吗?”她不屑道。 “土匪?”他怪叫起来。“我哪里有土匪呀!我不偷不抢不拐不骗的,哪里像土匪了?” “有!你把我拐来这里帮忙,这样不算土匪的行径吗?” “唉呀!”他皱皱鼻子。“你说话要凭良心哦!我可是昨儿个就询问过你的意见了,哪里有拐你啊。” “你那样不叫‘询问’吧?你根本不等我回答就挂上电话。”她眯起一眼,另一眼闪着危险冷光。“你觉得这样子是询问吗?” “啊……误会误会!这真是误会一场!”他故作无辜地急忙解释。“因为我是打公共电话嘛!而且你说三分钟,我真是不敢多讲,加上后面等着打电话的弟兄排得很长,我才会匆匆忙忙就挂电话。” “我不会笨到相信你。”她撇过脸。 “真是小心眼。”他小声抱怨。 “什么?”她霍地又扭过头去瞪他。 “呵呵,我发现你的脾气愈来愈大了ㄋㄟ(nei)!” “是你逼我修养变差的。” “不过你生气的样子,说真的,挺可爱的,因为你的脸颊都会红红的。” “你在胡说什么!”她恼羞成怒地直起身,大力顿足地走出店外。 “喂,等等我!”他手忙脚乱地拉下铁门再上锁,就看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尾,赶紧一鼓作气的提腿追上去。 “别气别气!我请你吃面去。” “我不要!” “要啦!非要不可,是我上回说的那家百年面店,真的超好吃的。”想起那超q、超有劲、料又超多的招牌海鲜面,他的口水都快淌下来氾滥成灾了。 “我不喜欢吃面食类的东西……” “看吧看吧!真正挑食的人是你,竟然连面条都不喜欢吃!” “我只是……” 他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拉住她的手腕便往前疾走。 “废话少说,我肚子快饿扁了,不管你吃不吃,总之我一定要拉你去面店见识一下他们的招牌面,走吧──” 第四章 走进他口中的那家百年面店,她真算是开了眼界。 斑汤的浓郁香味飘满了整家店,两个中年男子跟一名中年女子穿着白围裙在里头忙碌不停,周围喧腾的人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由此可知这家面店的生意有多好。 坐到小腿高的矮凳上,堂惜钰只是眼巴巴地看他大口大口喝汤、大口大口嚼面、呼噜噜地发出一堆“欧伊西”的声音,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咕噜的暗叫起来。 可恶!他根本是存心要勾起她的食欲,他明知道她一整天下来也没吃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会真的不饿。 “噢,真是世间仅有的唯一美味呀!”他表情夸张地说着,一张嘴油腻腻的闪着刺眼油光。 她抿抿唇,故作没反应的偷偷咽了下口水,目光投向电视萤幕。 “瞧瞧这手工鱼丸,还有鲜美的虾子、花枝、干贝和小鱼干,哦──三餐都来吃我也吃不腻。” “吃面就吃面,你一定要一直说话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觉得一直闷着脸吃面是件很无聊的事吗?何况面前明明就坐着个人,干么要装作无话可讲的样子?” “你真的很吵。” 他突然眯起眼,把脸凑近她。“虽然这里真的很吵,我也很吵,不过,我还是有听见你肚子在咕噜咕噜叫哦!”附带揶揄的笑。 她的双颊倏地爆红。“我……我哪有!” 看到她的表情,杜颂乔反而吃惊的愣了下,接着慢慢扬高眉,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哇哈哈,不会吧?我只是随便说说,原来你肚子真的有叫过啊!” “什么?”她的嘴角微抽。 “哈哈,肚子饿就早点说嘛!吧么要逞强。” “你……”她咬牙切齿。“你这个人真烂!” “没关系,虽然我很烂,但我还是会替你叫碗面的。”说罢,他举手向老板叫了一碗招牌海鲜面。 等面一送来,他替她拿了竹筷子,并拆下塑胶纸。“喏,请用!”双手奉上。 “哼。”哼是哼得很大声,但手却乖乖伸过去接。 噢,这面闻起来真的好香哦!她忍不住想,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小心烫啊!”他提醒她。 “知道了。” 吃了几口,换眼泪想流下来,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也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头,吃着吃着,真想感谢他带自己来吃这么赞的海鲜面。 看她吃到后来已经不顾形象地捧着碗仰头喝起汤来,他在一旁都已经笑得快得内伤。 这是她生平头一遭把面吃完、把汤喝到半滴不剩,当她放下碗公的那一刻,她的脸再度烧红起来。 “好吃吗?” “嗯!好好吃。”她满足地逸出笑容。 “呵,我就说吧!这家百年面店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她一个劲儿地点头,还拍拍胀起来的小肮。“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你喜欢吃的话,以后也可以自己跑来,你应该记得这店在哪里吧?” “我记得,在你家附近。”她月兑口而出,然后无预警的一默。 他心里一喜,但看她不自在的安静下来,也不好意思再去点破她。“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站起来,见他要去付帐忙拦了下来。“我来付吧!上回去阿尔卑斯花园已经给你请过了。” “噢,这怎么好意思?”他故作推拒的。 “没关系,”她走到他前头。“老板,两碗海鲜面一共多少钱?”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看看她再看看杜颂乔,嘴边的笑意扩大成暧昧的弧度。 “今天老板请客,你们这两碗都算我的。”他阿莎力地说。 mpanel(1); “啊?”堂惜钰十足错愕。 “老板,这真是我头一回看你这么大方。”杜颂乔举起大拇指。 “哈,够给你面子吧!” “是啊!那我们就不客气让你请了哦!”他笑眯眯地走到她身侧。“那我们走吧!” “真的不付钱?”她还是愣着。 “别怀疑了,再不走要双倍哦!”老板开玩笑道。 “快走快走!” 没征询她的同意,他兀自牵住她的手便往店外走,她呆呆地亦步亦趋,感觉身后那些人都在拍手叫好。 什么跟什么嘛!他也太理所当然了吧? 她边走边想,脸颊也跟着发热,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可用力了,而且跳动的节拍杂序无章,连带拖垮呼吸频率一并乱掉。 而且,那个老板为什么要请客呢?他不会也以为她是他女朋友吧! 真是该死!这个杜颂乔每次放假回来就拖着她东跑西跑,难怪每个人都要误会了,她早该知道他居心不良。 心里虽然这么抱怨,她却没办法抑制住那份悸动月兑跃而出;何况他的手掌是这么温暖和厚实,被他这牢牢一握,光是和他走着都好有安全感。 在这两极化的矛盾心情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迷雾中,茫茫然失了方向。 等她后来发现自己真的迷失方向,被他带到一处无人海边时,她可紧张了。 “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环顾四周,除了沙滩就是一长排的树,连栋房子都看不到。 “来看看海呀!你瞧,月亮出来了哦。”指着天空,他对她微笑道。 她顺着他的手势仰起脸,确实看到一轮明月高挂在半空,澄静的黑幕里没有乌云,星子一眨一眨的,看来十分美丽。 “你喜欢看海吗?” “嗯……很喜欢。”她忘了抗议他的鸭霸行径,目光一下子飘得好远。“跟都市那些钢筋水泥比较起来,我真的很喜欢大自然。” “我也是。” “心情不好时,只要看看海、看看月亮星星、或是蓝天白云,都可以让人暂时忘掉烦恼。” “你时常心情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黯然地垂下脸。“应该是说,从来就没有好过。” “为什么?”明知道她很有可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还是忍不住问。“我怎么也想不透,你会有什么理由过得不快乐。” “有!我有很多理由。” “……你愿意说吗?”他的声音低醇而温柔,且充满感性。 她抬脸定定凝望他好几秒,眸光中覆上薄薄一层水雾。“你真的要听吗?” 他碧邃如海的深眸浮荡起异样温柔的波光,与她的视线轻轻交缠。“如果你肯说,我相信我是最好的听众。” “也没有什么好不能说的,反正……反正说了也不光采。”因为他的手还紧紧牵着她的,她只能尽可能的背着他,不让他看到自己泄气的表情。 “怎么说?” “你难道不知道我爸娶了四个老婆?而我妈是最小的。” 杜颂乔闻言一震。“这……你问倒我了,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还以为,这种八卦一定会传得人尽皆知。”她自嘲的。 “别这么想,就算大家知道,那也只是知道,不是有恶意的。”他眉头交缠道。 “是啊……只不过我觉得很丢脸。”堂惜钰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冷峻无温,语气冷静而持平。“有这样的家世背景、有这样的爸爸妈妈、有这种身分的自己。” “惜钰……”他不禁开口唤了她的名。“千万不要这么想,不管他们是对是错,那是上一代的事了,你不应该为了这个而不快乐。” “我当然不快乐,虽然我是最小的,但我爸一点也不疼我,他永远就只疼我三个姊姊而已。”咬住下唇,她几乎控制不住心里的酸楚,泪光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怎么知道他不疼你?那说不定是你自己的感觉呀!做父母的有时无法面面俱到,但不表示他们就不在乎你。”他柔声劝抚着她。“何况你性子这么倔,我想就算他想疼你也不敢表示吧!怕被你拒绝。” 她努力克制着几欲落下的泪水,不想在这个人的面前哭出来。 摇着头,她深吸口气。“所以我故意不去参加大学联招,故意抱了鸭蛋回来,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结果到头来,真正伤心的人只有我妈而已,他仍然没对我说什么。” “但他并没有责怪你不是吗?这表示他真的很关心你呀!只是他没有用行动或言语表达出来,因为你的作法实在太激烈了。”他叹息。 “他从我小的时候就忽视我,这感觉不是长大才有的。”她怒然。 “我知道,你这样的感觉绝不是空穴来风,可是,你毕竟已经长大了,不是吗?你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如果你存心让自己不快乐,那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就每天绷着脸吗?” “我习惯了。”她僵硬地吐出这句。 “不可以习惯,而且现在我既然出现了,我就不允许你继续不快乐!”他说得很轻松,却隐约带有宣告的意思。 “你……”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眸望着他。 “我是说认真的!你说没有人疼你,那么我来疼你;没有人宠你,我无条件宠你!”他用着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向她断然说道,深眸里的温柔光芒,一点一点向她的心房渗进。 “无条件宠我?”她真的震住了。 “是啊!所以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你问了一定会后悔。”他模模头,露出了靦腆的苦笑。 “为什么?”还来不及仔细思考他的话,“为什么”三字已经丢出。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现在我既然出现了,我就不允许你继续不快乐!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没有人疼你,那么我来疼你,没有人宠你,我无条件宠你! 几个晚上过去,堂惜钰的脑子里反覆播放着这几句话,让她差点没抓狂。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要听她诉苦的,为什么后来变成是他在告白? 他这么不按牌理出牌,摆明是要她天天失眠睡不着觉,连书也甭读了。 合起参考书,她懊恼地推开纱窗走到阳台上去,仰天伸手作了一个很大的懒腰,试图想忘记那个人带来的烦躁。 但是当她把手一放下,却又忍不住想起那张时而顽劣、时而不羁、时而温柔、时而帅气的脸庞……想着想着,她的灵魂又出窍了,伫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而正在一楼空地角落泡茶聊天的男女老少,看到这幕则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世怀伯,我看你外孙女好像谈恋爱了哦!”邻居曹妈兴致勃勃地小声道。“你瞧她站在那里发呆发了老半天,表情变来变去的。” “就是呀!而且这阵子大家都看到她跟阿乔走得很近,我想说不定对象就是他。”另一个叫王妈的点头附和。 “噢,阿乔这孩子不错呀!”杨世怀点头微笑。 “是啊,如果对象是阿乔,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兰妈也赞许。 “你们会这么想倒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你这外孙女来咱们村子不也只待一年而已?”曹妈不以为然。“到时她要是回她原本的家去,那阿乔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们年轻人的事,就由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呀!”杨世怀倒是十分乐观与开明。 “世怀伯,你这样想不对啦!” “怎么会不对?如果他们彼此喜欢,就一定有办法克服这些问题呀!”他老神在在。 “可是……” “曹妈,”兰妈轻唤道。“这些你不必担心啦!要知道我们家惜钰也是个好女孩,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谈恋爱,最起码在这节骨眼上,我们老一辈的都要给他们祝福,不要给他们压力啦。” “唉唉,我知道我杞人忧天啦!不过既然你们不担心,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曹妈自讨没趣地闭上嘴。 半个小时过去,就看到他一直重复着那几个动作。 战战兢兢地拿起话筒,他深深吸一口气,将电话卡插进匣口,然后犹豫了好久,才按下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 但每回电话都还没接通,就见他急急挂上话筒把电话卡抽出。 “喂!你在耍什么白痴?” 杜颂乔一惊,扭头望向说话的人,才知是睡他上铺的弟兄吴松穆。“啊?” “电话是拿来打的,不是拿来玩的,而且我在那边哈菸时,就看到你话筒拿起来又放回去、拿起来又放回去,看得我都烦死了。” “你没事干么注意我?”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很窘但又很不想被识破。 “就是因为没事才会注意到你呀,不然呢?”吴松穆大剌剌的推推他。“借问一下,你是不是要打电话给女孩子啊?” “干么这么问?” 他耸肩。“很明显啊!” “去去去!你去抽你的菸,别来烦我。”杜颂乔一脸很闷地摆摆手,他心里正七上八下着,这家伙作啥来捣乱啊。 “瞧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头一回谈恋爱吧?”吴松穆却不想饶过他,一迳地好奇追问着。“说嘛说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要我说什么?”板着脸,他的目光瞟向远方。 “说说对方的长相个性嘛!或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八字都没一撇,说这些干么?”他完全不给他好脸色看。 “哟,看来是真的头一回喜欢上人哦!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已经身经百战了呢!”又伸手戳戳他的臂膀。 “你不亏我会死吗?” “哈哈!你也会不好意思啊,真好玩。”吴松穆东张西望了下,便又掏出香菸点燃着抽起。“唉,不过你要知道,当兵时交女朋友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她随时都有可能跑掉。”他有感而发道。 “怎么,难道你深受其害过?” “一半一半啦,她是在我受训时就跑掉。”他云淡风清地耸肩。 杜颂乔吃惊地张口。“不会吧?才几个月而已。” “错!一个月不到就跟别人走了。” “……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凄惨的遭遇。”杜颂乔甚为同情地拍拍他的背部。“没关系,你也快退伍了,再去找个新的也不错。” “甭讲我了!你那个到底怎么样?” “这个……该怎么讲,反正我对她有意思是真的,但她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就不知道了。”他有些沮丧地叹。 “安啦!