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意他》 序幕 美国-纽约 会议室里,一名高大的男子静静地佇立在窗边,沉思地俯瞰著大楼底下的车水马龙。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帷幕在他发上泛起一圈金光,却融化不了他脸上的阴暗。 “他们怎么能如此无情?”在他身后,一道男声不平地道:“亏他们还是你的亲兄弟,现在你父亲的公司面临危机,他们居然不闻不问?” 康诺回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说话的是公司的发言人彼特-肯恩,也是他的多年好友;而此刻,彼特正沉不住气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尽是义愤填膺。 “就算是再亲的兄弟,在面临利益权衡时,仍然得考虑到自身的处境。”他淡淡地回道。“他们只不过是想自保罢了,毕竟没有人会将钱投入一个濒临倒闭的烂摊子。” “全是群冷血动物!”彼特重重地在沙泼上坐下,用手抹了抹脸。“银行方面呢?难道他们不能再宽延贷款期限吗?” “如果肯的话,问题早就解决了。”康诺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这就是现实的商场!当你成功时,那些人巴结讨好,像哈巴狗般黏著你不放,可一旦当他们嗅到一点失败,马上就临阵抽腿、避之唯恐不急了。” “你一开始就该放弃继承权,根本不用承担这笔庞大的债务。” “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再考虑放弃,但不能连试都不试。”康诺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去。 “公司目前需要多少资金才能继续维持下去?”一会儿后,彼特才试探性地问。 “八千万美金,更多则更好。”看著彼特满脸愕然,康诺睨了他一眼,将视线调回手上的财务报表。“如果达忠集团在短期间内找不到愿意投资的大财阀,它随时有倒闭的可能。” “你继承的其他遗产呢?”呆愕过后,彼特勉强恢复了平静。“包括私人飞机、股票、在华府和波士顿的几笔庄园和土地,难道还不足以疏解困境?” “那些早已抵押下去筹钱了,勉强和公司的负债打平。如果再无法改善公司的财务危机,年底之前那些全会被银行拍卖掉。” “我们可以找你父亲的老朋友周转。”彼特满怀期待地建议。“威尔先生呢?还有杰克森先生,他们都是你父亲的老朋友了,你找他们谈过没有?” “如果他们愿意伸出援手,早就主动现身了,绝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康诺嘴角微微一扯。“我不认为挖洞补洞会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果我无法让达忠集团经营下去,或许让它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彼特瞪视著他,那刚毅如雕刻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角稍微显露出一丝苦涩。若不是太了解康诺的个性,或许他会认为康诺对公司面临的窘境无动於哀。 “你怎么能看起来这么冷静,康诺?”彼特由牙缝挤出话。“我们说的可是你继承的遗产,一家原本价值上百亿的企业集团,却被有心人士内神通外鬼、恶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了解你损失的是什么吗?” “达忠集团原本就不是我的,我并不认为自己损失了什么。” “康诺……” “别说了,彼持。”康诺伸手制止了他,温和地接续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努力过了,但输了,如果三个月后情况再无法改善,我会召集所有的董监事及律师,宣布公司破产。” 彼特顿时哑口无言。“公司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他过了半晌才问。 “我总得想办法生存下去。”康诺耸耸肩,露出这些天来难得的微笑。“对了,下礼拜我想回台湾一趟。” “回台湾?” “嗯。我对达忠集团的责任已了,留在这儿也毫无用处。过去我一直少有时间回去看看父母留给我的房子,现在也该是时候了。” “也好,你为了这件事忙了大半年,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彼特了解地点头。“你打算待多久?” “不一定。我想先去拜访几位父亲生前的老朋友,再好好思考未来该怎么走。” “你父亲的老朋友?”彼特忽地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你父亲在台湾有位交情深厚的好友,姓……任?” “任川铭,他是台湾日东集团的董事长。”记忆中的任川铭,虽然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为人却十分敦厚谦和,一直是令他十分尊敬的长辈。虽已有多年不见,但对这位父亲生前极为敬重的老友,他却始终不曾忘记。 “台湾日东集团的董事长,任川铭?”彼特重复,脑子立刻转的飞快。“那不是太好了吗?据我所知,日东集团财力雄厚,在美国的房地产和生技业也是赫赫有名,如果我们向任先生开口……” “我并不想如此。”他平静地说道。“我回去只是单纯想拜访这位长辈罢了。虽然任伯伯和我父亲交情深厚,但毕竟已经多年不见,我不想为了这件事而叨扰他。” 彼特再次沉默下来,脸上难掩失望神情。“看来我是说不动你了。” “我只是接受了失败的事实。该做的我都做了,要解决公司的危机只能寄望奇迹出现,但我并无法创造奇迹。” 彼特没有再说话,大概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结果。“那好吧,你就趁这段期间好好渡个假,公司的事交给我和副总处理,你别担心。” “谢谢你,彼特。”他微微一笑,将目光调向窗外。自从父亲过世以来,他原本规律的生活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耗打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能好好阖眼睡个好觉了。 也许回到他出生的那块土地,可以稍微平抚这几个月来的烦乱,让他重新寻回他迫切渴望的宁静生活。 第一章 坐正气派的客厅里,康诺面对著眼前的任川铭。 在管家沏茶的空档,他暗暗地打量著这位父亲生前的挚友。多年后再见到这位孩提时代敬重的长辈,他仍然有著亲切的熟悉感,特别是任川铭脸上由衷的惊喜和愉悦,那绝对不是假装的。 “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康诺。”任川铭微笑地开口道:“从你们一家搬到美国去之后,算算日子,咱们也有二十几年不见了吧?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是的,任伯伯。”康诺礼貌地点头。 任川铭沉向椅背,开始不著痕迹地打量起这个挺拔出色的年轻人。即使这么多年不见,他仍能一眼认出他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谦恭有礼的孩子。 康诺显然也很清楚自己正在被审视的目光之下,但他并没有任何不自在的反应,反而显得十分从容,仿佛大权在握般的沉稳自在。这让任川铭心里的好感更加深了。 终於,任川铭像是打量够了,端起热茶轻啜了一口。“我前几年到美国去,还和你父亲碰过面,本来还想找个时间再去拜访你们一家人,没想到……” 他还没说完,一个温和的女性嗓音响了起来,“别急,川铭。康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总得让他先喘口气啊。” 夏念慈在任川铭身边坐下,给了康诺一个温柔的笑意。“你一定累了吧,康诺?先喝杯茶润润喉,待会儿再和你任伯伯慢慢聊,嗯?” “谢谢你,任伯母。”康诺微微颔首,目光不由得打量起这位温柔娴静的妇人。 在回台湾之前,他已经听说过任川铭几个月前才刚新婚,续弦娶了第二任太太的消息。令他意外的不是任川铭再娶,而是他没想到夏念慈居然如此年轻美丽,那光滑细致的皮肤和保养得宜的身材,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年届五十的妇人。 “这倒是!”任川铭宠爱地看了妻子一眼,才将视线转向康诺。“达忠集团目前情况还好吧?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避跟任伯伯说一声。” 任川铭的表情严肃而诚恳,看得出这些话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应付场面的客气话,康诺顿时感觉心中一阵温暖。 “我知道您的好意,但我这次回来只是想拜访您,并没有其他意思。”他温和地道。“我已经对达忠集团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仍然无法保全它,那么或许让它结束反而是最好的方法。” 任川铭还想说话,但见他眼中坚决的神情,又将话吞了回去。 “也罢,这是你的决定。”他长叹了口气,才关怀地叮嘱道:“不过任伯伯是说真的,只要你有需要,尽避向我开口。你父亲和我是拜把兄弟的交情,你也就等於是我的儿子,千万别把任伯伯当外人。” “谢谢你,任伯伯。”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任川铭摆摆手。“你这一趟回来,打算在台湾停留多久?” “我还不确定。目前有专人帮我处理公司事宜,我只是利用空档回来看看我成长的地方,不会停留太久。” “我和你任伯母下个礼拜就会起程到英国去,可能会在那儿待上好一阵子,不过我会把这件事向殷馗交代一声。对了,你知道殷馗吧?” “我知道。”他在美国便听说过这位台湾日东集团的现任总裁,也知道他是任川铭的乾儿子,极受任川铭的器重和信任;事实上,殷馗也的确得到任川铭在商场上冷静果断的真传,用实力证明了他赢得这个职位绝非侥幸。 “那就好。”任川铭满意地点头,而后不著痕迹地转移话题。“对了,你还记得我女儿吗?” 康诺微微蹙眉,脑中迅速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十二岁离开台湾那年,任川铭的女儿才只有五岁大,是个骄傲任性、爱哭又爱指使人的小表;如果她当时就已经是个被宠翻天的富家千金,他简直不敢想像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我没什么印象了。”他诚实地道。 “她没什么变,一样是个任性泼辣的千金大小姐,可能还更变本加厉一点。”任川铭显然看出他的想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这两天碰巧出国去了,人不在台湾。过两天她回来,再让她好好的招待你。” 康诺微微耸肩算是回答,似乎对这个提议并没有多大的兴致。 “除了她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女儿若曦,她和殷馗就要结婚了,改天再介绍你们认识。”见康诺仍然保持微笑,任川铭清了清喉咙,“呃,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关於你和我女儿的婚事……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婚事?康诺先是不解地蹙眉,而后倏地明白了任川铭的意思。 “如果你指的是当年和我父亲的一番戏言,那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他神情自若地道。“我知道您是重承诺的人,但现在时代不同了,已经不适合再由父母帮儿女订定终身大事;再者,我想令千金也绝对不会同意。” “你结婚了?” “还没有。” “那么,你是有要好的女朋友,才会连任伯伯的女儿都看不上?” “您言重了,任伯伯。我相信令千金身边一定不乏追求者,绝对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他说的含蓄。“但还是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 看著那真挚沉稳的目光,任川铭先是扬了扬眉,而后笑了,一抹激赏的情绪由心底升起。如果他还对康诺抱有几分疑虑,也在这一刻全盘褪去;他任川铭毕竟没有看错人。 “我绝对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比起那些不曾经过努力便继承万贯家财的公子哥儿,我更欣赏脚踏实地、认真且有责任感的年轻人。”任川铭说。“关於这件事,任伯伯绝对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见。” “我知道。”康诺轻咳了一声,然后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有空再来拜访您和任伯母。” “嗯。自己保重!” “我会。”再朝他们微微颔首,康诺转身走出了大门。 “达忠集团目前的情况很糟吗?”直到门重新阖上,夏念慈才开口询问道:“看康诺的态度,似乎并不想接受我们的帮助?” “我之前和他通过电话,他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不过达忠和我情如兄弟,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这件事我会和殷馗商量看看,再决定如何帮忙。” “也好。”夏念慈点头。“对了,我刚刚听你提到康诺和宛灵的『婚事』?” “喔,那个。”任川铭挑起一眉,嘴角浮起笑意。“其实那只是我和达忠一时兴起的玩笑话罢了。当时我们几个老朋友常有聚会,几个小孩也时常玩在一起。 “那时候宛灵才五岁,被我和她母亲宠坏了,对所有接近她的小男生都爱理不理的,唯独对康诺不一样,特别爱缠著他、要他陪她玩,於是我便和达忠开玩笑,说等孩子长大后乾脆结成亲家好了。” “真的?那宛灵知不知道这回事?” “当然不知道。这回若不是康诺回来,我几乎都要忘了有这回事了。”任川铭笑著说。“以宛灵的脾气,要让她知道我和她母亲早把她的终身给『订』了,恐怕要大发雷霾。再说你没瞧见康诺刚才的反应吗?看来他也没把这件事当真过。” “可是你很中意康诺这孩子,嗯?”夏念慈斜睨著丈夫。 “我中意有什么用,也得要咱们任大小姐点头才行哪。”任川铭故意叹了一声。“依我看,要找个宛灵看得上眼的男人根本是难上加难,更遑提那个男人还得要有超乎常人的好脾气和忍耐力,才能包容咱们这个被惯坏的女儿了。这事儿也得看缘分,我总不能硬把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吧?” “这倒是。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咱们还是别干涉太多。”夏念慈拍拍丈夫的手。“这件事就让他顺其自然吧,也许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结局也说不定。” “希望如此!”任川铭点头,和妻子相视而笑。 “什么?”任宛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瞪视著坐在对面的殷馗。“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你听见了。”殷馗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在你五岁那一年,乾爹就已经帮你找好了将来的丈夫人选,对方是你一位康伯伯的儿子。” “管他什么龟儿子龟孙子,我绝对不会答应这件事。”任宛灵怒气冲冲地道。“搞清楚,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父母逼婚这回事?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你先别激动,听殷馗把话说完嘛。”坐在她身边的夏若曦连忙安抚道。 “我是正要说啊,谁知道她这么沉不住气?”殷馗睨著任宛灵涨红的脸,依旧一脸悠哉。“乾爹的那位朋友姓康,叫康达忠,和他是多年好友,直到后来他们全家移民美国之后才疏於联络,但那份情谊还是在的。” “他们的情谊是他们的事,干么连我都拖下水?”任宛灵不客气地批评。“怎么,他那个儿子是瘌痢头还是麻子脸,怕将来娶不到老婆,所以只好牺牲我了?” “你这样讲就太过分了,宛灵。人家有名有姓的,叫康诺。” “管他叫什么,反正我对他没兴趣!” “乾爹还说你从小就眼高於顶,谁接近你都给人家脸色看,唯独对康诺特别有好感,老爱跟在他身边,所以他们才会兴起结为亲家的念头……” “哈,我黏著他?”任宛灵嗤之以鼻。“他们怎么不说是那个姓康的家伙不知羞耻,硬要巴著我?我才不管!他们爱结成亲家是他们的事,休想我会照办。” “如果真有这回事,怎么从来没听你和爸提过?”夏若曦疑惑道。 “我也是上礼拜才听乾爹提到这回事。他说康达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移居到美国去了,之后和他几乎断了往来,直到前几个月他接到康达忠过世的消息,才又重新和康诺取得联系。” 殷馗停了下来,只见任宛灵抿紧嘴巴没有吭声。他继续说了下去,“简单地说,康达忠过世之后,将名下最赚钱的达忠集团留给他,但直到他继承之后,才发现公司早已经负债累累,几乎濒临倒闭的局面。” “他可以放弃继承权不是吗?” “是的,但康诺却选择接下这个烂摊子。他开始企图补救,为了保住鲍司而做了一切努力,只因为他认为这是他父亲的心血,他不想就这么任它垮掉。” “很傻,却是可以理解的做法。”夏若曦沉吟道。“他没有其他的兄弟姊妹?” “当然有,康诺有四个哥哥和两个姊姊,不过康诺和那些兄姊并不亲近。康诺的母亲是康达忠的三房,也是最小的孩子,一直备受康达忠的疼爱,可能有人事先料到康达忠会将最值钱的遗产留给康诺,所以故意联合起来,存心不让康诺得到任何好处。” “你是说,是有人蓄意搞垮公司?”夏若曦秀眉微蹙。“这没有道理。康诺在继承遗产之前,难道事先不知道公司的营运状况?” “有可能,因为康诺从来不插手他父亲的事业。我们或许不能因此断定公司的危机是他那些亲人搞的鬼,但在一个大家族里,因为争产而闹到对簿公堂并不是多稀奇的事。” “那达忠集团目前情况如何?真的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了吗?”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支援,倒也不是无法补救。”殷馗沉向椅背,一手思索地轻抚著鼻梁。“前阵子乾爹知道这个情况之后,曾经问过康诺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却被他拒绝了。” “骄傲并不能当饭吃。”一直不吭声的任宛灵嘲弄道。 “话不是这么说。人各有志,并不是每个人都对经营一个大企业有兴趣。”殷馗如是说。