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失能症》 代序 深林 当谦华的先生真的是我的运气。 怎么说呢?我猜她大概是属於那种有“帮夫运”的女人;说正确点,是“帮家运”。从嫁给我这又穷又酸的小子后,四处新友旧识一听到我们有任何困难,总是争先恐后地伸出援手;她生病的那段期间,朋友们抢着照顾我们两个难缠的小孩;想出国读书没钱,她的老朋友二话不说立刻掏腰包借钱给我们;在异乡人生地不熟,一堆新朋友送钱出力帮我们安顿家里…… 有时我用力给它想:到底是为什么?我自己好像没有得到这么多人“青睐”?难道是她比别人漂亮?关於这一点,虽然太座自己宣称就在最近曾经有男生在路上对她叫道:“ithinkyouarepretty!!(我觉得你很漂亮!)”身为老公的我当然要百分之百相信其真实性(也不敢不信),但真的有漂亮到这种程度,她早去好莱坞了,我们还需要在这里穷混?况且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再怎样打主意也没用,献什么殷勤? 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的是:她比我会关心别人。 我们在夏威夷时,有一天邻居病了,别人都没想什么,就是太座想到他们可能没力气做饭,忙多做几道菜要我送过去;一对年轻夫妻因为流言没有人理,她就会想到和他们吃个饭,了解一下什么地方可以帮忙的;最近她还志愿要替某个年轻妈妈照顾她的两个顽皮小孩,好让她和她老公有机会培养感情(这点我就要抱怨了:我们自己都没有时间培养感情!);这几天又提议要在圣诞节去报佳音,给每一个帮过我们家庭的人小礼物等等,有许多都是我连想都没有想到的…… 是否就是这些小小的动作,让其他人也喜欢对她伸出援手? 老实说,要我举例说出别人的缺点我可是拿手的,对我老婆自然也不例外:她真是个小迷糊,有时迷糊到令我真是哭笑不得。一次我人在学校需要交作业,要她将家里电脑某个档用email寄给我,她寄了,我却左等右等等没有。待回家质问,她理直气壮地打开电脑,上了网路,然后忽然泄了气:“我寄给自己了……” 她对时间和数字好像也没什么概念,明明上教会快十年了,有时竟然还会问:“教会几点开始?”网路的年费也可以记成月费(我笑她之后她半天不跟我说话……当然是我不应该);几次看完我的文章,称赞道“好棒”,然后说出恰恰和内容相反的结论;看电视电影十次有九次认错明星,张冠李戴……(奇怪的是,大家对她的印象都是精明能干,她这些迷糊只跟我在一起时才发生。) 咦,会不会是我这般爱挑剔的性格,让我可怜没人爱? 看来,我只有乖乖闭上嘴,乖乖注意老婆的优点,学学老婆;并且在别人因为她而给我们好处时,乖乖地在一旁鞠躬哈腰:“谢谢照顾……” 相信也就是这样迷糊又爱关心人的性格,让她在爱情和亲密关系上有极佳的洞悉力和观察体验。 许多人在爱情的面前有各种极端不同的反应:有的高兴,有的疯狂,有的如温火慢炖,有的却如同见了蛇蠍鬼魅,逃之夭夭,或死命拒绝,紧紧锁上心门……为什么会有这许多不同?你是那一种?当你遇上害怕爱情的人,又如何“治疗”他们? 不论爱情是什么,它是很纤细脆弱的。不少人因为易碎的爱情受了伤而拒绝再掉入同一个陷阱里,即使机会再度光临也要把它硬生主推开。如果爱上这样的顽固份子,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也不会完全没有救的。谦华用她深刻的观察,轻松的笔触,将得了严重“爱情失能症”的一个好女孩描写得淋漓尽致,并让那温柔坚定并同样顽固的真命天子,以爱将她坚硬冰冷的外壳层层熔化…… 在她诙谐的笔锋下,一个个人物都鲜活起来,就像在你我身旁的市井小民,在我们眼前诉说精采活泼的故事。不管你坚信爱情或没有信心,不管你是梦想家或是实际者,我老婆大人的作品必定会让你对爱情有完全不同的认识,只要你狠狠拿钞票给它买(租)上一本,离爱情专家的路亦不远矣! 是为序。 第一章 一阵天摇地动惊醒沉睡中的任卓玲。她茫然的眨眨眼——地震吗? “终於醒了?真不容易。”站在她身后的任晓妃吁口气:“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今天上午十点和人事部姚经理的面谈。” 原来是她——一股无名火急速攻上卓玲,她连头都懒得回:“谁要你叫我起床?我从来没有说要去参加那鬼面试。” “别告诉我,告诉老爸去。”晓妃挑衅地说。 那口吻逼得卓玲忍不住大喊:“出去,不要来烦我!” 正在梳妆台前用小姆指抹匀口红的晓妃停下来,螓首微偏,毫不在乎地瞟她一眼。 卓玲一长串想损她的话,在看到她时全数吞了回去。 晓妃那头惹火的鬈发大方地披散於双肩之后,典雅的黑色雕花发饰如皇冠般雅优地东在头顶,长及腰身的红外套将浑圆诱人的体态紧紧里住。圆领的纯白紧身毛衣强调出傲人的胸围,而黑色的皮迷你裙则将匀称的双腿衬托得更为修长。 她一向是时髦的最佳代言人,尽避她今天的打扮和平常比较起来堪称“保守”,她对外貌的自信依旧显而易见。 晓妃轻笑,拿起卓玲矮柜上的“波浪表现露”,慢条斯理地在镜子前将漂亮的公主头再修饰得服贴些。 卓玲对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说出去!不要用我的东西,你聋子呀!” 她闻言,终於放下不属於她的东西,优雅地提起放在矮柜上的皮包,在殷红的唇角上荡起一抹让男人心痒难耐,却叫卓玲想将她立刻踹出房门的微笑后,神色自若地款摆离去。 “谈你的大头鬼,别想要我去!”卓玲朝着她的背影大叫。三天两头拿这件事来烦她,真是受不了。 “爸——”远远地就可以听到晓妃吊高了嗓门,向任爸娇嗔的声音。 “死三八又去告状了,真多嘴!”她转过身倒回被窝里,低声咕哝——不是她好吃懒做,实在是时运不济,造化弄人。 想当初要不是因为斗六那家鸟工厂歧视女性,变相要求女职员兼做倒茶水、服侍男同事的小妹,她也不至於落到需要晓妃“鸡婆”的下场。 所有的女同事不论年资深浅,竟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唯有卓玲气不过,在男同事讥笑的目光下独闯厂长室理论了好几回,结果是—— 抗争不成递上辞呈,搬回台中打扰家人。 谁料得到在这偌大的台中市里,竟然找不到她想要的工作?屈指一算,竟然整整失业了九个月,这还像话吗? “小玲!”任爸的怒气从客厅里直劈过来。她撇撇嘴,紧抱住棉被,合上眼。 “小咪说你不想去应徵,你在耍什么脾气?”他恶狠狠地瞅住她瘫在床上的背影。 小咪是晓妃的小名,娇声娇气的她一向是任爸最疼爱的小猫咪,因而有这昵称。但这甜蜜蜜的小名只有任爸爱用,卓玲私下只管她叫死三八任晓妃。 “行销助理又不是我擅长的工作,我不要去面试啦!”她跩里跩气的将棉被拉高一点,让自己更舒服地埋在里面,佣懒地说:“前天我才又寄了一堆履历表,应该就快有回音了。” 任爸忽然伸手过来就是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卓玲的脑袋瓜子上。“还在给我快有回音?死丫头,在家里白吃白喝大半年,小咪面谈都帮你安排好了,你还敢给我拿跷!” “哎哟!吧嘛动手动脚啦,痛死我了……”卓玲翻身而起,用力揉着后脑勺,还赶紧往床里挪一挪。 看到任爸的脸颊微红,满口酒味,八成是心情不好喝起闷酒来。她若是知道他这么早就喝起酒,说什么也不会傻到用后脑勺对着他。 “人家都过成人年龄了,你还用这种……”好没尊严! “你在嘟嚷些什么?”任爸一副想再赏她一个耳聒子的模样逼向前来。 “没、没什么。”她飞快地摆摆手,跳下床。 “给我换上衣服,好好的面试去!再给我作怪,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好啦,好啦!”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叠起棉被。 任爸却不轻饶地揪起她的长辫,将她哀哀叫地扯到衣橱前。“现在就给我准备好!死兔崽子,搞不清楚状况……”说完便丢下痛得泪眼汪汪的她,晃晃悠悠地离开。 “真倒楣……都是那死三八害的!”她可怜兮兮地开始着装。 望着镜中的自己,卓玲不自觉地叹口气。 一双明眸与浓眉还算有型,天生鹅蛋脸的她添上其他平凡的五官,最多只能蕴成一股独特的气质,比起晓妃令人无法逼视的艳丽…… 她甩甩头,撇去沮丧的感觉,穿上样式简单的淡黄色衬衫与深褐色的长圆裙,抹上淡色口红,披着长长的直发发起楞来:“面谈是十点,现在八点半不到,要我上哪去?” 反正和任爸永远是有理说不清。不想想办法在外面晃到面谈后再回去,待在家里和他乾瞪眼绝对是自讨苦吃。 “唉——就先到图书馆还书吧。”她抱起散在房内的书。 图书馆就在晓妃公司附近,她下了公车,便转向图书馆。一对男女迎面而来,看起来像是在争吵中,正迅速地朝着她的方向行进。 卓玲脑海里所谓的爱情方程式——男人就等於负心,因此她很自然地对眼前的男主角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侧过脸任男子与自己错身而过,倒是将同情的眼神投注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跟进的女子身上。 女子气质优雅、容貌动人,哀婉含情的水眸一瞬也不瞬地跟随着将她远远抛在身后的男子。女子那张看起来不怎么像会被人辜负的脸蛋,让她忍不住低头大叹可怜。 碰地一声,卓玲被女子撞了个人仰马翻,手中的书也掉落一地。 “你……没长眼睛啊!”女人瞪她一眼,站直身子继续追上前去:“喂——等我一下嘛!” 耶——这、这……这是什么情形? 女人幽柔的声音有若黄莺出谷,但那不屑的眼光竟然也可以那么自然地从她美丽的瞳眸中锐利迸出,让卓玲不由得呆坐在原处发楞。 “妍德,我上班真的要来不及了……”男子的余光瞥到仍傻坐在地的卓玲,立刻往回走:“你怎么搞的?竟然不把人扶起来?” “小姐,你还好吗?”他倾身向她伸出手。 卓玲霎时回神,不让他靠近,也不屑他同情的目光,立刻将书全数收入怀里,挣扎起身。“很好很好,我没事。”她摆摆手。 “等一等,这里还有一本。”他伸手搀扶,又递上另一本。 “喔,喔……”卓玲抽回手臂,目光仅飞快地扫过他宽阔的下颔,回到他递给她的书本上,伸手收下。“谢谢。” 那捧着书堆仓皇逃逸的背影,让男子不由自主地以目光尾随。 “只是个路过的女人都能从你身上获得比我还多的注意力,你真的好过份!”向妍德瞪着男子,不满地噘起嘴抗议。 废话。“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今天早上要开会。难得上北部来又怎样?自己出去玩啊,不要一直缠着我。”他看看表,啧,终於还是迟到了。 “什么话?”她追上继续迈步向前的他。“别忘了你爸要你好好照顾我!” “所以呢?不然下次你叫他带你上台北来玩好了。”男子漫不经心地答。 “你给我站住!”她站定在原地吼他。“我话还没说完哪!” “改天吧。”他摆手,心思飘回几秒钟前发生的事情上…… 罢刚那女人长得颇为清秀,不知怎地瞧也不瞧他一眼——他得罪过她吗? 她那股沉静幽冷的气质是在其他女人身上从来没感受到过的,好像一层透明坚硬的模子,将她安全密实地裹在里头。 他步入电梯,缓缓昇上六楼,发现自己无法将她从脑海里抛开。 *** “任小姐,你的履历表上写着你自从毕业后就一直担任程式设计师……是什么原因让你想应徵行销助理的工作?”人事部姚经理蹙起眉。 “唔……”卓玲想说明自己是出於被迫。但这么一来,即使算是报复了晓妃的多管闲事,对自己的形象却大有损害,更何况她已失业九个月之久。 “我……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缺乏。电脑程式我已经写了好一阵子,想稍微休息一下,换个不同的环境。另一方面也是想……趁着还年轻、可塑性还高,好好磨练自己。” 扯谎还不必打草稿,卓玲不得不承认自己高竿。 “这是不小的转变,我很佩服你的上进心和勇气。不过……”姚经理蹙眉:“据我所知,行销部门要的是有经验的助理,所以……” 她低头又翻动卓玲的履历资料:“我得先询问经理的意见。” 她们的谈话在一阵敲门声中中断。“抱歉,请你等一下。”姚经理优雅地朝卓玲微微一笑。 “请进!”姚经理的助理应声开门而入,递给她一份资料。“业务部任小姐请你现在就过目一下。”语毕,便退了出去。 任小姐?光看姚经理在看资料的神情就知道晓妃干了什么好事,她故意要她难堪——羞赧之情立刻昇上心头。 “任小姐是你的……”姚经理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意味深远地望向她。 “妹妹,不过我不希望透过她来得到这份工作。”她答。 姚经理回复原先的笑容。“公司并不介意员工介绍亲戚朋友来应试,这点你不必太担心。我们最主要还是以面试者的能力和工作态度做为考量。你先坐一下,我现在就去找行销部门的经理。” 虽然姚经理只离开约莫两分钟,对卓玲而言却有如二十分钟那么长。她不安地东张西望,直到姚经理从行销部门回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立刻站起身来迎接。 “任小姐,对不起,经理恰好不在位子上,这位是他的秘书叶小姐。”姚经理有些不安地为她们俩引见。 “您好。”卓玲礼貌性地向她点个头。 “嗯。”叶芷菱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卓玲的个人档案,两眼充满敌意地在她全身上下挑剔地打量着。 卓玲被她盯得有些尴尬,无措地望向姚经理,却只从她的脸上读出类似歉然的神情。 “你们谈,我先走了。”姚经理将她们送到会议室后,便先行离去。 “任卓玲……你和任晓妃有关系?”她一面看她的履历,一面用美眸挑出狐疑的目光。 卓玲楞住,一股莫名的愤怒被她不屑的眼光逼上来:“是的,她是我妹妹。”她按捺着想尖叫的冲动,冷静地回答。 留着时髦短发和一身专业打扮的叶芷菱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将她的资料扔上会议桌,双手环胸、靠上椅背,目光犀利地打量她。 履历表上写着她廿四岁,从十八岁起就不断打工,直到五专毕业后再工作四年,这样捏指一算起码也有六、七年的工作经验,怎么打扮却仍像个初出茅庐的社会新鲜人? 罗经理身旁美女如云,不可能会对她有兴趣。倒是晓妃那居心叵测的骚货,没事硬要把她塞进行销部门,想也知道是在为她自己制造和罗经理亲近的机会。 “你凭什么来应徵这份职务?”芷菱口气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态度好恶劣。“凭我极强的学习能力和上进心。”卓玲倾身向前,本能地接下她的挑战书。 芷菱冷哼一声,睥睨她:“你可以告诉我行销助理的职务内容是什么吗?” 卓玲真想扑向她,用自己的利爪抓得她满脸开花。她深吸一口气:“我对行销助理的职务内容的确不十分了解。但是……”事实上根本一窍不通——她强自镇定,和颜悦色地回答。 “那就等你弄明白了再来应徵吧!你可以回去了。”芷菱毫不留情地撂下话,起身离去。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卓玲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地,脸孔沉了下来。 芷菱不耐烦地回过身注视她:“你还有话要说?”她看了看手表:“那就请你快点,等一下我们在这里还有会议要开。” 卓玲握紧双拳。“我并不是才刚踏入社会的新鲜人,虽然在行销助理这方面没经验,我的确愿意尽全力从头开始好好学习。就算你不在乎我个人的意愿,按照常理,我也没有必要忍受你对我的无礼和藐视。我知道晓妃试着替我拉关系,但刚才我也已经向姚经理表明,我并不想靠她的关系进入贵公司。” 卓玲缓缓地站起身:“以贵公司在台中一带的名气和规模,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来对待前来面试的人,实在令我感到十分讶异,或许我应该投书到各大报纸,让那些想要看看面谈者怎么狗眼看人低的人,也可以一起来开开眼界。” 芷菱被她的话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转过身正要迎头痛击时,忽闻一个低沉的磁嗓问道:“芷菱,我们今天有面谈吗?” 罗家乐跨进会议室,一看到卓玲,不禁怔了怔……是她? 一丝意外之喜闪过他心头,但他很小心地将之隐藏起来。 两个女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英俊挺拔的年轻男子一映入眼帘,卓玲冷不防暗暗地倒抽口气。 芷菱面色铁青,气如游丝地回答:“我……这……” 看着刚才盛气凌人的芷菱现在惊慌失惜的模样,卓玲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同情。“我叫任卓玲,前来应徵行销助理的职务。现在面谈结束,我该走了。”她冷冷地代她稍作解释,拿起皮包转身就走。 “请等一下,任小姐。”罗家乐向前拦住她:“本人是行销部门的经理,敝姓罗。刚才经过这里,正好听到你向我的秘书表达对这次面谈的不满。” 他谴责的眼神瞥向已然羞得无地自容的芷菱一眼:“我想为叶小姐的态度向你道歉,也希望你能留下来继续做面谈。” “继续面谈?”卓玲感受到芷菱充满敌意的眼光再度向自己投射过来,她一脸茫然地望着家乐。“你的秘书刚刚才告诉我面谈已经结束了。” 家乐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走向会议桌,拿起卓玲的档案资料夹,稍微翻了翻。 “芷菱,麻烦你通知大家会议晚十分钟开始,我需要和任小姐谈一谈。” 芷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望着家乐。 “有什么问题吗?”他温和的口气里,隐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唔……没什么,马上照办,家……罗经理。”她一向叫惯他的本名,如今看他神色微愠,再加上是在卓玲面前,她谨慎地称呼起他的头衔。 “请坐,任小姐。”等芷菱一走,家乐便伸出手,欠了欠身,示意她坐下。 “你从什么地方知道我们有这个缺?”家乐一面看她的资料,一面问。 “唔……”又是问这种该死的问题。“是……是从我的妹妹那里知道的。” “嗯?”他一时脑筋有些转不过来。“令妹是……” “任晓妃。”她声若蚊蚋。 浓眉立刻聚拢。“哦?这样——”他打量她的眼神很古怪。 卓玲浑身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咽了口口水,警戒地回睇他一眼,又不安地垂下双眸。 在那双浏览的目光就快让卓玲失控时,他终於开口:“你们俩很难让人联想在一起。”他摇摇头笑叹。 什么意思?暗示她是只丑小鸭吗?卓玲不大喜欢他这种轻蔑的态度和口吻,兀自低着头闷不吭声。 “就你的资料看来,你不是走这行的……知道行销助理该做些什么吗?” “不知道。”她的口气一冷,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已经不想要这份工作,连表示自己愿意努力学习的话都省了下来。 不知道?他瞠大眼眸凝睇她。“有兴趣吗?” 卓玲见他仍是满脸诡谲,下意识抿住红粉的唇瓣,低下头盯住鞋尖。 “没做过,还不晓得。不过我自认学习能力很强,反正现在不管哪一个工作都离不开电脑。我相信以我在电脑方面的经验和背景,对这个职务也会有相当的帮助。”她可容不得别人小觑自己。 一股激赏闪过家乐心头,他勾起嘴角。“有道理。不过……”他合起掌沉思:“以你在电脑领域中的经验和身价,你真的愿意屈就这份助理的职务?” 废话!当然不愿意,用你的膝盖想都知道!卓玲一双清眸凛冽地扫向他。事到如今,她豁出去了。她可不想和那怪巫婆叶芷菱共事。 “我已经失业整整九个月。会来应徵这份工作,完全是因为晓妃和家父的一厢情愿。现在我做了面谈,如果晓妃问起,能不能请你直接告诉她,我资格不符无法录用,这样我对他们也算有个交待。” 家乐目瞪口呆地听完她的解释——他作梦也没想到,一个整整失业九个月的女人,现在还能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地说她不希罕这份工作?光是打出美商德康大药厂的名号,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蜂拥而至。 他再次仔细地端详自始至终不正眼瞧他的卓玲。一身清纯质朴的打扮与他常见的莺莺燕燕相去甚远,她一脸傲人的气焰更是给他焕然一新的感受。他又想起之前在德康大楼门口巧遇她的情形,看样子她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她的一切却让他好奇。 包有趣的是,还同时有个感觉告诉他:她可能相当有才华。 她清清喉咙:“我可以走了吗?”卓玲觉得自己好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在一个接着一个的面试里毫无尊严地被人品头论足。 家乐莞尔,将手中的资料夹合起来:“既然任小姐不嫌麻烦地前来应试,本公司还是会将你列入参考人选当中。我的问题是——如果这次甄选的结果我们觉得任小姐比较适合的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德康这个大家庭,『尽全力』发挥你个人的长才来为公司服务?” 没想到她单刀直入的表白并没有逼退他。卓玲抬高下颔、毫不畏缩:“当然,只要我接下的工作,还没有不『尽全力』去达成的。” 她的气势,十分吸引他。 “那好,我们面谈就此结束。你稍待一会,我请人送你出去。” 和一般的面试没什么两样,姚经理只叫她“静候通知”。说完全不期待结果是骗人的——两个多星期过去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看来她真的要这样继续失业下去了…… 没想到,人事部助理的电话就在这天晚上找上了她。 “任小姐,你资料上写着可以随时上班,不知道下星期一报到方便吗?” 第二章 长达九个月的失业生涯终於结束。然而就职不到两个月,卓玲又恼火起来。 “三年的资历,起码三万元月薪的身价,沦落到现在做个月值两万五的行销助理,这个姓罗的也真敢!”那副自命风流的蠢相果然包藏祸心——卓玲自顾自地嘟嚷着。 “给这种薪水还奢望我『尽全力』?”想到自己以后还得达到当初所立的承诺,更让她冒烟。“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之所以敢在自己的部门内这么明目张胆地碎碎念,是因为身旁的噪音绝对可以盖过她的抱怨。 时值中午,芷菱又在电话上哇啦哇啦地忙着打发想邀家乐共进午餐的女人。 “对不起,罗经理今天中午不方便……”芷菱挂上电话,好不容易没继续听到电话铃声,她疲软地靠向椅背,意外地朝卓玲笑了笑:“这些女人真夸张。” 卓玲面无表情地掀掀嘴角,不予置评。这倒激起了芷菱的好奇心——卓玲是她看过唯一不对家乐动心的异类。 “喂!你知道吗?”她倾身:“家乐虽然是德康的行销经理,事实上却贵为罗氏企业的继承人。罗氏企业独占台湾百分之六十的汽车市场。总裁罗宏达——也就是家乐的父亲,还被美国某大杂志社喻为二十一世纪最具财力及影响力的人之一喔。”她眨眨眼,小心地观察卓玲的反应。 “噢。”卓玲淡淡地回应——难怪芷菱对外如此张牙舞爪的模样,除了忠诚,恐怕也有相当的私心。 “最难得的是他身份特殊,却一点都不摆架子。”芷菱看到卓玲真的没有非份之想,果然安下心,一脸倾慕地说:“至於他为什么贵为罗氏继承人,却跑来德康屈就一份行销经理的职务,就没人知道了。” “那又怎样?”卓玲毫无兴致地回答:“我欣赏的是真正有本事、有才能的男人。凡是仗着老子的权势自认高人一等还自命风流的纨裤子弟,在我眼中皆属『人渣』之流,我任某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人渣?”芷菱失笑出声,正想纠正她的误解,却碰上电话又响起。 卓玲瞟她一眼——不是吗?男人哪,除了欺骗女人感情和贯彻大男人主义之外,还会什么? 她微蹙着眉,细想芷菱方才的话。尽避她不屑罗家乐的身世背景,从她与他几次碰面以来,他的确没什么阔家少爷的架子,这倒是挺可取的。 一思及此,一股柔柔的情潮涌上心头。她立刻甩甩头,全力扞卫——哼!在人前装模作样好骗得女人芳心,可能正是这男人最擅长的本事!她十分不齿地摇摇头,坚信自己的臆测是正确的。 她将桌上的文件一推,拿起书。“下午还要开会,我先出去吃饭了。” 一转身,就看到晓妃闪身闯入家乐的办公室。她视若无睹地迳自离开。 不到三秒,家乐办公室的门也开了:“我有事出去一下。”家乐将手中的公文递给芷菱:“帮我发个文。” 晓妃心有不甘地跟在他身后:“家……” 哟!她什么时候混进办公室的?芷菱挑起柳眉,朝她跨出一步,阻止她追缠。“家乐说过了,他有事。” 家乐走出电梯,绕出旋转门,直接切入大楼旁的小巷子。在德康两年,他最喜欢的就是巷底的一家饺子摊位,但更重要的是——他想找人抬杠了。 “先生要吃点什么?”老板抬起头问他。 “二十个九菜饺。”他答,目光瞥向最靠里边的座位,锁定他熟悉的身影。 卓玲又抢了他最喜欢的位子。 上班时有如拼命三郎般努力工作的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悠闲。她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页,一口接着一口品尝美味的饺子大餐,旁若无人地享受她难得清闲的时刻。 “不是和你说过这位子是我的吗?”他走近她,挑衅地问。 卓玲头抬也不抬:“少来,店又不你开的,在公司外我没有必要看你脸色。” 家乐冷哼一声,在她对面坐下:“公司里你不也是对我板着脸孔?” “我没请你坐下。”她的眼光从书上移开,盯着桌面,故意忽略他的问题。 “店也不是你开的,我就想坐这。”他和她摃上了。 “坐远一点,我可不想和你的绯闻扯上关系。”她又含进一口饺子,继续看书。 家乐从老板娘手中接过饺子,不悦地瞪她一眼。 简直是目中无人!他再聪明、再懂得识人,也料不到她私底下这么难以相处。 “我这个经理的职称好像对你没什么意义?”他嚼着饺子,想尽办法激她,哪怕是一点畏惧或是愤怒,起码多少证明他对她有些影响力。 “你希望有什么意义?我在公司里又没妨碍过你。”想拿头衔来压她?哼! 家乐一怔,是没有。她工作认真,无可挑剔。“难道同事之间和颜悦色地相处,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他挑明重点。 他相信她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扶她起来的人,这也就算了,好歹他也是她的顶头上司,她竟然三番两次对他冷眼相待。 “不难啊!没看到我正在笑吗?”她勉强勾勾嘴角,放下筷子,冷着脸合起书。“位子还你。” “你的笑容还真是和蔼可亲,让我如沐春风啊。”他讽刺至极地回嘴。 她不答腔地走向老板付了帐,甩着书,懒散地走到隔壁的水果摊。 “老板,一包芭乐。”家乐一面嚼个不停,一面低声自言自语。 “老板,一包芭乐。”卓玲向水果摊的老板喊了声。 一抹俊逸的笑容自他嘴角延伸。 她知道他一直在注意她吗?说来奇怪,他就是喜欢她那股傲气,在人前那么不可侵犯,面对工作又魄力十足——总觉得她会有不同的一面,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发掘出她的温柔的人,他暗忖。 “家乐!”甜甜的喊声引起周遭不少注意,也僵住了家乐的笑颜。 “啊!”正在小跑中的女人差点把卓玲撞翻。女人凶巴巴地瞅住她:“你?怎么又是你!”向妍德对她真是感冒极了。 咦?她好像有点面熟。卓玲的思路飞快地转了转:“呃……你……” “你是怎么搞的?路障啊!”一眼就认出她的向妍德,不顾自己的花容月貌在大庭广众下招惹了多少惊艳的眼光,气呼呼地骂着。“老挡我的路,真是没长眼睛……” 挡路?哦——原来她就是那天“白目”的娇贵女。 难道家乐就是那个事件的男主角?她楞了楞,转身回眸索寻,正巧跌入他深邃的凝眸里——短暂的四目胶着,她慌乱地别开脸。 看来是他没错。她竟然一直浑然不觉。 一阵热辣猛然袭上耳根,连她自己都为这莫名的反应感到无措。 “还发什么呆?”向妍德火大了:“上回白白原谅你,这次总该道歉了吧!” “不过是撞到,何必发那么大的脾气?”卓玲一脸冷然——明明两次都是这个女的自己跑来撞人,还奢望她道歉? “你说什么?这是撞到人应该有的态……”向妍德逼近她,戳着她的肩。 “够了,妍德。”家乐插了进来:“过来吃点饺子。”他抓住向妍德的手臂,硬将她带向自己的座位。 卓玲就这么被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以家乐的才貌和身份地位,常有红纷知己在身边是很正常的吧?她忽然有些落寞地想着。 “啊!我的书——”她忽然低下头,将眼光扫向满地的芭乐,心疼无比:“我的芭乐!” *** 午餐后。 “家乐,看过新的分析报表吗?”文康兴高采烈地迎向刚入办公室的他。 “什么分析报表?”家乐接过他手中的资料,目光效率十足地扫过所有的栏位。“这里有些栏位电脑部已经说过不可能抓得出资料了,这样设计有用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工读生把资料都补齐了。” “是吗?