我对你有信心。” “呿,你哪来的信心?” “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已经不多了,而且我相信你会看上的女孩子一定也很有眼光,稳的啦!” “最好是这样……”望着星斗满布的夜空,他只能苦笑带过。 在这个时间,想必她已经睡了吧? 她的梦里,不知会不会出现和他一样视野的夜空? 说实在她也挺没用的,熬了多天突然听到电话声响,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起,飞也似地冲过去接。 “喂?” “咳,是我。” 堂惜钰骤觉颊上一热,她完全没办法控制心跳的速度。“我、我知道一定是你,这支电话没有几个人会打。”明明很高兴他终于打来,却又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镇定而冷淡。 电话一头的杜颂乔沉默了下。“我放假了。” “那又怎样?” “你……要不要出来一趟?我拿那天冰店打工的钱给你。” “噢,”怎么他也吞吞吐吐起来。“什么时候?”害她也跟着不自在。 “你……你现在有空吗?” “现在?” “因为我就在你外婆家外面而已。” “啊?”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赶紧踮起脚尖往窗外看去。 “如果不方便的话,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好了。” “你、你等我三分钟好吗?我马上下去。”一扔下话筒,堂惜钰连忙拉起窗帘月兑下运动短裤,随意套上件牛仔裤便赶紧跑下楼。 来不及跟外婆说她要出去一趟,她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口,活像逃难一般。 “嘿,我在这里。” 跑过了头,发现他站在隔壁栋前面一棵大树旁边,她转了方向来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略微弯下腰。 “呼……呼……” “干么跑得这么急?”他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睁圆眼珠子。 被他这一问,她原本就微红的两颊更显烧烫。“我……我……”竟想不出个好借口来敷衍过去。 “哦,我知道了。”尽避有点心知肚明,但为了解除她的难堪,他还是好心的打了圆场。“你是想快点拿到钱对不对?因为怕被我坑走。” “你、你知道就好了!”她胀红着脸。“快把钱给我吧!” 杜颂乔把一只信封袋拿出来。“喏,拿去。” 收下信封袋,她又没有话讲了,只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光是站在他身边,她的呼吸就没法儿正常。 “嗯……”搔搔头,他总觉有必要先开口。“你……你要回去了吗?” “不然要做什么?” “要不,你脚踏车学会了没?如果还没,我就勉强教你喽。” “你要教我骑脚踏车?” “是啊!不然我看你的脚踏车就只能晾在那里生锈了。” 抿着唇,她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头。“好吧!那就你来教我。” 杜颂乔哪里看不出她在“逞强”,知道自己机会很大,他只是笑而不语。 “你在干么?”他突然没接腔让她不大习惯。 “噢,我在等你去牵脚踏车出来呀!”他无辜地答。 堂惜钰一时语塞,真觉得自己愚蠢极了,怎么会傻呼呼地任他摆布呢? 懊恼归懊恼,她还是乖乖返回外婆家把那辆脚踏车牵出来。 看来,这回她真的失算了。 “好了没?” “还、还没!” “……好了没?” “还没嘛!再、再等我一下。” “……你到底好了没?” “就跟你说还没好嘛!” “你嘛帮帮忙!已经五分钟过去了,你的心理准备会不会做太久了?”扶着她身后的座椅,杜颂乔有气无力地问。 “我会怕呀!上回才掉过一次而已。” “是是是,我等你就是。” 等到她真的鼓足勇气、收脚往前骑,他便跟着她骑行的速度小跑步,稳稳控制着她的方向和平衡感。 “好,慢慢来,不要急。” “嗯。”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操稳车头这档事上面。 “来,现在慢慢学着转弯,记得一定要慢慢转动车头,不可以太快……接下来要学怎么煞车停下来,你记得煞车也要不疾不缓,如果突然间大煞车很容易摔出去,这点你一定要小心。”他知道她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因为半个小时不到,她已经熟能生巧,可以让他放手看她骑。 “哇──好简单哦!”一学会骑脚踏车,她忍不住兴高采烈地欢呼道。 “是呀!真的很简单吧。”看她脸上出现神采飞扬的快乐笑容,他的心也不禁充满愉悦的幸福感。 在林子里兜了一圈回来,她自信满满地把车子停在他面前。“上车吧。” “上车?” “嗯!换我载你试试。” “载人?你可以吗?” “别瞧不起我!快点上车吧。”好强如她,最禁不起别人刺激。 “好,那我坐上去喽。”语毕,他跨上后车座,手还自动扶住她腰部下方。 “你做什么?”她羞愤地转过脸瞪他。 “人家会怕嘛!怕你技术不好。”他无限委屈地哀怨道。 堂惜钰哪能再说什么,当然是生气地想立刻骑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真的学会怎么骑脚踏车了,而且技术还不赖呢! “惜钰……” “什、什么?”听到他用这种温柔又饶富磁性的声音轻唤她,她几乎无法再专注的骑车。 “你还是很讨厌我吗?” “不知道,不要问我。” “或者……你对我也有点意思?” “才没有!你少不要脸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 “对,我对你半点意思也没有。”她倨傲地回答着。 “……好吧!那你停车,我要回去了。”不再嘻笑怒骂,他的语气既严肃又沉重,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堂惜钰震动地将车停住,一回头,便看到他真的走掉了。 不会吧?他就这样走了? 她……她不是认真的呀!他怎么可以被她刁难了两次就打退堂鼓,最起码,他应该要问她第三次、第四次啊! 怎么会这样? 呆若木鸡的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也逐渐下沉。 原来好的开始,不等于成功的一半。 第五章 几个礼拜过去,电话像被毒哑了似的,安静无声。 堂惜钰再也忍不住,决定吃完午饭后要亲自跑去他家一趟,问问阿乔的爷爷,看他几时才会放假。 骑上脚踏车,她拚命往阿乔家的方向踩着。 都已经十月份了,南部的天气依旧炎热无比,她一边骑一边飙汗,来到杜颂乔老家门口,她惴惴不安地跨下车垫,将脚踏车停靠在墙壁旁。 “有人在吗?” 她怯生生地探头进去,但窄小的厅里没有半个人在,鼓起勇气,她又放大了点声音。“请问……有人在家吗?” 站在门边老半天,还是没人回应,她沮丧地垮下肩头,心想还是算了。 怎晓得一转身撞上一堵人墙,她捂着撞痛的鼻子低呼一声。“啊!” 抬起头,赫然发现她“日思夜梦”的人出现了! “你怎么在这儿?”在平复了心里的震惊之后,杜颂乔终于找回了他的喉咙。 “我……我……”她登时哑然。 “你──是来找我的?”虽然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求证,不敢马上就欢天喜地的手舞足蹈起来。 “……不然呢?”她绷着薄脸,很放不开地退后一小步。“难道来找你爷爷吗?”后面这句很闷又很小声地说出。 杜颂乔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噢,找我……有事吗?” 懊死!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借口,怎么办? “我……我只是骑车出来兜风正好路过,不是特地来找你的。” “原来如此,是我想太多了。” “你知道就好。”一冷酷地答完,她马上就后悔了。 堂惜钰!拜托你别再摆高姿态了好吗?你想像上次一样把他赶走吗? 你明明有点喜欢他的,为什么非要像刺猬一样这么尖锐? 她不断骂着自己,不断担心他会生气地把自己赶出去,连忙咽了口气,想办法让自己脸部表情柔和一点。 “我、我的意思是,虽然是路过,不过,我也想说顺便看看你在不在。” 她的每个心思和动作都落在他眼底,于是换他装出一副淡漠的样子。“是这样。” “呃……你……你这次隔这么久,才放假吗?” “嗯,我们这营放假的时间没有固定,说穿了要看长官心情爽不爽,就算隔个一个月也是很正常的事。” “噢……”完了完了,她没有话讲了,她从来就不是很会说话的女孩子。可是,看他的神情还是好凝重哦!怎么办才好? “那要不要去‘阿尔卑斯花园’?”他一副随口问问的态度。 “咦?” “今天好像有黑森林双层慕司的样子,如果你没空就算了。” “不不,我有空,我……”察觉自己答得太急促,她耳根子一热。“我今天该看的书都看完了。”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我去里头换个衣服。”见她默不作声地点头,他拎起行李进屋,一到房间便火速更衣。 几分钟后他换了轻便的无袖上衣跟牛仔裤出来,头发也稍微梳齐。 “走吧。” 一走到脚踏车旁边,她脑海中立即浮现那天的事,不由得心绪难安地回头。 “我……” 见她微蹙着两道秀眉望着他,他明白她在耿耿于怀那天的事,于是大跨步地走过去。“今天我来骑吧。” “……好。” 然而才开始骑没两秒,换杜颂乔全身一僵,握着把手的两手稍微一歪。 她、她……她竟然也学着他,把手放在他腰际。 透过棉质布料,他感觉得出她的小手也在轻微颤抖,并若有似无的传递着烫人的温度,这……这代表什么呀? 又惊又喜之余,他脸上黑抹抹的皮肤竟也臊红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少男,有着心儿怦怦跳的喜悦。 只不过他这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一边骑脚踏车一边脸红,说真的还挺丢脸的。 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已拉近一大步,就算没点面子又何妨? “一杯冰摩卡、一壶百汇水果茶、两份黑森林双层慕司。” “好的,马上来哟!”于君君笑吟吟地离去。 此时树屋内高朋满座,他们坐在靠近角落的小圆桌,光线也比其他靠窗的座位来得暗一些,看来挺有气氛的。 堂惜钰不大自在地拿起水杯慢慢喝着,眼角余光偷偷瞟向正在装酷的他,哪晓得才看一眼就被他抓包,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咳咳。”她有点呛到,连忙拍抚自己胸口顺顺气。 他压抑着不让脸上出现心疼的表情,声音平稳地开口。“你不是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出来。” “我……我那天是开玩笑的嘛!”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拉不下脸,但又不想搞砸跟他的关系。“而且你都可以跟我开玩笑了,我为什么不行?”她逞强地反驳。 “开……玩……笑?”他放缓说话速度,并眯起眼眸。 “怎么,我不能开开玩笑吗?”她很没种的避开他的目光。 “可以……”他的语调酸溜溜的。“当然可以,我能说不可以吗?”特别加重“不可以”三字。 “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 “我学你的呀!你每回对我说话不都是这样?” “我、我哪有!”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没有才怪,谁不知道我对你最好了,处处迁就你,还带你到处吃香喝辣。”他一副捶心肝的感慨道。“结果咧?你竟然叫我少不要脸了!”。“ “你是男人,怎么可以这么爱记恨,而且……而且……”咬着牙,她的两手在桌子底下扭绞着。 “而且什么?” “而且是你自己说……说无条件宠我的!你现在又跟我计较!”理直气壮的喊完这句,她的脸已经胀红如熟透的苹果。 “原来你记得很清楚嘛!” “记得有什么用,有个人又不肯认账。” 这下子,他只能无条件举双手双脚投降,心中却充满甜蜜。“好好好,我认账,你说什么是什么,这样总行了吧?”恢复成似眷恋又似宠溺的语气。“何况我原本就不打算和你计较的呀。” 她怔怔地看他,同时也情感澎湃,觉得忍不住就要跌进他深情如水的眼眸里。 这会儿于君君很不凑巧地送上饮料蛋糕,打断小俩口的深情对望。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她说完赶紧走开。 迅速低头搅着玻璃壶里的水果和冰块,堂惜钰只觉好窘,脸烫得像是一团火。 “那么这是不是表示,我是有机会的?”他大胆追问。 她的心跳再度加速,更没有勇气回视他的眼光。“我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其实就是肯给我机会,对不对?”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么,以后可以常打电话给你、常约你出来喽?” “你、你少得寸进尺!我……我还得专心念书。”她心口不一地哼。 “我知道,可我也不是天天放假嘛!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晓得要怎么善用时间的。”他大口咀嚼着美味的黑森林双层慕司。 “要是我明年再落榜,你要负责。” “那有什么问题!我保证一定负责到底!反正我们村子的女孩子大都念到高中毕业,就可以找个好男人嫁了。”他贼贼地建议。“所以你打算现在就放弃我也不反对,我会无条件接收。” “你……你接收什么啊?”她没好气的恶瞪他。 “接收你这个米虫啊!” “你自己有好到哪里去吗?” “开玩笑!你别看我只是个阿兵哥而已,我可也有大好前途呢!” “是吗?”她才不信。 “总之跟我在一块,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他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你别再胡说八道了!愈说愈离谱。”她明明有点高兴,可是在两人感情尚未完全明朗化以前,她无法敞开心胸去面对他的这些话。 对于她若即若离的态度,他倒也没有太大的挫折感,毕竟从认识她的那刻起,他就已经知道她是何种个性的女孩子。 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很感激了,最起码没被打回票。 包何况,她对他摆明存有好感……所以说,他要再接再厉!继续努力!获得胜利── 向晚时分,橘红色的霞彩染了半边的天空,营造出幻梦中的氛围。 在海边一隅的沙滩上,有一男一女并肩坐在沙地上看着落日。 他们望着同一片天空、望着同一面海洋,心也慢慢紧偎在一块。 他偷觑着她,搁在沙地上的手像螃蟹般地斜斜爬过去,然后像捕捉猎物似的,一瞬不瞬地猛然覆住她的手掌。 她心下一惊,脸颊出现窘迫的红光,还有矜持的愠色。 “你做什么?”她咬牙低喝一声。 “握你的手啊!”他答得坦率而直接。“反正你也学会抓我的腰了,让我牵一下你的手有什么关系呢?” “无赖。”她撇过头啐道。 “我不是几百年前就承认我是无赖了吗?”他无所谓的促狭一笑。“你现在才正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算是有点迟钝哦!” “我才不是迟钝,我是懒得跟你计较。” “真的?你懒得跟我计较?那我可以再进一步吗?”扬起眉梢,他俊逸不羁的脸庞蓦地凑近她,她吓得往后一缩。 “你……你想干么?” “别误会,我只是想仔细看看你而已。”他用着恶心巴拉的温柔语气朝她灌迷汤。“因为我发现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你的长相。” “你少肉麻了!”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彩霞。 “我是认真的,你怎么都不信我?”他的脸持续逼近,她可以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轻拂在她颊畔。 “你、你快走开!不然我生气了!”她板起脸警告他。 “嘘……不要说话,我看到你眼睛里有东西。” 听到这句,她不由得愣了住,身体也跟着定住不动。“有东西?什么东西?”她紧张地忙问。 “我看一下……”他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的眼眸。“你的眼睛很清楚地传递了一个讯息,它告诉我,它的主人对这个握住她的手的男人很有好感,甚至已经有一点点喜欢了。” 堂惜钰又气又恼地当场把手抽回来,朝他的头顶“巴”下去,还发出极响亮的“啪”的一声。 “我要回家了!”巴完马上直起身子。 他赶紧跳起来拉住她的手腕。“喂喂,别急着走嘛!说好看夕阳的呀!这会儿都还没下山呢。” “不想看了。”她背对着他,赌气地闷喊。 “不行不行!当太阳沉落海里的一刹那是最美的时候,一定要看到完。”他好声好气地诱哄,手却死拖活拖地把她拖回原位坐下。 “你……你真的很土匪欸!” “对你这种爱闹别扭的小女生,不土匪一点怎么行?”他春风得意地笑,她的手也安安静静地被他握得紧牢。 她想再骂点什么,但看他目光专注地锁住那片天空和海面,她于是噤声不言,也眺向日落前的那片深海。 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爱情,却失序跃动中。 