“上个礼拜康诺回来台湾,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乾爹。乾爹对他赞赏有加,直夸他温文稳重、谦和有礼,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 “既然他是个优秀的人才,怎么还会让他父亲的公司倒闭?”任宛灵不以为然地道。“他回来干什么?找日东集团借钱?” “应该不是,因为他再一次挽拒了乾爹想帮忙的心意。不过以乾爹和康达忠的交情,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任宛灵原本还想出声讥讽,最后还是决定闭上嘴巴。算了,这家伙的公司濒临破产,现在一定穷困潦倒、狼狈至极,看在他已经这么凄惨的份上,她还是留点口德,别再诅咒他好了。 “这么说来,康诺现在人在台湾喽?”夏若曦颇富兴味地问道:“如果他不是回来寻求经济援助,那会是为什么?” “他的父母在台湾还留了栋房子给他,所以他回来看看,或许也是想休息一阵子。既然乾爹出国前将这个任务交给我,我打算找机会和康诺碰个面,再决定该如何帮忙。” “等等。”任宛灵弹起身子,表情仍然不甚愉快。“既然那个家伙去找过爸爸,那爸和他说清楚了没有?我连那家伙长的是圆是扁都没印象,休想我会同意嫁给他!” “你放心,乾爹已经和康诺说清楚了。”殷馗摊了摊手。“他说康诺也是二话不说就回绝了这件事。康诺的态度虽然十分客气,但好像也对这件事非常反感,抗拒的程度不下於你。” 是吗?任宛灵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眉头微微纠紧。什么样的男人会不想娶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家千金?稍微有点智商的男人都不会放弃这到口的肥羊,而这个男人居然拒绝了? 再者,他的公司濒临破产,他非但不想办法寻求解决之道,反而还有闲情逸致到台湾来“休息”?搞不好是躲债主躲到台湾来才是真的。 “你是说,他明知道有这个婚约,却拒绝了?”她慢慢地问。“他结婚了?” “没有,但也许他有论及婚嫁的对象了也说不定。” “谁会看上一个公司破产的穷光蛋?”她讽刺道。虽说她对这个家伙毫无印象,而且已经先人为主地对他产生反感,但知道有个男人居然对她毫无兴趣,还是让她心里怪不是味道的。 “或许康诺有其他过人的优点。”殷馗微微一笑。“还有,乾爹说康诺对你似乎印象不佳,不但连一句话都没提过你,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懒得问。你小时候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会让他对你这么排斥?” 排斥!?任宛灵杏眼圆睁,未熄的怒气再度涌上。搞清楚,她可是堂堂日东集团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追求她的人不知凡几,一向只有她对男人颐指气使的份,想得到她的青睐简直比登天还难,而这个男人居然敢“排斥”她? 既然如此,她就偏要给他来个下马威,瞧瞧这个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这么不把她任宛灵放在眼里! “你说他现在人在台湾?”她斜睨著殷馗。“在哪儿?” “如果我的资料没错,应该是在屏东靠近垦丁那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这个人!” 见两人讶异的表情,任宛灵耸耸肩膀。“有什么不对吗?既然这个家伙和我是『青梅竹马』,我去看看这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也是应该的。” “你想做什么?”殷馗将双手交握在胸前,似笑非笑地问:“打算在他的屋子里装针孔摄影机监视他?还是想办法整得他灰头土脸,让他生不如死?” “嘿,别把我想的那么邪恶。”她满脸无辜地道。“既然这个家伙不想娶我,我总得去了解一下原因,知道自己被人『抛弃』的理由吧?” “你打算怎么做?” “那得等我认识他之后再说喽。搞不好他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秃头外加死胖子,我觉得无聊,自然就回来了。” 见殷馗和夏若曦不说话,她迳自交叠起一双修长的美腿,神态自若地道:“轻松点,就当我是去渡假嘛。若曦不是一直要我帮『协奏曲』写时尚专栏吗?或许换个环境,会让我灵思泉涌也说不定。” “这样好吗?”夏若曦迟疑道。“我们并不了解康诺,你这么贸贸然的去找他,会不会太……” “安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得要保母跟著才不会走丢。”她眨眨眼睛,眼里闪过一道恶作剧的光芒。“当然啦,我必须伪装一下自己的身分。等他知道我就是那个小时候老爱『缠』著他的小表之后,想必情况会变的很有趣。”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殷馗睨著她问。“南部的生活可不比台北,没有时尚派对可以狂欢,也没有你那些随传随到的朋友可以陪你逛街解闷,你确定能忍受那种无聊的生活?” “当然能!”她倏地挺直背脊。明知道殷馗是故意激她,她还是深吸了口气,冷静地回道:“别以为我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粗茶淡饭就会活不下去!等著瞧,我要向你们证明没有这些物质享受,我任宛灵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殷馗瞄向夏若曦,她则轻轻地摇头,笑而不语。 “既然你坚持,那就这样吧。”最后,他终於点头。“你需要什么只管说一声,我会帮你安排一切。” “谢啦,『哥哥』。”任宛灵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嘴角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康诺!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父母亲未经她同意就私自帮她决定终身大事,已经够呕了,这家伙不但二话不说就拒绝娶她,甚至连见她一面都毫无兴趣,叫她如何忍下这口气? 这个男人需要得到教训,而她,就是那个教训他的人! 第二章 任宛灵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中醒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想藉此隔绝那个打扰她清梦的声音,只不过一点用都没有。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她的邻居在午夜时分呼啸著返家,而且让摩托车引擎持续发动五分钟之久。 一分钟之后,那声音仍然震耳欲聋,而且短时间内没有停止的迹象。她的耐性已经到达了极限! 将枕头丢开,她“砰咚”跳下床,惊动了趴在她床边的大白狗。 “嘘,狗狗乖,别出声。”她喃喃地出声安抚,拉开窗帘的一角。由二楼的窗户往下望去,她可以瞧见隔壁草坪上那辆尚在发动的重型摩托车,还有那个坐在车上的黑影。 他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已经干扰到别人的安宁,依旧兀自催动油门,让摩托车发出“轰轰”的声响。 “现在飙车你不觉得太早了吗,先生?”她不客气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男人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猜想他是没有听到,因为男人没有回答她,继续让引擎震天价响。 “喂喂喂!”她加大了音量。“你不睡觉别人要睡,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打扰到人家安宁?” “那就把窗户关上。”男人只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可恶!她气的七窍生烟。她怀疑他根本是存心和她过不去,因为下一秒钟,摩托车的引擎声量不但加大,而且冒出的浓浓黑烟已经弥漫到她站的位置,她想自己的脸大概被熏黑了。 “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后你再不停止,我就要报警抓人了。”随手抓起床头上那罐喝剩的茉莉花茶朝他的方向一丢,她气冲冲地关上窗户。 打从她搬进这栋屋子开始,那个家伙就没停止过噪音污染。原先她只当是偶发状况,没想到几天下来,那个家伙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半夜一点半!这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 她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通常在晚上十点左右才开始活动——那通常也是他的屋子有灯光的时候。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他会骑著那辆气缸至少100的suzuki重型摩托车出门去工作——她猜想他应该是去工作。 至於白天,那栋屋子里则完全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抓抓一头翘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她一转身正想回到床上,却被脚边尚未拆封的纸箱绊到差点跌倒,痛的她龇牙咧嘴的。一旁的大白狗朝她猛吐舌头,看来有点像是在幸灾乐祸。 她朝大白狗张牙舞爪,大白狗连理都没理她,迳自趴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当一个人倒楣到了极点的时候,连狗都来欺负她,可恶!躺回被窝里,她看著缠著蜘蛛丝的天花板,忍不住要咳声叹气。亏她之前想的多美好,认为以殷馗的能耐,为她安排的住所应该不会太差才对,没想到她似乎太天真了点。 这间房子是承租来的,虽然屋子里还算乾净,但院子里的杂草显然有好一阵子无人整理,养了一整院的飞蛾和蚊虫蚂蚁:和隔壁那栋豪华别墅比起来,这儿简直寒酸的像废弃了五百年的仓库。 她任宛灵长到这么大,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更叫人无法忍受的是,隔壁还住了个三更半夜扰人清梦的神经病,搞的她差点精神衰弱。 棒壁的摩托车声停了,四周恢复寂静,她猜想大概是她的威胁奏效。 “算你识相!”她咕哝道。她才搬到这儿三天,可不想三更半夜叫警察来,再说警察也不见得会理她。 拍拍枕头,她正想再躺回被窝里,却瞧见大白狗在她的床边磨蹭,还一脸讨好地朝她摇著尾巴,令她不由得莞尔一笑。这只大白狗是她搬进来的第一天,见它在门外打转,於心不忍而决定收留的。反正只有她一个人嘛,养只狗作伴倒也没什么不好。 “看来咱们得相依为命一阵子了,狗狗。”她喃喃地道,用力抿紧嘴唇。 等著瞧吧!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她任宛灵绝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没有台北繁华的夜生活和大鱼大肉,她一样可以活的很好。 到时候,她绝对要让那些抱持怀疑态度的家伙全把话吞回去! “情况如何?”办公室里,殷馗问著电话那头的任宛灵。 “很好啊。我已经找到了康诺住的房子,不过还没见到他。”她的声音听来十分愉快。 “那你住的地方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大的很咧。”提到这个,任宛灵就有满肚子牢骚不吐不快。“你租的这个房子未免也太差了吧?屋子里全是灰尘,院子里的杂草长的比我还高,我的血都快被这里的蚊子吸光啦。” “是吗?可是房屋仲介告诉我屋况还不错,而且那也是那附近唯一出租的房子。你不是说过希望房子别太新,好掩饰你的身分吗?” “话是没错,可是……” “除非你后悔了,想打退堂鼓回台北来?” 想激她是个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千金大小姐?她偏不上当。 “谢谢你的好意。既然我是来『渡假』的,我就会随遇而安。”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你还是别太勉强的好。”听出她还想反驳,殷馗轻咳一声。“你等一下,若曦要和你说话。”他将电话交给夏若曦。 “喂,宛灵?”夏若曦接过电话。“你还好吧?” “马马虎虎。这儿虽然比不上台北事事方便,不过我会适应的。” “那就好。你在那儿人生地不熟,千万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睡觉时会紧闭门窗,顺便在大门上三道锁,满意了吧?”她轻描淡写地道。“拜托,我又不是白痴,绝对可以打理自己的生活。我只想知道不靠老爸养我,我自己一个人该如何生存下去。” 夏若曦本还想叮咛些什么,终究住了口。“一切小心。”她柔声道。 “我会的。” 币上电话,夏若曦的手仍搁在电话筒上,表情若有所思。 殷馗走到她身后,用手臂环住她的腰。“想什么?” 她在他怀中旋过身,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我一直想问你,你似乎很赞成宛灵去找康诺,嗯?” “我只不过是附和宛灵的决定罢了。你也了解她的个性,一旦她决定要做什么,她就非达到目的不可。她想去了解康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再说以乾爹看人的眼光,这个男人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你是说,我爸很中意康诺?”她秀眉微扬。“既然如此,咱们何不乾脆安排康诺和宛灵见个面,这岂不省事的多?” “那只会成为另一个应酬式的场合,我想宛灵也不会有兴趣。”殷馗耸耸肩,深思地道:“放心吧,宛灵很清楚她自己在做什么!你难道没发觉她这几个月来的转变?她不但主动要求进公司来上班,而且工作效率更是一流,让那些原本不看好她的董事们纷纷跌破眼镜,光就这一点,我们就该信任她的能力。”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宛灵不是孩子了,她总得要经历挫折和困境才能长大,或许认识康诺会让她有新的领悟也说不定。” 夏若曦睁大眼睛。“你是说,康诺和宛灵有可能……” “我什么都没说。”见她还想抗议,殷馗收紧手臂,在她唇边低吼,“你太多话了,女人。现在,停止你的问题,吻我。” “原来你是从台北来的啊。”妇人尖著高八度的嗓音说:“哎啊,我上礼拜才听老罗提过有人要租他的房子,没想到是租给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呢……” 任宛灵礼貌地保持微笑,听著妇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著她和那位“老罗”的交情,还有这一带其他人家的种种。 今天一早她从外头买早餐回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位妇人在她的围墙外探头探脑。看见她,妇人由原先的不好意思转为主动招呼,一直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半个小时,妇人显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啊,聊了这么久,都忘了我还得去买菜呢。”终於,妇人像是说够了般停了下来,这才想到似地问:“对了,你贵姓?” “我姓任,你叫我宛灵就好。”她赶忙接口。“我才刚搬来几天,对这儿还不太熟悉,今后还得请你多多帮忙。” “你太客气了,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我夫家姓张,你叫我张婶就行了。我在这一带住了几十年,没什么我不知道的啦……”妇人继续叽哩呱啦地接了下去,显然早就忘了自己说过要去“买菜”的事了。 任宛灵继续保持微笑,目光却飘向两百公尺外的那栋房子。如果她记的住址没错,那应该就是康诺的老家了。 不过她守株待兔了几天,却只瞧见它大门深锁,似乎没有人车出入的迹象。 “对了,张婶。”趁张婶吞口水的当儿,她赶紧把握时机插话,“请问一下,前面那栋房子里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哪一栋?”张婶顺著她的手势望去,然后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耶。” “你是说你也不认识?” “是啊。这一带都是私人土地,这两年陆续盖起私人别墅,那些有钱人一年才来住蚌几天,和我们当地人也没什么碰面的机会。我们有几个老邻居受雇帮他们打扫房子,听说也很难得见到房子的主人呢。” 是吗?任宛灵微微蹙眉,脑中迅速想像起康诺的模样:颓废、阴森、孤僻且性格怪异,可想而知一定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纨袴子弟,才会把他父亲的事业搞到破产的地步。 鲍司都快倒闭了还到这儿来住豪宅,这家伙简直令人不齿!她满脸鄙夷地想。 “那再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百货公司,或量贩店之类的大卖场?距离大概多远?”见张婶还想说话,她赶忙又问。 “这附近是没有什么百货公司啦,不过市区里倒有几家量贩店,距离这里大概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如果你只是想买一些日常用品的话,这巷子口出去往左转有家便利商店……” 到市区还要二十分钟?任宛灵想了一下,心里飞快的盘算著该采买的物品。由於临时决定要来,她所带的行李并不多,或许她该到市区走一趟…… “那我就先走了,任小姐。”张婶笑呵呵地道。“有事的话尽避找我,千万别和张婶客气喔。” “好的,谢谢张婶。”她注视著张婶远去的背影,一阵感动泛上心头。 或许住到这乡下地方来也没什么不好。想想看,一个素昧平生的妇人居然主动来关心她,更不吝惜地对一个陌生人付出关怀,这么浓厚的人情味可是在台北感受不到的哩。 “走吧,我们去吃饭了。”她对脚边已经等的不耐烦的大白狗努努下巴,再度瞄了前方那栋紧闭的豪宅一眼。慢慢来!成功最忌躁进,就算那个家伙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可能几个礼拜都不出门吧? 只要耐心等待,总会等得到机会的。 第三章 坐在书桌前,任宛灵咬著笔杆,把该采买的东西列出一张购物清单。 昨晚吃完最后一包泡面当宵夜之后,她的存粮已经是山穷水尽。如果她不想饿死在这里的话,那么买些民生用品回来开伙是必须的,她已经吃够便利商店的便当和热狗了! 她看了一下表,才早上九点不到。平常这个时候的台北正是车水马龙的塞车时刻,然而这乡间里却清静非常,窗外只有鸟儿吱啾的声音。 