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叛变》 第一章 好像只是一场梦! 模糊之中,留衣的脑海中浮起了这样的念头。 分不清究竟是醒是梦,留衣只记得在自己生平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宴会中,她头一次发现,这世上竟会有那么俊秀的男人——五官分明的容貌、从容的谈吐,举手投足中的优雅,让才刚踏入宫廷的出色男人又再添了三分英气。 留衣有些抨然心动,觉得自己的呼吸愈来愈不稳定,眼神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而流转,心跳也像那群宠妾手中不停摇摆着的香扇,愈来愈快、愈来愈快……忽然,男人发现了她,并对她露出邪美的笑容。 她垂下头,有些羞涩,在男人对她伸出邀请的大掌时,留衣发现男人的眼里发出奇异的金光, 她心中一惊,正想抬头细看时,眼前的景色突然一暗,随即由奢华的宫廷舞宴转到了火光艳艳的介国内宫。 “呀啊——” “啊——” 女官与寺人(太监)们凄厉的惊叫声随着瓦片的坠落此起彼落,大片红莲般的火舌沿着介宫华美的丝绸帘布攀上屋檐。燃烧的火焰在空间卷起一阵窒闷的热风,热风化作火龙,使介国内宫上空的火势愈烧愈猛烈。 留衣惊恐地四处张望,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她跌跌撞撞地跟着四处逃窜的人群盲目地逃跑,不明白前一刻的豪奢舞宴究竟到哪儿去了?她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赶在火焰窜来前,逃离这座可怕的火狱。 人群在奔窜的途中一个接着一个消失,黑暗像吞食银月的天狗般,往前张爪,仿佛连这片炽热的火舌也全被黑暗吞噬殆尽。 恍惚中,留衣发现耳边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撕裂声,她忍不住回头,仿佛地狱提早出现般,她看见了一幕可怕的画面——厉鬼甩着沉重的铁链,无情地击向来不及逃跑的人们! 碎裂的头骨与赭红的血液染湿了地面,恐惧贯穿留衣的心,她忍不住惊骇地大叫出来。 “啊——啊!” 凄厉的声音惊动了厉鬼,它们龇牙咧嘴,高高举起铁链挥向留衣—— “锵铿!” 在火光中,金属交击的声音穿透了她的耳膜。 留衣拾起眼,发现一个有张俊俏脸庞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逆着光,她无法很清楚地看见那张端正轮廓上的五官,只能凭借男人眸中闪烁的金光判断,眼前的男人就是舞宴中那个邀请自己跳舞的男人。 男人好像在呼喊着什么,修长的身躯被刺眼的火光映出一条长长的黑影,影子随着他的脚步牵动,在留衣眼前拉出了好多好多个他。 突然,男人回过头,像是说了什么,神情一脸凄怅! 在她还来不及询问之前,突如其来的飓风扑面而来,粗暴地吹向两人。 留衣抓紧衣衫,再也无法听见男人的话。等她终于站稳身子,想要伸出手抓住男人随风卷动的披肩时,一阵冰冷随即窜身而上—— ★★★ “该醒了吧?贱丫头!” 冰冷的液体迎面拨下,留衣一惊,睁开眼。 男人消失了,充满火焰与哭喊声的火莲地狱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活生生的噩梦—— “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白白做大头梦!贱丫头!” 年轻少女的声音尖锐地充斥在耳边,接着,一个响亮、辛辣的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留衣的脸颊上。 刺痛袭上脸,疼得留衣眼冒金星,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抚着热痛的脸庞,忍着眼泪,定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幽暗的木屋里,潮湿的木头味、微弱的烛光,融成一股令人作怄的气味。 在木屋中,除了留衣,还有一对年轻男女。 身着粗布衣衫、正抚着掌心的少女,满脸怒气,显然对自己的一巴掌仅在留衣的脸庞带来一片艳红感到不满。少女的容貌相当稚气,圆润的黑眼中却有着极为病态的性感与狐媚,即便只是穿着粗劣的衣衫,丰腴的骨架仍然使她散发着一股妖娆的气质,她举手投足间的妩媚,是已经接受过男性抚模、深尝滋味的证明。 “绮娘,记得自己的身份,肮脏的话别说得那么顺口。”坐在木桌前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男子有张细致的脸庞,远远一看,会将他误以为是女性。细长的风眼,薄叶般的唇瓣,丽致的五官比少女更显纤细娟秀。他的身子精干结实,提笔书写的手腕与指结,有着与容貌不符的精实,显然是个使剑能手。 男子取了条帕子递给留衣,神态从容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失礼了,留姬。” “太史将月?” 名叫将月的男子是介国朝中负责记录君主、朝臣的育行,与王朝兴衰事迹的史官之长。而在将月身旁的粗衣少女则是介王的宠妃绮娘——将月的异母妹妹。 绮娘在十三岁入宫时即被介王看中,一跃成为最受介王宠爱的妃妾,相对于留衣被打入冷官的母亲的命运,有如天壤之别。 “让身为王女的您委屈在这种地方,是我的过失。”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留衣警戒的看着眼前的男女。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记忆,是王都被艳红火龙缠绕的景象。 爆室、太庙的倾颓与宫人的尸横遍野,在在清楚地告诉留衣,介国王室的一切,已经成为介国历史的一部分了。 留衣并不是无知的少女,冷宫数十年的生活让她尝尽世情的冷暖甘苦,对于将月与绮娘的救命之恩,她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只是单纯的仁善之心。 人所以帮助他人,都是因为有所企求。 打从自己获救的那一刻起,留衣就已经明白,自己的命有一半不再是自己的了。 “怪不得你是佐辅介麒大人最疼爱的王女。” 介国佐辅介麒,是出身蓬莱仙乡的圣兽麒麟。 在朱陆十.六国中,每一个国家都看一位属于该国的佐辅。佐辅的身份等同一国宗教领袖,虽不享有直接的政治权力,却拥有极为崇高的精神地位。 她们应天命而生,应天命人朱陆,并在“夏分日”时,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和自己共享寿命的真王,辅佐真王至死。也因此,人世辅佐真王的麒麟被唤为“佐辅”,意即“永佐其身,永辅其治”。 介王旅之登基时,佐辅介麒举用了出身贱民却学识渊博的将月为史官之长,因此,对将月有举荐之恩。 在留衣的印象里,太史将月是个端守礼仪的男子,他总是一身素净的史官白衣,在季节交替之时,前往住皑介麒的起居所请示神意。有时,留衣也在夜里的介麒起居所外见到他,他经常都是带着深邃目光凝视着介麒,并在介麒露出微笑时,跟着露出一抹迷雾般的笑容。 “跟这贱丫头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她若敢不去,就将她卖到妓院里,看她是要一辈子被陌生的男人搞,还是要睹赌运气去暗杀幸峨侯的走狗!”一旁的绮娘见哥哥没有半点继续的意思,忍不住怒骂出声。 “绮娘,不要说下流的话,出去外面守着!” 绮娘心有不甘地瞪着哥哥,但在哥哥严厉的眼神下,终于还是恨恨地退了出去。 “原谅那孩子,她就是这么不知分寸。我相信要你为介王的死感到悲痛是不可能的事,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因此流下一滴眼泪。介王并不是个好君主,当然也绝不是个好父亲,不过对绮娘来说,却意外是个体贴的好陛下。” 将月既放肆又大胆的言论引来了留衣的惊愕,但将月却不以为意,只是闭起眼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大逆不道?说穿了,我不过是看清事实罢了。我不像绮娘,直到现在还活在豪奢的贵族美梦里,介王死不死,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君王的生死也不过是史官笔下的历史而已。可是,我却无法忘记介麒大人的死。”将月的呼吸声突然浓重起来,声音也变得深沉。 “介王也许无道该死,但为什么无辜的介麒大人必须跟着介王同赴黄泉?那个杀了介麒大人的男人,我要他也尝尝什么叫做死亡的滋味!”阴冷的声音让将月的表情变得相当晦郁,随风舞动的跳跃火光,使那张纤细的脸庞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留衣望着他!微惧的同时也突然想起温柔的佐辅介麒。 在母亲死后,身处于这座冰冷如雪的王宫中,惟一曾经让她感受过温暖的,就只有佐辅介麒而已。对于生父介王,那个她与众兄妹口中唤作“父亲”的男人,她是没有任何好印象的。虽然诸世并没有严律王必须遵行一夫一妻的婚姻关系,但介王无疑是所有王中最忠诚笃信并且不遗余力地实践着“后宫佳丽三千”之人。从年纪比自己还小上三岁的绮娘坐上宠妃之位的这点来看,就可以清楚地明白介王是多么渔猎。 性喜渔色的介王在死前几年更是变本加厉,镇日只知沉溺在美貌妃妾的窈窕胴体中,几乎不再上朝。 留衣已记不得自己曾经见过介麒多少次红着双眼,苦苦哀求父亲介王关心国政,她只记得最后一次看见、介麒,是在王都被幸峨侯攻破的一年半前。 那时,生性温柔的佐辅因为在朝会之上破口辱骂介王,而被怒不可遏的介王关入天牢中。当天夜里,留衣带着微冷的饭菜偷偷溜进天牢里,只见到介麒一脸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像个木偶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她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牢门,牢内的介麒回过头,对她霹出一个死了心的惨淡笑容。 “快逃吧!留衣。主上已经失道,再不久,百姓的怨怒一定会升上天空化为巨龙,将介国摧毁……主上已经没有救了,我也无力再将他拉回王道。” “那介麒呢?介麒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是佐辅啊!是生来辅佐王的麒傲,王生我生、王死我死。我不会走,就算得眼睁睁看着主上被杀、介国被灭,我还是不走,要一辈子守在主上身边。当初是我选择王的呀,” “介麒不走,我也不走。” “傻瓜,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将来会遇到疼爱你的丈夫,保护你一辈子。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要活下去!即使再辛苦,也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介麒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的温柔,但望着那双像是看透一切的苍凉眸子,留衣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的是介麒厌世的脸庞,哭的也是父亲介王的昏庸与无道。 没多久,介麒在太宰卿的力保下被放出天牢,再过几个月,她便听说介麒病倒床榻,药石难治。 幸峨侯破城而入的当天,病弱的介麒死守于介王的寝宫之外,后来皇城的宫门破了,在火光与烟硝间,她也失去了介麒的消息。 原来介麒真的死了? 啊……也好,死了的话,才不用看见自己兴建起来的介国被父亲这样毁灭! “我不会剑技、不会御射,你想要我怎么回报你?”留衣有些茫然地看着地面。 “用你天生的武器。” 身体吗?!留衣苦笑出来,那就是要她用贞操换自日的命吗?“如果我说不呢?是不是就像绮妃说的那样,将我卖到妓院?” “介王死了,介宫破了,王权更替之后,王族生死堪虑……如果成功了,我会将你送离介国,到时你想去哪都是自由之人。生跟死,只有一线之隔,活得自由与活得像行尸走肉也只有一线之差,你要哪种结果全都由你自己决定啊!留姬。” 留衣看着将月,把选择权丢给她的他眼中并没有一丝同情,对她的生死,他根本不在意,即使现在就死在此地,相信他也绝不会为此眨一下眼。 是活得自由,还是活得像行尸走肉?留衣的脑中转着将月的这句话,一瞬间,恐惧好像慢慢远离了,至少……至少自己还有一点权利选择活着的方式,不是吗? “即使再辛苦,也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眼畔眸间,仿佛又出现介麒那双深幽的眼睛。 冷冷的,留衣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答应你。” “今晚的询政厅会由‘左恶’醴骁巡夜,我会将你送进询政厅里。希望隔日清晨,我能听见醴骁死的好消息!” 第二章 雨丝渐渐停了,缓缓升上如墨般深重夜空的是清莹如水的明月。 历经战火侵袭的王都如今显出一片虚空,破碎的萧条景色让人一点也无法想像过去曾经繁荣的风华。 才刚夺得主权的幸峨侯还来不及整顿遭受昏政腐蚀的王都,将月因此得以在金钱的贿赂下收买了询政厅的官人,让留衣以烟花女子的妆扮偷偷进了询政厅的仓房。 稀落的月光透过窗帘射人狭小幽暗的仓房,冰冷的匕首贴在身上,留衣蜷曲着身子窝缩在角落,隐隐约约只觉得自己像还没清醒一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梦中那个男人的身影,但记忆的影像很模糊,没有一点温暖的色彩,有的只是男人手上那把白得像闪电一样的长剑,在满布的火焰中发出一种阴森的冷光来。 说不定今天就是她的忌日!留衣望向窗外黑色的夜空,忍不住啊起这样的念头,尽避手中握着匕首,仍然清楚地感觉到夹杂着恐惧与怯懦的紧张感。 由于生母早在数十年前失宠,因此虽贵为王女,留衣却从来没有接受过身为一国王女该有的基本教育。所有留衣知道、听到的知识,全都来自佐辅介麒,也因此,除了知识,留衣不懂射御,甚至连最基本的自卫能力也没有,手中的匕首,与其说是刺杀用的武器,不如说是将月给予她的自裁工具。 突然,留衣感到好笑。 临行前,将月要她以烟花女子的身份进入询政厅,用美丽的容貌及年轻的身体诱引醴骁,然后在两人缠绵之时动手杀他。 要一点都不了解男女情事的自己,以身体狐媚对方,像这样漏洞百出的计划连她都很清楚根本难以成事,实际上,这只证明一点,留衣的生死,将月与绮娘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如果成功的话,就算是意外中捡到的好处;若是失败,至少可以知道醴骁不是可以轻易动摇之人,更何况就算失败了,死的也是她而不是他们……将月心里转着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死了一个自己憎恨到极点的男人的女儿,将月甚至连眨眼都不会多眨一下。如果在死之前能够连夺走介麒生命的醴骁也杀了,那就是这个满是漏洞与破绽的计划最完美的结果了。 而明知这样的行为愚蠢至极,为了能活着逃离介国,留衣也只能赌上一赌。 “娘……保佑我,请你保佑我——”她甩去心中不安与不祥的感觉,在心里默默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回廊上,出现了几名男子的说话声。 紧接着,是一阵从容缓稳的脚步声。 “醴骁将军,询政厅东冀和西翼已经全都清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侍卫的声音传到留衣的耳朵。 直觉的反射动作促使留衣冲出阴暗窄小的仓房,等到她发现自己身处何处、正在做什么时,将月的计划已经被这样的行动全然打碎。 “叛臣幸峨侯的走狗!纳命来——” “将军——” 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夜里的宁静,男人身旁的侍卫对突然袭来的人彤全都怔住了,这一怔愣的瞬间,留衣满是破绽的行动,竟意外地突破了男人身边的防御。 “刺客!是刺客,抓住那女人——” “别大叫!你们想吵醒所有人吗?!”微怒的声音威仪地制止了侍卫们的叫嚣。 在匕首刺上身体之前,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留衣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有着雕塑品般的美丽弧线,突出的指节则显露了大手主人经常使用的痕迹。强劲的力道与不容抗拒的钳制力,让留衣很快就明白这个男。人冷漠的武将气质与性情。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映人眼中的是一张有着不似武将的俊秀脸庞,他端整的五官、深邃的轮廓,优雅而出色地编织成一身令人激赏的英挺气质,然而最特别的不是这张俊俏的容貌,而是嵌在那张脸上的一对金黄色眼眸,如晚昏余辉时的橘金落霞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形成了这双异色的眼睛,并以浓浓冷讥与不屑做为妆点的佐料。 啊!是他,是那场舞宴中,遇见的那个男人! “真是了不起的守卫,竟然连烟花女子也能随意闯人询政厅里。我不知道近侍队的素质已经高明到这种教人不可思议的地步了!”男人的声音不算低沉;独特的声调中带有一种特殊的嘲弄。 他并没有认出留衣,略嫌冷淡的双眸瞄了她身上的廉价衣饰一眼,讽刺之意再度表露无遗。 “下……下官以为……” “以为什么?还不派兵到幸峨侯的起居所查看?” “是!那、那么这个女人呢?” “哼!我自会处理这位勇敢的刺客。” 侍卫长怯懦地应了两声,而后带着几名侍卫匆匆离去。 外厅的廊上只剩下几名侍卫及醴骁。 眼见对方的武力锐减,被禁制住的留衣马上又兴起挣扎的念头,然而这样的挣扎却毫无助益,被男人紧紧抓住的手腕仍无法挣月兑,试图靠近的侍卫被踢中了几脚,忍不住哀叫出声。 “哎呀!好痛!可恶,你这女人!” “怎么?你们连手无寸铁的女人都要打吗?” 留衣闭紧着眼等着侍卫即将落下的巴掌,但男人轻冷声音却意外地响了起来。 “可是这女人……” “只不过是被踢中几脚就这么难以忍受?近侍队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娇贵了?” “是,那……那现在要怎么处置这个女人?” “怎么处理?烟花女子从哪进来,当然就从哪里出去。” 嘲弄的声音刺人了留衣的心,比侍卫的粗暴更教她难以忍受的是他的讥笑。她仰起头,不甘心地瞪着男人,并竭力想从贫脊的词汇中找出可以反击的字句。“我不是烟花女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介王的第二十七王女!” 醴骁的眉似乎因此微微扬了起来。 身旁侍卫的视线则在同时全都望向留衣。 “王女?!” 抓紧留衣手腕的大手仍然没有放松,但那对金色眸子里却因此浮起一种兴味的色彩。“确实是比烟花女子多了份骄傲的气质,那么你是要为父报仇了?看来是比无用的朝官有勇气,只可惜是无知的愚勇。啧!我倒觉得好奇,王族的父女之情真有这么深厚吗?” “你们藐视天命、弑杀真王,难道一点也不怕会遭到报应吗?!” “哦!报应!你指的是介王因为自己的昏政而遭百姓背弃的这件事吗!” 冷冷的声音与犀利的言词,是完全没有受到留衣打击的表现,比起笨拙的留衣,他的态度更显从容。 “就算杀王的劣行能被原谅,但杀了佐辅介麒,你们以为这样的恶行永远不会被人揭穿吗?” 很快的,在场的侍卫发出了惊讶的呼声。 佐辅是承受天命而降世的圣兽麒麟,不但拥有神格,而且还具有聆听神语的能力,在诸世中,可以说是比王更高的精神指标。一个国家若失去了真王,国道将会因此中落,可是失去了佐辅麒麟,则会使国家走上灭国之途。 由于佐辅的高贵出身与神命,使诸世百姓对佐辅麒麟都抱持极为崇敬而深笃的信仰。一直以为佐辅介麒是在介王死后殉命的侍卫们,很快陷入了疑虑中。 “你这女人——” 留衣手腕立即被醴骁拉起,在被拖着走的一路上,幽晃的灯火下带有一种隐晦的气息,微光映射里,男人的金色眼睛闪动着嫌恶之火。 他将她带往询政厅二楼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抵住房门的身躯有着强烈的讥讽,俊秀的脸上则是冷冷的笑容与摄人的威迫。 “女人,你好像很有正义地想要指责些什么嘛!” 看着被自己摔在地上的留衣,他的眉角勾起了淡淡的薄怒,但他却仍然口吻和悦,态度显得彬彬有礼。 留衣隐约感觉出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流泄出的危险气息,他虽然眸采冰冷寡情,却没有一点急进的暴怒,温雅的表情在面对她犀利的指责时,反倒流露出一种接近冰点似的理性。 “要杀要割尽避动手吧!不需要矫情做作地假慈悲!”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我醴骁虽然杀了很多人,但还不至于会动手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王女。这是不符合骑士之礼的,不是吗?”男人低低地笑了出来,声音是意外的优雅而缓慢。 留衣可以听出那语气中,带有一股像是野兽扑捕猎物之前的挑逗。 突然,他欺向前!伸手拉住她,将她的身子跳舞似的紧紧搂进怀中,眼角眉梢虽是诡谲的嘲弄,却又好似踩着典雅舞步,正准备对心爱女性求爱的翩翩佳公子。 戏弄猎物似的冷笑冻结了留衣的身子,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男人眸底的黑暗。 莫名的恐惧爬上了她的背脊,但她却无法逃离,双脚似生了根一样。 “如何?你很生气吗?”他望着留衣,握着她的大掌将她如象牙似的手腕拉近到自己的唇边。像是品味,又像赏玩,微温的脸庞接触她的手背时,带来了悚惧的感觉。 “为什么要生气呢?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尊贵的骄矜自持受到不可饶恕的蔑视,还是因为自己不可一世的血统受到可恨之人的侮辱?嗯?这世上,总是会有晴天巨变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算娇贵如你,也一样躲避不了命运的巨轮啊!” “命运不是你这种卑下小人所使用的字句!” “说得真好,‘命运’这样的字眼,确实不是我会使用的词汇,就好比‘无知’也通常只会冠在贵族仕女们的头上是一样的。” 看着留衣的脸色被这样的说法奚落得一阵红、一阵白,他好似同情地垂下眼睛,被她硬抽回去的小手也大方地放开不再纠缠。 有些像是深思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但仅只一瞬,那奇妙的色彩就又消失了。 “你一点也不知道,憎恨着你父亲的百姓究竟有多少,就如同你根本不曾体认过生活在水火之中的百姓有多痛苦是一样的,你大概只会觉得这一夜夺去了你娇贵生活的叛贼是卑劣的,让你再也没有仆役可以凌辱、支使……” “就算是又如何,如果王族的我们是那么卑劣,那么满手血腥的你们又算什么!杀真王、杀佐辅,冠冕堂皇地把叛变的贼军掩饰成正义之师,拿着廉价正义的谎言欺瞒百姓,你们的行为又比我们高贵到哪里?” “你似乎非常有主见,口齿也相当伶俐嘛!”他眯起眼笑了,金眸之中奇妙地带了一种欣赏的光华。 “百姓在痛苦的这时或许会相信你们的偏政,但杀了王与佐辅,你们以为诸世没有人知道你们的野心吗?介王也许无道该死,那么佐辅介麒呢?!” “哦喔!真是精彩,真想不到介王的王女中还有这么一个明理的人,不过你似乎太天真了点,你以为介王的无道就与介麒完全无关吗?”他冷嗤地笑道,走向窗边,拉开了窗边的竹帘。 竹帘外是一片火红的海,那是破都之前王师与都军对战后所留下的血迹,血迹腥冷而阴森,然而却不比眼前这个男人可怕。 “你仔细看清楚,这遍地的腥红是介国百姓流出来的大片血河。你以为介王的无道该怪谁呢?除了他的昏愚,介麒也要为自己的无能负起责任!无法担负起进谏主上的天职,任由奸佞亲近王的左右,像这样的佐辅,你以为他的存在就能对介王带来什么帮助吗?什么天命?什么神权?到头来就只是一个无能的下臣罢了!百姓能倚靠这样的佐辅吗?哼!这不就好像是拿泥上造屋,然后一边祈祷土天千万不要下雨一样的愚蠢!” “所以你们就自以为自己能够起而代之,认为自己可以做得比佐辅更好吗?” “看来你似乎听不仅我说的话,圣兽麒麟的存在只是为了让王能依循正道而行,让百姓能过更好的日子,既然他无法做到,王与百姓还要这样的麒麟做什么?啊—一我倒是忘了,几百年来的陋习早就已经养坏了王族,我想你之所以无法容忍佐辅被杀,理由应该是’出在佐辅是维持王族尊贵的最好利器吧?被人背叛真有这么难受吗?你从不曾想过任由国治腐败的介王,也是另一种弃百姓期望于不顾的变相背叛吧?” “你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叛人者人恒叛之!总有一天,你也会死于自己下属的背叛!” “啊啊啊!这可真是最至高无上的赞美,不过就算如此,那又如何?只要活着,终有一天,人都一定会死,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你这乱臣贼子,无耻下流之辈!” “这样的咒骂对我来说根本是无关痛痒。这么伶牙俐齿的你,难道没有更有趣的字汇了吗?”他的表情显现出厌倦之色,对留衣的无知王族论产生了不耐的情绪。“今晚你真是让我多了不少娱乐,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才是,只可惜你能娱乐我的程度好像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你想做什么?”留衣惊恐地看着他,抬起眼看见那双冰冷得好似寒冬一样的金色眼眸,不知不觉,身体竟仿佛被人推入雪地似的冰冷起来。 “如何?你害怕吗?