坐在妇产科等候区的座位上,徐晓伶神不守舍地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空洞的视线里没有焦距,只有深深的无助。 杜颂乔从饮料贩卖机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果汁和一罐咖啡。 “来,喝点果汁吧。”他递给她。 徐晓伶忙不迭地抽回思绪,接过饮料的同时也浅浅一笑。“谢谢。” “还没轮到你吗?” “嗯,还有两号。” “这样。”他坐下来,啪地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唔,咖啡果然有提神的功用,一喝精神都好起来了。” “昨天没睡好吗?”她侧过脸来睨他。 “是啊!睡我上铺那家伙一整晚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睡不好。”这只能算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最主要是他这阵子心情太好所以睡不着觉。呵呵。 “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满面春风的样子?” “有……有吗?” “应该是有吧,”徐晓伶认真地审视他。“怎么,连我都不能说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讲才好。”搔搔头,他难得流露出腼腆的模样。 她想再说点什么,正好轮到她要作产检,便暂时打住这个话题。 半小时后她走出诊疗室,他照例迎向前开心询问:“怎么样?宝宝还正常吗?” “嗯,今天照了超音波,医生说一切正常,只是我的体重没什么增加,医生叫我一定要多吃点补品。” “怎么,你又没有按时吃饭了?” “我有啊!可是怎么也胖不起来。” “你看看你,没肉没的,这样怎么生个健康宝宝?” “你现在真的好唠叨哦!” “对了,你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爸终于知道你怀孕了?”拿了药包后,他们离开诊所,如往常一样找了个餐馆坐下来吃点东西。 “嗯,肚子都凸出来了,他再怎么爱喝酒,也有清醒的时候,总是看得出来的。” “他……”他心惊道。“他没说什么吧?” “什么也没说,”她笑得苦涩而感慨。“转身又跑出去喝酒了,当天半夜喝得醉茫茫回来时,哭天抢地的说他对不起我……你知道吗?我本以为他会动手打我,可是看到他跪在地上哭,我也忍不住抱住他一块儿哭,父女俩就这样哭到天亮。”还没说完已有眼泪掉出,她迅速抹去,对他挤出坚强的笑容。 “晓伶……”他的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忍。 “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他还是戒不掉酒瘾,但是,最起码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女儿的,他也会忍住不对我拳打脚踢,我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晓伶,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你一定要记得,以后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帮你,所以请你一定要找我,不要一个人孤立无援,知道吗?” “我不会让自己孤立无援的,因为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宝宝,不是吗?” 他有些愤愤不平的。“那个男人还是没跟你联络吗?” 她摇头,面容苍白而平静。“没有,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老家在哪里。” “晓伶,你真打算这样下去?你为什么不再去跟他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一切都过去了。”她很轻很轻地说。“我这样很好,我的宝宝也会很好。” “孩子需要父亲,这点你不能否认!” “他不需要,他需要的只是母亲。”她的声音很柔,但很坚定。 “晓伶……你要我怎么劝你才好?” “阿乔哥,你不了解我吗?你忘了我有多么坚强吗?”她摇头,姣好五官上有着固执的冷光。 “难道孩子出生时,你要他父亲栏的地方填上父不详吗?” 她欲言又止,最后徒劳无功地垮下肩,神色黯然,沉默不语。 杜颂乔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原本的好心情一去不回头。 但他知道事情必须解决,他不能让晓伶继续承受这样的苦。 可是,应该要怎么做,才能让事情完美地落幕? 又到了他休假的日子,堂惜钰一早醒过来便跳下床冲到阳台上,对着湛蓝的天空和深邃的大海深深深呼吸,并举手伸了伸懒腰,好让自己瞬间就精神饱满。 不能否认她已经被他制约,总在他收假后就开始期待他下一回放假的日子。 尽避每回接到电话她仍是漠不关心的语气,心里其实雀跃得要命,巴不得可以快一点见到他。 她想,这就是恋爱吧。 她确实喜欢上这个说会“无条件宠你”的大男孩。 看了看手表,该是骑脚踏车去接他的时候了,她连忙回到房里换上二舅妈去黄昏市场时特别买给她的一套新衣服,那是件很秀气的白圭女圭装,下搭同色的七分裤,腰际系上一只米黄色皮绳,让她看起来青春洋溢又可爱。 她跑下楼去,逢人就道声早安,心情愉悦得让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骑着脚踏车出了门,暖暖的阳光洒在她周身每一处,她快乐得想大声呼叫,甚至还兴奋得想哼歌。 在即将骑到公车站牌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路边有个肚子微凸的女孩,似乎脸色不对唇色发白,且在下一秒便抱着肚子弯下腰。 惊慌中,她二话不说跳下车来。“你没事吧?” “我……有点肚子疼。”按着月复部下方,徐晓伶原本还算红润的脸庞迅速发白,并且冒出大量汗水。 “肚子疼?”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出门时明明好好的……”她表情痛苦地颤声道,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地上。 “我马上送你去看医生。”堂惜钰当机立断地扶起她,却在这时才想到自己根本不清楚村里有没有妇产科。 也在这东张西望的当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近。 正当她喜出望外想向他挥手时,他已经抢先一步冲过来,但不是对她。 “晓伶?晓伶你怎么了?” 看到来人,徐晓伶立即把虚弱的身子投向他。“阿乔哥,我……我肚子好疼。” “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恐惧的眼泪漫下眼眶,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我好怕……我好怕孩子保不住……” “该死的!”咬着牙,杜颂乔想也不想,立即俯身将她拦腰抱起,神情焦灼地抱着她往村内唯一一家妇产科跑去。 被完全忽视掉的堂惜钰愣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察觉要有所反应时,才跨上脚踏车追上。 一冲进妇产科,杜颂乔急如星火的把徐晓伶直接送进看诊室,并对着医生、护士大声嚷嚷:“快救救她!她说她肚子很痛!” “快来帮忙!有孕妇情况不对!”一名头发花白的医生赶紧过来,朝其他闲在柜台内的护士喊道。 “你是孕妇的丈夫吗?” “是!我是!”他毫不考虑地断然答。“麻烦你一定要救救她和肚里的孩子,拜托你了,医生!” “虽然我们这边器材有限,但我会尽力的,你先退出去等吧。”老医生看了眼护士,示意她将他请出去。 “先生,你快出去等吧。”护士委婉相劝。 “好,我出去等!你们一定要救她!拜托你们!” 然而一离开看诊室,他看到门边站着的人就震住了。 “惜钰?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在你们后面。”她的神色肃冽得令人心悸,眉心锁得死紧。 “后面?你……”杜颂乔这才稍微忆及刚刚那幕。“啊,你是扶晓伶的那个女孩子!” “晓伶?”她撇唇冷笑,声音像被冷冻库冰过似的冰冷。“这是她的名字吗?你叫得好亲匿。”是,她在吃醋,这是头一回,她领受到什么叫嫉妒。 他心下一惊。“惜钰,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听我说,我可以解释……” “我刚刚都听到了!”她无情地打断他。“而且听得一清二楚,你说你是孕妇的丈夫,也就是说,那个叫晓伶的女孩子,是你的妻子,对不对?”强忍着胸际翻滚的疼痛,她字句清楚的质问。 “……我们不要在这里说好吗?我们出去外面……”他不希望他们的谈话声让其他人听到。 “不要!”她倨傲而厌恶地狠狠推开他的碰触。 “惜钰?”垮下肩,他心力交瘁地摇头。“拜托你别在这时候跟我闹脾气好吗?这事情很简单的,只要你愿意让我先解决眼前的事情,我保证给你一个合理的交代。” “我不需要!”堂惜钰恨恨地抬起下颚,清澈眸光中闪着旺烧的怒火。“你只要负起你应当有的责任就好,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交代。” “你在说什么啊?你……”杜颂乔又急又气,脑子里乱糟糟地无从收拾起。“你就不能先冷静下来吗?你晓不晓得我心里已经很烦了。” “你放心!我不会增加你的困扰,毕竟对我而言,我们什么都还不是,永远也都不可能了。”丢下这句,她心痛如绞地甩头走人。 “惜钰!” 他拔足追出去。“拜托你别乱想!我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惜钰……”但她却更加阴郁的牵了脚踏车要走,他跑上前挡住车头。 “你的老婆跟小孩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你还追出来做什么?”她深恶痛绝的顿足。“何况我跟你已经没有瓜葛,请你把手放开!” “你要判一个人的死刑之前,难道不能给他机会申诉吗?”他忍不住激动地吼了出来。 “对,你就是没有机会!”堂惜钰极力忍住心痛如焚的感觉,也努力不让脆弱的眼泪流下。“因为我恨死你们这种人,而且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呢?你既然都有老婆了,还有了小孩,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呢?你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得意吗?” “我没有,因为晓伶根本不是我的老婆,我是……” “你好可恶!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挟着更强大的愤怒,堂惜钰连脚踏车都不要就朝另一个方向跑走。 “惜钰!惜钰你……”他来不及追,也没有时间追,护士小姐已经在叫他。“先生,你老婆有小产迹象,需要立刻动手术,要麻烦你来签名。” “什么?”杜颂乔如遭雷击,骤地也丢下脚踏车冲回诊所里。 他不会料到,在这样不得已的情况下让她走,会造成如此难以抹灭的悔恨。 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来割舍他们刚发芽的恋情。 她亲手结束掉的这段感情,是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信任与默契。 而她这一走,他的世界也起了大变化。 第六章 遗憾在人的心里,永远是最美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她一想到那些快乐的片段,心就更痛更痛? 那种疼痛,每夜拉扯着她的心肺、她的胸口、她的神经,好疼……好疼……疼得她无法喘息。 无论她怎么努力呼吸,都吸不到氧气,感觉自己就要断气,就要死去…… 黑暗中蓦地睁眼,抽离了夜梦的缠斗,才惊觉眼角泛出的泪水再度打湿枕畔,她疲惫不堪地单手掩面,悲怆中缩起双肩,侧翻身子,呜咽地抽泣起来。 这夜,无言度过。 爱菲尔婚纱世界。 站在一大面试衣镜前,堂莲钰穿着一袭银白色的华丽晚礼服,看来艳光四射、娇女敕动人。 她旋过身来投给大家一个甜蜜的灿笑,稍稍拎起裙摆转动腰身。 “好不好看?” “好好看哦!这件很适合你。”身为四姊妹中的大姊,堂爱钰拚命地点头。 “不好看。”怪怪二姊堂欢钰则举反对票。 “以你的眼光来说,你觉得不好看就是别人的好看。”提着裙摆,堂莲钰仍然笑得很开心,接着面向小妹。“惜钰,你说呢?” 堂惜钰怔了几秒,将远离的思绪拉回到脑中。“噢,还不错呀!不过腰身的部分有点窄,你要请修改师替你再改一下。” “真不愧是惜钰,我照镜子也觉得这地方怪怪的。” “因为惜钰学的是服装设计,她的眼睛当然利喽!”堂爱钰呵呵地笑。 “就是呀!咱们四姊妹里就属她最争气,不但学有所成,而且刚毕业就已经找到工作,要为前途奋斗,哪像我们三个都一个接一个嫁掉,直接当黄脸婆去了。”摆着戴了一大颗钻戒的青葱玉手,堂莲钰跟着附和。 “我没有当黄脸婆。”堂欢钰一脸严肃地出声纠正。 “好咩好咩!知道你是白脸婆。” “不过惜钰,你都已经二十二岁了,怎么还不交男朋友?”堂莲钰已经不只一次问过这样的问题,显然她百问不厌。 “要交也要有对象,遇到适合的就会交了。”堂惜钰四两拨千斤地笑笑带过。 “你哟,就是神经太大条了,说不定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里就有你的真命天子,只不过你没注意到而已。” “如果真是我的真命天子,这表示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块儿的,不是吗?” “你真的不急?”三个姊姊忍不住同声问。 “有什么好急的?我还很年轻呢!”她做出拨头发的妩媚动作,存心要刺激她们。“等我到二十五岁再急也不迟。” “这倒也是啦!你才刚开始上班而已,有的是机会,哪像我们根本没机会再向外发展了……” “就是、就是啊!别说没机会,就算机会来敲门也不会去开门好吗?我对我老公可是忠贞不二的。” “才怪!明明是机会从没找上门……”三个人叽叽喳喳地热烈争论起来。 “机会……”但堂惜钰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却是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思绪瞬间拉得好远── 他极有风度的微笑止步。“相信我们有的是机会见面。”在她身后大声说着。 “不会有的。” “一定会有的!”他存心跟她唱反调。“你就等着瞧喽!” “那么这是不是表示,我是有机会的?”他大胆追问。 她的心跳再度加速,更没有勇气回视他的眼光。“我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其实就是肯给我机会,对不对?” “你要判一个人的死刑之前,难道不能给他机会申诉吗?”他忍不住激动的吼了出来。 “对,你就是没有机会!”堂惜钰极力忍住心痛如焚的感觉,也努力不让脆弱的眼泪流下。“因为我恨死你们这种人,而且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呢?你既然都有老婆了,还有了小孩,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呢?你看我被你要得团团转,你很得意吗?” ……不!没有机会、再也没有机会了! 用力甩头,她告诉自己别再去想了。 真的、真的不能再去想了,都已经过了四年,她不能一再沉溺于过去。 是的,她要忘记,努力忘记…… “惜钰?你在发什么呆呀?”不知几时,堂爱钰来到她面前轻摇她肩头,一脸的关怀与疑问。 “什么?”她强自镇定地回神。 “莲钰已经把礼服换下来,所以我们可以回去了咩。” “要走了?” “是啊,就等你回神喽。” 堂惜钰忙从椅上站起,顺手抓起背袋。“噢,那就走吧。”走时还不自在的拐了下步伐。 步出婚纱店,司机老王已经把车候在门外等着,并在见到她们出来后下车开门,堂惜钰却在三个姊姊上车后止步不前。 “惜钰?怎么不上车啊?” “我想去东区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去吧。” “噢……那你可别逛太久,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堂爱钰叮咛她。 “我会的。” 现在的她,跟她三个姊姊已是相处得十分融洽,上一代的事,也不再像梦魇似的困扰着她。 懊说是托他的福吧!她不再钻牛角尖,也看透许多以前看不透的事。 她的人生,从困扰忧郁转成明朗清澈。 唯一黯然的,是他的离席。 望着自家轿车扬长而去,她伫足许久,才慢条斯理地走上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踏进某家知名百货公司,随着手扶梯来到地下二楼的美食街,像往常一样,她走到一家专门贩卖巧克力的摊位前,买了几盒爱吃的巧克力。