起身走到阳台前,她深吸了一口晨间的空气,斜眼瞄向隔壁那占地千坪、修剪整齐的翠绿色草坪,还有那映著蓝天白云、波光璘璘的大游泳池……她顿时颇觉得碍眼。 她将视线调向屋子门口,只见大门紧闭,整栋屋子一片静谧。那家伙若不是还在睡觉、便是还没“下班”吧?她皱著眉毛想著,肚子在此时咕咕叫了起来,提醒她该出门为自己觅食了。 必好门窗之后,她将大白狗安置在客座上,缓缓将那辆半新不旧的福特车倒出庭院。这辆车是她特地向人商借来的,避免她的红色bmw太过显眼;既然她打算摆月兑掉那个富家千金任宛灵,那么换车便是第一要务。 “狗狗乖,坐好。”她轻声喝道。大白狗不知道是否因为几天没出门兴奋过度,不停地吐著舌头左顾右盼。出了大门,她将车窗摇下想吹吹风,大白狗居然“汪汪”吠叫了两声便往窗外一跃而下。 “狗狗,喂喂喂……”她叫了两声,看著大白狗往前直冲,活像吃了啥兴奋剂般对她的命令充耳不闻。 如果你决定当一只狗的主人,就必须学著应付一切的突发状况。翻翻白眼,她认命地下了车,一眼便瞧见大白狗已经在隔壁的墙角撒完尿,此刻正兴匆匆地耙著人家的墙角,活像那儿有啥奇珍异品。 “臭狗狗,我不是叫你不能随地便溺吗?”她拉著大白狗的颈圈,一面瞄著那扇华丽的大门。幸好那个家伙不在,否则她就很难向人家交代了。 “好啦,你尿也尿完啦,可以走了吧?”她轻哄著,半强迫地拖著大白狗离开,这才发现大白狗嘴里满是碎花瓣。 她将目光转了回去,只见墙角那一整排原先盛开的杜鹃花如今已是惨不忍睹,偏偏大白狗还是“啃”的津津有味,还讨好兼巴结地朝她摇著尾巴。 完蛋了!她在心里申吟一声。她得趁主人还没发现之前溜之大吉。要是被人家发现他种的杜鹃花惨死在她养的狗嘴巴之下,那她就死定了!她朝四周张望一眼,确定没有目击者之后,当机立断地决定当做没这回事,尽速逃离凶案现场。 “走啊,狗狗。”她吃力拖著大白狗庞大的身躯,只不过大白狗死赖在原地不动,似乎很热中於这个游戏;更要命的是,她听到大门里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那声响简直有如魔音传脑。 “快跑啊,笨狗狗!”她嚷著,顾不得要降低音量。来不及了,那扇厚重的铁卷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一辆重型摩托车慢慢地骑出大门。 有那么一瞬间,任宛灵想著是不是该装做不认识这只狗,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或是坦白地承认那是她的狗干的好事。 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停了下来,显然有些意外一大早便有人在他的门口鬼鬼祟祟。他打开安全帽上的压克力板,目光调向墙角那排尸横遍野的杜鹃花。 任宛灵抓狗的手僵在原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会儿之后,男人动了——他熄掉吵人的引擎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而后往下,毫不费力便找到了凶手——那只仍兀自摇著尾巴,嘴巴上还咬著一朵花的大白狗。 “呃……嗨,这么早要出去啊?”她乾笑了两声。基於自己理亏,她决定还是表示一点邻居的友善。如果她向他道歉,或许他不会太计较这屈屈几朵小花……该死,他今天怎么会这么“早起”?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顺手拿掉了安全帽,露出一头浓密而乱蓬蓬的黑发。她微微一呆——如果她预期会见到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外加一天到晚骑车出去狂澜把美眉的毛头小表,那她显然是失算了。 他的脸庞粗犷性格,眸子黑亮有神,有一对粗黑浓眉,鼻粱挺直而优雅,其下是一张紧抿的漂亮薄唇。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往下打量他,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一件蓝色风衣罩住他的宽肩,结实的长腿下是一双特大号的拖鞋,脚指头露在外面。 眼前这个家伙虽说已不再是“毛头小表”,但也绝对称不上老——顶多三十出头吧,她想。而且——天哪,他真帅!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而他似乎比她想像中高大得多,即使坐著也无损於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和威胁感。而此刻,他也正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往上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肌肉结实的手臂,看来不可思议的性感及……危险! 他看来想揍她和她的狗! 察觉自己像个花痴般盯著他看,任宛灵警觉地调回目光,不著痕迹地退后一步,一边斜瞄著她停在五十公尺外的破福特,评估著万一这家伙突然抓狂时,她拔腿落跑的可能性。 “看样子,我这些天来的疑惑终於可以得到答案。”半晌之后,肌肉猛男开口说话了,“几天以来,我在这儿种了三次花,每次都是刚种下就被连根咬断,没有一次例外。早知道它们的下场会是如此,我事先就不会费事种它们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又十分平静,丝毫闻不出火药味。任宛灵正想开口说话,他已经继续接了下去,“而且,那只狗似乎对某个特定地点情有独锺,非得在同一个地方撒尿不可。这是个非常良好的习惯。” 她听不出来这句话是褒是贬,决定暂且不理会。 “呃,”她清清喉咙。“关於这件事我很抱歉。我才刚搬来四天,就住在隔壁……” “我知道你刚搬来四天,但那只狗可不是四天前才出生。” “啊?哈哈。”她再清清喉咙,正要婉转地解释,他又截断了她的话—— “你是它的主人?” “我是,可是……” “除了这里,我的院子里头还有堆狗粪,看样子也是它的杰作。养了狗却没尽到督导的责任,你这个狗主人不觉得惭愧?” 他声音里刻意的礼貌令她火气上扬。“这附近的狗又不止一只,你凭什么认为是它拉的?”她不服气地辩道。 “凭我亲眼见过这只狗偷翻进我的院子里鬼鬼祟祟,那些『证据』目前还原封不动留在原地,或许你有兴趣来确认一下?” “那堆『证据』又没有写名字。再说我还没告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吵的邻居不得安宁咧,狗狗算是在伸张正义。”她说的理直气壮。 “这么说来,那只狗是受你指使的喽?”他斜睨了大白狗一眼。“还有,在那堆狗粪旁边还有一堆空瓶子和铝箔包垃圾、吃完的泡面空碗和免洗筷等等,也都是你为了『伸张正义』丢过来的?” 她心虚地垂下眼,随即不甘示弱地回道:“当然不是!你家里有垃圾干我什么事?你少诬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你?”他故作讶异地扬起眉。“这真是太神奇了,难不成那些垃圾自己长脚跑到我的院子里来不成?” “我怎么知道?搞不好你家里闹鬼也说不定。”她撇撇嘴角。“既然你早就发现这只狗,居然还任它在这里游荡而不想收养、照顾它,简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你叫你的狗随地撒尿,这就叫有同情心?谢了,我可没那个时间应付一只成天乱叫的狗,而且还是一只对杀花有癖好的变态狗,它的主人真是教导无方。” 教导无方?她顿时火冒三丈。“它再怎么变态也比不上你!一个大男人种什么花,你以为你是林黛玉啊?神经病!”她气急败坏地吼。 “男人不种花,女人靠什么维持那愚蠢的罗曼蒂克?”他慢吞吞地道。“你知不知道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只有你们女人才会对它为之疯狂,让那些白痴男人一打一打地送,一天还要闻好几回呢。” “你……”她握紧拳头,极力克制想出手揍人的冲动。亏她刚才还觉得他迷人呢,没想到才几分钟的时间,他就把她第一眼的好印象破坏殆尽。 “随你怎么说,我可没空和你废话。”她凶巴巴地嚷,“让开,我要走了。” “你不认为应该谈谈赔偿的问题?”他用手轻拂过下巴,表情依旧慢条斯理。“既然我们毗邻而居,最好别为了一只狗和几朵花伤了和气,你说是吗?” “可惜我不能说很高兴认识你这个邻居。”她昂著下颚,一脸盛气凌人地道:“你要多少尽避开口,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我一定负责到底,可以了吗?”不过能住得起这种豪宅的家伙,她怀疑他会在乎那“区区”几朵小花。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微眯起眼睛,深幽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令她的皮肤泛起一片灼热感,而她坚决认定那是阳光的关系。 “我希望不会再有下次。”半晌之后,他开口说道:“一句话——别再让你的狗溜进我的院子里,也别再乱丢垃圾在我的草坪上,否则我会考虑报警处理。” 然后他戴上安全帽。“我话说完了,拜拜。”朝她头一点,他发动摩托车,身影迅速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祝你轮胎没气,骑车骑进水沟里!”她对著他远去的背影吼道,气呼呼地拉著大白狗朝尚在发动的车子走。一早出门就遇见一个疯子,不但闷了一肚子气,还害她损失了几加伦的汽油,她任宛灵的运气真是好的无以复加了。 庆幸的是,她不用忍受这个情形太久。她戴上墨镜,将车开上马路。现在她已经知道她的邻居是个粗鲁傲慢又无理的大块头,只要够“幸运”的话,她甚至不会再有机会和这个家伙打交道。 哼,自以为是、惹人厌的臭男人! 张婶说的没错,市区里的确是比小村落繁荣多了,这个量贩店宽敞的超乎任宛灵的想像。虽然和她之前常逛的购物商场和名牌精品店大不相同,但她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足足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她在量贩店里头逛的昏天暗地,买齐了足以让她半个月不用出门的日常用品,吃了几天以来最丰盛的午餐和晚餐,还在里头买了一堆女人用的瓶瓶罐罐,一直逛到店家打烊了为止。 不过她的欢乐时光到此便告结束。十分钟后,她缓缓将车子停靠在路边,衷心祈祷她的猜测不会成真。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下了车,待见到右后方扁掉的轮胎时申吟一声。早在她借到这部车时,车厂老板便警告过她需要换轮胎,否则随时可能会在路上抛锚。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运气不可能更差了,看来衰神还没远离她;她的后车厢可没有备胎,即使有,她也不会换。 用脚踢踢泄气的轮胎,她回到车子里,在一堆装满零食和民生用品的购物袋中找她的皮包。看样子得叫拖吊场的人来处理了,不知道他们在这么偏僻的公路上有没有服务点…… 她一面想著,掏出手机一看,然后瞪大眼睛——完了,手机居然没电。 “叫你养成带备用电池的习惯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她喃喃自语。这下可好,在这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产业道路上,叫她上哪儿搬救兵去? 大白狗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大概也看出了她的困境。她蹲去拍拍大白狗的头,抬眼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估计这里离她的住处还有大约十公里的路程。她环视道路两旁林立的甘蔗田和高过人的杂草,考虑著是否该一路走回去。 不成!她随即推翻这个想法。都晚上十点多了,她不可能带著一条狗,提著几大袋物品走上十公里;再说如果遇上坏人怎么办?她很可能叫哑了嗓子都没有人听到。 看样子只有拦车了,她想著,探头张望了一下人车稀少的马路。 然而随著时间过去,夜愈来愈深,来往的车辆也愈来愈少,两旁的竹林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大白狗对著黑黝黝的树林狂吠;除了几盏白惨惨的路灯之外,这条路上可以说是杳无人迹。 她抱著手臂瑟瑟发抖,脑中闪过各种曾听说过的灵异传说。明天社会版的头条新闻铁定会出现:某集团千金陈尸在南部某产业道路旁,疑遭先奸后杀……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定能拦得到车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然而连这句安慰也毫无用处。正当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阵由远而近的声响惊动了她。 她迅速朝声音来源望去,只瞧见一盏摩托车大灯由远而近,她几乎跳了起来,这辈子从没这么高兴听到摩托车的声音。 “喂喂喂……”她挥手大叫,注意到摩托车放慢了速度;随著看清那个车上的人影,她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是他,那个今天一早和她冤家路窄的家伙!她闭了闭眼睛。噢,真该死,怎么会是他?她竭力保持尊严地挺直背脊,直到摩托车在她面前停下。 “哈罗。”他的声音听来很愉快。 她可一点也不愉快。“又见面了。” “是啊,真有缘分。”他拿掉安全帽,扬起眉毛询问道:“有麻烦?” 废话,你没眼睛看吗?她勉强挤出微笑。“爆眙。” 他斜瞄了停在不远处的车子一眼。“有没有备眙?” “没有。” “请拖吊场的人来处理?” “我的手机没电了。” “拦不到车送你一程?” “没有车肯停下来,大概是看见我带了一只狗的关系。” 他瞄了她披头散发、穿著一身白色裙装的打扮一眼,然后瞄向那只趴在车边睡大觉的狗。任宛灵瞪著他,如果他敢对她的窘境发出任何评语,她一定翻脸,管他是不是唯一的救兵。 但他聪明的不置一词。“真不幸。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她瞪圆了眼。他居然问她打算怎么办? “如果你下介意,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她尽力保持礼貌的口吻。 “电话?” “你知道,就是手机,一种俗称『大哥大』的东西。”她耐住性子,像在对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说话。“你没有带手机?” “我没有手机。” 她瞪视著他。这家伙要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就是食古不化到了极点。在这个台湾几乎人手一机的时代,她居然遇到一个没有手机的家伙? “那就带我到有电话的地方,或是送我回去。”她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送你回去?”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重复我的话?”她几乎是用吼的了。 他扬起眉毛。“你请人帮忙都这么凶吗?” 她气的牙痒痒的,偏偏又不能发作。“看在我和你是邻居的份上,如果你愿意送我一程,我会很感激。” “我记得早上有人告诉我,她并不十分高兴认识我这个邻居。” 他话里的揶揄令她火气上扬。这家伙,只不过请他帮个忙,他就跩的自以为是万能的上帝了。 “你帮是不帮?”她再也没有好风度了。平常她很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他,她的修养就全没了。“不帮就算了,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相信这儿等不到一辆计程车。” “这里的计程车百年难得一见,你确定要等?” “不用你管!”她赌气地道。“你可以走了。” “那你可能得等到明天早上才遇得到另一个人了,如果你决定在这里过夜的话。”他咧开嘴角。“你知道,这种产业道路一向人烟稀少,听说时常有人在这片树林里看见一些有的没的……” 他的声音低沉且极具说服力,她不由得瞄向两旁深幽的树林,感到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才不怕。”她逞强地道,其实心里吓的直发抖。 “那就好,你真勇敢。”他露齿一笑,戴起安全帽。“既然这样,我先走一步。祝你好运!” 他正要发动车子,她已经扯住他的手臂。 “等一等。”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一走,她可能真的得在这里过一夜了,绝望凌驾了倔强和自尊。“别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 空气静寂了好一会儿,有好半晌,她的心是悬著的——害怕他会拒绝她,决定丢下她不管。 “上来吧。”他朝她指指后座,然后发动摩托车。 她松了一大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地跳下车。 “你等一下。”她边喊边朝车子的方向跑。 他打开安全帽上的压克力板,看著那个女人兴匆匆地打开车子的后车厢,吃力地拖出一两个……不,是总共四个撑得鼓鼓的购物袋。 “这是什么?”他皱著眉毛问。 “这里头有我的一切家当,今天的宵夜和点心,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存粮。”她分别将两个购物袋挂上他摩托车的照后镜,另外两个提在手上,然后有些吃力地跨上摩托车的后座。 “人家会以为我们刚刚去抢劫7-11。” “如果7-11里有肯德基鸡腿堡和夏威夷披萨,我一定天天去抢。”她尽量保持平衡,不让自己去碰触到他的身体。“可以走啦。” 他半侧过头来看她。“你最好抱紧。如果你跌下车去脸先著地,我可不想负责……” “不用了,我们又不认识。” 他朝她伸出手。“康诺。贵姓大名?” 她倏地一惊,差点没滚下车。他就是康诺?!就是她要找的人?!该死的,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力持镇定,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和他一“握”。“任宛灵。” 她紧盯著他的脸,想看出他对这个名字有无熟悉的迹象,但是没有,他只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很好,这下子我们认识了。” 转回头,他将她挂著购物袋的两只手拉向前环住自己的腰。她还来不及反应,摩托车已经忽地向前,箭一般地朝前冲去。 第四章 “什么?屏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高八度的嗓音,“我的天,你跑到垦丁去渡假吗?