但在刺杀我之前,你就应该想到自己将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才是,要我同情你吗?这是绝对可以的,我向来不会拒绝美丽女人的请求,只要你开口求我,我会大方的原谅你的愚蠢行为与无知过失!”眉眼之间又泛起笑了。他笑的是留衣的无知,笑的是留衣的愚行,笑的也是等待王族对平民下跪的乐趣。 留衣看着他,咬紧牙,不愿让恐惧从齿缝间流泄。 明知这是他恶意地想要看自己对他屈膝求饶,却仍然止不住面临死亡时的恐惧泛滥。可恨,好可恨,她真希望撕下这男人脸上的奚落表情,就算只有一点点……她努力地在脑中回想任何能够击倒对手的可能性。 一瞬间,留衣忽然想起舞宴那晚,绮娘带着一脸鄙夷神色所说的话。 那个名叫醴骁的男人,可是聂国败王与佐辅婬乱之下所生出的不名誉之子! 那是一则流传在各国宫院内的丑闻——二十九年前,聂国的败王因爱慕自己的佐辅,而以强夺的手段玷污了聂国佐辅的贞节,使聂国佐辅生下不名誉的污点之子。 佐辅是一个国家最圣洁的存在,玷污佐辅的贞洁无疑是蔑视神命。很快的,强夺了自己佐辅的聂王在佐辅产子之后随即罹病饼世,不久,与聂王共享生命的聂国佐辅也随之殉命。 原本繁荣富庶的聂国在王与佐辅相继弃世后,国力大为衰退。再过不久,失去天命保护与祝福的聂国即遭到魔兽的倾巢攻击,百姓被迫迁徙至他国安身。短短几年间,聂国都城颓倾、衰败,聂国也由朱陆十六国中逐渐退下。 这则导致聂国几乎灭国的丑闻下所出生的孩子不是他人,正是眼前这个羞辱自己的男人。 “哼!你可以羞辱我,但这辈子,你永远都是聂国败王与佐辅婬乱之下出生的不名誉之子!永永远远,你都得带着这个耻辱的身份活在世上!” “你——” 最后的反击顺利地撕下了他脸上的讥讽。 一抹受伤的神色瞬间闪过男人流金色的瞳眸,他先是瞪着她,握剑的大手徽微轻颤,随后高大身躯里的怒火开始发酵,如汹涌海涛般的怒浪很快便支配了男人的理智。“你以为伶俐的口舌就可以为自己家族的恶行带来罪赎吗?” 粗暴的衣布撕裂声划破了黑夜的肃静。 月光之下,是男人失去理性的眸采,也是留衣白皙无瑕、丝毫没有接受过男性抚触的纯白胴体。那胴体是天真、是成熟的,并以女性的特有魅力散发着一股动人的邀请。 然而,男人的眼中并不带有这样赏玩的神色。 他瞪着留衣,染上报复烈焰的金眸宛如深夜中虎视耽耽盯着猎物的纹豹。强烈的恨意蒙蔽了他的理性,男人再也看不到眼前羞辱自己的只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所有过去数不尽的讥讽与辱骂的记忆,开始重重相叠。 两人之间的拉扯已经无关善与恶的标准,更无关同情或怜悯的存在。冰冷而空洞的厅房中只剩下带着舌忝舐伤口的挣扎,与象征宣告支配权力的隐晦色彩。 “放开我!放开我!” “证明你的勇气让我惊叹,相信你应该很自豪自己的出生和血统吧?” 这个女人……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 “放开我……啊啊……” 柔弱无力的申吟更加催化了他残余心底的魔性,交织着无法言喻的憎与恨,男人与留衣的身体如玉与块般融为一体,无法拼凑的破碎意识使她失去了所有知觉——不再看见自己,也不再看见男人,暗黑袭上她的眼,她晕死过去。 等到清醒时,已是夜半时分。 留衣幽幽地睁开眼,移动身躯时所看见的,是雪白大腿上怵目惊心的斑驳血迹。 留衣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疑惑,疑惑自己在被那样毫无尊严的凌辱之后,竟还能够活着感觉到下月复部的清晰疼痛。 抬起眼望向四周,她看见那个强夺了自己贞操的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双眼漠然地凝视着幽幽清醒过来的她。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地上披自己撕碎的衣物看了两眼,然后又月兑下军服上的外氅,毫无感情地为她被在身上。 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这个恶魇般的地方,她只知道他以其看似削瘦却出乎她意料之外有力的臂膀抱起她,穿过寂静的回廊,将她带回到一座华宅,然后留下她,一个人独自离开。 留衣毫无反应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而后呆呆地任由仆婢为自己换上柔软的丝衣,带往一张大而空旷的软床上。 悲恸袭上她的眼,她独自啃蚀着身旁的无声与寂静。 许久,许久—— 留衣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出来。 这一夜,改变的不只是她的人生,更改变了她对世事的一切看法。 在没有失去整个世界以前,她并不是不曾想过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关系,强者能够凌辱弱者,是因为拥有强势的权力与手段,于是弱者终究只能隐忍悲痛地吞咽着这种冷血的凌虐。 如今她再也忘不了那具身躯压下的感觉,再也忘不了他那看似轻柔有礼,却带着浓郁不屑的眼神……施暴者的他,绝不会知道比那些粗暴的凌辱更加教人忘不了的是那种被威迫之下的恐惧,他也绝不会知道这个阴影将会一辈子追赶在她的身后,成为她挥也挥不去的梦魇。 永永远远,她将被迫记得这一切,被迫以身体的记忆记住他的粗暴强夺,也被迫记住人性中最丑恶的权势角力的争斗面。 痛苦的泪水滑下留衣的脸庞—— 这一夜,留衣再也无法成眠。 ★★★ “小姐,您醒了吗?” 温热的阳光透过纱帘穿进房中,留衣慢慢睁开眼,看见一名中年妇女端着托盘站在自己的床边。 她坐起身,突然一阵疼痛袭来,难堪的记忆让她很快便明白这阵疼痛其来何自。 强忍的眼泪并没有因此吸收下月复的剧痛,前一夜那人强夺的暴行,还清楚地残留在她的体内。比身体上的疼痛更教她难忍的是心理上的受辱感,明明告诉自己绝不再为昨夜的一切掉下一滴眼泪,可接触到阳光的这一瞬间,她却还是忍不住呜咽地哭了起来。 中年妇女看着留衣,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她的眼泪。 她静静地在留衣的身旁坐下来,将她的衣衫轻轻打开,托盘上放着的是一罐药水似的白瓶,中年妇女一边将药涂抹在留衣手上及身上的淡淡青淤,一边对着留衣温柔地说话。 “我叫莞庆,是这个家的家宰。昨晚醴骁少爷吩咐过,从今天起,这幢宅园将自由供小姐使用。今天天气很好,小姐想吃点什么?如果没什么胃口,不妨先喝点桔茶开开胃吧!朱国盛产的桔果前些日子才刚刚送到,还正新鲜,小姐觉得如何呢?” 莞庆的声音像带有一股安定的作用,巧妙地安抚了留衣满怀的不安和委屈,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抱着自己身体的双臂不住地颤抖。 还是忘不了——睁开眼,就会想起一幕又一幕的丑恶画面。 那双金色的残酷眸子,那具高大压迫的躯体将自己的身躯紧紧地锁住,紧紧地锁在这个逃也逃不出去的记忆笼牢里。 她好恨他!好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愚蠢的是自己匆促的脚步与无知的行动,是她将自己推人再也无法挽回的地狱里,活着根本是为了惩罚她自己,让她清清楚楚、时时刻刻都要为自己的愚行后悔难当! “那喝杯蓉茶吧!蓉茶热甜,可以让小姐的身体温暖些,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莞庆这就为您把蓉茶端来。” “不用了。”留衣泪眼潸潸,叫住莞庆,下了床,随便找了件衣衫换去身上的睡袍。“我要走了,这屋子哪儿是大门?” “小姐!”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他带进这个屋子,尽避昨夜可能有过什么,可是过了一夜,就已经什么都没了。”留衣忍着痛,忍着委屈受辱的眼泪走向莞庆。“我不会待在这里,这里也不是我的家。请你告诉我哪里是大门?我该从哪儿离开?” “小姐——”莞庆叹了口气。“小姐,您哪儿都不能去。出了宅子后,您就会成为重金缉拿的赏金犯。幸峨侯已经下令要将介王的所有遗族全数处死。在逃者,则以重金追缉。您是介王的王女,名字和容貌此刻大概已经流到赏金猎人的手中了。如果一出这宅子,只怕您是活不过三天的。小姐,少爷的行为,做下人的我们,是没法儿干涉的,但……” “但什么?你要说他没有错吗?要说他不是有心的吗?我的心怎么被撕裂的你知道吗?!这辈子我永远忘不了!忘不了自己是怎么度过昨夜的——”恨意的泪水夺眶而出。 一夜之后,她失去了一切。失去了与自己血脉联系的亲族、失去惟一仅存的一点点自尊……身为介国王族遗孤的她,此后无处可去,却也无处容身。 怎么忘得了?! 泪水覆满了留衣的脸庞。 “小姐!有些事我们一辈子也无法用肉眼看清它的真实……”莞庆看着她。“莞庆不奢望您会原谅醴骁少爷,有时候恨反而会让人更有活下去的理由。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改变一切的机会。如果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话,不妨就带着恨意,好好恨着醴骁少爷活下去吧!” 第三章 介国王都“栖澜”是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商业大都,这里充斥着诸世各国的行旅、商铺。 自从幸峨都幸峨侯的都师攻破这座美丽的都市以后,如今放眼望去,处处呈现破败之象,视线所及之处也全是持剑带刀的士兵身影。尽避如此,肃然的景象却好似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城内的交易,甚至连百姓的脸上都对这些士兵抱以相当和善的态度。 在介王在世时,王都栖澜虽然一片繁华景色,但在繁华底下却隐藏了朝官与王师的种种劣行。相较起幸峨都幸峨侯领兵杀王之后的百废待兴,至少重整的“希望”似乎是可以期待的。 近午时的市街上已经不太见得到流动的商贩与路人,日正当中的艳阳照得栖澜的石板地面一片烧热,忽然,一名有着稀异金眸的男子出现在市街上。 男子身穿银犀锁甲,腰系长剑,走过之处,军士官兵皆立定行礼,显然是个身份极为尊贵之人。 金眸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幸峨侯麾下号称”左恶将军”的醴骁。 醴骁带着剑走进一间连豪奢也称不上的酒楼,这间酒楼的外表虽不起眼,却是以盛产美酒佳酿闻名于世的栖家分铺。在幸峨都的都师攻人王都栖澜时,曾经为了军部设置的地点而大伤脑筋,后来大酒商栖家之主大方地让出位于王都的藏酒房之后才告解决。而栖家旗下经营的酒楼,也因此成为都师将帅们最常光临的聚会场所。 才刚踏进酒楼,散坐在楼内的将帅便纷纷对醴骁投以关爱的目光。 显然昨夜发生的行刺事件,已经传遍都军上下。 “啊!醴骁,你来啦?”忽然一阵清脆的男子声音打破这阵微妙的气氛,一名身着黑犀镗甲的年轻男子从酒台边站起来。黑枪男子对醴骁招招手,状甚亲近,一脸似阳的笑容融雪般地消散了醴骁眸里的寒霜。 黑铠男子是和醴骁并列“左恶、右善”的右善将军——上官惩我。与醴骁不同的是,上官惩我拥有一双充满生动活力的黑色眼眸,爽朗的气质与爱笑的脸庞一点也不像是拿剑的武官,反倒像是周游列国的吟唱诗人。 “还活得好好的嘛,可见昨晚的行刺根本没有成功了?”上官惩我一开口就像是打破了醴骁身边无形的隔膜,不一会儿,其他好奇的同僚们马上跟着靠上前去。 “凶王的遗族不是已经全数收押在牢里等待幸峨侯的处决吗?” “那个行刺的家伙是凶王的什么人?!” “是旧部属?还是……” “听说凶王的王女中有一个使剑的高手……” 同僚七嘴八舌地询问声几乎淹没了醴骁,一旁的上官惩我拿起酒瓶,毫不客气地往僚友脑袋上重重地敲了几下。 “哎哟——好痛——” “上官!你干嘛——” “不痛何必打你们?吵什么吵,你们一个人一句话,教他怎么回答?”上官惩我瞪了僚友们一人一眼,侧过头,瞄了瞄醴骁,见他似乎没有反应,才放下酒瓶,一脚踢开身旁的众人。 “人没死,不是表示我活得很好吗?”主角醴骁叫了杯酒,神色相当冷淡地回话。 “那、那名刺客呢?” “你们昨晚一整夜待在这里,就是为了打听那个刺客的下场?”冷嗤的声音像是从雪地里捞起来似的。 “呃!也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因为凶王的王女里,有一个拥有二星骑士资格的剑土,我们担心——” “如果区区一个二星骑士就能取我的性命,我醴骁也未免浪得虚名。” “也对。” 以醴骁具有五星骑士封号的能力与剑术,区区一个二星骑士要取他的性命,确实不太可能。 一想到此,僚友们不由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等待了一夜的话题算是到此告一段落!虽然在众人心中仍然除不去对那名二星骑士的凶王王女抱有的警戒,但在醴骁无意多谈的情况下,众人只好各自作鸟兽散。 “啊!真是无趣,还以为会有更有趣的答案呢!”看着同僚垂头丧气地离去,上官惩我一边端着酒杯,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酒到手边的醴骁没搭话,一双金色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闷不吭声地迳自喝着酒。 又过了大半晌,等到楼里的将帅离去大半后,上官惩我才温吞吞地爬到醴骁身边。“询政厅的侍卫说你昨夜在被行刺后,便扛了个人回宅邸去,那人不会和行刺你的家伙有关吧?” “是啊!而且昨晚还被迫和我睡了一夜哪!”醴骁的回答也很恐怖,脸色丝毫未变的说出像是玩笑的认真话。 上官惩我呆了下,手上的酒杯险些掉下来。“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 “她行刺你,然后你收留了她?” “不是收留,是强夺,我用无耻的手法强夺了她的贞操。这就是身为有权势者的丑恶之面。”醴骁自嘲地说道,酒杯内的酒波映着那双异色的眸子,突然变得有些蒙胧起来。“总之,我也成了卑劣的欺凌者。” 短瞬的沉默让上官惩我消化了醴骁话里的意思,随后,一只柔似无骨、一点也不像是男性所拥有的将军之手搭上了醴骁的肩。“喂,醴骁,这不像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女人现在还在你的宅子里吗?” “不知道,昨晚离开后就再也没看过她了,如果现在还待在那里,倒是挺有勇气的,只是不晓得是不是愚勇就是了。” “那女人的来历是?” 醴骁微眯了一下眼。“凶王的王女。” “王女?!是那个二星骑士吗?!” “二星骑士?嗤!她恐怕连剑怎么拿也不晓得。”醴骁冷嗤地想起了昨晚持剑微颤的那双象牙似的小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醴骁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净是讽意。“怪了,为什么你我非得讨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未来不可?” “醴骁,幸峨侯的命令你应该知道吧?所有凶王的遗族全数处死,那个女人若还在你的宅里,让司寇知道了,难保不会栽个‘窝藏逆贼’的赃名给你!” “如果是这样,倒也有趣,我正想看看司寇大人的手腕有多高明!” “醴骁!”怒斥浮上了上官惩我的脸。 “哼!放心吧!我虽然是个不祥之人,却还有绝不死在卑劣小人手上的自尊。如果要死,至少也得死在和自己才能相称之人的手上!”醴骁静静地凝视着酒杯,眼眸虽不看向好友,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示的相当明白了。 向来就知道挚友并不是个可以坦率说出感性承诺的男人,上官惩我却还是从挚友的话里吸收到对方的保证了。他叹口气,望向这个有双只有蓬莱仙山的麒麟才会拥有的金色眸瞳的至交,有些无力地垮下了肩膀。“你可要好好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向来爱干净得很,从不替别人收尸,尤其绝不替不知避祸的傻子收尸。你可别轻易地被人给害死,这样是会害身为你朋友的我很难做人的。” “嗤!”冷笑了一声,算是答复。 坐下来再喝了几杯酒,并讨论了些军务上的细节以后,右善将军才告别挚友离去。 棒着酒杯中的映影看着好友的身影慢慢消失,醴骁的眼眸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名女子的身形。 女子有张妍美清丽的脸庞,水灵的眼中带着寻常女子少有的倔强。 醴骁任着女子的影象穿梭在自己的脑海间,仿佛沉醉在酒意之间。许久,他才甩了甩头,而后付了酒钱离开酒楼。 ★★★ 回到宅邸的醴骁并不意外看见留衣仍然留在宅里。 王都的市街上现正贴满王族之人的悬赏画像,都内都外也处处徘徊着赏金猎人的身影。除非是有勇无谋之人,否则至少会选择留在宅中,等待进一步可以月兑逃的机会。惟一让他觉得意外的是当自己打开房门时,却看见她端正地坐在其中,样子好似正在等待他的归来一样。 淡淡的惊讶滑过了醴骁的金色双眼,却没有流露出来。 反正那个女人的生死对自己来说,也不过就是一闪即逝的一个意外而已。 是的,如此而已。 “到底还是畏惧死神,王族之人好像也不会因此而显得比较英烈。”即使经过凄烈而亲昵的一夜,醴骁的言词仍然没有一丝改变,如旧犀利。 但对于留衣来说,或许这才是最好的态度,带着仇恨的一夜结合之后,若因此改变了什么,恐怕反而会让她的恨意无法有个可以释放或宜泄的对象。 “就算要死,我也不会选择死在被你凌辱之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必要满足你的优越感!” “喷喷喷{相当有骨气,真教人忍不住想为你的勇气赞叹一声哪!”话里虽带着习惯性的嘲讽,但有着赞赏的意味。 她似乎是个性情特别的女人! “那么,在这里等我回来,是为了说些什么事吗?”走向酒柜,醴骁倒了一杯宛如落日余辉般颜色的美酒。“若要索偿的话,尽避说没关系,我对女性向来大方——” “锵锒!”回答醴骁的是一尊人偶。 划着不甚优雅弧线的人偶飞射过来,他略懒散地偏头一避,人偶撞击在墙上,碎成一地。 醴骁一点也不意外地抬眼望向扔出凶器的人,恼恨的火焰燃上她的眼眸,愤怒的火光则激红了她的秀颜。即使如此,那身动人的美丽却仍然惑人如昨。 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他放下酒杯,步伐敏捷地移向她的身前,在她逃开之前伸手抓住了那只白玉般的手腕。“这么美丽的手是用来享乐而不是用来砸东西的!” 他的声音有些缠绵的味道,淡淡的,却仍让人不自主地恐惧起来。 留衣惊恐地挣扎着,使尽气力抵挡他的接近,却怎么样也挡不住那身强烈的压迫感与存在感。“放开我!你这卑劣的小人!” 他像是没有听见留衣的怒骂,执起她的小手,轻轻地在她的掌背落下一个吻。是个轻柔而有礼的吻,与前一夜的暴行完全不同。“王族之人,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女性。” 一点也听不是出讽刺还是赞美,留衣模不清楚这个男人话里的意义,只能警戒地盯着他,并一边强忍着自己因为恐惧而再次造临的眼泪。 好可怕! 不论是再轻柔的声音、再有礼的态度,如今深深烙印在她心里、浮现在她眼前的,仍然还是前一夜那个戴着一张丑恶面具的地。尽避屋子里亮着光,窗外日阳正午,她却依旧止不住肮中的欲吐感,抑不住身体一接近他时的颤抖反应。 仿佛也察觉到她的恐惧,醴骁薄薄的唇淡淡地拉起一抹自嘲的笑。接着他放开留衣的手,以相当优雅的步伐缓慢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并巧妙地计算出可以让她感觉舒服的安全位置。“莞庆应该告诉过你了,现在的你处境一如俎上肉。介王的遗族半数已经归西,你若想死,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走出这宅邸,赏金猎人就会如你所愿送你上黄泉了。” 他顿了下,看了她一眼,眸子里不知是什么表情。淡淡的、稀微的,一抹像是同情的眸采瞬闪即逝。“你要待在这里也好,要走也罢,不会有人管你。但希望你不要死在宅门之前,我并不擅常替人收尸——” “那是当然,因为,你最擅常的事就只有动手杀人而已!”忍不住就是月兑口怒骂,在面对这个强夺了自己的男人,她没有办法兴起一点平和相处的心情。 一见到他,她的身体就会绷得像把上了箭的弓,会变成带刺的荆棘,即使利刺狠狠地刮得男人遍体鳞伤,她仍然不会动容。 她从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从不是言词刻薄之人,可是独独对他,她的恨意、憎恶更多。 “嘴巴还是一样伶俐嘛!这么有精神,应该不可能会愚蠢地到街上寻死才是。很遗憾我无法如你所愿遭天谴而死,但至少满足一下高贵仕女的憎恨,我是相当乐意做到的。”他褒赞似的拍拍手,眼尾带笑,却看不出是不是如旧带讽的笑容。 “二楼以上的房间你可以自由使用,若想杀我,欢迎光临一楼东翼最尽头的房间。希望在你准备杀我之前,能够先好好练习剑该怎么拿,才不至于伤到自己的手!”他淡淡嘲弄着,见她没有回应,沉默了一会儿,才离开房间。 ★★★ 无处可去的留衣难以深究为何自己没有冲动地离去,她只能在空下的大半时间里去思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与对未来的打算。 她静静地坐在房中,有些失神地回想着这几日来的剧变。 眼前不觉闪过了好多景象——有已经过逝七年之久的柔弱母亲、有温柔善良的佐辅介麒、有将月和绮妃,也有那个如今让自己只想亲手杀了的醴骁。 是的,醴骁。 那个在都军之中盛名载誉,被称为“左恶将军”的可恨男人。 在介宫还未被车峨侯攻破之前,留衣对他并没有太多的认识,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没听人说过。即使是在那场舞宴上,她也只是隔着纱帘,透过遥远的距离看着这名说不定永远也不可能与自己有所交集的出色男子。并非自愿这般缄默自处!而是深幽的冷宫离诸世的一切太过遥远,仿佛一座被隔绝起来的孤岛,让她没有一点对于未来的希望。 很多时候,留衣宁愿不去参加那次莫名其妙的宫廷舞宴,情愿放弃掉找到好夫婿的难得机会,独自一人窝在屋里细细地翻阅那些早就被她翻熟、翻透了的书;或者偷偷溜到介麒的起居所中,贪婪地听着他叙述外界的美好景色。 不论是朱国的藏青草原也好、微国的雪都风光也罢,诸世的一切全都透过介麒的口,慢慢描绘成形,并且悄悄地在她的脑海中发酵。 虽然并不是没想过自己未来的路将怎么走,可她也相当明白,冷宫中的王女是没有太多选择的。可能会成为拉拢臣心的筹码,也可能一生终老在后宫中。尽避她不下千百次地在梦里作着飞出这座禁锢的笼牢的甜蜜美梦,但外面的世界仍然离她好远好远…… 直到那一天,那人带军攻入王宫,斩下父亲介王的首级之后,她被迫知道了“醴骁”这个名字。也被迫知道这辈子可能惟一一次发芽在心底的小小情愫,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夭折了。 问她恨不恨? 哼!为什么要恨,这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等待了多年的机会,只是没想到机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临。 对于父亲,留衣的印象仅止于那个有群美丽嫔妃、众多子女,终年到头将摆不平的政事、战乱,一古脑儿全都丢给佐辅介麒与朝官处理的颓老之人。他的生活里没有目标,只是空洞地享受身为王的权势,满足于消耗自己生命精力的萎靡生活。 年轻之时的他可能曾经拥有过辽远壮志,如今,即便是醒着,恐怕他也说不清在晚年的荒婬生活中,自己究竟生了多少儿女。 有一回他意外地走到冷宫,看见她,竟以为她是自己的众嫔妃之一,带着丑陋伸过来的那只枯槁老手,根本不是一个为人父亲该有的。 留衣吓呆了,只觉有一股欲吐感,她仓皇地转身逃开后,那一夜,她吐到整个人几乎虚月兑。 能不能怪父亲? 不能吧!在这个真主是由佐辅遴选出来的体制下,王所生下的子嗣是男是女根本没有多大的意义,王族的存在也只是增加了百姓必须缴交的税金而已。他不关心、不在乎,甚至也不在意自己的子女。 可看着这样的父亲,留衣好想哭。 她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为什么会连一点希望也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随着流逝的日子一起淹没在这座王宫里时,那个男人出,现了!他带来一把火,烧毁了这座墓园似的笼牢栅栏,同时也疾速地烧向她。 也许这是报应。 留衣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醴骁。 上天在报应她对父亲的死完全没有一点悲恸,对于家毁人亡的剧变完全没有半丝难过的痛苦,因此,上天派他夺去她生命里惟一仅有的一点点自尊。只要一记起他,恐惧便开始浮现,就连现在光只是在脑中描绘他的模样,她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那点自己仅存的薄弱自傲都已被撕碎的现在,强烈的恨与屈辱感,让她真的好想去死。可想死的勇气却在拿起刀的瞬间,又突然弃自己而去,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无用,在这一刻清晰得让留衣连自己都难以面对。 “呜呜……呜呜……”她呜咽着,酸楚的滋味不断流进心底。 日光在无声中,从东窗慢慢移往西窗,并在落霞余晖的尽头,撒下一片橘金嫣红。天空黑了,星月攀上窗,当黑夜降临时,哭着睡着的她已经没有泪水了。 肿痛的双眼发出灼热的烧痛感,让留衣无法睁开眼睛。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任飘飞的思绪穿越自己。突然,过去介宫的景色穿过自己的双眼,然后她看见母亲、看见介麒,像场豪奢的舞会般,母亲与介麒穿梭在如梦似幻的人群中,踩着轻快的步伐在自己身边,旋转、旋转…… 然后,灯光忽然又熄了,一转眼,她又回到这里——冷冰冰的、没有任何熟悉记忆,只有空荡与幽黑的房间。 “只剩我一个人了……”缓缓的,留衣睁开眼,漆黑笼罩了双目,孤寂也在同时攀爬而上。 她转过头去,窗外是一片戚静的栖澜皇城,夜色下的栖澜城幽静得好像从来没有沾染过战火,仿佛那一夜的火光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是那不是梦,留衣知道。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已成过去的事实。 “只剩我一个人了……”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敲击在壁面上,反弹成好多好多寂寥的回声,留衣又闭起眼,双手捂住脸庞。 许久,许久—— 她起身关起窗,并把竹帘拉下,掩去温润的月光,像是要品尝黑暗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门。 房门外是面带忧伤的莞庆。 “我读过书,学过写字,我能做什么工作?” “小姐,那是下女的……”留衣坚持的表情让莞庆咽下口中的话。“唉——好吧!请您在这等一等。” 几名经过的侍女看见站在房门前的留衣,仿佛洞悉一切的奚落眼神夹杂在耳语之中,一瞬间,留衣以为自己被人看穿了,虽然穿着衣裳,却感觉赤果果的。 屈辱地忍下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她试图让自己争气点。 她得活下去!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直到醴骁死之前,就算必须屈辱地活着,她也会咬紧牙,不再让自己掉下一滴眼泪。 今后,只有她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 “她要求做下女的工作?” 房内,醴骁不可思议的瞪着莞庆。 烛光映射下,独自一人等候在房门外的女子身形,显得无助且孤寥。醴骁的视线盯着留衣,眼神中除了赏玩,还有一丝仿佛带着温度的淡薄同情。“是吗?那就让她负责整理书房吧!”不知想些什么,他垂着眼,低低地笑了起来。 “少爷?”莞庆带着困惑的表情望向醴骁。 “她要怎么做,就让她做。”他扬了扬唇,“至于能撑多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四章 “喂,该醒了吧?”酸疼的四肢被人粗鲁地推动,留衣昏昏沉沉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窗外的天还没亮,夜星依旧闪烁着,厚重的夜色笼罩着未醒的栖澜城。才刚步入夏季的凌晨,天气相当凉爽,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留衣,打了个冷颤,她穿好衣裳起身,下了床,正好看见厨坊里负责膳事的婢女瑞玲走了进来。 “昨天少买了花椒,你去买吧!” 有张扁平脸孔的她在留衣面前丢下一个竹篮,还有几个铜板。 开始担任侍女的工作后,留衣才知道,就连仆婢中,也有地位阶级的区分。 在醴骁府邸还不到两个月的她,是最年轻、最资浅的新人,也是最没有任何资格拒绝任何要求的。 绝大部分大家不想做的杂事,资浅的仆婢就必须负责完成,而且还得在时间内做完自己份内的工作。虽然厨坊里的婢女总会将很多清洗的工作丢给她,但幸好书房的整理并不太难,只要花很少的时间就可以把书房的书归完类,只是她总会把很多时间花在沉迷书籍的内容里。 “记得早点回来!可别想偷懒!”瑞玲口气凶恶的说道,冷冷瞥了留衣一眼后才转身离开。 两个多月来,由以往被服侍者的身份转为仆婢,留衣的眼睛改变了看人的角度,从下往上看之后,她才体验到了很多身为百姓的苦楚滋味。很多人在艰难的生活逼迫下,不得不卖身进入富豪之门,成为长工、女婢;也有很多人连仆婢的工作都得不到,年老而无力付出劳力的、瘦弱的孩童,只能偎靠在市街的路旁乞讨维生。 她知道介国从来不是天堂,可却不知道有人可以为了一块酥饼杀人,也有人为了一块羊肉被人杀害。百姓对于王族的怨恨,不只来自王族的豪奢生活,更是为了自身的尊严。 叛军幸峨侯之所以能顺利破城,正是因为百姓抱持了日积月累,再也难以压抑的怨恨。 婢女瑞玲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在对待她的?被莞庆严厉制止泄漏她的身份的那些仆婢,又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 留衣甩甩头,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学会不要去多想,而只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世上有很多事总在开口时消失,却又在沉默之后慢慢出现。 事实与真相,恰好就是其中一种。 “花椒吗?”拉紧衣衫,留衣打开后门,走入昏暗的街道里。 天还没亮,悬挂着昏黄夜灯的市集早巳挤满人群。在鱼鲜、蔬果及干货的摊架旁,论斤秤两的买主与卖家正为价格激烈辩争着。摊架后方,贩卖酥饼、甜糕、椰枣、鲜酪酒、羊女乃茶的摊位上,飘来阵阵食物芳香。 来自其他城镇的物品被商贩以奇妙的位置摆放着,地毯放在铁器旁展示,菸草放在酒瓶中间,银饰旁边摆着水晶,玻璃杯里摆着糖果,布料上展示着宝石,香料旁边散着茶叶……混杂着行走中的人与牲畜的气味,形成一股早市特有的奇妙味道。 留衣小心翼翼地捏着手里的铜板,四处张望,然后走到贩卖香料的摊贩面前。“请伺有花椒吗?” 敖近的人们因此停下脚步,并把眼光聚集到她的身上。 “请问有花椒吗?” “我们不卖王族吃的香料。”小贩粗声地回答。“而且,这个季节根本不产花椒!” “有……其他的地方买得到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幽灵似的飘了进来。“花椒那样昂贵的东西,只有王族才买得起,这个女人说不定就是那些压榨我们的王族!” “你是王族吗?”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留衣身上。 留衣看着慢慢豪向自己的人潮,他们毫不友善的脸孔及表情,比荒野的夜色更令人感到恐惧。 “你是王族吗?” “我……” “那个女人是王族!”熟悉的声音又飘进人群里。“她是介王的第二十七王女,看看她的眼睛,只有王族才会有砂子颜色的眼睛。” 一瞬间,在人群之中,留衣看见瑞玲的身影。 瑞玲眼中有着黑暗而丑恶的浓烈恨意。 “这个女人是王族……” “这个女人是只顾自己,根本不管百姓死活的王族……” “是杀了人也不必坐牢的王族……” 充满憎恨的声音慢慢堆积成愤怒的巨浪。 四周的人慢慢靠了过来,他们的眼光中只有憎恨与嫌恶,没有任何一种视线比憎恨、嫌恶更让人难以忍受,尖锐的恨意像刀般挖割着留衣。留衣只觉得恐惧就像涟漪一般,无限增长,扩大。 “我的姐姐因为被王族看上,硬生生被迫和丈夫分开,成为王族的小妾!” “我娘也是因为可恶的贵族才死的!” “他们为了抢夺财物,竟然嫁祸栽赃,我一家十六口全都死在他们这群恶鬼的手上!” 愤怒的火焰在聚集的人群中燃起,对王族无法抑制的怨恨,张牙舞爪地层露在留衣面前。男人、女人拾起地上的石块、污土、瓦片,以毫不宽恕的力道,丢向毫无反击能力的留衣。 疼痛像箭般蜂拥而来,更多人涌上前,凶狠地抓住留衣的头发和衣衫。 被紧扯的发丝拉出了留衣的泪水,身上的衣衫也被无情地撕裂。 “救、救命——救命——”留衣的声音被掩没在人群中。 “住手!全都住手,再不住手,一律送入司衙里严办!” 远远传来一阵马蹄达达的声音,在马匹停下后,是一道冰冷威赫的声音。 所有人全都停下动作,映入眼中的是一名有着金色眼瞳的俊美男人。 “啊!啊……是、是醴骁将军!” “是醴骁将军!” 冷漠的视线扫视了环伺在街道上的众人一周,接着醴骁在人群中看见蜷伏在地上、衣衫凌乱不堪、身上满是伤痕的留衣。他英挺的剑眉高扬起来;解上的被风,快速裹住惊慌不已的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只动手的人多,就连围观叫好的人也不少。 “将……将军,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王族之女啊!” “王族之女?王族之女就该被打成这样吗?”嘲讽的声音更浓了,眼角余光中,醴骁认出在自己宅子工作的婢女瑞玲。 一瞬间,他金色的眸中闪过明了之色。 “她……她明明就是介王的女儿!”瑞玲又惊又恐地哭了起来。“这个女人明明就是可恨的王族啊!” “我不管凶王曾经害死过多少人,但那种和凶王一样残虐的手段如果还不肯改过来,和那些愚蠢的王族有什么两样?幸峨侯要重建的可不是一个像旧朝一样腐败的国家,既然新法已立,你们就该照着法令的规定行事!” “可是——” “王族无道殃及全国,深受其苦的百姓不下数十万,短短数月的时间确实很难教人忘记失亲的痛苦。”醴骁顿了顿,冷漠的目光扫过了所有人。“今天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但如果再有第二回,都军绝不轻饶!” 严厉的声音传遍整片广场,聚集的百姓在醴骁与都军的环伺下,终于逐渐散去,而婢女瑞玲也在人潮之中消失了影迹。 等到人潮退去,醴骁才抱起留衣,脸色十分阴恻地返回宅邸。 一路上,被军氅裹住的留衣眼神空洞,尽避伤口明明就是疼痛的,她却一点也哭不出来。 回到毛邸后,婢女瑞玲房内的衣物早已清空,只留下屋壁上斗大的“杀人凶手”字迹。仆役回报后,醴骁只是了然的露出冷笑,眼神中并没有一丝同情,也没有半点追究的意味。 “明白了吗?这就是百姓眼中的王与王族。” “王族……王族到底做了什么?” “哪一种?你问的是看得见的,还是藏在阴沟里见不得人的?你是真心想听吗?”讥讽的笑容浮了起来。 “我并不是自愿生在王族之家,你不必提醒我身为王女的事实。” “啧!是不是王女,对现在的你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吗?也好,想知道的话,就告诉你吧!”醴骁匆匆走出去,不一会儿又走进来,进门时,手上拿的是一大叠竹轴与纸卷。 竹轴与纸卷在留衣面前落下,上面的事实犹如人间炼狱。年幼的孩童被当作是春猎时的猎物;为了搜寻遗失的戒指,而把孕妇的肚子剖开;眼见长官强夺他人妻女出言指正者,却反遭炮烙之刑;剥人皮只为有趣,引河水倒灌贫苦百姓之家而引以为乐……来自各都郡控诉王族罪行的卷宗,血迹斑斑地诉说着百姓的仇恨。 “如何?还想再看吗?如果还想再看,明天我可以将军部里那叠和山一样高的罪证带回给你,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王族的恩泽是如何披覆在介国百姓的身上。” “呕……呕——”难以抑制的呕吐感泉涌而上,留衣搭着口,整个人几乎虚月兑。 明明一再告诉自己,绝对别再这个男人面前掉下眼泪,可湿热的泪水却怎么也无法忍住。佐辅介麒白死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王者,介麒所相信的王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留衣痛哭失声。 头一次,醴骁为了女人的眼泪驻足了,即使是自己丑恶地夺去她的贞操的那一夜,他也不曾为她的泪水动容,可现在看着她,他却难以移动脚步离去。 她哭什么?是被那群暴乱民众弄出来的伤令她疼痛,还是为她高贵的自尊受到羞辱而哀恸? “能哭也好,活着听见这样的事实,总比死了仍不晓得来得好,至少你能哭着知道百姓的怨愤。”一贯冷漠的声音里,似乎升起了一点点温度,然而,留衣并没有心思去察觉。 眼前,她只觉得佐辅介麒哭红了双眼的脸渐渐在自己的跟中扩大,那张脸哭得好悲戚……眼眸溢泛的泪水终于淹没了所有的视线,忽然暗黑袭上了眼,一瞬间,留衣失去意识,再也无法睁开眼。 ★★★ 床榻上,脸色苍白的留衣有着比初来时更为削瘦的脸庞。 醴骁看着她,有些惊讶。 印象中,那双如象牙似的美丽小手不仅变得粗糙,掌心也满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早已不复初见之时的细致柔女敕。再细细一看那头散落在枕边的细长发丝,在昏黄的灯火下,隐约可以看出失去光泽而显得枯萎与黯淡。 “小姐一切安好,只是惊吓过度而已,睡醒后让她服几帖药,调养调养身子,就不会有问题了。一切脉的大夫放回那只瘦得贴骨的手腕,走向桌台写药帖。 一旁凝睨那只手腕的醴骁忍不住走上前去握住她。 那时候的手,有这般纤瘦吗? 他轻轻左右翻动,看着掌心上那充满密密麻麻的浅白疤痕,却记不起初握时的温润滑腻感,他的视线移向她的脸,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庞残留着暴民攻击后的紫青痕迹与细碎血痕。 愈是倔强的人,愈是会咬牙吞下苦楚,这些日子,她过的究竟是怎么样的生活,醴骁不难想象。 “她脸上的那些伤……” “那些都是皮外伤,小心照顾,不会留下疤痕的。对了,将军——” “什么事?” “小姐身体虚弱,怕是好些日子没好好睡过觉。不论如何,要调养好身子还是得有充足的睡眠,如果可以,这几日就尽可能别叨扰小姐。” “我明白了。”待大夫走后,醴骁唤来莞庆。“进府后,她从没睡好过吗?” “这……”莞庆浮起欲言又止的表情。 醴骁很快便意会到她眼里的意义。“从今晚起,叫人在她房里点着灯,天没亮以前不许熄掉。还有,明天黄昏前,撤换掉所有宅邸里的仆婢,没有我的许可,不许她再独自一人外出。” “少爷……” “怎么?”醴骁面无表情地望着莞庆。 “醴骁少爷,你向来不是这样的人……” “莞庆,你想听假话,还是听真话?”他笑了起来。“假话是我一时失控,做出罪不可赦的暴行来。真话则是枉费前幸峨侯这十几年来的教诲,骨子里流着败王之血的我,还是没有办法月兑离那样的诅咒。就是这么简单,没有更多的解释了。” “少爷!” “莞庆,别把好心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不管你承不承认、相不相信,我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嘲讽冷冷地浮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那一夜无论是恶意,或是无意,他的狰狞暴行已经深深凿入她的心底。后悔无法弥补曾经做过的事,而他根本也无意弥补,只有想办法让她继续跟他对峙下去,她与他的人生才有改变的可能与机会。 恨也好、怨也罢,至少她能以恨着他的理由继续活下去。 ★★★ 战火之后,介国各地仍然有将兵穿梭不断。 以醴骁、上官惩我为首的武将在破城后的这三个多月,每隔十日,都必须采集在军部,进行例行性的军务呈报。 当边境兵马部署完备后,首先产生的问题即是国中各都郡新任都督的人选指派。 这天清晨,来自军部的紧急命令让醴骁及各将军匆匆集合,直到天黑,军部的灯火亮起,从清晨开始便进入军部的各将军,还没有人出来过。 市街上,除了重兵规律的巡逻外,一切都跟过去的几个月一样,没有太多变化。 夜幕造临,华灯初上。 醴骁的宅邸也在仆役的点灯下,燃起温暖的火光。暖黄的灯火从屋檐透进位于二楼西侧的书房,火光随着夜风舞动起来,直到这时,留衣才发觉夜色降临了。 自暴民事件过后,她便被禁止独自一人外出及行动上个多月以来,她只能在宅院里活动,以往工作的书房成了她整日消磨时光的地方。 银月在手中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时,爬上了夜空。 留衣伸展着身体,久曲的四肢传来酸麻感,她站起身,正想走向窗台,忽然,一个闪动的影子出现在窗台上。 “你没杀死他?” 一名青衣男人怒目瞪着留衣。 留衣定眼一看,竟是将月。 将月手持长剑,眼神显得很凄迷,嗜血的浓烈恨意漂浮在那张久违不见的脸庞上。“这么说来,左恶醴骁收了一名宠妾的流言果真不假了?男人的抚弄很舒服吧?想必交欢技巧也很高明。如何?他的宠爱让你欲仙欲死吗?我怎么会傻到信任你呢?女人都只会败事!” 他的话充满了婬秽的羞辱,但此际更令人感觉恐怖的,是那双恍惚的眼。“贱人!佐辅介麒大人的死就这样被你忘得一干二净,比起他的死,男人给予的抚弄还更教你难以舍弃吗?”怒意发酵成无情的剑光,迎面刺来的长剑削断了留衣的发丝。 恐惧贯穿了整个身体,她虽然想疾声呼救,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在仓皇中完全消失在喉间。 “锵!锵锵!” 长剑劈断了屋内的屏风、桌椅,利势难挡。 虽然尽可能推倒身旁的家具以阻挡长剑的逼近,但很快的,留衣发觉自己已被逼至角落,无处可逃了。 “贱人!” 残虐的笑容浮现在将月的唇角,高举的长剑划下一道雷电般的银白。 留衣闭起眼,等着即将袭来的刺骨厉痛。 眨眼的时间过去了,平静的气流中却没有感觉到一点动静。 奇妙的静谧像深夜般蔓延,忍不住,留衣睁开眼,耳边同时听见一阵巨大的金属相撞声。 “锵——” “敢只身闯入新朝重臣的宅邸,看来是个相当有胆识之人啊!”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内,不知何时,前往军部参加议会的醴骁已经回来了。 “左恶醴骁严 “怎么?你很吃惊?闯入这幢宅子前,你不会连宅子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哼!乱臣幸峨侯的麾下走狗!” “又是自许正义的王族余党吗?那么是想来取我的性命了?很好,我也正觉百般无聊,只希望你的剑术会有你的口舌一样利落才好。” “利不利落,就拿你的命来试吧!” 急劲的剑势扬起了艳丽的星火,两人快速移动的身形随着剑光一闪一避。 醴骁推开留衣,映着月光,金色的眸子仿佛染上一抹腥红的杀意。 剑势毒辣的将月招招封喉,醴骁正面迎敌,剑招愈是相激,表情就愈显残腥,属于五星骑士的绝顶剑技在凌厉的剑式中,招招制敌。 当将月手中的长剑坠落时,胜败已分。 艳红的血迹由将月臂上流下,将地面染出一片红池。 “留下姓名,免得墓碑上写不出你的名字。” “取走狗贼醴骁性命之人!” “想取我性命?这确实不是难事,只是你得有些本事!”醴骁冷冷地笑,长剑毫不留情的削下将月的长发。“说!与你同党的王族余孽还有多少人?” “呸!” “还真有勇气啊!”醴骁抹去脸颊上的唾沫。“想必你对痛苦的承受也一定强过他人。”箭步向前,他抓住将月的衣袖。 突然,有道银亮的弧线由窗边画起,一颗你枣核般的果实被人由窗口丢进。 核果坠地之后,瞬间冒出漫天白烟,白色的烟雾带来了刺鼻的气味,醴骁连忙捂住口鼻,却在这瞬间让将月趁隙逃寓。 “那贱人的命就为你多留一日!狗贼醴骁,在我拿你狗命之前,好好照顾你的脑袋!”狂啸的声音随风消失在空中,将月的身影也在同时隐去,只留下一地艳红的血迹。 醴骁冷哼一声,收起剑,回头转向蜷曲在角落的留衣。 阴影下,留衣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余惊未退的她只能握着自己的双手不住地发颤。 “你很勇敢,连在这种时候也不肯开口呼救。那个男人是谁?是你在介宫里的情人吗?连着两次暗杀朝廷要臣,简直不想活了。真没想到,王族也知道所谓忠诚的意义?” 虽然听见他满是讽刺的话,但留衣仍然迟迟无法从惊惧之中挣月兑出来,她抓住醴骁的手臂,无法遏止的恐惧如涟漪般愈泛愈广,驱策着瘦弱的身子不住地打颤。才刚从生死交界的关口返回的她,甚至连言语的能力都丧失了。 醴骁也发现她的异常,遣人倒来热酒。 “好恐怖……好可怕……” 热酒下月复之后,留衣的知觉慢慢回复了平静。 眼见恐惧的泪水仍然盘据在她的脸上,醴骁竟不由得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搂进怀中,强劲的力道像是为了证明危机已经远离的事实。仿佛长久以来的紧绷与对峙都在瞬间消融了,耳边、身边,只剩下他充满安定的体温与心跳声。 留衣抓住那双厚实的臂膀,全身的力量好似被人抽光了,只能软弱地倚靠在醴骁的怀抱中,任由他的大掌抚着自己的肩、自己的背。两人似乎都没有发觉这样亲昵动作所代表的意义,将月来袭的冲激仍然横跨在彼此之间。 然而时间并没有停止流动,当惊恐终于由留衣的身躯退散时,几名侍卫跑进了房内。 “将军!询政厅放出军烟了!” “守着小姐的安危,如果她有一毫一发的损伤,就提脑袋来见我!”严厉的命令结束后,醴骁匆匆离开了。 他疾行至大厅,没多久,一名黑发黑眼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 “你这边的情况怎样?醴骁。”驻守询政厅的上官惩我全副武装地带兵前来。 “还好,应该是那些王族的余党不死心而做下的蠢事吧,你呢?” “幸峨侯的起居所被凶王的二星骑士王女闯了进去,我和风遥一路追她到这里,却不见了人影。”上官惩我有些不甘地哼了一声。 一早送来的军部急令,竟然是以幸峨侯作为诱饵!引王族余党现身的假令。“由影这家伙真不知在想什么,竟用幸峨侯当诱饵!” “很像司寇大人会耍的手段不是吗?”讥讽的笑竟浮上了那对金色的眸子。“只要能够逮住凶王的遗族余党,就算拿自己的命去换,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我虽认为凶王无道,却不觉得非得杀死所有凶王的遗族不可,为这场争战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能够平和解决,没必要落到这种地步。” “真想不到这会是‘右善将军’说出来的话啊!造成这场血战的主凶之一说出这么一段感人的话,那些黄泉之下的百姓冤魂,大概会因此感动得痛哭流涕。” “你……”上官惩我望了好友一眼,沉默的羽翼随着收剑的动作轻盖下来。“就算是无心之言,你还是一样,永远让我觉得不安。” 醴骁霹出难得一见的微惑表情。 “这种像是带着反叛语气的话,你应该只对我一个人说。巴?幸峨侯是个有容有能之人,虽然你也有过人的才华,但希望你不要存有对抗他的想法。那人是绝无仅有的,不是你我可以轻易代之。”上官惩我顿了一下。“你可别让我面对两难的抉择。” “什么时候我曾露出这种教你担心的表情来了?”醴骁像被挑起兴趣似的笑了起来o “就是现在。”上官惩我叹了口气。“我们也认识七、八年了,我却老觉得自己好像不曾了解过你。” “听起来,我似乎是个连做朋友都很失败的男人。” “醴骁,我们的交情如何你清楚得很,而我话里的意思指的究竟是什么,你也不可能不明白,你不要老让我觉得自己像在说蠢话。”上官惩我睨了他一眼。 “我也许没说过,也许早就已经说过,无论如何,你是我最珍贵的朋友,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我可以为你死,但你不要让自己走上连我都难以拉回你的不归路……” “啧!再说下去,恐怕就要让人以为‘左恶右善’将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私情了。”醴骁闭起眼,表情是一脸奚笑,却又仿佛隐藏了难得一见的感动。“放心吧!我不也曾说过,只要有你在,不论对方是谁,我都可以轻易曲膝。” 上官惩我望着友人,眸中有着复杂难辨的色彩,是担忧、是关切,也是充满深挚友情的神色。自从攻破王都、斩介王和佐辅之后,一股教人不安的气流便开始逼近,或许是他多心,但醴骁却有让人无法放下心来的理由。 “在那个能够拴得住你的人出现之前,真不知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制得了你。”忍不住,上官惩我轻轻叹了口气。 “拴得住我的人?你不就是条最好的绳索了吗?” “哼!我若拴得了你,还需要这么操心吗?罢了,既然犯人被迫丢了,我也该回询政厅向幸峨侯覆命了。”上官惩我自嘲地笑了笑,表情有些遗憾。 两人一同走向厅门,突然,上官惩我欺上醴骁的身!靠着他的颈子嗅了嗅,怪异的举动惹来醴骁的剑眉一扬。这阵子总是在你身上闻到一股相同的女性香气,是哪朵花吸引住‘左恶将军’了?这是表示我能在不久之后收到什么喜讯吗? “上官,自掀底牌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但让你的多余好心泛滥却也不符我的本性,哼!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 “醴骁,这世上并不是每……” “够了,我对男人的唠叨可没有兴趣。”醴骁低哼,话题一转,打断了上官惩我的话。“近期之内这样的大小暴动大概会持续好一阵子,要如你所愿结束这场混仗,恐怕需要一点奇迹了。” “我也没指望能多快解决这些遗族的党羽,但至少得让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时间和机会。”上官惩我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来。“算了,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就算有什么问题,也都是春官考虑的范围。” 送走上官惩我,醴骁并没有返回卧房,在等待传令兵的回报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大厅中思索着。 沉思的表情,为他俊秀的五官笼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暗,没多久,他起身走向二楼留衣的卧房。 凌乱的家具仍然散落在洒进大量月色的地上,房中负责看守的侍卫则是一脸警戒地盯着窗台。 遣去侍卫,醴骁拉了张椅子叫留衣坐下,金色眸子像在引量什么似的闪动了一下。“和我一起到齐都吧!短时间之内要看我死大概是不太可能,如果你想活到我死之日,就快点收拾行李。,” 留衣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中有着几分强忍的倔色。 “现在不只是由影那家伙,就连王族的余党也都想夺你的性命。如果你想活着亲眼见到我的报应,就跟我一起到齐都去,这也许会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一趟旅程,但至少你有机会可以看见我死。” 