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万万岁》 楔子 瑞云飞入公孙家。 正在观看天象的天官,惊讶的发现这样一个异常的现象。 鲍孙家的家主——公孙良渚,是一位有着淳美德行的谦谦君子。在微王德方登基时,因为学养渊博而被都州的诸侯推举,成为新主朝侧写王国盛衰的“太史”。由于深知太史之位的重要,公孙良渚以高洁的品格及丰厚的智识,为王朝的史官树立了一条明道,而使微国的经典完整,并在各国之中享有美誉。 可是就在最近,天官发现太史公孙大人似乎失踪了,就连太史大人最常去的览中殿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最近似乎不常见到太史大人?” “是的,因为不久前太史大人才刚向大宰卿告了假,好像是夫人快要分娩了。” 大宰卿是国中掌理所有官员出任退职的官员,所有官员庶务上的假期留放,都必须经过太宰卿的同意。 “分娩?”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今日了吧!” 这么说来,那片瑞云是为了庆贺这个新生儿的出世吗? 天官的眼中闪起了烟花般的光亮。 瑞云是生长于蓬莱仙山的祥瑞生物,太平盛世时,瑞云不会无端出现,只有在一国的王座交替之时,为了迎接新王的登基,瑞云才会从仙山下朱陆,将新王登基的消息传达给朱陆各国的其他真王,因此此次瑞云的出现,无疑是预告着将有新王产生。 “新王吗?”天官不由自主地呢喃起来。 十一年前,微王驾崩,佐辅微麟随之殉身。微国诸臣原以为不出一年新任微麟就会诞生,不料新任微麟在结胎之时,不慎坠入缈水,伤及灵体,导致抚育期必须无止境的拉长。 “很难说需要多久时间恢复灵体。” 蓬莱仙山的莲华天女这样回答微国诸官的询问。 但这还不是让天官担心的地方,天官担心的是微麟选王的事。 等到抚育完成,进入选王期,究竟还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到真王呢?诸国的历史上多得是麒麟花了二、三十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到天命神授的真王。 如果是那样的话,微国百姓恐怕要受苦了。 在微国西方的几位诸侯,近几年来已开始对虚空已久的王位产生非分之想,颇有蠢蠢欲动之姿,如果新任的微麟不能尽快找到新王,战事势必降临。 “替我准备一下笔墨。” 一方面觉得忧虑,一方面又觉得有股欣悦的感觉,天官决定将今日见到的异象告诉太史公孙良渚。 以太史大人的品格与才智,必定能教育出一位不凡的子嗣吧! “希望您能为微国教育出一位出色的王啊!日后,微国百姓的所有依赖,就全托付到新王的身上了。” 第一章 位于朱陆之北的微国,正值仲夏,由积雪的山脉上吹拂而下的清爽微风,丝毫无法让人感觉到半点燥热。这个经年有大半时间处于冰封季节的贫瘠国家,因为新任麒麟即将进入遴选真王的“夏分日”,而成为备受朱陆各国瞩目的焦点! 为了迎接微国各方贤士,漂浮于朱陆天空的蓬莱仙山也在此际来到微国领地的正上方。 无论是市井小民或享有美誉的诸侯、武将,只要能在夏分日时获得麒麟的青睐,便能成为真王,坐上微国的新王宝座!这些怀抱希望前来的候选者们,不乏前期的宰相、诸侯、年轻的贵族,以及骁勇善战的武官、兵士。而在这之中,又以年仅十六岁的“崇水都悦侯”最为人知。 年轻的“崇水都悦侯”姓公孙,名恭晶,字挚,出身微国书香世家。父亲公孙良渚在前任微王时代担任史官之长,并享有极高评价的良誉。由于父亲的严厉教导,加上天生聪慧,使恭晶年纪轻轻便显露相当出色的才智。 十四岁时,在崇水都的悦侯病死前,经悦侯与崇水都都臣的推举,恭晶乃成为崇水都的新任悦侯。 一般而言,“都”之诸侯须由君主亲自任命,但由于微王德方已在二十五年前崩逝,因此各都诸侯乃议定形成都郡共和,各都郡相互倚赖,并相互牵制,以避免一侯独大,直到新的微王被遴选出来为止。 无论如何,恭晶已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新任都侯。 尽避未及二十,其他都郡的诸侯与崇水都都臣,却没有一个人敢轻忽这个有着惊人智慧的聪颖少女,因为除了恭晶的过人才智以外,也因为一则流传在崇水都的久远传言“瑞云飞入公孙家”。 十四年前,当这个预言自天官口中说出时,无疑便已预告了恭晶将可能成为新王的事实,也确实,在天生的聪敏与后天的英才教育下,恭晶展现出极为出众的表现。 在治理崇水都上,恭晶有着不似年轻少女的敏锐眼光。 她洞悉人心、善于识人,在她的适才任用与大刀阔斧的改革下,崇水都发展出高度密集的商业系统,并在短短数年内跃升成朱陆十六国中颇负盛名的贸易都市。 商人们喜爱这位通达事理的年轻都侯,百姓们则对这位体恤民情的年轻都侯拥戴有加。 在紧凑的选王期中,拥戴恭晶的声浪愈攀愈高,然后,夏分日到了…… @@@ 正当众都侯、都统正陷入一片选王的混乱中时,却有一位活像没事儿般,成天躲在书房里的都侯文风不动。 这位都侯不是别人,正是有着真王呼声最高的“崇水都悦侯”——公孙恭晶。 离夏分日的时刻已经不到五个时辰,通往蓬莱仙山的天梯上,挤满了来自微国各地的诸侯与贤良之士。众人的目的不为其他,即是为了一赌成为微国新王的机运。 然而年轻的悦侯似乎没有打算上山一竞,反而一派悠闲地窝在书房里,时而批阅奏折、时而撰写文章。 “该不会真的没有意思上仙山吧?” “这是成为微国君主的最后机会啊!” 崇水都的家臣们急如热锅蚂蚁。 一旦错过选王期,下回恐怕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但显然恭晶不以为意,也根本没有加入竞争行列的打算。 在距离夏分日的最后三个时辰时,“家宰”姜让被迫进入主子恭晶的书房中。 年轻的家宰有双细细长长的黑眼睛,与主子完全不同的温吞表情显得有些不太可靠。 门外的家臣心急如焚,但这种时候能够说动主上的,也只有这名年轻的管家了。 “大人该不会连上蓬莱仙山的勇气也没有吧?” 有着细长凤眼的青年家宰,以和自己温吞表情完全不符的辛辣言词,打破了书房里的幽静。 书房内,一名清瘦少女搁下笔,略带稚气的脸孔中透露出一股不符年龄的洞悉世情。少女淡淡地望了姜让一眼,闲散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敷衍态度。 “是没有,况且,就算赶上山去,也不见得可以得到王座。” 少女正是微国十四都中,以清廉公正享有美誉的“崇水都悦侯”公孙恭晶。 抱晶一张看起来仍像孩子似的脸庞上,有着弧线极美的青眉,而挺致的鼻梁与唇未微扬的小嘴,则因此显得英气与秀气兼备。最特别的是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好似收尽了所有智慧与灵思,并展现出一股既沉稳又恢宏的宽阔气质。 在这间素雅得一点也不像是一都之侯所拥有的书房中,除了恭晶外,还有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红发少年。红发少年略带兴味地看着恭晶与家宰,而当事者恭晶则以懒散的姿态缓缓地抬起眼睛。 “既然大人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若再拐弯抹角说话,就显得我很小气了。” “你一向大方,怪不得方才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格外刺耳。” “如果说是我误会,那为什么我总觉得您的话里老是带刺呢?”姜让眯笑着眼,望向主上恭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是哪个卿士要你出来当说客了?” “所以说,您明明就是知道的嘛……”尾音里的埋怨表露无遗。 抱晶收起奏章,啜了口香茗,“为什么我并没有任何上仙山的打算呢?首先,我并不认为微麟对微国有多重要。” 姜让听见身后一阵阵倒抽口气的声音。 “其次,要让自己像只在市街上被人论斤秤两叫卖的雄鸡一样被挑选,在自尊上,总有咽不下这口气的感觉。” 抽气之后,姜让又听见一阵连退数步的脚步声。 唉!真是麻烦!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家宰,竟要为国家有没有新王的事烦恼呢?姜让无限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 “确实是很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于理于情,身为臣下的大人您,难道不该上山拜会圣麟公一面吗?治理崇水都的大小事务,总该向未来的微麟大人稍作说明吧?而且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为微国百姓期待已久的新任微麟作点评断,难道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而是没有必要。 即使仙山上的那位微麟大人没有一点辅政能力,麒麟依旧是麒麟,尊贵的身份与地位仍然不会因此改变,百姓或朝臣也绝不可能因此罢黜微麟,因此看或不看、评与不评之间,根本没有一点意义可言。 抱晶的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只微微扬起英挺好看的眉。 “真是精彩的说词,我现在突然觉得只让你出任家宰,似乎有些埋没你的才华。” “多谢夸奖,我学富五车、聪颖过人,本来就是众所皆知的事。那么,现在您是不是该准备上蓬莱仙山了呢?” “这个嘛……” “百姓对您的期望远远超过了其他都郡的诸侯,或者您打算弃百姓的期望于不顾?”姜让维持着自己七年来从不曾改变过的笑容角度。 “总而言之,就是要我跟着趟这淌浑水是吗?” “埋怨可是不符合您身份地位的事,话说回来,就算要说,至少也该用点委婉优雅的修饰吧?免得外人说我这个家宰没能好好注意您呢!” “哼!伶牙俐齿倒是在这种时候才会出现,算了,我会上蓬莱仙山一趟,但话先说在前头,一旦没被选中,我会马上下山,绝不等到夏分日结束,这样可以吗?” 选王期一直要持续到夏分日结束后才算终了,全程约需三十天的时间。对于在初期没被选上的诸侯来说,只要还在夏分日之前,就仍有一丝希望。 但恭晶并不这么打算。 王气是天生蕴藉的,如果自己真是天命选中的新王,那么新任的微麟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若不行,则表示自己并非真王,否则就是新任微麟的眼光有问题。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觉得自己没有留在仙山上的理由,因为无法一眼发现真王的微麟,是怎么样也不能成为一位可以辅佐新王的优秀佐辅,而如果自己真是新王,她也绝不认为这样的麒麟能为自己带来助益。 只怕到最后惨的还是微王自己啊!但就算没有一点辅政的能力,至少也要有点属于麒麟的自觉才行哪! 抱晶在心里这样盘算着。 一旁的家臣们根本没有察觉主子恭晶的异样,只在听见恭晶爽快的答复之后,立即欢天喜地的跑去准备上仙山的行李。 “您的明理将是微国百姓之福呀!相信先君良渚大人若地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 既已完成任务,姜让随后便退出书房。 临走前那聊胜于无的恭维,惹来恭晶的杏目一瞪。 “哼!瞧瞧你替我找来的好家宰。” “哎呀!当他还牵着我的手叫爹时,可是相当乖巧温顺的,至于后来到了崇水都任职之后为什么会变成这般乖戾?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话说回来,言不由衷这点,你倒是跟他学得挺像的嘛!” 自始至终完全没吭一声的红发少年,相当无辜地耸了耸肩。 “反正不管由不由衷,都得上蓬莱仙山一趟,不是吗?”恭晶无奈,“倒是你,三天两头往别人家跑,难道纪国的国政真的闲到没事可做吗?” “那是因为我有个优秀的佐辅呀!虽然个性差了点,但至少做事能力顶不错的。”红发少年笑嘻嘻地道,“嗯!算算时间,距离上回进蓬莱仙山的选王日,也已经是九十多年前的事了,不知道朝元宫里的仙子们是不是仍然酿得一手好酒哪——喂,我说恭晶,这样可好,我跟你一起上仙山,万一没被选中,至少还有我作陪带你游览一下仙山的好山好水!” 抱晶冷冷地瞪了红发少年一眼。 “唉唉!看开点嘛!就当是生小孩呀!咬咬牙,痛苦很快就会过去了。” “说的倒轻松,哼!罢了,横竖会在这个位子上的时间也不多了,就让大家得个快乐的结束吧!” @@@ 为了迎接微国各地的真王候选人,一座以云搭制的长梯,由仙山直直垂落到位于宗希山下的微国皇宫——紫平宫。 来自微国各都郡的公侯伯卿、武官及贤良之士,全都聚集在紫平宫里,依序爬上天梯,进入梦寐以求的仙岛蓬莱。 沿着高耸天梯直直向上,被大片冰雪覆盖的微国国土也在毫无遮蔽物的阻挡下,一跃入目。日后这个被称为冰雪之国的国家,究竟将会由谁夺得支配权,都将在夏分日以后得到最后的解答。 通过天梯后,一片宽阔的广场映入眼帘。 由石块砌成的简朴阶梯共有十八座,分别通往仙山的四方,以及圣殿的正厅——朝元宫。 便场四周,植满了各种奇花异树,而在通往朝元宫的阶梯两旁,则有两只五彩斑斓的雀鸟驻守在旁。这两只雀鸟是上古轩辕时代凤凰的后裔,负责守护朝元宫及麒麟的安全,任何心有异念的恶人由此通过,都将因此遭受烈焰的烧灼。 阶梯彼端的朝元宫,是由坚硬的大理石雕砌而成,并以珍贵罕见的珠贝宝石装饰其中。时临选王期的麒麟通常在此接见诸侯、贤士,其他时候则供十二仙子用作教养麒麟的场所。 朝元宫之上,还有一座以大片水晶及白玉精雕而出的美丽宫殿,这座纯净空灵得一点也不像是人间之物的宫殿,即是莲华天女、圣兽麒麟,以及十二仙子居住的寝宫。 在恭晶一行人抵达时,广场上早已聚满来自微国各地的都侯、州伯。 便场上人声鼎沸,所有人全都引颈期盼微麟的现身。 时近正午,朝元宫外终于传来一阵洪亮钟鸣,驻守在宫外的五彩雀鸟也在此时展开了华美的羽翼。 由十二仙子引领,白宫中缓缓走出的,是莲华天女及微国上下期盼近三十年的微国麒麟——微麟。 水蓝色的双眼如宝石般澄透,白金色的长发以银色丝线系起,身上一袭白丝裁制的外衫上则绣有金银交织的华丽夔纹。浑身上下以优雅的银、白衬托出无上圣洁气质的微麟,在华莲天女的带领下,走向圣殿前的大片石梯。哗然之声随即响起。以优雅及独特气质妆点出的圣颜,很快地掳获了在场所有诸侯的心。 立于石阶之下的恭晶,也跟着偏头打量起这位新任的微麟。她静静地看着新任微麟略带羞怯笑容,对着石阶之下的诸侯抬手轻挥。 大致上,身为圣兽的麒麟在化为人形时,都有着相当俊美妍秀的容貌,而新任的微麟更是生得仪表出众,行举之间也尽是月兑俗优雅,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恭晶却只看见了新任微麟眼中的恐惧与怯懦。 不是好事! 抱晶皱起眉来,忽然,她想起临行前纪王曾经说过关于新任微麟结胎之时,曾经不慎掉落缈水的事。 “缈水”是载运死者亡魂抵达死王国度的河川,亡魂一旦通过缈水,就会将前世的所有记忆全部抛却,直到再度投胎之前,才会从死境之王的手里,获得新生命与新的智慧。 这是为了使轮回正常,同时也是给予生前无法获得美好环境的人,在来世获得较好的补偿! 一般来说,不属于人间生物的圣兽麒麟并不会进入死亡的轮回,因为他们寿命极为长韧,历史上甚至出现过八百岁之龄的麒麟与王。一旦王死、麒麟殉身,死后的麒麟魂魄将直接散化,消失在朱陆的空气里。 尽避圣兽麒麟掉入缈水是史上第一遭,也尽避麒麟并不受轮回管辖,但这并不表示落入缈水的麒麟记忆与智慧,就不会受到损伤。 抱晶看着新任的微麟,愈是细细观看,愈是觉得新任微麟有着过分的自卑与怯懦,丝毫不见半点圣兽应有的英武与昂然气度。然而环伺身旁的各都郡诸侯、文官、武将,似乎没有人察觉到这点,甚至连引导微麟的十二仙子也没有对此多作说明。 不妙!若是被这样的麒麟选上,新王日后的朝政堪忧。 抱晶不禁浮起这样的想法。 正在这么想的同时,恭晶也才发觉原先一路跟着自己上仙山的纪王,早就不知何时失去踪影。她抬起头寻找纪王,而此时十二仙子与新任微麟已渐渐来到恭晶面前。 “那位是崇水都的悦侯,公孙恭晶。悦侯在微国十四都中,一直享有相当好的评价。” 依循着仙子指引的方向,年轻的微麟看见那名早先一到大殿广场,自己便一眼瞧见的锦衣少女。少女有双深邃的眼睛,黑潭似的眸孔像要将人的灵魂吸引进去一般。 这个传闻只有十六岁的少女都侯身上充满着聪慧敏睿的气味,既没有骄纵的神态,也没有跋扈的性情,可以说是个具有谦逊的仪态、内藏的智慧,却又带着相当自信与傲骨的奇妙少女。 可是不知为什么?当微鳞的视线一对上恭晶时,高大的身躯马上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走吧!微麟大人,我们也过去见见悦侯。” “啊……我……”微麟结结巴巴地推拒,一种像是面临危难的极度恐惧,袭上了他的心。“这……我不……” 就在微麟推拒的当头,突然一阵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广场。 “十二个月儿们呀!” 出声高喊的是名红发少年。 少年一路从广场旁的窄小山道跑向广场,火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醒目。 清亮的声音引采了十二位仙子的注意,一见到少年,众仙子们立刻惊呼出声。“啊!纪、纪王大人!”“您怎么也上仙山来了?这回选的可是微国的新王呀!”“哎呀呀!微国选王我就不能上来吗?真是薄情的仙子啊!我现在的身份不是纪王,而是悦侯恭晶的家臣喔!” 红发少年——纪王留绘笑咪咪地伸手将距离自己不远的恭晶拉进怀中,完全不顾恭晶一脸惊讶的抗拒表情。 在纪王说话的同时,广场上的众人视线也随即集中过来。 “那就是‘崇水都悦侯’公孙恭晶?!” “就是拥有‘新王预言’的悦侯恭晶吗?” 吱吱喳喳的交谈声顿时扬起,并在偌大的广场上掀起了一片不小的声浪。 并没有预期自己会成为焦点所在的恭晶,表情马上沉下来,在这种时期里,所谓的“焦点”往往就是“众矢之的”的意思。对于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要获得微麟青睐的恭晶来说,过多的关注反而是种负担。 一瞬间,恭晶忽然明白纪王死命跟上仙山的原因了。 这家伙压根是来捣乱的! “家臣?您什么时候变成他国都侯的家臣了?” “可不就是现在吗?”纪王笑得一脸谄媚,“没办法,自载仙门一别以后,一眨眼已经九十多年,这九十多年来,我可从没忘记过仙子们的百花酿呢!为了再上仙山讨杯美酒喝,我只好拜入悦侯的门下,才好跟着一起上山呀!” “您真爱说笑!” 仙子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可从没听说过一国之王拜入他国都侯门下这种事呢!这个纪王,虽说是朱陆里赫赫有名的贤君,但性子却还像个孩子似的。 “您爱喝百花酿,叫四武神将上仙山取酒不就成了吗?对了,这些年来您和纪麟大人可都好?” “好呀!怎么会不好呢?除了没能再喝到朝元宫十二仙子的百花酿以外,我可是平安得不能再平安了。至于纪麟嘛……也还是那副死样子。” “您呀!一定又欺负纪麟大人了是不?”仙子们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哪哪!怎么尽和我话家常呢?新任的微麟大人呢?我可是特地上仙山探望他的喔!”纪王笑嘻嘻地环抱双臂,一边望着被仙子们簇拥着的微麟,“仙子们,不替我介绍介绍吗?” “微机大人,这是纪国的纪王留绘大人。纪王大人的佐辅纪麟,是在您之前居住在朝元宫的麒麟喔!” “您、您好,纪王大人。我……我是微麟。莲华天女曾说过您与纪佐辅的事迹,您是非常贤能的君主。”微国有些怯生生地说道,眼神在与恭晶接触到时,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 “微国的新任麒麟就是你吗?看起来似乎是位相当优秀的佐辅喔!唉!朱陆各国里的王大概数我最倒霉了,才会被一个又凶又没感情的麒麟选上呢!啧,我开始羡慕新任的微王了,有这么美好的佐辅相助,实在是件幸福的事呀!你说是不是啊?可爱的小晶晶?” 纪王的嬉皮笑脸毫无疑问地惹来了恭晶的白眼。 “你们初次见面,总得有个介绍。哪!微麟大人,这位可爱美丽、气质出众、才智过人的姑娘,就是我那大名鼎鼎的主子悦侯恭晶。可别看她年纪轻轻,她可是聪明到连我家那只坏嘴的麒麟都会竖起拇指称赞的好官喔!” 纪王故意手一推,让微麟迎面撞上恭晶。 眼明脚快的恭晶连忙闪开身,两人却仍擦撞在一起。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电流掠过了微麟的背脊,惊讶与恐惧很快占满了微麟的俊秀脸庞。 “啊!” “怎么啦?”仙子们簇拥而上。 微麟有口难言,在抬头看见恭晶黑珍珠般的双眼时,战栗感随即又从脊椎传到脑门,难以言喻的恐惧在微麟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涛,微麟慌张的推开仙子们,一个劲儿地往回跑。 “对、对不起!” “啊!微麟大人!” “真对不起,微麟大人大概是身体不适吧……” 仙子们匆匆地对纪王与恭晶道歉,随即急步追向微麟。 抱晶蹙着眉,神色不解。 一旁的纪王并没有说话,只露出深沉的表情。 他想起九十多年前,纪麟遴选自己为王时的情景,当时纪麟是怎么说的呢…… 呵呵,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回事! 看样子,微麟似乎也陷入同样的困境。 原以为又会是场无聊的竞比大会,现在看来好像多了有趣的事了。哈哈!妙哉妙哉,这淌浑水总算没有白趟。 一边想着,纪王忍不住呼噜呼噜地笑了起来。 第二章 擅自跑开的微麟并没有回到寝宫之中,反而独自一人躲到仙岛后的山林里。 直到红日西落,鸦群归巢,微麟才一脸狼狈地返回宫中。 夜风轻送,为蓬莱仙山带来了阵阵舒爽的夏意,晚间由黄宝石点燃的火光,徐缓地传递着呼唤夜之精灵的光波,将整座朝元宫笼罩在一片温暖中。 盥洗后的微麟乖顺地坐在寝宫外的玉石台上,让九月仙子梳整着一头白金色的美丽长发。 由玉石台向下望去,大殿的广场上驻扎着所有候选人的帐篷,帐篷外,各候选人所插放的旗帜迎风飘扬,鲜艳的旗海使一片绿意的蓬莱仙山变得缤纷鲜活。晃动的灯火夹杂着人群急促的谈话声,使平日极为宁静的朝元宫,在今夜格外显得人声鼎沸。 “今天怎么突然跑开了呢?纪王和悦侯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啊!” 司掌重阳节令的九月仙子一边梳理着微麟的柔软长发,一边看着表情略显悲伤的微麟。 这个在结胎之时不慎掉入缈水的微麟,由于被缈水伤及灵体,使他不论在学习上、反应上都显得比一般麒麟来得钝缓,也因此,才会让朝元宫将原本只需一年左右的蕴养期拉长了近二十五年之久。 尽避他不像司淳国佐辅司麟那般聪慧敏睿,但微麟却有着极为体贴人的细腻心思,因此对于负责教养的朝元宫仙子们而言,与其说这位新任的微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麒麟,不如说是个惹人疼爱的贴心青年。 “……我是个不合格的麒麟,对不对?”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不只愚笨,甚至连犄角都没有……” 九月仙子看着微麟,想起发生在微麟十三岁那年的事—— 兽形的麒麟在额前都有一只美丽的犄角,犄角除了代表麒麟已经正式进入成态期之外,同时也象征麒麟的术力启蒙。一般在出生之后犄角就会开始生长,起初只是像长牙齿一样冒出微白的角苗,之后便会在三个月里快速成长完全。 就算是发育再缓慢的麒麟,多半出生半年后就应该会发育完全才对,可是当时早已过了犄角生长期的微麟,却连一点发育的迹象都没有。 这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异象引起了朝元宫仙子们的疑虑,其中又以司掌三伏节令的七月仙子反应最为敏锐。 “反应和学习能力已经比过去历代的麒麟还差,如果连术力都无法使用的话,说不定根本不能成为可以辅佐王的麒麟。” 七月仙子说得没错,比起历代的微国麒麟,微麟确实一点也不出色,然而九月仙子并没有因此嫌弃这位曾经落入缈水的微麟,反而因此更加疼爱他。 虽然没有过人的聪慧,却是一位相当出色的治疗者! 面对当时七月仙子的评论,她曾辩驳—— “微麟有颗包容万象的心,可能因为曾经落入载运死者前往黄泉之国的缈水,因此对于生命抱有相当深刻的包容。固然麒麟生来就是慈悲的圣兽,但历代以来却没有一位能像微麟这样敏锐地感受到死者的悲苦。” 九月仙子明白七月仙子只是求好心切,但她更心疼敏锐羞涩的微麟,现在微麟提到犄角,想必又是想起当时七月仙子的尖锐批评。 “我既不聪明,又迟钝,现在连一点王气也感觉不到,说不定根本没有人愿意成为我的王!”’“您这么说,可是会让九月伤心的,对九月来说,微麟就是微麟,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这个事实。”九月仙子抚着微麟的白金色发丝,“您只是比其他麒麟的脚步慢了点儿,要多花一点时间了解一些事,也正因为这样,您才会有一颗比任何麒麟都要温柔的心呀!不要再哭了,好不好?现在您已经是微国的佐辅,是未来微王和百姓所倚赖的对象,所以您一定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我真的能够成为好麒麟吗?”微麟泪眼婆娑地看着九月仙子。虽然他具有成年男子的容貌,但细致的心灵却还像幼儿般真纯。 “当然可以。”九月仙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您是朝元宫所教养出来的麒麟呀!” “即使我找不出真王?” “不会的,也许比较慢,但您一定可以找到具有王气的真王,因为这是您与真王的天命。” 九月仙子的话像针一样,深深地插进微麟的心。 “我……”微麟望着九月仙子欲言又止,有股淡淡的疼痛划过了微麟的身躯。 “已经很晚了,您该就寝了,明日一早,还得继续会见其他诸侯、贤士呢!” 九月仙子温柔地牵着微麟走入寝宫中。但直到九月仙子熄灯离去为止,微麟始终没能合上双眼。 @@@ 纪王是个相当容易相处的人,不仅是因为外表看起来像个稚气未月兑的少年,就连性情也爽朗得叫人难以相信,这会是那位在朱陆中与司淳国女王并称百岁贤君的纪王? 而纪王之所以和恭晶交情甚笃,乃是因为纪王在成为王之前,曾受教在恭晶的祖父之下,因此对于老师的孙女格外疼惜。 当然,长子姜让在恭晶府中担任家宰,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如何,要不要到广香岛去呢?” “广香岛?” “是啊!听说广香岛上有朱鼬喔!” 在结束了上午的会见之后,纪王对微麟提出这样的建议。 便香岛是环绕在蓬莱仙山下的环状群岛之一,一座充满了密林与洞窟的小岛。人迹罕至的广香岛之所以闻名朱陆,是由于岛上生长着珍兽“朱鼬”的缘故。 性情温驯的朱鼬天生体散奇香,尤其到了满月的夜晚,朱鼬会从月复中吐出一种名叫“珂”的美丽宝石,珂不只可以用来作装饰,同时也具有驱除害虫的功能,朱鼬可以说是一种相当适合女性及孩童的宠物。 “现在正是朱鼬的盛产期,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到广香岛上抓朱鼬。运气好的话,多抓个几只,还能拿到尹家的商铺去贩卖,到时就有钱买朱国葡屋闻名遐迩的锅塌鸡片了……喔喔喔!桔酱烤鸭也很不错……”纪王兴致勃勃地说道,一面提着袖子抹掉嘴边险些滑下的口水。 “纪国国库穷困到让君主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贪吃模样吗?” “这不是穷不穷困的问题,而是自食其力……怪了,我喜欢享受贫穷的感觉不行吗?” 在恭晶的言语讽刺间,敏巧的崇水都家臣已经为三人准备好骑乘的马匹,并满脸笑容地等侯在旁,显然是十分赞成纪王的出游提议。 “哪哪哪!一个下午就好,凭我利落的身手,一个下午肯定可以抓到百来只朱鼬!”纪王竖起手指头,对着略有犹豫之色的微麟保证。 “可是——”七月仙子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没有可是啦!这么无聊的日子还得过上那么多天,如果不给微麟一点发泄的游乐,可是会闷死人的,日后要是把这股怨气堆积在新王头上,那可凄惨了,就像我家那只坏嘴麒麟,活像我偷了他老婆一样对不起他,三天两头摆臭脸给我看……我说微麟啊!你可千万记住,身为王呢!是有着必须在朝臣面前维持尊严的难处,以后你成了微国的佐辅,可别为难王哪……” “别尽把自己失了规矩的错,全推到佐辅纪麟身上去!” 纪王一脸愤慨的表情惹来了恭晶的白眼一瞪。 “但是微……”九月仙子似乎有话要说。 “哎呀!放心啦!有我和阿晶在,哪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更何况,微麟身边还有四武神将在不是吗?大不了出事的时候,推他们四只送死在前不就得了……”言下之意,大有不负责任之感。 “可——” “没事的,我说你们这群老母鸡,老这么担心,小孩怎么会长大呢?要成就一只凶猛的狮子,母狮可是要把小狮推下山崖好几次哪!放心吧!我会怀抱着把小狮子推下山崖很多次的精神,好好教育微麟的,你们就放上千百万个心吧!再不答应,我要翻脸了。”纪王的眉角已经青筋微微浮现。 “好吧!”七月仙子屈服了,但双眼却是看着恭晶,“悦侯大人,能够答应我们一件事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以微麟大人的安全为重,可以吗?” “是是是是是!我和阿晶这不已经答应了?快走吧!再不走,天都已经黑了。” 三人所驾乘的飞马,在众仙子的目送下飞快地窜入围绕于仙山四周的白云层里。 “这样真的可以吗?微麟大人还没有召唤四武神将的能力啊!” “有纪王大人和悦侯大人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无论如何,也只能这样想了。” 三人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仙子们仍然无法放心地移开眼光。 @@@ 群树浓密的覆盖在整座广香岛上,远远望去,犹如一座漂浮于空中的青山。 这座距离蓬莱仙山约十五里远的小岛,虽说是小,却有着极为丰富的山川景色。大量的蕨树与藤蔓、色彩鲜丽的树木果实与鸟兽,形成广香岛独树一格的岛风。 以朱鼬闻名于朱陆的广香岛的高峻山脉里,处处充满朱鼬筑巢痕迹的山洞与坑洞。稍有不慎,很容易就会掉到坑洞里去。身手矫健的纪王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坑坑洞洞,反而灵敏得像只山中弥猴般,在广香岛上东跳西跳。 “喂喂!你们就不能走快点吗?依照这种前进速度,等我们找到朱鼬大概都已经日落西山了!” 已经超越恭晶及微麟百来尺的纪王,在前方一边招着手,一边拉起嗓子大叫。 “沙沙……” 栖息于山林中的鸟禽受到这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全都冲飞而起,在树林间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哇!” “小心!” 出生至今鲜少踏出蓬莱仙山的微麟,被突然冲出的鸟禽吓得险些滑了脚。一旁的恭晶及时拉住他,却意外地被他拨开手。 “啊……我……谢、谢谢你,悦、悦侯。” 微麟涨红脸,推开恭晶的那只手完全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就这么继续抬着,一瞬间的反应动作,让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显然,第一天的仓惶逃离并不是意外。 抱晶偏着头,虽然不动声色地露出笑容,深邃的双眼却带着打量眼光,看着微麟仓惶的背影。接着她想起当天微麟离去时,纪王脸上露出的恶心笑容。 虽然并不清楚微麟对自己为何有此反应,也不明白纪王的笑容意喻为何?但一股无由的恶寒却突然袭上,恭晶出游的兴致当场硬生生削减一半。 尽避如此,她仍尽责地跟上前去。 眼则的状况与其说是玩乐,不如说恭晶是保护微麟的侍卫,加上身边又有纪王跟着,根本不能说是一趟快乐的旅程。 三人走了不久,纪王很快便发现了可能藏有朱鼬的幽黑洞窟。 “哪,跟着我走,可别跟丢了。阿晶啊!你可记得牢牢牵好微麟啊!他若出了事,用我的脑袋去赔可也赔不起呢!” 纪王的话让微麟困窘不堪,只能低着头,安静地尾随纪王走入洞窟中。 为了避免火光惊扰到朱鼬,纪王并没有点灯,三人模黑在洞窟里走了一段时间,而后走在最前面的纪王突然停了下来。 “听,是不是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微麟侧着耳,果然听见了小动物东奔西走的声音。 “朱鼬喜欢果类,只要用瓜果引诱,它们就会自己跑出来了。不过等会可得小心些,只要有一点点声响,朱鼬就会跑开,所以你们俩可千万不要出声喔!” 纪王细心地交代,而后拿出沿路随手摘采的果子,在地面上模索着。 选定了一个洞穴之后,纪王搬来石块压住其他的洞,并将果子放实在唯一一个没被压着石块的洞穴旁。 很快的,放置着果子的洞穴内,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毛皮摩擦声。 接着,一对闪烁着银星般光芒的兽类眼瞳,自洞里冒了出来。 那兽吱吱吱地啃咬着洞穴旁的果子,一旁等侯多时的纪王随即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正在进食的朱鼬。 “吱吱吱吱!” 朱鼬发现自己被人抓住了,拼命地扭动身躯,黑暗中,纪王无法看个仔细,一个不小心,朱鼬顺利地从纪王的手里月兑出。 “啊!它要跑了,微麟,快抓住它,可别让它溜掉!” 惊慌的朱鼬盲目地向前窜去。 微麟闻言立即张开双手试图挡住朱鼬的去路,不料却在朱鼬撞上来时,被朱鼬狠地咬住了手! “啊!” 不只朱鼬吓坏了,就连微麟也被朱鼬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 微麟甩着手上的朱鼬,恐惧随着四周的黑暗与手上的疼痛逐渐扩大。 “走开!走开!”他慌乱地向后退。 “别过去!” 抱晶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洞穴中,可是微麟却无法停住惊慌的脚步。 就在这一瞬,微麟发现自己的脚底踩空了!身子有种奇妙的下坠感—— “哇啊——” “微麟!” “微麟大人!” 抱晶与纪王疾冲过去,却来不及拉住微麟下坠的身子。 微麟的声音很快地消失在空洞的洞穴中,修长的身形也在瞬间被大片漆黑吞没了。 “我下去找他。”恭晶拉起衣衫,模索着微麟坠落的洞穴,却被纪王一把拉住。 “不成!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人下去,要去,咱们一起去!” “你的命比我还重要,留绘,如果你死了,佐辅纪麟和纪国的百姓该如何安处?你别忘了,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但——”纪王哑口无言。 “虽然我一点也不希望上蓬莱仙山,但无论如何他到底还是微国的麒麟,我不能让他发生分毫意外。”恭晶深深地望了纪王一眼。 “我马上回仙山找人手,恭晶,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以保命为重。” 点点头,恭晶扬起笑。 下一刻,纤瘦的身影已经跳人深不见底的洞穴中。 @@@ 疼痛像水波似地泛滥在微麟的头、手、身上,微麟一边摇着头,一边慢慢地从昏厥中清醒。 他抬头往幽黑的四周望去,那是一片无止境延伸而去的诡谲静谧。浓重的黑暗掳获了整个空间,即使使尽气力对着黑压压的四周大声呼叫,却只有冷飕飕的风与水滴滴落的声音,缓缓地传来回应。 “纪王——悦侯——” 空荡荡的洞穴将微麟的声音打散成许多回音,壁与壁之间的反弹,使回声化成一阵又一阵的模糊呜鸣。使劲地又大喊了几声,深幽四周仍然没有半点回音,最后,微麟跌坐下来,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呜……” 突然,一阵微弱的火源亮起,幽远淡雅的薰香也随之飘入微麟的鼻中。 “微麟大人……” “啊!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获救的欣喜只在微麟的心里停留一下而已,当微麟一发现来人是谁后,表情马上露骨地一阵惨白。 来人不是纪王,而是打从一开始就让微麟畏惧不已的恭晶。 火光随着恭晶的移近渐渐放大了,同时间,恭晶也看见微麟脸上的恐慌表情。 “您平安无事吗?微麟大人?” “……是、是的。”微麟结结巴巴,“我没事……请、请问纪王大人呢?” “纪王先回朝元宫寻求援助了。”恭晶望了望四周,试着找出可以离开的方法。“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微麟摇摇头。 依着灯火,微麟看见壁面上的斑驳图案.隐隐约约记忆的丝线被牵动了起来,有些影像在他脑海之中模模糊糊地跳动着。 “这些图案……” 微麟伸手模了模壁面,恭晶的视线也跟着望了过去。 壁面上画着的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人,率领着大批军队,对抗有着人首、羊身、牛角、虎尾的饕餮。赭红的颜料如火焰般围绕在男人与饕餮之间,两方短兵相接的紧张感,几乎跃出画面。接下来,男人的大军打败了饕餮,并乘胜追击败走的饕餮,大势已去的饕餮逃入山林中化为人形,最后逃逸无踪。 壁画所描述的应该是一场上古的战争,虽是熟悉的情节及场景,微麟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见过这样的一幕。他摇晃着脑袋,一脸苦恼的样子。 “好像是在……” “没关系,记不得就算了,既然有壁画,表示这里曾经有人住饼,如果有过人迹,就一定会有出入的通道。我们暂时在这里等待吧!胡乱移动,若是走远走偏了,来寻的人恐怕会更难找到我们。” “喔……” 微麟点点头,却没有因为恭晶的这番话而安下心来,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局促不安。 微麟的表情当然也映入恭晶的眼中。 抱晶并没有说什么,倒是东张西望地像在寻找什么,没多久,她找来了一些枯枝与石块,就着地面“嘎嚓嘎嚓”地生起火来。 一旁的微麟仍然站着,略带畏惧的心情让他迟疑着该不该在恭晶的身边坐下,挣扎了好久,仍然没得到什么具体的结论,只好呆呆地望着壁画。 饼了半晌,火生起来了,火光带来的热度温暖了冰冷的洞穴,微麟望着壁画,突然发出了微弱的惊叹声。 “怎么了吗?”恭晶站起身。 “这是麒麟……” 延续着前面的壁画,在洞穴更深处的墙面上,则是一名头上有一只犄角的男人。 男人身后还有四只长相怪异的兽类,它们分别是龙、虎、雀鸟及巨龟,这四只兽护着一名女子,看起来似乎是在保护女子的安危。在男人的前方,则是先前化身人形遁逃而去的饕餮,而挡在饕餮与男人中间的,则有一名流着泪的女子。 虽然壁画的内容相当怪异,却仍让微麟发出一阵叹服。 “啊!他好厉害啊……” 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饕餮,这是微麟想都没想过的事。 饕餮是上古轩辕时代最凶猛的妖兽,他以人为食,以神兽养气,即便是守护麒麟的四武神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在历史上也都有过被饕餮吞噬的可怕纪录。 而壁画中这名长有犄角的男人,却以一人之力独自对抗饕譬,光是这点,就不难想见男人的勇气与庞大的力量。 “我从来没想过可以一个人独自对抗饕餮……” 微麟痴迷地看着壁画,心神完全被画里的故事迷住了,他贪婪地阅读着每一幅画,丝毫没察觉脚下的凹洞。 一下子,微麟脚踏空了! 抱晶直觉地伸手抓住微麟的手腕,由掌心传递而去的奇妙触感,使微麟惊吓地甩开了她的手。 深不可测的笑容浮现在恭晶脸上,她随即收回手,退离微麟好几步。 微麟当然也察觉到恭晶的动作了,就算再迟钝,他也明白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对、对不起……”已经是第三次发生这种状况,除了对不起,微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 “没关系,大概是我身上带有让麒麟觉得不舒适的气吧!”恭晶笑咪咪,基于礼节,她不能免俗地再问道:“您似乎很畏惧我?” “我——”被人看穿心事的窘态,一览无遗地表现在微麟的脸上。 “因为好几次见面,您总是带着很害怕的表情。”恭晶蹲子拨了拨火堆,在两人之间扬起了一阵小小的星花。 “我是……” “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我在年少时就当上都侯,许多人在我面前总是露出畏惧的表情,这大概是因为我对官吏的要求很严厉的缘故。” “不,我……”微麟慌张起来,亟欲解释地摇起头,“我是因为……因为悦侯的‘气’很强盛的缘故。” “啊?”淡淡的惊讶染上恭晶的眼。 这是一直以来认为这位麒鳞性情过分寡静、怯弱的恭晶,头一次见微麟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一抹赞许掠过恭晶的眼眸,然而微麟并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瞪着自己的双手。有点懊恼、有点羞愧的神情浮上他的眼睛,而转在眼眶里的晶光,则似乎是一种名为眼泪的东西。 “我……我在结胎的时候曾经掉入缈水,所以……所以变得很笨很笨。在朝元宫时,我也很努力地试着想要学会治国之道,可是每一次念完书,隔天一定就会忘记……虽然仙子们都说没有关系,但……但我知道……大家一定都对这样的我感到失望……没有一个国家的佐辅会像我那样笨,我……我……” 微麟的声音愈来愈弱,没多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说出自己的弱点,比赞美自己还要困难上百倍,微麟只觉得自己羞愧得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他不能不说。 即使大家都没说出来,但相信聪明一点的侯伯们一定都看出他并不是一位可以成为像司淳国佐辅司麟那样优秀出色、能力又强的佐辅,甚至就连体弱多病、经常卧病在床的寇国佐辅寇鳞,说不定也都比他强上百倍。 他眼中的忧郁是来自对自己的质疑,脸上的怯意则是对未来的恐惧。 真王究竟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不仅全微国的百姓都在猜测,就连微麟自己也经常思考这个问题。 王会不会嫌弃像他这样的麒麟?或者王会因为他是出身于蓬莱仙山的圣兽麒麟身分,而不得不接受这样笨拙的他? 好几回,微麟在这样的不安里惊醒过来,但不太聪明的他也只能傻傻地掉着眼泪担心,丝毫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来,而当抱着这种心情的自己,在面对像恭晶这样出色的人时,恐惧就更放肆地把他的不安扩张得更大了。 “不见得一定要是聪明的贤者,才能治理出一个美好的国家。” 抱晶的声音淡淡地流泄出来,微麟掉着眼泪的脸庞不觉惊讶地抬了起来。 “王必须要有美好的德行才能获得佐辅的青睐,相对的,佐辅也要有温良的心灵才能带领国家走向美哉大道。您会去思考这样的事,足见您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愚笨,只有真正愚昧无知的人,才会自得自满于己身的一切。” “悦侯……” “有时候看似聪明的人并不是真的聪明,那往往只是记忆力比一般人好而已。而且,我认为如果没有办法体恤别人的心意,就算再聪明,治国之道学得再多也是枉然。您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可是九月说我有体谅人的温柔。” “这就对了,可见您与其他麒麟最大的不同就在此,这世上有聪明无双的麒麟,自然也就会有温柔体人的麒麟。” “所以……我也可以成为好麒麟吗?” “好的定义在哪呢?”恭晶笑了起来。“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尽如众人之意,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众人的期待,自己就无法自在的生活了。我倒觉得如果您认为成为一个好麒麟是倾听百姓的心,而真王也同样这么认为的话,对王或您而言,这就算是某个形式上的最好的王道了。” 微麟像是正在咀嚼恭晶话里的意义,俊美的脸庞陷入一股深深的茫然。 慢慢的,他像是理出了头绪,紧皱的双眉缓缓地舒展开来。 “这里似乎愈来愈冷了,您不坐近一点烤火吗?” “嗯!”破涕的笑容浮上微麟的脸。 那道从一开始便阻隔在微麟与恭晶间的冰冷之墙,似乎随着两人之间的火堆渐渐融化了。 第三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当微麟被周身的寒冷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时,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与恭晶重新建立的信赖关系与温暖的火光,使他松懈了紧绷的精神,而在恭晶面前安心地睡去。然而一想起年长的自己竟然睡着了而让年幼的恭晶守护着,微麟便忍不住满脸通红。 “我、我睡着了。” “火光很温暖的缘故。枯枝还很多,还能睡的话就继续睡比较好。入夜了,纪王的救兵还没到,今晚说不定得在这里过夜,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得饿肚子了。” 抱晶这一说,才让微麟感觉到一股空月复的难受。 距离上次用餐的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一想到食物,微麟的肚子随即不合作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瞬间,俊俏的脸庞更红了。 “我……我……” 像是变术法一般,在微麟垂着眼时,恭晶翻开的掌心竟出现了一块白色的干酪。 “这是今早出游前纪王给我的,听说是朝元宫的甜晶,不巧我对甜食不太行,因此一直带着没吃掉,您请用吧!也许没有饱足感,但至少可以暂时止饥。” “不,我不……” “我可以吃肉,您不行的,不是吗?” 抱晶的另一只手一翻,竟出现了一只外形像兔,但体型却只有老鼠大小的生物。 微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是用简单的工具抓到的,因为是活的动物,所以应该可以吃的。” 紧套在那只可怜兮兮的兔鼠身上的,是一个以碎裂的丝布所编织起来的绳索陷阱,细眼一看,丝布显然是由恭晶的衣摆撕下来的。 微麟惊讶地张开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自己昏睡的这段期间,恭晶好像已经全盘想好没有救兵时的应付之道。 但—— “您……您要吃掉它吗?”微麟有些困难地瞪着恭晶。 “是的,或者……您想吃?” “不、不,我、我不吃有生命的东西。”微麟惊恐地摇着手,“它、它太可怜了!” “那么……”既然不能吃,那么眼前的男人打算对这个东西做什么?恭晶清澈的双眼紧紧盯着微麟。 “我、我能够哀求您把它放了吗?我、我可以用干酪和您交换。” 微麟好像忘了干酪也是来自恭晶。 “……也对,麒麟见不得血。” 但已经到手的猎物,难道就这样放掉吗?这个洞穴相当深邃,从滑落的时间跟速度去计算,少说应该有两、三百尺,此外,洞穴的方向相当蜿蜒崎岖,就算纪王的救兵到了,恐怕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寻找。 抱晶一边思索,一边拎着那只性命垂危的可怜兔鼠。 另一侧,微麟看着兔鼠的表情反而比兔鼠更像待宰的羔羊。 “不吃的话,也是可以,但我们就得仰赖它带我们离开这个洞穴了,如果得在这里待上几天,没有任何食物,我们是无法支持下去的。” 带着一只麒麟最大的麻烦就是这点了。 不仅见不得血,天性慈悲的他们又吃不得肉食,可是在这种阴暗的地下洞窟中,想要找到可以食用的植物,无疑缘木求鱼。虽然不是没想过倚赖活动在洞穴里的生物寻找出口,但会不会在恣意模索的过程中遭遇危难,也成了带着微麟的恭晶所必须考量的重点。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因为带着一只麒麟的缘故!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她就可以不顾一切地离开了。 愈是这样想,恭晶忍不住愈觉得麒麟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东西了。 虽然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善,但不管怎么说,眼前的景况还是无法让恭晶快乐起来。恭晶闭上眼。为什么这世上的所有麻烦事全都集中到自己头上来呢?上辈子……她到底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所以这辈子才得这样倒霉? “生物能够活下来,就表示一定有可以通往外界的出口。走吧!可别跟丢了哪!”恭晶拾起地上的火把,并将兔鼠放下。 两人尾随在兔鼠之后,急步前进,微弱的火光愈来愈远,奇妙的壁画也在火光消失后,重新坠入无尽的幽暗里。 不知走了多久,恭晶手上的火把已经开始跳跃着即将熄灭的舞蹈,而身旁的微麟也因为长途跋涉,显得疲累不堪。四周大片的幽暗丝毫没有一点散去的意思,仍然无尽延伸地将所有一切吞没其中。 “再撑一下。” 一路上,恭晶温柔的声音不停地萦回在耳边。 仅吃了一小块干酪,根本无法补足流失的体力,微麟觉得自己的身体与双脚仿佛被人扣上了千斤重的石块,再也走不动了,可是一想起连干酪都没吃一口的恭晶也和自己一样忍受着相同的痛苦,微麟滑到嘴边的“累”字,马上又吞回肚子里。 他只能紧紧拉住抱晶的衣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两人沿着兔鼠的脚步又再走了一段时间,在经过一个窄小的狭道时,兔鼠身上的丝线突然断裂了,获得自由的兔鼠矫捷地窜入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一溜烟的,再也不见踪影。 “啊!它跑掉了!” “是啊!它跑掉了……而火把也快熄灭了。” “那、那怎么办?” “不知道,看着办吧!”疲累仿佛已经到达顶点,恭晶闭上眼,纤瘦的身子沿着洞壁滑下。“先休息一下,您也累了吧!” 跳跃的火光下,恭晶的身影显得更加细瘦。 在她身边跟着坐下的微麟也才在这时深刻的体认到,眼前的恭晶尽避拥有诸侯之位,却仍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面临陌生的环境与未知的险恶,这个少女却还能以强韧的意志力带领自己…… 难以解释的炽热泪水随着鼻酸袭上微麟的眼,一股从未有过的不知名热流滑过了微麟的身躯,他情难自禁地握住抱晶的手,仿佛不再畏惧那股强烈的电流! 无论如何,即使面临危难,他也一定要保护悦侯! 微麟强忍着泪水,在心里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 二十五年来,微麟头一次出现这般坚定的信念与意志,为了保护一个人,体内涌起了大量的能源,然而微麟自己丝毫没有发现。 “火要熄了。” 就在火源快要消失时,恭晶终于睁开了眼睛。 也在这同时,微麟突然听见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 “悦、悦侯!是水!是水流的声音!你听!有水的声音!” 抱晶竖起耳朵,紧紧盯着前方分歧的洞穴。 