居然没找我一起去,真可恶!” “搞清楚,我可不是来渡假的。”任宛灵将电话换到另一边,将脚跷到阳台上去。“我只是想逃开台北那群人,暂时让耳根清静一阵子。” “那些阴魂不散的追求者,嗯?”石伊玲咯咯笑了起来。“那也不用跑那么远嘛。没有精品店和购物中心可以逛,我敢保证你待不了三天就会叫救命了。” “谢啦,你真会给我信心。”她嘟嚷著。伊玲是她的好友,也是另一企业的富家千金,个性单纯而乐天,生活里永远只有时尚派对和名牌服饰,所有的民间疾苦都和她无关。 以前的她也是如此,每天过著吃喝玩乐、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生活,周旋在所有殷勤追求的公子哥儿中,但逐渐的,她却开始对这样毫无意义、没有目标的生活感到厌烦。 尤其她的父亲再婚之后,突然多了一个继母和妹妹,令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产生波涛,更坚定了她想寻求突破的决心。她厌倦了所有人都争相逢迎她,痛恨当所有人知道她是“日东集团千金”时,那副刻意恭维的嘴脸。 她受够了那些穷追不舍的哈巴狗,甚至怀疑如果没有日东集团这个显赫的光环,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父亲,那些人还会不会急於讨好她? 如果她不想让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那她就必须做些改变。 “说真的,你跑到屏东去干什么?”石伊玲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为什么这么一声不响的,连我都不通知一声?” “我……”她顿了一下,然后将她之所以来这儿的理由简单解释了一递。 “你是说,你从小就和人订过婚了?”听完之后,石伊玲尖叫一声。“哇塞,真浪漫。我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我和他并没有『订婚』,ok?”她纠正道。“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当年我爸他们几个朋友随口说说,根本没经过我的同意,休想我会承认这种事!” “拜托,你爸想结为亲家的对象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石伊玲笑嘻嘻地接口。“能让你爸在那么久以前就把你的终身给订了,对方的家世背景必定不差吧?” “正好相反!据我所知,他老爸在美国的事业濒临倒闭,所有的家当全被银行抵押,所以他现在一贫如洗,是个一文不值的穷光蛋。” “这么惨?”石伊玲呛了一声。“那他回台湾是要向你爸套交情调头寸?还是想履行婚约好解救他家的事业?” “都不是!他拒绝了我爸打算帮他的提议,也直接拒绝了这门『婚事』。换句话说,他根本不想娶我,甚至连见我一面都没兴趣。” “不会吧?这家伙要不是太蠢,就是根本不知道他拒绝了什么。多少黄金单身汉排队等著获得你的青睐,他有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还不懂得把握,简直是个笨蛋!” 她想也是,否则他家的事业也不会破产了。任宛灵皱著鼻子想。 “所以喽,这就是我会来这儿的原因。知道有个家伙居然不想娶你,换成是你,你不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不把你放在眼里?” “当然好奇。那你见到他了没?” “嗯。”她斜睨了隔壁那栋房子一眼。原来她记错了住址,康诺不是住在她原先以为的那栋花园洋房,而是根本住在她隔壁。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修理他?”石伊玲兴致勃勃地接著问:“找几个人痛扁他一顿,好惩诫他有眼不识泰山?” “我还没那么嗜血。”她耸耸肩,故意拉长了声音,“相反的,我打算勾引他,让他为我神魂颠倒,等他知道我就是他不屑一顾的任宛灵之后再甩了他,让他知道他到底损失了什么。这个方法如何?” “够毒辣!”石伊玲哈哈大笑。“希望那家伙不会是满脸脓包,让人看了倒胃口的货色。你有把握勾引得上他吗?” “试试看喽。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如果你输了,招待我到义大利半个月如何?” “赌了。”石伊玲又是一阵大笑。“你住哪儿?过两天我去看你。” 来看她?任宛灵的眉毛扬了起来。 “呃,你还是别来的好。”她轻咳了一声。“我住的地方可不是什么豪宅,不但没有豪华浴室可以让你洗spa,还养了一整院的蚊子,你不会想来住的。” “不会吧?那你还住得下去?” “其实也没那么槽啦,我发现我还挺能适应的。”她自嘲道,没忘了苦中作乐。“而且没人伺候,一切都得自己来的日子还挺有趣的,或许改天你可以试试。” “谢了,我想我还是去住饭店好了。”石伊玲敬谢不敏。“对了,你跑到屏东去,马伟杰知不知道这回事?” 提到马伟杰,任宛灵忍不住微微蹙眉。马伟杰是某家大企业的少东,长的风度翮翩、英俊潇洒,对她更是一见倾心,几个月来鲜花和礼物攻势不断。 对她而言,马伟杰只是她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罢了,称不上有啥特别之处。若要说马伟杰有何过人的优点,那就是他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对她十分殷勤,想尽方法讨她欢心,也就是这一点让她无可奈何。 “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你最好闭上嘴巴。”她警告道。 “我尽量啦。不过我想马伟杰总会想办法查出来的。你打算在那儿待多久?” “不一定。这儿挺清静的,也许我会多待一阵子,思考一下自己未来的出路。” “是因为若曦带给你的影响,嗯?”石伊玲停了一下,才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向若曦看齐,让大家知道即使不靠父亲的庇佑,你的能力也绝对不输给任何人,但你有必要这么虐待自己吗?” “不,不是虐待自己。”她侧著头沉思半晌,才平静地回道:“或许你说的对,我的确是被若曦所影响。我从小就被保护的太好,大家都认定我是个吃不了苦的娇娇女,既然如此,我何不让大家看看我的实力?” 石伊玲好半天没吭声,未了才故意叹了一口气。“你都这么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自己保重,我过几天再去看你。” “好,你也保重。” 按掉电话,任宛灵伸了个懒腰,转头朝隔壁的院子里望去,只见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庭院前的车道上,四周静的只有草坪上自动喷水系统的声音。 想起昨晚和康诺短兵相接的那一幕,她不由得陷入沉思。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生活靡烂、两眼无神的败家子兼颓废男,结果却和她先前设想的有些差距。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他的观感!在她的想法里,康诺还是个只图享受、不思长进的浪荡子;更甚者,昨晚在送她到门口之后,他居然袖手旁观,看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将那四大袋物品搬下车,连一点要帮忙的表示也没有。 等她卸下最后一袋物品之后,他便二话不说“噗”地一声迳自离去,摩托车还喷了她一脸黑烟。 如果她以为这年头的男人还会有“骑士精神”这种东西,那她显然是太愚蠢了。 嗳嗳,不想了。拿下头上的遮阳帽,她抓抓一头乱翘的及肩长发,才刚起身,趴在一旁的大白狗立刻跟著站起来,还朝她讨好地摇著尾巴。 “等我十分钟,狗狗。”她宣布道。“十分钟后,我们就可以开饭喽。” 厨房里,任宛灵翻著冰箱寻找做午饭的材料,最后决定为自己做个蛋炒饭。 她一手翻著烹饪书,一面手忙脚乱地将所有的材料全丢到锅里去乱炒一通。虽然她连要放多少调味料都搞不清楚,但在连续吃了几天的微波食品和泡面之后,能吃到自己亲手煮的佳肴简直有如置身仙境。 将收音机扭至热门音乐频道,她一面用锅铲将饭炒的铿锵响,一面随著音乐节奏哼著歌。将饭呈上盘子之后,她关上电磁炉,端著两个托盘走上二楼。 “狗狗,吃饭了。”她走进房间,大白狗却不在房间里。 咦,跑哪里去了?她狐疑地东张西望,听见阳台传来一声模糊的吠叫;她朝声音来源望去,只看见那团白色的狗影从二楼一跃而下,她根本来下及制止。天哪,她又没有虐待它,大白狗为什么要自杀? “狗狗!”她快步奔至阳台边,看见大白狗先是跳至隔壁的围墙上,穿过防盗用的黑色电网,而后跃下柔软的草坪,开始沿著修剪整齐的花圃追逐一只橘白相间的小花猫,间接还传来几声惨烈的厮杀声—— “汪汪汪。” “喵喵喵……”一场猫狗追逐战热闹展开。 “狗狗,你立刻给我停止。”她威严十足地训斥,只不过没啥用处。三十秒之后,前方那块开的正艳的小花圃已被夷为平地,大白狗正继续朝下一块规划完整的花圃进行蹂躏。 “狗狗,不可以,你给我回来!” 这声吼叫暂时引起了大白拘的注意。它停了一下,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似乎对主人的指示感到疑惑。 “你给我待在那里不准动,听到没有?”她命令道,却在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康诺不是警告过她了吗?再让她的狗进到他的院子里,那就警察局见了。 包糟糕的是,她瞧见大白狗已经在庭院的角落里呈半蹲姿势,旁边还搁著那顶她从夏威夷带回来的遮阳帽。真该死,她的帽子怎么会跑到隔壁去的? “狗狗,我说不准拉,你马上给我停止!”她哇哇大叫。 大白狗充耳不闻,显然正忙著解决生理需求没空理她。 天杀的,她非得尽快在被康诺发现前把狗抓回来不可。她迅速衡量著四周情况,从她的阳台到隔壁的围墙上距离并不大,高度也不是问题,只不过围墙上那一圈一圈的黑色电网看来令人沭目惊心,不知道有没有通电…… 应该没有吧,否则狗狗不会如此轻易跳过电网的。她想著。 为了证实她的臆测,她左顾右盼,找到一个矿泉水的保特瓶往围墙内一丢,保特瓶滚了几滚,在压到一坨狗屎之后停了下来。 技术太差,铁定当不成棒球选手!她对自己皱皱眉,决定再多试几次以求安全。三分钟之后,她将喝完的泡沫红茶铝铂包、吃完的饼乾盒子,甚至连大白狗吃饭用的塑胶盘子都丢了下去,电网似乎没什么反应。 笨蛋,塑胶和纸制品当然不导电啦。她一拍额头,继续寻找可以派得上用场的物品。有了,她灵机一动,回房间拿出那根买来“预防万一”用的金属棒球棍往下一丢,棒球棍先是弹到围墙“哐啷”一声,然后咚咚地滚下草坪。 看样子是真的没有通电。她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踢掉拖鞋,身手俐落地攀过阳台,慢慢地将一脚跨到隔壁的围墙上,再来是另一只脚……这并不太难嘛,她微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好极了,接下来她只要转身,然后跳下草坪,去把那只不听话的狗抓回来,再神不知鬼不觉的…… “你在干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她猛地一震,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还站在围墙上。她爆出一声尖叫,然后以一个十分不淑女的姿势往下跌落——五体投地。 “哎哟,好痛。”她吃力地爬起来,一手揉著摔疼的。 一双只著短裤的长腿就在她眼前,她的目光顺著那双毛茸茸的长腿往上望,正正地盯见一张轮廓分明的男性脸庞。 康诺也瞪视著她,表情难看的活像抓到和别的男人通奸的老婆。 “嗅,是你啊。”她惊魂未定地用手抚著胸口,“你吓了我一大跳。”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他环视著满是垃圾的草坪,声音是暴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这里该死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啊?没……没有啦。”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用手拍拍沾在身上的草屑。“我是在试试你的电网有没有通电,所以……” 她噤了声,因为他一脸凶神恶煞地瞪视著她,看来一副快抓狂的模样。 “喔,结果呢?”他带著讽刺的口吻问道。 “结……结果它没有。”她边说边退开一步,小心翼翼地偷偷看他。“呃,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错!你确实很吵,吵的足以媲美十架f-16战斗机,连死人都会被你吵的从坟墓里爬出来!”他恶声恶气地瞪她。“一太早就跟著收音机鬼吼鬼叫,还把锅子敲的震天价响,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卖破铜烂铁吗?” 她仍然很有风度地保持微笑。别和他生气,任宛灵。尽避她觉得他那句“鬼吼鬼叫”很刺耳。“对不起。如果我打扰到你,那我很抱歉……” “你的确打扰到我。”他的双眼冒火,一对浓眉揪得紧紧的。“你叫狗的声音大的五百公尺外都听得见,当小偷也不用这么嚣张吧?” 她瞪起眼,“谁说我是小偷?” “你放狗进来我的院子里乱跑,丢了满地的垃圾,还偷翻墙到我的院子来,这不是小偷的行径是什么?” “我才没有……”她出口正要反驳,又紧急吞了回去。她想他应该还没发现狗狗将他的花园搞的一塌胡涂,她还是先放低姿态为要,尤其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看来刚从床上被吵醒,胡子未刮、头发凌乱,两眼充满血丝的男人。 他看来像想把她拎起来掐死! “呃,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她再度清了清喉咙。“康先生……” “叫我康诺。”他微微扯动嘴角。“在你和你的狗毁掉我平静的生活之后,你实在不该如此见外。” 她听不出来这句话是否有讥讽之意。 “康诺。”她轻咳了一声,谨慎地斟酌用句,“事情是这样的,我之所以会翻墙过来,是因为我的狗不小心跑到你的院子里……” “你显然很不了解你的狗。事实上,它已经对我的院子了若指掌,这儿到处有它『不小心』留下的证据。” 啊?任宛灵偷偷瞄了一下四周。乖乖,这儿简直是战况空前,草坪上除了到处是她丢的垃圾之外,还有一坨一坨“分布”相当平均的狗粪。如果她刚刚跌下来的位置再偏一点,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狗狗不是故意的,我代它向你道歉。”她尽量装出一副歉疚的样子,还把头垂低了一点。“我已经教过它不准在这里大便,它还在学习当中,如果你愿意再给它一点时间……” “再给它一点时间,让它把这儿变成狗粪掩埋场吗?”他咆哮道。 任宛灵被他那一吼吓退了三步。虽说她早料到他会发火,但不知道他会这么生气。她不确定他是因为被从睡梦中吵醒而发怒,还是因为她的狗拉了他一院子大便而生气。也或是两者皆有? “我真的很抱歉,康先生。”她再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确定他的拳头打不到她为止。“我会看好它,绝不让它再到这儿来;我们不会住在这儿很久……” “我才不管你住多久,只要别再破坏我的安宁就行。” 破坏安宁?她瞪视著他的表情。他每天晚上扰人清梦她还没找他算帐呢,她的狗只不过叫嚷了几声,他居然敢说她破、坏、安、宁? 她再也没有风度压抑脾气了。“我已经说了我很抱歉,你还想怎么样?” 他才张开嘴巴,她已经连珠炮似地接了下去,“搞清楚,要不是看在你昨天帮过我的份上,我才不会对你客气。我已经告诉过你,本小姐对你的身家财产没兴趣,我翻你的墙是为了把狗狗抓回去的,我保证这会是它最后一次进你的院子里,这样你满意了吧?” 他正想开口,她再度截断他的话,“还有,告诉你,现在是中午出大太阳的时刻。一个正常人不会三更半夜出去鬼混,然后在中午十二点还赖在床上睡大头觉。如果你嫌我破坏安宁,尽避去报警啊,谁伯谁?我倒要看看是谁破坏谁的安宁!” “在你搬来之前,我可没听见有人抱怨过。”他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说。 “那是因为这一带的豪宅户户都有隔音设备,只有我这一户没有。” “你应该跟你的房东反应这个问题,而不是跟我。”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你围墙上的电网有通电,狗就进不来了。” “如果我围墙的电网有通电,它早就变成烤小狈了。” 她恨的牙痒痒的,偏偏一时之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该说的话她都说了,也已经向他道过歉,这个妄自尊大的家伙总不能因为他的块头是她的两倍,就以为她好欺负,她任宛灵可不是被吓大的! “我和狗狗立刻就走,不会待在这里惹人嫌。”她挺起肩膀,凶巴巴地瞪他。“本小姐要走了,让开!” 康诺张开的嘴随即又闭上,表情由原本的惊愕转为有趣。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看著那个小女人抬头挺胸地走向前去捡起躺在地上的棒球棍,翘著浑圆可爱的小。似乎直到这时,他才有时间好好地打量她。 她十分年轻,顶多二十五岁左右,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巴掌大的小脸蛋上镶著一双灵活慧黠的大眼睛,高翘的鼻粱下是一张温润的玫瑰色红唇,即使此刻她眼里怒火熊熊,她仍然是个细致诱人的小美人儿。 只不过这个小美人儿显然不是好惹的。他识趣地让到一边去,以免她余怒未消决定拿棒球棍痛扁他一顿。 “喂,叫你让开听到没有?”她趾高气扬地道,还用眼角的余光瞄他,活像他是一只长了翅膀的阴沟老鼠。 “如果你能把这些狗粪和垃圾清完再走,我会很感激。”他慢吞吞地说。 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瞧见大白狗已经将她的遮阳帽盖在它刚才“方便”过的地方,正心虚地用爪子拨土企图湮灭证据,令她的面子全盘扫地。 “狗狗,过来。”她故作凶狠地斥道。 大白狗对她的命令无动於哀,反而开始腻在康诺的脚边磨蹭,还一面对他猛摇尾巴,显然喜欢那个家伙比喜欢她多些。可恶,见到帅哥就把养了它好几天的女主人给忘的一乾二净,这只忘恩负义的狗! “它叫什么名宇?”他问。 “我干么要告诉你?”她下高兴地道。 “既然它把我的院子当成它的公共厕所,我总得要对它有所了解。”他俯视著在脚边打转的狗。“它叫……大白?还是小白?”据他所知,白色的狗大概都离下开这两个名字。 “喔,这个。”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下好意思板著一张脸。“因为我不知道它的性别,所以暂时叫它狗狗。” 康诺扬起一道浓眉。什么样的女人会给狗取蚌名字叫“狗狗”的?而且居然连公狗母狗都分辨不出来?“它是只母狗。”