第五章 移师齐都之后,转眼间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当齐都的一切在醴骁的良治之下开始准备恢复战乱之前的生气时,王都的都军中却突然开始流传起关于左恶将军醴骁的谣言。 驻扎齐都的醴骁将军收留了一名王女。 谣言的来处已经不得而知,但某个曾经在醴骁位于王都的宅邸中工作的女婢却表示,那名王女确实已在醴骁将军的府中居留三个多月,并且在醴骁将军移师齐都时,随同军眷的队伍来到齐都。 这时间算起来,正好是发生行刺事件的前后。而巧的是某些曾经目睹当时情况的几名兵士,也在同时忆起事发当那名王女所说的话。 杀了佐辅介麒,你们以为这样的恶行永远不会被人揭穿吗? 介王无道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斩杀暴君介王与杀害辅麟这两者之间,却又大有不同之处。 王是由佐辅麒麟遴选出来的,王无道,麒麟固然得负极大的责任,但以麒麟身居蓬莱仙山之主的尊贵身份,杀死麒麟毋宁罪更重大、更加不可饶恕。 难道佐辅介麒并不是殉身而死? 难道幸峨侯真的杀了佐辅介麒? 疑虑的声浪开始在都师之中快速蔓延,都师的士气也随之明显下降,并且受到极大的影响和躁动。 首先发现这件事情的就是“右善将军”上官惩我。 在王都栖澜的那一回把酒之后,上官惩我以为好友应该早已处理好凶王的王女,没想到醴骁非但没有把它解决,反而还将对方留下来。不但留下了这个祸端,竟还把她从栖澜带到了齐都。 “醴骁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懊恼地抱怨着,并决定在谣言更加扩大、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之前,先对主上幸峨侯报备。 倒不是幸峨侯生性多疑,而是上官惩我担心地官司寇对醴骁存有的明显敌意。 昂责掌管国政安定与刑责赏罚之事的司寇——由影,曾对醴骁做过如此的批评,“不是一只可以饲养在牢笼里的乖驯家畜。” 桀骜不驯的醴骁有着过人的武绩与实力,不论在军策上、在谋略上,都有不输幸峨侯的才智与手腕。惟一有所不同的是两者之间散发出的气质——仁善深静的幸峨侯有着以柔制刚、以静制动的本事,行事风格呈现圆润包融、刚柔并济;而醴骁则是棱角分明,虽有柔软的手腕,但在精神上却有着无法容忍耍弄阴暗权谋的洁癖。 也因此,醴骁与善使冷酷谋略的司寇由影两人就有如水火般的难以相容。 醴骁虽然了解对于目前国局仍属混乱的介国来说,司寇由影的存在确实不可或缺,却仍然不只一次地强烈表示出对由影的厌恶态度。 “除了要有会打仗的武将,也要有能安定内政的文官,不是吗?我总不能nij都师的所有师帅全都弃甲从笔吧?”在反对任用由影的议会上,幸峨侯曾经对着持反对声浪的众师帅们这样说道。 幸峨侯相当明白,必须有人执行某些抱持着“武官矜持”的都师将帅们所无法放段去做的事情,也因此幸峨侯才会那么坚决、并且不顾一切地任用了由影。 这是所谓的治政,也正是幸峨侯与醴骁之间最大的差别。 虽然并不是不能明白幸峨侯的用意,但对于那种男人的不愉快存在感,却仍然无法因为这种理由就迅速消解下来——部分将官对于司寇由影抱持这类态度在共事,而醴骁与上官惩我正是其中两名。 “总之不管事实是如何,绝不能让由影这家伙搅和进来!”打定主意,上官惩我急步地来到询政厅中。 早朝过后的询政厅里除了幸峨侯以外,上官惩我还看到一名长相与气质皆十分冷峻的男人——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珠,以及一种像是久病不愈的青白肤色,构成了这名寒冬深雪般的男人。 男人正是由影,是都师在推翻介王的暴政之后,由幸峨侯指派出来的新任司寇。其不若长相安静的激烈行事手腕,以及不计手段只求达成目的的态度,使由影成为都师众将官抱以相当程度敌意的对象。 然而这个不受同僚欢迎的男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在获知同僚对自己的评价之后,面无表情地说出“就让高洁的众都统们以光明的手法,认真地害死急待整治的介国好了!”这样的话来。 尽避话中的意义并没有错,也尽避众将官相当明白乱世重典的必要,然而由影这段犀利的批评却只更加引发同僚对他的不满。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教人无法觉得舒服的家伙!”连平易近人、笑颜常开的上官惩我都忍不住皱起眉如此批评,由影受厌恶的程度可想而知。 而由于处理的事务是与刑罚相关相扣,因此,当上官惩我在幸峨侯的询政厅里看见由影时,他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上官,坐。”持杯品茗的幸峨侯招呼爱将坐下。 “司寇大人似乎有事禀——” “无妨,我也正巧有事找你。” 依言坐了下来,上官惩我看着司寇由影面无表情地递出手中的文件。 “这是?”幸峨侯翻了文件两下。“醴骁?” “皇城被攻破时阁下曾下过令,所有介王遗族一律处死,但不久前,地官获报得知醴骁将军宅中的某位女性,似乎是介王的王女之一。” “啊!那件事……”上官惩我暗叫不好。 懊死!这个由影,做事手脚真是快得没话说! “上官将军好像对这件事情略有所知?”由影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惹上官惩我不禁皱眉看了他一眼,等着由影继续说下去。 “地官调查后已证实那名女子名叫留衣,是介王的第二十七王女。” “也就是说,醴骁收留了介王的遗族?” “除非醴骁将军另有隐情。”由影不带表情的眼神冷漠地扫向手上的文件,既没特别高兴,也没特别欣喜的表现,仿佛整件事情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报告而已。“详细的内容,全都收集在此。” “我明白了,关于这件事,我会叫醴骁给我一个解释。” 抱敬地行了礼,由影退出去。 一旁的上官惩我看着由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立即转身望向幸峨侯。 “大人!醴骁的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上官,这不关你之事。” “大人——” “双月都的宁光侯似乎准备起兵攻打王都,先前追丢的王族余党大概是朝向东南而去了吧!你以为如何呢?” “都军追踪的结果确实是在双月都一带失去那王族余党的下落,怕是宁光侯早已有心和我军对立。打着中兴之名的王旗上定让宁光侯非常动心。” “看来无论是哪个朝代,总会有不知死心的傻瓜存在呢!”幸峨侯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显得很无奈。“虽然并不希望无端招惹战事,但也似乎是无可奈何之事。” “大人一” “风遥不久前才被我派往醒都护卫边境,因此对双月都宁光侯的这一战,恐怕得由你挑前锋了。” “能够成为首战之将,这是下官的荣幸!”上官惩我神色欣荣地领了军令。但眼见幸峨侯似乎无意谈论来自司寇的这份调查,过分平静的神情反而更让他担心起来。“大人,关于醴骁一” “你在担心什么呢?上官?”始终不愿正面回应的幸峨侯终于露出笑意,却一点也不戏谑地注视着爱将。 “我——” “你认为我会因此处决醴骁吗?醴骁犯了错,理当给我一个解释。至于他所犯下的错至不至死,还得看醴骁自己的反应。” “大人!这件事……” “上官,如果连这点沉着都没有,你不免辜负了‘右善’之名。或者你认为我没有主者的容人胸襟?” “不!惩我不敢!” “很好,既然不敢,那就别再多说了。” “但——” “上官,”幸峨侯微皱起眉,望向仍有话想说的上官惩我。“醴骁并不是个容易驾驭的部属,但我既能用他,就有能够容他的器量。爱才确实是我放任他的最大原因,不过,放任他并不表示能够任由他败坏法纪,尤其醴骁又身为重臣。我要治理的并不只有二、三人,而是一整师的将官军士,你能明白吗?” “惩我明白。”上官惩我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闭上嘴退了出去。 独留下来的幸峨侯轻轻地翻阅着司寇留下的文件,看了两眼之后,便扔进火炉之中。 ★★★ 在齐都安顿下来后,几乎有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留衣没再看见过醴骁,有时甚至到了夜半时分,也不见他的身影回宅。 介王虽死,腐败的治政弊端却仍然存在,为了整顿这也积弊以久的问题,醴骁被迫以笔代剑,扫荡这些旧王时期所留下的遗毒。除了重新规画齐都的民治以外,还得负责防卫边境上的魔兽侵袭。 或许是因为早就已经预料到接任齐都都统之后会有这样的结果,醴骁才会要她跟着一起来齐都。然而,明明就是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看见他死,但讽刺的是,这样鲜少碰面的生活却反而让留衣安下心来。 尽避夜里仍会梦见那不堪回首的一·夜,也尽避她总会在夜半惊醒时忍不住肮胸一阵呕吐感,但没再见到他以后,那些伤痕好像也渐渐变得可以慢慢痊愈了。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突然接到他的来信。 信里写得极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东郡逐渐安治,四日,在东南昆仑之虚捕获一只开明兽。” 起先,只有一封,后来渐渐变多。 一个月一封、十天一封,接着五天一封。 信上多牛写的是些简单的句子,有时会提及齐都各郡县的民治,有时则是乡野间的奇人异闻。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记述者,过度简洁的字句往往没有其他延伸的可能性,却很符合他给人的利落形象。 有一回,她冷冷地批评幸峨侯过分冷酷与不近人情的治政风格,醴骁非但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敌意与不敬,反而称赞起她那女性少见的特殊犀利与敏锐。 几月书信往返的奇妙关系,让醴骁与她的对立慢慢转化,透过信件与仆役间的耳语交谈,醴骁的形象渐渐形成不同的风貌。 在齐都步人仲冬时,带兵扫荡边境魔兽的醴骁返回齐都了。 时近年末,虽然治权的转移与新法的订定为百姓带来不少适应上的不便,但严谨的治军与体恤百姓的民政措施,也使介国各地的治安逐渐好转。安定的生活带动了商业的流动,各国商旅慢慢重回介国,往昔的商业繁荣好像渐渐开始复苏。 在齐都的街道上,商家张灯结彩,许多贩卖年节用品与食材的店面前,都出现为数可观的人潮与买气。繁荣的女敕芽透露了缄市复苏的讯息,喜气欢愉的节庆气氛也开始弥漫在整座齐都中。 都城里,都督醴骁的官邸中,也被齐都民间对于新年庆典的热闹气氛所笼罩。喜庆的气氛渲染了整个官邸,过完腊冬之后,官邸内的仆役开始粉刷宅院,缮房内也开始备起各色年节糕饼、腊味,就连留衣居住的楼阁,也被换置了鲜艳的红纸灯与红春联。 留衣的楼阁邻近城西的市集,虽与市集距离不远,却因楼阁高耸,而显得相当幽静。尽避市街上人潮拥挤,商贩的叫卖声接连不断,只消合上窗,便可以将所有喧闹的声音全都阻隔在外。 “小姐,好多人啊!看——那些棠国来的商人,他们带了好多漂亮的烟花呢……”隔着一道竹帘,一双骨碌碌的黑色大眼正靠在竹帘与广扇的细缝中紧盯着街道上的店面与商家。 黑眼少女是留衣的贴身侍女如敏。 移师齐都后,在醴骁的授意下,·留衣的身边被迫安置了一个名叫如敏的年少侍女。来自齐都乡舍的如敏有双明亮的黑眼,纯朴的行举中仍带有少女似的干净气质。 “啊—甲gs边还有未国来的红缎……好美喔!那衣裳模起来一定很软很柔……”如敏睁大眼,盯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潮。 留衣也睁大眼。 母亲还在时的冷宫新年,印象里,只有一盏红烛灯以及一碗烫舌的桂圆粥。冷冷的天里下着白花花的雪,黑漆漆的宫里燃着一枚昏黄的烛火,将母亲与自己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是留衣一直以来对新年的感觉,她从没见过红缎裁制的衣裳,更没见过写上吉祥祝福话的红春联,以往如敏在齐都度过的新年,说不定还比自己还更温暖。 “雪下完之后,真希望能够出去走走。小姐如果可以出去透透气,如敏就买串冰糖葫芦给小姐!” “什么是冰糖葫芦?” “咦?小姐没吃过吗?” 留衣摇摇头,冷宫王女的物质生活比起贫困的农家,并没有好过到哪去。尽避身边有宫人可以驱使,然而甜食在孩提时代里,仍然是一种只能用想象满足的梦幻奢侈品。 “是枣子沾了一层薄冰糖串起来的东西,又酸又甜,好好吃喱!”如敏一边比手画脚地描述,一边吞了豆口水。“如敏小时侯最喜欢吃冰糖萌芦了,可冰糖葫芦太贵,娘买不起,所以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可以吃到。” “那么贵的冰糖葫芦,你别买给我吃了。”当过被人使唤的婢女后,留衣很清楚这每一分、每一角,都是得来不易的血汗钱。 “没关系!将军给如敏很多工钱,可以买很多很多冰糖葫芦给娘、给妹妹吃。也可以买给小姐吃喔!”如敏笑嘻嘻的,从腰边的小荷囊里倒出好多铜板。“村里的人都说如敏运气好,可以进将军府里工作,将军给的工钱很高,人也好,不凶人也不欺负人。以前如敏要做好多好多年、做好多好多事,才可以存到买很多冰糖葫芦的钱,可是现在如敏已经可以买很多冰糖葫芦了。” “如敏喜欢将军吗?” “喜欢啊!娘说将军是好人,他们来了,让我们有好日子过。” “如敏不在乎将军是杀了王跟麒麟的凶手吗?” “我不知道……”如敏有些困惑。“可是将军来齐都以后,赶走了很多坏官,娘不用再为了缴很多钱给坏官而工作得很辛苦,也可以替妹妹买好吃的东西。小姐,你讨厌将军吗?” 留衣思索了下,点了点头,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她轻轻拨开竹帘,看着街道上交易热络的商家,脑子里浮起醴骁的冷漠脸庞。 这些日子,她渐渐开始了解,对百姓来说,是真王也好,是假王也罢,只要能够提供安定的生活,没有战事、没有严苛的赋税,是谁当政都无所谓。只有那些不需要为生活苦恼的人、那些会因为权力丧失而失去利益的人,才会对政权、治政者的交替有激烈的反应。 体认到这样的事实并非令留衣难以接受,而是在扭转对于醴骁的形象上,有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复杂感。好与坏,没有一个很清楚的界线,而这当中的灰色地带,让留衣的对错标准逐渐变得模糊了。 “小姐不要讨厌将军,将军是好人喔——啊!雪停了,小姐,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去买冰糖葫芦。” 主仆两人换好衣裳,带着纸伞出了楼阁。 才刚走下合梯,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在两人眼前罩下大片阴影。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留衣,并将留衣从腰部轻易抓起。 “啊!” “小姐!”如敏惊讶地看着留衣被人抓得半天高。再细眼一看,咦?来人不正是将军醴骁吗?“啊——将、将军!” “放我下来!”留衣惊慌的挣扎,身体腾空的不安与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不由自主地兴起一阵恐惧。 然而醴骁却没有放手的打算,他有些奚落地笑着,邪气的眼中带着难得一见的孩子气。“嗤!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倔气一拥而上,留衣不甘示弱地答道。 “好胆量!”大手一拍,胯下的天马突然抽跃而上,一瞬间,地上的如敏已经变成小小的黑点。 疾驰而上的风势刮得留衣双颊疼痛,她闭紧眼,等到适应了天马的飞行速度之后,才睁大双眼,看着脚下的景色由人稠拥挤的街道,转而变为人烟稀少的高原。 时近隆冬,辽远幽旷的高原上飘落着鹅白飞雪。 极度藏青的山峦与飞雪洁净的色彩笼罩了整片视野所及之处,在这片辽阔的彷佛没有边界的色群上,只有几间采矿者搭建的小屋零星而立,一切仍充满着未经破坏的丰饶壮丽。 灰弘的地景为留衣带来极度的震撼;一直以来只存在书本中的景色,如今跃然入目,留衣的心情难以自己,完全无视冷飕飕的各风狂啸地拂面而过。 好可怕的空旷感! 激动的留衣贪婪地吸收着空旷四裔的每一景、每一色,可在同时间里,一股难抑的畏惧感,也油然升起。 对于自由的人来说,天地的广阔像是给予鸟禽滑翔的双翅,可以让人的视野、感官全变得更为宏观;然而对于像自己这样从来只生活在温室里、毫无半点与天地共存能力的人,随意的一阵高野之风,就极可能像是吹向蝼蚁的飓风,无情的夺去良己的生命。 留衣百感交集地看着四周,也看着自己那双柔软的双手。各风吹红了她的小脸,没有佩戴手套的双手冻如冰柱,留衣心中五味杂陈,难以消退。 突然,一阵湿冷的触感袭上手背,留衣大惊,忍不住惊叫出声。“哇!” 一回头,只见醴骁牵着一只长相极为怪异的兽物站在自己的身旁。 那兽形如老虎、通体金橙,魁梧壮硕的身躯上有一对巨大厚实的翅膀。最特别的是那兽简直可以说是奇异瑰怪的头部——九颗长了不同相貌的人头,虽有人的容貌,双眼却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十八只闪着微弱银光的黑眼轻轻眨动时,彷佛九尊瓷造的女圭女圭一般。 九张脸直盯着留衣,十八只黑眼眨了又眨。 被观察的留衣也盯着那兽,迟疑的手抬起了又放下,虽然并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却好像也没有暴虐之气,无法确定的表情明明白白显露在她充满好奇的小脸上。 醴骁见了好笑,在那兽的头顶轻拍两下,那兽马上垂下头,乖巧地卧坐在留衣身旁。 “模啊!它不会咬你。” 犹疑并没有停留太久,在获得醴骁的证实之后,留衣随即伸出手,抚上那兽的头。 那兽彷佛相当享受于留衣的抚模,十八只黑眼轻轻闭了起来,并从喉里发出一阵·唏哩呼噜”喝水般的声音。 “看样子它似乎挺喜爱你的。”醴骁似乎相当满意地露出罕见的笑容。“它叫开明,是只出没于昆仑之虚的顶级骑兽。轩辕时代,据说是昆仑仙界人口的看守者,任何有邪念之人在它面前皆不能通过它的试炼。在善国着名的尹家商铺上,曾经要价黄金万两。” “开明?开明兽?这就是书里、信里写的那只‘骑兽’开明?”留衣的双限燃起了火光。 骑兽是“诸世界法”中明文规定,除了具有骑士以上身份的剑士、侠客才能豢养的东西,寻常百姓如果非法持之,一旦被查获,不只买方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就连卖方也得受到辛役之刑。 在介宫中,唯一拥有骑兽的王女是介王的第十二王女——朱澜。 朱澜的生母出身武将之家,因此朱澜在刚满十岁时,便被生母送入西琊琅台下剑士、侠容聚集的“范林”拜师,学习剑技与骑术。由于曾经接受过骑士的训练与试炼,因此取得了二星骑士资格的朱澜被授与豢养骑兽的权利与能力。 在生母去世时,朱澜由“范林”返回介宫奔丧。祭拜结束之后,朱澜骑着自己的骑兽要返回范林,那时留衣看着朱澜跨上骑兽,凌空而去,人与兽紧贴一起的腾飞姿态比空中的鹰更美、更让人动心。 她好羡慕、好羡慕! 如果自己也能接受骑士教育,能够拥有驯服、饲养骑兽的权利,自己说不定可以靠自己的手,挣月兑这个枷牢,逃出介国的所有是是非非了。 “想骑吗?”醴骁彷佛看穿她心里的羡慕。 “我可以骑吗?” “那得问它是否愿意。开明,愿意吗?”醴骁轻轻拍着开明兽的背。 开明像是听得懂人语,它先是看看醴骁,接着伸出舌头,好似同意的舌忝舐着留衣手背。 “看样子是答应了,上来吧!” 握住醴骁的手,留衣跨上开明。 在主人的一声令下,开明大步开迈。 越过空旷的高原,开明疾行驰向满浓密绿林的高峻山脉。掠眼而过的郁绿树群,堆叠成变,彷佛一座座巨大的绿色城郭将他们团团围住。再更往群山行人,湿润的白色山气笼罩在山与山的交界处,不但模糊了山林与天的分际,也模糊了人眼所能辨识的极限。 眼前的景致朦胧得不像真实,远山、近山,全都隐藏在氤氲缭绕的雾气问,伸手张开的五指也被这片飘渺的山岚掩去了原有的形貌。 留衣紧紧地抓住开明浓密的金毛,感觉湿冷的空气黏着在皮肤上,慢慢带走包裹在衣物下的灼热体温。 穿过夹藏在群山中的低陷河谷与大片大片的深绿之后.开明突然蹬足突破峰顶云雾湿润的水气,一跃而上。褪去云雾的峰顶天际一片清朗,沿着山形急速往下直落的底部连接着波澜壮阔的恢弘大海。 闪耀着鱼鳞光泽的近海,在陆地与海的交际之处形成一道夜星般的绚烂银湾,银湾向内延伸而去的陆面,是阡陌纵横的翠绿农地,才刚播植的春稻绿芽在一片灰蒙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农地更上方,则出现了景致全然不同的瑰丽色彩善大片萤橘、女敕红、雪白、鹅黄、粉樱、艳紫、朱红、暗赭的花田,将整片大地缀成富含春景的美丽容貌。 这片色彩鲜丽的陆地是位居朱陆南方的花卉南国——堇国。开明日行千里的脚劲,眨眼间已经将他们带离齐都数百里之外。 “堇国的冬季远比朱陆各国都还温暖,大概是因为靠近大海的缘故。海风带来温暖的水气,让茧国的花朵拥有更长的生命。” 醴骁的声音在头顶上回荡着,留衣看见了身下那片色彩绚丽的堇国花田。 “也有人传说,堇国的地底住着一名蛇身女妖,女妖深爱的男人因为害怕女妖覆满鳞片的身体,所以弃她而去。为了唤回爱人,女妖在身上铺满了美丽的花朵,掩饰让爱人惧怕的鳞片。一年、两年过去了,男人还是没有回到女妖的身边,女妖留着泪,泪水汇流成河,男人始终没有再出现。后来,女妖的泪流成了穿越堇国的乌河,女妖死去的身体则化成堇国土地上的花草。” “那个女妖太傻了。” “一般人都会说是痴情吧!” “没有办法接纳自己所爱之人的缺陷,这样的男人哪里值得爱?这样的爱怎么会是爱?” 醴骁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将双眼移向远天,“那恐怕是因为你是个性坚强的女性。如果我——” “什么?” “不,没什么!”原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醴骁却又突然止住了口,静默地与她看着那片美丽花田,直到西山日落,橘金的夕阳余晖逐渐没入远天的边际,他才又再驾着开明,乘着冰冷的夜风,从堇国的美丽春色回到覆满白雪的介国。 停了又下的飞雪缓缓地飘落在留衣的身上,沾湿了衣衫。 留衣拉紧衣领,在打哆嗦的瞬间,开明已经返回齐都的醴宅。 “小姐——”东院的庭园上,是如敏挥着手的身影。 “热杯桔茶给小姐。有热粥的话,也准备一些候着。”他放下她,一边对着如敏交代。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拉起她的手。“另外,明日裁衣的商家会到府邸来,冬衣、呢帽、绒靴、绒套……所有小姐需要的、欠缺的,也都一并交代下去做。” “是。” “新年结束之前,我会一直留在官邸里。想骑开明的话还有机会。” 开明载着主人乘风而上,离去前,十八只眼睛又对着她轻轻地眨呀眨。直到开明的身影在空中逐渐化为一个小小的灰点,一旁的如敏才吐着舌,露出顽皮的笑容。“呼!总算走了,那兽好怪,看得我好怕喔!小姐,您真勇敢,不怕它,还骑它呢!” “那兽叫开明,性子很温和。它不咬人,只会舌忝人。” “耶……不行,如敏还是怕……不过,真好,小姐总算笑了。”如敏笑咪咪的看着留衣。“小姐真幸福,将军一定一定很爱很爱小姐。” “爱?什么是爱?如敏为什么会这么想?”留衣微惊地抬起头。 “爱啊?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可将军真的很宠小姐呀!前些时候小姐受了风寒,将军就交代要煮些滋补的东西给小姐调养身子;还有将军说小姐怕黑,所以一定要如敏在小姐的床头点灯,不许让灯在夜里熄掉。现在连小姐没有冬衣的事,将军也都注意到了。娘告诉如敏,如果有人会很关心很关心如敏,那就表示那人是疼如敏、爱如敏的。如敏觉得将军对小姐很疼爱呢!而且,将军总是笑着和小姐说话,如敏进府到现在,除了在小姐面前,从来就没见将军那么开心地大笑呢!” 如敏笑咪咪的望着留衣,天真的双眼却让留衣陷入了沉默。 如果——如果不是在那么糟的情况下与他相识,她相信自己可能也会因为他的出色拔尖而受吸引。 尽避是经常的面露嘲讽之色,但他总会细心地察觉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小细节,不论在齐都的民治上是如此,就连对待麾下的兵土、宅中仆婢的态度也都是如此。好几回,她在市街上听见百姓兴高采烈地谈论他有多么体恤民情,也曾在宅中听见仆婢喜孜孜地对他不多言的细心深受感动。 总在这个时候,留衣会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对他好一点。 可是不由自主的,那一夜被凌辱的恐惧记忆总会在自己浮起这种想法时,突然跃进脑海中。于是,她又霹出憎恨的目光,一如往昔,恨恨地瞪着他,不理会他,也无视他的问候。 但他一点也不会在意。 即使明白地看见在她脸上的厌恶,只要他想要,他仍会自顾自的一迳说个不停。有时说到有趣之事,也会难得地露出不带半点嘲讽的笑容来,那时,那对金色眸子便会暖暖地像是抹上了一层温热,而他们之间,也会像是一对平和普通的朋友一样,仿佛只是同时在某场聚会中,巧合的相遇在一起。 可是,当她试探性的想要往前再靠一步时,那层温热又会突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漠。他们之间,有时相隔着海般遥远的距离,有时却又贴近如薄纸……这一切留衣全都看在眼里,然而愈是清醒的看见,就愈是难以明了他的意图与心思。 一层又一层的疑问堆积;重叠,重叠、堆积……留衣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座名叫“醴骁”的迷雾森林中。 第六章 介国新政成立后的第一个冬天即将过去。 镑都郡在幸峨侯与众督军的治理下,虽已陆续步上轨道,然而不曾间断的暴民暴动却仍在各都郡中持续上演。也因此,才刚结束新年庆典的齐都,尽避看似平静,但都中四处可见的都军部署仍隐约透露出齐都军部的严密警戒。 早膳过后不久,留衣习惯性的来到书房内看书。 