结完帐正要走,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蓦地震住。 是……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绷着脸、凝着眉、冷着眼、敛着唇,那个渔村长大的黑皮肤男孩已月兑掉稚气,变成一个穿着衬衫、西装裤的上班族。头发变长,肤色变白,阳光般的笑容不再。他和一个化着大浓妆的红衣女子并肩站在一家蛋糕铺子前,似乎起了争执。 “我已经说了由你决定就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的就是这点,你每次都说由我决定、由我决定,那你自己到底有没有主见?”顾不得身在公众场合,女子拉尖音量的厉声质问。 “难道顺着你的意思也是错?” “你连吃饭吃什么、约会去哪里、电影看哪部都是回答我随便,你晓不晓得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很抱歉,我并不晓得。”相对于女子的神情激动,杜颂乔却恍如置身事外的平心静气,丝毫没有动怒。 “好!很好!”女子怒不可遏的握紧拳头。“杜颂乔!你不喜欢我可以说一声,用不着这么冷冰冰地对我!我没有这么不识相!” “我只是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你吵架。”他依旧镇定。“或者我们出去谈,没必要让别人看笑话。”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你把话说清楚!”女子执拗地甩开他伸出的手。 杜颂乔的表情沉了下来。“幼冰,你一定要在这种地方耍性子吗?” “对!” “好,那么你继续,我不奉陪了。”语毕转身,他的视线撞进一双蓄满悲伤泪水的黑眸里,启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像。 他如遭电击的倒抽口气,血液跟着沸腾,并月兑口喊出:“惜钰?” 听到这声叫唤,堂惜钰面色骤地僵白,仓皇地抱紧巧克力甩头逃跑。 “等等!惜钰你别走!”忘了女朋友的怒气未消,杜颂乔竟然想也不想的随后追出,而李幼冰整个人简直要崩溃。 “杜颂乔你给我回来!叫你回来听到没有!” 于是偌大的美食卖场里,就看到李幼冰被孤零零地丢在那儿,神色铁青,却怎么也叫不回自己的男朋友。 如果说忘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么,或许他的人生不会如此曲折。 但如果不曾如此曲折,或许他现在仍待在渔村里,平平顺顺地娶妻生子,就这么一辈子…… “惜钰!” 在她冲出百货公司大门的那一刹那,他超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 被他这么一拉,她只得回过头来面对他,倨傲而严肃。“你这么丢下自己的女朋友不好吧?” “丢下她是我不对,但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从我面前逃走!”他声色俱厉地道。 “逃走?”她冷冷将手抽回,把两人的距离拉大,并让自己退到柱子后方,她不想成为目光焦点。“你想太多了,我没有逃走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但你就是逃走了。” “就算我真的逃走又怎么样?我们现在半点瓜葛也没有。”冰冷的语气,简直要让人冻伤。 “事隔多年,你仍然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吗?”摇着头,他神色阴郁地问。 她胸口猛地一抽,撇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与气虚。“随便你怎么说,总之我们就当萍水相逢,打过招呼就够了……” “不!不够!”他急促的截话,并软下口吻。“惜钰……不管以前如何,至少我们还是朋友,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吗?” 咬着下唇,她久久没有回答,四年前的记忆排山倒海向她席卷而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面对她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说话?我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杜颂乔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全梗在喉头说不出来。 她说得很对,他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他已经错过了她,错过了那年夏天萌芽的爱情。 但他的心,始终不愿承认这一切已经结束,尽避他们已经错过了整整四年。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冻结到最高点的那一刻,他终于开口。 “是……我们之间是没什么好说的,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知道,这四年来你过得好不好?”他问得卑微、恳切而温柔,与适才在美食街和他女朋友的对话有着天地之差。 他不过是问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但她却有了热泪盈眶的冲动,又不得不努力忍着。 “托你的福,我过得很好。” “真的……跟家里人也处得很好了吗?” “嗯。” “那真是太好了,”她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让他深深松了口气,嘴角有着由衷的笑容。“我很高兴可以听到这个答案。” “我想你也过得很好不是吗?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离了婚又交了女朋友?不……不对,也许是你出轨,背着老婆在外面又有了女人?” “不,你误会了!”他果决地急答。“我不曾结婚,四年前你听到的那一切,全都不是真的。” “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愿意承认?”她的心一凉。 “我知道我现在不论怎么解释都没用,四年前的你听不进去,四年后未必就听得进去,”他自嘲地苦笑。“反正我这人就是烂,难怪你会在四年后看到我,依旧冷冰冰的甩头想走。” “你不需要把自己说成这样,”她语调平板,眼光始终没有望向他。“我只是不想让你女朋友误会,就这么简单而已。” “但你还在恨我不是吗?” “我没有。” 就在这时,杜颂乔犹豫了下,便从口袋中翻出一支轻薄短小的银色手机。“好,那么给我你的联络电话。” “联络电话?” “如果你真的不恨我,而我们也还是朋友,那么你就给我你的联络电话,好让我以后可以找到你。”他诚恳地道。 “我想应该没这个必要吧。” 他无奈地耸肩,笑容又苦又涩。“所以你还是在恨我。” “为什么不给你联络电话就是在恨你?”她不悦地怒视他。 “要不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打电话给你?难道我们连通个电话都不行吗?” “如果四年前你就有心要打电话给我,你会问不到电话?”隐忍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在这一刻按捺不住月兑口而出。 “惜钰……”他一怔。 “如果那一切真的是误会,你为什么不想尽办法找到我,然后解释这一切?现在相隔了四年你才想跟我联络,跟我通电话,你不觉得太晚也太可笑了吗?” 是的,直到如今她仍然耿耿于怀。 她懊恼着他没有在事发后作补救,即使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他也该找到她,跟她说点什么。而不是像断了线的风筝,就此断了音讯。 难道他不明白,这四年来她始终抱着一丝希望,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来找她…… 然而她却彻底失望,只能逼自己相信,他真的有妻子有小孩,他们注定无缘。 “相信我,我绝不是有意要这么对你,实在是……” “算了!你不要再说了,何况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她不愿意再听。 “拜托给我你的联络电话,就当是给我一个重新解释的机会吧。”他告诉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她。老天爷既然会安排他们重逢,一定有它的用意,他绝不能再让她从他生命里消失。 她不说话,心里天人交战。 “惜钰,”为了得到她的原谅,他不惜动用许久未施行的哀兵政策。“你就看在我们曾经相处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好吗?我真的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虽然一度犹豫与挣扎,但最后,她仍然拒绝了。 “我想……真的没有必要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理智与情感正严重拉扯着。“我不希望我的男朋友误会,而且,我相信你女朋友也会介意……就这样了吧,求你别再拉住我……” 把心一横,她坚定而勇敢的从他面前走开,等于二度走出他的世界。 离去时,眼泪就扑簌簌地成串掉下。 而她,不曾用手抹去,就这么任泪倾泄,直到干枯。 回到住所,不意外地看到李幼冰沉脸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抱胸前,脸上原本红艳的妆容已是凋零残败。 “那个女的是谁?”他才刚关好门,她已经郁愤难平地丢出问句。 杜颂乔走到她面前的位子坐下,神色挫败而惨澹。“你知道她是谁,我从来没有隐瞒过她的存在。” “就是她吗?她就是那个让你念念不忘了四年的女人吗?” “是的,就是她。”黯下眼眸,他两眼失神地盯着桌面。 “很好,真是太好了!你的老情人出现了,这是不是表示我可以退位了?” 他沉默不语。 “不讲话是表示默认吗?”从激切转为痛心,李幼冰已经泫然欲泣。“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连一点点分量也没有吗?” “幼冰……没事的,我并没有要和你分手,你不必哭。”他的声音充满无力与挫折。 “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你明明就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我李幼冰是那种提不起又放不下的人吗?” “现在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的。” “我就是想听你说,你现在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如果你不爱我,那么我会很潇洒地离开,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碍你的眼。” 他说不出爱这个字,事实上,他确实不爱她,如果一定要用到爱这个字眼,那么,他对她只有关爱与疼爱,就像对晓伶那样…… “说不出口对吗?”她仰天打了个哈哈,猝然转为凄厉的语调。“一年了,我跟你在一起整整一年,除了我主动牵你的手、亲你的嘴,你从来不曾碰过我,连一个拥抱也是那么吝啬。” “你明知道……” “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她狠狠打断他。“反正都是我的错,是我爱上你,是我缠着你,硬要当你的女朋友,但是,你为什么不拒绝到底?你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李幼冰又哭又笑,捂着脸往沙发扶手处倒去。 “你让我天真地以为,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没想到……没想到我错了,因为我根本等不到这天……” 杜颂乔同样愁肠百折,他从不想伤害她,但惜钰的出现,让两人原本恶劣的关系雪上加霜,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该就此收手。 “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你不要跟我道歉!”她咬牙切齿、悲愤万状地朝他吼。“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不要!” “幼冰,你冷静点。” “我不要冷静,我要跟你分手!”李幼冰跳了起来。 “分手?” “对!分手!” “你现在说的是气话,我不会接受的。” “我管你接不接受,总之我就是要跟你分手,你听清楚了吗?”她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嚷,嚷完这句便抓起皮包往大门冲。 “砰!”一声大力甩门而出,杜颂乔无力追回,也没有半点想追出去的。 一天之内,他的人生又起了变化。 他唯一爱过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女朋友,提出分手离开他。 他的世界,莫非又要掀起波澜? 杨绮珍注意到女儿不大对劲。 已经有多久,她不曾看到女儿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样子。 还记得女儿大学落榜那年,她答应让她独立前往娘家自修念书,结果在那边待不到半年,她就突然返回家中,不再叛逆不羁,也不再闹别扭闹脾气,她像是月兑胎换骨似的变了一个人,让杨绮珍总觉得捡回了一个好女儿。 后来女儿顺利考上大学,个性也明显开朗许多,不再让人操心这操心那的,她也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但这几天她却觉得女儿怪怪的,不但吃饭、看电视时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连当着她的面喊她,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惜钰,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有啊,”堂惜钰对母亲温柔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书拿反了。”杨绮珍无奈摊手。 堂惜钰一惊,发现还真的拿反了。“噢,我忘了。”她尴尬地把书转回来,然后执起瓷杯,佯装若无其事地啜了口红茶。 “你难得陪妈妈坐在院子里喝下午茶,怎么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在想公司的事,也没什么的。”她打算一语带过。 “是吗?我还以为,我的宝贝女儿有男朋友了,所以想他想得出神。”杨绮珍开玩笑道。 “男朋友?”她反应很大地愣了一下。“妈,你别胡思乱想了,就算三个姊姊里有两个嫁了,一个这个月要订婚,但我也不急好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急,现在这个年代,到三十岁才结婚的人大有人在。”杨绮珍不是那种老顽固。“不过有没有男朋友,跟想不想嫁人,应该暂时不通电吧?” “什么叫‘暂时不通电’?”她愈来愈佩服自己的母亲,老是发明一些听不懂的词。 “意思是说,有没有男朋友是一回事,想不想嫁人是另一回事,不见得想嫁人时才要交男朋友啊!” “我跟三个姊姊不一样,我想先在事业上有所表现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为什么?” 堂惜钰又愣了愣。“妈,你干么一直问啊?” “做母亲的关心女儿的感情生活很奇怪吗?” “反正你女儿的感情生活就是一片空白啊!你会不清楚?”她淡淡地笑。 “可是……” “可是什么?” “好吧!当妈妈什么都没提,不过哪天你要是交了男朋友,一定要让妈妈知道哦!” “嗯!我会的。”堂惜钰言不由衷地笑,心里愈来愈觉凄冷。 男朋友…… 像她这种难以捉模又阴晴不定的个性,她想不会有几个男人愿意忍受吧。 而唯一能忍受的男人,却被她狠心割舍。 这次,恐怕真的再见了。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堂莲钰风光出嫁,堂惜钰成为堂家唯一未嫁的女性。 也在这日午后,她接到外婆兰妈打来的电话。 窝进闺房中,她拿起话筒。“喂……外婆你找我吗?” “你是惜钰呀!”兰妈和蔼可亲的声音从话筒彼端传出。 “是啊,外婆有什么事吗?” “外婆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怎么都不回来让外婆看看你。”兰妈语带埋怨。 “每年大年初二我不都跟着妈妈回去看您吗?怎么会没有。”堂惜钰笑答。 “可是外婆想你啊,而且不只是外婆想念你,你的外公、舅舅、舅妈们也都很想你。”兰妈很不害臊地跟外孙女撒起娇来。 “真的吗?”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她跟外婆家的人感情更加深厚。