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打算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我以前养过两只獒犬。” 噢,那就难怪!她瞄了他一眼。而且由狗狗对著他猛流口水的情况看来,她也丝毫不怀疑康诺的魅力,不论是对女人或是雌性动物。 只除了她!她可不是见了英俊的男人就会扑上去尖叫的花痴,管他帅的天崩地裂都一样。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已经够她烦了,她从不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狗都会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或许你应该重新训练它,让它养成新的习惯。” 怎么搞的,他突然和颜悦色起来了。任宛灵眼底的警戒升起,这家伙在打些什么主意?“我会的,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他漾起微笑,那迷人且电力十足的笑容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脸颊开始微微发热。庆幸的是,他的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令她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呃,你本来是在……睡觉?”她决定表达一点邻居的友善。 “对。”他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那么……你现在是要回去睡觉?” “没错!如果你能和你的狗保持绝对的安静,我会很感激。” “我很抱歉。”才怪!他总算也知道被人吵醒的滋味了吧?活该! 见他仍然脚步不停,她小跑步地跟了上去。 “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觉得如何?”她笑容满面地道。“你瞧,我们住的这么近,也算是种缘分。既然我们免不了要当上一段时间的邻居,或许我们应该交个朋友,也许将来你会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说不定。” “喔?”他停了下来,侧过头来看她。“比如什么?” “比如防小偷啊。你瞧你的围墙这么不保险,我和狗狗那么容易就爬进来了,别人也做得到,你不觉得很不安全吗?”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他挑著两道浓眉,不打算告诉她这栋屋子有最周密的保全系统。至於电网,他之前并不认为有必要用——在她和那只狗住到他的隔壁来以前。 “再说你的电网早就坏了,小偷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侵入这里。”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愈想愈觉得自己的主意妙极了。“所以我们应该发挥邻居『守望相助』的精神,彼此好有个照应。狗狗也会帮你的。你说是不是啊,狗狗?” 康诺瞥向腻在他脚边吐舌头的狗。“你是说我们应该尽释前嫌、化敌为友?” “多个邻居当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嘛。”尤其这个“邻居”还是个身材高大的肌肉猛男时,和他为敌简直是找死。 “这倒是。”他沉吟道,用一手搔著下巴的胡碴。“你不用工作吗?” “不用。我是来这儿渡假的。”她流利地说道。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朝他伸出一手,“朋友?” 虽然他怀疑自己会有需要她“帮忙”的时候,但瞧她一脸无邪灿烂的微笑,他还是伸出手和她一握。 “就这样喽。不吵你睡觉,我走啦。”再朝他摆摆手,那个小女人迳自带著棒球棍和她的狗往原来的地方走,看样子是想从那片围墙“爬”回她的阳台上去。 “等一下。” 见她询问地回过头来看他,他朝她指指大门。“你可以从我的大门出去。” “对喔,我忘了。”她露齿一笑,和大白狗调转方向。临到门前,她又像想到什么似地回过头来看他。“喂,你有没有心脏病?” 心脏病?他皱起眉。这是什么机智问答的问题?“上次检查时还没有。” “那就好。” 好什么?康诺纳闷地往屋里走去,视线在触及那一片惨不忍睹的花园残骸时倏地冻住。老天,他的花圃…… 没等他反应过来,任宛灵已经连同那只罪大恶极的狗脚底抹油火速开溜,也把他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关在门外。 第五章 “公司目前情况如何?”站在传真机前,康诺问著电话彼端的彼特。 “差强人意。我这两天正在和麦肯锡管理顾问公司的专家研讨对策,维持公司的正常营运。那些董事们全都懦弱怕事,没一个人敢出来主持大局。” 康诺的嘴唇绷紧,在心里低咒一声。那些老派的公司董事全是群贪婪的吸血虫,几十年来靠达忠集团吃香喝辣,一旦达忠集团面临空前危机,却没有一个人想出解决亏损的方法,全是一群酒囊饭袋。 “你仍然决定结束公司吗,康诺?”彼特犹疑地问。 “如果有避免公司破产的方法,你以为我不想让公司维持下去吗?”他浏览著手上的资产负债表,在文件的最后一行停了下来。“报表上有一笔五仟万美金的呆帐是怎么回事?” 彼特快快地道:“喔,那是之前鲍伯-威尔的公司面临财务危机,向你父亲借了这笔钱周转,我后来曾去电向他询问,他却说他已经还清了。” 康诺微微皱眉。“这笔借贷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五年前。根据我从几位老董事的口中得知,你父亲当年借了他这笔钱,让他的公司得以转亏为盈。你父亲念在旧情的份上,一直没有向他催讨,谁知道你父亲过世之后,他却反而不认帐。” 康诺的眉蹙的更深。“公司有这笔钱入帐的纪录吗?” “没有,我查过这几年的财务报表,并没有这笔钱还清的纪录。鲍伯-威尔的说法是,以他和你父亲的交情,当初这笔钱是私人借贷,和达忠集团无关,所以才没有在公司帐上留下纪录。但是我怀疑他的说词。” “是该怀疑!以他一向贪婪阴险的个性,我怀疑他会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他深思著,半晌后才冷静地吩咐,“彼特,找我们的查帐员和会计师去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果鲍伯-威尔硬不承认有这笔借款,想办法找出证据来。” “好。” 放下电话,康诺往后靠向椅背,揉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天哪,他好累。他原以为只要够努力,一定有办法挽救父亲毕生的心血,然而他却失败了。如今他所能做的,便是让它有尊严地划下句点。 站起身,他缓步走向窗前,凝望著灯光幽暗的庭院。 这块上地是父母留给他的,也是所有的遗产中最珍贵的一项。之前由於忙於工作,他一直少有时间回到这里长住,直到现在,看著不甚明亮的灯光映著在晚风中摇曳的花草,那番详和的意境让他有些消沉的情绪平复了些。 他不经意地望向隔壁那栋房子,一张聪颖慧黠的女性脸庞立刻跃上脑海,令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那个泼辣的小女人看来并不好惹,而且显然精力旺盛,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自在地笑过了。 有好一会儿,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著她的窗口,直到天色微微泛白。 任宛灵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正好瞧见狗狗好奇地用爪子在她的手机上乱抓一通,眼看手机即将被扫落地面,她紧急地扑向前去用手捞住。她的手机可没防震,这附近也没有通讯行,要是摔坏她可就真的与世隔绝了。 “喂?”她坐了起来,一面朝大白狗轻斥,“狗狗,坐下。” “宛灵?”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疑惑。“是你吗?” “伟杰?”她拍拍头让自己清醒点。“是我。” “喔。”马伟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怀疑她身边是不是有另一个男人。“没吵到你吧?我想你应该睡了。” 知道就好,她在心里嘀咕道。这就是马伟杰,永远这么不愠不火、斯文有礼。对大多数女人而言,马伟杰绝对会是个托付终身的好男人,然而她却兴致缺缺。 她不想成为一桩政治婚姻下的牺牲品。她要的是对方只把她当成任宛灵,一个愿意包容她所有缺点,真心爱她、宠她的男人,而不是看上她的家世,以为娶了她之后便可以一步登天的男人。 她怀疑是否真会有这样的男人出现? “你现在人在哪里?”马伟杰问。“伊玲告诉我你人在花莲。你去花莲干什么?” “呃……想来就来了。”她乾笑两声。“有事吗?” “没有,只是我很担心你。”马伟杰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的举动是有些唐突,可是我是认真的。” 她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忆起他指的是她下南部的前一天,他向她求婚的事。什么样的女人会连男人向她求过婚都忘了?她再摇了摇脑袋。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伟杰。”她委婉地说:“可是我已经告诉你,我还不想……” “我知道你还不想结婚。”马伟杰马上接口。“没关系,我说过会给你时间考虑。你知道我爸妈一直很喜欢你,一直催我赶快成家,知道你没有答应我的求婚,他们很失望……” 任宛灵眼睛往上一翻。她相信马伟杰的父母“很喜欢她”,事实上,以她父亲和马伟杰父母的交情,她也绝不怀疑他们想和日东集团结成亲家的诚意。她已经厌烦透了这些不知是真心或是虚伪的嘴睑。 “我来这儿只是想静一静,和你无关。”她说。 “那我去找你。”他立刻说。 “来找我?”她讶异道。“那你的公司怎么办?” 马伟杰静了半晌。“你真的在花莲吗?”他问道,似乎很认真的在考虑。“也许我可以安排几天休假,反正从台北到花莲也不用多少时间……” “不用了。”她马上否绝。“总之我在这儿没什么问题,我想回去时自然就会回去。就这样了,拜拜。” “可是你……”马伟杰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切断电话。 下回接电话要记得看来电显示,她提醒自己。虽然这种逃避的手法很幼稚,但在她找到更好的方法之前,暂时也只有这样了。 将电话丢回床头,她正打算钻回被窝里,窗外一个轻微的声响惊动了她。原本趴在她床脚的大白狗也警觉地竖起耳朵。 她倏地起身,看了腕上的表一眼,半夜一点半,谁会在这么深的夜里出来走动? 可能只是猫吧?她猜想著,正想躺回去继续睡觉,那个声音又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她顿时全身绷紧。 大白狗站了起来,朝窗外“汪汪”吠叫了两声。 “狗狗,嘘。”她朝大白狗龇牙咧嘴,大白狗立刻听话地安静了下来,歪著头看她。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她的目光梭巡过隔壁的草坪,这才发现康诺的摩托车并不在原地;除了二楼窗户隐约透出来的灯光之外,整栋屋子里一片静寂。 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大概是多想了吧。她在心里暗笑自己的大惊小敝,正要放下窗帘回床上去时,蓦地一道黑影闪过她的视线。 她屏住气息,瞧见那条黑影正沿著屋子的围墙移动,然后将一袋物品——可能是准备作案用的工具——丢进围墙内,接著试图爬上围墙,看样子是想翻入康诺的家里行窃。 小偷?她顿时全身寒毛直竖:心中一阵慌乱。怎么办?打电话警告康诺?不行,她根本没有他的电话;那……打电话报警?也不成,等警察赶到时,搞不好小偷早跑掉了。眼看那条黑影已经快翻过围墙,她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 她退回房间拿起手电筒和那根搁在墙角的棒球棍,悄悄地隐身至阳台边,循著之前的路径跳下草坪,率先躲在门口的阴影中;等那条黑影一路模索到大门前,她立刻抓起棒球棍朝那条黑影打了下去—— “啊!”那个家伙显然没料到有人躲在阴暗处,结结实实挨了好几记闷棍。 “可恶的小偷!”她嚷著,正想再用手电筒去敲他的头时,那个黑影已经猛地转身,毫不费力地扣住她的手腕。 任宛灵惊叫一声,随即挣扎了起来,一面大声呼救,“救命啊,有小偷啊……” “闭嘴,女人。”黑影低吼一声。“是我!” 她的声音戛然停止。咦,这个声音好耳熟……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扭开手电筒照他。“康诺?” “是我。”他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闷声哼著,“你照的我眼睛快瞎了,把你的手电筒关掉。” 她顿时瞠目结舌。“怎么……会是你?” 康诺没有回答,迳自拿过她手上的手电筒关掉电源,然后走向前去捡起地上的大帆布袋——她刚才以为是“犯案工具”的东西——往肩上一甩,回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皱著眉问。 任宛灵稍稍从呆愕中回过神来,仍未完全恢复镇定。“我……我看见有人要翻你的墙进来……所以我以为……”她结结巴巴。 “以为我是小偷?”他用手揉揉后脑的肿包。该死,看不出来这个小女人娇娇弱弱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他的头起码得肿一个礼拜。 “废话!”一等心情回复平稳,她的火气也上来了。“三更半夜的,我看见有人翻墙,当然会以为是小偷嘛。” “所以你就决定替天行道、用棒球棍把这个小偷海扁一顿?” “哪有人回家来不走正门,居然还得爬墙?”她理直气壮地道。 “唔,”他从鼻子里哼著,“这么说来,我还该谢谢你喽?” “当然啦。”她偷瞄了一下他的表情,只见他的手仍然按著后脑。“呃……很痛吗?”她试探性地问。 “你说呢?”他低吼著。“你要是再用力一点,我可能就脑袋开花了。” 她想表现出一丝同情,笑声还是忍不住进了出来。“你活该,谁叫你回家要偷偷模模的?” “我回自己的家还得敲锣打鼓不成?” “那就不能怪我嘛。”她看著他掏出钥匙开门。见他紧皱著浓眉的模样,她感到有些歉疚。她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 “呃……你屋子里有没有药?”她嗫嚅地问道。希望他的头够硬,没被她那一敲敲出脑震荡来。“要不要我帮你擦药?” “不用了,应该没事。”他用手模模头上的肿包,正要打开玄关的灯,她已经不由分说地去模他的后脑勺,待发现那个包包肿的像馒头时惊叫了起来。 “糟糕,你的头肿起来了耶。”她嚷著。“你等等,我那儿有医药箱。我马上回来,你不要乱跑喔。”她说完随即冲了出去。 不要乱跑?康诺瞪视著她的背影。这里是他家,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好吧,在这个女人制造了满地垃圾,让他的庭院“屎”满为患、用棒球棍痛扁他一顿,甚至打算用手电筒照瞎他的眼睛之后,他已经决定听天由命了。如果他不乖乖照做,天知道下一回会遭遇什么不测? 三分钟之后,任宛灵带著一个粉红色的医药箱以跑百米的速度回来了,身后还跟著那只只会摇尾巴流口水的大白狗。她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活像这里的主人是她不是他。 “来,乖乖坐好。”她扭开茶几上的灯仔细审视他的伤口,发现只是肿了起来并没有流血后松了一口气。她细心地在伤口上药,然后贴上纱布,再用绷带在他的头上缠绕两圈才告完成。 “好了。”将最后的胶带固定之后,她宣布道。 康诺就著她递过来的小镜子审视自己,待见到额头上的绷带时皱起眉。如果绷带上再用红笔写上“必胜”两字,那他就可以去演日本偶像剧了。 “好像菜市场卖猪肉的小贩。”他发出评语。 “才不会,这样伤口才会好的快。”她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肩膀,转头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罐黄色的瓶子。“喏,这个给你,你只要每天把它涂在伤口上就可以消肿,很好用喔。我小时候受伤,都是擦这个药好的。” 他伸手接了过来,看见那只大白狗正虎视耽耽地盯著他,心想如果他不遵照指示,她会不会叫那只大白狗攻击他? “还有没有伤到哪儿?”基於她刚才乱棒齐下,还是问一下比较保险。 “没有……我想是没有。”他露出愉快的微笑。“如果你所指的和我想的是同一个地方的话。” 她白了他一眼。“你应该去申请手机,必要时就可以找人帮忙了。”她建议。 “你怎么知道?”他露齿一笑。“的确有个富婆包养我,一个月五百万。” “真的?”她瞪大眼珠。 “当然是假的,其实是一千万才对。” 她正要开口,待见到他眼里闪烁的笑意时恍然大悟。 “好啊,你唬我。”她嘴角一撇,轻哼道:“不过很难说啦,你这种人会这么做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康诺没有回答,只是将高大的身子沉向椅背,黑眸亮晶晶地注视著她。 目光交凝,一股奇异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流通。任宛灵力持镇定地垂下目光,故作忙碌地收拾著桌上的药罐。这个男人当然不是在用眼神勾引她——天知道他用那双会放电的眼睛勾引过多少女人? 他现在是个穷光蛋,一定很迫切的需要金钱支援,谁知道他夜里出门都干些什么样的勾当?搞不好他才刚从一个富婆的床上下来也说不定。她一定要谨慎以对,牢记她原来的目的。她郑重地在心里提醒自己。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不打扰你。”她试著保持乎稳的语气,站了起来。 康诺故作有礼地欠了欠身。“谢谢你,任……” “宛灵。”她轻快地接口。“不客气,咱们是好邻居嘛,应该的。” 再朝他摆摆手,她提起医药箱离开了他的客厅。直到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康诺的笑意仍停留在唇边。 或许有个“邻居”也不错。他扬著眉想。尤其这个邻居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女人时,被打扰似乎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有预感,这趟他原以为十分单纯的台湾之行,会比他预料中来得麻烦多了。 夏天的太阳可真毒辣,再这么晒下去,她很快就会变成日本最流行的烤肉妹了。 坐在二楼的阳台上,任宛灵盘著腿,聚精会神地盯著桌上的笔记型电脑,一面构思著帮若曦的杂志“协奏曲”写专栏的大纲。大白狗则趴在她的脚边打盹。 