已经好几日不见的醴骁,似乎忙于受到暴民暴动影响的齐都内政。自雪原一游后,两人不再有碰面的机会,连日以来对于醴骁的迟疑心绪,使得留衣处于惧怕与不安的状态中。潮起潮落的心绪是留衣惧怕自己日渐改变的最大证明,这样不安的情绪摆动也让她更加陷入迷惑的困境里。 “哒哒哒哒——” 书才刚翻不到几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门外传人,留衣真觉地放下手边的书,眼神警戒地盯着房门。 门轻轻地被打开了,进门的是多日不见的醴骁。一身黑底织锦的军衣衬得他的身形更显高峻出色,浓浓的嘲弄色彩更教那身带着末世风华的气质愈加彰显,愈加闪耀眩人。 留衣盯着他,有些不安。 只见他默不吭声地走向酒柜取出酒,并将酒浇在自己的手上。 定眼一看,留衣这才发觉他的手上有一道长达数十公分的伤口,她有些迟疑地盯着他,而后步上前去。 一瞬间,他的金眸亮起了诧异之色。“真是难为你了,要替一个厌恶之人做这种事。” 留衣没说话,只是自顾动作着,直到包扎好伤口,她才退回去,“只是因为这种小伤而死就太便宜你了,像你这种人是没有资格用这么安逸的方法死去。” “这倒也对。”他看着包扎好的伤口,笑了起来。“那么肩负着要杀死我的重责大任的你,今日又做了些什么呢?是练剑还是在察看要如何才能成功地毒杀我?” “不关你的事。”留衣冷冷地里着他,努力地想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连日以来的马匹疾步声与市街上正流传不止的谣言。早在看见他手上的伤口时,她就已经猜到这大概与近日齐都不断发生的大小暴动月兑离不了关系。 “蓬莱仙山的朝元宫已经响起十次钟声,街上到处都流传着新佐辅和新王即将出世的消息,你们的伪政大概持续不了多久了。”尽避做得再好、再多,没能拥有佐辅在身边的幸峨侯仍然只是个杀君的逆臣。 “是吗?原来也有这样的说法。”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表情全然是留衣意料以外的悠闲从容。“但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论是哪里的百姓都一样,永远只会想着要人帮他们解决问题而已。”一旦生活出了问题,他们会希望王与佐辅的帮助;等到王与佐辅败坏王道,就又希望能够有贤能之人为他们争取包美好的生活。几百年来反反复复一直都是如此,就算现在的摄政王遇上这样的问题,不也是意料中之事?” “对百姓来说,单纯的贤能之人是不是比得上授有天命的真主和佐辅,你心里清楚得。幸峨侯的身边并没有佐辅介麒在,就算他的治政再好,手腕再妙,永远被记录在史书的他也一样只是‘逆臣幸峨侯’的称号而已!” “是不是真王、有没有佐辅,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时局原本就是如此,合合分分、分分合合。” “我不相信你,这世上没有人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目的?你指的是为了得到名或利吗?’’他瞄了她一眼,眼神中又出现惯见的嘲讽。“攻破王都之前,已经获得都统之位的我,名利方面似乎已经没什么好遗撼了,我倒是好奇得很,对介王、对介国,我有什么好图谋的?” “叛变这种事,对于逆臣来说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他怔了下,为了她所说出来的话,随即便又笑了起来。“说得真好,确实如此,如果真要叛变,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借口。不过,诸世的功名也不过就是过眼烟华,转眼即逝,你不这样认为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是你天生反骨,这辈子注定要成为一个叛变者!” “天生反骨吗?”醴骁摇晃着酒杯,眼神变得有些蒙胧,你在咀嚼她话里的意义。“或许吧,或许我真的就是这样一个天生的叛变者。这个国家也确实活得够久了,久得连生活在这底下的人也都跟着病了,如果能够因为叛变而改变些什么,不也是件有趣之事吗?” “怪不得你会被同僚视为猛兽。”留衣盯着他,彷佛看穿了他体内那只嗜战的妖魔。“就是因为你有这样的想法,才会让你没有一点安定可言的表情。你根本就是一只天生嗜战的猛兽。” “说得没错,对我来说,国家存不存在根本远不及剑下慢慢停止跳动的生命流逝感,我就是这么一个喷血的男人,一直以来待在我身边的你难道不怕吗?” “怕?我为什么要怕?” “也对,你若懂得怕,就不会想要刺杀我了。我倒是好奇,在你行动之前难道从没想过这个简陋计划的失败机率可能有多高吗?” 留衣别过脸没回答,因为就算计划再仓促、行动再简陋,为了自由,她别无选择。 活着自由,或活着像具尸体,这是她唯一仅有的一点选择。如果能有些许希望,她宁愿冒险接受这项匆促又简陋的暗杀行动,即使只有一丝成功机会,至少她能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希望。 “王族之间的父女感情真有这么深厚吗?”他挑起眉,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摇晃着,彷佛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换取我的自由。”留衣咬着牙,不让恐惧侵略自己的心。 然而一想起将月,想起绮娘,就让自己又会想起那永远不想再去记起的可怕一夜。 “王族很可恨,但有谁知道王族之中,出言好与坏的分别?在后宫里,不是每个嫔妃都会受到君主的宠爱,一日鬼眷消失,等待她们的就是一生一世的冷宫。没有流动的时间、没有温度的生活,更没有一点点生为人该有的尊严。我很愿意出生在王室吗?我能够选择自己的未来吗? “遭受王族压榨的百姓可怜也可悲,但他们活在宫外,至少可以选择逃离。逃离栖澜、逃离介国,逃到另一个国家,重新开始,机会、美梦就有可能实现……可是我呢?失宠嫔妃生下来的王女,远比宫外的百姓还不如。没有机会逃走,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一切的一切,只能仰赖或许有一天,父亲想起被自己冷落的妃子,然后偶来兴致地临幸她!这个妃子的女儿就有那么一点可能,可能可以月兑离那座幽空的冷宫…… “你从没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吧?十八年来,我过着的就是那样没有一点希望、没有一点梦想的日子……如果杀了一个叛臣可以改变你的一生,你不会愿意赌赌看吗?” 是的,又有谁会知道后宫里的女人拥有什么样非人的生活?王女的权力绝不会大过那些可以决定治政令法的官员,可是,当皇城被攻陷,受到严厉惩处的王族男男女女,却无一幸免。 百姓看到的只有极尽奢华能事的王族,却看不见王族里也有流着泪水的女子,活该她们身为王族,只因身为王族,就必须承受过去几百年来王族的罪孽,必须背负这种恶名活下去。 幸峨侯以自己的声誉、性命做赌注,追随幸峨侯的将官们以自己人生做赌注,而她则是以自己的自由及未来下赌,胜与败、成与不成,如此而已! “只是幸运没有眷顾我。”留衣看着窗,眼中已经不见悔恨。 时间洗清了所有后悔,如今只能面对现实,尽避现实丑恶,这就是自己的人生,不是别人替自己选择的人生,而是自己决定的人生。 “如果到这场混仗结束前我还没死——”突然醴骁说话了,眼神虽是望向她,却又好像穿过了数千里外的远方。“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到那时,你想上哪去,想到哪生活,全都是你的事了。” “你……” “想谢我吗?嗤——省省吧!道谢岂不污蔑你身上的高贵血统?” 犀利的嘲讽击中了留衣,含在口中的言词硬生生地在月兑口之前又被她咽了下去,一瞬间,留衣觉得原本有些拉近的鸿沟,又更凿开了宽度。 ★★★ 等见到突然来访的上官惩我时,已经是晚昏时刻。 醴骁面露欣喜地接待好友的到来,难得不带半点嘲弄的真诚笑容浮现在那张俊秀的脸庞上。不料,一下马的上官惩我非但没有霹出见到挚友的喜色,反而一脸凝重地冲进他的军部办公厅,像是寻找什么似的东看西看。 “那个女人呢?’ “哪个女人?”醴骁怔了一下,随后便会意了好友话里的意思。“哦——她。” “人在哪?” “怎么?一见到我不是几声问候,反而当着我的面找起女人。上官,我怎么不知你也变得和我一样堕落了。” “不跟你说笑!那个女人到底在哪?”上官惩我揪起醴骁的衣襟。“你不是已经把她处理掉了吗?为什么还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留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把她一起带到齐都来?” 醴骁不是笨蛋,他很快便嗅到某些不对的气味。“哦!司寇大人终于想到治我罪的方法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替傻子收尸!那女人到底在哪?!” “在我的宅子里。”醴骁有些冷漠地看着上官惩我。“如何?你要杀她吗?人在我手上时还是活的,过了我的手之后就成了死的,这种耻辱我并没有度量承受得起。” “你——” “她要怎么死我并不想管,但若是死在司寇大人手中,就又另当别论了。” “你想和由影对抗?!” 醴骁笑了起来,走向酒柜倒了两杯酒。“何必说得这么严重呢?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傻到自找麻烦。” “说得真是好听,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现在惹上的又是什么?” “啊!你远道而来,却没有美酒可以招待,不免显得我这位主人有失礼仪。”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他抿嘴,将小巧的酒杯递向上官惩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就请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接过酒,上官惩我快速地一饮而尽,心中有些忧忡醴骁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即使相交七年,上官惩我却很明白在醴骁的心里仍有某个禁地是他无法触碰的。尽避他也确实一直谨守不多过问的珍贵自持,但眼下这种情况真是教人懊恼。 “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来和你吵架,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见我被吓得半死你觉得很有趣、很开心吗?” “人的下落问到了,你这趟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一半了吗?所以现在换你让我开开心。说吧!司寇大人究竟打算怎么治我罪,你不让我听听自己的罪行吗?” “罪行?你还能有什么罪行?自己闯出来的祸,还好意思问我?”虽是有些不满地怒骂着,但上官惩我最后还是将司寇由影呈件给幸峨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沉默悄悄地洒落在醴骁的身上,约莫过了半刻钟,他终于开口了。“哦——就这样!”习惯性出现的仍是眼眸上的那抹嘲弄之色。“司寇大人已经没有更高明、更有趣的计谋了吗?” “虽然我也不喜欢那个家伙,但在这种时候,犯不着去和他对立。” “这样的说法未免太高估那个男人!我可是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对手看待过。那种只会支使阴险小人筹画恶计的人,是配不上骑士之格来对付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你觉得呢?” “当然是把她交给地官去发落。她是凶王的王女,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上官惩我望了好友一眼o “是吗?意思就是要我去向幸峨侯请罪了。” “你要屈膝的对象不是由影那家伙,而是幸峨侯,你错在先!你不会不去吧?”上官惩我直直地盯视着友人的金色眸子。 “是幸峨侯的话,确实没有那么教人难以忍受。但我讨厌这种逼不得已、非得负荆请罪的感觉。” “醴骁,”察觉出醴骁眸中利射而出的危险眸光,上官惩我不由轻斥出声。 “哼!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就算再难以忍受,既然你已经开口了,我一定会回王都向幸峨侯请罪。” “我明白你不喜欢由影的理由,我也有同感,那家伙确实不是个讨人喜爱的僚友。但我不希望因为这种原因让我失去你,你是我这一生最无可替代的珍贵朋友,若是因为这种不值得的小事让我饮恨终生,我绝不原谅你!”深深地望着挚友,仍然浓得化不开的是上官惩我眼中的忧忡。 “嗤!失去我吗?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容易感伤了?”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那一定是因为你总让我担心不已。” 醴骁的眸子似乎转动了一下。“回王都之后,替我带着口信给幸峨侯,就说两日之内,我会回栖澜禀呈齐都的治政情形。” 一瞬间,笑容浮上了上官惩我的脸庞,在确定好友眼中的危险眸光确实已经消失后,他眉上的郁结好似也随之打开了。“除了这件事,我专程前来齐都,也是为了和许久不见的你一起喝杯酒的!”虽然只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话,却深深表现出这名现今位居介国重臣之列的将军的深挚感情。 “大老远跑这一趟来就是为了和我喝杯酒?你的女性缘不免少得可怜。” “随你怎么说,倒是我远来是客,你到底给不给酒喝?” “右善将军都已经开口了,我哪有借口拒绝!”真切的笑意也浮上了醴骁的眸中。“栖家在城东有问酒馆,正巧盛产你最喜爱的‘落梅’,走吧!若再请你喝这种清淡无味的劣酒,倒要教人说我不知礼数了。” 上官惩我露出笑!走向醴骁搭上他的肩,欣悦的笑容似阳灿烂。 是啊!无论有什么事,今夜就姑且先好好地喝上一杯,至于凶王王女与司寇由影,就留到明天再去烦恼吧! ★★★ 上官惩我返都不久后,醴骁也跟着返回王都栖澜。 聪敏的幸峨侯并没有招来司寇由影,偌大的询政厅中只有幸峨侯一人与淡淡的桔花茶香。温美的馨香是相当适合幸峨侯的,温暖之中又带了一点教人不由平静下来的安稳作用,这种含带个人魅力的香气很快地也让醴骁的心平稳下来。 “齐都一切安治,我很高兴。派你担任齐都的都督,我果然没有选错。” 醴骁淡淡地看了幸峨侯一眼,并没有打算周旋在这些毫无意义与创意的寒喧上,犀利的眸子只是盯着幸峨侯的一眼一笑。 好半晌,幸峨侯终于进入正题了。“相信你已知道由影对你的弹劾了?” 醴骁点点头,心思突然飞了出去,飞到了司寇由影那张青白的惨淡脸庞上。 幸峨侯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于他的坦承,水色的眸子看着他,虽然只是一双淡得没有半点霸气的深静眼眸,却有办法教最勇猛的战士在他面前曲膝垂首。幸峨侯是天生的王者,即使身边没有麒麟,仍然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 “你怎么说呢?醴骁?” “收留她的人确实是我。” “这么说来,由影并没有冤枉你。如果可以,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收留她吗?”幸峨侯沉吟了一下,像在斟酌着什么,面对的虽然是臣下,却依然有着客气的语气及和善的态度。 “不为什么。”拥有五星骑士资格的醴骁有些冷漠地答道。 “这样的理由我无法对所有的军土做解释,我曾经下过命令,凶王的所有遗族必须全数处死,显然你并没有听进耳里。”温和的语气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怒意,却已适切地表达了对下属的质问。 醴骁吸收了幸峨侯的表情,停顿了半晌,终于开口。“我强夺了她的贞操,对于养尊处优、自视极高的王族女性来说,这和处死她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会下令由影停止追究这件事,但希望你也能自持己身,不要坏了自己的原则。” 冷笑微微滑过醴骁的眼,他轻轻牵动了下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旧压抑下来,退了出去。 醴骁退去后,幸峨侯的办公房内突然又恢复了惯有的宁静,倾靠在桌沿边的幸峨侯垂着眼深思,良久,他才抬起头。“出来吧!你不是已经等很久了吗?” 并不算高亮的声音中带有一丝觉察的味道,沿着那双深静眼眸而去的是一名持剑女的身影。 女子有着相当高瘦的身材,五官虽是生得眉清目秀,但略显苍白的脸庞却像吹过一阵寒风的雪原一样冰冷。 “还是要杀我吗?”背对着女子的幸峨侯神色悠然地收理奏本、公文,言行举止之间像是早巳熟知女子的存在。 身后的女子轻蠕了一下唇,并没说话。 “膳桌上有热茶和糕点,夜这么深了,你应该还没用膳吧?” 女子仍然不说话,只冷冷地注视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身上审视出什么来。 幸峨侯回过身,察觉到她的眸光,却仍然从容不迫,并且仪态优雅地走向了放置着热茶和糕点的膳桌,端起茶,他轻喝了一口,突然,无由来的一阵剧咳,咳得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唇末也溢出了鲜血。 女子的表情为之一惊。 “瞧!我说过了,我活不久。”抹去血迹,幸峨侯笑了起来。 “什么病?” “前聂王不名誉之子的‘天罪之病’。” 女子的眼瞳更睁大了。 “虽是玩笑话,但我倒真是败王聂王与佐辅之子。”幸峨侯轻笑了两声,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一点都不以为意,他挽起袖子,露出过度白皙、瘦弱的手臂,略带自嘲的表情一瞬间看起来竟像极了那个总是带着冷冷笑意的醴骁。 “这病似乎已经蔓延到全身了,再过不久,就是我死期将届之日。你不分昼夜地盯着我,未免太过辛苦,这样吧!等我将死那天,我再遣人通知你,要死,也死在你的剑下,你说这样可好?” “为什么要杀尽介王的遗族?”女子盯着他,眼神似乎有些软化。 “我并不是有着什么高贵之志,只是不想百姓好不容易的安定,又要毁在那些无知的王族正义之下。人生而必死.更何况是这种虚浮的名利权势呢?看不开的,不如让他们早些看开。”幸峨侯淡然地垂下眼,接着视线温柔和缓地扫向女子。“那么你呢?你为什么执意想要杀我?是因为我杀了你的父亲介王吗?” “那个人早就该死!” “既然不是亲情,那么想要杀我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命还给那个人!” “削骨还亲?嗤——这么恨他,却又要为他杀人,你的心情也不好过吧?” 她默默无语。 “如果我不是将死之人,我定会强夺你,要你做我的妻。” 突如其来的话剥去了女子脸上素来只存在的冰冷寒风,一闪即逝的殷红划过了那张清秀的脸庞。“我会杀了你。” 冰冷的声音跳动着不安定的节奏,幸峨侯却像享受似的闭起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和你那名叫留衣的妹妹一样,都有着独特的性情与眸采。到底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就连欣赏女性的眼光也是这般可怕的相似。只是,能不能因此得到幸福呢?是会继续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下?还是能够走出一片不同的景色?” 沉默中,女子并没有出声回应,手中冷光闪耀的利剑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 剑影切割在两人之间,像是划出了一道永远无法越过的沟河。 第七章 “怎么样?”一踏出询政厅,迎面而来便是上官惩我的询问。 醴骁嘲弄地纹起笑,神色显得有些冷漠。“自然是屈膝了,这不是你希望我做的事吗?” 上官惩我沉默了一下。“那幸峨侯是怎么说的?” “素来宽大的幸峨侯会怎么说?” 他语尾间带有嘲讽,但上官惩我决定不予理会,现在最要紧的是没亭。 由影的想法昭然若揭,虽然醴骁饱具个人色彩与潜在危险性,却没有理由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把罪名加诸到醴骁的身上。对于一位领兵治壤的重臣来说,这样的情己心无疑是种不可原谅的污辱。 “那么就是没事了?啊!真是太好了。”上官惩我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在月色的映照下,重叠在他脸上的阴影也显得不再郁塞。“我虽然自认胆量够大,但也禁不起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啊!拜托你下回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了。” 左恶将军醴骁并没有回话,倒是脚步愈走愈快地离开官厅的大道,仿佛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一样。 上官惩我疾迫上去,出了官厅,两人走了好一阵子之后,醴骁突然在市街上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一旁的上官惩我也没多问,跟着进了酒楼,两人要了间素雅的包厢,各自闷不吭声地喝起酒来。 酒过数巡,整个包厢已满淡淡酒香之后,上官惩我终于开口。“事情是解决了,那那个凶王的王女呢?幸峨侯没说什么吗?你也还没打算把她交给地官?” 醴骁并没有说话,映着酒波的眼眸静静的像是沉息了光彩,良久,当杯里的酒被一饮而尽后,那对眸子才突然闪动起来。“确实是有些不一样。” “咦?”上官惩我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糊涂了。 “那名介王的王女,在她心高气傲的底下,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微皱着眉头的上官惩我望了挚友一眼,黑眸之中带有一点不解的影采。 “眼神!在那对眸子里,似乎有些奇妙的鲜动。嗤!那种倔强激烈的性子也算特别,很少王族之人像她那样,如果早几年出了这介宫,说不定会培养出一个了不起的女春官。” “从来你挑中的女人都不是太平凡的女性。” “只是这回却不平凡得过头了,是不?你想说的是这个吧?上官。”醴骁带着些许嘲弄之色轻笑起来。 上官惩我却回以一个认真的表情。“确实是如此。如果她不是王族,我会很乐见你们两人在一起。” “在一起?哼!哪有什么在不在一起的?充其量不过就是加害者与被害者之间的关系罢了。” “醴骁,我从来无意干涉你的私事,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又为什么不肯把她交给地官处治?你还是打算将她留在府中吗?” “你说呢?” “你强夺了她,她不恨你?”迟疑了一下,上官惩我还是开口问道。 留着这样的一个女人在自己宅子里,他实在不明白醴骁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而在经过由影的这件事以后,他更不明白了。 “怎么会不恨,她恨我大概恨得可以凌迟我几千遍吧!” “那你还留她在府里!” “这个嘛……”醴骁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人生里总要有些强烈一点的东西,才能引起人愿意活下去的意志,如果没有爱,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醴骁,这种话我不想说那么多遍,但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人生变得那么极端,既然已经出生了,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地活下去呢?如果幸峨侯并没有追究那个女子的意思,而你又对那个女子……” “真是一点都没错!这些话还真是不要说太多遍才好哪!”醒骁打断了好友的话。 “反正我也知道我说的话你没几次听得进去,虽然都是废话,但我是真心希望看你幸福,”上官惩我意味深远地望着醴骁的脸庞。 也许只有一点点,但好友确实有些改变了。既然会觉得那个凶王的王女有点不同,会肯让她留在府中,甚至惹得司寇找上麻烦也不交出那女子,或许那是那种名叫“感情”的东西开始发酵了。即使还很微小,即使好友根本不想察觉到,但—— “嗤,幸福?这世上有这种东西?” “否定掉它的人是你,你认为有没有呢?” “上官,我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是由一连串的不幸堆积起来,在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后,你还要我去相信什么幸福不幸福的鬼话?”上官惩我正色的神情仍然未能抹去醴骁眸中的嘲讽之意o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哼!大概是到死的那时候吧!” 不算争辩的言语消失在酒波之中,沉默突然再次造临。 相交多年的这两人一边怀抱着不同的心事!一边各自在心里决定,尽可能不要以针锋相对作为难得把酒言欢后的句点。 ★★★ 与上官惩我酒尽分别后,醴骁立即驾驰骑兽返回齐都,在骑兽到达齐都的宅府时已是夜半时分。带着酒气归来的他无意识地将自己摔进书房的椅子里,眼前仍是——片黑压压的沉重。 还是一样浓重的孤独感!