许久,许久,“沙沙沙沙”的声音终于随着气流扩大在空气中,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往左边,水流的方向一定有出口,走!” 两人往左疾行,攀附着壁面行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一片较为平坦的小道,幽暗仍旧如影随形,两人只能仰赖触感,慢慢模索这片陌生的环境。 突然,黑暗中,一对青光闪烁,微麟惊恐地望向青光,一股冰凉的柔软触感随即自掌心传来。 “啊!是蛇——” 湿软的触感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悚然感,微麟至身一颤,忍不住将蛇往前一丢。受到惊吓的蛇儿在落地之后,翻身扑往攻击自己的敌人。 “小心!” 蛇儿尖锐的利牙狠狠地刺进了挡在微麟前面的恭晶的手臂,一股不自然的疼痛很快蔓延而来,她害怕的不是蛇牙上是否带有毒液,而是那如附骨之蛆的湿凉恶心感,扩大了恭晶心中累积多时的疲惫,并在瞬间化为恐惧! “走开、走开!” 惊恐怖满脑海之中,恭晶不停地甩着手臂。 不料,脚跟踏滑了,一个失控,蛇儿被甩了出去,恭晶也在同时向后滑倒! “砰——” 疼痛贯穿恭晶的身体,她伸手模向遭受撞击的后脑,湿热浓稠的液体沾满了手指,一阵昏眩随即袭来。 “悦侯!” “我受伤了……”恭晶抓着微麟,不让昏眩击倒自己。“……微麟大人,沿着水流声的方向出去,应该就会找到出口,您先走吧……” “不!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的。” “别作愚昧的决定……”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微麟将恭晶抱起,仿佛忘却了攀附在四肢上的疼痛与疲累,只是努力的往前走,酸疼的四肢像是被系上千斤重石,但微麟却怎么也不放开怀里的恭晶,甚至连脚步也不敢缓下。 恐惧如潮水般拍打着他的身与心,仿佛只要他一停下,一放开恭晶,恭晶的生命就会像那熄灭的火把,再也燃不起绚烂的火花。 远远的,远远的,跟前仿佛传来微弱的光源。 微鳞甩甩头,以为是自己错看,再抬起头时,发现那恍惚得不像真实的微弱光芒,确实没有移动地定在前方。 “啊……啊!是光!悦侯,是光!那是光!” “是吗……那太好了……” “悦侯,请你不要闭上眼睛!悦侯!”微麟快要哭出来了。 怀中的恭晶血流不止,黑珍珠般的双眼就快合上,微麟再也压抑不眼眶里的泪水。他流着泪,抱着恭晶,连走带跑地冲向前方的光源,一心只想着快点让恭晶离开这个幽黑的洞穴。 “喂!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一来到头顶上方的洞口,微麟便见上方游移着几抹模糊不清的人影,微麟使尽力气,拼命地大喊,“纪王!纪王!我和悦侯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微麟?!十二仙子啊!阿晶他们在这个洞穴底下!来人,快来人啊!” 不久,微麟看见一条绳索沿着洞口垂了下来,接着,仙山的侍卫们出现了。 侍卫将两人绑在绳索上,而后使劲上拉。 一瞬间,大量的光源让微麟几乎睁不开眼睛。 来自仙子们的温暖丝被裹住了他的身体,而怀中的恭晶则被人轻巧地拉开,倾靠在纪王的身侧。 微麟看着纪王抚模着恭晶的脸庞,虽然获救,却有一股苦涩之水涨满整颗鼓动不已的心。 “阿晶、阿晶!清醒啊!阿晶,你别吓我!你死了的话,我要怎么跟黄泉下的公孙老头子交代?我要怎么跟领你薪俸的姜让交代?阿晶,我一把年纪了,再也不想丢人现眼地跪在太庙里了,你可别害我啊!” “……别吵,我的头好痛……” “啊!痛,会痛那是当然的,你把脑袋撞破了个洞,不痛才有鬼!”见恭晶有了知觉,纪王又惊又喜。 “……微麟大人呢?” “微麟没事,十二个仙子正在察看他的情况。啊!七月过来了,喔!不妙。” 看到微鳞平安归来,所有仙子都松了口气,等到确认浑身狼狈的微鳞并没有大碍之后,七月仙子马上面覆寒霜走向恭晶。 “悦侯大人,您在邀请微麟大人出游之前,可曾经再三保证过微麟大人的安危?” “哪哪哪!我说七月,微麟这不已经平安无事了吗?而且阿晶也受了……” “请您住口,纪王大人,这是蓬莱仙山与微国诸侯间的事,请您不要插手。” 七月仙子严厉的表情,连纪王都只能将话吞回肚子里去。 “悦侯大人,我们答应微麟大人与您同行是因为对您抱持信任,可是您却粗率大意地使微麟大人陷入危难中,如果微麟大人出了什么意外,悦侯大人担待得起吗?” “不是悦侯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的,如果不是我自己乱跑,就不会失足掉到地洞里去了。” “无论怎么说,以选王的身份进入蓬莱仙山,却没把麒麟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像这样的诸侯,根本没有成为王的资格,仙山一点也不欢迎这种不负责任的人。从今天起七日之内,微麟大人不会再接见您了。” 七月仙子愤怒的火焰,将微麟与恭晶的距离狠狠地拉开。 惊恐穿过了微麟的心,无法见面的恐惧仿佛利针穿刺着微麟的身躯,微麟挣扎地叫喊着,“悦侯、悦侯!” “走吧!微麟大人。” 不顾微麟的大叫,仙子们拥着微麟强行离开。 直到离去前,微麟一双水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沉默的恭晶。 @@@ 自广香岛获救之后,已经是第三个日落了。 这三天以来,微麟再也没见过恭晶,他只能猜测着恭晶的伤势,并在仙子们聚集着讨论诸侯们的状况时,悄悄竖着耳朵,倾听任何可能与恭晶有关的消息,可是仙子们丰富的话题里却始终没有提起任何关于恭晶的事。 当银月攀上夜空正中央时,微麟终于忍不住地打破了连日以来的沉默。 “我还是不能见悦侯吗?” “悦侯险些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暂时不要和她见面比较好。”正在整理礼服的七月仙子先是愣了下,随后摇了摇头。 “可是如果悦侯是真王呢?你们也要阻止我去见她吗?” 微麟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意外坚持的态度让十二月仙子们纷纷侧目。 “微麟大人说得没错,如果悦侯是真王,没理由不让他们两人见面。”疼爱微麟的九月仙子首先开口,“况且,纪王大人也说了,是微麟大人失足掉落洞穴的。” “在夏分日结束之前,都侯都只是都侯。微麟大人身系微国的安危,这样莽撞行事的人,我怎么放得下心让微麟大人再和她见面呢?”七月尖锐地批评。固然悦侯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人选,但并不能因为有纪王或微麟帮忙说话,就坏了整个蓬莱仙山的规矩。 “可是我想见悦侯啊……”微麟哀伤地垂下眼睛,然而七月仙子严厉的拒绝却让他只能忧伤地抱着脸庞流下眼泪。 他从没有过一次这么强烈的想见到悦侯恭晶! 打初次见面开始,微麟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仪与惧畏,那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耀眼能量,是比日光更慑人的能量。也因此,微麟的心中充满了崇敬与恐惧,既欣羡拥有那样自信与能力的恭晶,却也同时害怕那如火般的热能会将自己灼伤。 他一直以为那样的恭晶是把难以接近的烈火,可是广香岛的那番经历却让他明白,难以接近的,是自己怀抱恐惧的心。那一头的恭晶是一团以沉默包裹外表的温柔火焰,用和煦的光辉给予无尽谦逊的尊重与慈悲。 那样深切的宽容与敦厚,使他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瓦懈,使他开始觉得,有她在自己身边的话,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名称职的佐辅、一名配得上麒麟之名的人。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如何解释,但如果这番强烈想要见她的念头是一种难以舍弃的,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把它解释成麒麟与王之间不愿分离的微妙感应呢? “我想见她啊……” 忧伤的泪水穿过微麟的双掌,一滴一滴地滑落,五色的水珠落倒地面,在地面形成了小小的水洼。 突然,水洼开始向微麟蔓延,在触及微麟的双脚时,释出一大片洁净的白光。 白光持续包围他,沿着脚边,向上延伸,当白光来到微麟头顶时,一只小小的、像是女敕芽般的犄角,忽然自发间向上昂吐! “微麟大人!” 包含七月仙子在内的十二位仙子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代表麒麟术力开启的犄角成长了! 等待了数年的麒麟犄角终于出现,无疑宣告着微麟的完全蜕变已经抵达最后阶段。众仙子全都噤声凝注着那白金色的犄角,如树芽般持续向上攀爬的姿态,仿佛在宣示微麟即将月兑离朝元宫的保护羽翼。 白光持续闪烁了好久好久,直到白金色的犄角完全长成鹿茸般的大小,围绕在微麟身上的白光才慢慢地散去。 仿佛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微麟抬起脸,伸出双手,接着,四道由红色、白色、青色、黑色所组成的烟袅慢慢地自微麟掌心升起,然后各自盘旋,在空中形成四只外型怪异的生物。 “四星化四方,四方化武将,苍龙、白虎、朱雀、玄武现身听令!” 微麟清亮的声音化作使令,唤出了栖息在微国领地之下,守护着微国四裔的神将——青色的蛟龙、朱红的凤鸟、雪白的猛虎,以及暗黑的巨龟,在化身人形之后,四武将齐同恭敬地跪拜在微麟的身前。 “苍龙,青岚候令!” “白虎,介虎候令!” “朱雀,漾凰候令!” “玄武,玄乙候令!” 仙子们既惊又喜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在所有人惊呼出声之前,微麟已经踏上玄乙化为原身的巨大黑龟上,飞向诸侯扎营的广阔广场。 驾乘四武神将飞奔而出的微麟,没入风中,很快便消失在黝黑如墨的夜色里。 七月仙子惊讶地看着已经获得术力的微麟,再也无力阻挡微麟焦心会见恭晶的行动,只能任由四武神将带着微麟飞往恭晶居住的帐篷,而一旁的九月仙子则是欣喜地掉下眼泪。 “九月不是跟您说过了,无论是不是聪明干练,您还是九月心里的微麟,犄角长出来了,很快的,您也一定会找到您命中所属的真王……” @@@ 已经长出犄角的微麟,眉眼间开始出现细微的改变。 犄角的发育使微麟能够顺利使用术力、招唤四武神将,并能流畅地施行治疗与防御的法术。透过这些术法的练习,微麟的自信增加了,不但变得更能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时开朗大笑的次数也变得更多了。 “好像变开朗了?” 舒舒服服地躺在帐篷内的纪王一边啃着仙山盛产的仙桃,一边看着篷外活像跟班似的微麟跟在恭晶身后团团转。 “跟笨蛋在一起久了,想不开朗都很难。”一旁发出辛辣评语的人,是为了受伤的恭晶特地赶上仙山的家宰姜让。 “咦?你说恭晶是笨蛋?” “不,我说的笨蛋是指阁下你。”姜让略嫌冷漠的眼神小小地刺伤了纪王的心。 “我记得以前的你不是这么不坦率的小孩啊?为父的,可不记得有这样教育过你。那个小小的、会流着眼泪,哭着要找爹的可爱阿让,究竟到哪去了?” “没尽饼一点父亲责任的人,可别把父亲这种称号用得那么顺口!” “你最近是怎么搞的啊?月事不顺也不必这样吧!” 抵挡不住长子尖利言语的纪王,只好模模鼻子,满脸委屈的走出帐篷。 篷外的广场上,吹来清爽的凉风,大量湛蓝的色彩绘满了整片天空,一眼望去,仿佛连人都要沉浸在这片广阔的蓝海中。 在另一头的广场边,微麟与恭晶正被几名他都的武将团团包围。 由武将们兴奋的脸庞上,可以看出他们对未来微国的佐辅微麟的恭谨与激动。在历史悠远的圣兽传说的濡染下,百姓、诸侯对麒麟的狂热与爱戴更因为选王期的发酵,而有愈形剧烈之势。 “究竟会是谁呢?” 纪王兴味地看着仍是带着无奈神色的恭晶,忍不住莞尔笑出。 即便有再多的厌恶,恭晶仍在崇水都臣的簇拥下上了这仙山,就算非己所愿,命运仿佛也已经将她带往一个崭新且不可预知的动荡未来。 夏分日至今已经过了十三天,很快的,微国的新王即将现世,不只是微麟,就连被选中的新任微王,也将一起步入微国的大变局中。 究竟会是谁? 纪王的视线飞向了蓬莱仙山下,环绕着微国全境的覆雪高原。 究竟是会一如十六年前微国天官所预言的那样,由恭晶取得微国王位?还是会让天官的预言成为泛黄史料中的哗然一页呢? 第四章 在众人揣测不安的浮躁情绪下,夏分日已经过了三分之二,而朝元宫也在进入最后倒数的第十天当日,开始进行正式的选王。 接连数位诸侯、贤士遭到微麟摇首淘汰,恭晶成为新王的机率愈来愈高;而仙子们对待恭晶的温和笑颜,也使恭晶获选为王的呼声愈形高涨。 到了第二十五天,依序终于轮到恭晶谒见微麟。 不只崇水都的都臣们各个看来临深履冰,就连选王的微麟也显得相当惴惴小心。 由仙子引领,站立在宫前石阶下的恭晶昂起脸,看着身着月牙色缎衣的微麟慢慢地走下台阶。所有人都屏息地注视着微麟的一举一动,等到微麟走到恭晶面前,紧张的气氛几乎到达顶点。 微麟瞪着身前的恭晶,豆大的汗水慢慢由额间滑落,俊秀的脸庞犹如上了一层白蜡。 仿佛像经过了一季那样长的时间,众所瞩目的微麟终于迸出话来,“我……” “怎么样呢?微麟大人?”就连平日冷静的七月仙子也忍不住这阵令人难耐的沉默。 “我——” “请您直说无妨。”昂首的恭晶瞥见微麟惨白的脸色。 “虽……虽然……悦侯……但……但我……” 微麟语无伦次的话让众人听得一头雾水,然而在微麟把话说完之前,恭晶就已经温和地将他打断了。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真王。” 一个一点也不像是觉得遗憾的表情浮现在恭晶脸上,而跟随在身后的臣属则竞相露出快要昏倒的表情来。更多更多仿佛松了口气的呼气声,则是来自石阶两旁其他已被拒绝或还未谒见微麟的诸侯贤士。 “悦……悦侯?”不仅是恭晶的臣属,就连结结巴巴的微麟也跟着睁大了眼睛。 “新王是带有天命的人,因此被麒麟选中,恭晶并无王气,被您拒绝也是理所当然,您不必觉得愧疚。” 明明就是很温和的声音,但恭晶的话却让微麟的一颗心沉坠了。 微麟看着恭晶恭敬地对着自己叩首,而后洒然地转身返回崇水都的帐篷中,接着,她神情欣悦地跨上家臣牵来的天马凌空飞去,仿佛毫不留恋仙山中的一切。 飞马疾驰入空,很快的,恭晶与飞马的身影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毫不眷留的离去背影,让微麟的心仿佛被人以利剑狂暴地砍剁。 就在恭晶的身影完全消失之时,微麟感觉自己双眼一黑,一股蚀心剧痛骤然刺穿整个身躯,他忍不住掉下眼泪,接着便突然不省人事昏死过去! @@@ “喂喂!阿晶呀阿晶……这样真的可以吗?” 在恭晶骑乘飞马离去时,听见恭晶遭受拒绝的纪王也随即骑着天马追赶过来,此时那张向来爱笑的脸庞突然罩上了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不只是在场的崇水都家臣,就连纪王也对恭晶没被选中这件事感到相当错愕,但这并非因为十六年前来自天官的那个占言,而是连日来以微麟对恭晶的亲近态度,根本让人不能想像有这样的结果产生。 难道……是哪里出错了吗? 天马飞快地追上恭晶的坐骑,纪王伸手拦住抱晶。 “我说阿晶,这样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微麟选的可是下一任的新微王哪!” “我只希望微国的新王能有宽容的气量去包容这样的一位麒麟。”逆着风,一头秀发飞扬的恭晶回过头来,犀利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个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女。 “什么呀?说的那么严重!” “总之就是柔弱。身为北方国家的佐辅,是需要有坚毅不屈的意志与能力的。”恭晶沉默下来。 治理一个国家不能只依凭天命神授,至少身为王的人要有某种程度以上的觉悟,当然这个觉悟,得由身为佐辅的麒麟所提供,但微麟的气质却太过柔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沉默寡言没错,然而那双水色的眼中却又带着的不安和恐惧。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恭晶更是深刻地确定了这样的想法。 像这样性情柔顺又易受惊的麒鳞一且成为微国的佐辅,新王若意志不够坚定,无法弥补微麟性情上的缺陷,全朝上下就要沦为决断不足的软弱社稽了。诸国的历史上有过太多因为性情优柔、难以果决理事,以致民不聊生的昏君例子,一旦成为那样的新王,不论王权是不是天命神授,到最后恐怕还是会被人民怨恨至死吧! 尽避同情微麟,但无论如何,恭晶一点也不想成为那样的新王。 此外,恭晶也不打算一辈子都得和同一个人相守在一起——一旦被麒麟选中,身为王之人就再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了,这就是所谓的“天命”,自盘古开天以来,从来就只有麒麟选王,没有王选麒麟。 “这……”纪王迟疑起来。 抱晶说的并没有错,微麟的气质确实过分柔静了,并且眼神中的不安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虽然状况已经大有改变,然而对于一个位于极寒之北,并且必须面对与冰原上的妖魔兽争地的国家来说,佐辅若太过柔弱,捍卫国土的工作势必会变得更加困难,但…… “但这也只是你的片面猜测而已吧?未来的事,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妄下断语呢?微麟现有的气质与气势已经远比夏分日初会之时来得强韧,而且离新王与新佐辅正式入主微宫前的登宫大典,也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说不准在这半年中,术力已经成长的微麟会变得更加强韧也说不定。再说,柔弱的麒麟不见得就不好呀!想想寇国的寇麟,虽然体弱多病、气质幽静,但大体上来说,仍然是个相当优秀的佐辅。太早下断言,不觉得对微麟有失公平吗?”纪王抗辩了起来。 敝!难道恭晶真的不是新王?他还以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没想到结果竟会如此。可是,如果真王就是恭晶没错的话,那么这位新任的微国佐辅说不定是朱陆各国的佐辅中,最具强大耐力的麒麟。 九十多年前,在纪麟选择他为纪王时,曾经对他这么说过—— “王气是天生酝酿,只有麒麟才能一眼看出,这是毋须言语的一种本能。而无论王气是尖锐锋利、是优雅安静、是豪迈阔气,就算麒麟再不喜爱,再难以接受真王天生具有的气,也无法抗拒天所授与的‘命’。这是因为麒鳞一生只能有一位君主,如果背弃了天命,抛弃自己的真王,就会遭受刨骨蚀心的严厉惩处!” 他原以为就算再难以亲近恭晶与生俱来的锐利气质,最后微麟仍应会接受具有这般气质的恭晶为王才是,除非恭晶不是真王,否则能够忍下抗拒真王的微麟,可要算是朱陆各国中最柔弱,同时也最强悍的麒麟了。 “这样说的话倒也没错。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跟着我出来好像并不妥当吧?如果新王在夏分日结束之前遴选出来,不在新王身边道声庆贺,不是显得太吃亏吗?” “新王若是那种只满足于阿谀奉承之人,身为王的气量和眼界不免过小,与其和那样的新王交好,还不如和你一起游山玩水来得有趣些,至少在品格和贤良上,你可是有口碑保证的。”纪王皱起鼻子笑了笑。 “哼!是吗?不过向来被称贤良之人,多半是得劳心劳力而死……”咕哝之声结束在语尾间。 “唉唉!发牢骚这种事是不符合你身份的。那么,现在你是打算如何呢?要准备回崇水都了吗?”纪王笑咪咪,决定暂时搁下心中的疑问,在旁静静观看后续的变化。 “嗯!是得回去收拾行李了,新王一旦遴选出来,旧朝之臣如果没有在新王手下在职,就再也不能待在原有的都郡行馆中,我并不想再任官职,所以是该找个新的栖身之所了。” @@@ 日落之后,恭晶下仙山的消息传入了才刚清醒的微麟耳中。 不顾七月仙子与九月仙子的反对,微麟慌忙地赶到崇水都的帐篷。 篷内,所有的衣物用品早已收拾得一千二净,而篷外,也只剩下家宰姜让及几名运载行李的侍卫而已。 “悦侯大人呢?”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已经回崇水都去了。” “都没再回来过了吗?可、可是选王期还没有结束啊!” “这个嘛……其实大人并没有上仙山竞争的意思,由于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被押上仙山,所以一旦确定自己不是真王,就绝对不会逗留在仙山,但这并不是因为面子挂不住……” 语尾毫无意义的解说虽短,却让微麟的脸色为之一白。 没能选出新王的失望感,从下午开始便蔓延在整座朝元宫中。 心情低落的绝对不只有崇水都的家臣而已,就连教养麒麟的十二位仙子们也跟着面露忧色。 仙子们虽然无法敏锐地觉察新王的王气,但多多少少具有看穿人本质的能力,尤其对于疼爱微麟的几名仙子来说,多少会有些私心期望微麟选定的新王能将微国带往康庄大道,因此贤君纪王的认同,无疑是对悦侯恭晶的最佳保证。 偏偏悦侯恭晶不是新王!如果是的话,微国将会被建设成一个如何美好的国家呀…… 潜藏在几位仙子心中的强烈想法,不知不觉地渗透在眼神之中。 “打出生起便一直被谣传将是‘新王继任者’的悦侯,在自尊上恐怕无法忍受没被微麟选上的羞辱吧!” 仙子们憾然的语气环绕在口中,连带使精神低落的微麟也变得更为阴沉了。苍白的脸色仿佛生了重病,虚弱的气息慢慢染上了微麟倦怠的眼眸,而此际此刻,微麟的脸色更是惨白如雪! 在拒绝了恭晶后,微麟的身体还只是淡淡的掠过一种像是被雷电劈击的感觉,等到恭晶一离开蓬莱仙山,蚀心刨骨的剧痛却马上开始侵袭他的身躯。这种痛,是连摔落缈水也难以与之比拟的。 微麟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正一点一滴地从体内流失,而这痛苦或许正是来自天帝的惩罚,因为他推拒了身上具有王气之人,因此得遭受违背麒麟誓言的痛苦! “上仙山……是迫不得已的吗?” “是的,因为大人并没有打算继续任官,所以也没有打算竞取王座。” “没打算继续任官?为、为什么?” “说是因为崇水都的政务已经稳定,就算辞去了都侯之位,也不会影响到民政。再者,新王登基,百官任免也必须重新再做筛选,也说不定,新王没有聘任旧臣的意思……啧,真可惜,大人曾是微国呼声最高的新王继任者哩!”姜让有些遗憾地笑了笑。 “那么……那么悦侯大人还会再上仙山来吗?” “既然已经证实不是新王,应该不太可能会上仙山了吧!此外,一旦不再任官,日后恐怕连再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微麟错愕地抬起头。原以为只要不选抱晶为王,就可以避开接近恭晶时的战栗感,而且,就算不能成为王,若恭晶继续为官,自己依然能够再见到恭晶,可是现在—— “除非是再继续任官,否则除去了官籍的朝臣是不被允许任意踏入微国宫廷的,以后想要见面,当然是不可能了。”姜让眼角余光也发觉了微麟的不对劲。 “如果……如果我、我自己出宫见悦侯呢?” “也不是不能,只是新王的立场也有难为之处吧!” “不……我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啊……”微麟摇着头,满脸焦急与惊慌,“崇水都、崇水都在什么地方?” “崇水都啊!就在仙山下西南四十里处……” 姜让说着,突然发现眼前的微麟身上笼上一片白光。 接着,白光之中,出现了一只有着麋鹿般尖长犄角的生物! “啊……这是……” 姜让惊讶极了地瞪着眼前化作麒麟之躯的微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亲眼见到麒麟的真身。而就在姜让瞪大双眼的同时,白金色的麒麟已经飞奔而出,没多久,便被乌黑的夜空掩没了。 “哎呀!没有武将随护在身就私下仙山,悦侯可是会因此遭受责骂的……但……既然您已经消失,那就祝您一路顺风了,微麟大人!” @@@ 悦侯恭晶失去争王资格的消息已经从仙山传入崇水都,市街上一片人声喧腾,悦侯不是真王的消息简直比被选为真王更令人震撼。不仅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在讨论这桩简直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连都侯府里的大小辟员也都因此乱成了一片。 但这还不是最让官员们吃惊的消息,真正让官员们慌成一团的原因,是恭晶自仙山返回后随即递出的辞官表! “我说阿晶、阿晶呀!你真打算辞去官职吗?” “当然,难不成你当坐这个位子很愉快吗?被称为贤治者的担子有多重你会不晓得?尽被要求做些不合理的事,无法完成又得被说是名不副实。我再坐下去早晚魂归西天。” 正在书房中收拾文匣、书籍的恭晶一派悠闲,一旁的纪王则是为了此事而被崇水都的官员拱进书房,试图阻止恭晶的决定。 “啧啧!你这种想法未免太过独善己身了。” “我说留绘,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什么叫做明哲保身,我可不想像爹一样,为了天官的一句话,到死为止仍然任重道远、死而后已。” “到底你还是在怨恨那个‘真王’的预言嘛!” “我怨恨的是公孙一家被牺牲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之下。瞧,是不是真王呢?”恭晶冷笑了下。 十六年前天官的一封信弄得公孙家人仰马翻,偏偏父亲责任心极重,因着天官的预言,自她学会走路开始便让她学习治国大道的知识。她的前半生几乎都耗费在这个预言与佐辅麒麟的神话之下,而如今呢?嗤,真王! “这……” 纪王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就在支支吾吾时,官员们突然一脸惊骇地传来有访客的通报。 