为了彻底实行防晒的任务,她在身上涂了厚厚一层防晒油,并且在储藏室里找到一顶半新不旧的帽子将就著戴上。基於她带来的遮阳帽已经陈尸在大白狗的狗粪当中,聊胜於无,也只能将就著戴了。 她不知道自己工作了多久,虽然已是午后时分,南部的艳阳仍然毫不留情,连冷气都无法疏散那股逼人的燥热。阳光穿透帽子上的破洞直射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上,令她热的汗流浃背。 “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变成大麦町狗了。”她嘀咕著,端起搁在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差点没全喷出来。 再也没有比酸掉的咖啡更难喝的饮料了!她皱著眉,将剩余的半壹咖啡全倒到狗狗的盘子里去,只不过大白狗连瞧都没瞧一眼。 没办法,己所不欲、勿施於狗嘛。她对自己扮个鬼脸。狗狗一整个早上都对她不理不睬,显然还没原谅她禁止它再到隔壁去“方便”的禁令。然而为了让它变成一只有教养的小狈,她就必须硬下心肠,漠视它无言的抗议。 她用手抓搔著大白狗的耳后,心不在焉地扭头看向康诺的大门,而后蓦地直起身子。大白狗因为她突然停止的动作发出抗议的低吠声。 “别吵,狗狗。”她缩回头,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隔壁的草坪上瞄,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正从康诺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谁?她狐疑地看著那名妇人步下台阶。康诺的阿姨或姑姑?看起来不像。那是……包养他的富婆? 真有想像力啊,任宛灵。她在心里窃笑了起来。当然啦,以康诺的条件,她相信排队等著包养他的富婆绝对不在少数,不过这位妇人的打扮挺普通的,不太像那些专养小白脸的富婆…… 直到那名妇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心里的疑问仍然没有解开。找个机会,她非得问清楚不可。 第六章 一长串刺耳的电铃声钻进了康诺的耳朵里。他翻了个身,想用枕头盖住那吵人的声音,不过外面的人似乎和他耗上了,死按著电铃不放。 然后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外头的人终於死心了之后,一阵比门铃更刺耳的狗叫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不知道那只该死的狗受了什么刺激,嚎叫的声音活像七月半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他申吟一声,认命地翻身坐起,摇摇有些头昏脑胀的脑袋。昨晚睡觉前应该把门窗通通关上的,起码有一点隔音效果;要嘛,把电铃的开关拔掉也行!他用手爬过满头乱发,随手拿过一件睡袍披上,连扣子也懒的扣便下楼去开门。 一打开门,任宛灵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由他乱蓬蓬的黑发一路往下,停在他敞开的睡袍和光果的小腿上。他的睡袍底下该不会一丝不挂吧? “早安。我又吵到你睡觉了吗?”她故作天真地问。 “你说呢?”他闷哼著。 “我想大概是有,所以带礼物来了。”她笑容满面地将手上的托盘递给他。 康诺朝托盘瞄了一眼。她所谓的“礼物”是一颗小玉西瓜,几颗不起眼的蕃薯和三条营养不良的红萝卜,看来像人家拜拜用过很多次的贡品。 “进来吧。”他用手抹了抹脸,转身朝屋子里走去。任宛灵跟著他进了客厅,忍不住好奇的东张西望。上一次进他的房子时由於时间太晚,她没能好好参观他屋内的摆设,现在可有机会了。 “我可以到处看看吗?”她提高了嗓门喊,得到一句模糊的咕哝,她猜想那大概是同意的意思。 将托盘往茶几上一放,她环视著这个舒适宽敞的空间,客厅里的家具用的全是对比强烈的黑与白,看来却奇妙的和谐优雅,落地窗外有个延伸出去的小回廊,可以面对整座规划完整的花园。 看来他虽然是个穷光蛋,倒还十分懂得享受嘛。她皱皱鼻子,缓步走上楼梯。二楼除了三个大房间和起居室外,还有间藏书颇丰的大书房,早晨的阳光由窗外洒了进来,映照的这个宽敞的房间温暖而明亮。 看来这应该是他平常工作的地方了,她暗付著,朝书桌的方向走去。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是开著的,一旁还有一些散落的传真文件和报表,显示康诺一直和美国方面保持联系,密切注意著达忠集团的营运状况。 她蓦地了解到这就是他经常昼伏夜出的原因:为了配合纽约方面的时差。或许他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颓废靡烂。 察觉康诺似乎离开了太久了点,她出了书房,谨慎地朝一扇敞开的房门望去,一眼便瞧见康诺趴在床上,看来似乎又睡著了。 真没礼貌,好歹她也是个“客人”,他居然对她置之不理? “咳!”她重重地咳了一声。他没有反应。 “康诺?”这回她加大了音量。 他仍然没有反应。 她抿起嘴唇,走到床边去推他的肩膀。“喂,都快中午了,你赖床也该……” 她没有说完,因为康诺申吟著翻了个身,她的手碰触到他发热的皮肤。她微抽了口气,忙不迭地伸手去模他的额头。天,他的皮肤怎么这么烫? “康诺。”她紧张地推了推他,用手去拍他的脸。“你还好吗?你在发烧呢。” “我知道。”康诺咕哝著再翻了个身,身上的睡袍撩起,露出一截肌肉纠结的大腿,她的脸颊顿时一阵发烫。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对一个男人的大腿想入非非?她在心里训斥自己,命令自己保持镇定。 “你能坐起来吗?”她手忙脚乱地拉开他压在身下的棉被,勉强将他安置回枕上躺好。“你有没有冰枕?退烧药?”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冲下楼去,几秒钟之后就带著冰枕和一脸盆的冰块上来。将冰枕垫在他的头底下之后,她拧起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 “谢谢。”他喃喃道。冰凉的毛巾的确使他舒服多了。 “不客气,你也帮过我嘛。”她在他床边坐下,将温度计塞到他的嘴巴里去。“含著,不可以说话。” 他乖乖地闭著嘴巴,像个温驯的孩子般任她摆布。她转移视线,看见他床边的茶几上还搁著半壶咖啡和一个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咖啡壶是冷的,看来这是他昨天的晚餐。天知道他发烧多久了? 她拿起他搁在床头的退烧药,仔细阅读著上头的使用说明。 “你吃过药了吗?”她转过头来问他。 “吃过了。” “多久以前?” “唔。”他想了一下。“我忘了,大概是昨天半夜吧。” “显然没有效。”她下了结论,模模他的额头再模模自己的,一脸严肃地训诫道:“我就说吧,谁叫你老爱半夜去海边吹冷风?多亏我来找你,否则你可能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 她拿出他嘴里的温度计看了一下,然后皱起眉。站起身,她劈劈咱咱地走下楼去倒了一杯水后回来,扶他起身吃药和喝水。他躺回枕上,感觉她柔软的小手温柔地在他脸上轻拂。 “我帮你拿了几个三明治上来,你肚子饿要记得吃喔。”她半命令地叮嘱道,一面絮絮叨叨著“这么大个人还不会照顾自己”之类的话。他倾听著她细细柔柔的嗓音,凝视那张快速蠕动的小嘴儿,忍不住泛起笑意。 “任小姐?”他用浓重的鼻音说。 她停了下来。“什么?”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仿佛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她抿了抿唇。“我是想来看看你头上的伤有没有好一点。”不过由这情形看来,可能他的病还更严重一些。 “喔。你给的那个药很有效,我的头已经恢复原来的大小了。”他的唇角慵懒地扬起,令她脑中警铃声大作。 危险!她匆匆地栘开视线。她究竟是怎么了?他现在正发著高烧,搞不好还兼神智不清,然而他的凝视却令她感到不安和……紧张。 而由他唇边加深的笑意看来,他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 “我瞧见你的冰箱里有很多食物。”她转移话题。“你都自己开伙?” “不算是。我有个管家武太太会定期过来,她会帮我补足冰箱里的东西,我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好了。我不在这里时,这儿也是她负责打扫的。” “噢!”这么说来,她昨天见到的那位妇人就是武太太喽?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令她原本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些,她的心雀跃的令人生气。 “聊聊你吧。”他将双手枕在颈后。“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没有男朋友、情人?” 她不置可否地耸肩。“我不喜欢去哪里都得向某个人报告行踪。” 康诺有些意外。他以为像任宛灵这样的女人,身边没有十个八个追求者才是见鬼了。“你身边的男人都瞎了眼吗?”他慢吞吞地道。 “不,只是我很挑剔!我要的是能让我心跳加快、膝盖发抖的男人,只可惜至今尚未遇到。” “是吗?”他再度露出令她失神的迷人笑容。那些药怎么还没发挥效用? “我该走了。”她抑制住紊乱的心跳,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拉住她的手臂,令她重心不稳地跌向他,他顺势一滚便将她压在身下。 四目相对,气息交融,他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突然觉得无法呼吸。他温暖结实的重量压在她身上,颐长且几近一丝不挂的身躯和她绵密相贴,令她的心脏狂跳的几乎要跃出胸膛。 一等气息回复,她立刻挣扎著想推开他,然而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胸膛就被吸住了。他的双手探入她颈后的发丝并且固定,嘴唇朝她俯了下来,封缄住她轻启的红唇。 那个吻温暖而美妙,轻柔且极尽诱惑地磨蹭著她的唇,令她的气息为之中断。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他的肩膀肌肉,感觉他温热的舌尖探入和她交缠,娴熟地挑起她的回应。她的身躯因他轻柔的而开始发烫,所有感官为之焚烧。 饼了好久——也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唇离开她的,转而轻吮她颈部细女敕的肌肤。“宛灵。”她的名宇出自他的口中,恍若一声。 理智在刹那间返回。任宛灵猛地睁开眼睛,脸颊倏地烧的通红。她用力推他。 “康诺,你这混蛋。让我起来。”她用手去槌他的肩膀,但他文风不动。 “康诺?”这回她试探性地轻唤,却只听见轻微的鼾声,显然方才的药已经在他体内发生作用。她放松了下来,简直哭笑不得。 重新将他安置好之后,她坐在床边凝视那张俊朗的脸庞,不自禁地伸手撩起他额前的一络发丝,讶异那竟是如此柔软。睡梦中的他看来好年轻,眉宇之间甚至带著一抹稚气,隐约透出疲累的痕迹。 他累坏了。她猝然醒悟。这段日子以来他肩负的压力不是外人所能想像,才会让他一放松下来就病倒了。想到他是那么努力地想挽救父亲的事业,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温柔的情绪。 般清楚,她可是来这儿教训他的,怎么能同情起他来了?她甩甩头,将那抹不受欢迎的情绪推出脑海,起身退出房间。看在他目前是个病人的份上,方才那一吻就姑且便宜他了,等他清醒之后,她绝对要好好找他算这笔帐。 棒天,任宛灵站在阳台上往康诺的屋里瞧,只见屋子里一片静谧。 难不成他病的更严重了吗?她一整个早上忐忑不安。虽然她已经决定这和她无关,但他好歹也是她的邻居,如果她就这么不管他,他很可能要等到尸体长虫发臭时才会被人发现。 她只是想确定他的病情好转罢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半个小时之后,她站在康诺的大门外,两手端著她吃剩的蛋糕。为了表达身为邻居的友善,她决定再补上两颗张婶送来的小玉西瓜当做礼物。 她两手各挂了一个装著西瓜的塑胶袋,用脚抵著门,千辛万苦地挪出一根手指去按门铃。等了五分钟,没有人来应门。 糟糕,他该不会死了吧?她心里一急,开始用手指猛戳著门铃,一面“砰砰”地用脚去踢他的铁门——没办法,她的手没空。而且这两颗西瓜还真不是普通的重,她的手已经开始酸了。 “康诺?你在吗?”她提高嗓门喊,正想再用右脚去踢门时,门开了,她的拖鞋因为毫无阻力而飞了出去,打中了一只毛茸茸的腿后跌落在地上。 “康……”她的声音在见到门后的身影时戛然停止。 康诺就站在门后,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还挂了一条毛巾。她的目光由他不著一物,弥漫著一层水气的厚实胸膛,掠过拥有六块月复肌的小肮一路向下。他的双脚分开,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而放松。 而他的身上除了一条紧贴著曲线的游泳裤之外,什么都没有。 镇定点,任宛灵。她在心里命令自己,然而目光却离不开他。哇塞,他真壮观!她从未想过男人的身体会是这么完美,连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即使接近一丝不挂的状态,他看来仍旧英挺昂然,不可思议地性感…… “哈罗。”康诺泰然自若地道,一点也看不出被打量的不自在。 可恶,他看起来不该这么轻松,活像只穿一条泳裤的是她不是他!既然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一丝不挂——呃,“几乎”一丝不挂,那她也可以。 “你看来似乎好多了。”她朝他伸出手臂。“这是给你的。” 他接过挂在她手臂上的塑胶袋,询问地抬起一道眉。 “巷子口的张婶送来的小玉西瓜。反正吃不完也是喂猪嘛,我就带两个过来给你。”她走向前去勾回那只粉红色拖鞋穿上,脚一扭差点跌倒。 “哇!”她大叫一声,全靠他眼明手快的扶住她,才没有把那一盘蛋糕全砸到自己脸上去。“谢谢。”她抓住他的手臂,惊魂未定地道。 康诺松开她的手臂,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这是?” “我烤了个蛋糕吃不完,想到我们约好要彼此照应的,就送过来给你尝尝看。”该死,他害她的目光不知道要往哪里摆。 “你太客气了,我还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他朝托盘上瞄了一眼,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味。“这里头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如果我要毒死你,昨天就不会费事救你。”她不高兴地说。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见她满意地点头,好奇地直探向他身后。 “呃,你是要继续站在这儿,还是要进来寒舍坐坐?”他礼貌地问道。 她显然正在等他这句话。“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随便坐一下好了。”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兴匆匆地绕过他身边往游泳池的方向跑,待见到那在阳光底下闪烁的波光时她两眼发亮。迫不及待地踢掉拖鞋,将两只脚泡到游泳池里去。 “你不介意我泡一下脚吧?”她回过头来看他,笑的眼都眯了。 “你不是已经泡下去了吗?”康诺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只要你刚才没有踩到狗粪就好。” “绝对没有。”她保证道。“除非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已经教训过狗拘,叫它不准再到这里来方便了。” 他睨了她一眼,起身随意伸展一下昂然颐长的男性身躯。她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看。啧啧,这么帅的男人没去拍电影多可惜?简直是暴殄天物嘛!起码也该去拍拍健身录影带啦、或是去跳钢管猛男秀之类的赚他一笔,如果没有人发掘他,或许她该考虑改行当他的经纪人,保证过没两年她就发了。 显然察觉到她的目光,康诺转过头来看她,她顿时双颊一阵燥热。她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然而即使不看他,她仍可以想见他眼里那抹闪烁的笑意。 “谢谢你的蛋糕。”他看著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不知道要不要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把它吃下去。 “不客气,这只是举手之劳嘛。不过我好久没做了,可能味道会有点差;我吃了一半,觉得差强人意,本来是打算把这一半给狗狗吃的,可是它似乎对蛋糕没什么兴趣,所以我就……” 察觉自己像个老太婆般滔滔下绝,她停下来看他,“味道怎样?” “还不错。”康诺轻咳了一声。这个赞美太含蓄了,岂止不错,简直是出乎意料的美味,他下记得自己曾经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你会做菜?” “当然。”不知怎的,他的赞美令她心花怒放。“不盖你,我的手艺可是无师自通喔,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的。”她吹嘘道。其实她唯一可以见人的菜色只有蛋炒饭而已,不过反正他又不知道。 “真的?”他躺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她。“你是做什么的?” 她顿了一下。“我在一家企业的公关部门工作。”这是事实,但她深觉不够般地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我还是一家女性杂志的专栏作家。” “真的?”他看来极有兴趣。“你都写些什么?如何在十天内甩掉一个男人?或是如何在十天内花掉一百万之类的?” “少瞧不起人!”她不服气地昂起下巴。“告诉你,我可是知名杂志协奏曲的特约专栏作家,对流行时尚有一定的敏感度,否则他们也不会邀请我帮他们写……”她及时阻止自己再往下说,顾虑到他会联想到她的身分。 但她显然是多虑了。康诺若不是从未看过这本杂志,就是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因为他并未往下问。 “如果你写的是时尚专栏,就该找个流行都市渡假才是。”他说。 她一耸肩。“我倒觉得这儿没什么不好。