“我也很想念他们啊。” 在聊了几分钟后,兰妈突然压低声音。“惜钰……你旁边没别人在吧?” “嗯,怎么了吗?” “这……”她有点吞吞吐吐。 “到底什么事啊?” “惜钰……你别怪外婆鸡婆,可是,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 堂惜钰直觉地呼吸一窒。“是什么事?” “唉,不就是阿乔的事?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在隔了这么久以后,他才跑来问我你在台北的电话地址。”兰妈小心翼翼地道。 “他跑去问你?” “是啊!我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不过,他很坚持一定要拿到你的联络方式,不然他不肯走。” 她更加震惊。“他现在人就在那里吗?” “就是这样啊,你说怎么好?” 为什么四年前的他就不会这么做呢?她的心里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已经分辨不出此刻该作何反应。 “外婆……你请他来接电话。” “啊,真的吗?” “嗯,没关系,我来跟他说。” 饼了半分钟,她听到杜颂乔又惊又喜的声音。“惜钰?真的是你吗?” “你跟四年前一样无赖!”这是她劈头说出的第一句,也毫无温度可言。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你!”他毫不迟疑地一字一字答。“四年前我没有机会去挽回你,但四年后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请你不要忘记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她的嗓音冷得不能再冷。 “我跟她已经分手了。”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也论及婚嫁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会努力到你步上红毯那一分钟才罢休!” “你……”他霸道而慎重的宣告,再度拨乱她的心湖。“你疯了……” “不,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实现我的承诺、你应该记得,我说过要无条件宠你。” “别说了。” “我可以不说,但我知道只要有心,我一定可以把你抢回来的,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一定要把你抢回来!” ──疯了,他真的疯了。 然而他疯了,她也跟着疯了。 他说要把她抢回来,问题是,她仍然只是一个人,要向谁抢去? 第七章 十二点整,堂惜钰拿出乃妈替她带的便当,走进办公室外的厨务室。 照往常一样,每到中午吃饭时间,厨务室便会挤了不少人。泡咖啡的泡咖啡、泡茶的泡茶、聊天的聊天,再不然就是抱着和她一样的目的──使用微波炉加热便当。 “惜钰,今天又带便当啊?”一个名叫李文献的男同事热络问道。 “嗯,你也是吗?”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保温盒。 “是啊!因为我妈做了油饭,所以我就顺便带了便当。”模着头颅,他笑起来傻呼呼的,是个忠厚老实的好好先生。“每天吃外面卖的东西都吃得怕了,偶尔吃吃妈妈的爱心便当也不错。” 她点头表示同意,但没多说什么。 轮到李文献微波时,他突然侧过身。“先、先让你好了。” “啊?”她一愕。“没关系,你先吧!反正不差那一、两分钟。” “女士优先嘛!”他有点脸红。“还是你先吧。” “这样……好吧!那就先谢谢了。”把便当盒搁进微波炉里,她设定了一分钟,接着便按下start键。 “对……对了,晚、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不知怎地,他讲话给巴起来。 “吃饭?” “就是……就是公司附近那家提米乐餐厅正好周年庆,有特惠活动,所以……” “是大家一块去聚餐吗?” “呃……”李文献的耳根子跟着红起。“这……” “唉哟!你还不懂他的意思吗?”旁边一个冲咖啡的女同事一副被打败的拦下杯子。“他想约你单独去吃饭咩!你瞧他的脸红成那样。” “小芳,你……”李文献窘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单独去吃饭?”经旁人点醒,堂惜钰这才蓦然弄懂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李文献喜欢她? 不……不会吧!她的表情由柔转僵。 “我、我……”李文献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今天晚上我正好有约,”她十分镇定而婉转地道。“要不,我们改天再约,好吗?” “没、没关系,那就改天好了。”李文献已经不敢去看她了。 “嗯。”从微波炉里取出便当,她便迅速离开厨务室。 叫小芳的女孩看她走掉,便长叹口气,伸手用力拍着李文献的肩头。 “不是我想泼你冷水,但你谁不喜欢,偏要喜欢她?你难道不晓得,她爸是富贵集团的堂四川,不是你这种白领上班族高攀得上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攀不攀得上。”李文献固执道。 “你这么说也对啦!可是明眼人看也知道她对你没半点意思。” “只要我肯坚持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感动她的。”他一说完这句,旁边几名同事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喂喂,你们在笑什么?”他不服气。 “我们笑你不自量力啊!”一个长得挺帅的男人嘲谑道。“连我都不敢去碰钉子了,你竟然还想追她?” “那是因为你很花心,我跟你才不一样!” “好啦好啦!那就随便你喽,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事先提醒你。” “哼!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坚持到底,你们等着看好了。”握着拳,李文献全身激起了斗志的火光。 他相信有志者事竟成,而他就是那个获得最后胜利的人。 “惜钰,二线有你的电话。” “好的,谢谢。” 伴下手边的事,堂惜钰漫不经心地拿起话筒。“设计部你好。” “是的,我的确很好,那么你好吗?”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耳里,带点揶揄、带点玩笑,还带点关心。 “杜颂乔?”她激动地站起,险些打翻手边的水杯,又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中闷闷地窝回原位中。“你打来我公司做什么?” “来问问你下班后有没有空?”他心情似乎很好,不必看到人,她已经想像得到他此刻是如何微笑。 “很抱歉,我没有空!” “六点整我去接你,就这么说定了。” “不许挂电话!”她暴跳如雷的低吼。“杜颂乔!我事先说明,你这一招对我已经没用了!我说没空就没空!” “没关系,因为我还是会去接你。” “我说我……”喀嚓!她话都还没说完,他已经耍赖地挂上电话,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嘟──嘟──”她气得面色发青。 四年过去,他对待她的方式依旧未变。 “无赖!他果然是大无赖!”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咕哝给自己听。 不行,她不能这样被他吃定,她要反击,她要让他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堂惜钰。 一鼓作气直起腰杆,她朝着李文献的座位走去。 见她来到桌边,李文献十分诧异的睁大眼。“你……你找我吗?” “你中午的邀约还算不算数?” “啊?”他受宠若惊,怔了好久才赶紧猛点头。“当然!当然!” “好,那么下班时你来找我,我们一块儿走。” “好……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卷着风,她说完甩头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李文献的嘴巴迟迟合不起来。 也不过才一个下午的时间,她竟然就改变了主意,这是不是表示,上帝对他是有点眷顾的呢?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傻笑起来。 站在她上班的办公大厦外,杜颂乔不停地低头看着手表。 现在时刻是六点刚过两分半,他跟公司请了半小时早退,才匆匆忙忙赶来这边,希望可以准时接她下班。 六点十分,他终于看到堂惜钰踏出大厦玻璃门,高兴地正想迎向前去,却又瞧见一个男子快步跟到她身侧,跟她有说有笑。 踌躇几秒,他技巧性的走到他们面前。“嗨!” 由于不认得这号人物,李文献直觉地望向她。“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她立刻撇清,还把眼光朝向别方。 “请问──”杜颂乔试探地问。“你是她的男朋友吗?” “啊?不……不是,我不是,”李文献吓了一跳,紧张得连连摇手。“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深怕引起她的不悦似的。 “噢,你不是呀。”杜颂乔也觉得他不像。 “惜钰她……不是没男朋友吗?”李文献疑惑地皱眉。 我就知道她肯定没交男朋友!杜颂乔沾沾自喜地想着。 “别跟他说那么多,我们走了。”堂惜钰继续往前,李文献正要跟上,他却拦住他的去路。 “你不能跟她走,因为我是她的男朋友。” “什么?”李文献吃了一惊,连堂惜钰也错愕地回头。“你你你……你是……” “是的,我是。”杜颂乔接得很溜。 “你才不是!”堂惜钰气得顿足,双眸顿时冒火。 “因为我们为了点事吵架,所以惜钰在跟我闹别扭,才会否认她是我女朋友的事实。”杜颂乔仍旧好脾气的向李文献解释道。“不好意思,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请你暂时回避一下?” “你不必……”她恼然地想阻止他擅作主张,奈何李文献却很识相地模模鼻子走人去,眼中似乎还带有悲苦的泪光…… “杜颂乔!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杀人似的目光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我的意思不够明显?你明知故问。” “你还是那么不长进,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而已!”她气得口不择言。 杜颂乔顿了顿,眉头慢慢锁紧。“我承认我的方式不对,我在这里向你说声抱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谁教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背过身,她不想理会他。 “气归气,饭还是要吃,就当我给你赔罪,我请你吃饭,好吗?” “不要。” “拜托嘛!我杜颂乔这辈子就只对你这么窝囊了,你忍心拒绝我?”他低声下气地拉拉她的衣角。 他孩子气的举动让她真有点气不下去。 “算了,你带路吧!”她知道不论拒绝几次他都不会死心的,既然如此,不如就给他机会把话说清楚,免得夜长梦多。 “我的车子停在那边。”他喜出望外地比着反方向。 她不吭声,在他走在身后时黯淡了神色。 在事过境迁的四年后,他们相遇、重逢,在渔村外的世界。 心情上的转折,是硬拗过来的角度,层层累积的情绪,复杂难以整理。 她愈来愈不知道,接下来的他们会怎么样了。 嘴巴说是去餐厅,结果他却带她来到一家人气很旺的饺子馆,店外大排长龙不说,连里头的座位也塞得满满,还得跟别人并桌。 “啊,那边有位子了。”没征求她的同意,他一见有人起身便急忙牵着她的手过去坐下来。 堂惜钰按捺着没有发作,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想令场面难看。 “老板,两笼蒸饺跟两碗酸辣汤。”更难想像的是,他还像当兵时那样,挥着手大剌剌的点餐,完全忘了这里不是纯朴良善的渔村,而是川流不息、人种复杂的大城市。 “这边的饺子非常好吃,你一定要来吃吃看!”他一边说一边抽取竹筷,掰开塑胶套后,细心地把一些木屑清干净,然后递给她。 她闷闷地接过。“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哪里有好吃的就往哪里去。” “是啊!坏毛病很难改得掉。” “……既然你都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带你女朋友去吃?” 她提出来的疑问令他嘴角笑意微敛,停顿半晌才无奈的摊手反问:“你觉得带你吃饭,吃面、吃饺子,或者是吃路边摊,你可以接受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蹙眉。 “你先回答我能不能接受嘛!” “你这不是在问废话,我为什么不能接受?” “这就对了,你可以接受,但她不能接受。”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如果我带她来这种馆子,她肯定又要发一顿飙。”他不想刻意数落前女友的不是,只是轻描淡写道。 堂惜钰怔了怔,有点明白他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我到后来已经懒得去想要带她去哪里吃饭,反正我找的地方她都不喜欢,干脆让她自己决定要去哪间餐厅。”他耸肩,伙计在这时送上刚蒸好的饺子和两碗酸辣汤。 她突然静默下来,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 “来,趁热吃吧!”他像没事人似的,又亲自帮她弄了碟酱油。“你喝喝看这家的酸辣汤,真的很道地,而且那种酸酸辣辣的感觉,喝起来很赞!” “嗯……”低垂着头,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舀汤入口,心中百转千回。 “刚刚那个男的是你的同事吗?” “嗯。” “他是你故意抓来当挡箭牌的,对不对?” 她恶狠狠地斜瞪他一眼,一副他明知故问的样子。 “老朋友一起见面聊天,你有必要把我当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吗?” “你知道原因。”她冷冷地顶回去。 杜颂乔摇摇头,知道这里不是回忆往事的好地方。“惜钰,你都没问我现在在做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 “我现在在证券公司上班。”他却自己招供出来。“而且,我上个月刚晋升到经理的位置。” “恭喜你。”那语气一点都不像在恭喜他。 他叹。“虽然你没什么诚意,不过我还是收下。” 结束了晚餐,他抢着付帐,她没阻止,先行走到店外吹风,想让紊乱的思绪稍稍得以纾解。 不能否认她对他仍有感觉。 在她那样年轻时,他闯进她的心里,掀起巨浪,胡作非为一番后,拍拍就走人。 从此以后,她紧闭心扉无法接受其他男孩子的感情,连做个朋友都极困难。 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后遗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全治愈的。 “我送你回家吧!”不知何时,他已来到她身后。 “不用了,我打电话叫司机来接我就行了。” 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凝视着熙来攘往的街道,堂惜钰一直停顿着没有拿出手机打电话,很明显的,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又或者,你想到我家坐坐?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而已。” “好。”当他鼓起勇气一问完,没想到她竟然干脆地答好,他不禁傻眼。 “好?” “你怀疑吗?”她的脸色更臭了。 “是……我是真的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走不走?”她不耐烦地问。 “走,当然走,而且──”他狡黠一笑,深邃眼眸中流泄出的温柔,有夜幕一般的丝绒感。“我要牵着你的手一块儿走。” 她动容地抬首望他,迷惘的眼睛,仿佛深夜厚云里孤独闪亮的两颗星星。 这一刻,她知道她的心又被套牢了。 但是,她又怎么能够? 进到二十几坪大的客厅里,堂惜钰有些无措地站在玄关口,似乎没想到他在东区这个寸土寸金的菁华地段,竟然拥有这么大的房子。这和渔村时他所住的矮厝有着极大差异,她一时无法适应这种落差。 “坐吧,我去倒杯水给你。” 她僵硬地点头,套上室内拖鞋,才踩上实木地板。 饼一会儿,她看到他从厨房返回,在她面前多了一只盛满水的蓝色玻璃杯。同时,他也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谢谢。”她语气矜淡。 “你真客气,我们之间有必要这么疏离吗?”