两人进了厅堂,见到来人,这才知道为什么官员们会为了来访的访客大惊小敝! “微麟大人?!” “我……贸然前来,打、打扰您了,悦侯、纪王大人。”眼前的访客不是别人,正是应该还在蓬莱仙山的朝元宫中遴选新王的佐辅微麟。 微麟红着脸,眼眶也红着,像是哭了好一阵子似的。 抱晶收回了惊愕的表情,露出惯有的客气笑容,头皮却是不住一阵发毛。 新王已经遴选出来了吗?既然已经遴选出来,为什么微麟会突然跑来这里? “怎么会呢?微麟大人,您大驾光临,恭晶欢迎都来不及。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恭晶效劳的吗?” “我……”眼见恭晶就在自己面前,微麟却说不出话,心口则是更痛了。 痛的是自己的身,骨如刀刨,痛的是恭晶摆明了一脸距离的应对。 费尽了气力才从蓬莱仙山飞下朱陆,眼前见到的却是这样表情的恭晶,虽然态度是和悦的,但和悦之中又明显的表现出距离感,那微眯着的笑眼、客气的寒喧,一眼一眸,一字一句都叫微麟痛得好想掉眼泪。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在惩罚他说谎吗?真王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他的惧怕而选择了背弃,于是天帝惩罚他背弃主上的羞耻行为。 “微麟大人?” “……悦、悦侯大人打算要辞去官职吗?”微麟忍住泪,结结巴巴地问。 “啊!是这件事呀!”恭晶笑了起来,“这样的小事却有扰您的尊耳,真是过意不去,但既然您问起……是的,恭晶正准备辞去都侯之职。” “为什么呢?” “新王继位,希望能让新王朝有一番与旧朝全然不同的气象,所以……” “但、但我听说悦侯大人的治政深得民心!” “只要治政的方向没有偏离王所励行的大道,任何人就任都侯之职,大抵都可以获得百姓的称颂。” “那么……即使是哀求你……即使是我哀求你留下,也不行吗?” “咦?” 抱晶怔了下,一旁的纪王则是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佩服表情来。 无声的沉默回转在三人之间,恭晶更是破天荒地花了一些时间,才将微麟的话完全消化完毕。 “您、您这是——” “请你原谅我,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了!是我的过失,是我说了谎,但我的心也因此受到了严厉的苛责!” “微麟大人?” 眼泪还是忍不住坠了下来,微麟急步向前,至然不顾纪王瞪大了双眼的表情,一径伸手紧紧抱住了恭晶,急劲的冲力令恭晶无法抵挡,两人双双跌躺在地上。 就在这时,崇水都的厅殿之中突然响起一阵如风铃撞击般的清脆仙音,不过片刻,朝元宫的十二仙子们随即神色慌然地出现在空中。 “微麟大人!” 七月仙子还来不及拉起微麟,微麟便已经抱着恭晶大声起誓。“微麟将侍奉于您,永不背弃您,誓言守护您到死!” “微麟大人!” “微麟大人——” 惊呼之声喧然而起,接着便是沉默降落。 没有人敢出声,就连呼吸的力道也因为眼前的画面给压制了下来。 许久许久之后,回神的恭晶终于推开微麟,花般的小口吐出了话来,“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微麟愿尊您为主,愿侍奉于您,永不背弃您,誓言守护您到死。” “我若身为王,绝不推尊佐辅麒麟的地位,一国之所以存在,人民是绝对的必要。”恭晶瞪着微麟,想要搞清楚眼前边说边掉眼泪的微麟究竟懂不懂她所说的话。 一旦被麒麟选上,王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了,未来的路有多长还不晓得,但她却一点也不想花时间在开导一只麒麟的软弱心思上,更别提是个比自己年长的麒麟了。 “民为天,王得以治,这就是我的治理方向。” 微麟用力点着头,泛着水光的眼眸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坚定与信念。 “看样子是搞懂了。唉……虽然不想和一个人一生一世面对面在一起,不过似乎是没办法的事了。” 抱晶摇摇头,有些惋惜自己的一生自由,但言下之意却已明白地透露自己的决定——微麟的请求获得了恭晶的准许,微国新王现世。 “您、您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现在,先把你的眼泪擦干吧!” “是,是的,主上!”如花似的笑颜在微麟的脸上绽放开来。背弃真王的蚀心刨骨之痛,也在同时消失无踪,再也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再也没有抑郁不堪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荣的色彩。 站起身,微麟将新王扶起。 与蓬莱仙山众仙子、崇水都众官一同见证新王出世的,还有纪国的贤君纪王。 众臣伏地跪拜的光景,象征着新王即将开启的崭新历史,而这一天,正是微国先王旧历年号“仲舒”七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距离新王恭晶登基,改年号为“平乐”元年,以及新任佐辅微麟出蓬莱仙山“载仙门”入朱陆辅佐新王,还有半年。 @@@ 仲舒七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这天,新任微王恭晶登基,同日改年号“平乐”,在恭晶亲政之后,微国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太平之治。 新任微王锐利的施政与大举荐用人才的手腕,使微国国中呈现繁荣富裕的景象。来自朱陆各国的商旅纷纷涌入这个位居北方高原的国家,以织工细腻的绫罗绸缎,谷粒饱满的农作换取质地纯粹的铜矿及铁矿。大量开采的矿脉除了铜、铁之外,同时还包含了珍贵稀有的“黄金”,以及色彩丰润的大块璞玉。 透过矿脉开采所带来的丰厚利润,加速了微国的各项发展,其中,沿着冰雪覆盖的高山直立而下,由寇国佐辅寇麟所规划、设计的排水系统,即是其中之一。它在冬天时储积雪水,到春夏播种的季节将水引入农地,大幅改善了微国贫瘠的农作与常态性的水荒。 农作的丰盛收成,加上脉矿的丰富资源,使恭晶执政后的十年间,将微国慢慢带向了富强之国的行列。 位于微国国境北方的宗希山上的皇宫紫平宫,经过宫廷工匠的整修后,虽不至于富丽堂皇,却简约大方,极具北地国家的豪放气质。紫平宫的正厅,是微王谒见百官诸侯的问政殿。 早晨浓重的春雾才刚散去,问政殿内便已出现有双紫色眸子的宰相如征大人。 如征大人有着清晰的思路与精睿的手腕,治政风格向来以冷静精锐著称,与总是心抱慈悲、行事温婉怀柔的佐辅微麟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早便上殿奏表的如征大人,为的是半年多来不断大量涌入凤翔都的游民问题。 由于游民衍生出传染病、治安恶化,以及都民不明惨死等问题,如征大人曾要求微王恭晶派兵加以驱逐未果,等到如征由凤翔都视察返京以后,这样的态度就更加强烈了。 抱晶坐在王位上,倾听着宰相的谏言,视线微垂,像在思量着。 侧立一旁的微麟面带忧色,显然也是为了游民之事烦恼着。 “也就是说,你要朕对无饭可吃、无处可居的游民们说,朕之所以没有东西给他们吃、没处所给他们住,是因为他们不是落籍在微国境内的百姓吗?”恭晶抬起眼望向如征大人,眼虽然含笑,却又显得犀利无比。“遗憾得很,像这样的话,朕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主上,您这么做无疑是妇人之仁。半年多来,凤翔都的游民人数日渐增多,游民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凤翔都的治安就一日不可安治。” “你说的并没有错,不过,以这种极端的手段抑制游民的涌入,朕倒认为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游民既会涌入凤翔都,就表示附近地区发生了问题,如果真要彻底根治,最有效的做法不该是好好调查发生问题的地方吗?” “您若执意持续这种无用的悲悯,最后只会导致国库的重大负担而已……” “如征,朕一向欣赏你的直言不讳,但不要忘了,你是朕的下臣。”恭晶的眼里没有轻视,却带了点提醒的意味。“朕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你退下吧!” “唉!” 含怒的如征大人拂袖而去,侧立在旁的微麟则迟疑地开了口。 “主上。” “做什么?”恭晶退朝,起身走向后厅。 “真的很对不起——”微麟亦步亦趋。 “什么意思?”恭晶抬眼看了微麟一眼。 “为了游民之事,让您和如征大人起了冲突。” “如征的治事手腕极好,但不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我虽然对游民的问题很伤脑筋,但也不可能因此把游民全都赶出微国啊!不过你也别安心得太早,游民涌入的地区这几月来连着发生了好几桩微国百姓惨死的事件,其中还包括了追捕罪犯的兵官。如果这些杀人罪犯是来自游民,我对游民的政策势必有所改变。” “微麟明白。”微麟仁善的眼眸凝注着恭晶,温柔的笑容里带着真纯的慈悲。“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主上。” “不必了,只要别老是找些麻烦事给我就行了。对了,午膳之后,去寇国一趟吧——” “寇国?” “寇国的擎都年前遭受水患,修缮的工作又因持续的大雨而告中断,为了这件事,寇国的寇佐辅分身乏术,日前体力不支,累倒病榻,昨日寇王的使者来访,希望你能到寇国一趟,代替寇佐辅为擎都死于水患的百姓祈灵。” “是。那么……主上也要一起去吗?” “不,你自己一个人去。” “主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游了。” “我没有空。” “主上……” “叫漾凰他们陪你去。” “主上……” “你这种缠人的个性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改变?”一路疾行的恭晶终于停下脚步。 一旁的微麟却淡淡地露出温柔的笑容,丝毫没有半点挨骂之人应有的畏惧感。已经相当熟悉恭晶性情的微麟偏着头笑看主上,仿佛正在等待主上如昔的不满、拒绝,最后屈从。 自自己选择恭晶为王之后,至今已臻十年。 十年来,除了逐渐抽长的身躯,与益发甜美成熟的外表变得与昔日不同之外,恭晶的聪慧敏睿、治政的宽大与严厉兼容,始终没有任何改变。而对于身为身体另外一半的他,也由起初的无奈、忍受,到最后的全然接纳。言词辛辣但心地其实相当柔软的恭晶犹如燃烧着高温的火焰;尽避炎焰的温度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烫手,却同时也是寒冬中最能给予温暖的生命之源。 十年来,如深水般静静流动着的,正是恭晶与微麟逐渐累积下来的细腻情感。那一点一滴挖掘而出,属于恭晶不擅诉诸言语的无声温柔,始终以一贯安静的脚步轻轻地披覆在微麟的心上。而这些难以言喻的情感,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君臣之情,同时也包含了分享一半生命的私属亲昵。 “寇国的桃花现在一定开得相当艳丽,在祈灵祭典之后,我们可以和寇王大人及寇麟一同观赏,或者……我们也可以自己赏桃花去啊!” “哼!” “而且,行经寇国的路上会先经过朱国的葡屋,我们可以顺道尝尝葡屋的杏仁糖霜,或者桂花白藕汤也很不错。” 虽然不好甜食,但恭晶却对葡屋的这两项甜品情有独钟,几回微麟出使到朱国拜访朱王朱雯时,总会顺道带这两样甜品回微国让恭晶品尝。尽避用这种方式诱骗略嫌胜之不武,但微麟似乎没有一点羞赧的意思。 “我怎么觉得最近……你似乎愈来愈懂得如何拐弯抹角地算计我了?” “怎么会呢?我们真的很久很久没一起出游了!”微麟露出无辜的表情,心底却明白主上恭晶已经有些软化。 半晌,垂眼的恭晶终于开口,“我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到寇国拜访寇王了。” 欣喜之色随即染上微麟的眼眉。 “哼!别以为我真是被你的说词给说动。”恭晶略嫌冷淡地睨了微麟一眼,“午膳过后,我会和你一同到寇国拜访寇王,但祭典一过,便得马上回紫平宫。” “连赏桃花的一点点时间也不行吗?” “不行。” “连去朱国葡屋吃点东西也不行吗?” “不行。”恭晶环起手来,“再啰唆下去,你就自个儿上寇国去吧!” “啊!别……”微麟连忙摇手,“那我马上去让女舍准备骑兽。” 形于面容的喜悦,描绘在微麟笑开的眼眉之间,就连离去的脚步也不觉变得轻快许多。 抱晶默默地望着微麟的背影,原是绷着的脸庞忽然慢慢松缓下来,丹红的唇瓣上也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宠溺笑容,然而微麟并没有发现。 第五章 寇国位于微国的东南方,西邻昆仑之虚,南濒司淳国。 十七年前被寇麟选中,乃继任寇国王位的现任寇王原姓白,名羽,字多闻,是个有双坚毅黑眸、性情强韧的男人。他的治政十分通达,情理兼备,国中呈现一片开朗的气息,而佐辅寇麟虽体弱多病却极为聪敏,并且在治水上有着相当出色的政绩。 在微麟沐浴净身时,恭晶被带往即将举行祈灵仪式的观天台。观天台上,寇主与寇麟正立身等待。 一见到恭晶,寇王的笑纹立即浮了上来,一旁的寇麟也跟着温温的露出一抹笑。 “为了寇国之事劳烦微王和微佐辅大驾光临,我真是相当过意不去啊!” “寇王何必客气呢?寇麟的身体已经可以出外见日了吗?” 有着一头橘金色长发的寇麟轻轻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伏地对恭晶行了一个恭敬的大礼。 “多谢微王关心,真对不住,为了寇麟,还要劳烦您和微佐辅特地跑这一趟。” “别这么说,那家伙也只有这种时候派得上用场而已,况且这是为了百姓,微国身为寇国的盟邦,若不伸出援手,岂不是显得无情无道?” “微王达情得很,知道你有这心意就行了。”寇王轻抚着寇麟的发,一脸温笑,“你也赶紧到询政厅里帮忙微佐辅准备祈灵之事吧!远来是客,更何况微佐辅又是特地前来帮忙的,可别叫微佐辅累着了。” 点点头,寇麟乖顺地退了去下。 留坐在观天台上的寇王与微王则相互讨论起两国的近况。 提到微国凤翔都日益严重的游民问题,恭晶不觉蹙起眉来。 “……也因为如此,微国现在相当苦恼于游民大量涌入的问题。”大量的游民带来的不仅是食住上的问题,更糟糕的是还产生了杀人事件,偏偏最近在微国的边境上似乎还出现了某些不祥的“阴影”。 “阴影?是指西南方邻近凤翔都的藏州都与墩河都吗?” “咦?寇王发现了什么吗?”恭晶偏着头望了寇王一眼。 “在那两都之间,似乎有妖兽停留的气息。” “妖兽?” “我遣武神将到司淳国借物,返程时路经这两都,便传回了这样的讯息,但关于妖兽隐藏的确切地点,我就不甚清楚了。如何?这个消息对微王是不是有帮助呢?” “帮助大极了,非常感谢寇王这个消息!”恭晶点头答谢。 “哈哈!哪里,只是恰巧知道罢了,能够因此帮上微王,是我的荣幸。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这只是多余的消息,毕竟安泰之世对于百姓才是幸福啊!”寇王笑着抽手。“哦!仪式要开始了,要一起观礼吗?微王。” 两位知世的贤王,一同起身望向观天台下的祈灵台。 以笙、鼓、瑟、筝以及编钟,作为乐音主调的祭灵乐音,由祈灵台下的乐官拉起序幕,接着,唱祝官先唱颂了一段祭词,乐官与唱祝官便同时退至祈灵台后方,等待祈灵的微麟出现。 当乐官所演奏的乐音完全停止时,空中忽然出现一簇白金色的光团。 扁团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名蓄有白金色长发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的双手互搭在胸前,形成像山一样的手势,薄叶似的口则唱出一串天籁般的歌声。 如铃笙奏响般的歌声在空气中流散开来,随着这阵天音的降临,忧瑟的天空突然缓缓地落下一阵花雨,花雨坠落地上,一瞬间,翻滚在地上的死灵幽魂,突然化作阵阵飞升的洁净白雾。 “那位就是曾经掉入缈水的微麟吗?果真是十分出色的白金麒麟啊!就连祈灵的歌声也相当动人。” 清亮高亢的歌声回旋在擎都的空中,与恭晶一同伫立在观天台上的寇王打量着正在进行祈灵仪式的微麟,表情十足兴味的笑了起来。 “从外表看来,似乎是个寡静之人,但事实上……应该是位木讷而温柔多情的麒麟吧?” “哼!不过是泛滥成灾的慈悲心!” “身为北方国家的佐辅,过分柔情的个性确实是无法治人,但话说回来,麒麟的本性不也正是如此吗?” “司淳国的司麟可没有这样同情心泛滥的天性。”恭晶不以为然地睨了一眼。 “所以司淳国的司女王也同样没有像微王这样强韧的意志呀!”寇王大笑,“不过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了。听说朱国的朱女王在不久前和佐辅朱麟成婚了。” “寇王想说什么呢?”恭晶淡淡地瞄了寇王一眼。 “就是……也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事?什么事?” “如果需要我点得这么明白,那就不是被尊称为‘傲气之王’的微王恭晶了。仅管柔静温良的性情缺少霸气,但却是相当优秀的聆听者,也可以说是如绕指柔般不可或缺的存在呢!在我看来,微王倒最适合这样的对象。” “哦?就像寇王与寇佐辅一样吗?” “哎呀!辩不过你,扯到寇麟,我甘拜下风了。”寇王苦笑着,赶忙将视线转向微麟那方。没过多久,浮立在空中的微麟撤去周身的白金色光,结束了祈灵的仪式,接着便以疾速滑向观天台。 入了观天台,微麟对寇王行了一礼,寇王连忙将他扶起。 “微佐辅,千万不要如此多礼,说起来,本王还得好好谢谢微佐辅才是。” “请别这么说,能够帮得上忙,我也觉得十分荣幸,希望擎都的死者能因此获得慰藉才好。” “微佐辅有颗包容万象的温柔心。”寇王赞笑道,眼尾瞥见恭晶不以为然的表情,深幽的黑眸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咻地闪过一抹玩笑的恶意。 “哈哈!敝不得微王会如此珍视微佐辅,就在方才,微王正巧提到微佐辅是个相当得力的帮手呢!如果微王成婚之后生下的王嗣也能获得微佐辅的青睐与照顾,想必定能敦养成一位胸怀慈悲的出色公子哪!” “啊?主上……” 正如寇王预想中的惊讶闪过了微麟的水色眼睛,立于后方的恭晶则是恶狠狠地瞪了寇王一眼。 “多闻殿下,多事之人通常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成人美事之人,却往往会获得美好的回报。”寇王的眼眸带笑,一点也不以为意。 “哼!”恭晶冷哼了一声,“既然祈灵之事已经结束,我和微麟也该返国了。”“咦?微王这么快就要离开了?我甚至还没设宴好好款待二位……” “我希望自己在还没犯下破坏与邻邦盟好的愚蠢行为之前,赶紧返国。”恭晶没好气的说。 “好吧!微王,此次多谢您和微佐辅的不吝相助,在你大喜之日,我一定会带着上好美酿为你庆贺一番。” 寇正爽朗的笑声散落在空中,化成碎片飞入了恭晶与微麟的耳中。恭晶没说什么,与微麟分别唤出了坐骑后,便相偕离去。 直到坐骑终于飞离寇国领空,始终闷着声却满心疑虑的微麟才终于隐忍不住地吐出话来。 “大喜之日……主上,您打算要成亲了吗?” 抱晶像是没有听见,只是更急速地驱策坐骑疾行而去。 一路上,恭晶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微麟只能望着主上的背影,一颗心仿佛也跟着浮荡了起来。 @@@ 就在微麟浮啊荡荡的心情下,夏季已经过了一半。 这时,寇国突然传来寇麟病危,返回蓬莱仙山静养的消息。 天生体弱多病的寇麟,因为无法长期接受朱陆污秽的大气,经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必须待在蓬莱仙山里。这年夏季,因为苦于寇国水患之害,寇麟没能在夏季开始之时返回仙山,因而受到炙热暑气的侵袭,病情大为增重。由于具备出色的治疗能力,在莲华天女与寇王的请求下,微麟回到已经十年不再踏上的仙山。 寇麟这一趟回仙山,可以说是吃尽苦头。 连日以来的高烧,使寇王不得不放下朝中之务,跟着寇麟一同回致蓬莱仙山。 尽避治疗者是微麟,但寇王始终不肯离去。 数日不曾阖眼的寇王就这么守着寇麟,仿佛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就只有寇麟了。直到微麟离开之前,举凡煎药、磨粉,为寇麟拭澡、净身,皆见寇王事必亲躬。寇王的挚情与守护犹如一张细密的丝网,将寇麟安稳地托在丝网之中,每一眸、每一眼,都充满了深切的眷爱,性情宽阔如江海的寇王却有着如斯细密的情感,不禁让微麟深深为之震撼。 在离开仙山前夕,寇王深情似水的眸采,至今让他难忘,而寇王提到关于朱国的朱女王和佐辅朱麟成婚一事,也让此次回仙山的微麟大为震惊。 “介虎……” “什么事?微麟大人?” 御风飞行的四武神将白虎——介虎,兽化时通体雪白,仅额间有一绺菱形的金色鬃毛,体型高大壮硕、英武飒飒。 四武神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镇守国土四方的守护主,同时也是直隶于王之下的武神将。由于身为佐辅的麒麟无法沾染血气与暴戾之气,因此举凡杀伐战斗等武事,都是由四武神将执行。 尽避四武神将是隶属在王之下,但实际上的主人却是能够号令万物的圣兽麒麟,因此当王所下达的命令会危急王本身的性命时,四武神将便可以依据麒麟授意的最高指令忽视王意,而自动采取护卫王的动作。 “听说朱国的朱女王和佐辅朱麟成婚了。” “是的,我已经从朱国的四武神将那里听说了。这是喜事,朱国的人民都非常欣乐。” “也有王和麒麟成婚这种事吗?”微麟问道。 在蓬莱仙山时,华莲天女与十二位仙子并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事,因此当微鳞初次听到时,可以说是相当震惊。王之于麒麟,就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祗一样,在微麟的想法中,与王成婚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十年来,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在微鳞与主上恭晶之间,唯一有所改变的,也只有当年被他抱在手上,那个有着王者傲气的少女,已长成愈加气质尊贵、不可方物的女王,并以平等的地位注视着自己。 “当然,就像司淳国的女王与司佐辅也是如此,虽然没有成婚,但两人的关系早已如同夫妻。王与佐辅之间的关系很特殊,和我们四武神将与王之间的关系又有所不同。因为王与佐辅的关系就像彼此身体的一部分,缺一不可,就算选王之后成为夫妻,也不无可能。” “司佐辅也是?!” “是的。其实成不成婚对王来说并不是很重要,因为王是由佐辅遴选出来的,所以王并不需要有子嗣来继位。当然,也还是有王娶了朱陆的凡子凡女。至于佐辅也是一样,好比纪国的纪微麟大人就娶了一位朱陆的女性为妻。” “那么主上呢?”微麟的认知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忍不住,脑子里又想起寇王说的话。 “主上?是指对象吗?如果是的话,据我所知似乎是没有。微麟大人若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主上呢?”介虎颇富兴味地笑了起来。“那么微麟大人呢?对于主上,微麟大人有何看法?” “我?!主、主上就是主上,主上是不可侵犯、尊贵的、的王……”“哈哈哈!没错,主上确实是一位这样高磊的女性!”介虎笑得更大声了,“像主上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还真不知这朱陆里究竟有谁匹配得上她呢!不过就能力来说的话,如征大人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怎么?微麟大人想为主上媒婚吗?” “不是,只、只是——”微麟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就像介虎说的那样,以主上的优秀,我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可以匹配得了主上。” “微麟域大人,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话说回来,我认为这种事不完全是匹不匹配得上的问题喔!” “是啊!恐怕是这样子没错。” 微麟喃喃道,介虎却是止不住的闷笑。 “您可能没搞懂我的意思……” “咦?” “这就像是微麟大人您遴选真王一样,当对方具备了‘王气’,那么那个人就是天命注定的‘天子’。” “介虎,你懂的事真是不少。”微麟的眼里露出了淡淡的崇敬。“哪里。不过,像这样的事情您不妨去问漾凰,漾凰在这方面的经验就相当丰富。除此之外,主上经常召唤漾凰传令,对于主上的事,不论公私,漾凰知道的一定会比我或青岚、玄乙还多。” “这倒也是。”微麟点点头,丝毫没有发现介虎眼底的捉弄。 御风踏云的介虎,不久便将微麟载回微国的太庙。 微麟祭拜了太庙中供奉的天帝与黄帝后,在要离去时,突然被介虎拉住了。 “咦?微麟大人,您不召唤漾凰吗?” “这……下次吧!也并非很重要的事。”微麟微赧地摇摇手。 “不不不,所谓‘择期不如撞日。’既然微麟大人已经想到了,何不就把它问个清楚呢?” “这……” “请别再犹豫了。” “好吧!”点点头,微麟走向中堂内的四武神将朱雀的神像之前。“漾凰!” “在!”神像发出一阵悦耳的男子之声,接着一阵丹红似火的烟雾沿中堂上空划出一道优雅而美丽弧线,红雾散去后,中堂内出现了一名有双火红色瞳孔的俊秀男子,男子的背上有对炎焰编织成的羽翼,火光辉映下的容貌显得威仪而狂狷。 “微麟大人有何吩附?”