可是电脑部不是也推说最近很忙,这样的报表排不上进度?”家乐翻到下一页,怔了怔:“这……他们什么时候写的,差不多快好了嘛!” “很惊讶对不对?”文康莫测高深地笑道:“这程式是你新来的助理写的。” “卓玲?”家乐浓眉轻挑。 “没错,家乐,你果然慧眼独具,她不仅有办法让那两个工读生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资料补进电脑,这阵子的电脑化运动,还起码让行销部门的作业流程快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家乐瞠目望他。 “这报表你先看看,需要什么修改再找她。”文康伸了伸懒腰。 “等一下,电脑部怎么会让她在那里写程式?” “这你就得问他们了,是他们私底下透露给我的。”文康笑了笑:“卓玲还为善不欲人知,一直叫他们不要说咧。” “是吗?”家乐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报表。 “喂,别和她提起这档事,她会把我给宰了。”他的笑容竟有几分宠溺。 家乐眼眸幽幽转冷:“你和她这么熟?” “哈哈哈,还好啦,我只是觉得她挺有趣的。”文康开怀地大笑。 有趣?“她不会摆脸色给你看?”这话醋劲十足,老实的文康却未察觉。 “摆脸色?不会啊!她很平易近人。”文康看看墙上的钟:“好了,不和你扯了,我还没吃午餐哩!噢,要找卓玲,她人在会议室,拜拜。” 家乐一脸灰败地走向会议室。 文康觉得她平易近人,工读生对她言听计从,现在连电脑部也被她全数收服,她在他面前却连一个笑容、一个专注的眼神都吝於施舍,真是气死他了。 她到底看不上他什么?要外表有外表,要钱财有钱财,身份地位也都齐备,他对她也够和颜悦色,她还想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吗?”家乐经过会议室,隐忍怒气地走进来问她。 卓玲正将企画案一份份整齐地摆在会议桌旁的每个位子上。“差不多了,等会儿再检查一下电脑和投影机就可以了。”她头回也没回,淡淡地说。 他修长的身形靠在门槛上,指尖轻敲门扉:“你知道你上星期提出的电脑化运动,起码让行销部门的作业流程快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吗?”他问。 卓玲忍不住笑逐颜开,将目光转向他:“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怒气全消,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瞧他,还带着阳光般的笑容,专属於她的清新气息深深烙入他心底,想接近她的渴望随之蠢动起来。 “今天下班后……”他瞟了眼无人的走廊:“有空吗?” “我得忙企划案的事,你有什么事要交待吗?”她敛起笑颜回头准备机器。 一股怒意在家乐的胸膛里燃起——又是那高不可攀的态度。 “没什么,我再找工读生帮忙好了。”他咬咬牙,转身离开。 找工读生帮忙?卓玲有些歉疚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是我多心吗?” 上回也是他好心将她扶起,她一直这样冷漠待人,好像太过分了——但又不知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他很“危险”。 卓玲若有所思地结束手中的准备工作,静待会议开始。 为了配合新年度的促销活动,她设计了一项与各大医院药房合作的方案,与会人员囊括行销经理、医院与药房部的业务经理及秘书。由於这项方案同时经由电脑网路上并行,连电脑部的刘经理和他旗下的专案小组也应邀出席。 致过欢迎辞后,她开始以幻灯片钜细靡遗地说明企画案内容。 说明尚未结束,医院组的经理江则涛便按捺不住地提出问题:“目前想要客户藉着电脑网路订货的构想似乎太天马行空了,你以为每个客户都有电脑,也都会操作电脑吗?” 江则涛对家乐的声望颇为妒忌,存心想来捣蛋,对於他手下的新进人员卓玲所提出的企画更是多加抨击。 家乐正要挺身为卓玲挡下,就瞥见她气定神闲地点头:“江经理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是我刚开始就极为担心的事,为了了解客户使用电脑的意愿,我已经一一询问过他们的意见。” “一一询问过他们的意见?”江则涛不禁为之咋舌。 “是的,所有的客户都收到我之前的意见调查表或是电话查访,根据我的统计,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客户都愿意支持德康采取电脑订单的作法。” 全场一阵欢呼及低语,不少人开始点头附和。 “正如江经理所担心的,我们的确应该考虑少数没有设备或是支持意愿较低的客户。”她拿出一张幻灯片,上面已列好可能解决的方案。 在场的人除了江则涛与他的秘书晓妃,个个面露钦佩,很欣赏她周详的计画。 家乐双手合十坐在一旁,决定让卓玲独挑大梁,不多插手,心思却忍不住随着她充满自信的态度及无懈可击的应对而波动。 冲着面谈当天的气势,他猜想她或许能力不错,却不知道她真的如此能干。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给予他们足够的『诱因』,应该就会有不少的客户愿意跟进。”卓玲不疾不徐的沉稳语调,将家乐再度拉回现实。 “你所谓的『诱因』又是什么?”江则涛又想砸她的台。 卓玲不禁莞尔:“那就是为什么各位在场的原因。以各位的经验和长才必定能和我们一齐想出一个最好的方案。” 家乐闻言忍俊,挑起眉望向江则涛。江则涛兴风作浪不成,觉得非常扫兴,闷不吭声。 “除此之外,这次的重头戏绝大部分是落在电脑部身上。有关於网站与资料的串连和设计,刘经理不知道有什么月复案?”卓玲巧妙地将电脑部融入讨论。 电脑部经理刘展鹏发现箭头转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心虚地说:“呃……关於网页方面,我们还在研究学习之中,是否要申请公司专属的伺服机,也尚在考虑之中……最主要是经费……” 卓玲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有关经费,最有权力核准这项申请的人还没到,不过,应该快了……”就在此时,财务部的张经理走进会议室。 “张经理……谢谢你及时赶到。”没想到卓玲连张经理也拱了出来,眼见拥有决定权的人物一到,与会人员更为投入。 卓玲小心地将自己放在全然中立的立场,在所有的人之中担任协调沟通的角色。会议终於在各方面评估后,随着张经理同意拨出专款之中圆满落幕。 “卓玲,今天的表现真的很不错。”家乐走过她,离开会议室时,忽然出其不意地丢下这句话。 “啊?”正在收拾电源线的卓玲立刻直起身来:“喔……哪里,谢谢。” 她惊慌地瞄了下他的背影,发现心跳快得令自己心惊——她是怎么了?明明做好了最佳心防,还是被他迷惑了吗? 不!她摇摇头,不论如何,绝对不要相信可恨的男人! 家乐若有所思地步出会议室,心底另有一番决定——就是她!有朝一日,他要将她手到擒来! 会议室外不远处,一双冷眸闪烁着寒芒:“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进入情况了……”晓妃勾起一抹深思的微笑。 很好,这代表要让卓玲取代那个碍事的叶芷菱,应该不需要再等太久。 *** 德康今年度的年终尾牙在台中首屈一指的菁华大饭店举行。为了这个特别的聚会,大部分的女员工皆费尽心思地妆扮自己,唯有卓玲还是只上点淡淡的粉色唇膏,衣着简便地赴宴。 按照部门入席之后,卓玲便耐心地等待佳肴的登场,然而,彷佛不论到哪个公司都是一样,总是有个冗长的长官训话,接着又会有人开始到处拼酒,找一些看起来明明就不胜酒力的人加以陷害。 就在卓玲以为自己就快熬出头来的此时,最想看她出洋相的江则涛和他的秘书任晓妃等人,带着一杯鸡尾酒翩翩来到。 卓玲对鸡尾酒的认知便是年轻人舞会中酒精最少的饮料,只乾一杯应该无妨,便在众人的劝酒下喝了一大口。谁知这一口呛得她头昏眼花——一阵哄然大笑,引起了就在附近和另一桌同事聊天的家乐回头观看。 被陷害了!这不只是鸡尾酒,卓玲暗忖。 “怎么?只是这小小的一杯鸡尾酒就能摆平你啊?”晓妃笑得花枝乱颤。 “我看卓玲酒力不好,让我帮她喝好了。”文康看不过去,连忙陪着笑脸站起来想要替她解围,却被他老婆一瞪,就这么僵在原地。 “文康,你这样子是存心想让嫂夫人怀疑嘛!一杯鸡尾酒算什么对不对?”江则涛坏心眼地挑衅他。 “是啊!就这一杯喔,下不为例。”卓玲涨红了脸,强装出笑脸。眼前这群人起哄的方式分明就是早有预谋,她不想让文康的好心被人侮蔑,更不想让他们将她看扁。她硬是狠下心,乾尽了手中这一杯。 一群人马屁拍了又拍,才满意地接着围上芷菱和文康。 卓玲不想再留在自己的位子上,独自起身走向摆放点心的长桌。一瞄到桌尾为会场准备的各式酒类,竟然有如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 家乐摇摇头,不动声色地跟上,就看见卓玲两手各端一杯酒,踉跄地跌坐到一旁的位子里。 “被人陷害了?”他低声笑道,在她身旁坐下来。 “一定是晓妃设计的。”卓玲揉着太阳穴,勉强集中精神:“她知道我向来滴酒不沾。” “是吗?”家乐笑笑,没想到卓玲不但形象保守,连行为准则都高人一等。“滴酒不沾?你也未免太纯洁了吧!” “我最怕喝酒了……你笑啊!反正大家只是把我当个笑话看待而已。”她负气地说。 家乐兀自欣赏她一身醉态,只是小小的一杯酒已经叫现在的她几乎趴到点心桌上去,可见她酒量多差,也可见晓妃心肠多狠。 眼见那批敬酒的队伍就快走到这附近,卓玲竟然开始自顾自地拿起会场盛好的鸡尾酒,一杯杯东洒西洒地乾。 “好了。”家乐拉住她的手:“没酒量就不要拼命喝,你看那批人要到这里来打游击战了。” “来呀,来呀!我任卓玲天不怕地不怕,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她眼睛一眯,傻呼呼地笑起来,还用手指戳他胸膛。“要比凶,我可是比谁都凶哦——” 家乐无奈地笑叹:“你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他怔了怔,忽然发现自己是头一回和她这么接近。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帮你拿东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她座位,拿了她的外套和皮包,迅速赶回她身边。 趁着大夥都沉溺於觥筹交错之际,家乐拉起恍惚的卓玲向外走出去。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他问。 “我住哪?住家里呀,废话。”她自以为聪明地嘿嘿笑两声。 家乐啼笑皆非地将她送进车子。“呃……那,可以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 “你向我要地址想做什么?”她严肃地看着他。 家乐开始冒冷汗,她很懂得保护自己,只可惜现在时机不对。他无力地瞟她一眼:“真的不告诉我你家在哪吗?不说的话我就只好带你回我家喔!” 她伸纤纤食指在他眼前挥了挥:“少来,回你家!呵……”她打个哈欠,整个人滑进座椅里:“我家就在前面,你继续开……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家乐失笑出声:“你会告诉我才怪,都搞不清楚状况了还在那里说大话。” 他凝视陷入沉睡的她,叹道:“奇怪,为什么你就是这么……”吸引我? 他迳自将车子驶回住处——算她倒楣,也算她走运,还没有其他女人和他关系亲密到让他带回自己的“小窝”,没想到她今天不明不白的就来了。 第三章 卓玲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虽然是清晨三点多,睡了场好觉的快意让她感动不已,这可是在进入德康以来,为了工作夜夜失眠后,想念许久的滋味。 她开心地舒口气,伸伸懒腰:“唔——好棒哦——睡得好舒服哦!” 谁知不远处忽然一阵细碎的噪音作响,充满笑意的低沉磁嗓随之传入耳里:“是吗?那真是恭喜你了。” “谁?”一时昏昏沉沉,卓玲还没弄清楚声音是打哪传来,急着将手伸向床灯的开关,却只拍到一片冰凉的桌面。 不对!有问题!她吓得将身子拼命往后缩,不料在床旁该有的那面墙也不见了,哇地一声,她整个人跌下床去,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啊——救唔……”家乐立刻将卓玲压在身下,手掌也即刻覆上她的嘴。 “你够了没啊?半夜起来说梦话,我都没怪你了,还给我来个泰山压顶、长声怪叫,你打算叫醒所有的邻居吗?”他伸手开灯。 卓玲骇然地瞪住他,一面挣月兑他的怀抱坐起身,一面低声咒骂:“放、放开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慌乱地望了望四周,更正自己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家乐忍住笑意:“难得你也有这么花容失色的时候,这和我向来看到的你实在不大相同。” 卓玲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彷佛又想到什么似的,伸手将衣服颇不淑女的从领口一拉望进去——没有异样,又连忙盖了起来,狠狠地瞪住他。 “你聋子啊!这是哪里?”她毫不客气地质问他。“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家乐非但没有回答她,反而打了个呵欠,自顾自地走到冰箱旁打开了向里面张望,手还伸进t恤里搔着肚皮:“好饿哦!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旁若无人的举动说明他在这间屋子里的身份,也让卓玲不禁别开眼,红起脸来。 “这、这是你家?”她结结巴巴地问,猛要站起来时却被一阵晕眩困住。她压住太阳穴低吟一声:“喔……怎么还有点头昏?” “没错,是我家。”他笑了笑。“你酒力真不好,没三两下就被摆平。” 卓玲生气地嘟起嘴,低咒几声。 “你饿不饿?”他看着她可笑的反应,模模肚子。“昨晚的尾牙我没吃什么,你如果不饿,我就下一个人份的面来吃。” “面?什么面?”她被一群群罗哩罗唆的人纠缠整晚,也几乎没吃到什么。 “还不就普通面条加上贡丸、虾饺、鱼饺、青菜、蛋……”家乐将东西一样样地从冰箱里拿出来。 “好、好吧……”卓玲将外套穿上,充满不安地四下张望。 家乐回头瞄她一眼,见她还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干嘛?怕我把你吃了不成?看你平常凶巴巴的,没想到私底下竟然胆小如鼠。” 卓玲冷哼一声,慢慢站起来,远远地看他把一样样的配料丢进锅里,确定没有不敢吃的东西之后,才放下心参观起来。 “不错嘛,倒是很简单的个人空间。”她点点头。 家乐闻言,把目光从火炉上移向她注视半晌,又专注地煮起他的汤和面来。 他那宜室宜家的身影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事实上他若意图不轨,就不必等到她醒了再在食物里下手。一思及此,她开始卸下防备。 信步走到家乐身边,看着锅中已经开始咕噜冒泡的食物。 “哇!蛮香的哟!”她开心道:“加沙茶加沙茶……”顺手拿起沙茶拼命地加。 “加太多了啦!”家乐用手臂把她挡到另一边。 “你懂什么?这样才会好吃。傻瓜!”白了他一眼。 傻瓜?这里谁是主人啊?他用不满的眼神质问她,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又加了一大瓢沙茶。 厨灯下的她,柔柔的轮廓给他一股异常温馨亲密的感觉。 卓玲忽然瞄到一旁的柚子:“什么时候了还有柚子啊?甜吗?杀一两个来吃吃好不好?”也不等他回答,说完,自己就自动拿了两个“杀”了起来。 家乐索性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看她忙她的。第一次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上班时的扑克脸,倒像个不修边幅的傻大姊、一个和蔼可亲的朋友……一个让他更想深入了解的女人。 家乐提起大锅面,放到不远的餐桌上。“地方小,你就不用拘谨了,一切自便。”他给了她一双筷子,口中叨叨地说。见卓玲还在忙着“杀”柚子,也顺便帮她盛了一碗。 “来了,来了。”卓玲将柚子放在餐桌一旁:“唷!已经帮我盛好了啊?很体贴嘛!”她喜孜孜地先行尝了起来:“嗯——这样沙茶才够味,好吃好吃。”一面不住点头。 家乐望着她,笑而不语。 “喂,你还没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真的醉得不醒人事吗?”她一副不相信自己醉死了的模样。 “你不信?我从饭店一路把你载回来,问你家住哪好送你回去,你不但答非所问,还扯了一堆有的没有的。” “是——吗——”卓玲狐疑地凝睇他,好像他居心不良在欺骗她。 “就是这个表情!不给地址就算了,还叫我继续开,说什么到了会告诉我,然后自己倒头就睡。”好人当不成反遭诬蔑,他真冤哪。 “哼!就算是这样,你和晓妃那么熟,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家住哪?要不要蛋?”她一脸家乐在说谎的样子。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见一个就追一个啊?我可是有选择的。可不可以给我没破的那个?”他指着卓玲正好捞到的白煮蛋。 “你还真挑咧!”卓玲沉下脸,一语双关。 “告诉你,”他很骄傲地说:“除了你,还没有别的女人踏进这里一步过。” “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你这里有啥不好?怕人家看啊?”她不解地问。 “啧,怕人家看?”他哼笑一声。“是没什么好看。” 他所认识的女人,有哪个看得起这样简陋的公寓?奇怪的是多少女人自动倒贴给他,巴不得有和他“一起回家”的荣幸。现在她就在这里,却一点也不希罕,也没什么鄙夷的神情。 “谁叫你金玉其外,又什么什么其中的,还怕人嫌咧!”她消遣他。 “什么叫金玉其外,什么什么其中?你还真是骂人不带个脏字。” 卓玲耸耸肩,顽皮地笑笑。旋即又惴惴不安的模样:“不过说实在的,你带我离开的时候没被晓妃或芷菱瞧见吗?” “没有。她们正在忙着彼此陷害,根本没看到我带你先离开了。” “真的吗……”卓玲脸上依旧布满忧心仲仲。 “怕变成炮灰?”他颇为了解。 “我早就是炮灰了。都怪大爷您实在是太有个人魅力啦!小女子我拿一份微薄的薪俸,还要每天在枪林弹雨中求生存,这么好的职位全台中哪里找?也只有在你手下才碰得到。”她苦笑,却忍不住对他再三揶揄。 “嘲笑我让你很快乐是不是?”他很无辜地说。 “岂止快乐?简直大快人心!”她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我有那么让你讨厌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亏他那么欣赏她。 “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只针对你,这纯粹是个人嗜好。不管碰到任何仗势欺人的长官,我就是忍不住想戳个两下。”她连言语也越来越大胆。 “是吗?这是什么样的个人嗜好,可不可以再解释清楚一些?” “就是打倒强权,颠覆邪恶势力罗!来!吃柚子吃柚子……”她伸手递过袖子。 “谢谢。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算是你想打倒的强权?”他蹙眉。 “除非你有不为人知的邪恶势力。”她忽然笑的很诡谲。 家乐摇了摇头,一副完全被她打败的模样。“我看你只是个曾被上司欺压,又愤世嫉俗的人而已。” “宾果。”她挑挑眉,淡然道:“你真的很有慧根。” “谢谢。”他很有风度地欠欠身,将手往后脑勺一枕,身子向后一倾,靠上墙,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瞧。 卓玲一面大口大口吃着柚子,一面用眼光询问他,他却只是笑而不语。 她冷哼了一声:“不必和我抛媚眼,那招对我行不通。”尽避他……是很迷人,她也会努力不让自己心动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抛媚眼?又怎么知道行不通?”这话让他啼笑皆非。 “第一、本姑娘天生是爱情绝缘体:看不懂爱情也听不懂爱情;第二、我痛恨男女关系:从情窦初开的浪漫不羁到开花结果后的重责大任我一概没有兴趣;第三、我对人性『普遍』没信心:不了解人性,也不在乎人性。” 她煞有其事地道出三个重点,家乐刚要开口,她又续道:“我还没说完,我的结语是:一个对爱情和人性都已经全然放弃的女人,要怎么为你的媚眼心动,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呢?”她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接下去。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为什么对我都是一副仇家的面孔?” 他的话成功地让她心虚起来,几秒内她又回复平静:“那是因为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那文康你就愿意和他扯上关系了?”他像个嫉妒心超强的老公在质问她。 “文康是个有家室又安份守己的人,你拿什么和他比?” 嘿!这是什么话?“我拿什么和他比?当然是……哦——我懂了。” 她怕他。因为他对她来说太危险,强调他的单身和意图只会让她更多心。 “你懂什么了?”她警戒地睇住他。 他故意搔搔头,佯装糊涂。“反正……你什么五四三的说了一堆,我猜八成是性冷感。直说嘛!兜什么圈子?”被人消遗不开心,决定把她损回来。 喝!才说男人可憎!“喂喂喂,嘴巴放乾净一点,我只是说我对爱情整体失望透顶,至於你的个人魅力还是无远弗届、凡人无法挡。不要那么容易灰心嘛!哎——我跟你胡扯什么?浪费时间而已,你爱怎么想随你。” 她看看表:“快七点,我该走了。”她开始收拾碗筷。 “这么快就要走啊?”他问。 满心的不舍——也难怪。这么孤单冷清的地方,就是他下班后唯一的空间。 “干嘛?不能走?等一下还有模彩活动吗?”她漠然地瞟他一眼,把碗全数放进洗碗槽后,从口袋里模出一张小纸头,好不心疼地说:“唉——白白浪费了一张彩券。” 家乐忍不住咧嘴而笑:“再掰啊!”这个女人是不是晚上还在哪个夜总会兼差啊?讲笑话讲个没完没了。 她无言地勾勾唇角,开始准备洗碗。 他用一记拐子将她顶到一旁:“闪啦!主人在这,轮得到你动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难得遇到能互相逞口舌之快的人,家乐刀枪不入的性格倒有些让她欣赏,毕竟能开得起玩笑的人愈来愈少了。 她甩甩手上的水,乖乖地往边上一站:“噢,对了!这里有公车可以搭到北屯路吧?” “这问题你问每天搭公车的学生就对了,怎么会问我这个有车阶级的人?” “有道理。没关系!路长在嘴上。”她仍是心有愧疚地看看锅碗:“辛苦你了。此地不宜久留,原谅我不能陪你到洗完碗。星期一见。” “唉,急什么?我送你回去。”他赶紧擦乾手。 “不要,万一给晓妃看到,我可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她拿起皮包:“大恩不言谢,改天有机会我一定回报你。” 家乐还是跟了上去。“送你到车站。”他说。 “免啦!”她兀自粲然一笑,纯真的笑容说明对他一点也不依恋。 他不甘心地追上她。“你在家有专线电话吗?”他问。 “干嘛?网上订购企划案还没上线,就要我二十四小时待命了啊?”她不耐烦地瞄着他。 “有没有啦?”家乐不死心地逼问。 “没。”她扭开脸。 “手机?” “没——哪那么奢侈?”她白他一眼,一副这么白痴的问题也问得出来的表情。 “拿去。”他伸出手递给她一支炫亮的手机。 “啊?”卓玲反射性地要接过来,看到是行动电话,手一缩:“你干嘛?” “不要紧张,和公事有关。我会再和你连络。” “不要!”卓玲摇摇头。“我没有芷菱打发你其他女人的本事,我给你我家的电话。”她拿出纸和笔开始要写。 他拉住她拿着笔的手,将手机塞进去:“我也没本领摆月兑晓妃。放心!这电话我昨天才刚办好手续,除了我没别人会打给你。” 她触电似地收回手,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羞赧的娇态让家乐呆了半晌。 卓玲很快地的回复正常,横眉竖眼地又要将电话丢还给他。他赶紧开溜:“我再打电话找你,就这么说定了,拜拜!” “喂!我不要……”卓玲看着手中耀眼的银色手机,一阵哑然——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待走远了,才回头依依不舍地眺望她离去的身影,忍不住长叹一声。 多少美女对他投怀送抱,他连看也懒得看一眼,现在她是入了他的眼了,她却对他这么冷淡又毫不在乎——这到底是怎样的孽缘哪? 直觉她不是天生冷漠的人。他到底该怎么获得她的信任,让她接纳他呢? 家乐莫可奈何地晃回自己的单人公寓,真的好冷清——而且锅子都还没洗咧!早知道就让她来洗,至少可以再拖她多留一会儿。 嗯?或者,晚上约她出来吃个饭……他忽然笑得好开心。 *** “你这个死丫头,整晚没回来,一个大姑娘家跟哪个野男人野去了……” 任爸一瞄到卓玲前脚进了大门,就一个箭步飞了过去:“我今天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不姓任。” 卓玲回头想往外跑,却被任爸揪回来,还伸出结实粗厚的手掌死命打她。 “啊——救命啊!爸你……哎哟……听我说……哎哟……我……好痛……是被陷害的啦……”卓玲一面躲一面解释。 “我打你个被人陷害……你这个蠢丫头!”他伸手又是一记,卓玲揉着脸颊,泪水已挂在眼角。 “小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就能好端端的回来,你穿那老太婆模样会给人陷害?说给鬼听鬼都笑你。” 其实任爸是刀子嘴豆腐心,尽避心偏向晓妃,也还是疼卓玲的,知道她比较老实可欺。他只是一时心急,并没有真的要羞辱她的意思。话虽如此,这样批评她的服装还是让她有些伤心。 “真的!我向来滴酒不沾,是晓妃硬让我喝一杯她掺过的酒,我一喝眼就花了,赶紧打电话叫同学接我去她那里休息一下,谁知一睡就睡到天亮。”她急切地替自己辩解,中间还扯了些谎,就怕被老爸识破,她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住同学家?怎么不和晓妃一起回来?”任爸的耳朵还是自动省略对晓妃不利的证词。 “看晓妃还玩得高兴嘛!人家困得要命,应应急而已啊。” “那也总得打个电话回来和我说一声啊!”任爸又气了起来。 “头都昏了,一到同学家就睡了下去,什么也不记得了,对不起嘛!”看到任爸又涨红了脸,卓玲更急着解释,手还拼命地在任爸的脸前面摇。 “哪那么玄?喝杯酒就能搞到这样子?小咪!你给我出来!”他挥开卓玲那摇得他眼花的手,朝晓妃的房间大喊一声。 门立刻应声而开,显然晓妃早就在里面偷听许久。 “爸——” 她嗲嗲的声音一传出,任爸的气就消了一半:“你这是怎么回事?这样欺负小玲。” 口气大不相同,卓玲不屑地瞄了任爸一眼——好偏心! 晓妃一努嘴一跺脚:“哎呀——爸……人家只是闹着好玩嘛!谁知道姊就这样气跑了,我也是担心嘛——”她立刻钻进任爸怀里。 任爸啧了一声,嘿嘿地咧嘴笑开来:“好了好了,撒什么娇?我真是拿你们姊妹俩没办法。” “姊——你下次不回来好歹也先跟我说一声嘛!害人家紧张死了,还在饭店里等了老半天。”她装腔作势地白了卓玲一眼。 卓玲忽然有些可惜在家乐那里没多吃些面,不然现在就可以当场冲上前去吐在她身上。 “好啦!没事就好,害得我一晚没睡好,你这死孩子……真是累死我了……”他一面唠叨一面回房,还揉着眼猛打哈欠。 他一走,卓玲就以冷眼回敬晓妃似笑非笑的眼眸。 “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最清楚。”晓妃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能柔声细语,卓玲真是自叹弗如。 “彼此彼此。”她冷冷一笑,对她的话中有话没有心情探究。 卓玲甩下她,让她一个人在客厅里,故意不和她说明白去向,就让她这样瞎猜。 她回到房里坐下来,打了个呵欠。是啊,好累哦——把背包往床上一丢,立刻钻进被窝里补眠。 第四章 卓玲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叫醒的,一阵阵剌耳的声音传人耳里。她一翻身,那声音响得更厉害。她坐起身,开始在黑暗中模索声音的来源。 从皮包里发出来的?不会吧!她抓起皮包,开了床前灯,打开来看。一声声高频的声响稳定地传出来——还真的是从皮包里传出来的…… “啊!”