作家不都喜欢到僻静的地方寻求灵感?” “你找灵感的方式,包括拿著望远镜偷看人家的窗户?” 她倏地一愣,为他居然察觉到自己的举动而脸红。 “我只是在看这附近的风景。”她强辩道。她可不想让他知道她搞错地方,原先是想偷窥他。 “真的?”他一手搔著下巴。“老实说,你有没有用望远镜偷看过我?” “你美喔,我干么要偷看你?”不过如果她早知道他如此壮观,也许她会考虑看看。“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拿望远镜?” “从你搬来的第二天,在你的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开始。” “喔。”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她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你在看什么?”他饶富兴味地问。“或者我该问:你在观察什么人?这儿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只是随便看看嘛。你难道对自己的邻居都不好奇吗?”她打了个哈哈。 “不会。你难道没听说过好奇心杀死猫?” “没有。”她乾脆地道,岔开话题。“你呢?又是为什么住到这儿来?” “图个清静。我很久没休假了。” 他并不想谈他的工作,她知道。他不想提,她就偏要问。 “能随随便便就休长假,想必你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了。”她讽刺道。 “或许吧。”他咧开嘴角,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一仰而下。她注视著他滚动的喉结。见鬼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连喝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能如此性感,性感到让人想扑到他身上去,将他全身剥个精光。 就一个半个月前还对男人不屑一顾的女人而言,她已经迅速朝狂迈进当中了。“看你的模样,显然并不长住在台湾?”她极力甩开满脑子的旖思。 “嗯。我的父母都是台湾人,但在我小时候就移民到美国去了,我算是个道地的纽约客。”他回答。“我这趟回来只是待一阵子,看看我小时候住饼的地方,过不久就得回去了。” “噢。”她垂下眼睫,意识到心里居然窜过一丝古怪的紧缩。那是失望吗?当然不是。她巴不得他愈早离开愈好呢。“除了他们,你在台湾没有别的亲人?” 他挑起一眉。“开始对你的邻居身家调查了,嗯?” “我总得对我的隔壁邻居有所了解,搞不好你是个枪击要犯也说不定。”她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能休这么长的假,该不会是被公司裁员或是公司倒闭了吧?” 康诺的回答只是摊了摊手。 “就算是也没关系。”她月兑口而出。“失去工作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懂得充实自己、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机会是留给懂得把握的人,而不是失志颓丧,从此一蹶不振的失败者。”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细致的脸庞上一片严肃的神色,令康诺忍不住想笑。 不过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所以他也一本正经地回道:“谢谢你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的。” 任宛灵微蹙起眉,看著他以一个漂亮的姿势纵身入水,纳闷著他怎能看来如此轻松,仿佛对公司破产的事毫不在意?这个人要不是脸皮太厚,便是一点自尊心也没有,才会这么无关痛痒般地悠闲。 “你已经好到可以游泳了吗?”她忍不住问。天知道她干么关心他?让他病情加重得肺炎好了。 “小靶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翻身仰泳,朝她露出一口白牙。“你没有被我传染吧?我不太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那激情灼热的一吻,她俏脸一红。“没有,你后来睡著了。”她强自镇定。 “那就好。”他游了回来,将双手撑在岸边看她。“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她先是怀疑地看著他,而后点头。“你说说看。” “既然你每天都会开伙,而我又吃腻了微波炉食品,咱们不妨来合作一下。你做饭的时候多准备一份给我,我则允许你在任何时间使用我的游泳池。如何?” “真的?”她眼睛一亮。嘿,这个交易简直太划算了。不过如果他知道她的拿手好菜只有一样蛋炒饭时,他可能会把他的话收回去。 “当然,不过我的房子里不准四脚动物入内。”他朝她伸出手。“交易成功?” “交易成功!”她胜利地道,伸出手和他交握,他却趁势一拉,她措手不及,“噗通”一通便栽下水。 等她站稳身子之后,她立刻不甘示弱地用水泼他,两个人又笑又闹像两个孩子。 然后康诺不笑了,就著午后明亮的阳光凝视著她。她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湿透,紧贴著她玲珑有致的苗条曲线,未施脂粉的脸庞柔和细致,看来不可思议的纯真,让他的身躯开始紧绷。 你愈来愈啦,康诺老小子,他想著。他一向很能控制自己的欲念,然而他的自制力在此刻显然并不管用。如果她知道他此刻脑海里转的念头,铁定会放她的狗来攻击他。 任宛灵止住笑意,显然也察觉到两人之间那抹奇异的电流,一如她每回和他视线相交时的悸动。他的手仍然握住她的,她想抽回,他却不允许。 “你也感觉到了,是吗?”他嗓音低沉地开口。 她没有假装不懂他的意思。“如果你想找一夜的女伴,或是只想玩个短暂的爱情游戏,那你显然是找错对象了,康诺。”她平静地回视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半晌后才柔声说道:“我们都是成年人,若是深受彼此吸引,又何必掩饰自己的?” 她还来不及回答,他的唇已经覆盖下来,吞噬了她抗议的呢喃。 这个吻和上回的轻柔不同,充满野蛮的需索和占有。他的手探进她湿透的衣衫里,粗糙的手掌轻抚著她腰间柔软的肌肤,令她的膝盖一阵瘫软。若不是他有力的手臂支撑住她,她一定会跌到水里去。 “你和我记忆中一样甜美,宛灵。”他抵著她的颈问低语。“你也想要我,不是吗?” 他嗓音中揶揄的笃定震醒了她,将她从恍惚的神智中唤回。原来他根本就记得昨天那一吻!她又羞又气地想挣开他,他的手臂却仍没有放开的打算。 有那么一刹那,她考虑给他一巴掌,或是把他按进水池里让他淹死,不过她什么都没做。她可没笨到去和他比力气! “你一向是这么勾引女人的吗,康先生?”她平平地道,很满意声音里那抹冷静自持。 他没有马上回答,眸子深思地打量著她。“如果我的感觉没错,你似乎也不讨厌这个吻。”他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道。 “谁说的?我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她猛地挣月兑开他,气急败坏地嚷,“从今以后,我就当隔壁没住你这个人,你病死了都不关我的事,再见!” 没再看他一眼,她气呼呼地朝门口冲,身后还听得见他低沉的笑声。 死男人、臭男人!任宛灵怒火冲天地回到二楼的房间。天杀的,她被一堆死缠烂打的哈巴狗烦的还不够,上帝还要派一个游手好闲的小白脸、自以为是万人迷的穷光蛋来扰乱她的生活才甘心? 她往后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好平息激动的肺叶。噢,她原先想勾引他爱上她再狠狠甩掉他的念头到哪里去了?如果她对他毫无感觉,为什么她的心仍因那灼热的一吻而怦然跳动,身躯仍因忆起他的怀抱而燥热不安? “你恐怕是热昏头了,任宛灵。”她喃喃地道。 一咬牙,她坚决地将他的影像推出脑海。如果她还想达到她原来的目的,那她就必须坚定意志,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从明天开始,她必须和康诺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第七章 气氛优雅的餐厅里,康诺注视著坐在对面的殷馗和夏若曦。 前几天接到殷馗的电话,他虽然有些讶异,但却立即应允了这个午餐邀约,不仅因为他和殷馗在电话中相谈甚欢,更因为那抹互相欣赏的默契。 打从三个人一入座开始,康诺便一直打量著眼前这一对璧人,很清楚自己也在对方评估的目光之下。他并不介意自己被审慎地观察著,因为他很清楚对殷馗而言,他只是个动机不明的陌生人,若改变立场,他也会同样心存防备。 “殷先生。”康诺微微颔首,表情里带著三分兴味。“希望我通过你的面试了。” “不敢。”殷馗也同样彬彬有礼,眼里却闪现笑意。“叫我殷馗吧。既然我们早已耳闻对方大名,实在不该如此见外。”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顿时明了彼此毋需再心存顾虑,因为他们显然都同样欣赏对方真诚的特质。 “康大哥。”坐在殷馗身旁的夏若曦微笑地接口。“我的父母临出国前,交代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你,希望你不觉得我和殷馗这个邀约太唐突。” “当然不会。任伯伯太客气了,我已经告诉过他不必费心。”康诺将目光转向这位美丽、自信的现代女性,若不是殷馗事先向他做了介绍,他还真难想像夏若曦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家知名女性杂志的负责人。 “你来者是客,我们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殷馗说。“我已经跟他们打过包票,保证让你的台湾之行多采多姿,你可别让我和若曦难交代。” 康诺微微扬眉,笑而不语。 “对了,康诺。”开始用餐之后,殷馗率先导入正题。“希望你不介意,我这阵子调查了一下达忠集团目前的经营情况,看来情况并不好。” “你太含蓄了。达忠集团目前的情况岂止不好,简直是糟透了。”康诺微微耸肩,简扼地说明公司概况。“我父亲过世前,几位公司股东开始以低价抛售公司资产,待我接手之后,才知道公司早已不如往日风光。” “你父亲留给你的其他土地和现金,难道还不足以弥补损失?” “那些早已抵押下去筹措资金了,但还是弥补不了亏损。”他苦笑道,表情有些涩然。“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显然没有想像中容易。” 四周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有好半晌,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看过达忠集团旗下产业的经营状况,有一些并不完全是亏损的生意,只要能裁撤掉不必要的人员和部门,加以整顿合并,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殷馗继续道,仔细思索该如何措词,“如果你愿意,日东集团可以……” “我知道你的好意,殷馗,但真的不需要。”康诺温和地回绝。“就算有日东集团的帮忙,以达忠集团的现况,将来能否还清这笔借款仍是未知数,我不想让你们将资金投入一个无底洞。” 见殷馗和夏若曦沉默了下来,他故作开朗地道:“不过事情也并非毫无转机。我最近才得知公司有一笔高达五仟万美金的陈年旧帐,如果能追回这笔借款,或许达忠集团仍有一线曙光。” 见殷馗询问地挑起眉,他将事情始末大略叙述了一次。 “我知道鲍伯-威尔。”殷馗沉吟道。“他在美国做的是食品生意,前几年情况不佳,不过这几年来运气不错,业务拓展还算稳定。” “是的。”康诺点头。“五年前,鲍伯-威尔的连锁超市周转困难,向我父亲借了五仟万美金,没想到我父亲过世之后,他却坚持不认帐。” “当初难道没有立下借据吗?”夏若曦提出疑问。 “可能有可能没有,公司帐上没有纪录可查。他又坚称在三年前已经还清了这笔借款,但我们的会计师却查不到付清的资料。” “如果这笔钱能追回来,达忠集团不但能继续维持生产线的正常运作,也能避免宣告破产的命运?” “没错,不过这得碰运气了。鲍伯-威尔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如果我们找不到他借钱的证据,仍然对他无可奈何。”康诺以一摊手做为结论。 接下来有好一会儿,殷馗和夏若曦没有开口,显然也深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侍者在此时送上餐点,稍稍疏解有些沉闷的气氛。 “对了,康大哥。”侍者离开之后,夏若曦不著痕迹地转开话题。“你在南部的生活如何?还适应吗?” “还好。台湾毕竟是我的故乡,我还不至於迷路就是。”他微笑道。 “我听我父亲提过,说你和我姊姊小时候就认识了。既然如此,要不要我们安排时间让你们见个面?” “再说吧。”康诺不置可否。“再说,如果她真想见见我这位『旧识』,应该会和你们一起来的,不是吗?” 夏若曦还想说话,殷馗暗示地轻捏一下她的手,她会意地住了口。 “我们会转告她,要她亲自打个电话给你。”殷馗说。“对了,你这阵子忙著处理达忠集团的事,医院方面准许你请这么久的假?” “嗯。我向医院请了一年的长假,等达忠集团的事告一段落之后,我还是会回到我原来的工作岗位,毕竟那才是我的领域。” “也好。关於鲍伯-威尔和达忠集团那笔借贷,我会请日东集团纽约总部的人员帮忙查证。” 见康诺还想开口,殷馗给了他一个温和但坚定的眼神。“如果你愿意当我是朋友,就别拒绝我想帮忙的心意!多一些人手,绝对比你孤军奋战容易多了。” 见他不容辩驳的表情,康诺也不好再推辞。“那就先谢谢你了。” “别客气。一等美国方面传来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康诺点点头,然后起身。“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殷馗也跟著起身,看著康诺转身离开。 “我们该不该告诉宛灵,康诺其实并非是她所设想的那样,是个一事无成的公子哥儿?”直到康诺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夏若曦才若有所思地道。 “那得由宛灵自己去发现了。”殷馗重新在她身旁坐下,唇角浮现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咱们何不静观其变,看事情如何发展?” “你还好吧,宛灵?”电话那头,夏若曦轻柔的嗓音问著,“爸爸从英国打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还天天在公司加班;他和妈很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叫他们别操心了。我这个女儿虽然娇生惯养,但还不至於没人伺候就活不下去。”任宛灵半坐半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著膝上的笔记型电脑萤幕。 “那就好。”夏若曦应道,而后话锋一转,“对了,前两天我们和康诺见过面。” 听到康诺的名字,她的心轻颤了一下。“是吗?” “嗯。他看来是个很温文稳重的人,难怪爸爸会那么喜欢他。你呢?和他相处了这么些天,对他又有什么样的感觉?” 对康诺的感觉?她脑中迅速浮起那天在游泳池畔的一吻,忍不住脸颊一阵燥热。若曦善解人意,绝对是个可以倾吐心事的对象,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她的感情还如此混乱的时候:她需要时间来厘清自己的思绪。 “他是不讨人厌啦,但也称不上讨人喜欢。”她轻描淡写的口吻。 “是吗?”夏若曦的声音里笑意横生。“你等等,殷馗要跟你说话。” 电话彼端停顿了一下,而后是殷馗的声音传来,“宛灵?” “我听若曦说你们前两天和康诺碰过面了。”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的公司到底情况如何?” “很不乐观,他父亲给他的这份遗产几乎等於零。我们和他谈过,但他仍然坚持不肯接受日东集团的帮助。” 噢,她咬咬嘴唇。这个笨蛋!他的公司已经濒临倒闭,他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啊?尊严难道会比饿肚子更重要吗? “宛灵,你在听吗?” “我在。”她回过神,冷静地道:“如果我们运用日东集团的影响力,要那些和他们往来的银行暂缓向达忠集团催缴贷款,对他们有没有帮助?” “当然有。如果你想这么做,我可以马上安排。”殷馗轻咳了一声。“你开始关心起他来了,嗯?” “我是看在爸爸和他们家有交情的份上,不然我才懒得管。”她嘴硬地回道。“我打算再过几天就回去。若曦要我帮协奏曲写时尚专栏,我正好有些新想法想和她讨论;这里无聊死了,还不如台北五光十色的生活来得有趣。” 就算听出她的言不由衷,殷馗也聪明地不置一词。“好,那就等你回来再聊。” 按掉电话,任宛灵两眼直盯著电脑,试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去,却发现根本徒劳无功。 她闷闷不乐地关掉电脑,望向隔壁漆黑一片的庭院。她知道康诺这两天到台北和殷馗他们碰面去了。天知道除了他们,他还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算他和一百个女人鬼混也不干她的事!她没好气地想著,躺回床上试著入睡,却发现自己了无睡意。她满脑子想的仍是康诺,想著他该如何面对这一团乱?公司结束之后,他又将何去何从? 睁开眼睛,她直对著天花板乾瞪眼,知道自己今晚是休想睡的著了。 “我们的人已经试过了,不过鲍伯-威尔仍然坚不认帐。他甚至说如果我们再去找他,就要控告我们骚扰。”电话彼端传来彼特忿忿不平的声音。“亏你爸还把他当知交好友,没想到一牵扯到钱,什么兄弟道义都可以丢到一边去。” “这是意料中的事。”康诺靠在椅背上,看著手上的法律文件。“鲍伯-威尔在商场上恶名远播,许多人都吃过他的闷亏,却受限於他的势力而不敢声张,他会干出赖帐这种事也不令人意外。” “真不知道你爸是不是病胡涂了,居然会和这种人交朋友。”彼特月兑口而出,察觉自己的失言,他呐呐地咳了一声。“呃,我并不是……”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他温和地回道。“公司情形还稳定吗?” “还不错。这几天日东集团主动派员和我们联络,表示他们的稽核人员会全力帮我们查证鲍伯-威尔借贷的证据;另外,银行方面也接受了我们的请托,愿意暂缓对借款的催缴。” “真的?”这他倒有些意外。 “大概是看在日东集团的面子上吧。”彼特苦笑道。“看来你走一趟台湾还是有用的。这是出自於任先生的授意?” “不是,不过算是。我和日东集团的台湾总裁殷馗碰过面,或许这是他的意思。”他沉吟著,然后简短地吩咐道:“彼特,请大家务必配合日东集团的人员调查。