司火的朱雀——漾凰,神色恭敬地出现在微麟身前。 “微麟大人要问有关主上的事。”介虎大方地替微麟开了口。 “主上?”漾凰困惑地皱起眉,“是,您请说吧!微麟大人。” “这……主上……她……是否……” 吞吞吐吐的微麟让漾凰眼中的困惑更浓了,一旁的介虎则是闷笑到掉眼泪。 “因为……朱国的朱王与朱麟成婚了,所以……” “哦!”漾凰像是会意地拍了下手,俊雅的秀颜扬起一抹欣悦的笑。“微麟大人要问的是,您和主上是不是也能像朱王与朱佐辅一样吗?这当然是可以的。不过,重点是主上的心意如何,您是否已经获得主上的承诺了呢?微麟大人?” “不、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佐、佐辅大人……”微麟狼狈极了,早已无法说话,只能红着脸,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漾凰见状随即呆住,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什么,而始作俑者介虎则是爆出阵阵大笑。 “哈哈哈哈——” “你这家伙!到底跟微麟大人胡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就是因为什么也没说,所以才更有趣呀!”介虎趴在地上,笑得滚来滚去。 漾凰有些明了地叹了口气。 主上?主上的心情不早已昭然若揭了吗?像这样的事,哪还需要这么兜着圈子问呢?他还以为微麟大人已经获得主上的允诺,所以才……唉! 忍不住,漾凰转过身来踹了介虎一脚。“你呀!总有一天会遭天谴的!”“哈哈哈——”介虎丝毫不以为意,朗朗的笑声几乎穿透整片穹苍。 第六章 被介虎戏弄得满脸通红的微麟才刚踏入紫平宫,便让秋官大司寇请至问政殿。 问政殿里,除了恭晶、微国百官之外,殿下还跪了一名来自恩国始都台的使者。 今早朝上争论不休的议题,除了发生在墩河都的十五条人命的灭门凶案已在秋官的调查下做出全数判死的裁决之外,另一桩则是在朱陆引起剧烈风波的恩国都侯所犯下的弑君恶行! 位于朱陆西北的恩国,东北临微国,东南接昆仑之虚,西南傍善国,是一个以工艺、美器闻名朱陆的国家。 现任的恩国女王原姓成,名瑞铃,字苏容,恩国杨湄都人,一年多前在恩国的选王期中受到佐辅恩麟的青睐,成为恩国女王。恩国原本应真王现世而走上安治之道,然而形貌极为丑陋的第五十九代恩王却因为爱上自己的佐辅,而对宫廷中与国内美丽的女子产生疯狂的嫉妒。 自即位当天开始,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恩女王瑞铃不但残虐地屠杀了国中近千名妙龄女子,同时还将佐辅恩麟幽禁于宫中。 恩王的荒诞妒意与偏离王道的行径,终究导致佐辅恩麟幽怨而终。 在恩麟死后不久,恩国突然出现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酷热旱暑,恩国国中所有农作全数枯死,百姓苦于旱荒与饥荒的侵袭,而恩王也因为自己丑恶妒意下的残虐暴行,遭到下臣从翼侯刺杀身亡。 虽然斩杀了因爱成为疯狂女子的恩王,但恩国各都由于旱荒所引发的缺粮问题,却没有因此获得改善。为了免使百姓受到饥荒之苦,从翼侯于是派遣使者前来微国,请求恭晶给予米粮援助。 在听完使者的来意之后,恭晶很快便答应使者的请求,然而恭晶的爽直应允却立即在殿上掀起一片争议的声浪。 “万万不可!恩国始台都从翼侯斩杀君主,可以说是罪不可恕,主上答应杀主逆贼的请求,岂不等于主上默许了从翼侯的罪行?” “确实如此!主上,从翼侯弑君的罪行天理难容,主上万万不可助纣为虐!” “恳请主上三思!” 百官此起彼落的反对声浪,压过了恩国使者的恳求之声。 听见朝臣反对的理由,不知所以然的微麟才终于有了些许头绪。 微麟惊讶地看着恭晶,显然也被恭晶的答复给吓了一跳。 的确,就从翼侯的劣行看去,同样身为上天授命的恭晶确实不该给予从翼侯任何援助才是,可是恭晶的态度似乎没有因为朝臣的反对而出现动摇。 她慢慢地环视百官,接着视线落到了始终不发一言的如征大人身上。 也在这时,微麟才发觉以往总会第一个对恭晶过分偏颇的决断提出谏言的如征大人,这回意外地没有半点反对之意。 微麟略带忧忡的双眼,不知不觉也跟着恭晶落到如征大人的脸上。 “卿以为如何呢?” “就如主上所言。” “如征大人——” 众臣掀起一阵惊叫。 岂有这样的事!恩国的从翼侯斩杀恩王,犯下违逆天命的大罪,等于是将神意视如粪土,主上答应从翼侯的请求,不啻是将王道与天命完全否定,但最不可思议的是,身为宰相的如征大人竟没有进言规劝。 “朕的心意已定,诸臣勿再多言!” “多谢微王!微王的恩惠将披泽恩国所有百姓。” “百姓的生命安危,是身为王者应当共恤之事,请你回去转达从翼侯,就说朕将会尽朕所能,速运米粮到恩国百姓手中。” “多谢微王,下臣就先行告退了!” 始都台的使者离去后,朝厅之上,很快又陷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决断已定的恭晶并没有理会众臣的反对,反而很快地退了朝,离开问政殿。尾随在恭晶身后的微麟则被太宰卿与秋官大司寇给拉住了。 “微麟大人!主上这么做,无疑是否定了身为王者的天命,如果因此引来灾祸,将是微国百姓之苦啊!” “这……” “请微麟大人想想微国无辜的七十万百姓吧!” 无计可施之下,太宰卿与大司寇竟伙同朝臣集体跪在微麟面前。 “大家快起来!请快点起来啊!唉……我去追问主上就是了。” 退出问政殿后,微麟疾步追向恭晶。 “主上——” “你从蓬莱仙山回来了?” “是的,我才刚和寇王及寇佐辅道别,主上……” “华莲天女仍然康健如昔吗?” “托福,天女康健如昔。主上……” “唉!”恭晶终于停下脚步。“你想说什么?是墩河都死刑犯的事?还是从翼侯的事?” “都有……” “怎么你一回来就尽拿事情烦我?”恭晶咕哝了声。“你听着,一个是十五口人的命,一个是一国百姓的命,你想要我赦免哪一边、放弃哪一边?” “但——但墩河都的死刑犯中,有很多是老人和少年……” “微麟,”恭晶转过头,眼角眉梢带着薄怒。“人命的价值你是用什么去衡量的?眼前看到的死刑犯确实是相当可怜,但你想过那些被他们杀害的游民吗?你明不明白同情这样的犯罪者,就等于是对死去之人的最大污蔑?在痛苦的悔恨自己的过失,要求他人的怜悯之前,为什么不能先好好的回想一下,自己是否曾经怜悯过那些被他们杀害的人呢?” 微麟垂下头,神色显得很忧伤。 “麒麟是慈悲的圣兽,可惜人是天生不懂得自律与珍惜的生物,一旦要以完全的王道去治国,只会让弱者更悲,凶者更残。所以有时候必要的残酷才是最好的王者慈悲。虽然我并不赞成使用严峻的刑罚,但过分温柔的治政却也不是我想取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微麟明白。”微麟的表情一片复杂,“对不起。” 抱晶看着他,叹了口气,小手抚上他如白金似的长发。 “算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天性如此,怪不了你。不能适应的不是你,而是这块污浊的土地。在领地里出现这样的恶行劣迹,显然是我的施政有所不周。不过,你的同情心未免太过泛滥,如果恩国的恩王能有你一半的慈悲,至少现在的恩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了。” “主上……关于恩国始台都的事,您真的打算这么做吗?”微麟抬起头,欲言又止。 “你指的是援运米粮吗?废话!我在殿上说的话像是玩笑吗?”恭晶瞪了微麟一眼。 “但在太庙的天敕之中明文写着,‘各王不可干预他国之政’。此外,始台都的从翼侯弑君犯上,罔顾天道,您身为天授神命的真王,理当助恩国的王师一臂之力,共同讨伐弑君的逆贼从翼侯……” “恩国的恩王暴虐无道,国中百姓苦不堪言,如果从翼侯的弑君可以解救恩国的百姓于水火之中,那么我为什么就非得支持暴君的荒政不可呢?况且援粮如果算是干预恩国的内政,那么出兵讨伐从翼侯不也一样吗?姑且不论这个,恩国百姓几十万,难不成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饥荒?我救的并不是从翼侯,而是恩国的百姓们,你不懂吗?” “不,但是……”微麟变得困惑起来。 主上的话并没有错,基于仁义,微国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恩国百姓饿死,可是一旦这么做,等于是间接鼓励了从翼侯的弑君罪行。真王是由麒麟遴选出来的天命之子,弑君的行为等于是否定了帝位传承的天命,像这种违逆伦常的暴行,主上为什么会—— “你的脑袋并没有自己说的那样笨嘛!”恭晶淡淡笑了起来,纤瘦的身子微微一倾,靠在微麟温暖的怀抱中。 “主上!”微麟伸手接住略显倦意的恭晶,水蓝色的眼中带有一丝担忧与困惑。主上鲜少会主动亲近他,虽然身为王的佐辅,但事实上他所给予主上恭晶的帮助却远远少于如征大人。 大体上来说,他只能从旁提供百姓的心声给主上作为施政的参考,但恭晶的能力卓越,登位至今十年有余,除了初登王位那时,百姓仍难月兑离艰苦生活的折磨以致怨声四起外,等到政治慢慢开始步上轨道之后,他就再也不曾听见国中百姓的悲恸之声了。 微麟不免会觉得自己的处地相当微薄,主上所需要的不是像他这样无用的麒麟,而是一个能像如征大人那样可以提供治政谏言的佐辅。 一想到此,微麟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是适当的辅政人选,也是适当的夫婿人选的如征大人…… “你怎么了?为什么脸突然变得这么红?”恭晶注意到了,纤手攀上,沿着微麟的脸庞轻抚。 “不,不,没、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微麟哑口,赶忙转移话题。“主上,您还没说您何以支持逆臣从翼侯的理由啊!” 抱晶闻言,忍不禁白了他一眼。 “我问你,你认为直到新任的恩国麒麟降世,遴选出新王来,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这个……”微麟低着头想了想。 麒鳞的生长时间不尽相同,一般正常的情况下,大致需要折合朱陆约三年到五年的时间,但有些天生弱体的麒麟或因遭遇意外而产生激剧变化的麒麟,则需要更长的调养期以适应朱陆的污浊大气。 好比他自己,因为结胎之时不慎坠入缈水中,使缈水的水气渗入了胎卵内,致使他的培育期足足花了二十五年之久。而在仙山过去的历史中,也曾听说有蕴育超过五十年以后才进入选王期的麒麟。 “并不一定有确切的时间,不过,大致都需要五年的时间吧!” 但微麟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很少见的,如果是贤良的王在位治世,多半可以享有长达百年以上的国祚,因此王与麒麟的交替频率就会变得相当低落,就好比现任的司淳王与司佐辅,以及纪国的纪王与纪佐辅。 “这就是了!”恭晶笑了起来,柔软的身子更加贴近微麟了。“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但恩国的麒麟已死却是不争的事实,等到新任麒麟降世还需要那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恩国的百姓要以什么为依凭呢?你认为恩国的太宰卿即满可以代替恩王吗?” “……我不知道。”微麟皱起好看而英挺的眉,摇晃着的脸庞上带有微薄的困惑。 “我认为即满不行。一年前恩王即位大典时,我曾见过即满一面。即满是个贪图享乐、养尊处优的人,要期待他体认到百姓的疾苦与悲痛不啻奢想,因此与其再让百姓陷入荒婬无道的痛苦炼狱中,倒不如支持揭竿叛起的从翼侯。”“话是如此,但……”“微麟,”恭晶打断他的话,“凡事都有好坏两面,如果遇上的事两面皆坏时,你会怎么办呢?我的做法是从中选择一个比较不坏,并且还有转圜余地的做法。或者,你认为我的做法有错?” “不,您的做法并没有错。微麟明白了。” 微麟垂下眼,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怀疑主上所做的每一件事,他只是担心这样的事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发生?尽避如此,因为还没想到究竟会有什么问题产生,微麟也只好停止与恭晶的争辩了。事实上,他根本辩不过恭晶。 “明白了就好,不过你啊!别老是因为朝臣的要求就自愿充当打手,这样只会让朝臣习惯将困难、不敢多言的事务推到你身上。好了,我有些困了,抱我进房睡吧!”打了个呵欠,花了不少时间做解释的恭晶,秀致的脸上尽是睡意。 “是。那么是要回寝宫吗?还是书房?” “都不要,到你房里去。”又打了个呵欠,恭晶答了声之后,立即闭上了眼睛。 “到我房里?”微麟的脸又红了。 “不行吗?” “不……” “那就走吧!” “是。” 穿过百花扶疏的宫廊,微麟的起居所——德良殿已在眼前。 微麟一边抱着主上恭晶,一边叙述着发生在返回遥仙乡里那几日的事。 “你在遥仙乡同时见到司佐辅和寇佐辅,应该相当高兴吧?” “是的,”微麟笑了起来。“寇佐辅还向我道谢,说擎都的死者很欣慰地升天了。” “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谢礼了。”恭晶的眼中写着明了之色。 微麟露齿一笑,接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对了,主上……” “嗯?” “您……好像变重了。” “怎么?抱得很不情愿?”睨着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悦。 “不,我很高兴。”微麟摇摇头。 几个月来,为了游民之事,恭晶接连着数日未曾好眠,眼见主上消瘦,自己却一点忙也帮不上,身为佐辅的自责与愧疚不停地啃蚀他的心。如果他能再聪慧一点、再机敏一点,或许就能像如征大人一样,替主上分忧解劳了。 这原来就是佐辅的工作,偏偏他总做不到十分之一。 前日回蓬莱仙山中,与同行的司佐辅和寇佐辅提到治政上的事,他自觉一阵羞愧。不论是司淳国的司佐辅也好、寇国的寇佐辅也好,大家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功效,独独他,总是落后所有人好大一步,不仅跟不上主上的步伐,就连一般官员的能力也都比他来得高。最后,他能做的,竟只剩下关注主上的身体健康而已。 “就算主上再重些也没关系,只要主上能够健健康康,微麟都会觉得高兴。” “你——”恭晶的脸突然怒红了起来。“把脸给我垂下来一点。” “咦?是……” 微麟听话地低下脸,正想开口问道时,冷不防,“啪!”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脸上。 热痛袭上了脸颊,微麟眼冒金星,一脸惊愕极了地看着怀中甩着手的恭晶。 “主上……” “你真是个笨蛋!一国的佐辅非得有所作为才能称之为佐辅吗?真不该让你回蓬莱仙山去的,去了一趟蓬莱仙山,该学的没学会,反倒记了一堆不该记的东西。哼!你身为一国佐辅,最大的工作就是信任你所遴选出来的王,只要相信你的王可以将国家带往王道就行了,谁让你这么多事来管我的身体了?” 多活了这十年,他那颗不灵光的脑袋显然还是没有什么长进,不但没有半点长进,反倒连观察力也跟着变得低落了。早知道缈水这么好用,她真该叫他回微国前带些下来,好让她可以用在那些固执得无可救药的老臣身上。 “可是,我……” “其他国家的麒麟之所以能在治政上对王有所帮助,全是因为王无能。还是你也认为我应该像那些王一样跟着一起无能,好让你这个佐辅派得上用场?” 明明就不该是这样一回事,偏偏恭晶硬是把它说成那样。 在朱陆里,好比司王与纪王贤德通达,治政之道威柔兼备,而佐辅司麟、纪麟更是恪尽其职,为王的治道开辟出一片美好的前景,因此两国治内,一片升平,百年多来的繁华自是不在话下。指称众王无能的恭晶,事实上也只是为了减轻微麟心中的愧疚与自卑感而已。 一时领会不来的微麟,只能愣愣地看着升起了莫名怒意的主上,等到心神会意后,微麟又不由得怔然。 这个心细如发的主上,也一直都是这么心直口快的主上! 面对这样的主上,自己的行为反倒变得很羞耻而无气量了。 “如何?你有什么异议吗?” “不,主上,就请您一直这样下去吧!”微麟摇摇头,微赧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我很高兴你搞清楚了这点,我的性情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还是这样,妄想要我改变,不如想办法努力去适应!”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对主上有更大的帮助。”微麟垂下眼,长似扇片的睫毛盖住了眼眸里的表情。 “像如征那样的人才一个就已经很够了,才能相近的良臣多了不会有好处,只会发生争权的祸事而已。”恭晶若有所指的睨了他一眼,又再打了个呵欠,接着小脸便埋进那片温热的胸膛中。“更何况,像现在这种事,也只有你能代劳,至少这点就是如征做不到的……” 后段话的咕哝之声并没有很大,听起来像是对情人的微嗔低语。 微麟看着怀中渐渐陷入深眠的主上恭晶,一股淡淡微异的情绪不由得悄悄地贯穿了他的心。 @@@ 微麟的忧虑很快就发生了。 然而祸事并非发生在恭晶身上,反而是发生在微麟身上。 照惯例总会在月初出宫巡视民情的微麟,在早朝结束后,只简单地带了几名侍卫,便赶到微国的王畿附近察看百姓的生活状况。 由大块花岗石与大理石建造的微国民屋,并没有南方堇国的高耸楼阁,也无棠国、介国的雕梁画栋,却因线条简约而呈现一股浑圆的天然之美。 时近中午前,热闹的早市仍旧充满壅塞的人潮,市街上到处充满面食的香气。大量的烙饼、馅饼、煨面、饺子、小米粥、玉米汤,被平置在店铺外,吸引不少路过的游人、商旅驻足享用。 混杂在人群里的微麟也带着侍从,跟随人群在简朴的面食摊上坐了下来,表情甚是悠闲地打算吃上一吃。对于民间传统早市的喧杂环境,微麟已经相当习以为常,有时甚至还能与商家论斤秤两地讨价还价,在返回紫平宫前买些粗糙却豪爽的民间食品,带回宫与恭晶一起品尝。 就在微麟才刚点了面食时,突然看见此时应该身在紫平宫里批阅奏折的恭晶! “主上?!” 以为是自己错看,微麟揉着眼,细细一瞧,前方的少女的确是恭晶没错。 那编织细腻的锦缎红衣、雕工精致的翠玉步摇,是恭晶成年时自己到未国为恭晶亲自买下的第一件贺礼。 “怎么——”怎么这时会在这里出现? 微麟困惑地眨眨眼。 并没有听说主上有出宫的计划啊!此外,厌恶鲜艳色彩的恭晶也只会在特殊的日子里,才难得地换上那件锦缎红衣。 含着心中的诧异,微麟丢下侍从自顾自地追上前去。 少女仿佛发现他的追踪,娉婷的身影穿过熙攘的人群,绕过拥挤的街道,很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另一条小径。小径蜿蜒地越过城郭的侧门,之后,是通往都外的一大片密林。 再追过去,就是自己不熟悉的密林了……犹豫的神色浮现在微麟的脸上,但很快的,一阵划破天际的凄厉叫声,便促使微鳞又迈开脚步。 “呀啊——” “姑娘!” 拨开树丛,微麟急步踏去,映入眼中的是一群有着人类形貌,却又具备了飞禽羽翼及走兽皮毛的妖物,显然是出没于濯林山的妖兽族。 “我们等待您的到来很久了,微麟大人。”为首一名有着青色眼睛的妖兽,眯笑地对着微麟说道。 微麟定眼一看,这才发现林中的妖兽们是以备战的姿态面对他。无端的寒冷袭上了微麟的背,极度不好的预感忽然笼罩上来。 “……你们想做什么?” “洛都的向侯希望您能拨空到洛都作客。” “洛都的向侯?我没听见主上提过,我不去。” “可由不得您不去。”青眼妖兽笑着抬起手,秒爪伸向身旁那名形貌酷似恭晶的少女。“身为佐辅,您一定不会希望微王见血吧?” “我说不去就不去!她不是微王,你们别想骗我。”微麟握紧了拳,双眼微怒地瞪着妖兽们。被愚弄的愤怒浮上胸膛。 先前匆忙一瞥,直觉应是主上,可如今再细细一瞧,眼前这名少女不只年纪较轻,眼眸之中也没有恭晶素有的傲意与自信,此外,就连周身的气也不若恭晶来得强韧与坚毅。 “毕竟是微王的佐辅,哈哈!到最后还是骗不过您。这位小姐确实不是微王恭晶,不过,虽然不是,却也是活生生的人命一条……” 青眼妖兽的话声一落,身旁的同伴们立即伸爪刺向貌似恭晶的女人,但比妖兽们的利爪更快的却是发自微鳞指中的一道红烟,红烟对着妖兽们笔直袭去,不一会儿,便化为一只通体鲜红,豹身的兽物,扑咬住其中一只妖兽的咽喉。 “是式神!” 妖兽们惊乱的声音并没有因此阻止式神的攻击,式神撕裂了口中的猎物,反身再扑往另一只带翼的妖兽。 泛着青光的血液飞溅到树上、地面,不过几瞬的光景,林地上已经横死了数只妖兽。 青眼妖兽见局势不对,立即出爪掐住了女人的纤颈,伴随着女子惊叫而来的,是一道鲜艳刺目的血痕。 “微麟大人!您真想让这女人死吗?” “住手!”青眼妖兽的话像针一般地刺入了微麟的耳中,微麟立时出口阻止式神的攻击。 明知道那位女性只是有张酷似恭晶的容貌而已,但微麟却无法忍受这位与恭晶如此相似的女性身上出现半点伤痕。而即使不是这样貌似主上之人,在面临同样的抉择时,他也还是会束手就缚。 很无奈,但这是麒麟的天性。 轻叹了口气,微麟垂下眼,张手将式神拉回,霎时,式神化回烟体,无声地消失在茂密的丛影间。 “很高兴您这么体谅我们的无奈,微麟大人。” “你们擅闯朱陆,难道不怕遭到天惩吗?” 青眼妖兽冷冷地望了微麟一眼,有些复杂的神色袭过。 “人类拥有丰沃的土地,生活的世界可以看见温暖的阳光,同样是生命,为什么我们就非得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域里?我听说麒麟是天性慈悲的生物,是掌管万类物种的圣兽,可是身为圣兽的您,却可以毫不留情地对我们痛下杀手。微麟大人,蓬莱仙山的公平与慈悲究竟是以什么作为标准呢?” “我——”微麟哑口无言。 “我们只是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而已。” 青眼妖兽看着微麟,接着自怀中拿出沾染了污血的红色朱砂。 不洁的朱砂抹上了微麟的额,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袭来,微麟的法力同时也消去大半。虚弱的汗水浮上微麟的面颊,一个踉跄,微麟跌坐在地,再也无力抵抗。 “委屈您了,微麟大人。” “我和你们一道走的话……你们是不是就会放了这位姑娘?” “很遗憾。”青眼妖兽摇摇头,回身转向那名少女。“目的已经达成,我们该走了,早娘小姐。” “你……”惊讶袭上眼眸,忽然间微麟明了了。 是同党,这个女子是妖兽们的同党! “对不起,微麟大人。”少女垂下头,面带愧色。 “和妖兽吗……为什么……” “您不会明白的。”少女摇摇头,快步走向前,身影娉婷,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忧伤。 微鳞看着她,染血的朱砂像烧红的铁块般的烧在额前,他痛苦难耐地闭上眼,想起主上恭晶与青眼妖兽绕耳不去的话,苦涩之水染湿了他的心。 第七章 “主上!不好了!不好了呀——” 微麟失踪的事,在当日下午就传到恭晶的耳中。 经由侍卫的搜查,村民提供的线索,以及遗落自微麟身上的碎玉片与密林内的一地血迹,所有的蛛丝马迹,马上形成了“佐辅蒙难”的猜测。 “这一定是恩国的不满者玩弄的把戏。太可恶了!竟敢绑架神圣不可侵犯的佐辅。” 太宰卿与大司寇气愤地咆叫着,恭晶的书堂上一片哄闹不已。然而批阅奏章的恭晶却没有停下手,只是在听见传报之后,皱起那对细长似柳的黛眉。直到最后一本奏章被合起,恭晶才终于开口,但口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辛辣。 “那个笨蛋!明明就是天命神授的圣兽,可除了会四处散播他的烂好心以外,一颗脑袋里什么也没装进去。” “主上!太过分了……” 辛烈的评论惹来了大宰卿与大司寇的异论。 微麟确实性情过于柔静,却不失其道,至少在传达民意上,微麟无时不克尽其责。微国治下七十万余百姓能对微国产生坚定的信念,微麟功不可没。然而主上恭晶对于微麟的失踪,却是抱以这样的心情对待。 “微麟大人太可怜了……” “朕的话有哪一点不对了?那么大一个人,竟连自己的立身安危也无法分辨清楚。你们也一样,对有着多余悲悯的佐辅只知道一味的给予无用的赞美!什么体察民情、体察民情的!这样的事情,难道就非得要那个对人毫无防备之心的笨蛋去做不可吗?” “那……那么现在、现在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原想说派兵入初中寻找的大宰卿,眼见恭晶怒眉上扬,赶忙在最后又改口了。 “怎么做?当然是等绑了那个笨蛋的恶徒送来勒赎的信息了。微国国土七百万里,难不成你要朕派兵在市街上张扬佐辅失踪的消息吗?” “是是,但——佐辅的安危关乎陛下的性命安全……” “性命安全?哼!没有了百姓,要王和麒麟做什么?如果佐辅和我不幸死了,再等新王与新微麟登位不就行了?” “这、这——” “主上——” 不顾众臣的叫唤,恭晶怒言离去,但脚步却急急地朝微麟的起居所德良殿行去。 冰冷的德良殿中,听不见以往惯有的和悦笑声,也不见那张老是温温呆笑的俊秀脸庞。无端的寒冷袭上了恭晶,在几番召唤服侍微麟的骑兽与式神回报未果,恭晶转而唤来四武神将中的朱雀漾凰。 “漾凰!” “是,主上有何吩咐?”漾凰的身影由地面浮出。 “把那个笨蛋的式神、骑兽给我召出来!” “是。” 但几刻钟过去,漾凰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主上……” “怎么?连你也叫不出来吗?” “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微麟大人的‘气’,就好像微麟大人平空消失了一样。主上,微麟大人是否……” “哼!真是气死我了!”恭晶终于忍不住恼怒地破口大骂,“笨蛋!一个十足十的笨蛋!这么大个人,竟然还会被绑走,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会不停的给我惹麻烦之外,他还会干嘛?” “主上,需要我去查探微麟大人的下落吗?” “不必了,能够绑走他,势必是用了染血的秽物。