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了。” 杜颂乔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唇边的笑容愈来愈涩苦。“……你这个样子,说真的,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 “我不是你的敌人,为什么你总是处在警戒防卫的状态中?” “我没有。” “有,你有,就算四年前我有错,但都已经过了四年,难道你就不能平心静气地面对我吗?” “对不起,我就是不能。” 深吸口气,杜颂乔的心在此时已沉到最谷底。“好,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想再去跟她解释了。 “你……爱过我吗?” 闻言,她震动地瞪住他,湛亮如星的眼眸里满是惊慌。 “回答我,你是否爱过我?在四年前。”他凝住她的眼,精悍炽烈的沈瞳像要看透她的心。 “你……我……我不知道!”她仓皇而混乱地别开脸。 “你不能不知道!”他再也隐藏不了满腔的思念与情感。“因为我爱你!不管是四年前或四年后,我一直都爱着你!”挟着痛楚与挫败的声音,一字字敲击在她心上,她只手掩口,只觉血液上涌,击倒了她的理智。 “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就是爱了你这么久,而我也大概知道,你对我……并没有这样深刻的感情……” “不……”一股没来由的心酸突然在她胸臆氾滥,她的眼眶里迅速充泪。“根本不是这样的!” “是,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你也不会打探我的消息,你甚至不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结婚,到底有没有小孩,只凭着那天听到的、看到的,你就认定我骗了你,你连去证实的勇气都没有!” “我……” “被你判定有罪,我只能认了,谁教我先爱上你,又无法忘记你?” “你骗人!你这样哪里是爱我?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她忍无可忍地嚷。 “你为什么不信?”交握着两手,他俊容阴郁地喊。“我为了要好好跟你说上一顿话,还得费尽千辛万苦跑回渔村一趟,就差没跑去你爸爸的公司找人,这样的我,你到底哪里感觉不出来?” “但你就是骗了我!”她反应强烈地懊恼低吼。“你对我献殷勤,百般讨好我,到头来却是个有老婆有小孩的人,你……” “我在你心里只是那样的人吗?你这么信不过我吗?” “事实摆在眼前,我──我没有办法相信!”她心灰意冷地抱住头,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明明真相就摆在眼前,为什么你不肯相信?” “你要我相信什么?” “我可以拿出身分证,证明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我也可以找晓伶来当面向你解释我的清白,我更可以……” “不要!”她跳起来。“没有必要这样!真的没有必要,事情过了这么久,你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 “所以你根本不想接受我的爱,是吗?”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轻问。 “你也不需要我的爱,因为爱你的人已经很多了,不是吗?”这回换她苦笑,一滴眼泪悄然滑下她的脸颊。 “惜钰……” “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吗?”她不再愤怒、不再怨恨、不再凌厉与倨傲,相反的,她认真而平和、温柔而苍凉。“答应我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找我,好吗?” “我不……” “你一定要,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逃出你的噩梦,所以求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来找我,好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绝?” “因为我累了,四年的等待让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再遇到你,让我更看清楚自己的愚蠢与可笑,”她轻轻地答。“我天真地以为你一定会来找我,结果你并没有,不但另外交了女朋友,工作一帆风顺,还在台北有车有房子,这样子的你,已经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你。” “不,不是这样的,我还是那个我,只是……” “只是人事已非。”泪,像两条涓涓溪流,顺着她的苍白面颊不停坠落。 她流泪了,就在相隔一个桌子的前方。他想过去抱抱她,想擦去她脸上的泪。但她表现出的绝然,与四年前的那天一样,有着骇人心魂的坚决。 他有着一刹那的无言。 “既然四年后你仍然决意如此,我无话可说,我只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不求她了,他万念俱灰地闭上眼,亦不想目送她走出他的世界。 就这么结束了吧。 原来兜了一圈回来,他们终究无缘。 这回,他,认了命。 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 拂去脸上残余的泪水,黑暗中睁开的眼眸,带着空茫的悲哀与伤痛。 捂着胸口,堂惜钰翻身将脸埋进枕内,入睡后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汹涌而出,让一夜未干的枕被持续湿透。 是她错了吗?不该记怀过去他留下的痛。 她恨自己的铁石心肠,那些假装出来的坚强与无情全不是真的。 是的,她爱他,四年来没有间断地爱他。 正因为历经了漫长的等待,所以在得知他来到台北后,她又惊又喜,更在发现他有了女朋友后,心碎绝望。 不过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后悔懊脑得要死掉。 她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狠得下心这么对他,她真的好恨好恨自己。 堂惜钰,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不给他机会? 倘若他真的离了婚,也和他女朋友分了手,你为什么还要拒绝他? 你明明就爱他不是吗?四年后的你,难道还要跟四年前一样,任性地甩头走人,打定主意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不!我不要!”抓着被沿,她忍不住坐直身子,痛彻心扉地对自己低吼:“我不要不要!我不要再一个人……” 她知道事情已经成定局,不管她怎么懊恼都没用。 他曾经对她说:“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而今,她真的后悔了。 第八章 就像那年夏天一样,她独自拎着行李,再次来到这个渔村。 碱碱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走着,一步比一步艰困。 目的地不是外婆家,她经过了那家百年面店,过没多久,便看到颓圯的矮厝横亘在前,人去楼空。 “怎么会……”她以为杜颂乔的爷爷还住在这里,没料到只剩间空屋。 没有迟疑,她走去隔壁栋按下门铃,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出来应门。 “呃,你找谁啊?” “我想请问一下,住那间房子的老爷爷搬到哪去了?”她指指矮厝。 “老爷爷?”他有些吃惊,也有些纳闷。“你是说老杜吗?” 听到“杜”这个姓,她点头如捣蒜。“是,就是他。” “这……老杜都已经走四年了……” 她脑子轰然作响。“走了四年?” “是啊,”他感伤地叹气。“走得挺突然的,我们这些邻居街坊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请问他是怎么走的?”她激动地再问。 “唉,说起来这都是命啦!他儿子媳妇都出车祸去世,没想到他也被一辆不长眼的摩托车给撞到,虽然只是小小擦撞,不过老人家哪经得起摔,没多久就走了。” 堂惜钰的身子摇晃了下,明朗的天空好似劈下一道闪电。 “小姐,你没事吧?” “那么,我想再请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应该也认得杜爷爷的孙子吧?” “噢,你说阿乔吗?我当然认得。” “那么,请问你认不认识他的老婆……” “老婆?”他怔忡了下。“阿乔结婚了吗?应该没有吧!” “有的,他还有了小孩。” “不可能!不可能!他每年清明都还有回来给他家里人扫墓,如果他结婚生子,没理由不告诉我们这些长辈。” “是真的,他老婆叫做什么晓伶的……” “晓伶?”听到这个名字,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比什么都还大。“你这是听谁胡诌的啊!谤本没这回事啦!” “可是……” “晓伶是我女儿,她嫁给谁我会不知道吗?虽然我也很喜欢阿乔这孩子,不过晓伶爱的偏偏是那个男人,还怀了他的孩子!”想到这些他就一肚子气。 “什……什么?”她二度受到打击,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 老徐愈想愈不对。“小姐,你到底是谁啊?” “对、对不起,我先走了。”她没有勇气再问下去,于是乎转身想走。 “喂,小姐!小姐!”老徐连忙喊住她。 堂惜钰心慌意乱地停步,面有难色地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小姐,你该不会是姓堂吧?”老徐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就是世怀的外孙女……堂什么钰的。” “啊?”她睁眼。“你……你怎么知道?” “天哪!天哪!真的是你啊,我从阿乔口中听过好几次你的名字,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这时候遇到你。” “阿乔他……提过我?” “是啊!他当然提过,可是这么久了,我也搞不清楚你们是怎么回事?”模着头,老徐不好意思地答。 “没关系,我……我会自己去问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声音不稳地感激道。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掉出来。 mpanel(1); “噢,那你……”老徐想再多问点什么,却看她快步转身走人,好像在哭的样子。 怎么搞的,他说错话了吗? 回到台北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他,跟他说抱歉。 然而,拿起话筒,她才惊觉自己原来根本没有他的联络电话。 冲出家门,她像只无头苍蝇徘徊在那家饺子馆附近,努力地想记起他住所巷道的特征,但一个小时过去,她仍然找不到他住的公寓。 或者更正确的说法是,她已经不记得他住所的外观了。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才好?她想在第一时间内找到他,但是,他到底住在哪? 人海茫茫的,她又该向谁问去? 站在饺子店前,她难过沮丧地垂下头来,已是无所适从。 就在她几欲放弃之际,她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酒红色高跟鞋,而且就停在她面前。 她疑惑地抬头,看到一张盛气凌人的艳丽脸庞。 “你站在这里,该不会是在等阿乔吧?”李幼冰一眼就认出她来。 “你……” “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但我可记得非常清楚,你是阿乔的初恋情人。”她话里带刺地冷笑着。 堂惜钰当然没有忘记这张脸孔,但她错愕的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认出自己? “那天他拉住你,你们两个在百货公司大门外谈了很久,以为我不知道吗?”李幼冰冷嘲热讽地哼了声。“很抱歉,我统统都看到了,因为我想知道,让阿乔念念不忘、惦记了四年的女人,长得是什么德行。” “对不起,我要走了。”她不想再听下去。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堂惜钰停住步履,亦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跟阿乔因为你的缘故都已经分手了,现在你还不肯回到他身边吗?” 这猝不及防的问话,令她错愕回头,只看到李幼冰双手环胸,神情憎厌而鄙夷的模样。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心转意?” “你……你为什么……”堂惜钰不懂。 “因为我真的爱他,所以我才会忍痛放手,希望他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但如果你还是没有回头,那么,我的牺牲就完全没有意义!” “你不需要这么做,我跟他……”她心乱如麻。“我跟他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我真替阿乔不值,原来你是这样的女人。”李幼冰面罩寒霜地冷着嗓音。“我还以为他爱的那个女人,同样也深深爱着他,原来,你老早就忘了他,是吗?” “我……” “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到他身边,那么求求你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这样子我还可以继续守在他身边,只要没有你。” “不!”察觉自己吼出这个字,堂惜钰再不让自己有后路可退。“我当然想回他身边,我……我……我爱他,我跟你一样也爱着他,可是我……” “可是什么?”她的心骤地一沉。 “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接受他的感情,间隔了四年,我真的好怕他已经对我没有感觉,而且……而且四年前的我,竟然那么残忍地伤害了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再去面对他。”她痛苦地低语。 “那就去找他啊!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虽然恨她,但李幼冰不是那种会去强求爱情的笨女人,尽避她真的好不甘心。 “我……我……我忘了他住在哪里。” 一翻白眼,李幼冰从lv的包包中找出一把钥匙。“拿去!” “这是?” “这是他家的钥匙,而我已经不需要了,请你帮我还他。” 堂惜钰怔愣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确定究竟要不要伸手拿。 “拿去吧!”李幼冰抓住她的手,硬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不要让我愈来愈不想把人让给你!还有,待会儿我会带你去他住的地方。另外我要说的是,我今天会来这里,是因为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来上班,如果你有心,就去看看他怎么了。” “那──那你呢?”她想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只要别再让他伤心,我就会过得很好了。”这不是她想说的答案,却是她唯一能说的标准答案。 “对不起,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替我哀悼吗?” “你……”堂惜钰哑口无言。 “李幼冰!”她也不再处处刁难她。“我叫李幼冰。” “李小姐,总之,我谢谢你……你……你真的很了不起。”她发自内心地说道。 “不必在这时候给我戴高帽子,我戴不起。废话少说,我带你过去吧。”李幼冰已经快撑不住脸上坚强的表情。 “那就麻烦你了。”她感激地点头。 李幼冰知道自己很傻,而且很无聊,她本来就没有理由要去成全自己爱了这么久的男人,让他和他的初恋情人在一块儿。 她这么做,根本是拿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要退出。 打从三年多前在证券公司认识阿乔,她就爱上这个大家口中年轻有为的好青年,事实上,他的确是。 堡作上,他全力以赴;私底下,他幽默风趣。 那时她就暗自决定,一定一定要让他注意到自己。 在大家心照不宣地撮合与帮忙下,他们顺水推舟地成了公认的一对。 表面上,他们感情稳定;台面下,他们相敬如“冰”。 于是长久下来,她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坏脾气,处处和他作对,就是希望能让他多注意自己一点,怎么知道却造成更大的反效果。 