她一把抓起手机,再这么叫下去连死三八晓圮也要让它给催来了。 “喂!”她低声一喊。见对方没反应,只好再补一句:“我任卓玲。” “干什么吓人啊?久久不接,一接就吼一声,我还以为我拨错了电话。”家乐倒抽口气,好不容易吐出这几句话。 “你这么晚打来做什么?” “晚?晚上六点对你来说很晚吗?”这位姑娘怎么晨昏颠倒咧? “六点?”她看看闹钟,还有些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真的是六点……” “有空吗?”他问。 卓玲秀眉微蹙:“你想干嘛?” “一起吃晚餐。”他答。 “我不喜欢政治饭局。”卓玲据实以告。 “不是政治饭局。你到『大买家』,我去接你。” “先说要做什么。”随传随到?他把她当什么? “吃完饭告诉你,二十分钟后见。”他口气虽然温和,却不容她拒绝。 卓玲刚到没多久,就看见家乐依言开车前来。他倾过身开了车门:“上来。” “到底是什么事?”卓玲没好气地坐进车。 “吃完饭自然会告诉你。”家乐一脸正经。 卓玲狐疑地瞅着他,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他若是摆明想追求,她大可将他一脚踢开。他要是摆出经理的架子,她也绝对有与他抗争的能力。 偏偏他的一举一动就是这么暧昧不明。 “想吃点什么?”他神情放柔,很好心地问。 “不说话?”他故意忽视卓玲瞪着他的眼眸,若无其事地说:“那我就带你去吃海鲜。” “海鲜?”卓玲有些心动,却又不便表现得太有兴趣,不小心说了这两个字后,便立刻回复原有的平板脸和缄默。 家乐满意地笑了笑,迳自将她带往目的地。 *** “好大的螃蟹。”卓玲试着压抑自己的惊喜,故作若无其事,但她无法掩饰满眼的笑意。 家乐忍不住大笑:“你要不就笑,要不就别笑,没有人用笑眼配那种嘴脸的。” 卓玲狠狠地从背后赏了他一记铁沙掌,毫无防备的家乐差点就要亲吻他的大螃蟹。 “你这女人怎么动手动脚的?”他一脸无害的笑容:“正牌卓玲上场啦!” 那笑容教卓玲感到不妙,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逾越。 “你最好是有重要的公事要谈。”她指住他鼻子,撂下恐吓的话。 “啧,是你自己说不要政治饭局的,现在怎么又口口声声公事、公事啊?”他逐渐揣摩出对付她的方法。 “废话!你不知道和你见个面代价要多高?我早上可是被我老爸修理了一顿哪。”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怜的螃蟹,还真好吃。” 家乐笑意分明——她很喜欢海鲜——很好,他这回可是出奇制胜了。“这里的活鱼三吃也很有名哦!” “是吗?”卓玲保守地扬了扬眉,家乐当场就带她去选了一条鱼。 “你常来这吃?”卓玲没等他坐定就开口。 “嗯,常自己一个人来。”他点头。 “哦——”卓玲露出狐疑的眼光。 他轻易地看出那眼神的涵意,严肃地说:“我没有女朋友。” 卓玲撇撇嘴,一副“少来了”的表情。“原来我三天两头看到和你出去吃饭的都是路上的美女人型广告。” “唉,你那是什么脸?说清楚。”他微愠:“信不信由你,我可是不随便和女人扯在一块的。” “什么脸?对您崇敬有加的脸。说大话还脸不红气不喘的,我怎么觉得你女朋友多得可以用航空母舰来载了?”她努力讪笑,要她信他的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真是承蒙您瞧得起,可惜我一派正人君子,很久没有『女朋友』了。” “哈!正人君子?”她撇撇嘴:“管你怎么叫她们。”事不关己,随他掰去。 家乐以为她明白了,正在想她还挺容易沟通,但听见她最后一句话,又连忙说明:“什么管我怎么叫她们?根本没有她们。” “你跟我穷解释什么?难不成要我这助理帮你召开记者会?罗经理。”她故意扯到她的工作职权上头去,存心叫他难堪。 “那些成天纠缠我的女人都是不请自来,我对她们没兴趣。至於那些真正和我一起吃饭的,是……”他苦口婆心地解释。 “我可以吃你的脚吗?”她垂涎三尺地望着盘里的螃蟹脚。 她……她到底有没在听啊?“你……” “唔——”不等他回答,她就自顾自吃起他一直没机会碰的螃蟹脚。“那这就奇怪了,你有这么好的身家背景,又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还这么守身如玉。” 看他不以为然地轻蹙浓眉,她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难不成你有……断袖之癖?”她甩甩头笑道。 “我还寡人有疾咧!”他带着薄怒盯着她。 “开开玩笑嘛!”卓玲吐吐舌头,脸上尽是意犹未尽的笑。 他的横眉竖眼一遇上她俏皮的笑容,便在转瞬间化为令人费解的凝视。那份专注让她不得不将目光望向别处。 气氛霎时凝滞,沉默掌控全局。 卓玲视而不见的低头啃食,沉着依旧,但游移不定的目光却泄露了心事。 她真的不是对他没感觉,虽然自己对她或许还是比她对他更动心——家乐的唇畔勾起一抹深思的笑容。 “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交情多年的好朋友?”家乐避重就轻地说,低沉的嗓音带着撩动人心的诱惑力。 卓玲警戒地瞟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穷紧张什么?我不过是在想,难得有空出来聚聚,分享一些彼此的心事应该不为过吧?”他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反倒让卓玲为自己的过份谨慎有些心虚。 “严格来说,我们的交情不过从昨晚开始,这么短的时间算什么好朋友?”她还是满脸戒慎。 “所以能这样天南地北的聊,也算是缘份罗!”他犹不死心地说。 反正他就是想和她扯上点关系,卓玲不满地睇住他:“你都是这么和女人攀关系的?” 家乐浓眉紧锁:“怎么你就是信不过我?当然不是罗——你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他用食指指住她鼻子。 “才……才怪!”卓玲的脸忽红乍白,慌乱地打开他的手——这分明是公子惯用的技俩,她一定要小心! “你到底想分享什么心事?”她问。 家乐正襟危坐地宣布:“我想当老板。” 这叫心事吗?卓玲呵呵笑两声:“总有一天你会当上的,何必那么心急?” “不是罗氏企业的老板,是我自己公司的老板。”他卖弄自己明亮的俊眼。 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这不是很麻烦吗?等到你继承罗氏企业后,你自己的公司要怎么办?” 家乐啧地一声:“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不要罗氏企业,我要开自己的公司。” 卓玲睁大眼,家乐转过脸对上她,很有自信地点点头。 “你的能力我是信得过,但你爸肯放人吗?”她禁不住好奇。 “这是个好问题……我们为了这件事吵了很久。”他苦涩地承认。 “你没有别的兄弟可以继承事业吗?”卓玲问得不假思索。 家乐笑颜逐开——他就知道她与众不同。“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傻?放着大好机会不把握,要自己开公司?”他很好奇地问。 “傻?傻什么?人各有志,这有什么足以为奇的?如果你不开心,继承了也没用,搞不好没三两下就倒了,那岂不更糗?”连答也答得不假思索。 “呸呸呸,什么倒了,在我手里的东西我会让它倒吗?我只是不想经营。”原来是对他没信心,什么跟什么? “好好好——你有骨气,有干劲!我佩服你。去吧!我举双手赞成。” “真的?”他眨眨晶亮的瞳眸。“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 “你省省吧你。”她盯着他的盘子犹豫了一会,终於不敌诱惑,又拿了他盘里另一只螃蟹脚:“这冷了不好吃,我帮你解决。” 家乐是真的打从心底喜欢她——凡事不妄下定论、直爽不造作,不把他当金矿银矿地膜拜,也不是被他任何的外在条件所迷惑。 他注视她良久,她仍是不为所动——又在玩装傻的把戏。 “我是说真的,虽然我们认识没多久,你真的可以算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红粉知己。”他语重心长地说。 “唔……言重了。”她擦擦嘴:“嘴巴真甜。”说他没有女朋友还真不信。 “你会怀疑我,那是难免的。”他又费心地对她解释起来:“不过我中午请出去吃饭的人多半是在谈新公司的事。上回的纯如就是其中一个,她是个很厉害的业务高手,其实和我出去的人也有许多是男性,只是大家总是喜欢注意所谓的花边新闻。” 卓玲无言睇住他。 他苦笑一下:“不过,以前我念书时就是像你想像中的一样,还打篮球校队喔!每天和不同的女孩进进出出,你没看到那盛况,多少女孩为我如痴如狂。”他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卓玲忍不住露出瞧不起的笑容。 “你不信?”他又是一副自尊受损的模样。 卓玲摇头:“不是不信,我相信你有那本钱。” 她脸上一闪而逝的伤感,他看得很清楚。 卓玲低下头,玩弄起盘里的食物。“继续说啊。”扬扬眉示意他再说下去。 “我糟蹋了不少女孩的纯情……”他瞄到卓玲暧昧的眼神,特地在她眼前摇摇食指:“请注意:我说的是纯情,不是身体。” 卓玲抿抿唇,挺不以为然的样子。 家乐拧起眉:“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孩以为我爱她,却在看到我还是和其他的女孩在一起后,一气之下竟然割腕自杀。” 她惊愕地望着他。 “她活过来了——我爸用了不少钱息事宁人。我也看清了很多事,那些女孩都是为了钱和我的外表而来的。” “我以为你在糟蹋别人的时候,就多少有这样的认知了。”她冷言道。 “不完全有……或者该说,没认真去想过。”他敛下眼帘。 “但是你并没有因此而不近啊。”头微偏,给他一抹促狭的笑容。 “是没错。不过从那次事件之后,我最多和女人吃吃饭,聊聊天。当然不见得完全没有女性朋友,但确实没有走得很近的。”他不讳言。 “既然你不缺女性朋友,为什么找上我?”他给她手机一定有什么目的。 “同事之间连络一下感情,又方便公事进行,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啊。”他抵死狡辩,若是现下就让卓玲看穿他的心机,以后要接近她恐怕难上加难。 “如果只是如此,我可以勉强接受。”她凛冽地扫他一眼:“可别是因为想要征服一个不对你动心的女子。” “征服?”说得真难听。“放心,我已经有足够的成熟度不玩这把戏了。” 他舒了口气:“好啦!我的故事告一段落,下台一鞠躬,现在换你了。” 卓玲恍若大梦初醒,喔了一声,便拧着眉,心虚地垂下眼。 家乐也很有耐心地等了又等——没想到她一句话都不说了。 “喂喂喂,”他敲敲桌子:“太过份了吧!没有朋友这样当的,说一些好康的来听听。”他忍不住催促她。 “我哪有什么好康的可以讲?”她装作一脸无辜。 “少来了,刚才我在说我大学时代的风云史——特别是提到篮球的时候,你明明有些闷闷不乐的。”他直接扯她后腿。 “哼,就知道你居心不良……”她嘟起嘴。 “在我高中时代是曾经有一个很吸引我的篮球校队队长,算是我的初恋。不过那是尘封已久的历史了。”她用筷子用力戳着她盘里的螃蟹屍体,为自己想起那段伤心往事而不快活,也为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在生闷气。 “不愉快的回忆?我了解、我了解……”他冲着她笑,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她瞪着他良久:“你懂什么?我,被甩了啦!” 家乐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一脸错愕,完全不知所措。 “所以我说你们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举起手将桌子一拍:“人渣!废物!色魔……”虽然音量稍有控制,坐在附近的人还是听到了。 有些女人用“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眼神打量着家乐。 无辜的家乐坐在那里,毫无反击之力地任身旁的眼光冷酷批判,心中竟然升起无端的羞耻感。他拉起卓玲:“我、我们到别的地方说。” 家乐匆匆结帐,将怒气冲天的卓玲塞进车里,开上路后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大姊——拜托你不要忽然这样大吼大叫,你不知道我在里面有多难堪。” “虚情假意!花心萝卜!色迷心窍……”卓玲不好好骂一骂,难消心头之恨。 “到底怎么了?”他拧起眉,却得不到她的回应。 “我敢睹他是迷上了另一个女孩的美貌。”他不顾一切地想挖出真象。 她深吸一口气:“没错,而且那个人就是任晓妃。” “晓妃?”这他倒是没想到。他忽然想起在尾牙里,晓妃用尽方法要卓玲乾了那杯“鸡尾酒”,好叫她出洋相。 “也许这问题太过私人,不过……你和晓妃好像有些……水火不容?”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她望向车窗外:“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一直不合,到我国二的时候,我妈就离家出走了。” “然后你爸再娶?” “不,他明正言顺地把他和妈不合的原因带回家来。” 家乐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他把他在外面的女人和跟我差不多同年的晓妃带回来。”她补充说明。 “难怪你们完全不一样。”他豁然开朗地道。 “爸虽然把她们带回来,却在安排她们的事情上处理得很不漂亮。爸妈的婚姻成了悬案,阿姨也始终没有名份,晓妃一直在私生女的阴影下成长。所有的嫉妒和愤恨全都发泄在我身上,只要我有的她都想夺走;我没有的,她也会想尽办法不让我得到。连爸爸她也是占着不放,唯恐他会被我抢了去。” 她苦涩地笑了笑:“反正我和老爸本来就不合,让给她没什么损失。” “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是因为没有名份,心里没安全感才会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帮她入籍,结束她多年来的怨气?”他问。 “我有想过,只是没和爸提,一方面也是心有不甘吧。我们太……就像你说的『水火不容』。虽然我倒觉得是两根大火把,谁也不让谁。”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会故意让生活的忙碌占去我的全副心思,这样子我才不必去思考为什么我和她会是如此,而爸妈又是如此?”她无奈地垂下眼。 “那妈妈呢?” “她妈还我妈?”卓玲直接反问。 他忍不住蹙起浓眉:“可不可拜托你说——她妈妈还是我妈妈?不要什么她妈我妈,听起来乱刺耳的。” “她妈没多久就又跟人跑了,还是没结婚。”她不顾他的抗议,面带桀骛不驯的笑容,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指的是你母亲,你还有再和她连络吗?” 卓玲脸色微微一变,摇了摇头。 家乐忽然有些心疼,几乎想把她搂进怀里安慰一番,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她经历太多风浪,太没有安全感,就如她说的——她对人性失去了信心。 “耶?现在我们要去哪?”卓玲发觉她对附近的路况有些半生不熟。 “去我住的地方。”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去你住的地方?又去那里干什么?谈公事怎么不到公司谈,为什么要到你那谈?”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件公事一定得到我那谈。”他故作神秘地说。 “是吗?什么样的公事这么有学问?”她睇住他,露出非常不悦的脸色。 “不要这样嘛——你都还不知道我们要谈的是什么哪!”他无辜地解释。 “最好是很重要的公事,家乐。”她面无表情地说,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们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家乐的住处,卓玲自然是因为有预感家乐在骗她而生气,而家乐则是因为还没想到哪件公事可谈而担忧着。 一进了屋子,他就冲到书桌旁,里里外外拼命地翻。卓玲则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着看好戏。 “喏——就是这个。”他伸手递了张纸过来。 “网上订购企划案的宣传海报?”卓玲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瞪眼望他。 “是、是啊……你觉得……怎么样?”他还有脸问她。 “这个东西我们在上上星期就在部门会议里讨论过了,你认为我觉得怎么样?”她没好气地说,把海报重重地甩在矮桌上。 “真的?”他重重地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圆睁他明亮的大眼,无辜地说:“我一定是太忙了,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卓玲七窍生烟地眯着眼瞅住他。 “好啦!好啦!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他终於承认:“但我真的没抱什么非分之想喔。”他举起双手,义正词严地说。 “聊天?有什么好聊的。”卓玲白了他一眼。 “很好聊啊!你看我们不就聊了很久,也聊得挺好的。”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带她回来,但自己就是喜欢和她聊,很想和她分享所有的过去。 卓玲无奈地摇头:“如果只是要聊天,本姑娘要告退了,恕不奉陪。” “再留一下嘛!其实带你来是想给你看些好东西。”他急忙翻箱倒柜地拿出大大小小的相簿。 好东西?满是怀疑的清眸转了转。 “想不想看我以前长什么德性?”见她白眼一翻,他更加热情地招呼:“来,不必不好意思,这里给你坐,来呀!来——”他乾脆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要我看这个?”她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 事实上,好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家乐有事没事就约她出来,总推说是有公事找她,弄到最后都摆个大乌龙。 每一回她都振振有词地数落他,警告他不可以再骗她出来,但每一回她都还是上当。 她确定他从一开始给她这手机时,就已经别有居心——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公事,而是为了把她当应召女郎一样地呼来唤去。 话虽如此,这么长久的时间下来,他除了要她陪他四处打牙祭、逛风景区、看电影、打各式球类等,倒也没什么不轨的行为出现。 就像现在,他像是演大戏般地足足耍了一个小时,任她怎么看也看不出个端倪。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忍不住问她。 “嗯?”他口里叼了一根热狗,双手各拿一杯饮料,另一根热狗则夹在手腕间,腋下还塞了份报纸和几包蜜饯,要掉不掉、惊险万分地走向她。 难看极了——卓玲别过脸看向路的另一边。 他将饮料、热狗和蜜饯全搁在她面前,坐进车子。“什么干什么?你不饿吗?电影还要半小时才开始,来点点心吧!”说完,他毫无形象地吃了起来。 像个傻孩子似的……她想,简直无药可救! “我拜托你好不好?”她真的看不过去了。“仗着自己有几分才貌,多少注意一下自己的仪态,别这么没气质!” 他微微一哂——就爱她叨念他,她那冷漠的惯性,唯有在数落他时才感觉得出几分人味,即使出口的话不好听,多少让他知道,她没有对他视而不见。 “嘿……”他厚着脸皮咧开嘴,咬着满口的热狗:“你不也很大而化之?” “我那叫随和。”她移开揉着眉心的手,直了直身子。“你这叫随便,看了实在让人觉得很碍眼。”说完又靠回椅背。 “别这样嘛,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能这么不修边幅。”他口齿不清地解释:“在公司里每分每秒都得正经八百的,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可不想这么累,况且我知道你一点也不介意。” 他开了包蜜饯递给她:“你喜欢的口味,吃吧!” 卓玲又想数落他,小口却一开一合地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追求不像追求,同事不像同事,属下更不像属下。 她的确不介意他的粗线条,事实上看了挺窝心。问题就是太窝心了,她觉得非常不安。 不管怎么样,男人是危险的动物,她不想和他们纠缠不清。而且不出三个月,他似乎开始对她的喜好了若指掌…… “不了,”虽然是她爱吃的,她挥挥手:“我不吃。” “怎么了?”他蹙起浓眉,柔声地问。 她凝视前方的水眸不禁闭了闭,下意识地抗拒他的温柔。 “哪里不舒服吗?”他又问,口气中注入更多的关心。 她哼了一声:“是不舒服,你每次都骗我出来。”她将手伸进背包,拿出他给的手机,避开他质疑的目光:“还你,以后别再找我出来了。” 他的心倏地一紧,小心翼翼地隐藏失望:“我今天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今天?她想了想——是没有。握着手机伸向他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忽然,她可想起来了:“谁在和你讲今天,我指的是你给我手机根本就没意义,除了邀我出来玩之外,哪里谈过公事了?” 家乐若有所思地睇着她,沉默半晌——能直接告诉她其实他是在追求她吗?以她爱钻牛角尖的个性一定会在下一秒消失无踪,但他怎么能轻易让她溜走?他这么费心费力,就是为了让她习惯他,进而能够因为不舍得离开他而接纳他。 现在要是拿回手机,以后要邀她出来就难上加难了。 他将她的手连同手机推回:“上司稿赏努力过度的员工,带她出来玩乐吃喝,我认为也算公事的一部分。” “少来了,昨天我们走的时候,芷菱都还在加班……” “但是她上个星期六并没有到公司来加班。”他举起食指,煞有其事地说:“现在公司里电脑化的案子几乎都变成由你与电脑部在协调与策划,我的老板,也就是德康的总经理,特别提醒我要好好奖励和指导你。” “奖励?”真的假的?卓玲被他严肃的态度唬得一楞一楞的:“指导我?” “奖励就是我平时在做的事,至於指导……像你的服装,就显得不够专业,虽然我个人是不太在意,”他心虚地说,事到如今,他只是想找个能转移她注意力的理由:“把手机收起来,弄丢就麻烦了——你看这橱窗里的衣服……” 不疑有他的卓玲当真收起手机,依言望向车窗外的服饰店门口。 “像这类的服装,轻便俐落,很符合上班女郎的专业气息。”家乐指向一件优雅的及膝连身套装。 “当然不是你的打扮不好,”他其实比较喜欢她的清新与自然。“不过……” “不过什么?”她锁紧眉心,是她的模样看起来很糟吗? “偶尔在服装上做调整……可以为办公室变化不同的气氛不是吗?” 她拧起秀眉,抿着唇:“你的意思是要我变成花瓶?我干什么去讨好你们这些无聊男子的视觉?” “不不不……”他摆了摆双手:“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模样。” 他的话教她立刻双颊飞红。 为免她又别扭起来,他马上接下去:“我只是告诉你上大场面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一般人的期望是这样子的,当然你大可选择你自己喜欢的装扮……” 卓玲的眼神又飘到橱窗里那件漂亮的套装上,以前的她从不会特意去看这些高单价的服饰,现在仔细欣赏那独特的剪裁后,忽然觉得看起来是挺得体的。 家乐看见她亮丽的双眸在橱窗里流连忘返,几乎要忍不住捧月复大笑的冲动——卓玲虽然聪明伶俐有余,在许多事情上却是单纯得教人讶异——这么天真无邪的女人,不赶快弄到手,任她流落在外,教他怎么能放心。 第五章 卓玲低头审视自己全新的装扮。向来鲜少注重自己外表的她开始发现自己平时的装扮的确有些不入时,自动地做了些调整。 这样……家乐喜欢吗?卓玲不自觉地想知道他对她的看法。她记起他说喜欢她的模样,虽然表面上好像不在意,她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她开始多少打扮起自己,只希望能让他看了开心。 失神的她忽然一阵心惊——她在想什么啊?最近怎么搞的,一直在想着他,真是莫名其妙!她拍拍自己酡红的脸蛋,甩甩头。 “卓玲——”芷菱一脸暧昧地走近她:“你可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谈恋爱啦?”她若有所指地扬扬柳眉,很想套点花边新闻的长舌模样:“看你这阵子总是魂不守舍的,到底是哪个幸运儿啊?”还伸出手肘戳戳卓玲。 忠心护主的芷菱自从发现卓玲对家乐没有“异心”后,便将箭头转回晓妃身上。对卓玲的戒心一除,似乎也八卦了起来。 卓玲两眼一吊,叹口气,缓缓将冷脸转向她,答道:“罗、家、乐。” 芷菱的脸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扭曲变形:“啊——哈哈哈……”她摀着嘴笑了起来:“卓玲你也真是的,不想说就算了,还讲这种笑话!”摇摇头,回到旁边自己的座位上。 “不过,你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还增添了几分妩媚,说不是在谈恋爱,我还真不信呢。”她又掩着口笑道,一抬眼就看到家乐站在她们不远处的隔墙旁。 芷菱立刻低下头忙起公事来,没察觉到家乐嘴角隐约挂着的微笑。家乐瞟卓玲一眼,只见她面不改色地在修改电脑里的文件,不禁对她的冷静折服不已。 辛苦追求好几个月,也该是有成果的时候了,家乐暗忖:不妨试探一下。 “卓玲,给药房部的发文好了吗?”他面无表情地问。 “好了。”她回答,音调里也丝毫察觉不出任何情感。 “很好,到我这里来一下,我需要再和你讨论。”他转身回他的办公室。 “是。”卓玲印出文件,跟着他进入办公室。 芷菱等四周都平静,才回过头瞄了瞄家乐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一如往常,百叶窗紧闭,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哈!”芷菱讽刺地大笑一声:“和家乐?打死我我也不信。”她自言自语。 “喏,你要的企划书。”卓玲一进门就递给了他。 家乐随便翻了翻:“很好,就照这样发文。” 不是说要讨论一下的吗?她满脸狐疑的睇住他。 “晚上我们一起去兜兜风好不好?”他倾身向前,热切地建议。 “就为了这事叫我进来?”她防卫的目光立即出现。 家乐东张西望一番:“嗯!是啊,又没什么事。” “兜风?”她嗤了声:“有病!” 卓玲冷冷地转过身要出去,家乐却追上来,一手压住了门:“六点半我在地下二楼的停车场等你。” 卓玲抬头瞟他一眼:“不要。” “为什么?”他锁眉。 “我不喜欢让别人在一旁饶舌。” “怕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按捺不住地撩起她一撮秀发,沉醉地嗅着。 一脸冷漠的卓玲不知其所以然的回头,看到他靠得这么近,立刻红了脸,反手拨掉他的手:“家乐,你……” 他将食指放在唇上,做出嘘声的口形,夸张地说:“你可千万要小心,太大声会让芷菱听到哦——”话虽如此,压在门上的手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废话。你给我放尊重点。”卓玲回过头又瞄到他在门上的手:“走开啦!” 她用手肘推开家乐。却被他轻轻一拉原地反转,落人他怀里:“不走,除非你答应我今天晚上的约会。” 卓玲仰起头,惊惶失措的神色中夹杂着些许迷惘。 “怎么样?你怎么说?”看出她眼中的意乱情迷,卓玲果真不是铁石心肠。家乐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 “你打算让我告你性骚扰吗?”虽然是极短的时间,她却已经回复冷静,还是那拒人千里的姿态。 “骚扰?”他故意贴近她的脸颊,在她的耳旁轻轻地细语:“我这么辛辛苦苦地请你出去,给你吃好的玩好的,你怎么能怪我骚扰你?” 他的口气直叫她头皮发麻,想使劲挣月兑,他却不肯放人。“你好了没?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吧!你……”她回头瞪他,看见他就近在她的脸颊旁,竟然浑身躁热起来。 看到她从脸红到耳根,他更得意地欺近她耳畔。