既然懂得制拿他,就一定知道防备武神将追查的方法,跑这一趟,也只是徒劳而已。” “那么……” “国境西南方有妖兽的气息盘旋,你和玄乙分别到西南的藏州都与墩河都探查个清楚。” “这件事与微麟大人被绑有关连?” “很难说,但微国从七十多年前就不再听说有妖兽出没之事,自从游民涌入风翔都之后,怪异的祸事便一再发生,或许我的治理有不周之处,但也不致引来妖兽横行。此外,这回离奇死伤的人数超乎寻常的多,我听说司淳国境内的告成都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来,告成都和我国的凤翔都、藏州都、墩河都毗邻相连,这么大片地区的活动方式不免显得古怪。” “您是指有大批妖兽遭人指使,出没杀人?” “这是你和玄乙要告诉我的事。”恭晶望了漾凰一眼。 “是,那么青岚和介虎呢?” “先待命,必要时,他们得和我一起去救那个笨蛋。” “我明白了,那么就请主上等待我和玄乙的消息吧!” “嗯!” 火红的轻烟扬起,漾凰的身影与声音连同红烟一并消失在空气中。 漾凰离去后,恭晶并没有随即离去,反而若有所失地呆坐在微麟的床上,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沉默的恭晶不觉深深地叹了口气。 @@@ 棒日的早朝上,位于国境西方的洛都遣来了一名使者。 使者一进殿,便拿出一束罕见的发丝,发丝则有着微王、朝臣所熟悉的白金色——这是佐辅微麟的美丽发色。 如此无礼、无道得几近叛国的行为,让群臣倒抽了一口气,发出惊叫。 “啊!” 整座厅殿上,只有恭晶与如征大人的脸色丝毫未变,恭晶的眼神则更因此变得深沉。 “这么说来,架走佐辅的人,就是洛都的向侯了?” “向侯是为了导正王道才将佐辅请到洛都的。” “是吗?意思就是朕的治政偏离了王道?” “恩国的从翼侯弑君犯上,身为王命神授的真王,非但没有出兵协助恩国太宰卿征讨逆贼,反而借力逆贼从翼侯,让从翼侯得以对抗恩国的王师。像微王这样的行为,究竟把神圣的王道与佐辅麒麟的地位置于何地?如果您还自觉己身为微麟大人授命的微王,就请您坦白过错,自动逊位而去吧!” “哼!好个巧言令色的家伙,只因为朕出借稻粮给恩国的百姓,向侯就认定朕所行治的王道有所偏失,就自认可以举兵讨伐朕的过失吗?如果非得是佐辅亲自遴选出来的王才是真命之王,那么现在向侯的逆举,不正与恩国从翼侯的弑君犯上没有什么两样?” “主上受了妖惑,迷失了自我及正道,为了百姓,就算违逆天道,洛都也义无反顾!” “迷失了自我及正道?哈哈哈!洛都的家臣都只练就一副伶俐的口舌吗?”恭晶大笑出声,看着出言不逊且大胆的来使,眼神扫过殿上的每一名官员。“听着!你们这些只知照本宣科,却不知应变之道的家伙都给朕好好的听着,王所以治,乃是因为国有百姓,没有了国之根本的人民,一个国家又需要什么王与麒麟?洛都来的逆使,你就这样回去告诉逆臣向侯和佐辅微麟,朕是绝对不会逊位而去的,如果向侯知道悔改,放回佐辅,朕会留他一条生路,如果过了月圆之日,佐辅还不能回到王都,朕势必会出兵征讨洛都!” “主上——” 惊抽之声扬起在殿堂之上,包括使者在内的所有官员,全都不敢相信地瞪着微王。 “您、您难道一点也不顾佐辅微麟的安危吗?” “哼!你就这样转达给佐辅微麟,如果有身为佐辅的体认,要不好好想办法逃回来,要不就等着为微国的百姓殉命吧!” @@@ 使者带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洛都。 与微麟同时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的,是一名身穿华服、年约四十,有着臃肿身材的矮胖男人。 “什么?!要佐辅殉命!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咆叫之声穿过男人的咽喉,像利剑似地射过厅堂上的每一个人。 眼前这名暴怒不已的男人,正是绑架微麟的洛都向侯宗井,涨红的脸孔与微颤的激动表情,明显地表现出向侯内心的极度惊愕与愤怒。 在这个布满银丝线与红朱纱的厅殿上,除了向侯、微麟之外,还有一名身着黑衣,脸罩银色面具的男人。男人并没有开口说话,看不见表情的面具,只是映着烛光不停地闪动着幽异的波纹。 “佐辅微麟在微王眼中的价值,原来并不如想像中的贵重。” 向侯激烈的评论并非没有进入微麟的耳中,但微麟却只是垂下脸,望着自己白皙的手掌陷入沉默。 一直以来主上就是这样的性情,不论是王也好、麒麟也好,只要妨碍到百姓的生存与安危,这些人的存在就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晚上,恭晶曾这样对他说过,“百姓称我为王,除了因为我是天命神授的翼王以外,更因为他们对新任的我有所期待,也因此,我享受着百姓奉敝心血与劳力所建造出来的华丽宫殿与富裕衣食。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你我所拥有的尊贵与荣宠,不过是历代王与麒麟都会享有的东西,如果因为依凭这样的东西就自恃傲物了起来,那么你我的失道之日就为时不远了。” 可想而知,主上的治政基础是建立在“民本”之上。 如果现在逊位而去,眼见向侯乱起的其他诸侯必会起而征伐,这样一来,不啻是将百姓推入战乱的炼狱里。为了国中的百姓,主上绝对不会答应,并且为了维持现有的安稳秩序和治国之制,主上也势必不能答应。 只是如此一来,法力被封制住的他,生命就得面临极大的考验了。 “可恨!真是太可恨了!想不到微王竟然这么绝情。” 不……不是这样的! 微麟摇头抗议向侯的责难,并努力地思考着来自恭晶的一言一字。 “若有身为佐辅的体认的话,要不好好想办法逃回来,要不就等着替微国的百姓殉命吧!” 王与麒麟的关系就像彼此身体的一部分,要融合在一起之后才是一体。十年前在太庙听取誓约及王者之道时,主上就已经知道自此之后她与微麟非得相赖共存不可了。因为如此,所以主上绝对不会不清楚若是他死了,自己也必定殒命。 可是明知如此,主上却还是这样做了? 比绝望的神情还要多的疑惑与惊慌,充斥在微麟俊雅的脸庞上。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 主上的犀利总叫他难以应对,每回总要让他被伤得难过好几天,但,每一次,在那些骂他的话里,一定有某些缘由存在,某些为了他好才会月兑口说出的关心……对于主上的心,他再清楚不过了,她良善而怀柔的心地,一如她的治政之道,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想不出来?难道他真的就像主上所说的那样,脑袋里装着的,除了多余的怜悯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难道是我们猜错了吗?可是失去了圣兽的守护,不啻失去了天命。微王的这步棋,不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路吗?” “这不过是诈骗的伎俩罢了。”沉默的黑衣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银色面具上的光芒随着烛火的摆荡而舞动,面具之下财是低低地奚笑了一声。“佐辅微麟在微王心中的地位不凡,我不信微王能够轻易舍下佐辅微麟。” “可是微王……” “你是要相信我,还是要相信微王的骗术?” “这……”向侯犹豫起来。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包括王座。你信不信?” “但王是授有天命之人……” “天命?”男人低笑了起来,“在恩国从翼侯杀了恩王以后,天命的神话就已经被打破了。既然微王能够支持一个叛逆者,又为什么不能支持向侯你呢?没有神兽麒麟的遴选,叛逆者一样可以统御王国,这是微王自己亲手证实的!” “但……”向侯仍有迟疑,“好吧!就信你!但你可不要失败了。” “失败了不过就是一死,如此而已,不是吗?” “你……哼!” 满不在乎的口吻惹怒了向侯,但或许是慑于男人的冷然与彼此之间仍有的共利关系,在怒视了黑衣男人一眼之后,向侯随即拂袖离去。 黑衣男人注视着向侯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想起恭晶曾对向侯做过的评论。 “向侯确实是个到哪里都让人觉得不愉快的家伙,群臣中不乏这样的人。虽然不太愉快,但能使百姓过着平和稳定的生活,大体上也就不能说是有什么大过失。此外,朕总不能因为自己对向侯感到不愉快而将他贬逐吧?朕的气量并没有这么小。” 直到今日,对于向侯,黑衣男人仍旧无法抱持好感,可是为了“建国”而必须与这样的男人联手的自己,黑衣男人又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王啊……我可是在拿你的气量攻伐你自己啊!”叹了口气,男人转向微麟。 棒着染了污血的红线与上了咒术的银丝,颈首被朱砂写上封印真言,手脚亦被软丝瑁铐锁住的微麟的脸上,有着愤怒与屈辱的神色。 “微麟大人,暂时要委屈您了。” “放了我,现在让我回去还有挽救的余地。”微麟愤怒地瞪视着男人。“你是朝中之臣吧!既是朝臣,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 黑衣男人突然沉默不语。 “快放了我!” “如果不呢?” “你想见洛都染上烽火吗?” “可能吧!”黑衣男人苦笑了起来,“烽火吗?嗤,说不定,这正是我心中所想的乐园。” “乐园?什么乐园?烽火一起,哀鸿遍野,你将看见的只是红莲地狱般的修罗海而已。” “请歇息吧!微麟大人。” “放了我——” 黑衣男人掩上门,退了出来。 月色下,微麟的怒喝震响不绝。 黑衣男人并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穿过回廊,走向蜿蜒廊底的一间巧致房间。 房门内,有人轻轻推门而出,是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子。 女子的跟眸含笑望向黑衣男人,“您来了,大人,早娘等您好久了。” @@@ 早娘的母亲在十八岁那年,生下了早娘。 那时,早娘的父亲已经有了妻子,也有了两个五岁大的孩子。 处于礼教规条都相当严谨的司淳国,早娘的母亲无疑成为家族眼中不知廉耻的代表。为了掩饰早娘的母亲为家族所带来的污名,早娘的母亲被迫嫁予一名来自堇国的富商为妾,以换取兄嫂照顾早娘的条件。 母亲还在世之前,早娘的舅父总是用尽方法编织各种名目,向早娘母亲索取大笔金钱,但夫妻两人却在暗地里凌虐早娘。以为女儿在兄嫂家中过着小姐般优渥生活的早娘母亲,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仅没穿过好衣、上过学堂,甚至连三餐都不见得温饱。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早娘的母亲因病饼世。 母亲死后,贪图钱财的舅父以百两白银的代价,将她卖入富豪之家为婢。 早娘如白玉般无瑕纯净的美貌与年轻的胴体,很快便受到主人的觊觎,而被迫嫁予主人为妾。在面临主人多房妻妾的嫉妒、憎恨,以及主人带着的丑恶的婬猥魔掌下,早娘拼了命由富商家中漏夜逃出! 无处可去的她,只能依照母亲的遗言,到司淳国寻找从未见过面的生父。 前往司淳国告成都的路上,早娘却不幸碰上游荡于微国凤翔都,与司淳国告成都山野间的游民盗匪。就在早娘以为自己将要曝尸郊野,成为一缕无主孤魂时,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闯进了她的生命里! “在微王法治下,你们竟敢光天化日强夺人财?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存在吗?” “王法?王法就在老子肚皮下!” 男人紫色的双眸中有着正义的怒火,一身儒士的衣着打扮,仍掩不去男人骨子底的傲气与高贵自持。 盗贼们手中的匕首很快地转向男人,凶狠地对着男人刺去。 锐利的刀锋划破了男人的脸颊,男人拾起地上的粗木抵挡,几回缠斗,终被盗贼刺中腰际!大量的血液喷溅而出,瞬间,男人的薄唇汨着血丝,紫色的眼眸突然冲红,仿佛被强大的雷电击中一样的痛苦之声,自男人口中传出。 男人抱着身躯,像在抗拒着什么力量似的,一股暗黑的杀气满布在周身。 “哇啊啊——” “这、这家伙发什么疯啊?” “别管了,先杀了他再说!” 盗贼们冲向前去,想要一口气解决掉男人。 当手中的匕首一接近男人时,男人火红的双眸突然发出一道刺目的强光。 接着,盗贼们的身体,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以毫不留情的方式狠狠地撕裂开来! 凄厉的惨叫声贯穿早娘的耳膜,早娘呆住了,难以相信眼前的光景究竟是现实,抑或梦里的地狱?惊恐爬上早娘的脸,死亡之翼仿佛就震动在耳边,早娘只能蜷曲地抱着身子,既无法移动双脚,也无法保护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早娘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徐缓,有着淡淡的无奈,以及一种复杂难辨的懊悔。 “还站得起来吗?” 早娘慢慢往上看,映入眼中的不再是巨大的可怕黑暗,反而化回了有双紫色眸采与俊雅容貌的男人脸庞。男人的眼中有霸气、有傲气,却没有妖魔特有的阴暗之气。而那双潭水般深沉的紫色瞳眸,则闪动着隐隐约约的关切。 惊惧还盘旋着,发生在男人身上的急骤转变,让早娘的知觉无法调适过来,早娘只能怔怔地含着惊恐的泪,无法开口地看着他。 “别害怕,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或许你不相信,但……似乎有可怕的东西在我体内产生了变化。”男人慢慢地解释给早娘听,仿佛也在解释给自己听一般。他轻轻伸出来的大手不再伸向早娘,改以递上一条洁净的白帕与一袋白银。“荷袋中有墩河都的通都牌和白银,你拿着,进墩河都之后赶紧找地方安定下来。涌入凤翔都的游民愈来愈多,龙蛇杂处,你一个单身女子会有危险。” 早娘仍旧没有反应,男人眼神黯了下,但还是把白帕与荷袋塞到早娘手中,随后转身。 “等……等等!请等一等!” 回过头的男人看见两颊又爬满泪的早娘,疑惑攀上眉。 “请……请不要走!请你不要走!” “你……”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不怕我杀了你?也许我是妖魔化身成人——” 早娘摇着头。 那么煦暖的眼神,那么温柔的大手,即使是妖魔,也比人类对她来得温厚! “你叫什么名字?” “早娘,我叫早娘。” “早娘吗?”男人望着她,迟疑的神情微露,最后隐去,接着,他伸出手,“愿意……跟我走吗,早娘?” 一种不知名的力量鼓励着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大手,早娘竟毫不犹豫地迎握上去。 难以言喻的安定中有种预感告诉她,今后可以托付、可以倚赖,也让她情愿跟随一世的,似乎就是眼前这个谜样的男人了。 “不怕的话,那就走吧!” 男人将早娘的小手握在掌中,将她一并带入了生命里,然后…… “早娘小姐,夜深了,请您早点歇息吧!” “嗯!”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思绪被打断的早娘轻轻应了声,却怎么也难以入睡。 她坐在素雅的窗台前,水翳般的明眸凝注着窗外的银月,记忆的潮水在今晚突然汹涌而上,不断地拍打着心房。 被那名有双紫色眼眸的男人带走,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当男人将她带回宅邸安置下来后,早娘才知道男人竟是有着尊贵身份的人,在微王朝中担任公职,前行到凤翔都,是为了公务察访才会凑巧与她相遇。 返宅之后,男人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正常,也不再看到暗黑的杀气缭绕在身边,眉宇间也逐渐变得干净清爽,如初见到那时一样。 早娘的心安定了下来,并同时感受到男人好似也为此松了口气。 男人让早娘自己决定去留,早娘选择留下,成为男人宅邸里的女侍,用心侍奉他,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那段时间,早娘觉得好幸福,从出生至今,从未有过那么平稳安定的生活。白天跟着仆婢一起清理男人的宅院,夜里则为忙于公务的男人端上一杯热茶,即使工作很辛劳,却远比在舅父家时来的安稳。 而男人的气息也都一直保持在相当稳定的状态,早娘甚至以为那天所见,只是自己惊惧之下所产生的幻觉。 温柔的大人、尊贵的大人……男人的身影深深地在早娘心中烙下一个美好的形象。 然而,早娘却一再地自欺欺人。 时而莫名的干呕与突然其来的昏厥,一再透露了男人身上的某些异常变化,早娘并非没有注意到,在意着男人一举一动的早娘,隐隐约约也察觉到男人身体上的不适,可偏偏早娘信了他,信了男人对自己温柔地摇着头说“别在意”的话。 也或许,在下意识中,早娘亦不愿相信那么温柔的大人,竟会一点一点地与那一日所见到的阴晦腥光重叠在一起,她情愿相信那只是因为公务繁重引起的疲劳与倦累…… 可是,渐渐的,男人的眼神变得狂暴起来。 腥腻的血气与凶厉的兽光总在满月之夜充斥整个身躯。 而后,一切崩毁了。 就在平静了数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早娘突然头痛欲裂,难以成眠。 起身来到花亭,早娘竟看见了一个可怕的光景——漆黑的花亭角落,是男人熟悉的伟岸身影,但此时他的唇边沾满血,双手亦是一片血色斑斑。 黑暗中,男人的一双紫眸透着诡谲的幽光,而身边则是一对惨遭撕裂的文鸟尸骸。 那一夜,难忍的呕吐感激烈地翻捣着早娘的胃,她干呕了一夜,连胃水都呕了出来。隔日清晨,他出现在门外,不推开门,也不见她的脸,只在房外低低地说了声“抱歉”。 是为了什么抱歉?又为谁抱歉?早娘不知道。但悲哀的眼泪却往她的两颊滑落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才会让他又像救了她的那日一样,发生了这般可怕的变化,早娘不明白,也没有人能告诉她。 直到再一次,当男人在早娘面前出现那发狂般的变化时,早娘终于明白,一切早就在初识的那时,变得再也无法一样了。 就在那夜过后不久,男人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颜,如昔温文地带着早娘前往王都参加一年仅只一次的赏灯节。 王都街道的繁华与富丽,夜晚华灯初上的朦胧美景,让初见微国王都的早娘欣喜万分。早娘喜孜孜地牵着男人的手,感觉男人掌心不断传出的温热包裹着自己的手心、手背。那炽热的温度是只有人才会有的,缱绻了许多的关爱与怜惜。 早娘和男人,这里、那里,商家、店铺,一间一间地游览。她忍不住三、两次偷偷紧握了下男人的手,仿佛为了确认这只大手的的确确存在,没有虚空,不是幻影。而男人也像是感受到早娘的不安、羞怯与欣喜,只是淡淡地露出笑容,任她一紧、一松,一松、一紧地握着自己。 而后男人牵着她,走向一家挂满柔软绫罗的布铺。 质地细软滑顺的绫罗、丝绸像梦一般摊展在早娘面前。男人挑了一疋红似火焰般的绫罗,温柔地放在她身上比了又比。 “这块好吗?” 纹彩鲜丽、织工细腻的绫罗上,绣了一只羽翼斑斓的凤凰,凤凰昂首的姿态看来既高贵又优雅。 “凤凰是吉祥的瑞兽,可以保护你远离灾祸。红色是喜庆的颜色,新年到时,你好做件带喜的新衣裳。你喜欢这疋布吗?” 男人声音里的关切询问引来了商家主人的调侃,他被戏弄是疼爱妻子的丈夫,早娘尴尬地直摇手。尽避只是一场误会,却让早娘的心欢喜得像是吃了甜糖。 买下了那块艳红的凤凰绫罗,男人再带着她赏灯、赏景。 一路上轻声细心的解说,让早娘低怯的小脸总算抬了起来,也终于有勇气正视男人的脸。月色下,男人的表情温和似水,紫色的眸彩中流动着一种宽大且包容的温柔。 原以为这将是自己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晚,然而这片小小的幸福,却在遭遇几名酒醉的士兵后,全数破碎了。 当她揣着怀中的红绫罗站在糕饼店外等着男人购买她爱吃的甜食时,几名醉意浓厚的士兵突然出现,对她出言轻薄,且动手动脚。 男人闻声,急忙出了店,客气地与士兵们动口说理,却只惹来更大的纷争。男人皱着眉,拉起她的小手掉头走,不料,那群士兵却不肯放弃,发起狠来硬是追着他们两人不放。 急奔之中,两人走散了。 等到发觉男人失去了踪迹,早娘已经走到王都之外的小森林,而尾随在她之后的,不是男人,是那几名意图不轨的士兵。 慌乱的早娘只能踉踉跄跄地边跑边喊,期望已经失去踪影的男人能够听见自己的呼救声,而后,男人果真出现。 慌乱的神色在看到她时,仿佛为之一松,但男人却也因为看见早娘身上被士兵们扯破的衣衫而怒火攀升。 两方论理未果,最后动起手来。 士兵们毫不留情的以利剑划破男人的臂膀,鲜红腥腻的血液喷溅到男人的颊上,倏忽,仿佛被人当头棒喝般的奇异表情浮现在男人脸上! 接着,男人突然抱着自己的身躯,喉中痛苦的悲鸣狂啸而出,就在一阵幽紫诡奇的暗光中,男人的形体忽然像水一样融去,最后竟转化成一只带有说不出恐怖的生物——人的脸庞、羊的身躯,牛的双角、虎的长尾,浑身黝黑的毛皮宛如黑夜般充满幽暗的恐惧。那身躯、那形态,几乎与雕刻在祭拜黄帝的庙宇中上古的妖魔如出一辙! 那生物回过身,利爪撕向满布骇然神色的士兵们。 就在早娘面前,如玩弄猎物般地将那群土兵狠狠扯碎,断肢残臂狼藉一地。 紫色眸中的腥残之色还没退去,死者的血溅满男人的脸,沿着颊滑入他的唇中,男人舌忝舐着唇边的血液,好似觉得甘美,唇畔不觉露出残虐的笑容。 早娘看着他,呆住了,脚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无法移动,难以言喻的震惊化作止不住的干呕不断侵袭着自己。 好可怕!好可怕…… 而后她听见男人带着悲凄的声音说:“你看见了?啊……尽避竭尽所能想要隐藏,尽避努力地克制着那股嗜血的冲动,终究还是躲不掉……” 好似已经回复了神志,有着兽形外表的男人环视着遍地凌乱的尸骸,再望向她时,渐渐澄清的紫眸中带着疼痛的苦涩。 “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真正的面貌。怕吗?早娘?怕吗?” “不!不怕!是大人,是大人您,早娘为什么要怕?” 到底是哪里错了?怎么会是妖魔呢?那个温柔而高贵的大人怎么会是妖魔?难忍的是剧烈的悲痛与心疼,早娘死命地摇着头,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男人。明明知道他的原身为兽,也明明知道或许在他饥饿难忍,嗜血的凶性再无时,自己可能会成为他掌下的那对文鸟与士兵,却还是忍不住爱上了这个男。 “一辈子也不怕,就算大人不再有大人的形貌,但大人永远是大人!”是啊!大人永远是大人,无论是怎样的形貌,永永远远还是那个愿意挺身救自己的温柔大人啊! 已经不记得那一夜自己是不是哭得睡着了,早娘只记得次日醒来时,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一地的血迹,没有骇人的尸骨,有的只是一窗的暖暖阳光。 但,当男人带着前一夜所没有的灼伤,抱上一袭华美的衣裳和一些精致的花钿、步摇走进来时,她马上就明白了。 那一夜,已经无法回头的改变了一切。 “我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既然无法和人共存,只好亲手‘造’一个了……你——愿不愿帮我?” 她点头,华服、花钿、步摇穿戴上身,成了假微王恭晶,用那张像极了微王的脸,骗了佐辅微麟,并听从男人的话,来到洛都的向侯行馆中,日日等待他的到来。 即使背叛了微王大人,背叛了佐辅微麟大人,背叛了人世的一切,她都再也没有后悔,为了他,她情愿抛弃自己的良心。 偶尔在夜里她会惊醒过来,见他站在床边,分不清楚那眸光是妖魔的饥饿还是人类的焦虑,只是那样静静的,静静的,无声地站在床边看着她。 恐惧是有一点,更多的则是心怜。 即便如此,她仍不后悔。 她只想着有一天,她要告诉他——片片深情不为其他,只为他。 “大人……”早娘幽幽地低唤,叹息滑落了。 轮月爬上夜空,沿着窗棂静静地撒下大片温柔的银光。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红润瞬间抹上早娘的脸庞与美目。 早娘赶忙点起灯,莲步匆移,纤手推开了房门。 逆着月光,门外出现的是那名身着黑衣、脸罩银色面具的男人。 “您来了,大人,早娘等您好久了。” “又哭了吗?”男人的手伸上早娘的颊,既宠爱又怜惜。 “不,是因为思念您,也开心见到您……” “委屈你了,还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日子。向侯在这里布满重兵,我才能无虑于你的安危。” “只要有您在,早娘待哪儿都甘心。”将男人牵进门,依着灯,早娘看见男人手上的灼烧之伤,是旧伤,却仍怵目惊心。 “在太庙中被圣火烧伤的痕迹至今还未消失呢!尽避我已经努力隐藏妖气了,却仍躲避不了触碰‘麒麟纪典’时的灼热感。以往进出毫无一点困难的太庙,如今倒成了禁地,圣兽真的相当敏锐。” “大人……” “没办法,既然无法与人类在朱陆共存,只有想办法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了。一旦尝过光的滋味,要想忘记真是比死还难。”男人淡淡的笑道,“只是……我没想到嗜血的本性会这么快就唤起千百年前的记忆,或许是因为我本为妖魔之故吧!现在就算想努力变回人,也早已没有人心了。如今的我,既非人,也非妖魔……早娘,还是不怕我吗?” “不怕,”早娘抬起他的手,菱唇轻贴着他的掌心,小口小口地轻吻着,“早娘永远不会怕大人。” “这倒是,面对一个毫无惧怕之心的人,就连妖魔也都要无可奈何吧!只是对于不过是个恩人的我,你的包容实在宽大。” “不,不是的,早娘是因为……” 早娘急切地望着男人,眼中露骨的爱意却被男人提手轻轻捂住了。 “现在我只担心你,你为我骗来了佐辅微麟,这张脸,怕早已被深深记下,将来我若不幸失败,你要怎么在这朱陆活下去?” “不,是早娘害了大人……若不是为了救早娘,大人、大人也就不必……这一切,全是早娘的错!