在数度争吵后,她才明白,他的心没有她存在的位置,因为他的心,被一个叫堂惜钰的女孩子塞得毫无空隙。 现在,她终于找到理由让自己功成身退了。 结束这段痛苦的感情,放了他,也等于是放了她自己。 站在他的住所门口,她按了几次电铃,里头都没人回应。 堂惜钰返回一楼管理室询问警卫伯伯,他察看了下车库,说杜颂乔的车子还在,照理说应该是没出去,就算是外出买个东西,应该也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在他家门口等了老半天,却始终没瞧见他的人影。 “快十一点了……他到底上哪去了。”她惴惴不安地喃喃自语,低头望向握在掌心里的那把钥匙,不知该不该开门进去。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怎么办。 或许……或许她可以进去等? “不管了,进去坐着等吧。”她站得好累,心想李幼冰既然都能直接进去找他,她……她应该也可以吧? 厚着脸皮,她作贼似地用钥匙开门,客厅如预期的一片全黑,她的手在壁边模索着找寻开关,终于将主灯打开。 “唔,怎么酒味这么重?”迎面而来的大量酒精味让嗅觉短暂麻痹,她蹙起两道秀气的眉毛,直觉感到不对劲。 “有……有人在吗?”适才在门外已经按了半天的门铃,一进屋里她仍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也在这当头,她听到一个房间内传出极轻微的申吟声,把她吓了好大一跳。 “阿……是阿乔吗?” 她循声蹑手蹑脚走过去,全身神经整个绷紧,不确定待会儿会看到什么情景。 结果一推开门,却看到杜颂乔瘫痪似地趴卧在地上,身上挂着月兑到一半的衬衫,右手还抓着酒瓶。 “阿乔!”她惊愕地冲过去。 “唔……”他闭着眼,似乎喝得烂醉如泥,睡得不省人事。 “怎、怎么会这样呢?”把他手里的酒瓶抽出,才惊觉他半边身子全浸在湿答答的酒液里,她手忙脚乱地把他拖到干燥的一边,再跑去浴室里抱了些浴巾和毛巾出来。 当她蹲到他身侧,替他把湿掉的衬衫月兑去时,望着他精壮结实的阳刚身躯,她原本苍白的脸孔瞬间胀红,一颗心怦怦起伏。 这就是男人的身体…… 她失魂地伸手想去碰触,却在食指稍稍触及肌肤之时又猛地抽回。 “我疯了,我……我在做什么?”她懊恼地咬唇自责,连忙抓起毛巾替他把湿漉漉的头发跟身体稍微擦干。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呢?你……你这个笨蛋……” 她这是明知故问啊!他肯定是为了自己。 看到他借酒浇愁,想用酒精麻醉自己,她才终于看清楚,这个男人对自己用情有多深,而她却倔强、任性、无知地──把他狠狠排拒在外。 “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你……你原谅我吧……”悔恨交加中,她不禁泪眼模糊了。 醉生梦死的他没有回答,回答她的只有自己哭泣的声音。 因为他太重,而她的力气又太小,没办法把他搬到床上,只好把地上清理了番,再铺好床被把他推过去睡。 坐在软被一角,她用湿毛巾帮他擦脸,不料擦到一半时,他突然掩住嘴,摇摇晃晃地爬起身。 “唔……”他面目一阵扭曲,似乎反胃想吐。 “阿乔?你、你想吐吗?”她赶紧上前扶他。 杜颂乔醉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直觉想到是李幼冰,他半睁着眼避开她的搀扶,宁愿狼狈地半爬半跪冲进浴室里。 堂惜钰感到十分难堪,但又不放心他自行去浴室,于是随后跟上。 “恶──”他错把浴白当作马桶大吐特吐、吐得一塌糊涂,她吓得傻眼,但也来不及了。 吐完最后一轮后,杜颂乔趴在那儿动弹不得,她只好勉为其难地过去拍拍他。 “阿乔……阿乔你别在这里睡,我扶你去床上……” 也不知他是不是听见了,便醉醺醺地抬起脸来倒向她。“惜钰……” 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呼吸了。 “呜呜……惜钰……”抱住她的小腿,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男孩,楚楚可怜地嘤嘤啜泣。“呜呜……” 鼻腔兴起一股酸涩直冲入眼眶,她咬着发颤的唇,低来把他牢牢抱住。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不哭不哭了。” “呜……”也不管自己抱着的是不是李幼冰,他只想彻底发泄心中苦闷,于是反而尽情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大声,她却是不断抹着自己脸上无声的泪,直到他哭累了。 她把他扶回床上,并倒了杯水给他喝。 结果他仰头喝完再去看她,突然就悲伤地笑了起来。 “幼冰……我一定是醉昏了头,我怎么……怎么觉得……你长得好像堂惜钰呢……”他糊里糊涂地笑,整颗脑袋又沈又痛。 “我对不起你……幼冰……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原谅我吧……” 堂惜钰整个人就像崩溃似的,握住他的手抵在耳边,伏在床沿不断流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到最后哭得太累,两人都沉沉坠入梦乡。 暖洋洋的晨光曳洒在洁白床单上,照亮室内一景一物。 由于宿醉刚退,杜颂乔扶着疼痛欲裂的额头微微翻身,只觉口干舌燥得要命。 他努力地睁眼想让自己清醒些,无奈眼前景物却分裂成模糊光影,一层又一层。 “头好痛……” 想掀开被子下床去,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什么压住,他眯眼望着那坨东西,渐渐分辨出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吓!”他骇地半弹跳起,误以为是李幼冰跑来照顾他。 这一弹动,把堂惜钰也给吵醒,她揉着酸涩肿胀的眼睛抬起头,在看到他的表情时跟着震住,昨夜的点滴一一窜进脑袋瓜里,她瞪大眼。 “啊!” “嗯?”杜颂乔一愕。 用手遮住半张脸,堂惜钰的脸上已是青红交错,心跳声大得吓人。 “我、我、我……”一连说了三个我,她就接不下去了。 “你……你……”杜颂乔却把脸凑过去,用力把她的轮廓看清楚。“你是惜钰?” 她窘困地点头,垂下睫羽不敢看他。“对……对不起,钥匙是李小姐拿给我的,所以……” 因为太过震撼,杜颂乔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法思考。 十分钟过去,没人开口的室内气氛凝滞,她扭绞着手,知道自己一定要打破僵局,不能再这么下去。 “我……我错怪你了。”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卑屈自责过。“昨天我回到渔村,才知道事实真相,如果我早点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今天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我、我真的很抱歉,而且我还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听你解释,我……” “你不要抱歉!”趁着还有三分酒意,他壮大胆子截断她的话。“是你说过要我不要再去找你,是你说过人事已非。” “不!那不是我真正的意思!”她急促地。“我是因为太介意你来了台北、还另结新欢交了女朋友,所以才会气得口不择言。” “你说得很对,是我用情不专,反正,我是有老婆有小孩的人。”他嘲弄地摆手摇头。 “阿乔,你不要拿话酸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眼眶兜地一红。 “你怎么会有错?错的人是我,我没有办法让你信任,才会眼睁睁地看你从我面前溜走,一次又一次。” “不!那全是因为我个性太过倔强的关系,不是你的问题。” “就像你说的,一切已经太迟。” 他无情的回句令她的心狠狠受痛,终于明白,被人断然拒绝会是这么难受。 “阿乔……” “让我告诉你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好了,”他的嗓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晓伶是我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因为她的妈妈很早去世,只留下她跟她当时还是酒鬼的老爸相依为命。 “于是高中毕业后,她只身去台中工作,认识了一个男人,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但因为种种原因,她在发现怀有他的孩子后便离开他,决定把小孩生下来独自抚养。后来每回她去做产检什么的,我只要放假有空都会陪她一块儿去,就是不想她遭到异样眼光,也可以顺便照顾她,毕竟当时的晓伶处境已经很可怜,身为朋友,只要能帮她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所以那天遇上那样的突发状况,我并没有多想,而你会误会,我也不意外,我难过的是,你不肯听我解释,也不相信我所说的话,甚至还在隔天就迅速离开渔村,不让你外婆家的人透露你在台北的联络方式。” 垂着脸,堂惜钰抿唇无声,心隐隐抽痛。 “后来我收假回军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一想到还得等上好久才能放假,我真的痛苦得要命,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怎么知道好不容易等到放假,我爷爷却……却被个不长眼的机车骑士给撞到,对方当场逃逸,而我爷爷在医院撑不到几个小时就走了……”回忆起这些痛苦片段,他只手遮住眼,强抑住眼中翻滚的泪。 他虽然没哭,她的眼泪却如断线的珍珠成串落下。 “处理完爷爷的丧事,换晓伶孩子的爸爸出现,再没多久晓伶的孩子出生,我陷入了很混乱的局面,总之,很多事弄得我心力交瘁、焦头烂额。等到他们的事情处理完毕,已经是好几个月后的事情,这时,我除了忙还是忙,心还想着你应该会回渔村来打听消息,最起码也会打电话问你外婆家的人,我相信只要你有问,你就一定会知道我是清白的。” 他摇头,一次比一次无力。“结果,我失望了,你真的不肯再给我机会,也不肯给你自己机会,于是我也慢慢死心,就这么直到退伍。 “可笑的是,我嘴里说着死心,却在退伍后跑到台北找工作,就当我傻吧!我天真的想着可以在某个地方跟你相遇,没料到在公司认识了幼冰,还误打误撞变成她的男朋友,不管我是否愿意……”他苦笑。“事情走到这种地步,我还能怎么样?何况日子还是得过,不是吗?” 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他心里真是超不舍的。 但一想到这么多日子以来,她这样顽固与心盲,他就很气不过。 她饱受四年煎熬,他不也活受罪了四年,说穿了谁都不好过;结果再见面,她却宁愿继续不好过,教他怎能不火大。 “至于你……我也死心了,本以为再见到你,我可以再放手一搏,想办法挽回你的心,结果,我想我自视太高了……”他故意把话说得尖酸刻薄,一张脸也绷得毫无表情。 “求你不要这样说!我……”她什么都说不出口,难过地抹着泪水。 “你放心,我不会责怪你,毕竟这是你的选择,我怨不了别人。” “可是我……” “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谢谢你昨天照顾我一个晚上。”他也不让她把话说完,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阿乔,我……” “我现在的样子这么狼狈,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他漠然地下床背对她。“所以我也不送了,你请便。” “你──是认真的吗?” “是,就像你说的,人事已非。” 以堂惜钰的个性说来,她能做到这等地步已经很不容易,再面对他这么冷酷无情的回应,几乎要承受不住。 她胡乱抹着颊畔上的泪水,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我走了。” 本以为他一定会出声留她,没想到……她错了,她大错特错。 他连一点点挽留她的意思也没有,直到她踏出他家大门,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了。 第九章 结婚还不到一个月,被紧急叫回娘家却是因为这样的事。堂莲钰除了错愕还是错愕,和她另两个姊妹相觑良久,一时找不出适当的话回应。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原来惜钰比她们三个姊姊都还要早谈恋爱,她们总以为这个小妹的感情生活是一片空白,没想到……她们真是白痴得离谱,竟然看不出小妹的心里早有男人进驻! 她左思右想,才发现自己也是迟钝第一名,亏她跟惜钰感情还最好最亲,却从未察觉。 听完冗长的前因后果之后,堂莲钰义愤填膺地站起来说话了。 “有没有搞错?感情的事可以这么草率地敷衍吗?” “就是、就是啊!”堂爱钰正襟危坐地严肃附和着。 “何况都已经相隔了四年,有什么新仇旧恨是忘不了的呢?误会一场嘛!说开了就好,干么要继续耿耿于怀下去!” “嗯,我同意莲钰说的话。”连堂欢钰都绷着张白脸点头。 “所以任何人听了也都知道,这根本就是你咎由自取、自讨苦吃嘛!”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小妹,堂莲钰大义凛然地斥责,却让另外两个人险些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啊啊啊,你是在怪咱们惜钰哦?”歪了半边嘴,堂爱钰再错愕不过。 “废话!我干么怪那个被惜钰抛弃的可怜虫?”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呃……”堂爱钰有些无言以对,堂惜钰则面色苍白、头儿低垂,一副她已经知错的可怜样。 “你们自己想想嘛!那家伙又没做什么罪不可赦的事,咱们惜钰竟然连解释都不听就离开渔村,还不让外婆透露她的地址电话,这么绝情的手段,大概也只有惜钰做得出来!” 堂惜钰默不作声,让三姊继续数落她。 “我还没说完呢!最让人无力的是,事情都过了四年,你在看到他之后竟然还想逃得远远的!可你看看人家多有心,不但想尽办法要知道你的联络电话,还快刀斩乱麻地跟女朋友分手……好啦好啦,就算他这么做很卑鄙好了,但你心里总有点高兴吧?结果咧?真是‘看到鬼柳’,”她忍不住绕了句很不轮转的台语。“我光用想的就觉得你是猪头、是白痴、是大笨蛋!”说得太激动,只差没对准堂惜钰的耳朵尖吼。 堂爱钰和堂欢钰虽是张口结舌,却又很想起立拍手,因为三妹真把话说到她们的心坎里,实在说得太好了! “是……我是……”堂惜钰不敢否认,她只能缩着脖子承认。 “现在怪人家不理你,那根本是你活该好吗?换作是我,说不定还会没品的‘伞你两巴攒’!” 堂爱钰突然举手。“等一下,什么是‘伞你两巴攒’?” “喂喂,你没这么‘耸’吧?就是‘赏你两巴掌’咩!” 她倒翻白眼。“那干么说得那么不标准啊?” “拜托,现在流行讲这种咬字不清楚的话嘛!”堂莲钰没好气的抖脚。 “好,这不是重点!你还是继续你刚刚的话吧。”堂爱钰竖白旗投降,她知道她是lkk,也是spp. “对!”她马上转回来面对惜钰。“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你活该!” “也不必这么狠嘛,”堂欢钰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现在回头去把人追回来应该不迟。” “追?怎么追?人家都拒绝了。”堂莲钰摊手。 “有我们三个狗头军师坐镇,还怕惜钰没办法把人追回来吗?”堂爱钰老气横秋地拍胸脯。“更何况,想当年我们三个都是为爱勇往直前的积极派,现在妹妹有难,怎可以见死不救?” “对、对!” “好吧!那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堂莲钰做出洗耳恭听状。 “惜钰!你自己先说,你是不是真的想把人追回来?”堂爱钰正经八百地问。 “嗯!”堂惜钰既凝重又难过地用力点头。“我真的不想失去他,我……我这回真的知道错了!” “你哦!如果早把这种事告诉我们不就好了吗?自己一个人忍了这么久,不觉得很辛苦吗?”堂莲钰百般叹息。“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倔强到这种地步,唉唉,我也算开了眼界……” “别再一直念她了啦!快帮她想办法。”堂爱钰阻止她唠叨下去。 “是,您老大姊都说话了,做三妹的我能说不吗?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而且,细节部分还得好好讨论一下……” 就这样,四姊妹为此认真开起会来,漫漫长夜,就在她们四人的经验分享与教战守则中度过── 如星证券。 一早进到公司,每个人都注意到入口柜台上摆了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而且很大一束,最起码有六、七十朵。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有人送花来?” “是啊!我看看是给谁的……啊?是给阿乔的,有没搞错?” “阿乔?