冷冰冰的广大房间里,流动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这气味跟随了他二十九年多,没有一日不在夜深人静时造访,他想起幼时曾经一度恐惧过黑夜的自己,不觉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今夜是有些醉了。 会醉的原因,只有醴骁自己最明了。 可能是来自对司寇的不满随着酒精的蒸发逐渐发酵在整个身体内,也可能是一点连自己都要忍不住自嘲的怯懦又猛然出现,才会教他无可自拔地想要借着酒液的温热麻痹自己的知觉,免得被这深重的寂静扼杀在无声之中。 “既然已经出生了,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地活下去呢?” 好友的话至今还环绕在耳边,挥不去的是那种被看穿的狼狈与羞惭。 相交数年,上官比谁都清楚他想活下去的意念,也又比谁都清楚他渴望一死的冲动。 他的人生一直就是这样充满了不断的矛盾——既反驳自己存在,又忍不住要去对抗反驳自己存在的想法!战场上的火光有一度确实让他忘记了这种郁塞的灰暗,然而一回到现实的黑夜里,他曾经感受到的一点真正存在感,好似也就随之流走了。 打自出生以后,不记得的东西有太多太多,生父生母,在自己生命中错身走过的每个人……其实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但总会有些许微弱的期待,期望自己不是那么异类。 活着的自己体内流窜的是鲜红的血,皮肤上散发的是温热的气息;明明就是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的生命,却因为血缘的来处而显得分外突兀、分外不能相融。这种感觉就好像被生锈的鱼叉狠狠地插入胸口,既拔不出来,也无法再刺得更深,就只能蔼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一种活生生的痛苦,再怎么样也月兑不去的纠葛,这就是他的人生。 若是能够更坦率地去爱人,或许就不必过着这般痛苦的生活了,偏偏他生性乖戾、性情锋利如双口刃,拔出剑鞘的同时,既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人。不但自己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也要教靠近他的人一起受到伤害。 不,也或许天生他注定得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 为了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得依靠这样的痛楚迫使自己清醒。于是面对自己、面对上官,甚至是面对那个王女,他都无法坦率地表现出自己的真实一丽。 王女、王女…… 咀嚼着消失在舌尖的话语,忍不住的醴骁又自嘲地笑了。 仔细想想,从相识的那一夜起,自己好像不曾正式叫过她的名字,多半时候都是用“亲爱的小姐”、“王族之女”这种略带嘲讽的口吻称呼她。除了刻意对自己强调她的出身,好让自己能够保持清晰的意志看着她与自己之间的差距外,或许这样的表现,也隐约透露出他那无法坦率对人的本性吧! 啊……无论是小姐也好,王女也罢,什么都好,到头来也只是一个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的女人而已,所以是什么……都无所谓! “是啊!不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人的本性若能轻易改变,这世上又哪里会有天理报应这种东西呢?如何?还是要试试看吗?上官,我们所活着的世界,可不是那种可以任人随心所欲的乐园啊!”他低低地冷嘲一声,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一种不太确定的陌生感爬上了胸膛。 提着灯走向已近半年没再踏上过的二楼阶梯,再熟悉不过的路线是朝向留衣的寝房。脚步愈是接近,他的意识好像就渐渐变得清晰,清晰到足以认知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么的愚蠢。可奇妙的是自己却没有一点停下脚步的意思。 “虽然有些可笑,但就当作是为了根绝上官那种无稽之说的愚蠢行径吧!也好,就让上官看看什么叫作无望的奢想吧!亲爱的小姐。”话声消失在门锁的转动声中。 火光跃入房中,醴骁看见睡在软床中的纤弱身影。 他优雅地走近身影的主人,烛光下的人虽睡着了,却仍皱紧弯如新月的黛眉。连猜都不必猜,醴骁就已经知道促使那对芝眉皱得紧紧的人正是自己。 那一夜的暴行阴影,想必仍然对她留有·强大的影响和震撼吧!而这个该自觉反省的他,却丝毫没有半点惭愧之意。 静静地在她的身旁坐下,借着烛光,醴骁留了相当充裕的时间给自己好好地欣赏她的容貌——柔滑似缎的长发,白皙赛雪的肌肤,以及微带倔色的端秀五官,无论怎么看,都是个俏生生的美人; 只不过再怎么出色,仍然比不上那对充满生气的眼睛。 是恨也好、是恐惧也罢,活在那眸里的色彩却是鲜动无比的生命之光。会被吸引,大概就是因为那种倔强而充满生气的神采与怒颜了! 在她的眼中,他也看到了矛盾和挣扎,所不同的是,她的色彩却是那么跃动而充满生命之气,即使只有恨,想必也强烈地支撑着她想活下去的理由吧!不像他,活着,只是为了嘲讽那些反驳他存在的人们而已,就算成功的做到了,支撑在骨肉里的,却也只剩下高傲的骄矜与自持了。 “啊……”轻轻地嘤咛声打断了醴骁泛滥的思绪,回过神看向她,梦魔的恐惧爬上了她的脸庞。 “不……不要……不要——”豆大的汗水跟着汩汩滑下,纤白的小手也紧紧地抓住了丝被。“救……命!救命——” “哼!真可怜。”冷冷地自嘲了两声后,醴骁伸出手拂去她颊上的汗。 难得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摩抚在她的粉额,似乎为她带来了一股梦外的安定。讽刺的是,梦里的恶魔是由加害者的他所造成,而梦外的安抚却同时也是来自于他! “命运这种东西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不是我能使用的字眼啊!若是真有这么无能的‘命运’,我也确实不想拥有或使用!”像是为了等待她的惊醒,大手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是这一瞬间里的呵护轻柔,意外地泄漏了大手主人的心事。 掌下的肌肤似乎是轻震了一下,大手的主人却没有发觉。 直到烛火渐渐燃尽,沉睡的人仍然没有清醒,醴骁终于收起手,带着略显自嘲及遗憾的口吻淡淡地喃道:“似乎就连在梦里见面,也都是教人觉得难堪的场面吧!也好,既然从来不可能改变的事,今后也就别让它改变好了。你就这样继续恨我恨下去吧!被人记住的方式有很多种,恨,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停顿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接着,醴骁移动着身躯,如昔优雅的步伐移出房间。 就在房门扣上的那一瞬间,床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等到“哒哒”的脚步已经确定远离了,床上的身影才突然坐了起来,月光下,是一只如象牙般的小手抚上了粉额。 留衣覆住自己的额头,一阵没来由的热烫感不停地灼烧着那片被抚摩过的肌肤。 ——被人记住的方式有很多种,恨,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脑中回荡着的是那个可恨男人离去前的哺语,也许只有一瞬间而已,留衣却很清楚地感觉到来自那只大手底下的温柔。 摩抚着自己的人,真的是那一夜那个可怕的男人吗? 真……可恨!真的好可恨! 留衣咬紧牙,神情好挣扎。 犯错之人往往能够轻易地原谅自己,而他却明明白白地同时表现出“知错”与“毫不反省”的神情采。明明知道自己的行径有多卑劣,却一点也不知忏悔;明明知道这样的态度只更会引来她的杀意,他却我行我素,丝毫没有一点改变之意。 他根本就是要她恨他! 为了不要她死,他冷冷地用这种方式为她找到活下的理由吗?为什么?他明明这么瞧不起王族,明明这么瞧不起她—— 被夺去一切以后的她,支撑着自己继续待在这座宅子里的最大动力,就是亲眼看见他死去,可是,如今这个曾经教她憎恨不已的冷漠男人却突然转变成一个有了温度之人,她再也无法对他抱着纯粹完全的恨,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地看见他死。 怎么做?她该怎么做? 懊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忘记那一夜惊恐的噩梦,忘记那一夜戕害她的可怕事实? 有时候恨,反而会让人更有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话,不妨就带着恨意,好好恨着醴骁少爷活下去吧! 一瞬间,留衣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莞庆曾经说过的话。 止不住溃决的泪水滑落在留衣的脸庞上,没有人可以……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可以为她解出这个难题。 第八章 内乱的风波并没有落幕。 在王女事件结束没多久,新一波关于左恶醴骁的流言又开始四处传 尽避司寇由影策动地官在首都栖澜进行地毯式的搜索,造谣者的身份仍然没有被调查出来!流言的阴影如水纹般渐渐扩大,猜疑与不安开始发酵在首都的各个角落中。 在进入春天时,流言正式发酵到最顶点,并在地官举行律法修订议会时引爆。 由司寇由影主持的律法议会,目的在于依据过去半年来各都郡实施的状况进行良性的修改,包括醴骁在内的各都郡都督都必须前往参加,然而,醴骁却在这场议会中缺席了。 正当议会进行到中途时,强烈的火药威力所导致的轰天巨响,突然穿越了整座询政厅。伴随巨响、激光而来的炎焰,火速地蔓延在询政厅的下水道中,被油脂取代的水流,在下水道里燃起一片绵密的焰墙。 直到火舌被秋官扑灭时,已是黄昏时刻。 闷烧了近四个时辰,大量的火药使都厅的东侧几乎全面倒塌,地下水道的严重损毁,让询政厅的重建成为必然的事实。在都厅之中的人员情况也相当惨烈,除了数十名殉难的侍卫官兵以外,参与会议讨论的数位都郡都督及都军将领也受到轻重不等的伤势。 币了彩的,除了上官,还有叶都都督起窈、翼都都督玺湾、梁嗣合都督及酉,以及醒都都督风遥。所幸幸峨侯在群官保护之下,只有一点轻微的擦挫伤。 在经过连夜的清理后,地官发现了几名谋乱者的尸体,而些尸体的身上都出现了醴军军官才会佩戴的军徽。夜色落尽时,传唤敕今的使者快马加鞭地往齐都疾行而去。这一天,介国询政厅里,弥漫着攻破王都以来从未有过的凝重气氛,群官全都驻守在已呈残破姿态的厅外,等待幸峨侯的指示。 晨曦东降时,齐都都督醴骁抵达王都栖澜。 巡政厅里,众官之间弥漫着相当不安稳的低语,素来温婉的幸峨侯此时偏着头,垂眼深思的模样显得相当凝重。 鳖谲的气氛中央杂着惶然不安,不友善的眼神里传达了更多锐利的猜疑。直到被传唤的醴骁进来,幸峨侯才收起游离出去的心思,支开了众官,只留下右善将军上官惩我。 “事情你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在这场议会中缺席的你,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以沉默回应幸峨侯的问话,醴骁的表情中有着洞悉的漠然。 “能够轻易进出询政厅,并熟知地底水道图……我想,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吧?”幸峨侯拿出由谋乱者尸体上取下的军徽,停顿了一下。“虽然并不想这么说,但……我该相信你吗?醴骁?” “不愿相信的话,不妨就换成怀疑吧!”冷薄的笑意穿透了他的眸子,醴骁并没有低头的意思。 在赶来栖澜之前,隐约的坏预感已经预告了某些事实,醴骁一点辩解的意愿也没有,走到这等地步,仿佛已是一种必然。 “是你身上的缰绳断了吗?所以我再也拉不住了?” “月兑缰的是你自己,是你任由由影那家伙吹起猜疑的风,吹断了握在你手上的缰绳。断了吗?不!没有断。但能不能再被你所用,又是另一回事。” “醴骁!” “住口!上官,”幸峨侯冷声打断了上官惩我的轻斥。“能够说出不满、说出我的缺失,便让他说。我自信不是无器量之人,醒骁的谏言我会听不进耳?” “大人!”从未有过的恐惧出现在上官惩我的脸上。“醴骁!别让无谓的愤怒蒙蔽了你向来为人称道的冷静,大人的为人如何,你应当再清楚不过了,醴骁,别上了恶人的当!” “我再冷静不过了。”醴骁冷冷笑着。“战事结束后,武官应当退场、让文官上台。重臣掌握的军权也该是时候收回了。大人是怎么想的呢?关不住、用不得的猛兽,不如铲除了,免得伤了自己的手?” “自始至终,我可说过你是关不住、用不得的猛兽?醴骁,你有武官的气格,却也骄傲、不知低头。由影的存在那么令你难受吗?由影的存在,伤害了你武将的自持与自尊吗?”幸峨侯凝视着爱将,一字一句,锐利见血。 “决定摊开来说了吗?”醴骁冷笑。“由影的存在是否必然?你以为呢?大人,” “那么那名王女的存在对你而言也是相当的必然吗?告诉我,醴骁,那名名叫留衣的王女,对你而言,是如此必然的存在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女,能对新政造成如何的灾难?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拐弯抹角并不是你的风格,大人。” “醴骁,是偏见左右你的判断能力,还是爱情造临了你和那名王女?”幸峨侯垂眼一笑,此际笑容的冷酷却与醴骁有着出奇的相似。“破城之前,我已经说过,王族一律处死的处置是因为不想百姓难得的安定,又要毁在这些无谓的王族正义之下。只要介国新王未出一日,王女、王子的存在,就可能成为贪婪皇权者打着中兴旗帜,掀起征战的玩偶。她的存在能不能动摇新政?破城以来,暴乱持续不断,你认为可能不可能? “由影执掌国中令法的施行,你身为重臣,先是以身试法,接下来倒是要我裁撤克尽职守的由影?醴骁,你掌管醴军,可有行过这样的法、这样的律?由影行事手法固然激烈,但从不违背现行法令。收留介王第二十七王女,这事是你亲口承认,亲自到我面前说明。由影可曾诬陷过你?事后可曾刁难过你?醴骁,回去好好冷静冷静自己的头脑。介国国政未定,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为了任何事引起内部的纷争。” “在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醴军就暂且交由上官掌理。”这是不可避免的决定。 “这么说,是要削去我的将职了?”醴骁冷冷一笑。“哼!原来阁下所谓的正义,也不过如此而已,容许肮脏的手段舞弄于庭,阁下的气量不免太狭窄。” “醴骁,快住口!”上官惩我惊声打断好友不敬的言辞。 “这个头衔你就收回去吧!”闪耀着火一般绚烂光芒的军徽,被狠狠地丢掷到幸峨侯面前。 “醴骁!” 愤怒之火夹藏在飞扬的军氅之中,醴骁推门离去。 在醴骁与上官惩我前后离去之后,幸峨侯颁下了军将异动的命令。 几个时辰后,左恶醴骁被削除将职的消息,马上传遍了整个介国的都师上下。 ★★★ 尽避军部的军职调动动作相当低调,军部捎来单函的信使也相当隐蔽,然而雪地上满的马蹄泥印,却仍怵目惊心地告知着齐都醴军所发生的巨变。在醴骁返都不久后,被削除将职与都军人事调动的消息,很快地传遍了整座齐都与醴骁的宅邸。 天才刚刚泛白,留衣却早已清醒。 她静静躺在床上,耳里回荡的是房门外仆役惊慌的耳语声与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她想着想着,想着过去的片片段段,也想着迁至齐都后所发生的一切,然后时间衔接到为了自己而被削去将职的昨日,一张张醴骁充满嘲讽色彩的俊秀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 还是如昔那般冷漠的表情,眼角眉梢没有半丝感情渗透,可是慢慢的那些脸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黑暗中,握着酒杯低头品尝孤独的寂寞男人。男人的背影隔绝了所有的温暖与关爱,只以一种不得不存在的无奈,挣扎地融入黑暗里—— 有太多太多理由可以让自己恨他,却也有太多太多的理由,自己恨不了他,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伤害她以后,才又自以为是的做着弥补般的动作? 留衣抱着脸,记忆在现实的拉扯下,浮扁掠影般的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小姐,您还在睡吗?”房门被人轻轻打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如敏探进头来的小脸。 “很多人都走了,很多人说将军触犯军法,失势了,小姐,我们会被赶走吗?”如敏端着装了热水的水盆进来,小脸带着困惑与不安。 “如敏喜欢这里吗?” “喜欢。因为在这里可以让娘过好日子,将军很好,小姐对如敏也好。小姐,将军犯了军法,会受罚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将军不要受罚,将军现在人在哪?” “在书房里。” “盥洗之后,我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定,今天就可以想出好方法了。”留衣微笑着模模如敏的发。 走向书房时,留衣才感觉到屋子变得很空洞。 饼去庭园里来来去去的仆役好似全都消失了,细碎的耳语不见了、低声的窃语停止了,站在书房之外,整座宅子安静得仿佛连柴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书房内燃烧的火光带来馨暖的温度与气氛,却丝毫无助于留衣心底激动的情绪。难以说明的情感如融雪般瓦解了她冰封的心,一直以来,她始终不曾怀疑的对于醴骁的浓重恨意,此刻仿佛出现了缺口。 是有办法让他不受罚的,方法就是——交出她! 只要把她交给地官,他触的法就没了,也就可以复职了。她不信他不知道、没想到这方法,他的心里究竟是盘算着怎样的天地? 汹涌的潮绪如激流,强烈地敲击着留衣的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那扇阻隔两人的房门,轻巧移步的动作仍然引来醴骁的往意。 “大驾光临,请问是有什么事吗?”醴骁抬起头,一眼见到她的小手紧缠衣衫,倔强的脸庞面带挣扎。“我记得你从来不是这么沉默的女性,这世上还有那种让你不能直言开口的事情吗?” “你被削去将职了?”留衣看着他。 他略嫌冷淡地浮起一抹笑,如旧带着嘲讽的声音浮起了一点温度,金眸淡淡地流露一抹兴味表情。“你特地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如何?是要向我道谢吗?” “我、我为什么要道谢?那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不是道谢?那是来指责我的多管闲事了?”他点点头,像是明了了,却没有半点怒色。“只是很抱歉,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听这种控诉,若让你死在宅子里,只会因此增加莞庆的烦恼罢了,我不希望莞庆受到无谓麻烦的困扰,更不希望因此顺了司寇由影的意,如此而已。” 留衣别过脸,有些痛苦地垂下眼。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们总要以这种针锋相对的态度作为谈话的开始? 以往从不是这么不坦率的她,却在面对他时突然变得固执而尖锐,仿佛没有激烈的争执就不像是两人相对时该会产生的情况一样。 但……不是这样的啊!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要对他说出这么严厉的话来! 尽避他曾经加害于她,却也随后三番两次救了她,虽然她可以用“那是他在偿还自己罪孽行为的表现”这样的说法来解释这一切,但更真实一点的现实,她明白他大可将她交给地官,无情地把她送上死刑台。 但他没有!不仅没有,并且还因此遭到削职贬官的惩处。 她是永远不会原谅他在自己身上所烙下的恶印,但却也同时明白终她一生,她再也无法忘记他在自己生命中所造成的风暴。那风暴不只改变了她的一生,也让她清楚地看见了真正的“人性”。 如果她能有所成长,一切全是拜他所赐。 他以最残酷的方式,教导她认识了最真实的人性与世界。 “一定……一定就非得以这种方式做结束吗?面对面时,就非得争执不可吗?难道不能平平静静地听我说完话吗?” “哦,原来你还有话要说?真是抱歉,竟这么失礼地打断了你的话,那现在请继续说吧!” 听着他的回话,留衣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哭,可泪水就这么不争气地滑了下来。“这辈子……难道就只因为我是介王的王女,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好好地相处,好好地说话吗?非得这样针锋相对才行吗?非得这样伤害我才行吗?我并不是自愿生在王族之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如果只是为了伤害我,就不要救我。人的心有爱也有恨,你要我恨你,还是要我爱你?如果要我恨你,就别在伤害我之后,伸出那种温柔的手!” 沉默骤降下来,醴骁并没有回话。 有些纠缠的情绪激荡在留衣的心中,她抬起头,一瞬间,一抹她从不曾见过,也从不曾想过的不知所措浮现在醴骁脸上。 “你——”他揉着眉,有些艰难的想启齿。 他的眼眸没有望向她,只是带着诧异的色彩看着桌面。 然后,她看见他挣扎的握起拳,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可就在他张口时,忽然 “轰——” 突如其来的巨爆贯穿了整座书房,急劲的强光刺得留衣几乎掉下眼泪,在闭上眼的瞬间,她看见一抹黑影扑上前来。隐隐约约的,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了自己,并为自己挡去由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锐利碎屑。 空气仿佛凝结了,四处窜起的惊恐叫声也像是静止下来,满满充斥在留衣耳膜的声音,只剩下那副伟岸身躯传来的心跳声—— 在烟硝终于平息后,卫兵火速冲了进来。 “将军!” “您没事吧?将军!” 卫兵的声音忽近忽远地传入留衣的耳中,她无法分辨,只觉得耳中仍然回荡着那阵急骤如焦的心跳声。 忽然,一股温热的东西沾黏在她脸上,留衣伸出手,纤白的细指立即血红一片,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细长的铁片,铁片穿透了醴骁的肩膀,汩汩地流下醒目艳红的血液。 “都厅的状况如何?” “栖澜的警戒烟哨已经燃起了,另外在叶都、翼都、梁嗣都和醒都也都看见同样的烟哨!”暂代醴骁军权的参军审慎的回报。 “叶都、翼都、梁嗣都和醒都也都受到攻击?王族的余党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进行大规模的反扑了吗?” “将军!请您先移驾医部吧!” “受伤了吗?可惜现在不是时候。”醴骁伸手抚模着自己身上黏稠的血液,并轻轻推开留衣,将她移出自己浑身是血的身躯。疼痛似乎侵占了他的身躯,一股灰暗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但他依旧冷笑着,英挺的剑眉因为伤口的扯动而微微皱了起来。不能再让那些无知的王族余党横行下去了,参军!” “在!” “目前醴军还有多少可动用的兵马?” “除了上官将军掌控的驻境军马及合中部署的军马外,尚有五万余人。” “传令下去,守住都门,任何可疑分子一律拦下。除驻境及都中部署都军外,其他中将整备所属军马,等候军今,全军追捕残余王族党翼!所有都军必在天亮以前将那群贼党缉拿到案!” “是!” 参军领令离去,醴骁则让军医对伤口做了处理后,端正地穿起银胄铠甲。 留衣瞪着他,无法相信此时此刻,他竟还想带兵追缉贼党。“你想死吗?” “人总是会死。” “那就不要骗我,为什么要一再救我?告诉我,连这一次也是吗?连这一次也只是为了不想顺了司寇的意而已吗?”泪水滑落留衣的双颊。 人确实都会死,可是这一瞬间听见他的话,竟让她的心揪痛不已。 “为什么我要救你吗?那又为了什么你这么想要知道原因?”他望着她,脸上的讥讽不再出现,闪躲的色彩在淡淡薄笑之下不再武装紧密,那双眼中仿如夜雾弥漫的困惑已将他的心情完全泄漏。 “将军,哨兵追查到叛军的下落了——” “派遣一支队伍到这里来,守住宅中所有人,一旦发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参军的急报中断了两人对话。 他仿佛因此得到喘息的机会,在层层涌入的兵士簇拥下,回避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庞。 远去的背影在留衣泪眼蒙胧的眸瞳里变得模糊不清,她握紧双手,感觉到一切难以解释的憎与恨、忧与惧怯慢慢融去,慢慢化作泪水滑出自己的身体,淹过了所有脑海中阴晦的记忆碎片。“你不能死!” 他不能死! 没有理由,无法解释原因,她只要他活着。 即使一辈子永远无法重新再开始,即使一辈子鸿沟般的差异永远横跨在两人之间,她只要他活着,就像他要她活下去那样—— “你答应过要让我看到你死!你绝不能死在我以外的人手中!” 锁甲轻撞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发出空洞而寂寥的回声,醴骁回过头,微扬的薄唇似乎说了什么,隐藏在风声中,留衣没有听见。 ★★★ 这一晚,煽动暴乱的火苗在介国各都同时燃起。 以齐都为主力攻击点的王族余党虽然人数众多,却因组成军马尽是心怀二心的乌合之众,很快便溃败在纪律严谨的醴军攻击下。余党残兵逃到都外的密林时,被趁胜追击的醴军由四面的出口团团围住。 为了尽早结束这场恶斗,让主帅醴骁能够返都接受治疗,醴军的数名副将采取极端的猛烈火攻。炽热的烈焰在油脂的倾倒下熊熊燃烧,将整座密林笼罩在一片火墙之中。乌黑的浓烟自密林顶端窜起,惊慌的叫喊与凄厉的呼救声伴随着落荒逃出的余党残兵冲出了密林。 时过夜半,各都郡陆续传来顺利铲除引起暴动的王族余党残兵,而在齐都郊外蔓延的火势,则在天快亮时被醴军逐渐扑灭。慌乱的逃命者被守在森林四边的醴军一举擒拿,然而逃命者与被践踏的尸首内,却始终没有发现王族余党的首脑将月。 历经爆炸阴影笼罩的询政厅与军部各都军,在这一夜所逮捕到的王族残兵口中,套出了将月主导陷害醴骁的一切阴谋,“左恶将军叛变”的不名誉终于含冤昭雪,然而,远在齐都的醴骁的状况却一点都不乐观。 大量的血液从醴骁的身体流失,领军缉拿王族余党的激烈战况使伤口大受冲击,尽避军医已经缝合伤口,高烧与昏迷却仍笼罩着醴骁充满死亡阴影的灰暗脸庞。 连续数日,醴骁梦呓不断,仿佛随时都会失去生命之火。 “啊,母亲……”夜里,床上的男人发出了一阵痛苦的申吟。 留衣惊醒过来,拧起湿布换下已被醴骁高热体温温热的湿帕子,仅只是一点点轻微的震动,他好看的黑眉立即纠结起来,疼痛泛滥在那张俊俏的脸庞上,留衣慌了手脚,只能伸出手,不停地在男人的发上轻轻抚慰。 “母亲……母……亲……”醴骁的声音断断续续,微而难闻。握住自己的大手,像是走失的孩子终于找到母亲般,紧紧牢抓。 无法改变出生的不名誉、年幼失怙的痛苦、成长时期的坎坷,是造就醴骁乖戾个性的最大原因。在经历战火洗礼的混乱聂国中,一个年幼的孩子根本无法自己生存下来,为了能够活着,他吃尽苦头,直到被幸峨侯发现前,他就像是被人遗弃的野狗般,独自度过很长一段露宿街头的生活。 没有享受过温情的醴骁,无法了解情感的面貌,在那段餐风露宿、充满诈欺与讹骗的生活中,他只学会如何怀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比起还有母亲的爱、比起还有介麒给予的温暖,她比他更为幸福。 她并不是世上最可悲、可怜之人。 透过莞庆的口,她才明白他始终不曾快乐过。不懂得去爱,不懂得被爱,只能以不断的伤害、强烈的反驳,去隐藏自己的孤独心中的畏惧,在他心底那个还没成形就已经被现实扼杀、对幸福有着无限憧憬的少年,只能存在夜里懦弱出现时,独自啃噬心底悲痛的伤痕中。 “别丢下我……” “不丢下你,再也不丢下你!”她抚着他的脸,轻声宠哄着。 细吻心疼地落在他的颊上,一个,两个,三个……晕黄的烛光下,那张俊秀脸孔上好似泛起了微亮的水光。良久,被丢弃的恐惧才慢慢离他远去,游移在那对紧闭眼帘上的水光,也才终于消失。 “别丢下我……”总是冷笑的薄唇缓缓升起了一丝安心的笑。 留衣看着他,忍不住悲恸袭上身来,这个可怜男人的软弱,竟只有在失去了清醒意识时,才能无虑地释放出来。过去,他压抑了多少儿时惧怕的泪水?连哭泣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好可怜! 七天过去了,醴骁仍在昏睡。 在不断的日出与月落间,仍以紧闭的双眼无言地隐蔽了属于生命的鲜丽色彩。 等待他清醒的日子中,留衣并没有停下日常生活,她一样清晨醒来,梳洗、用膳、读书、写字;傍晚时,用膳、盥洗,而后熄灯歇息。因为等待是一种令人容易发狂的时间流逝,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强迫自己进行生活的脚步。 第十天时,醴骁清醒了,带着意识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她还来不及惊喜,也还来不及通知莞庆,他又再度陷入深眠。 留衣捧着那张没再露出嘲讽表情的脸庞,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啊……情愿他是醒着嘲弄她,也情愿他是冷笑着奚落她……只要他能醒来,他怎么待她,她都甘心忍受啊! “小姐,回房歇息吧!” 莞庆、如敏不停地在耳边唤着她,她却怎也不肯离去。 在见到那双金色的高傲眸子重新睁开以前,她无法睡,也睡不着。现在她只能静静地坐在那里,拨抚着他散乱的发丝,偶尔打开书,说着孩子们睡前的故事;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安抚自己心底的不安。 第九章 十八天后,醴骁终于清醒过来。 受伤的身躯虽然躺卧良久,却似乎没有一点酸麻的感觉。他睁开眼,适应着房内的光亮,发现房中除了自己,还有一名趴睡在床沿的女子。女子是留衣,那个阴错阳差走进自己生命的王族之女。 那张泪痕满的脸庞上,有着醴骁再熟悉不过的线条,可现在,那张总是倔强着的小脸似已不见怨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写满了浓密担忧的紧皱黛眉! 是在担心我吗?他静静地看着留衣,观察的视线由发丝滑向她伏趴的双手。 那双纤瘦的手臂好像变得更细瘦了,柔软的长发也只随便的以丝绳绑住,全身上下沾满难闻的草药味……她守在自己身边多久了?而他又昏迷了多久? “啊……将军!将军您醒了?!”房门在这时突然被人打开了,端水进门的如敏一见醒骁清醒,惊喜的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您清醒了,真好、真好!小姐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您,一直不肯睡,一直守在您的身边……我……我去请莞庆大人过来!” “不,别去,让小姐休息。告诉莞庆就好,要她晚些再过来!”起身的动作使肌肉受到牵引,疼痛的伤口传来筋骨逐渐愈合的拉扯感,醴骁痛得眯起眼,清醒之前的记忆仍然停留在挥军追捕王族余党上。 已经过了很久吗?他昏迷了很久很久吗?“我昏迷了多久?” “从您被参军大人送回来,已经十八天了,这十八天小姐没有一天合过眼……” “如敏……”醴骁掀起被袄。“把小姐扶上床来。” “是。”如敏略显笨拙地将陷入深眠的留衣移至床榻上,却丝毫没有惊动她。 连这样大幅的动作都无法将她惊醒,是累坏了,也是倦昏了。 醴骁看着移入被袄内的她一凹陷的眼窝浮现淡淡的紫青,那紫青是为他守夜、看护的痕迹。 啊!十八日吗?十八日,就又让她瘦了一圈。“这些日子,小姐有定时用膳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将军好一点时,小姐就吃得多一些!将军不好时,小姐就少吃了。” “如敏,去替小姐炖碗粥,热一点,绵细点。等小姐醒了,让小姐吃。” “是。”如敏退了出去,欢天喜地的声音穿透了门扉。 醴骁看着那门,有些莫名的感觉,何时他的生死,变得那么令人觉得开心?“是你的缘故吗?” 是因为她吗?因为她,所以那小女孩对他的清醒感到欢天喜地! “你想要我活着吗?为什么?你对我的恨呢?”指掌下抚摩的是她柔细粉女敕的额,一阵激动的心潮滑过醴骁身体内最柔软的地方。 啊——好美的脸庞! 昏厥时的梦里,自己看见的就是这张充满慈光的脸庞吗?忍不住伸出手,醴骁紧紧地拥住她。 赤果的躯干泛滥着炽热的体温,温暖了她柔软娇小的身子,他将她的头紧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大手抚摩着那片浪海般的美丽长发,柔细的发丝缠绵在指缝里,难以言喻地带来了一阵奇妙的满足感。 那从未有过的滋味如细蚁般钻进了四肢百骸,醴骁情潮难忍,情难自禁地吻向那抹朱红,柔软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感官,一股复苏般的激流热化了他的心与身。 是……他的!这女人是只属于他的女人! 难忍心中潮涌的心绪,醴骁的手抱得更紧、更密实了,仿佛有了一点点空隙,佳人便会在瞬间消失一般。 “你……你醒了?!”紧密的拥抱惊醒了怀中佳人,她惊慌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无礼唐突自己的男人,却只管着伸手模着他的眼、他的眉。 啊——他终于醒了,终于回到她的身边了? 不是梦也不是幻想,他真的真的醒了,真的真的回到她的身边了?“你、你真的醒了……” 累积了好久好久的恐惧与担忧终于决堤,留衣捧着他的脸,再也无法压抑地放声大哭。“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别哭啊——”他吻着她的发,耳边吐出的气息化为阵阵温柔的安慰,然而无论如何亲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颊,都难以抑止她汹涌而出的泪水。 那双眼眸里积蓄的水量,仿佛春后播种的东两。 美丽的泪水触动了醴骁心底沉睡许久的柔软。驱策他的薄唇吻上那只丹红。 唇齿交缠的甜美滋味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甜蜜,他忍不住来回索吻,并向她的贝齿叩关,侵向她的柔软小舌,轻柔的亲吻逐渐变为强烈的需索之吻,带着火热的舌信,也一点一点地侵入了她的美丽地盘。直到她被吻得气喘吁吁,月复中兴起一股燥热,醴骁才抬起头,抚弄她那片丰盈的黑色长发。 他看着她眼中的泪水虽巳停止,颊上的泪痕却还没有消失,伸出舌头,他沿着泪水滑下的曲线慢慢轻舌忝,接着以春风般轻柔的碎吻拂过留衣的耳垂、纤颈,并慢慢滑向曲线细腻的锁骨、凝脂般的雪白双峰。 接着,他轻解她的衣衫,在那片雪白的山峰顶上陪以唇齿无限温柔的呵护,仿佛这是世间无价的珍宝,神情既虔诚又崇敬。 冰凉的空气混合着唇齿的温度,形成了极为奇妙的滋味,留衣享受着这阵,感觉阵阵浓郁的酥麻由传到了月复部下的幽暗密林,仿佛就要融化的飘然快感,化成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扩散到全身的细胞。 当炽热的坚挺即将完全挺入时,恐惧的记忆忽然窜入留衣的脑海中!“不……不要!”她推着那片厚实的温暖胸膛,却怎也无法将它推开。“不要!我不要!” “不会再痛了,这次,不会再像那回那般疼痛了。” “求求你……”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要!那样的痛楚,她不要再接受第二次了! 好、好可怕!即使是这般温柔,那恶魇般的记忆却如从笼里月兑困的猛兽,狂放地侵入她的心里。 醴骁看着她,强忍住,而后停下动作将她拥入怀中。带着安抚的亲吻温柔地落在她的脸庞,由那双宽大的掌心传递而来的温暖也由背脊缓缓地传入了留衣心底。 难以遏止的片片感动化为留衣喉中阵阵诱人的甜美申吟,仿佛自己曾经失去的一部分随着醴骁的挺进、退出,再挺进、再退出又重新回到体内。她紧抱着他厚实温暖的背膀,将两人的身体缝隙一一填密,在身下、在体内,同时感受那股浓烈升华时所坠落的沉淀与平静。 瞬间,眼前的光好像消失了,慢慢转变成一片暖黄的天地,而当时自己曾经惧如梦魇的可怕记忆好似也随着这片律动逐渐消失。 迷蒙间,留衣睁开眼,看着身上的男人还是同样的脸孔,同样的眉、眼、唇,可那对曾经充满憎恨的丑恶眸采……却已不再出现。 留衣轻捧他的脸庞,为他拨去滑坠的发丝,在他再次深入体内时,泪水伴随无限绵长的爱意化为最相思的低语—— “我爱你……” 欢愉的激情在留衣体内随着醴骁倾吐而出的叹息撒播而出,它紧拥着那片厚实的背脊,不肯放去,直到月色西坠,随着他的薄唇移动在眼、眉、耳垂间的碎吻终于停止,她才轻轻地合上眼,在他温柔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 “呕……”有些恶心的感觉从胃部升起,留衣抱着月复部,忍不住在水盆前吐了又吐。前一夜夜晚并没有吃下太多东西,今早醒来滴水未进,就突然觉得一阵无由来的反胃,可蹲在水盆前吐了又吐,呕出来的东西却几乎都是液体。 好不容易抑止了呕吐的感觉,留衣有些昏倦的躺回床去。 最近,疲累总是轻易地袭上她的身子,有时,还不到黄昏,她便昏昏沉沉,疲累欲睡。 “小姐……”如敏轻声地进房,顺手拉开窗帘。 留衣卷起袄被,整个人蜷曲起来,理进袄被里。 “小姐,该起床了。” “我很倦……” “小姐,您是不是病啦?”如敏坐到留衣的床边,伸出小手轻轻抚着她的额。 “我只是很困……”留衣病恹恹地拨开如敏的手,话还没说完,就沉沉地跌回睡梦之中, 这梦很沉很沉,留衣并没有梦到任何人,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一片花海之中,花群里有一团白光,白光很温暖、很温暖,她抱着那团光,感觉自己慢慢被光包围。过去那些日子以来的恐惧、颠沛与心酸,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平静。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白光才慢慢消退—— 而后,留衣也从这场难得清活的睡梦中醒来,她微睁惺忪睡眼,模糊地听见一阵谈话声。朦胧之间好似看到几个人影停留在房门前。逆着光,她无法看得很清楚,只知道交谈之人是一男一女,女人是家宰莞庆,男人则是她从来不曾听过的声音,尽避声音听似醴骁,却又带着醴骁不曾有过的轻快感。 “军部的议会才刚结束,我就马上过来了,方才那人是大夫对吧?已经四个多月,怎么那家伙他……” “少爷一切平安,伤势复元的情况很好。” “哦——那么……” “大夫是来看小姐的。” “小姐?啊!是那个女子!她怎么了?” “小姐她……” “有了吗?” “才刚确定,这几日小姐确实呕吐不止。” “他呢?那家伙知道了吗?” “少爷还不知道。今儿下午我见小姐晏起,问了伺候的婢女才知道小姐的状况,刚请大夫过来诊了脉,也才刚知道这消息。” “嗯!我明白了。暂时——暂时别让那家伙知道。这虽是喜事,但他……”男人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此刻男人的声音虽然略带忧忡,却仍好听且充满温度。 “军部那边……” “议会的局势目前还好。他性子硬、不肯低头,现在又有司寇在,是很棘手没错,但我相信他的为人,要动手,他不会用这种不磊落的方式。司寇有司寇的做法,幸峨侯得治全军,这是避免不了的权宜之计,军部那里我会替他担着,他这回扫荡王族余党有功,要不了多久,幸峨侯就会撤回军令的。” “一切都要拜托您了,上官少爷。”莞庆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哭声。 “别担心,莞庆,有我在呢,他想死,得先过我这关才成!”男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妙的安定,与醴骁的飘移不定有着光影般的强烈对比。“晚了,我得回军部去了。对了……”离去前,男人突然又停下脚步。“她……是好女孩吧?” “是个性倔强,却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如果能在更好一点的时机里发生,那就好了。小姐是苦命的女孩!” “是啊!如果能在更好一点的时机里发生,这真的是天大的好事啊!” 留衣翻动身子,退下被袄,翻身的声音引来莞庆与男人的注意,男人见她似乎已经醒来,赶忙转身匆匆离去。 夜色在男人离开前,轻轻攀上了天际。轮月泻下的银光为留衣带来了一阵微弱的光明,留衣抬起头看见男人的背影。 男人黝黑如墨的发色融入黑夜中,奇妙地带来了一阵充满温暖的风。 ★★★ 难以形容的感觉释放在体内,肚子里的那个生命仿佛正在像她宜告着自己的存在,留衣有些发愣,指尖下还看不太出隆起的月复部,已经在内部产生了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奇妙变化,在自己的粗心间,她已经成为母亲。 “小姐,醒了吗?” “醒了。” 探头进门的如敏端着一盅弥漫着鲜甜香味的鸡汤。 又是鸡汤。 留衣有些厌倦地瞄着如敏手里冒着白色蒸气的食器。 “不可以不吃喔!这是莞庆大人特地为小姐熬的。”闯门之前,如敏特地这样交代,像是已经洞悉她眼里的意图。 前天夜里,莞庆就是端着这样一盅鸡汤到自己房里。一直以来,莞庆总是慈蔼地对待自己,像对待亲人一般,给予她最多的照顾与包容,从初次踏入醴骁的宅邸,直到迁入齐都,莞庆始终以温柔的母亲形象,为她饱受颠簸的崎岖人生点起一盏温暖的火光。 当时她默默地坐着喝鸡汤,感觉在自己身前坐了下来的莞庆,仿佛有话要说。直到鸡汤喝得见底,莞庆才对着她说出自己有孩子的消息。 那时,莞庆看着她的表情是那样的担忧,一瞬间,她反而觉得好内疚。 隐隐约约的,留衣其实也有某些难以形容的预感,感觉到某种奇异的变化似乎正在自己体内产生。当下她听着,虽然震惊,却慢慢可以将现实与预感结合在一起了。 可是……这样的孩子——这样出生的孩子会幸福吗? 头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念头,就只有这样一个,她想起了高烧中的醴骁几乎微而不闻的低泣声,不是在顺利的环境中降临、不是在喜悦与期待中成长,像这样的一个孩子出生之后,可能会幸福吗?“这样出生的孩子会……幸福吗?” “会不会幸福,莞庆没法儿猜测,只能告诉小姐您,除了让这孩子有机会出生,否则,幸福一辈子也不可能降临到他的身上。” 是赌运气?还是在赌命运? 留衣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为孩子作决定,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决定,对孩子、对自己才是最好的?她只能看着鸡汤,想着莞庆的话、想着孩子,而后乖顺地喝完鸡汤。 ★★★ “你离开吧!”休养了四个月的醴骁,在四个月后见到留衣的第一句话,无情地犹如一盆冷水。 “为什么?” 醴骁背着她,没有回话。鼻腔吸收到一股带着香桔的甜味,那是她踏进门时所带人的体香,熟悉的香气在空气里蔓延着,拉扯着醴骁的意志。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看着那美丽柔软的身子,醒骁复杂心绪难以言喻。 为什么抱了她?醴骁自问。 又为了什么在看见她眸里的泪水后,一切就都失控了? “为什么要我离开?” “不为什么。”他垂着眼,表情冷淡,汹涌的潮绪冷冷地被自己锁入胸中。“只是我厌倦你的存在了。” “可是我不想走!”留衣看着他,而后咬紧牙,将自己的真心毫无防御地摊开在他面前。“因为我……我爱你!” “爱?哼!我不需要爱,那种东西,我不懂,也不想去懂。” “我也不懂,从前也觉得这辈子我不会需要,可我愿意学,我愿意去学会懂它。” 那一天,看着浑身是血的他被参军送回来,惊心胆战的恐惧像毫无边际的黑夜笼罩上,那笔墨难以形容的滋味,没有尝过的人,不会懂,也不可能懂。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着他,反反覆覆想着过去的他与她,恨原来是最容易的事,而爱……却比穿越时光更困难。可再困难之事,也没有比还没有尝试就已经失去更令人觉得可怕!就算无法得到,就算只能获得失望,她也不要自己后悔没有试过就先放弃。她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很他多一点,还是同情多一点。 她只觉得他是个可怜人.怀抱着恨意的人生,像在用活着放弃自己的生命一样。一个人若是活得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呢? 可怜人! 一辈子,他都不晓得什么叫快乐。 “可怜人!”她不知不觉将心思说出口。 “你——” “我会如你所愿的离开这里,我曾经恨过你,想杀你,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果我不能够放下你,这辈子我只会永远痛苦,永远不能解月兑。也好,离开你,也是放了我自己,今后我不会再见到你,你也不会再见到我。” 醴骁的声音静止在喉间,仿佛跨过那一步,是无比艰辛。 “只希望你能快乐,也会快乐。”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无法再说话,回过头,她昂首离开,离开这个让她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恨、什么是恐惧,同时也是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爱的地方。 如果能在更平凡一点的时间、地点相遇就好了。 没有仇恨,没有相互恐惧、憎恨的阴影,他们两人或许不会以今日的情况存在彼此的生命中,她抹去眼泪中的遗憾,淡淡地笑了出来。 曾经要不要留下这孩子的抉择让她反复挣扎过好多次,每当夜里一想起孩子得来的原因,便只觉得一股发白骨子里的羞辱冲上了心头。可每回从惊恐的噩梦醒来后,触模到温热耀眼的阳光时,她又不禁觉得生命的美好似乎全都舞动在这片和煦暖阳中。 来来回回的思考,千次百次的犹豫,如今她终于可以下定决心了。 不是饱受期待而降世的孩子固然可怜,然而,没有双亲之爱的孩子毋宁更加可悲。一直以来,他总是冷眼观世,永远认为幸福绝不可能降临,他情愿伤了别人,伤了自己,也不愿接受一点小小的希望。 但她要证明给他看,即使不是期待中的孩子,有了爱的养蕴,仍然可以绽放出耀丽笑容来。 “我们去找一个地方,没有这么多痛苦、没有这么多怨恨,娘陪你长大,教你读书、教你写字,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们再慢慢一起想想你那个无法相信幸福的可怜父亲,是不是已经变得快乐了!” ★★★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醴骁抬起头时,天色早巳暗了。印象中似乎才刚过完晌午,这会儿天色却已沉得像墨一般,他不太清醒地四处张望,大量倾倒的酒瓶凌乱地被丢弃在桌上、地上。 才正想起身,桌面便被丢来一个雕饰着展翅凤凰的金色徽章。 醴骁细眼一看,丢下徽章的人是好友上官惩我。 上官惩我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意,紧握剑柄的指掌微微泛青,仿佛愤怒的火焰随时都会爆发。 “这不是上官吗?嗤,忙碌的右善将军怎么有空大驾光临齐都?” “烂醉三天,你喝得还不够多吗?要不是莞庆遣人告诉我,你还想过这样的生活多久?是想连往后的一生都这样醉如烂泥地过下去吗?” “烂泥?嗤,也未尝不可啊!”醴骁露出冷笑。 “她呢?” “谁?” “介王的第二十七王女!” “她?”醴骁像是抓到了一点头绪。“走了。” “你这家伙!”上官惩我火气一上,一把揪住挚友的衣领。 “我照着你的建议让她走了,这样不好吗?” “你!你根本还不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对不对?” 终于有些不一样的眸采闪动在那双金色的眸子中了,但随即那眸子又再黯沉。“嗤!父子两代相似得连出生的方式都一样,这真是报应啊!呵……反正本来就是双方极不情愿的情况之下所产生的孩子,像这样的孩子若是出生,大概也只会为世人带来困扰吧!也许不要他,对孩子和父母亲来说,反而会是更好的人生也说不定——” “你说的是什么蠢话!你再敢说出这种话,我一定一剑杀了你!”上官惩我终于忍不住,一拳挥向好友。 看似无力的手意外有力地打掉好友脸上的嘲讽,泛红的眸里有着强忍的极大痛苦,年轻的右善将军丢下挚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醴骁坐在地上,抹去唇边的血,比身体上的痛楚更教他受煎熬的是来自好友眼中的受创眼神。 上官一族出身西海琊乡台,族中延续子息的方式是以父母的生命去换取新生儿的到来。也因此,上官惩我的出世等于是踏着父母亲的血与生命,由于拥有这样不幸的宿命,让上官惩我极为重视血脉相连的亲族,对于家族人丁单薄的他来说,朱陆之人的多子多孙,无疑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想。 “如果哪天我的孩子出世了,你可要多帮忙照顾哪!一定要跟他说他父亲是很爱他的,只是命运乖舛,没能活着看他长大!”上官惩我不只一次这样对着醴骁说道,眼眸中的失落与遗憾每每教醴骁无言以对。 惩我、惩我——这是为了让自己永不忘记自己的性命是如何不易才得到所取的名字,而明知这是最不该提、也最不可犯下的错,可是他却还是提了、犯了。 对上官是、对那个王女也是。 永永远远,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对待自己身边的每个人。 他的出生如此不堪,根本无人教他如何去爱,这样的自己究竟要如何学会去信任、如何学会去等待,又要女n何学会相信自己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爱?! ★★★ 堇国的初春,带有一股凉爽的花朵芬芳,位于朱陆南方的堇国,由于气候湿暖、地势低缓,境内多平原、陵地,因此每到春季,王都邬日便会被淹没在一片托紫嫣红的绚烂花海中。 堇国王都邬日都督玲山侯,姓李名怡,字酬衣,是将堇国花卉推入朱陆最大商业都市——起云(善国王都)的最大功臣。他就任邬日都督的位置近七年,不仅将邬日改造为朱陆最具声名的花都,并以锐利的眼光瞄准了可以用来制药的珍贵花卉球根,为堇国境内的花农赚进大笔大笔丰厚的利润,可说是名深具商业头脑的都督。 大约在募冬之时,玲山侯收容了一名来历神秘的女子。 女子有着砂般的眸子、乌丝般的柔顺黑发,优雅纤瘦的体态如同湖边青柳,微笑时的恬静气质中,带有一般贵族女子少见的深沉与沧桑。 她在冬雪即将消融时来到堇国。 这一年的冬雪下得又凶又猛,不仅将堇国笼罩在前所未有的风暴中,也让堇国赖以为生的花卉遭受极为严苛的霜雪考验,为了视察王嵌内所有花田的受灾情况,玲山侯冒着风雪出入在王畿内近五千顷的花田中;因而发现昏倒在花田里的这名女子。 清醒之后,无论怎么询问都不透露出身的女子,只请求能让自己留在府内工作,由于女子能够识字、写字、仪态恭谨优雅,可想而知,应当是出身贵族之家、尽避满月复疑问,玲山侯最后还是心怀慈悲的收容了这个身世不明的女子。 