“你答应,我就放人。” “我……好啦!你放手。”她慌乱地回答,终於让他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力持镇定,匆匆地瞪了嬉皮笑脸的他一眼,旋即开门离去。 门一开,芷菱就机警地回过头盯着她瞧,咦?怎么脸有些红?还有些娇喘的模样。一瞥见家乐关上了门,她立刻将椅子挪近她:“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对?” 卓玲揉揉眉心,翻翻白眼,头也不回地说:“经理开黄腔,被我凶了一顿。” “家乐开黄腔?”芷菱满脸疑惑地回过头望着他的门。没想到他有这种嗜好?还是当着冷若冰霜的卓玲面前这样做? 这可真是笑死人了。 “敢凶他,真有你的。佩服,佩服!”她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只要两个人不要谈感情,谈什么都好,她思忖着。 卓玲却没理会她方才的话,只是坐在电脑前发呆。 奇怪!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复杂?家乐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向来谨守分际的他,忽然像吃错药般如此放浪形骸。她光想到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那幕,就又羞透了脸。 懊死的罗家乐,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飞机,弄得她神经衰弱起来。 门的那一边—— 家乐在脑海中再三回味这段日子以来和她相处的种种,不禁笑容满面——自从他看清滥情所付出的惨痛代价,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真心喜爱的女人做为今生今世的伴侣。 虽然卓玲对他的心防未撤,也还有许多事不愿和他分享,但他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卓玲,你铁定是逃不了了——准备接招吧!”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 “怎么这么晚?”家乐老大不高兴地问。 “芷菱有份文件要我发。”她冷冷地回答。 看到她冰冷的表情,他心底原本燃烧的一簇小火苗又被硬生生地烧熄。 他们的关系若总是这样退多於进,他要到何时才能向她挑明自己的心思? “我今天要八点回家。”她若无其事地宣布她的决定。 “为什么?有什么急事吗?”家乐蹙眉。 卓玲沉默半晌,回了声:“嗯。” 家乐笑了笑,这“嗯”一声就代表没什么事,她只是在气他欺负她。 他故意夸张地看了看表:“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你八点就要回家,半个多小时我们能做什么?” 卓玲转过头瞪他,眼神却无法维持以前那般单纯和冷漠。她下意识逃避了家乐的注视:“不然现在就送我回家!” “哪那么容易?我今天心情特别好,就想到『诗意』去坐坐。”他一扭头,迳自开往目地的。 “诗意”是家极有罗曼蒂克气氛的西餐厅,每逢星期四、六晚上都会有钢琴点唱。家乐向来喜欢这种氛围,又因它距离公司和卓玲的住家都远,不必担心有多事之人撞见,所以他挺常带卓玲来这里。 不知为什么,想起那种罗曼蒂克的气氛,她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怎么?不好?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他柔声地问。 连那温柔的口吻今天听起来都叫她有些不太自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安地在座位上换了换姿势。 “没。”还是冷冷的口气。 家乐摆出莫测高深的笑容:“我们在一起多久啦?” “什么叫我们在一起多久?”她心慌意乱地扫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净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这很容易让别人误会你知不知道?” “唉,我不怕人误会啊……难不成……你怕?”他幸灾乐祸地反唇相讥。 “怕?我怕、怕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事。”她结结巴巴起来。 “那就对啦,你还担什么心?”哈哈哈哈……好好笑。 “可也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她心里想到的字眼是“调戏”,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为什么支支吾吾起来。 “哪样?”他看出她在自己的攻势下已经愈来愈动摇,不禁喜上眉梢,却又故作不知情的模样,让卓玲反而以为是自己多疑。 “就那……哎!没什么啦。”她迳自望向窗外,不想再看他一眼,免得一看心跳又莫名地加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玲。” “什么小玲?小玲是你叫的吗?”卓玲跳起来,脸蛋终於完全红了,全拜他不断地扬风点火、旁敲侧击所赐。 “哎,你真会斤斤计较,不服气?不服气你叫我小乐乐啊!”他忍不住咧嘴而笑,装出其实是他的损失的模样。 “谁要叫你小乐乐?不要脸!”她差点要将手中的皮包扔到他脸上,他却还是一脸洋洋得意的德性。“你再这样油嘴滑舌的我就马上回去!” 这最后通牒果然有效,他登时收敛不少,不过仍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他确定她已对他动了真情,只是还不习惯面对这样脆弱的自己,也还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柔情的一面释放出来。 没关系,他是有耐心的人,既然确定要她,自会倾尽一切与她周旋到底。 卓玲从眼角的余光多少注意到家乐双眸中闪烁不定的诡异,猜不出他古怪精灵的脑袋又在想些什么。她不安地在位子上蠕动身躯,直觉得浑身发热。 忍不住月兑下了外套,紧紧地抱在胸前,心里还在思忖着或许到“诗意”并不是个好主意,正要和他建议改个进餐地点,就看见“诗意”已近在眼前。 家乐为她开了车门,伸手要牵她出来。以往他并不如此殷勤多礼,今天真是奇怪到了极点。 卓玲戒慎恐惧地看了他一眼,手搭住车门尝试自己挪出身子。身下的一片圆裙颇不安份地在风中掀动,她脸一红,及时用拿着皮包和外套的手压住,才发现这会失去了着力点,要跨出车门还真不容易。 家乐的手还不死心地伸在她的面前,她却偏不去搭它,反将搭在门上的手抽回来压在身下撑着身体移动。 几经努力,终於颇不雅观地下了车,他则是带着一脸兴味的神情伴在她身旁。 自我意识提昇不少的卓玲,忽然发现不光是家乐一双眼直盯着自己,过往的男女竟然也向他们频频投注特殊的眼光。 卓玲低下头,心跳如擂鼓,魂不守舍地和家乐站在门口等着入座。她不安地审视自己,不会是一片裙终於让她曝光了吧!早知道就不买这种裙子了,本来就不该忽然想打扮起自己的,真是可笑。 问题是裙子没什么毛病啊!她又将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才发现家乐那不老实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搂在自己腰上——这怎么可以?她一阵心慌,打下他的手,抬头迎向那笑得忝不知耻的脸。 家乐不顾她横眉竖眼地想用犀利的目光杀死他,还一副占尽便宜的模样。 她悄悄抬起一只脚,将尖尖的鞋根瞄准家乐的鞋头使劲踩下去。 “两位请往这边走。”带客人座的服务生忽然再次出现。 走狗运的家乐刚好回头转身,卓玲脚一踏空,踉跄地跌入了他的怀里。 “你还好吧?”他暗喜,仍然保持风度地说。“小心,地板很滑的。” 卓玲一把推开他,气呼呼地跟在服务生后面。 他们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她抢先坐在外头,免得家乐和她同挤一排小小的空间。他们的关系从来就没亲密到这种程度,但今天他根本大为反常,谁知道等一下还会做出什么事。 家乐很自然地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卓玲松口气,连忙安抚自己——一定是自己多疑。 但她仍免不了在心里盘算着让自己全身而退的计策。 家乐满意地欣赏四周柔和昏暗的灯光、隐密舒适的座位,阵阵的琴音传来销魂的浪漫旋律。 “这气氛真是恰当,对不对?”他显得十分轻松快意。 恰当?卓玲扬了扬眉,为什么恰当?她满脸的无法苟同。 草草地点了几样东西,卓玲一心只想简单地打发这剩下半小时不到的约会,赶回家洗个澡,好好放松整个下午以来的紧绷情绪。 但家乐今晚的心情却是前所未见的好。他慢条斯理地点菜,叫了一杯含酒精的饮料。“要不要也来一份?”他明知故问。 “不必。”她摇摇头。上回那一杯酒让自己和眼前这个“大茶煲”结下了不解之缘,谁知道下一杯酒会落到什么下场?还是固守自己滴酒不沾的原则比较保险。 *** 就在家乐如火如荼地在“诗意”向卓玲展开攻势之时,德康里也有一桩好戏同时上演。 “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再回家?”药房组经理李东民露出奉承的笑容。 李东民离婚多年,对晓圮一直颇有好感。她却只当他是老癞蛤蟆想吃女敕天鹅肉,从不将他放在心上。 这天傍晚,晓妃刚好才缠着家乐要一起吃晚餐,不幸又被婉拒,心情糟透了。 她不耐地扫向李东民一眼,瞥见他身上还算顺眼的西装,才勉为其难的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可是不吃馆子的,带我上高级西餐厅。”她拿起皮包,头一甩就走。 “当然,当然!”李东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兴高采烈地说:“我知道有家钢琴吧非常有气氛叫『诗意』。” “知道啦!去过了。”他把她当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喔、喔,是是是……”李东民嘿嘿地陪笑,立刻将她带往目的地。 当他们抵达“诗意”正要就定位时,晓妃眼前就飘过一抹眼熟的深紫。 她记得今天早上看到卓玲出门时,正是出人意外地穿上一身抢眼的紫色上班服——问题是她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她舍不得花那个钱,也不会有人愿意为她花那个钱。 晓圮让李东民为她拉椅子,优雅地入座。心里的好奇与不安让她终於忍不住又望向那女子。昏暗的灯光简直是在考验她的眼力,但她偏不放弃。 咦?好像真的是……卓玲!她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晓妃。”李东民陪着卑微的笑脸:“想吃什么,你点啊!” “啊?噢,好。”晓妃将脸埋进菜单里,却又忍不住悄悄拉开一角窥视…… 等一等……那、那男人不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家乐吗? 晓妃丢下菜单,忿忿地瞪着他们那一桌。李东民吓一跳,怔怔地望着她。 “啊……”晓妃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抛给他一记妩媚的微笑:“对不起,手滑了一下……”拿起菜单继续瞧,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李东民怀疑这不是手打滑的问题,他将头转向她原先看的地方,一望再望。 也许是自己老眼昏花,加上微暗的灯光,他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当晓妃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便迳自埋头研究起菜单来。 不过……她那抹妩媚的笑容,真是叫他看了全身都酥酥软软的好不舒服。他低头窃笑,又忍不住靶谢起自己今天能邀得美女作陪的好运。 晓妃却坐不住了,胡乱点几样东西,就和李东民谎称要去化粧室。李东民不疑有他,耐心地坐在位子上等着。 晓妃悄悄地走到卓玲和家乐附近靠角落的一扇窗,佯装欣赏窗外的景色,目光却紧紧盯在他们俩身上。 卓玲带着惯有的冷淡面孔,而家乐则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脸兴味浓厚地注视着她。 忽然他指向窗外说了些话,引起卓玲探长颈子观看,接着他站起身来挤进她那窄窄的座位,搂着她朝着窗外指指点点。 不必再看下去就猜得出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了。晓妃沉下脸,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俩的背影。 没想到卓玲装着一脸无辜,私下却勾引了她心仪已久的家乐!她气得直发抖,巴不得冲上去揪住卓玲,狠狠地给她一些教训。 就在晓妃努力压制起伏的情绪时,却看到卓玲怒气冲冲地推他回座位。 这……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家乐饶富兴味的笑脸与卓玲嗔怒的面孔——难道是家乐一厢情愿地缠着卓玲?这打击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也太残酷了! 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地安插毫不起眼的卓玲在他身边,想为自己埋个伏笔好早日赶走芷菱,趁机会接近家乐的计画,到头来全走了样!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要回去了!”卓玲将餐巾一扔,抱怨起来。 但她手足无措又隐忍愤怒的声音像极了是在撒娇,家乐继续享用他的大餐,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罗家乐!”她怒喊他,旋即举起手遮住脸,想避开四周责备的目光。 “叫我一声小乐乐,我就理你。”他抬起头,朝她粲然一笑。 “你去死啦!”她拿起皮包扔向他。皮包翻过桌上的杯子碗盘,直接落入家乐怀里。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又惹来不少白眼。 见他依旧不动如山。她眼一翻,伸出手。“不走我自己走!皮包还来。” “哪那么容易?”家乐从容地将倒掉的杯碗扶正,悠闲地细嚼慢咽着。 卓玲脸色丕变:“我说还来!说好了八点,你别想食言而肥!” “什么食言而肥?八点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答应。”他挑挑眉。 “少废话!皮包还来!你把我当什么看?我想走了,还来!”她不敢和家乐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只敢坐在椅子上“吠”个不停。家乐只当她是只会叫不会咬人的狗,对她的冷言冷语完全不当一回事。 “罗家乐!你死人哪!还我皮包来,听到没有?”她忍不住提高声音,又警觉地注意到周围的骚动,立刻降下姿态,沉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见谈判时机已到,他放下刀叉,擦擦嘴,妤整以暇地靠上桌沿:“没什么,想邀你到『劲舞』去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做梦!”卓玲将自己的身子摔回椅背,瞪着家乐猛生闷气。 “不要这样嘛!算是我刚才骗你,给你赔不是好不好?”求和的口吻,不卑不亢的姿态——他根本就是吃定她了。 “不去!不要!别想!我要回家!”她撇开头望向窗外。 不过经过家乐刚才那么一吓,她开始变得多疑,本能地多瞄了外头几眼。 家乐哈哈大笑起来:“就跟你说刚才是骗你的,我没有看到晓妃在外面啦!要不要喝一点?”他注意到卓玲杯子已空,伸手要将自己的淡酒往里头倒。 卓玲抢先将手盖在杯口:“不必!你不用假惺惺,我不喝酒。” 浑水模鱼不成,家乐乾笑两声,靠回椅背随便吃起东西来。 大战中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张梨花带泪的面孔。 在另一头的李东民久久不见晓妃出现,开始担心起来,正要起身找服务生去化粧室看看时,才看到她神色黯然地回到座位上。 “怎么啦?”李东民往她来的方向望了望。心想她或许是遇到什么人。 晓妃一声不响地坐下,一抬眼,两行清泪就淌了下来。 李东民可慌了:“晓妃,快告诉我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人是他邀出来的,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以后就甭想追她了。 “呜——”晓妃气得又扭自己的手又直跺脚:“我不管啦!我不管啦!你一定要替我出口气!” “出气,出什么气?是谁欺负你?”他剑拔弩张地四下寻找可疑的面孔。 晓妃从他脸上读出令她满意的担心和愤怒,更加卖力地演出。“家乐他……他欺骗我的感情……呜——”她楚楚可怜地拭着泪水。 “家乐!”李东民立刻嚷起来:“他做了什么?人在哪里?” 哎呀!这个白痴,叫这么大声!晓妃伸手制止他:“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你想叫所有人都听见是不是?我都丢脸死了,你还这个样子……”说完又哭得委屈。 “是是是……我太冲动了,晓妃,你快告诉我怎么了。”他急道。 “我刚才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搂搂抱抱地从前面出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我对他一往情深……他就这样……欺骗我的纯情……呜……”她哽咽道。 “这个没人性的家伙,我一定要他好看!”他恨得牙痒痒的。 李东民本来就极为妒嫉家乐的才华,以往看到他身家显赫又长得一表人才,除了浩叹老天不公平外,只能怪自己毫不出众的外表和搞得他几乎破产的前妻。这回终於给他抓到家乐的小辫子,他不觉义愤填膺。 这家伙好死不死,招惹的竟然还是他最渴望得手的晓妃! “你一定要替我出口气,我不甘心!我怎么那么笨……”晓妃的演技实在逼真的可以,手上的纸巾一条一条地换,让李东民看了好不心疼。 “明天我就找他理论去!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男人之耻!”他忿忿地说。 “那可不行!”没想到这李东民平时在公司里挺灵活,碰到这种事这么没脑袋。晓妃立刻坐起身:“你就这样去,他死不认帐,你也拿他没办法啊!” “有道理,那我明天找个徵信社,挖他的隐私,把他见不得人的事都登上各大报纸!” “那也不成!”家乐这个人她还想要,可不能让他这样胡搞。“弄不好把我也曝了光,你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嘛!呜——”她又哀哀地哭起来,李东民方寸大乱,一时之间也不知要怎么办。 “你再想想看嘛!你到底有没有诚心帮我出这口气?” 李东民禁不起她这样死缠烂打的,有些心烦气躁地说:“我是在想,我是在想啊!你先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这样吧。”晓妃终於亮出她的杀手锏。“反正我也想通了,没有必要为这种人伤心。明天你帮我到行销部门放话,说家乐生性风流,到处拈花惹草。我要叫他在公司里抬不起头来!”就算得不到家乐的心,她也要拆散他们。 “行销部门?为什么只单挑行销部门?”李东民觉得这似乎不太合逻辑。 “这你就不懂了,你让行销部门的人去放话,这事还是会传出去的。你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况且这样做,往后别人也难查起是谁传的谣言。” “哦——是吗?这话也有道理,这个简单,明天我就去放话。哼!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个罗家乐还跩不跩?” 晓妃擦乾眼泪,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六章 棒天,卓玲腰酸背痛地来上班。真希望手边的文件不是那么赶,让她可以请个假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 她之所以会如此疲惫都得怪家乐——在他软硬兼施的犀利攻势下,终於让她跟着他疯狂地跳了一晚,才会落到今天早上这么悲惨的下场。 卓玲揉揉酸疼不堪的腰,忽然瞟见有些心不在焉的芷菱。“你还好吧?” 芷菱摇摇头,一副不愿多提的表情。 卓玲拢拢眉,反正芷菱向来有些神经质,不说便罢,她迳自投入工作。 “你能想像吗?”传来的就是芷菱凄凉的声音。 “嗯?”卓玲已然专心在文件上,有些勉为其难地回过神来望向她。 “原来家乐真的是个花心大萝卜……”芷菱的声音有些泫然欲泣的感觉。 卓玲的心无端地刺了一下,却不动声色。 “我听其他行销部门的同事说,家乐到处玩弄女人的感情,仗着自己的财势和外貌欺骗了好多女人……”亏自己这么崇拜他,一心一意的拥护他。 “你听谁说的?”卓玲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涛。 “行销助理和副理都这么说啊!还说确实有被害者出面哪。” 一片混乱袭向卓玲脑海,内心也有如被掏空般。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好痛……而且这个感觉并不陌生,彷佛在多年前就已经历过…… 她桌上的电话忽然作响,打断她的思绪,她拿起电话。“小玲,张经理想要下个月企划案的活动预算,你中午以前做得出来吗?”耳边传来的是家乐轻松快意的声音。 “可以。”卓玲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往文件盒里一抽,手中就是一份。 “怎么啦?昨晚跳得太累了吗?”他忍不住取笑她:“叫你多跟我去运动运动你就不要,从今天起,你每周都得拨出两天和我去活动活动筋骨……” 卓玲卡地一声挂断他的电话。 家乐的门几乎是在下一时间,便如同被狂风吹撞般的打了开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卓玲若无其事地坐在电脑前面。芷菱则在他开门的第一时间就已回过头,愕然地望着他。 “卓玲,进来一下。”看见卓玲不动如山,他又加了一句:“现在!” 卓玲拿起活动预算,走入他的办公室,家乐立刻关上门:“什么意思?挂我电话?我最痛恨别人挂我电话!” 卓玲冷冷地瞟他一眼,将手中的文件往他桌上一扔,回头就要开门离去。 家乐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拉住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玲。” “请不要叫我小玲,罗经理。”她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怎么回事?”家乐不解,口气却柔和不少:“小玲,你到底怎么了?” 小玲小玲,叫得这么亲昵,背地里却和别的女人好……卓玲终於想起,是什么时候也曾有这种心痛——就在她亲眼看到她的初恋情人当众牵起晓妃的手那一刻。 她低着头闭上眼,不断地深呼吸,企图压抑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怎么会这样?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为什么在觉醒过来时,才发现已经陷得那么深? “小玲。”家乐搭住她双肩:“你还好吗?是不是又和晓圮或你爸吵架了?”看到她如此地难过,他有股想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放开我!”卓玲甩开他。“罗家乐,你这个虚情假意的男人,没有资格这样碰我!”她忍住尖叫的冲动,推开他夺门而出,丢下莫名其妙的家乐。 卓玲回到座位上,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文件——她想离开这里,愈快愈好! 芷菱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她接了电话后没多久也进入家乐的办公室。 卓玲顿然有种自己不过是曾经走进他办公室的一个女人罢了,就像是他带着出去玩的其中一个女伴而已。她将脸埋入手里,泪水几乎要决堤而出。 不!不能在这里!她抬起头,勉强自己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 而同一时间,在家乐的办公室内。 “你真的不知道?”家乐的声音里充满失望。 “不知道。”芷菱摇了摇头:“她一早来就无精打采的,好像很累。” “她没有提到家里有什么事吧?”家乐忍不住问她。 “唔……没有。”芷菱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一连串的问题全部指向卓玲。 家乐看出她的怀疑,不想再多添一事自找烦恼:“没事了,就这样。” 就这样?真的只是要问有关卓玲的事?芷菱不安地打量着他。 家乐没心情编什么理由来搪塞:“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噢……”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欲离去。 “等、等一下,那早上办公室里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芷菱脸色乍白:“呃……这个……我……” “芷菱——”家乐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是传出有些关於你……你的……谣、谣言。”她支支吾吾地说。 “关於我的谣言?”他走向她:“什么谣言?” “有人传说你到处……到处玩弄女人的感情……还,还仗着自己的财势和外貌欺骗了……好多女人……”她说完,不禁又悲从中来,只差没掉下眼泪。 “是谁说的?”家乐立刻暴跳如雷:“是哪个无聊的人传的谣言?” “不……不知道……”芷菱错愕地看着他,嗫嚅道。 家乐这下可明白了卓玲会有那么反常的态度的原因,本来应该为自己已经稳稳地套牢她的心而高兴,但现在却必须担心她会就这么伤心的离开他。 他冲出门要找她,眼前却空无一人。卓玲的电脑已经关掉,这是很不寻常的:她用电脑的机率之高,只要她人在办公室,电脑就不曾关机,除非…… 他急急的走向她的办公桌,桌上只留了她仓促留下的纸条。他迅速地看过纸条,重重地拍了下桌面,回头刚好看到芷菱吓坏的模样。 “卓玲请假了。”家乐闷闷地说:“没事了,我只是有个急件想找她办。” “需……需要我帮忙吗?”芷菱连忙问道。 “不,这件事你帮不了。”他无奈地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件事你帮不了。 芷菱大失所望地回想他和自己说的话。她向来是他身旁的得力助手。曾几何时,她的重要性已大大地不如卓玲在他眼中的份量了。 *** 卓玲不在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正好让晓妃有足够的时间对芷菱下手。 “芷菱,你听到这阵子的谣言了吧?”她露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模样。 芷菱一见是晓妃,立刻警铃大作,冷淡地回应:“嗯,是听说过了。” “你怎么没和我讲呢?我听说这件事星期二就在行销部门传开了,我竟然今天才知道,白白喜欢家乐这么久,实在有够白痴!” 她的话,果然成功地让芷菱动容:“唉——我也是傻瓜般地直崇拜着他。” “说实在的,芷菱,你看家乐是不是对卓玲印象挺好啊?”晓妃切入正题。 “是啊!唉——你知道吗?卓玲那天一走,家乐就急着要找她。我问他能不能帮上忙,他竟然说我帮不了!我跟了他这么久,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这……真是太令我伤心了!”芷菱掏出所有的心事和她说。 晓妃一听自然心知肚明。家乐正在穷追着卓玲,芷菱当然帮不上忙,只是芷菱自己不晓得来龙去脉,还在那里为自己的“失宠”钻牛角尖。 “原来你还被蒙在鼓里啊?”晓妃若有所指地说。 “什么意思?”芷菱立刻警觉起来。 “怪来怪去,或许都该怪我……”晓妃故作可怜状。“都是我傻,没事干嘛引荐卓玲,才造成今天的后果。”这话倒是有些属实,晓妃的神情更显得逼真。 “你到底想说什么?”芷菱等不及,就快毛起来了。 “卓玲到德康之前,在家里混了九个月,我看她可怜……毕竟姊妹一场,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但是卓玲以前素行不良,我一直担心会闹出问题……” “素行不良?闹什么问题?”芷菱听得一头雾水的,心里更加焦急。 “卓玲以前就是因为勾引上司被解雇,我想到家乐一定会被她看上……” “卓玲会勾引上司?”若是在以前听到这番话,芷菱肯定会笑得满地打滚。 就凭她?一身老小姐的打扮,整天板着面孔,外加“颠覆强权”的自闭作风? 问题是她近来确实变得极为亮眼。 “你不信?”晓妃装出被误解的表情:“芷菱,亏我放段在你面前承认我的错误。”她作势要走人:“别怪我没有警告你。” “你别走,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拉住她:“我只是没想到她会是这种人。” 晓妃闻言,垂下头低泣起来:“我真的好后侮……” 芷菱望着她,眼眶也红了起来,陷入了感伤的情绪。 晓妃偷瞄芷菱一眼,补述道:“事实上……”她故意欲言又止。 “怎么样?”芷菱缓缓地转向她。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晓妃迷惘的望着她:“但这事又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什么事和我有关?”芷菱听的一头雾水。 晓妃叹口气:“前几天晚上我才在家里不小心听到卓玲和家乐在通电话……他们提到你……” 芷菱的眼睛大了起来:“提到我?” “卓玲想叫家乐把你辞退。”她声若蚊蚋,故作愧疚样。 “把我辞退?”芷菱失声大喊。“凭什么把我辞退?” “哎呀,你那么大声干嘛?”晓妃慌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要把我辞退?”芷菱拉住了晓妃,急急地追问起来。 “你知道卓玲的能力的确不差,你看她现在终於掳获家乐的心,接下来会怎么做?”晓妃停下来,狡黠地看着芷菱。 说的也是……当然是巩固势力——自己自始至终就以忠心护主的身份碍着她,她当然是先向自己下手。 “我看再这样下去,卓玲很快就会掌握你手中所有的权力,到时候你完全被架空,不过是个名副其实的花瓶,找人取代你还有什么困难?” 芷菱失神地望着她,缓缓垂下目光:“那我不就迟早会被扫地出门了?” “哎呀,你真傻!你真的甘心看他们俩双宿双飞吗?”晓妃故意激她。 “我……”当然不甘心……但是,当初她从旧公司追着家乐入德康时就已表明当个秘书就好,私底下当然是想藉着这份工作留在他身边。 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权力的人,家乐也明白。所以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让她加入意见,也放手让她主导许多案子——然而现在呢? 如果她真的完全被架空,还得眼睁睁地看他们之间成为定局,这……又教她情何以堪?“那……我、我该怎么办?”她一脸惘然。 “你没听过『先发制人』吗?”晓妃沉声道。 “先发制人?”芷菱迷糊地摇头。 “卓玲毕竟是新手,要在行销部形成气候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不如在她还不能取代你时,先请辞来刺激家乐,或许还能把他一棒打醒。” “把他一棒打醒……要我先辞职?”芷菱傻楞楞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这其实是个危险的提议。家乐早就表示过只要芷菱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他绝对不会阻拦她。问题是现在心乱如麻的芷菱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没错。现在就等芷菱自投罗网,向家乐提出辞呈,晓妃暗自思忖。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先摆月兑芷菱这个讨厌鬼,再来慢慢地整治卓玲。 走廊传出家乐和李东民谈话的声音。李东民这次做得很好,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晓圮满意地笑了笑。 “他们回来了,你自己想一想,我……只是给你个建议。”晓妃赶紧闪人。 家乐独自回到行销部,落寞地望了望卓玲的空位,才无奈地进入办公室。 “她真的开始躲我了……”他疲惫的揉着眉心。“唉——现在该怎么办?” 打了整整四天的电话和手机,就是无法连络上卓玲。 看来她是决定抵死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不得不放弃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迫不及待地等她再来上班的时机。 *** 经过一星期的冷静,卓玲终於回到公司,也想清楚了该怎么做。 办公室恋情毕竟不可取,想到因一时失守而陷入这么痛苦的境地,不禁怅然。如今只好在公事上全力以赴。至於和家乐的事……就让它这样顺随而去吧。 另一方面,芷菱和晓妃谈过之后,就镇日疑神疑鬼的无法专心上班。 眼见卓玲回来后,家乐对於卓玲的全心投入工作,明里暗地给予默默的支持,这在她内心烙下很深的伤痕,更惊觉晓妃的预言一一应验。 表面上她还一如往常的勤奋工作,内心却如将凋的花朵般逐渐失去生气——何必再拖下去?她看得够明白了。她深深吸口气,走入经理室。 “罗经理,能和你谈谈吗?”她冷冷地说。 罗经理?家乐挑起眉瞧她一眼,她向来叫他家乐,今天怎么改口了? “当然,请坐。”家乐以手势请她入座。 “可以关上门吗?”她问。 家乐怔了怔。以他现在如此的声名狼藉,她竟然不介意。不禁让他由衷感谢她一直以来的忠诚。“如果你想关就关上,我……无所谓。”他摊摊手。 门一关,他便开口:“有什么事吗,芷菱?” “我想辞职。”芷菱抬起头望入他深邃的眼眸,简简单单地说。 “什么?”家乐差点没跌下椅子。 “我不想再在德康待下去。”她重述一遍。 “能告诉我原因吗?”他拢起浓眉。 “因为……因为……”她随便认个藉口:“因为行销部门的运作已经十分良好,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协助,我这秘书一职,任谁都可以取代了。” “是这样吗?你过去从来不这么想,为什么现在改变了?”给他这种不是理由的理由,她的态度令他匪夷所思。 “卓玲的能力足以胜任你过去倚重我的部份……你觉得我还有待在德康的必要吗?”芷菱不是擅於拐弯抹角的人,她这么一说,家乐已经猜出七八分。 家乐是聪明人,芷菱对他的用心,任再傻的人都难以忽视。在卓玲来之前,他多多少少会和芷菱聊聊,请她吃个饭,算是弥补她在自己身上浪费的青春。 他又能如何?赶又赶不走她? 卓玲出现后,他就慢慢地被吸引过去,芷菱心里当然很不是滋味——失去了爱情的重心,工作自然是能分神的第二个重点,然而现在,连这点也给卓玲夺走。 “芷菱,你老实告诉我,在福利和薪水上你有没有意见?”他忽然问道。 “嗯?不……不是这个问题!”她有些受到羞辱般地立刻否认。 “我了解了。”家乐笑了笑:“倘若你是怀疑自己在德康的地位会因为卓玲太突出而不保……我不会准你辞职。你必须留下来,德康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对她们俩有他自己的打算。 “不瞒你说,不久后公司会有些职位上的异动,我会将你擢升到适合你的职位……这还是机密,你暂时先别传出去……希望这保证,算是回答你的问题。” 芷菱感激的泪光在眼眶里闪烁,职位上的补偿已经让她很满足,再加上他“我也需要你”的那句话,更是叫她听在耳里,欣慰在心里。 “我还得忙工作,你还有事吗?”他问。 “唔,不,没什么了。”她笑得甜孜孜地。 “谢谢你为德康……和我……所作的一切牺牲。”家乐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他还该为辜负她而道歉,但他从来未曾承诺过什么,也就没必要提及。 “不,别这么说。”她连忙摇摇头,感慨万千地离去。 *** “你问他了!怎么样?”晓妃立刻向芷菱套内幕消息。 她这阵子紧迫盯人的态度让芷菱起了反感:“没什么,他没准。” “他没准?”晓妃急着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设计。“他怎么说?” “就没准,还要说什么?”芷菱露出嫌恶的表情,甩开她,离开自己的座位。 晓妃深深地吸一口气——这该死的女人,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人这样大费周章,她狠狠地瞟了眼芷菱高傲的背影,忿忿的走回业务部。 没逼走芷菱,她的计画又陷入胶着状态,本来要以此事在卓玲面前加以渲染,让她难辞其咎地自动请辞。现在芷菱没走成,她该怎么走下一步才好?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办公室里的同事逐渐减少。晓妃静静地工作,一空闲下来便跌入深思。两个小时就在她断断续续的工作中这么过去,她一点也没注意——甚至连身后有个影子逐渐向自己走近也未察觉。 “又在想那个姓罗的?”李东民讽刺的声音冷不防从身后响起,吓得正在苦思中的晓妃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自从造谣事件以来,晓妃一直把他当仆役般在使唤。起先李东民以为晓妃迟早会被他的殷勤所感动。没想到这段时间里,晓妃还是瞧也不瞧他一下,只将他当作个人复仇的工具,而她的心也仍旧系在他最痛恨的罗家乐身上。 他受不了她这般玩弄他的感情,这天下班后就独自到附近喝了些闷酒。没想到回公司闲晃时竟看到她还在,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你这是干什么?吓死我了!”她娇喘吁吁地斥着一身酒味的他,想到日后他或许还有用途,脸上又及时堆起媚人的笑容。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出这么可人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害人……”他走到她身旁的椅子迳自坐下。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李东民是偷鸡不着想蚀把米了。“那你想怎么样?”晓妃脸色一沉,露出她真实的心境。 “你不跟着我又这样利用我,你说我该怎么样?”李东民也显露了劣根性。 “别告诉我你想要我偿还你的损失——毕竟这其中你也有一份,想要威胁我,就想清楚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太好。” 李东民没料到晓妃是那么阴狠的角色。本想要吓唬吓唬她,竟反被要胁回来,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就这么嚣张跋扈地待他,李东民不禁恼羞成怒。 “你以为你很聪明是不是?没有人拿你有办法是不是?”他站起身来,节节逼近她:“我看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坏人。” 李东民像失控了般开始口吐恶言,晓妃不禁吓得花容失色:“东……东民,你、你不要这样吓我,我只是一时心情不好,你知道……我是一直很感激你的帮助的。”她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是吗?多感激啊?”他以极诡谲的口气问道。 “什、什么意思?”晓妃一脸铁青地盯着他。 “你有多感激?证明给我看啊。”他邪邪的看着她。 “你、你醉了,李东民,你要是再过来,我、我可要叫人了。”她开始后悔没有早点离开公司,避开这场浩劫。 “叫人?八点了,你要叫谁?谁会来救你?我都看过,大家全走了。现在的时间……是我和你的。”他咧开嘴笑起来。 “不、不要接近我,救命……唔……”李东民及时以手摀住了她的嘴,将朝着大门奔跑的她扯回来。 “贱人!你们都是同一个样子!”他浓厚的酒味直冲着晓妃,让她喉间不由得涌起一股作呕的感觉。 “你以为我怕你是不是?你这个蛇蠍心肠的女人——输光了我所有的财产,现在还想要我怎样?”他双手紧抓着晓妃的肩膀,猛烈地摇晃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晓妃泪流满面地哀求他。 “住口!还说你什么都没做?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你不但利用我还在外面养小白脸!”他胡言乱语地斥责她。 “你真的醉了!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你饶了我吧……”她拼命地摇头。 李东民反手一掌,结实地落在晓妃的脸颊上:“贱人!你给我闭嘴!想否认?我看你是不怕老子了……”他发红的双眼直瞪着晓妃,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番。“不给你一些颜色瞧瞧,你是不会学乖的……” 李东民一手揪起晓妃娇小的下巴,露出阴狠的笑容。晓妃被他抓得动弹不得,痛得眼泪直流,更怕得连喘息声都不敢发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走廊那头的灯忽然亮了起来,有人从后门进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而且逐渐接近。 “该死!”李东民有如大梦乍醒地眨了眨眼,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端详晓妃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狠狠的咒骂起来:“今天算你走运,臭婊子!我警告你,你敢告诉任何人,我就要你好看!” 脚步声显然已经进入了业务部。 晓妃浑身发抖,一脸惨白的在他粗糙的手下不住点头。 “啧,把你的脸擦一擦!”李东民松手,示意她继续工作。晓妃立刻坐回位子,将哭糊了的妆擦净,而李东民则大大方方地坐回她身后的椅子上。 “业务部还有人在吗?”是家乐的声音!晓妃充满希望的回过头,却迎上李东民那双深沉冷酷的眼睛。她打了一身寒颤,赶紧回过头,泪水又淌了下来。 “是晓妃吗?”家乐问。 李东民点头要她回答。 “是……是我。”晓妃的破音显得凄然。 家乐几乎是在她回答的同时走到她位子前。由於每个位子都有一个人高的隔墙分开,他暂时没有注意到被挡在墙后的李东民。 “这么晚了,你还在加班?” 晓妃半侧着头:“嗯……今天……很忙。” 家乐觉得晓妃的反应有些古怪,平常只要看到自己都会热情地贴过来陪着笑脸,像今天这样冷淡倒还是头一遭。 “是吗?我刚好回来拿些东西,正好看到这里的灯还亮着,以为是有人忘了关才过来看看……” 真的有些古怪——家乐自以为敏感的四下张望。 “工作还顺利吧,晓妃……你还好吗?”他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这才瞄到一旁有双男人的脚,他将目光向上栘。 “李……东民?”家乐微微一怔。原来李东民就在旁边,为什么默不作声? “罗经理你好。”李东民微醺的笑容让家乐觉得有些厌恶。 “你也加班?”明明是两个不同组的人,李东民杵在人家小姐身后不吭声是在干什么?家乐暗自思忖着。 “不,只是找晓妃聊聊而已,我先走了。”他欠了欠身,绕过他先行离开。 等他走远,家乐转向晓妃的背影:“你……真的还好,晓妃?” 晓妃怕自己的妆哭糊掉了,一下子就会被家乐看出蹊跷,说什么也不回头,只是侧了侧身子:“没事,我也要走了。”她站了起来,脚步极为不稳。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家乐愈来愈担心她。 “没……没关系……” 家乐有很不好的预感,自己的及时出现或许阻止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回头望向李东民离去的方向。“送你上计程车总可以吧!” “嗯,谢、谢谢你……”晓妃低头偷偷拭去感激的泪水。 家乐没从晓妃口中问出什么,却一直有些不放心的感觉。晓妃再怎么令他敬而远之,毕竟也只是个柔弱的女人。 他惴惴难安地在床上翻覆整晚,想到的尽是李东民一脸不安好心的模样。 第二天早晨,他迳自向总务室借来前一天晚上在业务部门的录影带,还好晓妃的位子离大门口不远,摄影机的角度稍微可以补捉到当时的动态。 他在会议室打开录影机看了没五分钟,江总经理忽然走了进来。 “江总您好!”眼前可是德康的大老板,这让家乐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 “在看什么?”江总本来只是想问候一下,见到家乐一副小学生被老师抓到做坏事的模样,便对他的“纪录片”好奇起来。 一条白影看似在业务部晃动,由於摄影机的角度不当和焦距不对而显得有些模糊。忽然,好像有个女孩要冲出座位,却被那个白影拖进隔墙里。 江总显得十分不悦:“这是发生在我们公司里的事情吗?” “呃……是。”家乐心中为李东民的霉运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他活该。 “你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江总看到家乐一点头:“到我办公室来。” 东窗事发后,李东民马上被江总火速召入办公室与家乐对质。不出半个小时,李东民一脸屎面地出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晓妃的运气实在很好,因为是家乐在场,李东民不愿显得自己傻到被晓妃利用来对付他,所以有绝大部分的事他反而没提。搞到最后,大家只以为是李东民追求晓妃不成,由爱生恨才出此下策。 晓妃在公司的风评原本就好到不哪里去,所以大家也没多同情她,玩火自焚是公认的评语。 可惜哪!在公司里李东民比大炮江则涛受欢迎多了,谁知道他会让自己落到惨遭革职的下场?所以说——贪恋美色下场不会好喔…… 大家就这样热心地散布这些谣言,接着行销部门忽然就传出家乐的恶评也是来自李东民的恶意陷害——公司内部暗自形成小小的两派,一派较支持家乐的认为谣言获得澄清,实在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另一派则认为,这只是个“反谣言”,是有人想为家乐月兑罪才说的。 一时之间,整个公司除了极少部分的人外,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和主题都是绕着这两件事在打转…… 未表示意见的少数人之一就是卓玲。 她那天稍晚撞见晓妃从公司回到家后,神色仓皇地跑进了房间,平时所有与她相关的事,她都尽量不闻不问,但这天不一样,晓妃非常不对劲,而且不管她怎么敲门唤她,她就是不回话,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房内低声哭泣。 第二天晓妃没去上班,卓玲还是照常工作,不到下班时间,就传出李东民和晓妃前一晚的事件,接着晓妃便请了长假。 第七章 “小玲!”家乐终於逮到卓玲独自跨出公司大门的机会。 卓玲佯装没听见,继续她细碎的快步,冲上大马路旁想招部计程车。 家乐伸手一拦,阻止了她招摇的手。“小玲,我们真的需要谈谈。”家乐面色苍白地说,深怕她又要自眼前逃走。 整整半个多月,卓玲不看他一眼,也不听他解释。每天上班,家乐只能看着她却无法有所行动,心情不由得一天比一天沉重。 “别碰我!宾开!”她卯足劲拳打脚踢,企图挣月兑他。 “小玲,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紧紧拉住卓玲的手腕。 “放手啦!”卓玲使劲地扭着手,却无法摆月兑他的箝制。 “除非你答应和我谈。”一团怒火在他心底窜昇。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她瞪住他,冷冷地回答。 “什么叫『没什么可谈』?”他彷佛被她狠狠地捅了一刀,痛苦万分:“难道你宁愿相信谣言而不相信你认识的我吗?” 卓玲将头甩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认识我也好一阵子了,我看起来像是谣言里所说的那种人吗?” “你不必和我解释这些,我只想回复我以前无所牵挂的生活。”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你再也没有权利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后半句的话说得很小声,原因是想不到什么具体的例子,只是为了说完整句话,免得叉了气。 家乐一楞,让卓玲逮到机会抽回自己的手。 “我什么时候对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她分明是在耍性子。 “这东西我早就该还你了……”卓玲伸手递出已经被她关机好几周的手机,家乐为之愕然——这就是她认为他对她“予取予求”的工具? “拿去。我、我不要它了。”她又向前递了一些。 “就像……你也要弃我对你的感情……於不顾了吗?”家乐痛苦地问。 卓玲微微颤抖着,却用漠然的表情隐藏自己混乱的思绪。无法直视他灼热的双眸,她只能苦涩的说:“我说过……我是个爱情的绝缘体。” “你说谎!”家乐怒吼:“那是你自以为洒月兑的藉口。你要自虐、自怜、自欺,我都不管;但你不能否认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也不能否认你对我的感觉。” “我对你没有感觉!”卓玲矢口否认。 “你否认,因为这样你就不必赤果果地去面对你心痛的事实。你只是个胆小表,一个逃不出也不敢走出自己为自己设限的懦夫。” “你住口!你没有资格自以为是的来剖析我的内心!”她转身要逃走,却又被他有力的手抓住。 “让我走,让我走!”她脸上闪过的悲伤神情,让他在刹那间放松手上的力道——她趁机摆月兑他。 “你!”他马上将她扯回来。“小玲!你根本不听我解释。” 她真是怒极了。“不要碰我!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家乐心中的怒气随着她的撩拨节节攀升。他气她不信任他,气她向来只会逃避事实。“不准走!”他怒气冲天。 “吼什么?不要以为我怕你!”她用力踩他,痛得他立刻放手。 然而家乐起码高出卓玲一个头,他从她身后拦腰一抱,握住她一双皓腕,有力的铁臂围绕她交叉一环,便将她紧紧地套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要回去我可以送你,这里是公共场合,你再挣扎下去只会让你自己面子尽失,也会让你看到我抓狂的样子。”家乐靠在她耳畔撂下重话。 不顾卓玲惊愕的面容,也不顾她微微发颤的身子,他松开她的同时也扯住她的手腕,迅速将她往德康大楼的地下二楼带去。 “痛……”他猛烈的手劲已经在卓玲的右手腕上留下红紫印,还在他箝制中的左腕痛得让她不由得低吟。 家乐变得阴鸷的面容因愤怒而更加骇人,他绕着车道疾步向下走,任她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彷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终於停下来,打开车门:“进去!” 才……不要。卓玲赌气不看他,也不移动,停在他将她甩下的车门旁。 “该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家乐的愤怒已将他推往崩溃的边缘,他重重地搥了一下车顶。“你要自己进去还是要我帮你进去?”他怒吼。 卓玲惊喘一声,跌跌撞撞地钻入座位。 她一进去,车门便砰地一声被他甩上,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不自觉地紧咬住唇,浑身打颤。 看到家乐从另一头忿忿地上车。她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唯恐一引起他注意,他就会像只嗜血的猛狮扑上来将她撕碎。 蓦地,车身随着轮胎在水泥地上尖锐的磨擦声之后,如箭般飞了出去。 “不要、不要……不要……”卓玲哭喊,眼前的家乐变了,变得狰狞而疯狂,以往的风度与尔雅消失殆尽,反而像是来自地底深处急欲复仇的恶魔。 他横冲直撞地飘上弯曲的车道,一路引起恐慌和混乱,强烈的压迫感让她惊恐交加,全身发凉。卓玲越来越惶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被狂怒支配的家乐完全无法顾及路人是否会因此受到伤害,此刻他只想不断地向前直冲,直到那炽烈的火焰消散! 一抹鲜红的血色唤回他所有的意识——在瞥到卓玲米色长裙上的血迹时,他完全惊醒过来。 他迫切地想看清她的脸,却只见她抱着头痛哭。“小玲!”他立刻减速,在开出德康大楼后转向附近的体育馆边煞住车身。 “小玲!”他惊恐万分地倾身拉住她紧抱住头的双手。 “啊——不要不要,不要碰我——”她退到角落,抱着头啜泣着。 “该死!”他冲出车子,用力地搥向凹凸不平的碎石墙。“我真该死!” 他的忽然离去立刻引起她的注意,她抬头看见他搥着墙壁的拳头已渗出血,暗红的血迹惊心动魄地印在墙上。“家乐!”她慌乱地奔出车子:“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 他无助地摇摇头,将头靠在放置在墙上的手腕上,布满血的拳头则紧紧压在尖刺的墙面。宽厚的背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痛哭,也像是在喘息。 卓玲缓缓走向他,将手搭在他肩上。他缓缓将目光移向她,直到看到她唇瓣上殷红的血印时,才像是松口气又像是愧疚般的闭上眼、别过脸庞。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竟然这样对你……”他摇摇头,以手扫过发丝:“我竟然还是成了像我父亲一样的人……”他懊恼得靠上墙,无神地直视前方。 卓玲环紧自己的身子,在向晚的凉风中瑟缩。有好半晌,两人都没开口。 终於,家乐发现她的柔弱,立刻月兑下外套,走向前裹住她:“对不起。” 他伸出手,笨拙地抹去她下颔已乾涸的血迹,懊悔地说:“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这是我的错,原谅我。” 她迎上他痛苦的眼神——这段日子以来,努力封闭内心的她终於感到欲振乏力。她颓然地靠在他肩上,就这么任泪水如泉涌般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之间就这样算了?让我不必再面对过去的伤口,不必再去体会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他是对的——她一发现自己受了伤,就惶恐地随便包紮了事。她并不懂得如何治疗自己破碎的心,只能选择将它草率包紮起来放在一边,期待疼痛总有一天会慢慢过去,就算是伤口开始腐烂化脓,她也没有勇气面对,因为她全然没有治癒的能力。 家乐紧紧拥住她:“因为我爱你,无法忍受没有你的空虚。” “可是我没有办法爱你,不可能。”她试图推开他,却无法让他移动分寸。 “小玲,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了。让我爱你,好吗?”他轻轻在她耳畔低语。 “不要,不要……我不要再爱上任何人……不要……”娇弱的身子在他怀里轻颤,她只能不住地摇头,喃喃地拒绝他。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也不想再失去你,让我爱你,小玲,让我爱你……”他将她搂得更紧,彷佛下一秒她就要在他面前消失无踪。 “不,我办不到……不……” “小玲,不管你怎么说,我只要你。”他不顾她的挣扎:“不要怕我,好吗?”他不断重覆温柔的细语,直到她停止反抗,容许自己完全崩溃在他的怀抱里。 *** “晓妃,明天会回去上班吗?”经过她的房间,卓玲才知道她回来了。 “唔……大概会吧。”晓妃有些神情恍惚的回答。 “还好吗?”卓玲担心地问。 好?怎么会好?那令人恶心的一幕不时地在脑海里纠缠她,逼得她快疯了。更糟糕的是,她忘不了那天及时将自己从李东民手中抢救回来的家乐。 经过这个事件,她更无法忘情於他的温柔体贴。她抱住自己,浑身不停的发抖。她渴望家乐的爱,她需要他…… “你真的没事吗?冷不冷?”卓玲忍不住拿了一件外衣要覆在她肩上。 “不要碰我!”晓妃打落她的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必假惺惺!” 卓玲叹口气:“我是真的关心你,虽然我们不合,却终究是一家人……” “谁和你是一家人?”我只是个私生女!