为了大人,早娘什么也不怕,只要是大人……” “不是你的错。”男人伸手轻抚着早娘的脸庞,“身为妖魔,却妄想以人子之身存在,那是我自己的罪。” “不,大人没有错,就算是妖魔,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有权夺走任何人的生命。” “但为了生存的我的双手,也已经沾染了血腥。” 早娘摇摇头,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男人。 微弱的,很微弱的,男人的躯体在被抱住的一瞬间,轻轻地颤动了下。 “您总是温柔的对早娘,总是那样温柔,如果非得要有人去承担所有的错,就由早娘来承担吧!错不在大人,也不能怪大人!” “早娘——” 再也躲不开了,一个女子这么露骨的告白,即使再迟钝,也不可能不明白,而他并不是迟钝的人。 隐隐约约,他早已感觉出那对美目里的深情。 看见他撕噬文鸟的那一夜是,看见他化身为兽的那一夜也是,但……怎忍心要她?她有的是美丽的未来,有的是享受好夫婿疼爱的权利,以自己如今似妖似魔似人,却又非妖非魔非人的形态,要如何拥抱这朵娇美的白花?而她却…… “要……跟随我吗?” “大人……” 男人扶起早娘的脸,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轻抚早娘娇容的温柔手掌却只让早娘更加不忍地滑下泪来。 “你将跟随的男人,是一个今后再也无法见到光明的妖魔喔!即使一辈子见不到光,你也不后悔吗?” “不后悔,一辈子也不后悔。” “是吗?过去好似也有这样的女子,在我耳边这样说过呢……究竟是傻?还是痴情?”叹息滑出男人苦笑的喉间,“不过,我却是一点都无法领会,毕竟身为妖魔的我,是无法有颗人类的心。也许我会辜负了你,一辈子也无法回应你,那时,你该怎么办呢……早娘?” 早娘在男人怀中摇着头,柔似无骨的纤白小手攀上男人的脸,似枫的菱唇深情而忧伤地迎贴上去。 “不论是生是死,早娘愿意侍奉您,永不背弃您,生生世世守候您!” 无息滑落的是早娘眼底的泪与身上的薄衫,展现于月下的,则是早娘无止境的深情爱恋与白瓷般的美丽胴体。 “你……” 棒着银色的面具,回应而来的是面具冰冷的温度,以及面具之下的一抹惊讶。 男人轻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终于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 盈润的月光映照在男人的脸上,那是一张俊秀的脸庞与一双含带温柔深情的淡紫眸瞳。 “大人……” “今后就叫我‘杞说’吧!那时,初入朱陆,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自己究竟身为何物,才取了这样一个妖魔之名,如今……却是想忘也忘不了了——” “杞说……” 早娘低低的轻唤,呢喃的声音却在男人的封吻之中渐渐隐没。 微温的大手轻轻沿着那片雪白的背脊滑去,碎吻已从唇瓣移至耳、颈。 在男人温柔的亲吻中,早娘想起头一次男人带着自己上王都赏花灯时,男人为她买下的那疋红绫缎……那红艳如桃的颜色,宛若新嫁娘般带有圆润幸福的艳丽颜色。那时,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带着她买下这疋布? 早娘吻着男人,难忍的泪水不住溃决。 无论在世人眼里这是一个如何不得见容于世的人,她也绝不背弃,绝不令他孤寡终生。今生今世只有他能叫她生、叫她死! 夜空中,微散莹光的银月仿佛被夜云吞噬了一般,慢慢地融入墨色的幕中。 几盏闪烁在夜色里洛都的街灯,也随着银月的消逝,慢慢熄灭了火光,火苗轻轻地颤动在微弱的火光里,最后终于完全隐去光芒,留下一片带着浓郁忧伤的沉重郁黑。 第八章 微曦的星光下,自紫平宫飞奔而出的是恭晶的坐骑“青岚”。 青岚疾行于空,脚下跨过的城镇不知数百。 “主上,您真的要只身深入洛都吗?”疾风中,青岚沉稳的声音飘入了恭晶的耳中。 “王宫中有施了术法的人偶假扮我,在洛都里则有你和介虎保护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话虽如此,但您真有必要亲涉险地吗?难道不能与宰相大人好好计量一番再行动?” “如征有身为宰相该做的事,而且他非得留在王都不可,一旦微麟被杀,我也必死,朝中若没有人扶掌,百官何以依循?” “可是——” “还可是?什么时候你也学得和微麟一样的个性了?” “青岚不敢,但主上,我们四武神将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代替微麟大人守护主上您,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们如何担待得起?” “即使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啊!”恭晶微微沉下脸。“那家伙……不去救他行吗?被人禁锢在他城之中,以他的脑袋,哪猜得出我要使者带给他的那些话里的含义?若不去救他,怕又要流下好几缸眼泪了!” “主上?” 夜风吸收了恭晶的话,顺风闻言的青岚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宝青色的双瞳。 毒舌厉言的主上真的就如漾凰所说的那样,其实是十分牵挂微麟大人的安危,而这份牵挂里,或许还有一份含蓄婉约的爱意? “如果我真不幸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叫那家伙自己来跟我说吧!惹出这样的祸事,看他还有什么资格来数落你们四个!” “是!”青岚笑了出来,“但我想微麟大人是不太可能责骂我们的,真有可能的话,也应该是会伏在主上的身上哭泣吧!” “大概就是那样了!” 青岚豪爽的大笑声随风消逸在空中。 不知怎的,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覆满青岚的心。或许,这番灾难对微麟大人而言,反而会是主上与微麟大人的感情拨云见日的好机会! 就在这阵猜想中,远远的,青岚已经看见洛都闪烁的明亮灯火。 @@@ 天还没全亮,晨曦微透的洛都官道上,便已经挤满了年轻的少女。 都厅门口贴出的招收侍女公告,使心中企盼能够借此当上凤凰的少女们,不畏早晨的冷风,大排长龙地等侯都厅官员面见。 一获悉向侯的都厅招收没有蓄发的年轻少女当侍女,恭晶马上剪去如缎的秀发,毫不犹豫地换上粗劣的麻衣,但即使身穿粗服,还是隐藏不了天生王者的气质,在长长的行列之中,恭晶仍旧显眼出色。 很快的,郡史的目光飘到恭晶的身上。 “喂,你!” “是,大人有何吩咐吗?”恭晶抬起头,毫不畏惧地凝视郡史。 “你有服侍官人的经验吗?” “有,奴婢曾经在‘崇水都悦侯’的宅邸里当过侍女。” “嗯!向侯的官邸中需要一名女侍,明天清晨带着这张公文,到官邸外候着,自会有人出来带你。” 棒天清晨,在郡吏的引领下,恭晶顺利地进入向侯的官邸。 等进了向侯的官邸,恭晶立即明白为什么她再三告诫、耳提面命,不许再擅自散发怜恤心的微麟,会二话不说的跟着向侯的人走了。 原因是出在一位名唤早娘的女子身上。 “对了,果然就是早娘小姐!敝不得我老觉得你很眼熟,原来是你跟她长得很相似。”进府之后老是盯着恭晶看的家宰像是想到了什么。 “早娘小姐?” “早娘小姐是某位尊贵之人的妾,听说长得很像当今的女王。”家宰的说道:“这样说来的话,你也应该和女王有张相似的容貌了。” “把奴婢和这么尊贵的女王以及早娘小姐相比,是会辱没她们的名讳的。”恭晶嘴上这样答道,脑中却已转了好多念头。虽然自己老是骂微麟没脑袋,但心里也相当明白,除非事是关她,否则微麟断是不会受制于人。恐怕向侯能够绑走微麟,就是因为这名名叫早娘的女子! 就在恭晶转着念头的时候,家宰已经将她带到一间环境清幽、雅致的楼阁。 “你要服侍的就是早娘小姐,等等见了早娘小姐,可记得机灵点!”上了楼阁,恭晶看见一名女子卧坐在窗口。 女子回过头,细细的黛眉、挺致的鼻梁与丹红的薄嘴,嵌在煞是醉人的美貌上。除了眉宇间流露出的神采毫无半点王气之外,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和恭晶如同镜中投影。此外,女子又比恭晶多了分纤细的柔美,宛若温婉恬静版的恭晶。 “早娘小姐,我带了新的侍女给您,她叫巧儿,人顶灵巧,曾经在其他诸侯的府里待过,有什么事请尽避吩附她做。” “嗯!” 家宰离开后,早娘才下了卧椅,她偏着头看恭晶,温柔似水的笑容缓缓绽放。 “你叫巧儿。” “是的,小姐。” “我叫早娘,瞧,我们长得好像。”早娘拉着恭晶的手,走到梳妆的铜镜前,镜中的早娘轻轻地扬起一抹笑,可是不知怎的,那笑里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抹去的忧伤。“你看来年轻,可你的双眼却写了好多好多心事,你多大年纪了?巧儿?” “二十四了,小姐,巧儿二十四了。”恭晶随口说。 “二十四吗?你大了我六岁呢!等再过两年二十岁了,那时的我不知道会在哪儿……” “小姐?” 抱晶静静地看着早娘。在这名肖似自己的女子身上,正隐藏着唆使向侯绑架微麟,给予向侯登上微国王座美梦的主使者的秘密。贪婪的向侯只是个无尽的平庸男人,她并不以为以向侯的胆识,能够做出绑架微麟,要胁她逊位的事情来。 应当另有主谋者! 只是会是谁呢? 家宰说这名酷似自己的年轻女子是“某位尊贵之人的妾”,如果不是向侯,还有哪些人称得上是“尊贵之人”,有此胆量绑走微麟,并且懂得以“麒麟纪典”制服麒鳞的方式制住微麟呢? 能够窥得深锁在由四武神将镇守的太庙中的“麒麟纪典”,可见此人身居微国高位。究竟会是谁呢? “我正在做一个梦。”早娘抬起头,翦水般的双眸望向窗外,迷蒙的视线穿越了远方。“在作一个可能根本遥不可及的梦……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具有办法突破命运的安排。如果可以,我多希望大人可以不要走得那么辛苦,即使只有一点点都好,即使只能减轻一点点辛苦都好……” “大人……大人指的是洛侯大人吗?”恭晶刻意问道。要套话,并不难,但恭晶想知道为何眼前这名貌似自己的女子会与这桩阴谋扯上关系? “不,大人不是洛侯,是杞说。”早娘垂下眼。 “可是……‘杞’字,是妖魔之名呢!小姐。在轩辕时代的蚩黄大战中,蚩尤的前锋大将饕餮所指挥的大军,就叫做‘杞军’。”恭晶微讶地说到,并瞧见早娘脸色一白。 “也许是妖魔好了,一个懂得救人的妖魔,也算是恶人吗?这世上有着人的外表,却做着比妖魔还坏的事情的人,不是很多很多吗?为什么这样的人就会比妖魔好呢?是因为他们是人,而妖魔是妖魔的缘故吗?”早娘露出轻浅的笑来,那笑里却隐藏了许多困惑与无助。“我不太懂,一个救了人的妖魔,会坏过一个杀了人的人类吗?” “小姐——” “啊!我说得太多了,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我的。”早娘吐出舌头,素白的小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从踏进这屋子至今,这是早娘唯一一次不带有酸楚的笑容,属于女子妩媚的多情与深挚爱情,全都在这笑里婉约呈现。 抱晶看着早娘,心情难辨,但她渐渐明了这名弱质女子为何会在这桩混乱的事件里出现了…… @@@ 如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呈现在恭晶面前。 由从翼侯的借粮、微麟的被绑、早娘的出现,每一着,都像一步步意外却又巧妙相扣的棋步。虽然还不明白最终将会走向何处,然而在见到早娘之后,恭晶忽然觉得所有细节与步骤仿佛都浮出了概括轮廓。 以“杞说”为名的男人,利用早娘近似自己的容貌绑走了不察的微麟,而这个男人也正是以微国王座的美梦,引诱着向侯兴起反叛之心的主谋者。同时,这名男人更是早娘深深为之倾心的心上人,也因此,那样一名弱质女子才会甘心冒死,为男人骗来微麟。 尽避已经明白始末,微麟的下落仍旧不明。 就在这时,恭晶突然在膳房里发现一名负责伺候向侯的婢女,身上掉下了一条细白的银丝。 银丝的质地柔软坚韧,即使强力拉扯也不易断裂,显然质地极为高贵。来自南方国家的丝缎绫罗由于价格不菲,寻常百姓鲜少有人购买得起,更遑论担任服侍之职的婢女。 而在恭晶的印象中,向侯脑满肠肥,兴趣鄙俗,性喜色彩鲜艳的服饰,显然银丝不是出自向侯身上。 抱晶美眸一转,关起膳房大门,并将临行前准备好用于逼问犯人的化语水置于腰间。 “这都厅好大呢!” “你是新来的?”女婢看了恭晶一眼,神色有些鄙夷。“这儿还不算最大,等向侯搬进更大的宫殿里,这小陛就用不着了。” “更大的宫殿?是像紫平宫那样大的宫殿吗?” “这……”女婢顿了下,神色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面带骄色地说道:“那是一定!向侯已经有微麟大人在身边,将来当然是会住进紫平宫啰!你可别多嘴说出去,这可是很秘密的事情。这馆儿里,可没多少人见过微麟大人!” “微麟大人?是那位出身蓬莱仙山的圣兽麒麟吗?!”恭晶故做惊讶地瞪大眼睛,心中为女婢的无知骄言松了口气。没猜错!银丝果然是找到微麟拘禁之处的线索。 瞧见恭晶的惊色,女婢更是一脸得意。“除了圣兽麒麟之外,还有谁配称为微麟大人的?自从微麟大人微服来到洛都以后,就是由我伺候着微麟大人的三餐……” 女婢自得的表情还维持不到半晌,鼻端便突然被覆上潮湿的棉布。 蘸着化语水的棉布发出奇异的香气,女婢瞬间软子。 “把你知道所有关于微麟的事全都告诉我。” 棉布上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女婢很快地就把囚禁微麟的地点说了出来,连对微麟施以拘禁的银丝线与红色咒字也全数告诉恭晶。 “红色咒字?果然是被下了封印真言。”恭晶沉吟了下,又转向女婢,“听好,今晚微麟大人的晚膳,由巧儿送去。你病了,头痛得像要裂开,眼睛睁不开,双脚也无法移动,等晚膳做好以后就端给巧儿,让巧儿送到微麟大人的房里。” “……是……我明白了……要交给巧儿……” 得到所需的讯息后,恭晶小心翼翼地开门出来。 突然,远远的,一抹人影闪现。 迅速侧身,恭晶窥见一个身着黑衣、脸上罩着银色面具的男人进了早娘的房里。 是杞说! 早娘的话在耳边响起。 “那就是杞说?”男人身上泛着一种恭晶十分熟悉的气质,但一时之间,恭晶记不起来。 返回卧铺,趁无人之时,恭晶唤出了青岚。 “主上!” “替我跑一趟蓬莱仙山找莲华天女,微麟被人下了封印真言。”“那么是要借用莲华天女的九天石和珠水一用吗?” “珠水”可以洗去加诸在麒麟身上的封印真言,而“九天石”则是用以护持麒麟之躯不受珠水伤害的宝玉。由于珠水是由妖兽的魂魄结晶制成,因此在触碰到麒麟的身躯时,会为麒麟带来极大的痛苦。 麒麟原是仁善的动物,死伤之物的阴气之于麒麟有如利刃一样,为了避免纤细的麒麟灵体遭到阴黯之气的伤害,所以要有九天石加以护持。 抱晶在月兑口之时,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微麟在见到珠水时的表情了,可是要解开由“麒麟纪典”所记载的封印真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嗯!”恭晶点点头,“另外,再替我查查一个名叫杞说的男人。” “杞?”青岚的青色眸子里起了疑惑。“杞这个字,应该是妖魔之名吧!主上。” “也不无可能化身为人,修炼的时间愈长,化成人形的机会不也愈高吗?自蚩黄一战至今,已经经过五千多年的时间,就算最后妖魔融入人类的生活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了。”青岚点了点头,“对了,主上。” “嗯?” “漾凰和玄乙的调查已经传报回来了。” 青岚的眼眸一黯,表情流露着微微的恐惧,恭晶并没有错过。 “那他们人呢?” “受了伤,正在太庙的原身里休养。” “受伤?谁伤得了他们?”恭晶的眼里浮起惊愕。 “是……饕餮。主上,号令妖兽的人是饕餮!” “饕餮”是五千多年前,与四武神将同属于上古时代的生物,四武神将列居黄帝的阵营;饕餮则列居蚩尤的阵营中。 传说饕餮食遍所有物种,就连四武神将也难以敌抗,但自从在“蚩黄之战”中,黄帝大败蚩尤,并将之封印在蓬莱仙山底下后,诸世就再也没听说过饕餮的下落了。 “饕餮吗?竟是这么强大的妖魔!” “主上,为避免您遭到意外,请您答应青岚不要再擅自行动了。在微麟大人月兑困之前,我们四人是无法面对饕餮还能保您全身而退的把握!” “连你们也无法对抗吗?” “这世上,只有圣兽麒麟是饕餮唯一畏惧的天敌,所以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以保护自身性命为要,否则我们四人将无颜面见微麟大人。” “我知道了。” “谢谢您的谅解,主上。” “嗯!对了,朝中……目前没有什么状况吧?” “除了如征大人突然罹患急症,请求回府休养之外,朝中一切安好。” “如征病了?嗯!好,我明白了。” “那么青岚就先行告退了。” 低沉的声音缓缓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独留下来的恭晶微微叹了口气,而后陷入沉思。 第九章 软丝瑁制成的手铐、脚镣,被人使力地扯来扯去,发出了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间华屋中,四处布满了红色与银色丝线,丝线的中央,坐着一名有着白金色长发的俊秀男子。 微麟自从被向侯绑到洛都来后,这已经是他第一百二十五次试图扯断身上的手铐、脚镣了,遗憾的是他仍然没能成功。放弃了扯断软丝瑁制成的手铐、脚镣的念头,他转而试图爬出这个满布红、银丝线的房间,然而当他的手一接触到丝线时,白皙的肤色立即划出一道醒目的血迹。 “啊!” 惊痛地收回手,微麟懊恼地坐了下来。 房间里的丝线之于普通人,就如一般丝线一样,可以不费力地穿梭自如,可之于他,就有如夺命利刃了。红艳的线是浸过兽血的,银丝则是上了“麒麟纪典”记载的封印真咒,与画在他额前的红字,正是同一真咒。 而无论哪一项,都可以轻易要了现在没有半点法力的他的小命,微鳞不觉挫败地垂下头,脑海中不断浮上的是主上恭晶对自己大骂“笨蛋”的怒颜。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选王之后,头一次和主上恭晶分开这么久。 十年多来,他从不曾和主上分离两地过,可是真正算起来的话,其实也不过分开十五天而已,然而短短的十五天,却让他觉得像过了十五年一样久。 微麟看着手脚上的束缚,既无法扯断,也丝毫动弹不得,懊恼与愤懑皆有,却也不得不承认绑住了自己的向侯,真的相当清楚麒麟的弱点。 “如果没被真言封印住的话,就可以自己逃离这里了啊……” 忍不住的,思念和痛苦同时袭上微麟,他不由得举起双手,忧伤地覆住脸庞,虽然并不认为会死,但比死更叫人难以抵抗的,却是绵绵不断的记忆与过往流光的片片断断。 “主上……主上……” “微麟大人,用餐的时间到了。”突然,一道柔软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对不起,我吃不下,请拿走吧!” “不行啊!怎么可以不吃饭呢?” 女子的声音相当坚持,隐隐约约透露了一抹微麟熟悉的声律,但微麟并没有发觉。 “我真的吃不下,请别烦我。” “不吃饭的话,会变成饿肚子的笨蛋!”女子好像生气了。 突然,微麟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能吗? 微麟赶忙站起身,探出头去,水色眼竟瞧见了—— “啊!” “真是个笨蛋,一点也没把你骂错!连认人的声音都不会,你的脑袋里除了同情以外,到底还装了些什么?” 不知何时削得短薄的黑发,以及那张典雅秀致的五官,和向来总是毒辣的小嘴,突然就这样如梦似幻的出现在眼前……微麟看着眼前这个活月兑月兑像个男孩子的女子,溃决的思念忍不住引得水雾激动地转上了眼眶。 “主上——” “果然是被封印住了。” 欺近身来的恭晶轻抿着丹红若枫的薄唇叹了口气,微翘的黛眉染上了些许不满,眸里也透着微愠、懊恼。 抱晶怜惜地拨开微麟的白金色长发,见微麟的双耳、颈首,全都被沾了污血的朱砂写下封印真言,心疼和焦灼不觉烧烙在那对向来冷静的眼眸中。 “如果我没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等王师攻到洛城时,直接让向侯一刀杀了吗?哼!也不想想,你的命可不是只属于你自己。” “不、不会的!如果到了那时候,就是死我也会想办法逃出洛城。” “就是死?那跟死了有什么两样?”冷睨之下又是一个冷哼。 “不,我的意思是……”微麟摇着手,眼神慌乱的看着恭晶。 “行了,把这含在口里。”张开的柔细掌心中,躺了颗泛着鹅白色泽的珍珠。 “这是华莲天女的九天石?” “很好,除了脑袋差了点,记忆力倒还算不错。” 一边说话,恭晶一边再拿出一个翠绿色的玉瓶,瓶口一打开,一阵刺鼻的气味散发开来。那股厌恶之至的珠水气味,一传入微麟的鼻中,微麟的眉头马上皱成了一团。 “把头抬起来,我要用珠水帮你擦去封印真言。” “主上……” “啰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会拿这东西来为难你吗?” “可是,主上……” “闭嘴,把头抬起来!” 还想说什么的微麟,在恭晶的斥喝下,只能乖乖仰起头,闭紧了眼睛,神情很是慷慨就义。很快的,冰凉刺骨的痛楚随着珠水的流淌,钻进了微麟的身体内,他微震了下,硬是忍受着疼痛。 “忍耐一下,再一下就好。” 耳边传来的是恭晶淡淡的呼吸声与安抚声,颈耳之间则是阵阵温热柔软的抚触。微麟的心震了下,疼痛在此时不知怎地竟全数远离,沉静无声间,微麟只是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急剧了起来。 眉皱得更紧了,拳握的双手也握得更深,微麟忍耐着这异样的燥热与浮动的心,不敢多吭一声,只能轻轻对着恭晶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珠水的刺痛感缓缓退去,被禁锢住的法力在封印真言的消褪下,逐渐流向四肢百骸。微麟闭着眼,静静地吸气,慢慢地感受巨大的能量在躯体间活络起来。 突然,一阵温热的肌肤贴上了他的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以前,温热便又离开了。 惊愕充斥在胸间,微麟赶忙睁开眼,水色的眸子一接触到光时,却见恭晶已经站在离自己好远好远的窗边。 是……错觉吗? “主上……” “干嘛?” “我……” “如何?” “不,没、没什么……” 如昔的冷然神色,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微麟垂下眼,神情显得有些失落。 是错觉吧! “青岚跟介虎率领的王师再过不久就会到达,我会想办法溜出洛城与王师会合。” “那我……” “你的话,就待在城中做后应吧!向侯绝不可能开战的,以他的能力,没有这种才智去策动这件事情。” “这、这么说来,是另有其人了?” 抱晶点了点头,走向他,伸手抚着他的脸。 一时间,微麟又怔了。 “懂得用封印真言制住你的人,一定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只有重臣才进得了太庙读得‘麒麟纪典’。到了逼不得已时,主谋者一定会出现,挟持你来威胁我就范。这个人似乎很清楚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他早料到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主上——” 抱晶的话说得虽然极淡,却已透露出热切的关怀,微麟神情激动地看着恭晶,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如波涛汹涌般的心情。 “罢!幸好封印已经解开,到那时你就自己看着办,如果是能力所及,记得要好好牵制住对方,可别让主谋者轻易溜走。” “是,我明白了,我一定会。” “明白了就好,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点,主谋者说不定是你我十分熟悉之人,到时可不要震惊过度,反而落到对方手中。只是……”恭晶迟疑了下,抚模着下巴像在思量什么。“我很担心饕餮。” “饕餮?” “嗯!记不记得凤翔都发生了数十桩都民惨死的事?” “记得,如征大人认为是游民涌入才会造成的。” “没错,就是那件事,结果恐怕与游民无关,我派漾凰前去追查,发现杀人者是饕餮。” “饕餮?!但……五千多年前,饕餮一族就已经被黄帝封印在蓬莱仙山之下了。” “漏网之鱼化身潜入朱陆的人类之中,这并不是不可能,虽然不知为什么,但饕餮出现却是事实。糟的是向侯的行馆里,出现了一个名叫杞说的男人,那男人身上带有一股相当熟悉的气味,却又有一个属于妖魔的名字。我让青岚去调查,发现那个名叫杞说的男人消失的地方,正是饕餮出现之地……如果主谋者是那个名叫杞说的男人,我担心两军对峙时,他会唤来饕餮助力。” 闻言,微麟马上焦急起来。 连四武神将都能噬食的饕餮,是五千多年前“蚩黄之战”里,曾经折损黄帝大批军力的可怕妖魔,王师一旦与之对上,胜负可以说是立见分晓。让主上去面对都军和向侯,他犹可以接受,但若对手换成了饕餮,他是万万不能答应!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主上曝露在危险之下! “虽然不知道杞说是何方神圣,但饕餮绝不是可以被人号令的妖魔。主上,请您退于王师之后吧!饕餮的可怕,非凡子所能想像……” “得了,连人都要我救的你,没有资格要求我退于王师之后。” “主上!” “担心什么?有青岚他们在身边保护,我不会有事的,一有不对,我会立即撤回王师。反倒是你,说不定会落入危难。”恭晶有些气恼。 “青岚说,除了麒麟以外,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制得住饕餮,你确定你真的没问题吗?” 微麟点点头。 “是吗?好吧!没问题就好,那我要走了,千万小心行事。” “主上!” 抱晶回过头。 “您的头发……” “这个吗?