不久,冬雪消退,逐渐回暖的气候使位于南方的堇国出现了温暖的天候。在初春过后,王畿内的花田开始绽放出小巧的花苗,许多珍贵的花种也慢慢开出美丽的花苞。 早朝过后,玲山侯照例巡视各地花田的播种与成长情况,等到回府时,已经过了中午。过去,他总能在书房或花庭里找到女子;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不仅花庭里没了女子的身影,就连平日她极爱去的书房也没见到她的影迹。 玲山侯的脑海中不禁浮起前几日那张映在窗影上的妍美脸庞巨——几天之前,这张小脸上虽然总带着挥不去的淡淡愁眉,却还偶尔可以看见几朵拨云见日的笑颜,如今美颜上的愁眉不但愈渐浓重,砂色的眸子也像染上了一层灰雾。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玲山侯问家宰。 “最近?啊!昨晚介国商人传来消息,听说介国王师为了平弭叛军,在齐都附近正式开战了。” “介国的齐都吗?最近介国的战火似乎愈来愈激烈了。”玲山侯的眼眸为之一闪。“对了,这段时间里,除了介国之外,可曾听说其他诸侯走失女眷的消息?” 家幸思索了一下,随即会意,仔细一想,虽然并不知道留衣的出身,但从言行举止中,确实可以看出是名拥有良好教养的仕女。“没有,听起来大人似乎很中意留衣小姐?” “怎么说呢?”玲山侯露出玩味的笑容。“大概是因为她是个拥有坚强意志的女性,因此显露出来的光芒也就更加耀眼动人了。” “那么要考虑未来之事吗?” “这并不是我收容她的主要目的,此外,现在也还不是沉溺男女私情的时候。”玲山侯摇摇头,“说到介国……我记得介国的新摄政王幸峨侯的麾下,似乎有名名叫醴骁的将军?” “没错,是除了‘右善’上官惩我以外的另一名五星骑士。醴骁将军是武勋与功迹相同显赫的重臣,同时也是介国十分有名的美男子。对了,这次开战的齐都都统,就是醴骁将军。怎么?玲山侯对醴骁将军很感兴趣?”家宰望了王子一眼。 “是啊!确实是感兴趣得不得了,帮我查查这位将军的风评与背景吧!说不定会因此查出什么惊人之事来。” ★★★ 珍山侯看着家宰送上的文件,愈对介国幸峨侯麾下的“左恶”醴骁有所了解,就愈发觉得这个男人确实拥有不凡的将才。 醴骁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拥有五星骑士的封号,在都师中,由其统领的醴军军纪严明,风评甚好,尽避醴骁治军严厉,但他事事以身作则,因此还不曾听说过士兵对他有所微词。 在介国改朝换代之前,各都州在介王的治下,早已呈现一片乱象。醴骁烧尽王宫的一把火,只是加速毁灭的步伐,介国王师统帅的无能,诸国早有耳闻,不只如此,他还听说王师军纪散乱,兵士四处横行,烧杀据掠,几乎做尽所有坏事。 因此在王都的攻防战中,幸峨侯的都师并没有如预期般地受到激烈抵抗,反而在攻城的第七天,由城内百姓撞开城门,引兵而入,一反幸峨都都军的逆军之态,成为为百姓带来希望的正义之师。 在处死凶王、重组政体之后,幸峨侯与“左恶、右善”两位将军的地位,无疑又再向上攀爬。短时间内,新王不可能现世,在这段委治期间,幸峨侯与麾下将领势必成为统御介国的首脑人物。 泵且不论醴骁在新王朝中所担任的要职,单就身为五星骑士的身份,他可以说是前景一片光明。 可惜醴骁拥有一双黄金般的眸色——黄金是稀有之物,一如蓬莱仙山上的圣兽麒麟。 圣兽麒麟多半拥有珍贵黄金般的发色、罕见的宝玉眸子,不仅容貌俊拔,举止仪态也分外出色,全然不似朱陆的人类。他们不仅相貌美丽,更心肠慈悲,辅佐诸国真王行王道,以仁治国,因此麒麟一出世,万民尽相拥戴。 可是王与麒麟之子呢? 麒麟并不是凡子能够拥有的东西,强夺了麒麟而产下的孩子,当然就是不名誉的灾祸之子。而醴骁,正是二十九年前聂国“败王”徽师强夺了佐辅聂麟后,所生下的孩子。 孩子金色的眸子是聂王犯罪的最大证明。 在醴骁出世后,聂王随即驾崩,佐辅聂麟同赴黄泉,留下了这个注定一生必须受尽世人议论的不名誉之子。 “可惜了这样的将才。”玲山侯放下手中的文件。 朱陆对于麒麟的崇拜仍然太过狂热,因此忽略了许多更重要的东西就像幸峨侯的德治,以及醴骁的干才。太出类拔萃的才华在这种时代反而成为一种令人难以负担的重担。 会有那样冷薄漠世姿态的醴骁,想必也是冷暖世情下的极端产物吧, “该不该帮你呢?左恶醴骁。”玲山侯吃着茶。 窗外,留衣的身影映入他的眸中,玲山侯欣赏似的望着那身影,随后,他合起手上的文件,决定似的走出书房。 第十章 “介国的新政失势了。”突然其来的一句话,打碎了留衣的注意力,正在楚理花圃的她惊愕地抬起头。 数个月以来,这名好心收留自己的都督从不曾问起过关于自己的事,只是以洞悉的眼神,温柔的接纳了来路不明的自己。如今站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介国的佐辅现世了,百姓集起拥护佐辅,打着中兴旗帜的某些都侯正结集民兵,将摄政的幸峨侯和鹰下的将领逼退到齐都中,如今应该只是强弩之末。” 残余的介国王族党羽虽然已被消灭,然而许多不肯屈居幸峨侯之下的都督,却借此发动中兴之战,并捏造出新任介国佐辅降世的传言。战事方歇,民序步上轨道后,生活逐渐趋于平稳的百姓开始思念起寄托精神情感的佐辅麒麟。新任佐辅降世的消息一出,百姓的心智随即受到动摇,中兴之旗飘扬在介国的山川、陵谷之间,烽火开始蔓延在好不容易平息的介国各都各郡。 “为什么?幸峨侯不是替百姓杀了凶王介王吗?不是为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吗?为什么佐辅现世以后,幸峨侯就成了叛军严 “这大概是因为百姓都是平凡人,安稳生活才是求全之道,太过激烈的变革,不是百姓能够接受的变化。” “那……他们呢?他们现在都还好吗?都还活着吗?”留衣抓住玲山侯的手臂。 “你问的是哪一个?是幸峨侯?还是——” “醴骁……左恶醴骁!他死了吗?是活着?还是死了?” 啊……果真是醴骁。治山侯露出了苦笑,这个摘.花手腕与领兵能力一样高明的男子,早在其他人发现这朵王室之花前,就已经拔得头筹。“放心吧!他还活着。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怀着孩子的你会一个人来到堇国吗?” 凉爽的微风偷偷地造临、将午后充满灿亮阳光的花庭吹起了阵阵芬芳。 在温和的珍山侯面前,恐惧仿佛消失了,那历历在目的过往回忆,一景一幕掠眼而过——自己与那人的相遇、与那人相互伤害、纠缠在连双方都不知是恨、是爱的重茧中的痛苦过去。一切的一切仿佛全在玲山侯的温柔下,一一释放开来 “爱情总在不意间伤人,即使你我不愿意,却总身不由己地做出让自己后悔不断的事来。” “这世上也有这样的爱吗?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恨,只是纠缠不清,和霸一样无法明朗的结果。” “身为孩子的生父,他知道自己即将为人父吗?” “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两个人的孩子,不要知道对他、对孩子,反而是好事。” “这并不公平,留衣,你不知道他的想法,所以不该为他的想法作决定。如果醴骁将军也像你爱他那般的深情爱你,你又该如何自处?该如何面对他与孩子呢?” 留衣留下眼泪,她捧着脸,细碎的呜咽声从掌心缓缓流泄。 真会有那样的可能吗?真的会有吗?她一点也无法有这样的奢想啊!因为她与他都太骄傲,也都愚笨的不知道要怎么爱对方,从一开始,他们就只能以伤害彼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来,过来这里。”玲山侯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回廊,来到宅中豢养马匹的马厩。 被屋檐挡下的日光在马厩里落下了一大片阴影,阴影中,留衣发现了九对闪闪发亮的银色光簇o “开明?!” 微光中的十八簇银光正是有着九颗怪异人面的骑兽开明!开明见了留衣,立即飞快地跳出,并在她的眼前蹲下,以头轻轻地磨蹭她。 “风雪之中引我发现你的就是这兽。”玲山侯道:“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清楚这兽的来历,这兽的额上被施了骑士的‘咒’,所以能在没有饲主的授意下,让饲王以外的人骑乘它。” 玲山侯指着开明额上一个像是干涸的血迹划下的太极图形。“我猜想能从这兽身上寻出你的亲人,所以请人到善国的尹家商铺打听,直到今日才知道了这兽的饲主可能是醴骁将军。” “是他让你跟着我来吗?开明……”留衣紧偎着开明,忍不禁双眼泛红。 “我相信醴骁将军不是真心想要你走,否则他不会要这兽跟着你。在我发现你时,它的身上覆满了厚雪,却始终没有离开你的身边。留衣,这兽是在保护你,没有饲主的咒今,骑兽是不会擅意离开饲主。更遑论保护饲主以外的人。”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伤害我?”’ “想知道的话,就去问他吧!亲自到他面前,要他亲口告诉你。留衣,我一直相信,人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你愿意试试吗?”玲山侯轻轻执起她酌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恭谨的吻。 “我要出兵协助幸峨侯。时代已经变了,再也不是倚赖麒麟与天命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该重新重整过,这一去,也许会死,也许不会,如果我们都活着回来了,做一个选择好吗?嫁给我,或嫁给醴骁;情愿受伤,也不要骗自己。万一真的不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那就嫁给我吧!我会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嫡子,会像你爱醴骁一般爱你、爱孩子,可以答应我吗?留衣。” 留衣抬起头,看见玲山侯双眸里那始终温暖的包容。 在速天黄昏结束前,介国的空中燃起了艳红的烽火。 以太史将月及其他旧朝州郡都侯为首的中兴之军,在红日落下时,正式起兵围攻王都栖澜。而代表新势力的幸峨侯及其麾下的各都都军,则全部聚集在栖澜外的介澜平原上,整军等待战鼓的呜动。 这一夜,朱陆仿佛燃烧在片片红艳的火莲之中。 ★★★ 夹杂着烧焦气味的烟硝充满了整片介澜平原,四处横卧的马匹、人类的断肢残骸显示此处才刚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烟硝中,一名身穿白金战甲的男人驾着马,正在混乱一片的战场上来回搜寻。 “上官!幸峨侯,上官!”男人的声音空洞地回荡在寂寥的平原上,回应他的却只有更寒冷的夜风。 当银月来到东方的天空时,领兵缉拿中兴之军的都军队伍早已消失在介澜平原上,而在混战中,由上官护卫的幸峨侯也在同时双双失去踪迹。当敌军溃散之后,醴骁便把军旅安置在北净道的隘口上,以遏止敌军通过北净道逃入棠国,而后随即赶回战场搜寻好友与上司的下落。 “上官,幸峨侯!” 马匹急骋在平原上,放眼所及之处,全都是沾满大量血迹的兵刀与旗帜,空荡荡的介澜平原让人无法联想几个时辰前的激烈战况。 来回奔驰了近七趟之后,醴骁在东边的密林入口处发现了微弱的火光。 他疾驰向前,火光愈靠愈近,来人是一名长发被垂的男子。男子身奢华服,低垂的脸庞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他手握长剑,银色的坐骑上佩戴着由银叶编织而成的柔软马具与缰绳——这是都军将领们坐骑的最醒目象征。 醴骁见状,随即策马上前;来人也驾着马,飞快向前奔来。 突然,闪烁着银白剑光的弧线罩面而来! 锋利的剑光毫不留情地将醴骁的坐骑劈成两半! 醴骁及时腾身而起,躲过了黑影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剑。 着地后的醴骁这一细看,才发觉月色被覆下,仰身大笑的长发男人正是众人百寻不着的中兴军首脑——将月。中兴军的溃逃与数次奇袭的失败,使将月呈现迷幻的崩溃状态,冷然的眼眸中完全没有怜悯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毒练目光。 “是你,幸峨侯在哪?!” “阴曹地府里!想见的话,就到黄泉见他去,” “阴曹地府?你——”话声未落,致命的利剑已迎面袭来! 醴骁居处劣势地不停闪躲,一夜久战的疲惫累积到顶点,大量消耗的体力也在此时濒临透支边缘,怀抱着对幸峨侯与好友上官惩我的安危疑虞,使醴骁心有空隙,一瞬间,将月锐利的剑光已经趁隙刺人! “纳命来!” 疾劲的剑势凌厉窜来,然而利刃却没有如将月所愿地刺入醴骁的胸膛, 一阵突然其来的强大推力推开了醴骁,而后一具纤瘦的男人躯体在长剑刺来之前,遮去了醴骁与将月眼前的光影。 “大人!” “阁下!” 长剑没入了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体,紧随在男人身后的,还有一匹骏马! 尾随在后的上官惩我,在追缉敌军未果后,他便随即返回王都栖澜,以防失去下落的将月趁隙突袭,怎知才一返回,便在此时惊见将月及醴骁的对战! “大人!”上官惩我疾策马匹上前用力撞开将月,长剑月兑离了将月的手,却仍不留情地一点一点取走了幸峨侯的血液与生命。 “可恶!你这家伙!”愤怒的上官惩我冲红了眼,招招毙命的剑式直取将月咽喉。 已经受伤的将月难以抵挡,双方交锋不到一刻钟,上官惩我夹带愤怒的索命之剑已经没入将月的心脏,血液不断由将月的口中溢出,充满恨意的脸庞早已扭曲得不见人形,他紧紧握住了胸前的夺命之剑,难以置信死亡已经濒临,临死前的一双黑眼,仍是染满了腥红血液的疯狂之色。 直到将月倒地为止,醴骁仍是站在数步之外,双眼愕然地瞪着幸峨侯。“为什么要挡这一剑?!” “为什么?因为你是这世上我仅存的……惟一手足啊!” 仿佛轰天一击,耳际渗入的话语让醴骁与上官惩我全都睁大了眼睛。 “你是我惟一的……亲弟!醴骁……败王徽师与佐辅聂麟生下的孩子,并不是只有你……” “不、不可能,不可能!” “你我出世后,我被介国上一任的……幸峨都都侯……收养……十四岁那年,初次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我便不停地在朱陆寻找你的下落……” 十四岁那年,他就像任何孩子一样,有着充沛的体力,以及用也用不完的冒险心。 当从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出生的他,在父亲前幸峨侯的书房中,翻出一张老旧的画轴后,在他生命里的所有一切,便全都走位了。 在那幅老旧的画轴里,有一名清丽得宛如天上仙子的女人,那女人有双黄金般的瞳眸与象牙般光洁乳白的肌肤,倚靠在窗台边微微露齿的笑容,让女人显得既恬静又优雅。 那时,他困难的辨识着画轴上已经模糊的字迹,隐约瞧出了那应是属于父亲的笔迹——聂佐辅花馨。 花馨?那是谁?是聂国的佐辅吗?父亲为什么会有聂国佐辅的画像? 他疑困地想着,再仔细一看,赫然发现女人的右手腕上有块状似蝴蝶的胎记,那蝶形的胎记像块烧红的铁块,火红地烫烙在他的心上!他翻起右手,来回对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的手上有着自己一模一样的胎记? 一整个下午,他发愣地看着画轴。 直到天色黑了,烛火熄了,父亲才在书房里发现了满脸怔然的他。 那一天,父亲模着他的头,让他在自己面前坐下。 案亲告诉他,目已并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而是已死的聂王徽师与聂佐辅花馨所生下的孩子,同时他还有一个双生的亲弟弟名叫醴骁,却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被迫分离了。 他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汩汩流下。 从父亲奉命前往聂国拜访聂王师徽,在聂国佐辅花馨一见钟情开始,到为了保住不该出生的自己与弟弟,而在聂宫燃烧的火焰中抢救自己……每一言、每一句,都像锐利的刀刀切碎了他心底原有的幸福美梦! 他流着痛苦的泪水,难以自己。 在清醒的接受事实以后,他开始疯狂地搜罗已被火舌烧毁的聂宫旧史,企图在满灰烬的残破聂史中,翻阅一丝属于生父、生母的微薄记忆。然后,他也在朱陆各国各都间不停地找寻失散的双生亲弟。 那些日子以来,他总在梦里被火红的烈焰惊醒,焚烧的聂宫中,生父生母看着自己的悒郁眼神清晰得就像自己曾经身处其间那般——他曾怨恨过,也曾在夜里发怔,看着自己手上那只仿佛就快飞出手腕的蝶形胎记,然而,当他终于在鄙陋的乡间猪舍寻获惟一,的弟弟醴骁时,怨与恨便全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是因为存在着、还活着,所以他终于有机会找到醴骁,终于有机会寻得世上与自己惟一拥有血脉关系的手足!即使那样受诅咒的出生让后来的自己饱受痛苦,他却再也不为自己流下后悔、憎恨的眼泪! “我……不后悔被生下……” “为什么?”醴骁怔怔·地看着他,怔怔地看着这个过去是自己的主上、也是自己在这世间惟一血脉相连的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不后悔被生下? “为什么不?再多的后悔……能让你我的出身改变吗?不能啊,醴骁,既然不能,为什么不试着让自己学习不去后悔、不会后悔?这辈子……我已经有太多太多的后悔……后悔着不能拥有康泰的身躯、后悔着不能早些一将你寻回、后悔着……咳咳……咳、咳咳——”不停溢出的鲜血灌满了幸峨侯的口,生命的火,光仿佛已经慢慢离他远去。 “我不停的后悔……但后悔却不能让我重回过去,只有继续走下去,继续下去我的人生才有希望可言!醴骁!出生……还有血缘,你我无力改变,但未来却不是只能有惟一一条路可走……我一直在赌,一直在赌……究竟我们能不能因此得到幸福呢?是舍继续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下?还是能够走出一片不同的景色?”幸峨侯抬起手臂,抓向空中的双手,仿佛想要抓取那经似见非见的烟雨幸福…… 远远的,逐渐模糊的视界中,幻影似的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一身雪白,冰霜般的表情蕴含着难以融化的温度,她提着剑,毫不畏惧地走向幸峨侯,仿佛眼前只有幸峨侯,再也没有其他人。 “啊……你来了……” “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是啊!我是曾经说过——”幸峨侯笑着看她,羸弱的手臂迎接似的向着女子轻轻抬起。“那么你已经准备好……要取我的命了吗?得……快些……这身子,已经抵不住时间的流失……” 女子凝视着他,手中的长剑丝毫没有动作。她只是蹲子,掏出帕子,帕子一沾上他的唇,马上被血染成一片深红,而后她吹了吹哨笛,一只形状似狐,却又拥有象般庞大身躯的骄兽出现了,那兽身泛青光,额上镶着一只墨绿色的长角,尾上则有九条像豹一样的尾巴。 “放开他尸醴骁的长剑抵住女子纤细的颈项,阻挡了女子的离去。 “他的命是我的!” “放开他,”还有太多太多,醴骁不能也无法明白的东西,关于双亲、关于爱、恨……以及关于过往岁月中,曾经走过自己生命的人们的爱与恨……有太多太多他从不知道,也从来不曾明白该如何自处的过去!他怎能让他离开?!怎能在他颠覆了他出生自今以来自处的一切原则、思想之后,就这样轻易的离去?! “那人……在堇国。”女子指向东南方。 突然,那双冰晶似的双眼亮了起来。“啊——她来了!” 长剑并没有移开,醴骁的双眼却忍不住地移向女子指去的那方。 远远的,通体金黄的开明兽正载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开明兽上的那人哭喊似的,泪水布满脸庞。 醴骁看着来人,双手的力量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紧握的长剑也不由自主地垂落。 “一辈子后悔,还是及时抓住,那是你的选择。” 女子的话回荡在耳边,难以抑制的泪水终于从醴骁的眼里夺眶而出。 仿佛泼墨似的远天中燃起了阵阵艳红的火花,将留衣驾驰开明疾速奔来的身影照得好亮好亮。 那身影又急又遽,如同她燃烧的爱情,几乎融化醴骁的心智,她哭着喊他,纤瘦的身子全心全意地奔向他,像是从来不曾被他伤害,也从来不曾被他丢弃那般,以浓烈的爱意、紧密的深情,紧紧地将他包围! 醴骁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出现,奔向自己,并敞开双臂,搂住自己。 一瞬间,温暖的体温温热的整个身躯,漂浮在心底,那种充满不真实的恐惧,好像慢慢着地了,他看着她,无法言语,只能任她抱着自己流着眼泪。 “或许是我不知廉耻,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情愿相信你给我的每一分补偿、每一份没有说出口的温暖,也许我们—辈子会不幸,会恨彼此到死,但我不愿放弃,我不愿在还没尝试之前就轻易放弃!” “我从不知道爱是什么……那种东西……我从来不知道!我甚至不爱我自己……”他低喃着。 “就算世人不要你,你也不要你自己,我还是要你i把你给我,把你自己送给我!直到生命的尽头,我还是会爱你,一辈子不会舍弃你!” “傻子!”感受着她炙热如火的爱,一瞬间,醴骁心中的高塔崩溃了! 泛红的金眸浮起了一层水雾,一片片浸蘸着孤傲、寂寞的碎片,全都化成灰烬,静静地流入了湿热眼眶中。 他缓缓地抬起手,像不敢触碰似沿着她的脸庞,迟疑地接近、离开——就算被伤害、就算被羞辱,她还是不肯放弃地追上前来,以那双载满浓重爱情的眼睛看着伤害她的人! 她怎么会这么愚蠢又这么傻?像他这种无可就药、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男人,有什么值得她付出一切来爱?“傻子……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是,我是傻子!所以傻得情愿相信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情愿即使可能不幸,也要和你重新开始。把你给我吧!醴骁!这辈子我不要再孤孤单单了!” “有一度……我曾狠心地想将你弃之不顾!” “也有一度,我曾想杀了你!你犯的错,我也曾犯过,再多再多的借口、再多再多的理由,都不会再让我离开你。即使将会因此受伤,因为是你,我情愿遍体鳞伤!”留衣抱紧了他的身躯。 “你……要我怎么回报你?” “爱我、敬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留衣笑着流出眼泪。 这辈子,只这一次流尽所有委屈、痛苦、酸楚的泪水,之后她绝不再哭,也绝不再对命运给予的坎坷低头,她要抓住自己的生命、抓住自己的爱!绝不活在后悔、孤寂中! “我所做过的一切,言语已经无法弥补,如果真有可能……真有可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果你真愿意……那么就和这样的我共度一生吧!”醴骁闭上眼,紧紧搂住怀中的女人。所谓的梦……真有可能实现的一天吗?如果有,就请这般地让他怀抱着一丝丝小小的希望吧! “我愿意!”留衣抱着他,细碎的亲吻片片落下。 爱与恨的界限已经消失,也许将来会有爱,也或许依然还是恨,但只有重新开始,他们才有给予彼此机会的可能性!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介国;到范林也好、到郝都也行,我要学习剑技,也要学习治愈的术法,然后我们可以一起乘着开明远游……”留衣牵着醴骁的手,乘上了开明兽。 开明兽的身影在跃空之后,很快地便逸人云间消失影迹。 那一天,火红的炎龙之火飞升在介国的首都天空,久久不去,火焰烧尽了都城、罪业,也将一切恩恩怨怨全都化为灰烬,撒入空中。 ★★★ “介王佑叶七十六年春末,叛臣幸峨侯起兵于幸峨都,七日后,破皇城栖澜,斩介王旅之于鹿台,戮佐辅介麒于太庙,旅之一族七十五人,除十二王女朱澜、二十七王女留衣,全族尽死。暮秋,收齐都、醒都、叶都、翼都、梁嗣都及中沙都。翌年,太史将月起兵中兴,两军战于皇都栖澜外之介澜平原,战事历经数日,于叛臣幸峨侯及叛臣军醴骁战死,幸峨协政始告结束。”年轻的女性声音打破了晨曦前的阴郁微光。 “把叛臣幸峨侯那里修改一下,对了,叛臣军醴骁那里也得修改修改。” “是你史官还是我史官啊?”女子的声音透露了不满之意。 “当然是你史官啊!只是,我是史料的见证人啊!” 黑发黑眼的男人笑咪咪的拿走桌面上未干的牍片,晨光渐透之中,他的眸彩渲染着一股悠远的怀念。 “后来幸峨侯跟醴骁怎么了呢?你知道吗?” “后来啊……”黑发男人轻垂双眼,仿佛陷入深思。 在幸峨侯与醴骁相继消失后,他独自回到王都,把两人的“死讯”带回给其他将领,幸峨侯的死,无疑摧毁了由其所建构的共和政体。 在共和政体瓦解后,各都都督群起争霸,介国陷入空前未有的混乱局面。然而,贪图王权的贪婪者也在彼此的争伐间,相继消失……介国纷乱的政权中,不再有过幸峨侯时期的短暂安治与太平,而属于幸峨侯年代的都军将领也纷纷随着时间的递檀化为篇篇乡野轶史。 后来,在善国郝都的东方,曾经有人看过一名拥有麒麟般金色眼睛的男人带着一名美丽的女子与年幼的孩子乘骑骑兽,奔驰在白雪飘飞的高地上。 而在朱陆中央的昆仑之虚上,以种植珍贵药石闻名朱陆的虚上民一族间,则流传着一名神色冷漠的女子与一个行动不便的男人,在魔兽入侵时使用了奇妙的水利之术,冲毁了魔兽的庞大军势,大败魔兽于昆仑之虚,因之成为虚上民一族的永远嘉宾…… 但究竟传闻是不是真的,也早就无法证实。 “后来啊……后来他们就各自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了呀——” “哎哟!这有讲跟没讲有什么差别?” “哦喔!差别可大了。”男人笑咪咪的望向了远天。“因为不论真实的景况为何,这都是我心里对他们的由衷祝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