晓妃闭上眼,在心里呐喊。 卓玲回自己房里拿来办好的户口名薄,搁在她桌上。“前阵子我和爸沟通过了,将你的名字从你妈那里过到爸的名下。这或许也只是亡羊补牢,但算是我和你握手言和,真正成为姊妹的开始,你觉得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於情於理於电视剧情,她都该先伸出手与晓妃握手言和,不是吗?但她伸不出手……晓妃也没有回头。 “走开,”晓妃苍白着脸:“我不想看到你。” 卓玲垂下眼,无奈地走出门,却在跨过门槛时意外地听到晓妃的自语。 “为什么你总是能够获得我所渴望的东西?”晓妃的声音彷佛飘在空气里。 察觉到卓玲回到她身后,晓妃不再隐瞒自己:“为什么我还是败给了你?” “是吗?所有我曾拥有的不都到了你手上?”卓玲的口气淡然,竟没有丝毫的怒意或埋怨,或许无力感和沮丧多过於不平和怨怼。 “但是你拥有家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他是我的!”晓妃睁着晶莹闪亮的泪眼逼视她:“将你引进行销部门,并不是要你去勾引他!” “我……勾引家乐?”卓玲无辜地反问。 “难道我错怪你了吗?”晓圮质问她。 “我什么时候这么做了?是他一直穷追不舍!要怪……也得怪你自己!” “什么意思?”晓妃一脸错愕。 “是你尾牙那天害我喝醉酒,我才会糊里糊涂跟着他走!” “那……难道那天,你真的和他一起离开?”晓妃眼中燃烧着无比的嫉妒。 “和他一起离开?据他所说,我根本是被他架走的,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和他回到他家的。”卓玲忿忿地说明,但晓妃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在他家过夜!”她的眼睛都快喷火了。 “我……是在他家过夜了,因为我醉得不醒人事,你想我有别的选择吗?” 晓妃浑身虚软地靠上身后的墙:“然后呢……你们就开始愈来愈好了?” 沉默半晌,卓玲终於呐呐开口:“可以这么说。” 晓妃别过脸,泪水跟着流了下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念猛然一转。不!她不甘心就这么放手!“就算这件事不是你造成的,抢芷菱的饭碗总是你一手计画的吧?”晓妃反咬她一口。 “抢芷菱的饭碗?胡说!那是你一直在计画的事,怎么怪到我头上来?” “哼!没有?那为什么芷菱在家乐爆出绯闻后,会自己伤心地告诉我家乐已经几乎把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交到你手中,她成了名符其实的花瓶?现在,还闹到要辞职呢?” “辞职?” 她在卓玲的眼中察觉到一抹不信任。“不信?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晓妃的指控让卓玲陡地醒了过来——的确,她到了公司后,在行销部的重要性就一直不断窜升,有关家乐的谣言一起,她更是一头钻入工作,完全没有注意这举动会带给芷菱的威胁……所以她向家乐提出辞呈? 是她的自我中心使她忽略了自己的独断独行会带给芷菱的影响,而家乐对她的包容更让她成了被宠坏的孩子,变得如此气焰嚣张。 “我说的没错吧!”晓妃盯住她错愕的神情。“你不管到哪里都只会惹事生非,芷菱充其量也不过是另一个牺牲品而已!” “不,你胡说……不是这样的……”卓玲捂住耳朵:“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一切都是你计画的,我只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她跌跌撞撞地离开。 晓妃望着她的背影。“没错,你是颗棋子,一颗可恨又危险的棋子。” 卓玲一回房就扑倒在床边,突然听到家乐给她的手机又响了。她伸出颤抖的手犹豫半晌,终於还是关了手机。 *** 为了摆月兑孤独感,卓玲选择到学生时代的死党江子晴家避难。 她们同时还约了另一位好友谢玉燕,只因她迟迟未现身,子晴家的电话又坏了,卓玲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贡献出家乐给她的手机。 卓玲正心不在焉地一面应付子晴,一面祈祷家乐别打来时,手机便响了。 “一定是玉燕。”子晴喜孜孜地直接按上通话,也不看打来的是谁。“喂。” “太好了。”家乐听起来心情颇为愉快:“可终於让我逮到了你!” 持着手机的江子晴,晶亮的大眼眨了又眨——这个男人是谁? 看到子晴表情一变,卓玲有些不祥的预感:“是玉燕吗?” “嗯、嗯。”子晴眸光闪烁,猛点着头,笑得很诡异——这男人一定是卓玲一直不让她们这两个死党知道的神秘人物。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家乐难过地问:“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到底是谁?”卓玲不安地眯上眼瞄她,起身向子晴走近。 “等一下。”子晴朝卓玲摇摇食指,看得出来她正听得一脸兴味。 卓玲发现苗头不对,伸手想将手机抢回:“喂!不要偷听别人电……” “所以我说不要工作那么累啊!”子晴忽然对着手机大声起来,僵住了卓玲。 “下了班就快点过来吧!”她还接着鸡婆地报上自己地址。 不报地址还好,在报上地址的瞬间卓玲就明白了,玉燕这个多年老友会不知道子晴住哪里吗?她冲上来追打子晴。 子晴将手机随手一扔,逃命去也。这举动逼得卓玲不得不在手机弹上沙发即将落地前将它救回来,还反射性地对着它“喂”了声,以确定它没被摔坏。 “嗨!”她可以听得出家乐带着笑意的口气。“你在哪里?” “同学家。”卓玲缓吁口气,狠狠地瞪了子晴一眼。 “这个周末你怎么都没开机,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他的口气里透着浓浓的失望。出差的这段期间他满脑子都是她。 “我……”他毫不保留的倾诉引起一阵雾气升上她双眸——原来她比想像中还想念他。 “我现在已经回到台中了,可以去找你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卓玲瞄了瞄身后探头探脑的子晴:“有事吗?” “想看看你不行吗?”家乐有些撒娇的口吻。“这几天想我吗?” 她倏地红透了脸:“有、有什么好想的?你好烦,我要挂电话了。” “别这样嘛!三天没看到你了,你晚一点出来荣总等我好不好?我正好在附近,可以送你回家。”他有些乞怜地哀求着。 “你要到荣总等我?”卓玲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不要!” “那我直接去找你好了,等会见,拜拜!”他很聪明地挂了电话。 “啊?喂!”卓玲不敢置信地握着手机半晌:“喂?” “怎么啦?”子晴促狭的口吻教人听了就气。“你的神秘人物齁?” “才不是咧!”卓玲红着脸死不认帐。 “卓——玲——”子晴的声音和眼神皆紧迫地逼了过来。 “你,你……罗嗦啦!”这算是承认了。卓玲忍不住赏她两个卫生丸。“死女人,这么多嘴做什么?等会他要来找我。” “你对他好凶。”子晴为家乐抱不平。 卓玲撇撇嘴:“谁教他执意要惹我这个有缺陷的女人。本来我的日子多平静、多惬意?现在可好了……”她及时收口。 “现在怎样啊?”子晴嬉皮笑脸地接下去:“你是不是想说:现在可好,我每天魂不守舍芳心寂寞,还茶不思饭不想地镇日思念着我那温柔体贴的他啊?” “你去死!”卓玲羞红了脸追逐子晴:“嘴巴那么坏,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子晴笑嘻嘻地任她追打:“爱说笑!我命才长咧。现在有了未婚夫当保镳,我的嘴还可以变本加厉地坏下去!” 门铃响了。 “这么快就到了?我来,我来!”子晴抢在卓玲之前跳高而去。 “他来了,要不要请他进来一起喝点什么?”子晴向卓玲抛了记媚眼。 卓玲穿上外套走出来。“唔——”她嘟着嘴,摇摇头。 “好吧!那我只好送客了。”子晴白她一眼。“对他温柔一点嘛!” “罗嗦啦!”她急急地走出大门,看到家乐笑逐颜开地站在门边。 卓玲一身轻便的淡黄色运动服和两条长长的辫子给他截然不同的感受,他的眼睛不觉一亮:“新造型?挺可爱的。” “少跟我甜言蜜语。”刚被夸赞的卓玲脸又一红,回敬他故作镇定的冷言冷语,还向旁边走几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刚才还以为你找你同学来打发我走。”他靠上去,向她伸出手。 卓玲几乎想伸手握住他,但长辫子一甩,她佯装没看见,兀自走上街。 要溶化他的冰山娘子还真难,他暗忖,不死心地跟上她勾住手臂。 卓玲的心又被动摇了几分,看着他乞怜的神情,终於容许自己攀住他手臂:“不要误会,是因为天冷。”她心虚地为自己辩解。 “早说嘛!”家乐握住她圈上自己的手,另一手将她搂进怀里:“原来可以这样取暖,我可冷得要命。” 卓玲按捺着性子,瞟他一眼,也按捺住炮火——他愈接近她,就愈不怕她的冷漠;但她却愈接近他,愈是无法抵挡他的热情。 在她能说出另一句口是心非的话前,家乐提议:“到前面夜市走走怎样?” 卓玲摇摇头:“今天不太想到人多的地方。” “也奸,那我们回头往山上走。”也另有份温存,他很满足地暗忖着。 “芷菱是不是向你辞职了?”她忽然开口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的?”家乐狐疑地望着她。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她急着想知道答案。 “她是提过。”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点头。 “她有提到她想离职的原因吗?”她追问。 家乐又点点头。 “她怎么说?”她的心跳立刻乱了几拍。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眼神闪烁着她无法理解的光彩。 “我……”卓玲低垂下头:“我希望我不是导致她离职的原因。” 家乐笑了笑:“很不幸的,小玲,你就是她想离职的原因。” “真的?”卓玲望进家乐笃定的眼眸,整颗心急遽冷却下来。 “你不要让她走,让我走。”她急切地说。 “让你走?”家乐很意外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你想走去哪?” “哪里都好……”卓玲神情落寞地说:“总是可以找到落脚的地方。” “说的倒轻松,你这样一走了之,我该怎么办?”家乐对她一头栽进自己的悲伤,却丝毫没考虑到他而感到难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仓皇地别过脸,嗫嚅道。 “你懂。”他停下来,将她转向自己。“你还要逃避我到什么时候?” 卓玲下意识地看看表。家乐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明天是国定假日,不要管时间,我想现在谈这件事。” “谈,有什么好谈?”她又被他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隔着十公分不到的距离严肃地凝视她半晌:“谈你的……『爱情失能症』。”他忽然笑得好诡异。 “什么意思?”家乐又开始皮痒,卓玲不动声色地睇住他。 “据说这种病症分成三个阶段:最初是陌生男子恐惧症,中期是恋爱前躁郁症,末期是恋爱后沮丧症……”他滔滔不绝地陈诉,对於她犀利的眸光已然免疫。 “据我研判,你这失能症已经成功地发展到末期。”他面色凝重地宣布。 “所以呢?罗心理医师。”卓玲哭笑不得地问。 “『爱情失能症』无需经由药物控制,因为这完全是心理因素所造成。据研究报告显示,目前成功案例唯有采用——『帅哥献身治疗法』。” 卓玲马上笑倒在他怀里:“你神经病!超变态!有够没水准。”她伸手搥他。“什么献身治疗?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真的,真的!我是那么愿意为你牺牲……”家乐厚脸皮地在她身后穷追不舍:“所以今晚,你就接受我的情意吧!” “你去死啦!少在那里二百五,放开我!”她拼命地挣月兑他的苦苦纠缠,两人在灯光昏暗、住屋稀少的半山腰演出了名符其实的“爱情长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奔上几条巷子,卓玲终於慢下脚步,让家乐揽进怀里。 “不行了,太久没……没跑了。”她摇摇手,喘着笑道。 他只是静静地调息,低头凝望她。这份专注让她又慌了起来:“你……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 “今天晚上,陪我好吗?”他忽然变得深情款款。 她怔怔地抬眼望他,忽然想起他之前的戏言——“接受我的情意”。酡红的脸立刻垂至胸前:“你想做什么?” “怎么?我对你情深意重,你还怕我会不负责任吗?”他故意说的很暧昧。 “什么啦!”卓玲羞赧地打推开他:“你再这样乱来,我就……” “那好,我们走吧。”家乐立刻中断她的话,拉她走向他的车。 她还没答应哪!她想声明,谁知开口后说的却是:“你要我陪你做什么?” “北上。”他开门让她坐上车。 “北上?现在?去干嘛?”那不就得在外头过夜了? “对,现在,去看一个我已经筹备很久的东西。”他神采奕奕地回答。 筹备很久的东西?真的假的?她怀疑地盯住他。 “放心!绝对不是要把你拖去卖——”他点点她鼻尖,沉声道:“跟我走,你一定不缓筢悔。” 他的话中有话又让她双颊升起一片绯红。“你、你等等,我打通电话。”还是和老爸先说一声比较好。 车子驰骋在北上的高速公路间。 “你看外面好黑耶,如果不是路灯这么亮,一定可以到看星星变得好亮、好美。”卓玲望向车窗外,露出难得柔和的神情。 “嗯。”家乐无声地浅笑,全心全意地享受她不对他设防的一刻。 午夜的风夹带着一股冷冽清香的气息,寂静的暗夜笼罩四方,遥远的星空所释放出来的微光温柔地包围着他们。 两人心灵世界与广阔穹苍相形之下的亲近与安定,竟撩拨起不知名的和感动。那是种挥之不去的迷惑——一种难以抗拒的情挑与无法掩饰的心悸。 家乐和卓玲陷入沉默,隐约感受到暗夜所带来的挑逗和危机。 “晚上,”担心自己压抑数月的情感会不敌夜晚的诱惑,家乐率先带出话题。“你和你同学聊了些什么?” “聊……”卓玲红了双颊,嫣然一笑:“聊我『爱情失能症』的成因啊。” 面带会心的笑容,他好奇地瞥了她一眼:“真的?有什么结论吗?” 卓玲绞紧双手,十分后悔将话题扯到这上面。 “果然还是得用到『帅哥献身治疗法』对不对?”家乐自找麻烦地说。 “只可惜这种治疗法还是有疑点吧……”卓玲若有所思地敛下眼帘。 “哦,怎么说?”家乐挑起浓眉。 “怎么说……”她沉吟半晌:“不知道……帅哥除了献身之外,懂不懂得体贴患者的对婚姻的恐惧?有没有耐心帮助她痊癒,又能帮她做多久的心理重建?”这样暗示性的询问,对她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与突破。 家乐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将车驶下高速公路,弯到小巷里停妥。 他转向卓玲,深邃的眼眸似乎要探进她灵魂深处。 卓玲在他的沉默中更加慌张起来。她无力地摇头,试图想带开话题,但他及时按住她的双肩,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黝黑瞳眸。 “帅哥除了献身也奉上真心,全心全意地体贴患者对婚姻的恐惧,耐力十足地帮助她痊癒,还要用一生一世为她做心理重建。”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中,蕴藏着无比的挚诚,更用款款的深情对她许下诺言。 卓玲晶莹的双眼被泪水淹没,任由家乐迫不及地将她拉进怀里:“我爱你。”他柔情地在她耳畔低语。 她急促地呼吸,猛烈的心跳几乎快将自己震晕。她不知所措地想推开他,却发现他正轻柔地拨开几丝停留在她脸颊的亮丽黑发。像是在玩弄亦像是在享受一般,他用粗糙的手掌搓揉她细致的脸蛋,最后,才将温凉的唇瓣贴上她前额。 卓玲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如此接近她,她倒抽口气,脑筋严重地纷乱起来。 但他留在她额上的一吻,似乎在瞬间产生了奇妙的作用。她惯用来扞卫自己的无形高墙在霎那间瓦解——她的心就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 没想到在他的怀里竟可以感到如此安全。 家乐贴近她,用他粗糙的下颚,刺刺痒痒地摩娑着她的脸颊。卓玲迷醉的神情立刻泛起明显的笑意。她佣懒地睁开眼,企图坐直身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飞快地吻了她的唇。 她愕然凝望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再次紧拥入怀,溶化在他一串串炙热激情的吻中。 夜,更深了。 他们无言地相互依偎交缠,静静地享受彼此相伴的满足与幸福。许久许久后,才继续北上的路程。 第八章 “到了,小玲。”家乐轻轻唤醒一回到高速公路没多久就不醒人事的她。 “嗯?这么久才到啊?这里是哪里?”她揉揉眼睛,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 “早就到了,是你自己睡死了。”家乐将车子停在一栋漂亮的米色大楼旁,正拿着钥匙在开一楼的大门。“这里是桃园。” “桃园……哇!好漂亮的办公室。”卓玲把脸贴在玻璃墙上向内望,里面的陈设着重在白蓝灰三色系列,看起来高雅而大方。 “喜欢吗?”家乐笑了笑,亲昵地揪一下她的长辫催促她进去。卓玲的眉心紧了一下,从小到大被老爸扁的时候,长辫子都会遭殃。 “看起来是新开的小鲍司嘛。”卓玲好奇地四处游走。“你怎么会有钥匙?” 家乐在显然是老板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在桌上比了一个方盒大小的手势:“这里会有一台我最喜欢的电脑。”打开最下面的抽屉:“这里我得要麻烦你这位档案高手为我设计一下归档方式……” 卓玲盯着他半晌。“你、你是说……你真的要当老板?” “你说呢?”他用眼神展示已然完竣的各项装潢设备,带着骄傲回望她。 “你哪来的资金?”她不可置信地问。 “你以为我工作十多年赚的是什么?又何必向朋友租那么寒酸的公寓?” 他很心疼地说:“这辈子的积蓄几乎全砸下去了。也许有点傻……但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梦,不只是要向我老爸证明,也是要向我自己证明——我办得到!” 他的脸庞在一片曙光中熠熠生辉,卓玲出神地望着他,心中感动莫名。 “五月份我会递上辞呈,准备新公司开幕。人员我也差不多找齐了。” “你……你要辞职?” “当然,”他将卓玲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用手圈住她。“你要留在德康或是跟着我到新公司,随你。” 卓玲一时之间不知要如何回应,不禁心虚地将话题一转:“你走,芷菱也走,德康的行销部不就唱空城计了?” “德康那里我已经和江总沟通过,由目前的副理顶我的缺,还让芷菱升为副理……” “真的?所以你没准芷菱辞职?”卓玲睁大眼望他。 “没有。”他摇摇头。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以为芷菱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何况她和卓玲之间的交情并不深:“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芷菱曾向我提出辞职?” “是晓妃告诉我的。” “晓妃?”他更惊讶了:“她为什么会知道芷菱要离职?” 卓玲偏着头:“不知道,她只说芷菱亲口告诉她,却没说为什么告诉她。” “她什么时候和芷菱这么无所不谈?如果芷菱真的告诉她要离职,就不可能没告诉她我没批准。晓妃有没有告诉你我没准她的辞职的事?”家乐纳闷道。 她楞了楞。“没有。” “小玲——”家乐显得有些忧心:“晓妃不会是又在玩什么花样吧?” 随着家乐一连串的问题,卓玲的心里也浮现同样的忧虑,但晓妃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要她承认她到现在还是想加害於自己,实在有些困难。她低下头,无言地玩着他西装上的袖扣。 “怎么不说话?”家乐用鼻尖摩着她的脸颊,吻她细致的耳垂。 “我猜她也是无法忘情於你,不是只针对我而来……”她忽然有些泫然欲泣的感觉,她和晓妃似乎注定永远要处在敌对的立场。 她湿热的双眸望向家乐:“我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我试着原谅她对我所做的事,却无法忘记自己受伤的感觉。但是当我对她感到愤怒,忍不住痛恨她的时候,却又觉得她的处境实在堪怜……” 他心疼地看着她,卓玲实在是善良老实得可以,真不明白晓妃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地打击她。 他默默地为她拭去泪水,将她拉入怀里,煞有其事地说:“我看她也得采用『帅哥献身治疗法』,只不过她自己得先看到自己的问题,愿意主动地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协助。”这是他打趣的说法。 “我以为你是国内这种治疗方法的权威。”她抬眼笑望他。 “我的确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治疗师……”他瞟向卓玲嘲讽的眼神:“不过我一生只接一个案例。” “那我还敢问治疗师,我治癒的可能有多大?大约会花多少时间啊?” “嗯?这个嘛……”他故布疑云地做出深思状,忽而豁然开朗地说道:“这得先做治疗前的评估。” “什么评估?”直觉他心怀不轨的卓玲已经准备跳下他的腿逃生。 “要看你能不能先接受我的情意……”他笑的邪恶,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家乐!你真的很讨厌……” 卓玲就在他的新办公室里被他追得四下乱窜。 办公室的透明落地窗外,正辉映着另一个在桃园市的清新早晨。 *** 回台中的隔周,家乐要离职的决定立刻传遍全公司。对於才刚刚从李东民事件勉强恢复过来的晓妃,实在是雪上加霜。 很快地晓妃又告病假,从公司里黯然消失。 为了让晓妃开心,卓玲私底下连络一些和晓妃交情还不错的朋友为她打气,也暗地里将她的户籍迁入,让她正式成为任家的一员,这是一直以来任爸没有做的,卓玲认为晓妃至少应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像这样特别的消息,她希望能当面告诉晓妃,顺便藉此和她好好聊聊,无奈晓妃一直避不见面。卓玲手中拿着户口名簿,不知如何是好。 “晓妃?”卓玲在她房前敲了好几次门。“你还好吗?”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房里的晓妃就是不给她任何回应。 “我们一定得这样吗?”卓玲无奈地隔着门问,明知晓妃并不会理她。 天底下有这么彼此为仇的姊妹吗?卓玲在门外枯站好久,终於决定将户口名簿从晓妃房门下的细缝递进去,沮丧地回自己房里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卓玲再次不安地抬起头,才忽然看到晓妃远远地站在她房门外。 “晓妃……” 晓妃似乎有些无措,但还是极力以佯装的冷静掩饰着内心里的悲伤。她走近几步,站在卓玲的房门,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迳自闯入她的房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家乐要离开德康?”她红肿的双眼满是无奈与失落。 “家乐自己在桃园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卓玲回答,感慨万千。 “是吗?”她垂下双眼,点点头,转身欲离去。但她的脚步刚跨到走廊又停了下来。 “谢谢你,”她低声地说:“帮我迁户籍。” “不……别客气,”看着她离去的孤单身影,卓玲忍不住一阵心酸:“晓妃,我们谈谈好不好?” 晓妃其实是听到卓玲在喊她的,但显然她并不想多说,情愿再躲回房里独饮悲伤。 卓玲整颗心冰冷下来——这是多大的讽刺啊!苦苦追寻爱情的晓妃偏偏注定要与家乐错身而过,对爱情惧之如瘟神的她却能沉浸在家乐无限的包容与宠爱中。如果她不曾有机会走入他们的世界,他们三人现在的处境是不是会有所改变、会变得容易承受? 卓玲闭上眼,想起家乐温暖的怀抱——如果,她有勇气让自己感受更多、接纳更多的话,藉着这份悸动与倚赖,以及家乐无微不至的呵护,是不是就能帮助她跳过这期间所有的不确定与挣扎,让她直达幸福? 她奋力地甩头——不,光是这么想,她的内心就涌出了莫名的惧怕,不行呀,她办不到…… *** 从桃园回来,一个多月过去。想到家乐就要与她分隔两地,卓玲的心情愈来愈沉重,即使现在心牵情挂的他正拥着自己,也无法感受到幸福。 家乐像是头大熊伸长手臂圈住他宝贝的小熊般,亲昵地将她揽在身侧,与她一起漫步在台中最繁华的街道上,无视身旁穿流不息的行人。 “什么时候正式离职?”她伸手揪住他耳朵,将他的脸拉近。 家乐顺势吻吻她眉心:“再两个星期。”他的口气中有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兴奋与期待。 不知为什么,晓妃那晚站在自己的门边的悲伤神情,又钻入脑海里。卓玲叹了口气:“晓妃问我,你为什么要离职。” “噢。”他点点头。 “她变了好多,这阵子都非常地消沉。”她抿起下唇,自责地垂下眼。 “那不是你的错。”他淡然地答。 “我……”她又泪湿了眼。 “她需要一些时间调适自己,就这样而已。”他安抚她。 “不过她谢谢我帮她入籍。你说的对,这对她意义重大,我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感动。”她带着浓浓的鼻音低语。 是她自己提议要出来逛逛街、看看橱窗,当作是换个口味,然而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劲来,只任着家乐拖着她四处随意绕着。 “跟我一起走,好不好?”好半晌,家乐忽然抬起手臂,圈住她颈子。 “一起走?你一直拖着我在走,不是吗?”她精神散漫地回答他。 家乐楞了楞,忽然明白她根本没听懂。“我的意思是说,跟我一起上桃园,好不好?” 卓玲抬起迷蒙的双眼望着他。 他举起手掌轻拍她的脸,投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深情微笑。“或者……我们结婚吧?” 卓玲睁大眼,双腿一阵踉跄,跌出他的怀里。家乐马上将她一把抓回来,看入那对依然迷惘的眼眸。“对,你没听错,我是说——我们结婚吧。”他笑道。 她停下脚步,眼光从他炽热的注视缓缓下移,停在他的胸膛上。 结婚?他们还是成为一对恋人了吗?这样的爱……能维系多久? 她忽然想将自己埋入他大厚实的胸膛里——但她不敢。 “怎么了?”家乐的笑容褪去,浓眉紧蹙,担忧地站在她身旁。 卓玲呆滞地环视身旁的人潮,勾肩搭背、状似亲密的不乏其人。他们不过是在这人群中很普通的一对而已,是什么使他们相信会永远彼此相爱,白头偕老?她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变心,离她远去? 卓玲无助地站在他面前,内心的畏惧、犹豫、无奈和忧伤在胸口凝聚成一股无法解释的紊乱心情。 “你还好吗?”家乐搭上她的肩,弯下腰试图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不这样做还好,他这么一来,卓玲反而低下头去。 他将她拉回原来路线继续走下去。“没关系,不急。”他不忍心催促她。“你再考虑看看,我是很认真的。” 她点点头。 “那么……你会跟我一起上桃园吗?”他又问。 卓玲犹豫了几秒:“我想继续留在德康……还有几个电脑化的方案……不想就此打住……” “好。”他考虑也没考虑就回答了她,握紧她的手继续走。 她偷偷瞄他一眼,若有所思的神情并没透露他此刻的心情。但他显然没有因为她的执着而气沮。 他怀着平静的心情,带着与往常一样的温柔,搂着她到处闲晃直至深夜,才不甘愿地送她回家。 “不给我一个吻别就要落跑啦?”看到卓玲一到家门前就忙着开门下车,家乐忍不住提出抗议。 她坐回车上,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羞涩地结束她的例行公事。他却揽住她,不慌不忙地展开属於他的那套例行公事。 她想逃避——她自觉已经尽快地月兑离现场。 但糟糕的是,就在家乐拥紧她时,她最后的坚持便又彻底瓦解。在他的热情中,她再次虚软无力地偎进他怀里,为自己的沉醉感到迷惑不已。 她从来没想到会如此贪恋他带来的甜蜜,更为自己不断加深的感到无比畏惧。 她动了真情。