没办法,要进行馆当女侍,非得没有蓄发的少女不可。”恭晶模着短薄的秀发。“啧!谁叫我有你这种笨蛋佐辅呢?” “主上!” 微麟望着恭晶,眼眶不觉又热了起来。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即使从来都不说,主上却总在最危急之时,将她的心与温柔表现出来。 “头发剪了又不是不会再长,这也好叫你掉眼泪吗?” “不……只是我……” “唉!真是的,我为什么非得惹上这么多麻烦不可呢?”恭晶看着微麟,忍不住黛眉微微皱起,转身又再走向微麟。 见恭晶近身,微麟再也忍不住,伸出大手将恭晶紧紧地搂进怀中。 “主上!” “好啦!别哭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爱哭。” “无论是饕餮也好,什么也罢,我绝不会让主上您受到半点伤害!” 抱住抱晶的大手忽然变得坚实,从来只有温静浮现的水色眼眸,也突然射出无比的信念。强烈的意志在微麟的心中涌现,在这一瞬间,微麟脑海中所顾虑的,只剩下这个叫他又景仰、又心疼的主上。 红润的小口微张,原想说些什么的恭晶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她轻轻将脸庞贴熨在微麟温热的胸膛上,那节奏稳缓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周围的所有空气突然间变得好安定。渐渐地,恭晶放松了长久以来绷紧的情感丝线,随着微麟规律的心跳,慢慢绕成系在她与微麟小指间的红线,她的双手也随之紧紧抱住了微麟。 “主上……” 微麟低声唤着,怀下回应着微麟拥抱的柔软身子加强了微麟心中的汹涌情涛,他扶起恭晶的下巴,先是停顿了下,最后终于低下头,轻轻的将唇熨在那片丹红之上。 “无论是饕餮也好,什么也罢,我绝不会让主上您受到半点伤害。”他再度申明。 深情的吻又落下,恭晶轻轻闭上了眼,感受着微麟灼热唇瓣所带来的甘美温柔。 什么时候,她那性情柔静,总是心怀慈悲的麒麟,已经变成一个意志坚笃,且值得倚赖的男子了? 不由得,叹息自她喉底低低一落。 当年…… 真的不该上蓬莱仙山。 十年前,在都臣的怂恿之下不情愿的上了蓬莱仙山,不料这一去,竟连自己的心也跟着赔上了。 第十章 在微麟的术法禁锢解除之后,由漾凰率领的都军也在恭晶的谕令下,低调地在夜里强行前往洛都。 子夜一过,曙光乍现。当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终于出现橘金的旭日时,王师将领、士兵所组成的使者队伍,来到了洛都城外。以劝降为目的的使者传达了恭晶的旨意,并要求向侯立刻释放佐辅微麟。 使者强硬的态度让向侯大为震惊,而恭晶不惜一战的决心更让他吓得脸色惨白。 压根没料到与预想中的情况完全背道而驰的向侯几乎呆了,至少保住洛都都侯之位与微国王座的美梦不断拉扯着他的心。 在使者离去不久,城外突然传来备战烽火燃起的回报。 由微国其他各都燃放的军事烽烟,自四面八方不断地传回,显然战事已经开始。 这下,仓惶失措的向侯再也顾不得银色面具的男人对自己所说的任何保证,满脑子只想着即将丢掉都侯之位。他脚步急切地走向囚禁微麟的华屋,同时对驻扎于洛都四方的所属都军发出了备战命令。 远方沿洛水缓缓前进的王师军队,正有计划、一步一步地逼近洛都,并以截断物资及军队补充的方式,慢慢将洛都包围。当向侯慌乱地架着微麟出现在都城上时,王师已经渡过洛水,而抢滩的前锋部队则已经兵临城下。 还不知道被封印的微麟早已摆月兑禁锢的向侯,想要借由微麟来威吓王师的前进。 “退、退下!全都给我退下!都师全部出动!全部出动!别让他们攻进城里来!”向侯一边高声下令,一边命人燃起开战的烽火号令,瞬间,周围立即传来震耳欲聋的战鼓鸣动声。 “愚蠢!你想让所有的计划付诸流水吗?”银色面具的男人阻挡在向侯面前,然而受令的洛都都师已由城内冲出,与王师抢滩的前锋部队正面交击!而以洛都为中心的四周平原也跟着飘起阵阵黑烟,显然两军已经正式开战。 就在这时,恭晶突然出现在城墙上,虽着粗衣,却仍显出凛然傲气。 “罪臣宗井,还不放开微麟!” “你?!” “主上!” “微王恭晶!” 一见来人,向侯几乎吓掉了架在微麟颈上的利刃。 “来、来人!都、都师都督,快给我拿下这个女人!” 驻守在都墙上的都师都督颜羁提剑欲拿恭晶,不料,向侯身旁的微麟,身体突然出现一道烁目的金光。 金光不只震惊了银色面具的男人与向侯,同时也震裂了向侯手中的利刃。 金光飞快地跃上空中,形成一团绚烂刺目的光团,包裹着光团四周的橘金光芒则不停向外扩散,接着,一具兽类的形体慢慢地浮现其中! 那兽有着麋鹿般的犄角、马匹般的身躯,白金色的鬃毛顺垂在雪白的背上,形样极为圣洁尊贵。它脚踏云雾,周身环光,昂首一鸣,天际突然为之色变! “麒……麒麟!是佐辅微麟!” “你们在做什么?身为微王麾下的你们,胆敢以剑相向于主?你们的眼中还有王的存在吗?” 自空中传来的声音相当激烈,尖锐的质问几乎使都督颜羁抖掉了手中的长剑。 “向侯无道,逆天而行,你们胆敢起而效之,背弃你们所扶拥的真王吗?” “我……我们……” “还不速速丢下武器,放开微王!” 微军何时见过幻化原身的微麟? 见到千年以来带有浓重传说色彩的麒麟,与对麒麟的崇敬及畏惧,使颜羁及兵士全都扔下武器,羞愧地跪在恭晶面前, 在众人的敬畏之中,微麟俯身来到恭晶跟前,强光将恭晶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身为王者的庄严隆斌与向侯的鄙薄恰成对比。 “主上!您、您没事吧!”退去金光后的微麟化回人身,他急切地抓住抱晶的双掌,细细地观看恭晶的一发一眉。 “我没事。漾凰!王师是否已经抵达?” 抱晶的话声刚落,一团火红的烟雾随即自恭晶身后扬起,烟雾消失,四武神将的朱雀随即出现在两人之后。 “王师已经全数抵达,由青岚、介虎、玄乙掌令,全师驻扎在洛水边,只消王令一下,即可攻破洛都都防。” “罪臣宗井,还不伏首认罪、乖乖束手就擒!”恭晶清亮、凌厉的话声穿透整片城郭,即使身着粗布劣服,尊贯傲气的王者之姿仍然展露无遗。 眼见只差一步就可达成的野望如朝露般碎散消失,向侯立即就地伏跪,扭曲的脸上充满惊恐之色。 “主、主上饶命、饶命啊!这……这一切不关我的事啊!我、我是受人逼迫!身不由己啊!”向侯面带惧色看着恭晶,肥胖的手指指向自己身后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一切……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的阴谋!绑架佐辅、要胁主上您逊位的恶人,就是这个男人啊!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逼迫我的。” “太难看了,丧家之犬的丑态不堪入目,虽然并不期待你的气量,却没料到你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没有。” 银色面具的男人扬手一挥,血红的液体立刻随着手中的长剑从向侯身上汩汩流出,还来不及为自己辩驳,向侯已经迈向黄泉之路。 “你……住手!” 眼看向侯在自己面前被杀,虽是罪人,微麟仍难忍心中的慈悲与激愤。 由手中飞出的式神带着圣洁正气如箭射去,疾速地冲向银色面具男人的胸膛。 长剑由向侯身上抽出,银色面具的男人一个巧妙的回身,虽是躲去了白矢的攻击,脸上的银色面具却因此摔落! 白光击碎银色面具的瞬间,一张熟悉的脸庞现了出来! “如、如征大人?!”微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淡紫色的眸瞳与满身熟悉的聪睿之气,正是此时此刻应在王都里的宰相如征。 “果然是你,如征。” 抱晶的眼神之中没有半丝惊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问获得证实的明了。 如征果然就是那个出现在向侯行馆,名叫杞说的男人!悠远的岁月流光,让妖魔化身为人,融人了人类的世界,最后便以人子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 “体内的妖魔之血最后还是无法甘于升平之世吗?” “只有无能之人才能忍受老死在这种太平时代啊!” “住口!正因为是太平之世,所以能够蕴养生灵、滋润万物!不明白这样道理的你,有何颜面面对死于战祸乱世的亡魂?” “太平之世,蕴养生灵,却蕴养不到妖魔身上,既然不能见容于人,那就只有杀人以建国了。” “如征大人,不要一错再错。” “废话休说!微王,拿你的命来!” 如蛇疾行的利剑飞刺而来,漾凰迎面抵挡,附着蓬莱仙山祝福之力的神器雀鸟剑,却被如征一剑削断!惊骇泛滥在漾凰邪美俊秀的脸庞上,尽避如此,护主心切的漾凰仍然毫不畏怯地以红艳的真火化作双手薄刃,企图抵挡如征握在手中的夺命武器。 “主上、微麟大人小心!如征手上的武器是染过污血的秽物!” 见漾凰逐渐退居败势,微麟也跟着纵身跃入与如征的打斗之中。 刀剑相交,在空中发出锐利的金属撞击声。 如征灵活如蛇的身形似能追风攫影,非但没有因为微麟加入战局而陷入败势,反而招招直取微鳞与漾凰脆弱的部位,横厉的剑势甚至几番险险刺中微麟的命罩。 在短瞬的过招之间,三人的身形已从城郭之上转战至城下的大片草原。 不过是短短的一刻钟,微麟已经汗流浃背!好可怕!汗水不停自微麟的额角滑落。 明明是区区人子的剑术,却势若摧枯,并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感!如此强烈的恐惧是微麟从未有过的经验,只要稍有差池,便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而另一头的如征丝毫不见倦色,矫健、灵敏的动作瞬间向前移动,其速之快,无法以肉眼看清。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眼前的如征竟然平空消失了! 微麟神色惊恐,正要回身寻找消失的如征时,忽觉腿部一阵剧痛,炽热的血液随即迸出!锋利的刀刃削下微麟腿部的皮肉,疼痛袭身而上,微麟厉声凄叫! “哇啊——” 强忍剧痛想要阻止如征的攻击时,微麟却发现如征再度失去踪影。 完全无法猜出如征移动的速度与方向,微麟犹如待宰羔羊,只能任由如征玩弄! 就在这时,如空气般消失无踪的如征再度腾身出现,快如电般的穿破微麟的防御,锐利的长剑刺入他的肩胛,而另一只大掌则紧紧扣住他的颈子! 微麟挣扎着,却动弹不得。“呜——” 愈是想要挣扎,颈上愈是传来巨大的压迫,血液不断从腿间、颈间的伤口流出,口鼻也逐渐不能呼吸。微麟感觉眼前慢慢变黑,所有的意识仿佛全被紧扣在自己颈上的手掌一点一点地吸去。 “微麟!微麟!” 耳边隐约传来恭晶的叫唤,微麟却没有一点气力摆月兑如征的攻势。 “你死了,我也会死!你忘了吗?微麟!你一死我也会跟着你死!” 抱晶的话如浇头冷水,微麟倏然清醒,心一横骤退身躯,让长剑硬生生地从自己的肉身月兑出! 大量的血液随着长剑拔出向空中喷溅,流有神力的圣兽之血仿佛刺激着如征身上的嗜血兽性。他舌忝舐着沿着长剑滑到手上的赤红血液,随即再展开另一波狂暴的攻击。 疼痛虽然难耐,但更让微麟无法忍受的是自己若死,恭晶也无法活着的事实。无来由的力量自微麟心底升起,仿佛火花遽爆般的灌注到手中的利剑,没有一点剑术招式,没有一点闪避技巧,微麟抓着剑,急速而猛烈地直直冲往如征。 “啊啊——” 强劲的冲力,如排山倒海而来的巨大浪涛,飞快地扑向如征,如征架在胸前的长剑尽避使尽气力抵挡微麟的愚蠢攻击,然而带着幼犊般不知畏惧的利剑,却毫不留情地没入了如征的肩头! 如征吃痛,手中的长剑顿时坠地,而另一头,漾凰见状,锋利的双手薄刃立即挥向如征的颈项!血丝沿着如征的唇角流出,漾凰的双手薄刃却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想要杀我吗?微麟大人。天性慈悲的麒麟却能毫不留情地对妖魔痛下杀手,这样的慈悲,到底是以什么作为标准呢?” “你——”如征的话像利刃,狠狠地插入微麟的心。 一瞬间,那名青眼妖魔的声音与如征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人类拥有丰沃的土地,生活的世界可以看见温暖的阳光,同样是生命,为什么我们就非得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域里?我听说麒麟是天性慈悲的生物,是掌管万类物种的圣兽,可是身为圣兽的您,却可以毫不留情地对我们痛下杀手。微麟大人,蓬莱仙山的公平与慈悲究竟是以什么作为标准呢? 是啊!麒麟不是应该公平对待万物吗?可是为什么当自己一听见饕餮时,所想到的不是如何拯救它们,反而一心只惦着该怎么消灭它们好保护主上与微国的百姓?在这种时候,为什么他会那么清楚地分出了高低与差异? “我……” 一瞬间的分神让微麟失去先机,如征取得利势。 如征飞快地击出一掌,强劲的掌风震断了漾凰的双手薄刃,接着,他疾步上前,术法化剑,身形如蛇吐信,急速地窜向微麟! 那一头的微麟整个人怔住了。 如征的话就像风般,吹旺了点燃在微麟心底的罪恶感,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那双毫不留情击出光矢的双手,再也看不见如征致命的攻击。 “不要失去自己的心,微麟!没错,这样的慈悲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去界定的,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但对于拥有无限寿命,站在生命最顶端的麒麟来说,只要沾染到小小一滴妖魔的血液就足以殒命,不正是对妖魔们的最大慈悲吗?麒麟不会死于人类之手,却会因为妖魔而逝。也许天地在开创之时,早就已经料想到这样的矛盾,所以才让麒麟以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对妖魔的不公平啊!生命从来没有公平过,如果要用你的生命去交换,就算要我杀尽所有妖魔,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你明白了吗?微麟!因为我们都只是平凡的,只想保有自己所爱的人的凡人而已!” 由城郭上急奔而下的恭晶疾声说道。 瞬间,微麟犹如当头棒喝! 眼前急速窜来的是如征的夺命利剑,微麟立即挥手,赶在利剑刺来之前抢先发出圣白的光箭。隐含着细碎光源的白色圣光如水注般激射而出,疾驰而来的如征无法回避,硬生生以之躯迎向光箭! “哇啊!” 强大的冲劲刺穿了如征的身体,犹如断线的纸鸢般,如征口吐鲜血,掉落在地。 细碎的光源随之侵蚀如征的肉骨,皮肤也烙出烧灼的痕迹。痛苦如涨潮的海水大肆袭来,如征趴伏在地面,大量的血液泉涌至喉。 突然,坠地的如征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身体,宛如失了心般四处翻滚,沾染着血迹的十指抓破了衣衫、深入肌肤,几乎要将覆盖在躯体上的皮肤跟着一并掀起! “哇啊……啊啊啊啊——”凄厉的狂叫声穿透云霄。 接着,如征的身体开始发出阴紫幽光,紫光慢慢扩大,最后将如征整个包围。 紫光中的如征状似痛苦,扭曲的面容与身形宛如正在抗拒某种激烈的变化。 不久,紫光减弱了,沿着光源中心开始向外融化,随后,一只全身泛黑的诡异兽类缓缓自紫光中成形。那兽有着人的脸孔、牛的立角、羊的身体、虎的长尾,咧着的大口里露出虎般的尖锐撩牙,他身形巨大,尖爪锋利,额顶的黑色眼瞳,幽幽地发出诡谲的青光。虽然兽的面目看来狰狞,却又显得巨大威严且神秘。 “吼吼吼——”兽仰头嘶吼,凌厉的目光无畏地直视微麟与恭晶。它高抬双脚,而后猛烈地放下,在脚蹼一接触到地面时,覆盖在土壤上的油翠绿意,瞬间被强大的阒黑所吸收。 “饕餮!是饕餮!主上,快退!漾凰,保护主上,快退!快退!” 完全没料到如征即是饕餮,巨大的震惊震愕了微麟! 就在同时,环绕在兽周身的紫光突然急速凝聚,并在微麟大叫的瞬间飞快击出,紫光拉起长长的尾箭,如黄泉索命的鬼符般向微麟直去! “微麟!”激光射向微麟,恭晶为之一惊,心中虽然明知麒麟自有克制饕餮之法,却怎么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那道似剑的利光伤害微麟。甩开漾凰护持的大手,恭晶疾速奔向前去,挡在光矢之前!”哇啊!”迎身抵挡之下的结果,虽然换来微麟的一时平安,却也让她的身子仿若断线的风筝,“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主上!” “微麟大人,主上由漾凰守护,请您全心对付饕餮吧!”漾凰赶紧去扶恭晶。 耳边传来漾凰的声音,微麟闭起眼,脑中、心底,全是恭晶被伤吐血的景象,他感觉整颗心被人拧紧,疼痛不堪,再也无力思考。 “对不起!我也想对所有人、所有妖魔公平,可是我只是个有着凡人之心的麒麟,即使身为麒麟,我也只能保护我所爱的人。” 就算自私,他也无路可以回头! 或许这就是他的罪!身为麒麟,他却存有私心,他的心里只有主上、主上眷顾的微国百姓,因此他顾不得如征,顾不得如征所眷顾的妖魔、妖兽。 早在十年前恭晶踏上仙山的那一刻起,这样的不公平,便已经注定! “对不起!对不起!” 微麟怀抱着满心亏欠,由掌心捻起火舌,化火为剑,而后抓起自己如丝般的白金色长发,仿佛为了断绝过去的柔弱般,毫不留恋地狠心切断。慈悲的泪水随着飞散的白金发丝滑落地面,与过往的柔弱意志不同的是,一股发自内心深处,急切想要守护一切的坚定意念! “我得保护我爱的人!” 强大的白净圣光紧紧包围微麟,那张原是带着幽幽哀愁的脸庞,如今显得既圣洁又威严,与如征浑身包裹紫青的幽阒色彩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白光退尽之后,美丽的麒麟身躯出现于白光之后。 麒麟额上那只象征天地所有术力的犄角,发出了烈日般的刺目金光,金光凝注在犄角的顶端,形成一轮金环。 微麟举蹄向前跃奔,额前的白金犄角如矛,飞快地刺向如征额上的黑色眼瞳。 就在犄角没入那只深幽眼瞳的瞬间,包裹在如征身上的青光倏地碎散开来! 之于妖魔,犹如剧毒的洁净圣光穿透了如征的身体光源化作碎片,以飞射而出的疾速窜走于兽的四肢百骸。 化为原身之前,早已身负重伤的如征根本无力抵挡,他发狂似地抬起双脚,疯狂摆动着巨大的身躯,像要借此甩去袭身的剧烈疼痛! “吼——吼吼——” 强劲的力道将微麟甩了出去,没入黑色眼瞳中的白金色犄角也应声折断! 包多更大量的紫色血液由兽的眼瞳处激射而出,如征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洛水平原上卷起了一阵阵黄沙飓风! 血液的流失,迅速带走覆盖在如征周身的阴郁青光,当青光终于散去,如征也由兽体化回人形。腥膻的紫色鲜血不停由如征的口中冒出,不只染湿了阴沉俊秀的面孔,也将身下的土壤染出一股不祥的颜色与青烟。 “呕……” “微麟大人!得斩下他的首级、挖出他的心脏,才能使他无法借由轮回再次遁逃。”与恭晶同立于后的漾凰疾声高呼。 谁都无法料到当年战况惨烈的“蚩黄之战”中,受到濒死重伤的饕餮如征竟能苟活下来,不但侥幸保有性命,还遁入人世,借由女子之月复重生于世。一旦没斩下他的首级与心脏封于太庙之下,难保日后不会再有下一个如征出现! “微麟大人!万万不得心软,为了微国、为了诸世苍生,得断绝饕餮的生路。快!” “我……” 见微麟面露豫色,漾凰当机立断,手中燃起烈焰的雀鸟断剑,在微麟做出反应之前已先行飞射而出! 舞动着艳红火焰的雀鸟断剑,在疾风中化为一只五彩斑斓的雀鸟,锐利的嘴喙毫不留情地朝如征的心口冲去。 “不——”正当雀鸟即将穿过如征的胸膛时,一抹雪白的影子冲向了如征。有着肖似恭晶脸庞的白衣女子突然出现,如白鹤伸展双翼般,将如征护于身后。 “早娘!”凄绝的厉吼由如征口中传出,却没能阻挡雀鸟穿透早娘的身躯。疾飞的雀鸟略有停顿,而后再度利射而出,将早娘护卫于身后的如征胸膛一举刺破。 强劲的气波震飞了早娘纤弱的身子,并狠狠地穿裂早娘的身躯,无法停止的鲜血由身上狂涌而出,不但染红了一身的雪白,也溅满了如征苍白若纸的脸。 鲜红的生命之火,刺激着如征体内的妖魔之血。 如征红了眼,痛苦地压制着翻腾不止的嗜血兽性,隐忍住胸口那股想要吸食人血,补充生命的欲念。尽避想要提手伸向早娘,但不停流失的生命火焰,让他连伸手握住早娘的力气也没有。 “早娘,为什么这么傻?” “……不是傻,是因为早娘爱您……说好了要侍奉您,永不背弃您,生生世世守候您啊……”无视剧痛的啃蚀,也无视如征眼中的腥残兽光,早娘匍匐爬向如征,将如征紧紧抱入怀中。身上的痛,远不及爱人生命终了的悲恸,早娘的小脸覆满了泪水。“大人,一起走好吗?到一个不再有血腥的地方,就算被您吃了,早娘也心甘情愿……” “住口……我岂会吃你……岂会杀你……你是我的……我的……” 我的妻子啊! 如征感觉眼前愈来愈黑,再也吸收不了一丝温暖的亮。 “大人……别死呀……您不可以丢下早娘一个人啊……” 眸光逐渐黯去的如征再也吐不出话了,连誓言也来不及回应给早娘,如征的生命已从早娘的双手间流失。 “大人……大人……” 疾起的强风刮得大地震震作响,早娘痛声嚎啕穿透了穹苍。 突然,一支烧红的旌旗被风狂卷,以锐利的速度射向早娘,无情地刺穿了早娘薄叶般的身躯! “不、不要啊——” 微麟惊恐地大叫,想要飞身相救,却被旋转的疾风压制住,动弹不得。 血,由早娘唇间流出,炽热的火舌攀爬上如征的衣摆,烧起一片红。 火愈烧愈烈,早娘挣扎地抱着如征,轻贴那张无法恢复生气的脸庞,眼里完全没有蔓延到自己身上的炽热火舌。 “您曾说过……一旦尝过光的滋味,要忘记比死还要难,只是,为什么虽是这样升平的时代,这样广大的朱陆,却连妖魔可以立身的地方都没有?早娘明白,您所求的,不过是希望能和人类共处在光之下而已。但您错了,这世上,一定有某个地方是可以让早娘和您一起漫步在日光下,一起生活,一起生下一堆孩子……快乐无忧地直到老死……一定有个地方可以这样的……大人……大人……我们一起去找那个属于我们的地方吧……” 泪水滑落早娘的双颊,一滴一滴,洗净了如征染满血迹的脸庞。 火舌之中,早娘悲凄的泪水与如征死沉的脸庞,渐渐随火烟攀升、攀升……最后消失在穹空之中—— 疾风终于停止了。大地恢复原有的平静,静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有战事,没有饕餮,有的只是阵阵轻拂过耳的风鸣,与袅袅攀升的火舌残烟。 微麟望着只剩焦黑残骸的两人,泪水无法停止地滑下两颊。 无法理解的痛苦刺痛了那颗温柔慈悲的麒麟心,人与妖之间、生与死之间、恨与爱之间,究竟什么才是虚假,什么才是真实?他不明白。爱与正道,终究难以平行而立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就像为什么麒麟一生只能誓死效忠一位君主一样,有些事,是连莲华天女也难以为我们解释的啊!微佐辅。” “寇佐辅……” 搭上肩来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寇麟温暖的手。 寇麟拂去微麟颊上的泪水,温温的笑容暖阳似的散放开来。 “不只是我,还有司淳国的司佐辅、纪国的纪佐辅。我们从微国的四武神将那里听说了饕餮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一人独自涉险。” “不过看情形我们好像来迟了,压根没能帮得上忙。”立于寇麟身后的,是有双犀利眼眸的司淳国佐辅司麟。 司麟的犀眸注视着已经平静的大地,神情有些浅浅的悲苦,也有些淡淡的哀愁。 “饕餮虽是战死,却没有因此辱没了他强大暗王的名讳,想必在阴世中,他也能以骄矜的姿态面对同族的亡魂吧!你并没有让他憾恨败死啊!微佐辅。走吧!微王还在另一头等着你呢!” @@@ 来到洛都之外的战场,大量的火舌已经渐渐消去。 仰赖寇麟、司麟与纪麟之力,微国王师的伤亡人数被减到了最低。生还的士兵一边找寻失落的同胞,一边救助受了伤的百姓。 就在一片倾倒的王师中,背长巨翅、身着异色宝铠的四武神将伫立其间,四人围着浑身是血的恭晶,在见到自空中飞下的微麟时,脸上的笑容纷纷绽放了。 “微麟大人!” 一见到被四武神将围绕住的恭晶,微麟再也隐忍不住,任泪水如雨般滑落下来。 有一种要连如征大人与早娘的份也一起活着,一起深爱下去的激动灌满了微麟的心,他紧紧抱住抱晶,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生命存在的贵重与价值。 就算不能成为像司麟或冠麟一样的佐辅也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唯有生命的存在,才有延伸至未来的机会,也才会有不同的契机与发展。 即使是泛滥成灾的慈悲也好,是笨拙无用的温柔也罢,他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体恤生存于朱陆间的人们的喜乐痛苦,今后,他也将持续这样的性情,怀抱着对死者的悼念活下去,而成为只属于微王与微国百姓的佐辅微麟。 “主上!” “放开……我……”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抗拒,浓郁的腥腻血气包裹着声音的主人。 一旁的青岚会意,赶忙与介虎拉开微麟。 “微麟大人,主上受了重伤,现在全身满布污浊的血气,您若靠得太久,灵体是会受到损伤的。” “别管我!”微麟甩开青岚的手,又抱住了恭晶。“我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佐辅,也从来不是最伶俐的麒麟,无论我有多笨、有多么无用,我爱您、敬您的心却是谁也无法相比!从今尔后,或许还会有很多灾厄发生,但无论未来的日子如何,我都会永永远远守在您身旁。请您嫁给我,主上!请您嫁给我!” “笨蛋……在我嫁你之前,你……想让我……死……吗……咳咳咳……咳咳……” “主上?!” “还不快点……放开我……” “可是主上……” 微风吹过已经呈现清朗的大地,似乎也在同时缓缓地将死者的亡魂吹向彼岸的黄泉。 生者的生命之笔,仍在流光的运转中不停地撰写过去与未来,而逝者的传说也将在记忆的轨迹里,永不止息地传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