署名的人是谁呀?不会是幼冰吧?”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显然大家都知道他们已经“切”了。 “怎么可能,幼冰哪干得出这种事,让我看看……署名的叫做……堂……惜钰?” “堂惜钰?她是谁?” “不知道耶,没听过这号人物。” “难道,幼冰跟阿乔会分手,就是因为这个叫堂惜钰的人?”说完这句,周遭的人皆有些哗然。 “有可能哦!难怪他们会一分就分得这么干净,原来是阿乔有了新欢啊……” “嘘嘘!阿乔进来了,大家快走!”这么一嘘,全部人立刻作鸟兽散逃走,杜颂乔则一头雾水地踏进公司大门。 “干什么看到我就走?”眼光也同时接触到那束红玫瑰。“哇,怎么会有人送花?今天是谁的生日吗?” “嘻嘻,那就要问问你喽!”总机小美假假一笑。 “问我?” “是啊!这束花──是你的!” “我的?”他一震。 “没错!正是你的,快抱进去吧。” 怎么,他一个大男人竟也会收到花,而且──还是红玫瑰?抱着花,杜颂乔怔愣着。 “叮铃铃!” 这又是一封简讯! 杜颂乔按下确认键读取讯息,看到发送人写着“堂惜钰”三个字,他的脸部表情却仍是文风不动。 因为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她每天都会传一封简讯给他,内容则每次都不同── “别生气了,好不好?” “除了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但是,你能不能理理我?” “你生气是应该的,可是,换你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不想再遗憾下去,不管是四年,还是四十年。” “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今天的则是这句──“我知道我很倔强,我是个不好的女孩子,可你说过要无条件宠我的,不是吗?” 望着这一封封的简讯,杜颂乔的嘴边竟浮现有些狡黠的笑容。 “哼哼!也该让你领受一下这种坐立难安的滋味了吧?假如你有心,就给我撑到底。” 嘀咕完这句,他把手机收进抽屉中,嘴里哼起愉快的曲儿。 原来男人的报复心,嗯,也是挺重的哩。 收简讯收了快两个礼拜,看到她站在自己公司外面倒是头一回。 杜颂乔错愕着,却板起脸孔对她视若无睹,毫不迟疑地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啊……阿……阿乔!”鼓起勇气,她喊出他的名字来。 定住步伐,他没有立刻转身。 见他停步,她赶紧上前几步,抓着包包的手扭绞得厉害。 “你、你有空吗?可不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吃饭?”啊啊,她怎么这么说话!她懊恼地敲了下脑袋。“不,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请你去吃饭吗?”讲完这些难堪的字眼,她颈部以上的皮肤全染上苹果红。 他很慢很慢地侧过身,深邃的眼斜睇她足足五秒钟,像要把她看透一样。 “……好,去哪里吃?” 本以为他会拒绝,怎知他一说好,她却呆在那儿回不了神。 “怎么不讲话,难道刚刚那句你只是随口说说?”扬起一眉,他的表情很冷很冷,口气也很差。 “不不不!我是认真的!” “那你还在等什么?”他说话的语气可跩了。 “可是……可是我没有交通工具,”她嗫嚅道。“所以,我去招一下计程车好吗?” “用不着坐计程车,我自己有开车,走吧。”他不等她跟上就迳自往前走,她于是战战兢兢地小跑步追上。 坐进他的白色房车里,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得有如荡秋千。 “麻烦请系上安全带!”他很不客气地出声提醒她。“除非你想害我被罚一千五百块。” “啊?不是三千块吗?” “那是在高速公路上被抓,你要带我去的餐厅,应该用不着上高速公路吧?” “不不,当然不用。”她慌张道。 “──你到底报不报路?我可不知道要怎么走。” “对不起……”于是一路上,她就像个被婆婆百般刁难的可怜小媳妇般,只差没流两滴眼泪博取同情。 到了吃饭的地方,杜颂乔依旧没给她好脸色看。“吃小笼包?你可真有诚意!” “这里不是只一买小笼包……它是一家很有名的上海餐馆嘛!” “都一样!” “你上次也请我吃汤饺啊……”她有点不服气,但也只能小声抱怨。 “什么?” “没、没事。” “哼,最好是这样。” 她忍气吞声,不管他有多么机车,她都认了。 吃完这顿很闷很闷的晚餐,堂惜钰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好,姊姊们的话言犹在耳,她却没有勇气跨出下一步。 难道他们之间,真就这样被她给搞砸了? “要我在哪儿放你下车?” “啊?” “你不会以为我要送你回家吧。”他面无表情地轻哼。 “阿乔……我、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刚刚吃饭时不说,现在我不想听了。” “那是因为……因为刚刚不适合说这些话。” “不必,我一点也不想听!”他仍旧装出冷淡的模样,口气甚至还带点凶恶,双手平稳地驾驶着方向盘。 终于,他成功地把她给惹哭了。 憋了一晚上,不争气的眼泪在此刻泉涌而出,她再也受不了他这种冷冰冰的语气了,打从她认识他以来,她从不知道他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她已经无法继续强颜欢笑。 她呜咽地哭着,却没有发现车子逐渐停靠在荒无人迹的省道边。 而他,轻轻扳开她的手,不再冷酷的俊逸脸庞,无声地朝她贴近,以一种强悍又不失温柔的力道印上她的唇,止住她的泪。 他的吻,来得既突然又煽动,她没有防备,也来不及厘清自己的思绪。 那柔软的触感令她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阳刚的男性气息密密渗进她所能呼吸的空气,她的脑袋像是团浆糊,糊成难分难解的稠状。 当他进一步撬开她的唇齿勾逗着她的舌尖时,她瞪大水汪汪的眸,心脏如打鼓般跳得更快。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她忘了自己刚刚还在哭泣,也忘了他刚才的冷漠无情,她全心全意地回应他,虔诚、悸动、充满感情。 结束这个吻,他终于卸下冰冷外衣,温柔而却饶富兴味地瞅着她。 她垂着眼睫不敢抬脸,感觉他的目光锁着自己,不禁羞赧难安地绞着两手,等着他先开口。 “真的知道错了?”他故意严厉地沉声问。 “……嗯!” “下回不会再这么倔强了?” “嗯!”怕他不相信,她答得很快,点头也格外用力,就是没勇气看他。 “以后有什么误会也会先听完我的解释再跑掉?”他在距离她面前十公分的地方严肃发问,她整个人昏昏沉沈,不知怎地还有点晕晕然。 “……嗯!” “嗯。”换他跟着“嗯”了一声。 “嗯?”她微窘地睁亮一只眼看他。 “快说啊!我在等着。” “说?说什么……” “该说什么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她无辜道。 “三个字!现在是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快说吧!” “噢!”她马上意会出他的意思。“我、我爱你!”说得太快太急,应该充满浪漫深情的三个字变得僵硬死板,但她的双颊却莫名其妙胀得更红,心湖里翻扬着糖浆四溢般的喜悦。 “再说一次。”他的声音隐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感动。 “我……我爱你……”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光晶亮灼热得有如两道火苗,在这般炽烈深情的注视下,她心中残存的疑虑与凄苦也跟着融解。 “你……你原谅我了吗?” 他勾了勾性感薄唇,那笑容既奸诈又幽怨。“我早就原谅你了,只不过,我想试试看你会坚持到什么时候。” “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些日子来对你的冷漠全不是真的。” “啊……你骗我!”恍然大悟后,她恼羞成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叫。 “是啊!我是骗你。”他直截了当地承认。“因为我是个很会记恨的人。” “你!你!”她又气又恼地顿足。“你是无赖!” “不好意思哦!我一直都是无赖,我可从来没有否认过,可是,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无赖。”他用鼻子重哼一声。 “我哪有!” “你就是有!你明明就爱我,但你一定要逞强、一定要这么不坦白,让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演独脚戏!” “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害怕付出以后会受到伤害。” “自私鬼!”他哼。 “你怎么可以这么骂我?”她无限委屈地瘪嘴。 “骂你算是便宜你了,而且我大可以不要理你,反正我已经认了。”想到自己为她做的那些傻事,他可比她委屈百倍。 堂惜钰知道他是刀子口豆腐心,虽然他嘴巴上一直骂她,但其实他心里也舍不得自己,才会要这种贱招来反将她一军。 “可是我已经认错了,也想办法要挽回你的心,这样还不能扯平吗?” “当然不能!”他才不要这么便宜她咧。他得意洋洋地想着。 “不然你还想怎样?”她气呼呼的。 “刚刚是我吻你,现在换你了。” 一股热气自脚底直窜她的脑门,她的脸儿出现爆炸似的红光。 “你──你这土匪!” “怎么,不愿意吗?” “是你说过会无条件宠我的,现在你怎么可以赖皮又耍贱!” “为什么不能?不愿意的话,我们就这样‘切’了啊!”他说得轻松自在,一副豁出去的洒月兑样。 呜呜,为什么她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真的被吃定了啦! 一年后…… 终于终于,堂家第四千金堂惜钰也即将步上红毯的另一端。 苞她三个姊姊不同的是,她和她的老公选择的是最不铺张又最简单的一种方式──公证结婚。 连度蜜月都是回到杜颂乔的渔村老家,跌破一票人的眼镜。 包劲爆的是,四姊妹中只有堂惜钰的“第一次”,是在婚后发生。 话说“洞房花烛夜”,他们坐在老旧的榻榻米上,拘谨而害羞地各据床铺一角,而且互相凝望傻笑着。 “亲爱的,你好美……” “亲爱的,你也好帅……”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两人肉麻地哈啦了一阵,场子突然冷寂,他们继续傻笑,直到杜颂乔察觉自己笑得像白痴,才赶紧收拢笑意。 “喂喂,你……你到底在笑什么?”他干咳两声。 “那你又在笑什么?”她嘟嘴。 “我……我是尴尬的笑啊,因为……因为我没经验嘛!” “……没有?”堂惜钰的眼睛瞠得好大。 “嗯。” “真的没有?”她才不信呢! “是啊!”他理直气壮又十分难堪。“你干么用那种质疑的表情看人家,人家……人家真的没经验好吗?” “怎么可能?”她狐疑莫解。“人家说当兵的男生多少都会被怂恿,你难道都没去吗?” “当然没有!” 这家伙居然还脸红了,堂惜钰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一双明眸眨个不停。“噢,原来你这么纯情哦!” 他依言露出纯情的娇羞样,她真快晕倒了。 “废话!我们交往这么久,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忿忿不平地哇哇叫。“瞧我顶多也只是亲亲你、抱抱你而已,都没有做坏事。” “这倒也是……”她无奈地叹息。 然而侧头想了半晌,她却深感无措地哀嚎起来。“那怎么办?我也没有经验,我们不就等于是赶鸭子上架?” “也不至于啦,我有准备。” “准备?” “嗯!”他窘迫万分地蹑足下床,贼兮兮地从袋子里翻出一卷录影带。 “那不会是吧?”她忍不住大叫。 “嘘!嘘!这边隔音不是很好,小声点嘛!”他紧张得冒出汗来。“而且这是成人录影带,不要讲‘’两个字啦!” “那还不是一样。” “乖啦!我们先研究一下,待会儿再来实地演练。” “唉……好吧。”她认命地点头。 哪晓得他把带子放进录放影机里,画面却一直出不来。 “耶?怎么不行?” 杜颂乔没好气的拍打电视机,拍完不行又去拍打录放影机,还把两者翻过来检查接头,这么一耗下来都过了半个钟头。 “我看是坏掉了吧。”堂惜钰躺在床上已是睡意浓浓,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不可能啊!怎么会坏掉?电视机跟录放影机虽然有点历史,可是也不该突然坏掉啊。”他不死心地继续埋首钻研。 于是等他找出问题,而“妖精打架”的画面也终于跃上萤幕时,他兴奋得转身大叫。 “好了好了,可以看……呃,”看到他那位两脚开开、嘴巴咧大、睡得很熟的“老婆”时,他不知怎的,心中竟出现幻灭的玻璃碎裂声。 这、这……眼前这个睡相极丑的女子,是他刚娶回家的老婆吗? 可是,可是她平日明明是“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啊,怎么、怎么一睡着竟变成这副德行? 哇哇──不会被骗了吧? 抹抹眼角的泪,杜颂乔宿命地认栽,走过去轻轻推她。 “惜钰?惜钰,起来嘛,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怎么先睡了。” “唔……”她不理他。 “呜……什么跟什么嘛……”杜颂乔很想哭,但又有些咬牙切齿。“我虽然说会无条件宠你,可你也不能在人家有需要的时候呼呼大睡啊,呜……” 最后,他只能落寞地把“成人录影带”从录放影机里取出来,再落寞地躺到床上睡觉。 而他的初夜,就这么过去了…… -全书完- 后记 耶!耶!好开心哦!我终于把堂家四姊妹的故事给解决了。 在写完前三本时,千萩便暗自作了决定,要让身为老么的堂惜钰走悲情路线,好迥异于她三个姊姊都走活泼俏皮的快乐路线。但由于千萩已经耍宝惯了,突然间要写个“ㄍ一ㄥ(ging)”到不行的女主角,真伤透了不少脑筋。 我想“堂惜钰”这个角色的个性应该不大讨喜吧!任性、固执、倔强、压抑,简直有一些欠扁了!她想爱,但又害怕去爱;一旦爱上,更担心被伤害;就在这种双重矛盾的心情下,她犯了错,折磨了男主角也害惨她自己。 其实人生不都是这样吗?我们总是要从一些失败挫折中记取教训,警惕自己下回不要再犯同样的错,也许做得到,也许做不到,但就像老祖宗说的:“人非圣贤,执能无过”,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或者是一错再错。 像女主角在发现自己错了以后,就想尽办法要让男主角原谅自己,虽然男主角故意小小耍诈整了她一顿,但结果仍是皆大欢喜;不过现实生活里,这样的圆满结局似乎并不多见,因此造就许多令人惋惜的遗憾,千萩也真心的希望大家都能把握住身旁的幸福,不要因为一些小误会或没必要的争执而轻易放弃掉真爱。 唔,再继续灰色下去就不像千萩的个性了,还是来说点快乐的事情吧。 上个月千萩姊姊订婚,全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由于婚期决定得有些仓卒,所以每个人都为了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也在这兵荒马乱中,千萩还得硬着头皮把稿子挤出来,说真的有点小痛苦,写到后来有点不知所云,很担心会被编编退货,所以在后面几章还稍稍拖了几天才交稿,觉得自己都快精神分裂了。 等编编说稿子ok,千萩还是没时间喘气,陪着姊姊这边买买那边买买,各大百货公司几乎都逛遍了,加上这几个月有诸多周年庆,千萩也跟着买一堆,连带抱了堆赠品跟满额送回家,买是买得很高兴,只不过不像阿姊有人帮忙付帐单,呜呜。真不知道要结婚的人是谁呐(千萩姊如是说)。 话说回来,姊姊订婚那天的妆扮真是艳惊四座、貌若天人,简直美呆了!加上她戴着个很像小皇冠的头饰,所以我跟妹妹三个都一直喊她公主,而姊姊也很耍宝,因为觉得自己太美,所以一直在那边骄傲地走来走去,最后被妈妈赶回房间里,说是新娘子要端庄点,不可以像游魂似的在那边逛大街。 在餐厅宴请宾客时,姊姊也尽可能的小口小口吃东西、喝饮料,而坏心的千萩就坐隔壁桌正对面,故意大口大口的吃给她看,还得意洋洋的扮鬼脸要让她破功,姊姊一定在暗暗咬牙,心想这个妹妹真是可恶透顶,竟在她不能尽情吃饭时这样欺负她!于是等中途男方家的人走后,姊姊便坐到我旁边开始大吃特吃,其吃相之难看,就别让千萩我再细述一遍了。 后来送完宾客回到家,我们众姊妹还杀到ktv去唱歌,唱到大家都累瘫在那里动弹不得,才心甘情愿地打道回府。要卸妆时,姊姊还一度在那边哀嚎挣扎,怎么也不肯变回灰姑娘,我就冷冷地说:“公主,该是打回原形的时候了,你认了吧!”她才摆着苦瓜脸任我们宰割,把她的彩妆卸得干干净净。 咳!大姊!我知道你一定又在书店里偷翻我的书了,而且从后记率先看起,所以妹妹我很自动的又把你写了进来。本来嘛!写你是你的荣幸啊,干么每回看到我把你写进后记里,回家以后就哇哇叫说我又把你的糗事抖出来,其实自己也很爱被提到。 最后,千萩就借花献佛,把这本书献给亲爱的姊姊,祝福你新婚愉快!苞你的阿娜答永浴爱河! 嗯嗯,大家都要幸福哦~~ 同系列小说阅读: 堂家四姊妹1:订做一个她 堂家四姊妹2:上了你的瘾 堂家四姊妹3:爱我请上钩 堂家四姊妹4:无条件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