她让他进驻她的心,从此她将身陷万劫不复之地——就像她母亲一样,永远被深锁在被自己牵肠挂肚的人背叛、离弃的恐惧里。 她在心里无助地啜泣,滚烫的泪水自双颊滑落。 家乐张开眼,爱怜地抹去她的泪痕。“我爱你。”他喃喃地说。 卓玲流下更多的泪水。家乐扬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带着笑意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再度俯身要吻她。 “晓妃……”卓玲忽然伸手推开他。 家乐抬起头古怪地看着她,发现她正怔怔地望着车窗外。顺着她目光望去,才看到了她所喊的那个人。 晓妃泪湿双颊,哀怨地看着他们俩。不清说,她在一旁观察他们有一阵子了。察觉自己被人发现,晓妃挫败地退开,转身跌跌撞撞地寻找回家的路。 “晓妃。”卓玲跨出车门追上去。“她喝醉了。”家乐跟着她追上晓妃。 “你走过头了,晓妃。大门在这。”卓玲和晓妃拉拉扯扯起来。 “不要理我……不要理我……”晓妃沙哑的声音负载着令人难以承受的悲痛,原本就在啜泣中的卓玲很容易地又跟着哭了起来。 “晓妃,不要这样。你醉了,快回家吧!” 晓妃用力地擦去泪痕,甩开卓玲的手,转身将她推到路边。“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她自顾自歪歪斜斜地走向巷子的另一头。 “晓妃。”家乐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不要胡闹。已经深夜,你该回去了。” “你也是!走开——”晓妃使劲要甩开他的手。发现自己无法摆月兑他的箝制时,她充满怨怼地站定了瞪他:“罗家乐,放开我!” 她这样一叫,附近几家的灯一亮起。 “快回家吧,晓妃。”卓玲瞥见自己家的灯终於也亮起。“爸还在等我们呢。”她连忙再次伸手要拉住晓妃。 “不要!”晓妃马上将她的手打落:“我讨厌你!讨厌你!我恨你——” 卓玲一阵错愕,泪水忍不住奔流。 “小玲……”家乐看了不免一阵心疼,暗哑着声音地唤她。 晓妃捂住耳朵,发疯似地摇起头:“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叫她!不要……” “小咪……小玲?是你们在外面吗?”任爸终於决定出来弄清楚在外面穷嚷嚷的人是谁。门嘎地一声被打开。 “小玲!”他首先看到卓玲的背影。“回到家不进来,在外面模什么?”他往门外跨了一步,看到家乐和被他拉住的晓妃。 “怎么啦?”他极不友善地瞟了家乐一眼。家乐立刻下意识地松开抓住晓妃的手。任爸接着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晓妃月兑离了家乐的手臂,默不作声地模到附近的门,筋疲力竭地靠上去。 任爸的身材短小精壮、皮肤黝黑。虽然心地善良,面貌却很凶恶。一看就知道是脾气火爆的人。高他至少一个头的家乐很谨慎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谁?”人还没到,任爸就将头一扬,火药味十足的嗓音也传了过来。 “我叫罗家乐,是公司的行销经理。”家乐向他欠欠身:“任伯父,您好。” 任爸低声咕哝一阵,算是回覆他的问候。 “回到家不进屋里在外面干啥?”他望向还背对着他的卓玲。“我在跟你说话,小玲。”他不耐烦地对着她的后脑勺狮吼。 卓玲赶紧抹去泪水。 “唔……”卓玲抿着下唇,怯生生地转过身:“我……我们还……还在谈一些事情……” 家乐看到在公司一向稳如泰山的卓玲在自己老爸面前一副丧胆的模样,本来有些想发笑,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面色也不觉跟着凝重起来。 “啧,谈事情!这么晚谈什么?就算要谈不能进屋里才谈吗?”他头一偏,忽然扭住她的手肘:“唉?你哭啦?” 毕竟是有些心疼,任爸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却马上瞥给陌生的家乐一个不信任的眼光——那眼光叫家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哪有?晓……晓妃喝醉了,我们先送她进去吧……”卓玲怕归怕,扯谎转话的本领倒还是游刀有余。 “小咪醉了?怎么会这样?”任爸的声音马上提高一个八度。他穿过他们两个,直直地大步迎向晓妃。 “小咪?”他搭住晓妃的肩,心疼地抱住已然神智不清的她:“小咪,怎么喝得这么醉?” 晓妃迷迷糊糊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爸——”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任爸这下子可急了。“是哪个王八羔子欺负你了?快告诉老爸,我去把他给宰了!” 家乐忽地一阵头皮发麻。虽然他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但谁知道晓妃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他扯出来,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晓妃却只是不断地哭,一句话也没说,全身虚软无力地靠在任爸怀里。 “晓妃心情不好,我们先扶她进去睡吧。”卓玲机警地插了进来。 “我知道——用得着你在那里发号施令吗?我正在扶她呀!”话虽如此,几乎不醒人事的晓妃在任爸的搀扶下就快趴到地上“吃土”了。 “啧,醉死了,这臭丫头!明天非好好修理她一顿不可,妈的……”任爸卯起来骂了串三字经,听得卓玲颈根发热。 卓玲立刻跟进帮忙扶着晓妃,但全身软绵绵的晓妃极不合作,不仅不肯好好走,还不时挥动双手,一面哭喊叫骂,让这段进屋的短短路程变得异常艰辛。 “任爸介意我……抱她进去吗?”家乐心想这样不是办法。 “你还在这里?是不是你带她去喝酒的?”任爸劈头就大骂起来。 “我?没有没有,和我无关!”家乐的手摇的和什么一样:“我是和小……卓玲一起回来,正好撞见晓妃喝得烂醉,想帮忙把她送进屋里而已。” “是啊!人家罗经理是好心想帮忙,爸您不要误会人家!”卓玲扯了扯任爸的衣袖,也赶紧替家乐解释。 任爸一听卓玲这样说,自觉态度有些恶劣,点了点头:“噢——噢……是这样?嘿嘿……真不好意思啊罗经理,那、那就麻烦你了。”他拼了老命拉高晓妃的手臂,让家乐接过手。 家乐两手一拖,轻易地抱起晓妃。 “这里这里……”任爸热心地在前头领路。 “水……水……”晓妃一进家门就开始喊着要水喝:“我口好渴……” 卓玲立刻转身要到厨房倒水。 “我去倒。”任爸推她一把:“你去帮你妹躺下来休息,倒水我来就好。” “噢。”卓玲走向晓妃的房间:“她房间在这里。”她领着家乐继续走。 家乐跟着卓玲进入晓妃房间,将她放在床上。 晓妃迷迷蒙蒙地张开眼睛,见家乐就要将自己绕过他颈子的手拿下来,忽然拥住他:“家乐,家乐……”她又哭了起来。 “晓、晓妃……你快放手,晓妃。”家乐大感不妙。 “不要……不要离开我,家乐……你为什么不爱我?……”晓妃痛彻心肺的哭声,让卓玲也丝毫无法动弹地站在一旁。 “水来啦——小咪!”任爸的声音一传来,家乐赶紧不顾一切地扯下晓妃,将她扔到床上。 “啊!”晓妃应声摔进床铺。卓玲捂住嘴,和直冒冷汗的家乐对望一眼。 晓妃原本就神智模糊,跌回床上后将头一侧,便合上了双眼。 “我……我该走了……”家乐强自镇定地回头向端水进来的任爸说。 “噢,这样。真是谢谢你啊,罗经理。唉?小玲,你还站着干什么?不赶快送人家到门口?”他横眉竖眼地看着卓玲。 “啊……好、好……送、送他到门口……”卓玲搔搔头,在任爸的面前她彷佛成了个长不大的傻丫头,总是要任爸踢一下,才会动一下。 终於得以月兑身的家乐头回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才侧身瞟了卓玲一眼。看到她深锁的眉,不由得伸出手抚上她脸颊。 卓玲飞快地将他的手打掉,惊魂未定地看了看晓妃的房间,确定任爸没跟出来看,才松了口气。 “你快走吧!”她压低了声音。 “就这样要把我撵走?”他撇撇嘴,挺不高兴的样子。 “很晚了,你还想怎样?”卓玲瞪他一眼,垂下眼睑。 “明晚别忘了替我空出来。”他将唇附到她耳边:“九点到巷口等你。” “不行啦!我相同学有约。”她为难地答。 “怎么可以!”他稍微提高了声音,卓玲差点一脚将他踢出门外。 家乐很识相地自动将阵地转移到门外。“同学的聚会我总可以跟吧?”他不死心地问。“至少我认识子晴啊!” “跟?跟什么?子晴结婚,我们要替她告别单身,难不成你想跳猛男秀?” “你们要看猛男秀?”家乐的眼中忽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卓玲啧地一声:“开玩笑的啦——反正没你的事,请你不要来插花。” “哼,随你!”家乐挥挥手。“我就要北上了,你还不好好把握……”他用很委屈的口气说。 “把握什么?又不是马上就要走?”卓玲嘟起嘴,故作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瞪她一眼——他剩余的时间大部分已经被安排了欢送餐会,再说他也得加把劲和下任经理以及芷菱办交接,更别说得花时间打点北上的行李,外加退掉在台中的单人套房等……家乐忍不住长声浩叹。 “你快走啦!”她轻轻推了他一把,退进大门里,摆出要关上门的样子。 “今天晚上不陪我?”家乐还不死心地拉着她在说梦话。 “你……运将,我看泥系卡早困卡有迷哪!”她用她破破烂烂的台语,怪腔怪调地打发他。 家乐听得想发笑,却摇摇头,两手将裤袋一插,无奈地朝天仰望。 卓玲回头瞧瞧屋里,老爸似乎回房睡了。她若有所求地注视着家乐,矜持却迫切地渴望他能上前来吻别。 沉默半晌,家乐语重心长地自我解嘲。“是我太黏你了吧!”他苦涩地笑。 他的无奈让卓玲的心倏地一紧。 “很快我们就得过着两地相思的生活了……”他润润唇:“你不用担心我会再来整天纠缠你了。” 卓玲蹙着眉看他。 “你爱我吗?小玲。”他忽然忧心忡忡地问。 她呆立半晌,垂下双眼。 家乐将手搭在门上,贴近她的脸颊轻声低语:“告诉我你爱我,好吗?” 卓玲呼吸急促,心跳狂乱,不由得闭上双眼,想逃避眼前的这一切。 彷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四周都只是一片沉寂。卓玲好恨自己的软弱,到底是因为对爱情的恐惧,还是因为家乐的包容而让她变得任性?现在,连她也没了头绪。 终於,耳旁传来家乐重重的叹息,和他远去的脚步声。 “家乐?”她睁开眼。没有回音,家乐离开了。 卓玲跨出门,只见他落寞的身影已远远地被吞没在黑暗里。“家乐!”他放弃了吗?还是觉得她在要他?受够了她的折磨? 她迈开脚步跟上去。他在和她开玩笑吧,一定是的……但万一不是呢?万一他真的累了、倦了、想离开她了呢?卓玲愈想愈心惊,脚步不觉加快。偏偏在这深幽的夜里,她只能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车灯亮起——别走啊! 家乐正倒车准备开出巷口,回过头看见卓玲飞奔到他车前,便将头伸出车外低吼她:“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卓玲扁着嘴,哀怨地看着他,让他让明明到口的数落又忍不住全部吞回肚里。 “干嘛那样看我?是你自己不要我,我要走了。”他没好气的说。 卓玲还是挡在车前。家乐在心里暗骂她笨,他要走的路在后面,杵在车前又不碍他的事,她以为那样能做什么。他握着方向盘,等着看她是不是有下一步的行动。 卓玲却只是那样可怜兮兮地站着,好似在期望着他能像只哈巴狗奔向前去讨她欢心——下辈子吧!家乐低哼了一声,将手交叉在胸前。 家乐等了又等,熬了又熬,终於探出头,举起大姆指一勾:“给我过来!” 卓玲扬了扬眉,抬高下巴,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望着他。 家乐心里一阵火大,却是针对不争气的自己——没关系!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推开车门走向她,将她一把拉入怀里。“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哪有?”卓玲又嘟起嘴。 “说你爱我。”他命令她。 “作梦。”她强忍笑意,知道他根本拿他没办法。 “你缓筢悔的。”不等她回答,他用唇堵她。 第九章 整个晚上卓玲都为家乐最后的那句话辗转难眠。 她从来没想过家乐会累。她很习惯他的不断付出,也觉得追求本来就是男人该做的事——男人天生该死,越吃不到的越想吃,一旦得手,马上就腻了。 她的心思忽然飘回初中时,父母感情最糟的时候。 “我输了……”妈妈阿莲总是这么说:“输给一只狐狸精。” “小玲,不要相信别人说什么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那是其次而已。”她的笑让人毛骨悚然,脸上布满的是乾涸的泪痕。 “婚姻关系只维系在那里。”阿莲用眼神示意她看她身后的床。 “你控制不了他,婚姻也就完了。”她提起行李:“以后自己照顾自己,我没办法和你爸继续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断了音讯。 卓玲目送她走出家门,回头望向那张床良久。 她忽然觉得男女之间的关系好肮脏,爸爸也好肮脏。婚姻原来可以没有任何爱情,即使有,也维持不了多久…… 她捂住脸,无法抑制地缩进被窝里痛哭起来。 *** 终於到了家乐在德康的最后一天,行销部压轴的欢送会刚刚落幕。 “晓妃,你又醉了。”家乐莫可奈何地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下去,努力地专注在前面的路上。 所有的人都知道卓玲和他是一对。“送一下自己未来的小姨子有什么不对?”一夥人发出诡谲的笑声,硬是把晓妃塞入他怀里。 他们会不知道晓妃倒追他追了两年?分明是要他在两姊妹间难做人。家乐将晓妃毛东毛西的手频频推开,一肚子火。 晓妃酒品实在太差,冲着他装疯卖傻;不像卓玲唱唱笑笑,接着睡觉了事。他相信明天等她酒醒时,也会承认自己多少有些藉酒壮胆,故意惹事。 家乐忍不住催足了马力,想要将她尽快送到家。但转念一想,不对! 这大大的不对! 卓玲今天去子晴家,任家里只剩任爸那个老头,一看到每次晓妃醉醺醺的回家他就有份,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他车子越开心里越毛,决定先打个电话询问卓玲的意见。 他将车子停在路旁,倒不是没有一面开车一面打手机的本事,是因为他无法一面做这两件事之外,还要应付晓妃不定时的攻击。 他在晓妃的热情拥抱下,打给卓玲……两次……三次,才恨恨地摔下手机。“竟然又把手机关起来?搞什么鬼!”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晓妃的手扒开:“晓妃!请你自重!” “家乐——”晓妃死命地抓住方向盘不让他开车。 “晓妃你……”家乐气结,真想把她一拳打昏,却又不知如何下手,不小心打伤她或是留下痕迹,任爸肯定会拿着菜刀追在后面砍他。 “今晚就好……”晓妃楚楚可怜地说:“只要今晚就好……”她落下泪:“带我去你家……爱我,求求你——”她俯身在他胸前啜泣:“爱我……” 家乐长长地叹口气。 “你没醉,你是在藉酒装疯。”他懒得挣扎了,就任着她在自己怀里哭——也罢,他们是该好好谈谈。想娶卓玲,或许还得靠这未来的小姨子打通关。 等到晓妃的心情终於平静下来,他才轻轻推开她。“我带你去『诗意』散散心吧。” “不带我回你家?”晓妃有些失望地说。 家乐的脑筋飞快地转着:“呃……不方便,东西全在打包,里面很乱。” “我们可以上旅馆。”晓妃不死心地说。 他无奈地睇住她:“不要心急——晓妃,以后你的老公会好好地疼爱你的,我没那个福气。”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个称职的姊夫。 晓妃又红了眼眶:“不必跟我拐弯抹角。你知道只要你想要,就可以……” 家乐将车子开上路,笑道:“我不要你未来的老公恨我,我的仇人够多了。” 晓妃静了下来,一路上不发一语,随着家乐来到“诗意”。 *** “我就是在这里发现你和卓玲的关系。”晓妃淡淡地道。 “哦?”家乐停下喝茶的动作,感到有个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很奇怪对不对?”晓妃无奈地笑了笑。 “是我要李东民去放话,故意让你难堪。”她终於坦承。 家乐的内心颇为震荡,困扰他已久的事瞬间真象大白,让他有些无措。 “那天……你和卓玲说了些什么?”晓妃迷蒙地望着窗外,轻柔的嗓音在空气里不着边际地浮荡着。 “嗯?”家乐苦想当晚的情形,带卓玲到这里已经无数次,而且卓玲每次都指定要这个位子——他回忆不起当晚的事。 “本来你是坐在她对面,后来你指向窗外,她神色慌张地东张西望,后来你坐到她身边,没看两下就被她推开,赶回自己的座位……想起来了吗?” “噢——”他朗笑几声,坦白地回答:“我骗她说我看到你。” “看到我?”她怔了怔。 “嗯,”他小心地敛起笑颜:“她不希望你看到我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晓妃惴惴不安地问。 “为什么?”家乐耸耸肩:“大概是怕让你伤心,或是怕惹上麻烦……” 怕伤我的心?怕惹上麻烦?晓妃闷闷地想。“然后呢?她为什么赶你?” “她……”家乐这才想起,他一坐在卓玲身边没多久,就顽皮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这、这和外人讲好像不太恰当吧! “呃……发现被骗了吧……不知道。她那时候很讨厌我。”他随便应答。 “所以你……”晓妃蓦地有些泫然欲泣。“爱她?” “我……在看到她之后,忽然有种想定下来的感觉。”他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沉吟半晌:“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也是我最心疼的女人。” 晓妃闭上双眼,抑住将涌出的泪水。 “但是她始终不肯答应嫁给我,让我很苦恼。”家乐索性让她了解全部的情形——也好让她完全死心。 “卓玲和你说过……她初恋情人的事吗?”晓妃玩着手中的汤匙。 家乐默不作声。 “我抢了她的情人……”她幽幽地垂下泪眼:“我真的好坏……对不对?” “从此以后,我就再没有看到她接近任何男性……”她抿住唇,抹去泪水。 “对不起……”晓妃低声地饮泣。家乐无法听见她接下来的喃喃自语。 他静静地啜着茶,无言地望向窗外。 良久,她终於定下心情,舒口气:“送我回家吧。”她拿起外套和皮包。“谢谢你带我出来散心……” *** 他想看她——不看肯定睡不着。 家乐将晓妃送回家后,就一路驶向子晴的公寓,苦苦地守在门口。 时至午夜,他终於等到为子晴告别单身的朋友结束宴会,嬉嬉闹闹地走出公寓,又过了好一阵子,卓玲才跟着子晴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穿那样不会冷吗?我去拿件外套给你吧。”子晴打开自己车门问道。 “不用了,反正是坐在车内,不……”卓玲忽然瞥见站在角落的家乐。 子晴的眼光也随着她落在他身上。“又碰面了,家乐。” “是啊,子晴,听说你就要结婚了。恭禧!” “谢谢。那……小玲就交给你了。”她话中有话地朝他眨眨眼,走回屋里。 卓玲的头自始至终抬也没抬一下——他出现地有些出人意料,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子晴刚才劝她接纳他的话,也还不知道现下该怎么办才好。 家乐走向前牵住她的手。“上车?” 没反应。懒得等她回答,他直接拉她上车。 “我刚送晓妃回家,我们在『诗意』聊了一会。”他云淡风轻地说。 卓玲呶呶嘴,心里浮起一串问号,却没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他望她一眼。 “她说对不起?”她睇住他。 “嗯,她说对不起。”他点点头。“对不起她抢了你的初恋情人,对不起她造了谣,破坏我的名声。” “是她?”她惊讶地问。 “是她,和李东民。”他答。 “李东民?”她更讫异了。 “想起来很合理,对不对?不然李东民怎么会有机会接近她?”他挺满意自己的分析,虽然是后知后觉。 “她……还好吗?”她担心地问。 “大概吧。”家乐耸耸肩:“我不是她的帅哥,没办法让她快乐一点。” 卓玲轻哼了一声,笑不出来。 家乐偷偷望她一眼:“今天晚上……是我们最后一晚了。我妈要我明天上完最后一天班后搬回去住几天,然后我会直接上桃……” “不要再说了!”卓玲捂住双耳:“不要一直提醒我你要走,不要再说了!” 家乐将车停在路旁,倾身过去要拉她到怀里:“小玲——” “不要碰我!”卓玲孩子气地甩开他的手。 “你这是何苦呢?一闹起脾气就冷着脸,我……”他忽然听她在哭泣的声音。不自觉地皱皱眉头。 “你这样……”家乐不知所措地叹口气:“叫我怎么放心留你在台中……” 看到她仍微微地在抽泣,他伸手拥她入怀,拿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冷吗?” “不要你管!”她将脸埋在他手臂里,别扭地说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上桃园?” 沉默。 “想结婚了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没反应。 “那我们来玩亲亲好不好?”他厚着脸皮说。 “你去死。”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他笑得好不知耻。 她的情绪终於稳定下来。在他的袖子上用力地转头,擦掉自己的眼泪。 他忽然觉得她很像一只小宠物,不由得拍拍她的头,亲亲她头发。“想回家吗?” 他当她是同意这个建议,用食指戳戳她的肩:“要不要坐好让我开车?” 她不答也不吭气,还是那副要死不活地德性靠在他怀里。 “真拿你没办法。”家乐倾身将她的椅背放低,从后座拿了一个特大号的靠垫,塞到她怀里,将她推回座位。“给我坐好啦!什么死样子?” 卓玲把头埋到枕头里咯咯笑了一阵,转身望着窗外,又沉默下来。直到家乐将车开到住处,停下车,才听到她轻轻的鼾声——原来她在途中就睡觉了。 家乐忍不住笑了笑,怎么和第一次带她到自己公寓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蹑手蹑脚地抱起她进入屋内,开了灯,小心翼翼地闪过里面大大小小的纸箱,免得一个疏忽两个人就摔死在这个笨公寓里。 卓玲一沾上床,就转过身抱紧被子继续睡。 家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目光继而扫过屋内的一景一物。极目所见,包括现在躺在床上的睡美人,明天晚上就将尽数远去。 这是自己的决定,没什么好后悔——但是她为什么不肯和他走呢?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她了,为什么她始终不明白? 到桃园后,人隔两地。为了新公司的开幕和营运,他势必得暂时先放下他们的感情先在事业上冲刺。她不可能不了解。她这么坚持留下来,他不想强迫她配合自己,但他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爱情,经得起这番考验吗? 家乐将额头抵上她前额,无奈地叹口气。 她睫毛轻颤一下,慢慢睁开眼,涣散地望着他。“家乐……” “小玲——”他吻她。“我爱你。” 她红了眼眶,注视他良久。 “怎么每次说爱你,你都会哭啊?”有点受不了耶——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爱我……”她抿住唇,敛下忧郁的眸光。 “嫁给我……”家乐爬上床拥紧她,深情的吻一直未歇。 卓玲默不作声,以泪洗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的眉、他的脸颊。 他炙热的身躯暖和了她空虚冰冷的胸臆。温凉的唇奇异地带着火热温度,从她敏感的颈侧一路燃至她的胸前。 “嫁给我,”在急促的喘息中,他再次提出请求。“跟我走……” 她还是没回答他,只能以她柔情的回应与忧伤诉说着对他的依恋。 他狂热的双手无法停止在她身上的游移。眷恋的热潮席卷而过,加深他们对彼此的缝缓和需索。 随着他愈来愈肆无忌惮的亲近,她却惶惑地开始退却:“不……不要,家乐,不要……” 家乐艰难地拉开身子,目光胶着在她脸庞,幽黯的眼眸负载着浓重的失望。 “我……我怕。”她终於承认,泪水更如泉涌。 “怕什么?”他支着身子,俯身凝望她。腾出一手将她环在胸壑之间。 他的专注与深情再次撕裂她紧固的心防,她忍不住痛苦的申吟。 “告诉我,小玲。”家乐从来没有这么心痛和无助过,他知道她的心有所顾忌,却不了解为什么会是如此难解的谜题。“告诉我。” “我……不知道,对於婚姻,对於……这一切,我就是怕……”她试着抹去泪水,却愈抹愈多。“就是怕……”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沉下脸。“还是把不知道当做藉口?” 她逃避他的凝视。 “你怕我会像你父亲一样始乱终弃?”他浓眉紧锁。 卓玲抿着唇,若有似无地点点头,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我不想爱上你,因为我无法承担被你背叛的后果。”她又啜泣起来:“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纠缠我?我讨厌这样……我不要爱上你……” “但是你已经爱上我了,你逃不走的。”他执起她下巴:“你知道吗?其实你怕我离开你,我更怕你离开我。” 卓玲惊愕的睇住他。 “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对你产生前所未有的感觉。直到尾牙之前,我都以为自己只是对冷漠的你有种被忽视的不甘心而已。但在尾牙后,我才发现你的确是我一直在寻找、在等待的人。” “我?”卓玲疑惑地望着他。 “还记得我们吵得最凶的那一次,我曾提到我父亲吗?”他问。 她点头。 “他是个非常成功的企业家,却是个最失败的丈夫和父亲。我亲眼看到母亲将宝贵的青春投注在一个不值得付出的人身上,一辈子痛不欲生。所以很久以前就下定了决心,我的婚姻一定要有所不同。” 她静静地倾听他,爱怜地伸出手抚着他的脸。 “我要的是一个可以和我无所不谈的伴侣,可以支持我的决定、可以爱真正的我,不在乎我是罗氏企业的继承人、我的名声或是我的外表。你是唯一让我完全将心交付的人。如果你离开我,我又该怎么办?” 家乐真挚地注视她。眼中炽热的烈焰猛烈地燃烧着卓玲,一点一滴地驱走桎梏她数十年的冰寒。“我……也爱你……”她羞涩地说。 喜悦的笑容在家乐的脸上荡漾开来。他拥住她热情地吻她,而她也含泪热情回应。“跟我走……你知道我真的很需要你。” “我……”说爱他是一回事,但答应跟他走又是另外一回事。 “嫁给我吧。”他不死心地追问:“还是你希望我现在去买颗几克拉的钻石,捧束鲜花跪在你脚前?” “不……不是……”他对她实在太好了,好到让她自惭形秽。 “为什么答应嫁给我会这么难呢?”他的欣喜又冷淡下来。 “我、我……”她摇摇头,泪水再度落下。“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她相信他,并不代表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守住他,她怕有朝一日他会发现她不够完美。 “你还是……”他低叹一声,紧拥住她。“再说一次你爱我。” “我爱你。”她轻轻地在他耳畔低语、啜泣。“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正因为爱,才会惧怕有朝一日失去它,会引来的更无法承受的痛苦。 翌日清晨,她目送他带着深沉的无奈离开台中。 *** “唔……”沉睡中的晓妃痛苦地申吟一声,却未能将纠缠十多年的恶梦驱逐。“不……”她无力地挣扎,再次跌回那教她畏惧的影像里。 “阿姨好。”十多岁的她怯生生地向卓玲的生母问好。 阿莲满脸不耐地瞟晓妃一眼,哼了一声。 “阿莲,你这样对孩子不好吧……”任爸走到阿莲的身旁低声地说:“孩子毕竟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阿莲鄙夷地怒视他:“她的娘在差不多她这个年纪就懂得勾引有妇之夫了,她不懂个屁!那个舞女有本事和你生小孩,就要有本事把孩子养大!你要是带这个贱种回来,我就离开这个家!” “你在胡扯些什么?阿巧她……她另结新欢了,孩子没人照顾挺可怜……你就看在她孤苦无依的份上,让她住进来吧!”任爸为难地说。 “她住进来,我就走!”阿莲不肖地瞪她一眼。 “阿姨,您不要走,我……我自己到别的地方去住就是了……”晓妃已然泪流满面。 “贱种!少装得这么可怜的样子,这里是我的家,你本来就不该踏进这个门一步!” “阿莲!”任爸出手就是一拳。 “哎哟!打人啦!”阿莲揉揉自己的手臂,哭喊起来:“算你狠!我们夫妻一场,你不但有本事在外面养女人,连跟她生的野孩子你也当心肝宝贝!” “你……”任爸又挥起老拳:“你闭嘴!你敢再说她我就揍你……” 阿莲撇下手中的一叠纸,两手向腰一插,直向他逼近:“你打呀!你打呀!你再狠一点啊!你有种现在就去找律师和我离婚!”她指着她刚丢在地上的那叠纸:“户口名簿就在这里啦!看到了没?我告诉你!你敢把这个贱种的名字放进来,老娘就跟你没完没了!” 任爸看可怜的晓妃哭得惨兮兮的,不禁忿忿地扑到阿莲身上。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拳打脚踢起来。 阿莲的身材颇为高大壮硕,任爸和她打起来,虽然不至於输给她,却也占不了什么上风,更何况阿莲像发了狂似的,将多年来的积怨全数发泄出来。 “呜……呜……”晓妃已经不知道自己做过同样的梦多少次,每次都把自己哭醒过来。 “我不是贱种……我不是……”她喃喃自语,泣不成声。 在白天,她是娇艳可人的晓妃,聪敏精灵。数不清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求她看他们一眼;在夜里,她却永远害怕恶梦的纠缠,不论她让自己多忙,不论她多努力去遗忘,阿莲曾经说过的每句话总是能在梦里,字句不漏地如汹涌的波涛袭卷而来,而初次听到那些话时的痛苦和震撼,更是无情地蹂躏、撕扯着她的心。 她伸出手颤抖地扭开灯。每次梦醒时,她就无端地怕起黑暗。 不一会。“晓妃?你还醒着吗?”卓玲敲着她的门。 有人来?太好了!晓妃立刻想冲去开门,但她同时踩下煞车——她不要卓玲看到自己这样。“姊……有事吗?” 她很久很久没有叫卓玲一声姊了。自从和家乐谈开之后,她的心才开始变得柔和,将以往用以自我防御的坚锐和恶毒外壳缓缓地褪了下来。 在门外的卓玲为她难得叫自己一声姊,激动地难以平复错综复杂的心绪。她清清喉咙,调整一下音调:“小……小咪,我睡不着,可以和你聊聊吗?” 晓妃擦擦泪,旋开了门。 “你在哭?”卓玲等到和她坐上床才看到她红肿的双眼。 “没什么,做了个恶梦而已……”晓妃别开脸。 卓玲怔怔地望着她,尘封了十年的回忆泉涌而出。妈妈走没几天,阿巧就带着晓妃到任家。晓妃起初不知为什么就是闷闷不乐,而卓玲才被母亲抛弃,也非常的郁卒。阿巧本来就不打算留在任家,没几天就落跑了。 这两个国中女孩几天下来互不交谈,也显少同桌吃饭,任爸不知道怎么搞她们俩,只好叫她们互相接纳对方,学着和平相处,自己则成天和他新的老相好——电视机为伴。 两个女孩这样彼此敌视了快一个月,终於有天晓妃买炸鸡排时,买了份烧仙草给卓玲,那道高墙才不攻自破,将她们系成感情亲密的姊妹。 那阵子她们好到几乎每晚都一起聊到深夜、一起睡觉,白天一起上学。晓妃可以和她天南地北的聊,但一些事情她则绝口不提,包括她为什么有时候会从梦中哭醒。 由於那时学期快结束,任爸没有将晓妃转到卓玲的学校里来,所以她们一出门就各走各的,只能约定继续催任爸将转学手续办好,让她们以后一同上学。 可惜好景不常,姊妹连心的情况在晓妃转入卓玲的学校后就变了质,前后不出一个月,卓玲至今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十年的形同陌路,在今晚终於又重拾往日的温馨和相依的感动。卓玲欲开口,泪却先流了下来。 她握住晓妃的手,哽咽不已。 “你干嘛……”晓妃想面不改色地问她哭的原因,自己却也管不住泪水,连话也问不完。 两个女人就这样痛哭成一团,长久以来的冷漠终於逐渐化解。 “你为什么睡不着?”晓妃擦乾了泪,首先问她。 “那你为什么哭?”卓玲反问。 “是我先问你的耶!”晓妃将手中的枕头扔向她。 “哦——又偷袭!真是什么改不了吃屎。”卓玲也回赠她一条被子。 “是狗比较脏还是屎比较脏?我宁愿说:真是狗改不了吃什么的。”晓妃从身上拉下被子,改抓桌上的书扔她。 “狗吃什么?狗吃骨头啊……哇靠,连书都来了!”卓玲赶紧逃命。 “女人家嘴巴就老是那不乾不净,也只有家乐那个大白痴才会看上你!”晓妃摇摇头笑她。 “家乐是懂得欣赏——”卓玲厚着脸皮纠正她。 “快回答我的问题啦!死三八。”晓妃不耐烦地催她。 “你才死三八咧!我真的是想问你为什么哭啊!” 晓妃满脸讶异:“你听到我哭了?” “没——我只是想起来你以前常常会做恶梦把自己哭醒……”她将衣服拍平:“想到以前好多好多事,就睡不觉了。在客厅无聊得走来走去,正好看到你的灯亮了,猜你是没睡,才过来敲门。” 晓妃低着头,不肯说话。 “你到底梦到什么?每次问你你都不说。”卓玲很不开心地抱怨她。 “梦到你的妈妈啦。”晓妃声若蚋蚊。 “我妈妈?你见过她?她不是在你来之前就离开了?” 晓妃摇摇头,和着泪,困难地在哽咽中诉说出那段使她柔肠寸断的回忆。 “有这种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卓玲含着泪问她。 “为什么要说?我巴不得忘了那段过去,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以为你把我当姊姊看!” “我们不过当了二十七天的姊妹!我哪里有足够的时间告诉你我心里所有的事?”晓妃抬起头瞟她一眼。 “二十七……”啥?她连多少天都记得一清二楚?“还不是你后来又变卦,我可从来没有不要你这个妹妹!”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杨国真我的真实身份?” “杨国……真?”这又是谁啊?卓玲十分无助地抓抓自己的脑袋。 “杨——国——真!那个最喜欢多管闲事的班长啊!” 卓玲在纷乱的思绪中翻找晓妃指认的人,有了!那个长得蛮诡异的高个男孩。嘴唇厚得很有个性,如果插上两根须,一定很像鲶鱼。 “我和他说了什么?”健忘是卓玲最大的毛病。 “你和他说我本姓江,不姓任,还告诉他所有有关我的事,他拿去大肆宣扬一番,所有的人都在笑我!” “我……有……这样做吗?”卓玲的心一沉,想起来晓妃到班上没多久,班长找她填写晓妃的资料好在学校存档。由於晓妃外表太漂亮又太傲气,男生多半想“吃”又不敢接近,所以杨国真很害羞地跑来问她有关晓妃的资料。 说来也是自己笨,只要告诉他晓妃是妹妹就好了,偏偏又拗不过杨国真好奇地追问为什么是妹妹,却现在才住一起。刚上国中没多久,除了会念书就是傻不咙咚地,不懂得扯个谎,便和盘托出真实情况。 她避重就轻地陈述,不料杨国真避轻就重地渲染,晓妃立刻和卓玲一刀两断。但除此之外,卓玲自己不记得听到过什么闲言闲语。 “我……我想起来了,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告诉过他不要传出去……”这个理由说不过去吧——卓玲浩叹自己笨,话也愈说愈小声。 “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把我说得多不堪?”晓妃用泪水汪汪地双眼幽怨地看着她:“也难怪,你向来以你的强悍闻名,没人敢动你……我呢?我是个转学生,男生追不到我气得乾瞪眼,女生妒嫉我不愿与我为友,我又一向独来独往,你能了解直到上完国中,我没有一个知心朋友的感觉吗?连一个也没有!” “你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我这些事?”卓玲又哭了起来。 “因为我气你!我恨你背叛我!”晓妃气得直打她的枕头。 “我没有!不是故意的!”卓玲知道她把那枕头当作她在打,她是该打。 “你应该保护我的!”她将枕头狠狠摔到地上。 “我是想保护你,但是我不知道发生这些事情!”卓玲无辜地道。 “你就是那么粗心!除了自己一股脑地冲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管!” 卓玲一怔,发现还是晓妃了解她。只是那么短短的二十几天,她对自己的认识几乎超越自己。“你既然知道我的个性,为什么不和我摊开来谈呢?” “谈!谈什么?国中生能做什么?你能帮我找个爱我的母亲吗?你能帮我换个不会有人嘲笑我的学校吗?你能让我迁入户籍吗?你能帮我抵挡同学好奇地眼光吗?你给我惹的麻烦够多了!我气你背叛都来不及,为什么要找你谈?” “难怪从那以后,你对我一直那么有敌意……”卓玲嗫嚅道。 “没错!我从那时开始恨你,恨透了你!我抢走爸爸,抢走所有你喜欢的东西,也抢走你的……初恋情人……”晓妃垂下眼,用手拭去泪水。 沉默。 “我也伤你伤得很重,对不对?”晓妃吸吸鼻子。 卓玲点点头。“或许……但还是不及我伤你的多……” 晓妃陷入沉思,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 “你想……”卓玲忽然问道:“我们这样——能维持多久?” “维持多久不再闹翻?”晓妃挑了挑黛眉。 “嗯。” “我不知道……”晓妃声若蚊蚋。 她们一同望向窗外微白的东方。 “希望永远不要再闹翻了……”卓玲带着淡淡地笑意说。 “嗯……希望。”晓妃用一双美目睥睨她,跟着笑起来。 “我们刚才叫那么大声,我猜老爸还是没醒来。”卓玲挑挑眉。 “那还用说?十年前的枕头仗就吵不醒他老人家了,恐怕他还是被自己的鼾声震昏了。”晓妃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地上的枕头又被捡起来甩得老高—— 第十章 家乐离开德康转眼已快一个月,新公司即将开幕,每天都忙得人仰马翻,连在周末也不停加班,只希望新公司能早日上轨道。 偶尔深夜里一通电话倾吐对卓玲的思念,就让她眉开眼笑,高兴整晚。她也总是担心他累坏身体,急急地催促他上床睡觉,依依不舍地结束谈话。 卓玲在德康的电脑化作业引起很大的回响,电脑部开始想以高薪挖角,业务部也指名要她协助他们电脑化的企划案。镇日忙得焦头烂额,加上对家乐日夜不停的思念,她不禁感到身心俱疲。 为了让她放松一下心情,子晴好意地邀她到香港亲戚家玩一个星期。这是两个女人在子晴婚后头一次计画结伴出游,高兴之余……也有些惆怅。 在浴室里刚洗好澡的卓玲敛下眼睑,为了想念起家乐又叹口气——如果她早知道相隔两地会带来这么大的折磨,当初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嫁给他吧? 手机响了。她从浴室里狂奔出来。深夜里,手机的高频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喂……”卓玲开了手机回答。 “老婆,你好吗?”一个很古怪的男声传了过来。 卓玲把手机拿远看清楚一些,是家乐给自己的那只没错。“请问……您是哪位?”不会是给无聊男子盯梢了吧? 她身上只包着浴巾,在寒气逼人的冷空气和突如其来的恐惧中不断发抖。 “小玲,是我啦!小乐乐,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家乐?”卓玲猛眨眼,怎么才两天没接到电话,他就成了这副德性? “我得了重感冒……在家里躺两天了。” 从他浓浊的鼻音判断,他病得不轻。卓玲一阵心疼:“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一定是太累了,多休息嘛!” “不能休息啊。这星期天……咳……我就要到美国去一趟办事情,恐怕……咳咳……要一个月后才会回来。”她那么关心地询问,让他好生安慰。 “一个月!那么久……公司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咳……我的合夥人在,我不怕。可是……我就会有整整一个月不能……咳咳……常给你打电话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除了咳嗽,偶尔还停下来喘气,大概是鼻塞很严重。 卓玲难过极了,恨不得能立刻插翅飞到他身边。本来为了草率答应陪子晴到香港亲戚家玩而后悔不已,为的只是有一个星期难和他连络,没想到现在家乐是要离开一个月。 “只是办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了,别想太多。”话虽如此,安慰的口气却显得颇为沉重。“你星期五上来陪陪我,好不好?”他沙哑地问。 “好。”当然好——整整一个月耶!她伤心地跌入懊悔中,如果当初早答应嫁给他现在就不必这么痛苦地两地相思了。 “你还在吗?怎么……咳……都不说话了?”他很困难地又吐出一句话。 “没……”她酡红着脸:“我……我很……想你。” “真的!”他显得很兴奋,苦等这么久终於等到她主动表达情意。 “家乐,我……”她吞了吞口水:“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话,可是我很想问你一些问题。” 他吸吸鼻子:“好啊!你想问什么?” “你……”她皱起眉头:“唉……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吸引你的原因?”这一直是她的心结,也是她对自己最没自信的地方。 如果她能确定自己的吸引力,也许就不会怕他有一天还是会离开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尴尬的笑声——事关是否能顺利成亲,他再怎么不舒服也得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她的芳心。“刚开始是因为觉得你气质特殊嘛,后来……咳……是被你的才华洋溢深深吸引,相处久了……咳咳……更觉得你很善良又很好相处。”可以聊天也可以拌嘴,多好玩。 “很好相处?我不是对你一直都很凶很不体贴,又不懂得温柔吗?” 呜……她终於省悟了,真是老天有眼。 “但是你没发现你越来越不一样了吗?以前你……咳……是因为很排斥男女关系……才会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难以接近。文康、电脑部、工读生……咳咳……还有不少其他部门的助理都对你评语很好……咳……咳咳……”他真的快不行了。 她紧锁的眉心逐渐松开——她看到家乐对她的用心,他的话也再次提醒了她,她其实是多么在意他,才会为他卸下心防,释放最真的自己。 能这么真切地看到她的本质和改变,她不得不相信他绝对不会轻易变心。 能拥有这么一个深情又成熟的情人,实在是她的串运。 “真的吗?他们都说什么?”她忍不住想多听一些甜言蜜语。 “他们说什么其实对我而言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快死了。“我在乎的是你完全接纳我……咳咳……包括我的缺点。” “我?”她打了个喷嚏,赶紧披上一件外衣。“我有吗?” “你也感冒了吗?”他很担心地问。 她感动地泪眼汪汪:“家乐,你对我好好。” 若不是这样的分隔两地,她不会了解家乐当初所谓的“不能没有她”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明白他对她用情之深,也看清自己的心意——他确实值得她倾尽一切献上自己的真心。 “知道我好还不嫁给我……咳咳咳……”这厢连苦肉计他也用上了。 “好嘛好嘛,算我对不起你,你累了,快去休息吧。” “你还没回答我耶……”还想逃? “星期五,星期五给你回答好不好?”她笑意盈盈:“我……我爱你。” “咳咳……我也是。”好爱我自己。 她快乐地放下电话,衷心期待星期五的到来。 *** 星期五一大清早。 “晓妃,你也去?”卓玲惊讶地问。 “那当然,我们现在可是感情粉好的姊妹淘。邀了你,我当然也邀她罗!”子晴爽快地说,伸手勾住晓妃。 晓妃与她相视而笑,果真有某种默契存在。 “这我来帮你们提吧!”子晴的先生,也是她们共同的学长赵岩青,接过她们手中的行李。 卓玲不过是打了个电话告诉子晴要求提早两天北上,没想到现在有三个人要跟她一起同行。 他们一行四人一上车,子晴就开始和卓玲约法三章。“先和你说好喔——我们是星期六晚上的飞机,等一下就把你放在路旁等家乐,你和他只有今明两天可以在一起聚聚,明天傍晚就要到饭店和我们报到,听到没有?” “好啦!”卓玲不耐烦地回她。 话说完,一夥人嘻嘻哈哈地又笑又闹到台北,卓玲全然埋在自己和家乐的离愁里,只觉得被他们吵得头快爆炸了。 到了台北,家乐还没出现。子晴改变初衷,怕家乐病还没完全好赶不及出来会面,便叫晓妃下车陪卓玲等人,自己和岩青去找停车位。 “姊……”两人无言的等待中,晓妃忽然转向她。 “嗯?”卓玲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家乐迟到半个小时了。 “看到家乐……要记得帮我多爱他一点哦——”她红着眼说。 “晓妃……”卓玲忽然明白,晓妃真的很爱家乐,而且程度绝对不下於自己。卓玲心里不禁为她难过起来。 “如果他再向你求婚,你也别再拒绝了好吗?”晓妃几乎是在哀求她。 卓玲点点头:“好。”当然!这也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她决定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不再有任何疑惑。 “还没来吗?真是!”子晴和岩青向她们走来,看到家乐还没出现便发起牢骚。“走吧!进去坐坐,一直站着多累呀!”她率先走进地方法院。 “去地方法院坐?有没有搞错?”晓妃追在后面嚷嚷。 “有什么办法?约在这种地方?太阳也不小耶——反正是在对面而已,等一下家乐出现在门口就可以看到了,安啦!全跟我来!”子晴一副大姊头的样子领着他们。岩青回过头和晓妃卓玲两人,耸耸肩抬抬手,莫可奈何的样子。 他们在法院里又等了十分钟,一夥人丢下卓玲在一旁吱吱喳喳地聊着。家乐终於出现,却是从法院里面的某个部门出来的。 “有够慢耶,先生——”子晴骂道。 “办好了没啦?”晓妃也问他。 家乐拿出几张纸。子晴在上面签名盖章,嘴里还不住地念着:“先说好——保证归保证,出了事我可不负责任。” 晓妃拿出印章在上面盖了章:“再让她签个名就大功告成啦!” “快去吧!没用的东西,这种事还得动用到我们一群人!”子晴拿起刚买的报纸打在家乐的背上。 家乐满面笑容地走向卓玲:“等了那么久,还好吗?” 卓玲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忽然觉得整件事都恨怪,却一时之间还厘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将她拉到角落,那三个人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跟到附近明目张胆地“监督”他们。 家乐拿出一个小绒布盒子,在卓玲痴呆的脸前面打开。 没——错,真的是一枚晶光闪闪的戒指,卓玲手脚不由自主地开始发冷。 “嫁给我好吗?小玲。” 卓玲震惊万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乐见她还是游疑不定,把心一横,就这么当众跪下一只脚,姿态潇洒地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拉住她的手:“嫁给我吧!”他笑地粲然。 两眼发直的卓玲现在是和自己的脸皮在作战。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答应他,他会走这样的极端来向她求婚实在是她始料未及—— 她挣扎了好半晌,终於若有似无地点点头,脸羞得像颗火红的大苹果。 迟来的首肯惹来一阵掌声雷动,除了场中看热闹的陌生人外,反应最热烈的自然是旁边那群混球。卓玲恨不得冲过去扒了那三张人皮。 事实上,不必劳驾她过去,那团人影已经主动凑了过来。 “恭禧喔!抱禧喔!”子晴率先抱拳称贺。 “偶像!偶像!”岩青不住拍手,故意尖声叫着。 “姊夫好——”晓妃向家乐鞠了好大的一个躬。 “姊要别上这个。”晓妃忽然亮出两张红纸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姊夫要别上这个。” “头发梳一梳啦!被风吹乱了,照起来能看吗?”子晴忽然又嚷嚷起来。 家乐闻言立刻亮出鹰爪耙了耙头发,卓玲也傻呼呼地任人梳头。前者笑地春风得意,后者还在极度惶恐之中。 “别急啦,仪式还要五分钟才会开始。”晓妃连忙安抚大家的情绪。 仪、仪式?他们在……她终於完全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 家乐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递上结婚申请书。“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卓玲盯着那张纸,一股羞愤难平的感受油然而生—— 她竟然哭了起来,家乐当场看傻了眼。 “毁了啦!你看你。”晓妃赏了子晴一掌。 “点子是你想的啊,臭三八。”子晴不甘势弱。 “唉——女人们,不要吵——不要吵——”岩青烦了。“卓玲,你到底想不想结婚啊?” 家乐也赶紧撇过脸看她,就怕她拒绝。 卓玲埋在手里的脸终於抬起来,抽抽噎噎地低声道:“结……结你个大头鬼!呜,你们根本把人家的婚姻大事……当儿戏,我以后……还有没有脸见人哪……” “姊——你不要担心嘛——除了我们,不会有人知道你们结婚。趁着你休假期间,我帮你去和爸爸打通关……”晓妃连忙安慰她。 “是啊是啊!我妈已经同意我娶你了。至於我爸,你放心——我们早就闹翻了,他就算敢有意见我都当他放屁。”家乐也加入安慰的阵容。 “你尽避安心地结婚吧!不久之后,一定会有一场盛况空前的婚宴在等着你的。”子晴开心道。 “就是啊!罗氏企业总裁的长子成婚,那开玩笑——各大新闻记者都会搭着直升机前来空降采访。”岩青吹牛不必打草稿,所有的眼睛都在唾弃他。 “签吧!” “快签吧!” “反正以后也是要公证的,不过是把时间挪前一些而已。”子晴点到了重点。“这不过是个仪式,重要的是往后的相处呢。” 卓玲抬起眼望向家乐,看到他眼底满是渴盼和期待——忽然一阵心疼。 她签名了。 “耶——恭禧、恭禧!” 跑腿的岩青立刻就抢过签好的证书,一溜烟地消失在转角。 不一会,他又急奔回来,气喘吁吁地宣布:“成了!” 这票人这才又七手八脚地将他们送入喜气洋洋的大红礼堂,加入其他的新人。 一个穿着很像法官的女人走上台。卓玲注意到,主持人正后方有个偌大的“囍”字。她惶惶然地垂下头,才看到胸前被晓妃别上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的是“新娘”。 想当然耳,家乐戴的一定是……她羞怯地抬起头,望向对她挤眉弄眼的家乐。他却大方地拉近她,附在她耳畔低语:“我爱你。” “你不怕有一天后悔?”她踮起脚尖,轻声地问。“我还有很多缺点你没发现……” “……宣布你们为合法的夫妻。”主婚人笑得很开心。 现场又爆出一阵压抑地欢呼声。 家乐转向她,眼底闪过一抹老谋深算的光采:“没关系,我们有得比。” “噢……”卓玲怔了怔,忍不住和他一同笑了开来。 怕了一辈子的事,原来在几分钟内就摆平了——卓玲觉得自己彷佛还踩在云端。这也才更了解子晴所谓的:“这不过是个仪式,重要的是往后的相处。”,的确包涵了深意。 “上车吧!”新婚夫妻又被推入车里。 “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这到底是谁一手导演的啊?”卓玲气定神闲地坐在后座,冷凝的语调几乎让车内的人全部当场吓昏过去。 “都是晓妃,这馊主意全是她出的。”子晴低声道。 “也是大姊你问我能不能帮,我才想出这个法子的啊!”晓妃马上一挡,啊炳!两个人都有份。 岩青无事一身轻,不知死活地偷笑。 “学长怎么也当起帮凶来了?”卓玲谁也不轻饶。 “没办法,我有惧内症。”岩青一脸屎面:“不要怨我们,要怪就怪你那不中用的老公,是他把我们全拖下水。” 听到“老公”这两个字,卓玲脸一红,头就垂得好低。 家乐见他们个个打太极拳,前阵子白请他们吃喝一顿,不禁心头一阵不痛快:“喂!你们很过份喔——过河拆桥!” “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别扭?结个婚,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拖个什么劲儿?”坐在卓玲旁的晓妃卯起来数落她。 “就是嘛!多——不乾脆!”大家同仇敌忾,把责任撇得一乾二净。 卓玲抿起嘴,红了双眼。 家乐赶紧插进来做挡箭牌,把卓玲的一只手拉起来揣入怀里:“喂喂喂!你们不要太过份,她可是我老婆,把她弄哭我会心疼喔。” 晓妃瞄了他们紧握的双手一眼,带着勉强地笑容望向窗外。 “到了,到了!”子晴指了指外面:“中正机场喔。” “现在来中正机场吧嘛?不是两天后的飞机?”卓玲眉头结得更紧。 “nonono——”岩青高举食指,顽皮地摇一摇。 “其实往香港的飞机就要飞了。”子晴抱歉地说:“对不起,撒了一点谎。” 是一堆谎吧!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卓玲又陷入五里迷雾之中。 “我进去弄行李的事,你们先聊聊。”岩青说完就去忙他的了。 “那怎么行?这么多人的行李。”卓玲也想去帮忙。 “没关系,男主外,女主内,给他去忙死。”子晴蛮不在意地说。 卓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家乐,忽然愤愤地揪住他的衣领:“您老人家不是龙体欠安吗?不会连这个也是骗我的吧!” “没有没有……”家乐连忙挥挥手:“我真的病了好几天,今天都第五天,当然好多了。” “都好了,护照我先帮你们拿着,走吧!”岩青气喘吁吁地跟上开始向登机室移动的一群人。 “看!飞机在那耶!”子晴兴奋地指向窗外。 “来,护照请收下,一人一本——”岩青将护照递给家乐和卓玲。 咦?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卓玲又傻眼。 “先进候机室吧!”晓妃将卓玲的手提袋交给她:“一路顺风,祝你们有个快乐的蜜月。” “蜜月?!”卓玲又是一阵羞赧和光火。“刚才是结婚,现在是蜜月?” “这顺序很对啊!”子晴装糊涂地回答。 “搭乘xx026班机的旅客请开始入座……”广播小姐的甜美的嗓音清脆地传了过来。 “走吧,老婆?”家乐搂住卓玲的肩,柔声问她。 对面那三对眼睛比家乐还灼热地望过来。 “这笔帐我回来再找你们算!”她又羞又窘地说。 四人会心一笑,没人敢再笑她。 “好好的玩喔!”子晴走向前拥抱她一下。 “谢谢……”热泪溢出卓玲的眼眶。 “拜拜!”晓妃也红着眼拥抱她。“放心去玩吧!” “嗯。”卓玲吸吸鼻子,在接着走上来的岩青怀里害羞地笑了。 “喂喂喂,不要抱太久,这是我老婆!” 家乐一手拐开岩青,欢天喜地的将骗到手的新娘领入登机走道。俩人的脚步才跨入登机走道,就听到背后一阵欢呼声传来:“哇哈哈哈——成功了!” 家乐故意拉着卓玲放慢脚步,等到前不见乘客后不见来者,才露出一抹狡猾的微笑。 “怎么……”卓玲抬起头想问他,半启的口就被他双唇热情地堵住。 好半晌,他才松开意识恍惚的她:“要将你骗到手还真不容易。” 她樱口轻启,却被他修长的食指按住:“我不要再听到你问我会不缓筢悔的话,既然结了婚,就让我们全力以赴地追求我们的幸福吧!”他凝睇她,再赏她一个吻。 “嗯。”她笑逐颜开,柔顺地偎在他怀里跟上前面的旅客。 登机室外。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子晴感动地说,目光仍留恋於已然空无一人的候机室。 “就是啊!”晓妃仍红着眼。 “接下来应该换谁呢?”子晴诡谲的目光飘向微笑中的岩青。 晓妃立刻心生不祥之感。“离我远一点……” “那怎么成?我这个纯家庭主妇日子过得好闷呢!”子晴大刺刺地笑了起来,吓得晓妃魂不附体。 “我自己回台中了,祝你们早生贵子,有空再连络罗!”她跳高而去。 “唉,别逃啊!”子晴笑嘻嘻地紧追着她:“没什么好怕的嘛。” 作者後记 嗨!还喜欢这个故事吗?偷偷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故事里很多令人伤心的插曲,都是发生在某些人身上的真实故事。 “爱情失能症”虽然是以喜剧收场,但这其中的过程,对卓玲和家乐来说,都是一番挣扎,对失恋的晓妃而言,当然更是苦不堪言。 老实说撰写的过程里,我在这对姊妹的性格与遭遇的刻划上投入了相当多的情感与心力,以致於故事完胶筢,还是有着满腔的感叹—— 接近爱情,需要多少勇气?品尝爱情,需要多少细腻?相信爱情,又需要多少毅力? 爱情,像香醇的浓汤,浓稠得让人无法一眼看清它的配材、神秘得让人无法凭空想像出它的滋味,却又在表面凝聚着一层层令人垂涎的甜蜜,让人忍不住要神往与期待。 有人带着晦黯的过去,心情沉重地浅尝爱情,发现丁点呛人的苦味,便将它推得远远得不敢再碰它一次。 有人带着期待的心情,满怀希望地追逐爱情,发现其中醉人的温馨,便锲而不舍地苦苦追寻。 於是,就这样有了她与他的爱情故事:我假设它发生在台湾中部、某个纷乱却也静谧的城市里……其实,这些场景、对话与纠葛,都在我们的身边,一刻也未曾停息。 对我而言,爱情美而雅致。 虽然我们都有弱点、都不完全,也或许还因为心碎的往事,让我们模糊了爱情原本的面目,但只要当我们有勇气将心交给冷静把关,让理智协助大脑将情绪和爱情划分开来,从而看到爱情原貌的纯净与无瑕时——我们会发现,其实爱情与幸福之间的距离,是很单纯地由勇气、细腻与毅力来填满的。 这就是让人迷恋的爱情。 谦华·於堪萨斯州·匹兹堡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