有了他们的帮忙,咱们办起事来会容易些。” 彼特还想再说话,电话彼端传来一阵吵杂的声浪,而后电话显然被抢了过去,换上一个怒冲冲的大嗓门—— “康诺,别以为你找日东集团的人介入我就怕了。告诉你,我鲍伯-威尔可不是被吓大的。”鲍伯-威尔劈头就说。“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借贷早就还清了,我的律师和证人都可以作证。” 康诺微微僵住,下颚因愤怒而绷紧。 “鲍伯-威尔,好久不见。”他平静地开口。“如果你以为我父亲过世就可以赖掉这笔借款,那你显然是太天真了,他过世之前很明白的告诉我,你欠了他一亿美金。” “狗屎!我只跟你爸借了五仟万。”他冲口而出。 “是吗?”康诺的语调依旧轻松。“那五仟万美金就当做对你公司的投资,再加上这五年来的本金和红利,你该还的早已超过这个数字。” “那又怎样?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有这笔借贷款项。”鲍伯-威尔的态度十分强硬。 “相信我,我会找出来证据来的。别忘了这笔钱还在法律追溯期内,一旦咱们法庭上见,我有绝对的胜算。”他轻柔地说道。“再者,关於你涉嫌做假帐逃漏税的事,如果我通知国税局人员前去调查,想必情况会变的很有趣。” “我才不会中你的计!”他咒骂了一句粗话。“达忠集团现在是只落水狗,你根本没这么大的影响力。告诉你,我在国税局可是有人脉的……” “不是只有你有!”他冷静地截断鲍伯-威尔的话。“不过你说的没错,达忠集团目前的确是落水狗,一无所有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失去,你可以和我赌!” 没再听鲍伯-威尔爆出一连串咆哮,他率先挂掉电话。 三分钟之后电话再度响起,这一回是彼特的声音。 “康诺,真有你的,鲍伯-威尔看样子气的快中风了!”彼特停了一下。“你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请得动国税局的人去查他们的帐吗?” “没有。我只是弧注一掷,如果这老头心里有鬼,咱们的胜算会大一点。” “你真行。”彼特佩服的口吻。“如果这一招奏效,咱们不但能收回这笔钱,达忠集团也能避免宣告破产,甚至能吸引投资人重新评估……” “那也得要鲍伯-威尔肯还钱才行。”康诺沉向椅背,用手揉揉发酸的后颈。“如果他再到公司来,要警卫别放他进来,让他扑空几次后再做打算。” “没问题。”彼特说。“对了,柏小姐来了,正等著要和你说话呢。” 柏小姐?他没来得及反应,电话彼端传来一个娇柔的嗓音。“康诺?” “薇安。”他放缓了语调。“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我听公司的人说你到台湾散心去了。你还好吗?” “当然。”他心不在焉地答。“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柏薇安停了停,才柔声接续,“你知道我一直想去看看你的故乡。我最近刚好有几天空档,你欢迎我去找你吗?” 康诺先是蹙眉,而后肩膀一耸。“当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得到他的应允,柏薇安顿时心花怒放。“我确定班机和时间后再通知你,咱们到时见喽?” “好。” 币了电话,康诺躺回椅背,凝望著窗外墨黑的天际,若有所思地沉吟起来。 连续几天,康诺的屋子里毫无动静。 站在康诺的门前,任宛灵伸直了脖子往屋里望,却只见那栋宅邸仍然一片静谧。没见到他这两天,她顿时变的无精打采,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提不起劲。 转过身,她拉著大白狗离开康诺的门前。不知道他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了,她想著。如果她的主意奏效,就能帮达忠集团多争取一些时间,即使这对康诺的助益不大,但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还是让她感到高兴。 她只是看在两家有过交情的份上,她再一次说服自己。 一阵“隆隆”的摩托车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她由冥想中回过神,下意识地让到路旁去想让来车先过,却换来两声喇叭声。 般什么,路就这么大,她已经很够意思的让到一边要让他先过了,他还不高兴?她火大的回过头去正想骂人,待见到那辆熟悉的摩托车时微微一呆。是康诺! 她在心里咒骂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视而不见地转回头,大白狗却像故意和她作对似地赖在原地不走,开始撒尿。 “狗狗,不可以!”她正要阻止,狗狗已经在同时间尿完,然后对著康诺施展一个发情时的微笑。 “请问,是任宛灵小姐吗?”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著一丝隐抑的笑意。 她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是这样的,刚才我从外头回来时,一群女士给了我一个任务,要我把这些东西送到任小姐的住处,不知道我有没有找错人?”他朝她指指车子。 她眼角一瞄,这才看到挂在他摩托车把手的那两个塑胶袋。不止把手,连他的车后座也吊了两个大麻袋,在那辆拉风的摩托车上看来极不相衬。 她原本想说不用他多事,后来想想觉得不妥。再怎么样,人家也帮她把东西送到,如果她想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进家里去,那她就得需要一位身强体壮的搬运工。由这情况看来,这家伙显然是不二人选。 “来吧。”她朝他努努下巴,随即高傲地回过头去不再看他。 到了她的住处前,康诺跨下摩托车,将那几个大袋子卸下,还未经她同意便迳自翻开那几个塑胶袋观看。 “西瓜、高丽菜、蕃薯、红萝卜、玉米、又是蕃薯。”他一样一样地数著,夸张地咂舌。“怎么,你打算改行到菜市场去卖菜?” “要你管!”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红萝卜,凶巴巴地嚷,“东西送到,你可以……”滚了!这两个字她紧急地没说出来。他走了她找谁帮忙去?“把东西提到我的屋子里去了。”她把话说完。 他模著下巴瞟她。“你的礼仪仍然有待改进,任小姐。” “少罗嗦,你搬不动就滚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她再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地掏出钥匙开门。 康诺摊了摊手,合作地帮她将那几个袋子搬进屋里。和他同处一室令她觉得窘迫。真奇怪,平常她并不觉得这间屋子小,康诺一进来之后,她却觉得空间变得狭隘,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似乎所有的空气都被他给吸走了。 “还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任小姐?”将袋子全搬进厨房里之后,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没有,你可以走了。”她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到冰箱前去。 一会儿之后,她听见他转身离开,接著是门被轻轻阖上的声音。她放松了紧绷的身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肌肉绷的有多么紧。 好啦,你把那只讨人厌的大蟾蜍赶走了,这下你高兴了吧?她瞪著堆在地上的袋子发呆,试著怱略心里那阵轻微的懊恼。 这么做是对的,如果她不想落入一个登徒子的圈套,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他保持距离。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可是……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深吸了口气,她试著将注意力栘到袋中的各类蔬果上去,无奈并不成功。一会儿之后门铃响了,她抓著锅铲前去开门。 康诺就站在门外。他仍然是原来的装束,天蓝色的t恤紧裹著他结实的臂膀,简单而轻松的打扮令他看来潇洒迷人。她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动。 “你还有什么事?”她强迫自己板著脸。 “当然有。”他一手撑住她的门框,姿态佣懒而随意。“我在想,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被主人邀请吃个便饭?我的肚子快饿死了。” “你的管家没帮你准备东西?”可恶!她干么同情他?她挣扎著不受魔鬼诱惑。 “有啊。武太太做了几个三明治,里头还加了她发明的独门沙拉酱,酸的叫人欲哭无泪,我实在不好意思拿来和你一起分享。” 他朝她扬扬手中的一瓶香槟。“喏,我连酒都带来了,你总不忍心看一个可怜的男人饿死在他的屋子里头,等尸体长虫发臭时才被人发现吧?” 她抿紧唇抑制笑意。“那才不干我的事!” “那实在是太伤我的心了。”他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我只不过吻了一位令我情不自禁的女士罢了,居然换来如此严厉的惩罚?” 他还敢提这件事!她恼怒地抬起下巴。“我并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向你赔罪。”他轻柔地说道,低沉的嗓音极尽诱惑力。“如果我的举动冒犯了你,那我很抱歉。当一个男人面对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时,你总不能叫我一点非份之想都不能有吧?”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举起一手做发誓状。“我保证,以后除非你也愿意,否则我不会再吻你。我希望我们仍然是彼此互相照应、守望相助的好邻居,你说如何?” 她咬住下唇。不知怎的,她觉得他的话里有诈,却又偏偏听不出来诈在哪里。她假装考虑了半晌,“和你成为好邻居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你在任何时问都可以来使用我的游泳池,还有一个免费的保镳兼男伴游陪你渡过漫漫长夜,这个交易很划算。” “哈,不被你毛手毛脚就阿弥陀佛了,还渡过漫漫长夜呢。”她嘟哝著。 他扬起眉。“不生气了,嗯?” 她还想板著脸,却逐渐被他的表情逗出笑意。噢,她原先的决心到哪里去了?她居然随便两三句话就出卖自己的灵魂和恶魔妥协。 “进来吧,我正在做午餐,也许可以留些剩菜剩饭给你。”她退开一步让他进来,仍然臭著一张脸。不能让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喏,你随便坐吧。” 康诺阖上大门跟著她进了客厅,将香槟和杯子放在茶几上。刚才他进来时没仔细观看,现在才发现这儿的布置十分阳春——挂在窗户上的窗帘是死气沉沉的墨绿色,一组老旧的黑皮沙发破了几个大洞小洞,茶几上的玻璃也缺了一角,再加上几把光秃秃的藤椅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如果不是他认识房子“现在”的主人,还真会以为这儿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老妖怪,已经闭关修练五百年了。“哇塞。”他叫道。 任宛灵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哇塞什么?你踩到狗屎了吗?” “我不知道你除了狗之外,还养了其他宠物——蜘蛛。” “喔。”她耸耸肩,头又缩回厨房里去了。“那是房东繁殖成功的宠物之一,我正打算开始训练狗狗抓蜘蛛的本事。” 他看了在脚边转圈的大白狗一眼。“这儿没有电视吗?”他问。 “有啊,不过坏了。” 康诺看向放在墙角的两个古董大音箱,上头有一叠三、四十年代的老唱盘。他踱向前去瞧看,“不错嘛,还有音响。” “音响坏了。” 是吗?他好奇地转动其中一个铁制转扭,“咔”一声,转扭居然被他整个拔了起来。他瞪视著抓在手上的转扭半晌—— “喂,客厅里的东西都不是我的,你可别随便乱动噢。”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转扭装了回去,走到沙发旁想坐下,却差点没把那把老椅子给压垮。 “喔,忘了告诉你,沙发的弹簧也坏了,不能坐人的。” 他皱著眉环视四周。“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还没坏的?” “有啊,那个。”她端著两个冒著热气的盘子出来,用脚指了指斜放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只是吃个饭嘛,将就一下吧。” 他朝她指的方向瞟了一眼,模模鼻子向前去拉开那把椅子。当他人高马大的身子一坐上那把小学生用的童军椅时,椅子立刻抗议地发出“嘎嘎”声。那景象说不出的滑稽,任宛灵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如果你要渡假,就不该租这种房子。”他说。 “房租便宜嘛。再说这里也没那么差,起码我房间里的床是好的啊。” 他睨了她笑咪咪的表情一眼,看著她将那盘类似什锦炒饭的东西放到他面前去。虽然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味,但那浓郁的香气还是足以诱人食指大动。 “呃,”他轻咳道。“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刚才那个音响的音量控制扭……被我弄坏了。” “啊?哪个?”她随著他的目光望去,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开始研究那个起码有五十年历史的古董音响。 “没关系,就当作不知道就好了。”她压低了声音。“跟你说,其实我怀疑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个古董狂。除了厨房之外,他的家具全是古董;我搬进来的第一天才不小心打破一个花瓶,搞不好是什么明朝宋朝的真品咧。” “真的?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必要时来个死不承认,要嘛就说是老鼠打破的,反正又没有人证嘛。”她朝他咧嘴一笑,自顾自地享受起她的乍餐来了。 看著她毫不扭捏的吃相,他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他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他。 “唔……”他勉强将那口饭吞了下去。 “如果你敢批评,就没有第二次了。”她威胁道,手上的汤匙举的高高。“告诉你,本大小姐在家可是从来不下厨的,能吃到我炒的饭算你走运。” “不敢。”笑意在他眼里闪现。“其实我并不挑嘴。在美国,我时常一个汉堡和热狗就打发掉一餐,你的手艺可比那些东西好多了。” 她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在恭维她。“好啦,既然我都已经答应让你搭伙,你就没必要再用甜言蜜语巴结我了。”她撇撇嘴巴。 他的反应则是轻声笑了,令她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她不打算加入花痴的行列,那她最好从现在开始停止盯著一个男人的脸看。她在心里告诫自己,食不知味地翻著盘中的午餐。 “你前几天不在?”她胡乱地找了个话题。 “你很想知道我的行踪?” “我只是顺口问一下,不说拉倒。” “我到台北去见两个朋友。”他神色自若,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他的炒饭。 “只有见『朋友』吗?”她才不相信。 “唔,我可以大胆的假设这句话是在兴师问罪吗?” 见她瞪圆了眼,他用一手去揉揉她的发丝,换来她龇牙咧嘴的抗议。 “嘿,美丽的小姐,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去兜兜风吗?”他轻快地道。 “啊?”她一时无法适应他突然改变话题。“我们去兜风,那狗狗怎么办?” “带它一起去喽。它郁闷太久,需要好好的解放一下。” 她正想问他狗狗为什么会“郁闷”时,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 或许去兜兜风并不是什么坏主意,她一面想著,一面跟上他的脚步。反正闲著也是闲著嘛,去逛逛又何妨? 第八章 老实说,打从认识康诺这个家伙开始,任宛灵就觉得自己神智不清。 “你们这种缺乏运动的女人,就该好好的晒晒太阳。”康诺是这么说的。 她没告诉他,她在这半个多月内所晒的阳光,已经足以让她去竞选非洲小姐了。天知道她是哪条神经错乱,居然会答应和他骑重型摩托车去海边“兜风”。 “为什么不开车去?”她狐疑地问他。“这样狗狗就不用跟在后面跑了。” “搞不好狗狗早就很想出去跑一跑,只是被你这个主人剥夺了它自由的权利。”他朝在一旁吐著舌头的大白狗眨眨眼,换来大白狗同意的猛摇尾巴。 她一定要扁他一顿。他居然敢暗示她软禁她的狗。 来到他的院子,康诺跨上摩托车后发动引擎,将另一顶安全帽丢给她。她将安全帽戴上头,乖乖地站著让他帮她调整帽带。 “看样子你常带女人出去『兜风』喽?不然怎么会多准备一顶安全帽?”她故意说。 “这顶安全帽是我捡的,不然丢在路边多浪费。”他朝她露齿一笑。“你有没有听过关於『路边的安全帽不要乱捡』的鬼故事?搞不好这顶安全帽的主人已经……” 她尖叫一声,忙不迭就要把安全帽拿下来,却瞥见他眼里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你居然敢骗我!”她气呼呼地道。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好骗?”他戴上自己的安全帽,将她的手拉向前环住他的腰。“抱紧,否则摔下车我可不管。” “我知道,万一我脸先著地,你也不想负责任是吧?”她咕哝著,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他一扭动油门,摩托车立刻一冲向前,害她差点滚下车去。 “抱歉。”他说,声音里可一点也听不出内疚的意思。 上了公路之后,他们沿著整条海岸线前进。她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呼吸著他身上温热的男性气息。这么抱著他的感觉很舒服,右手边的海洋波光粼粼,温暖的空气中飘散著和煦的微风,吹的她昏昏欲睡…… 天哪,她应该是要绷紧神经拟定策略,想著该怎么勾引上他才是,没想到她居然在下午出大太阳的时刻,被一个英俊的猛男诱拐到海边厮混…… 车子在热闹的海滩边停了下来,任宛灵不等车子停妥便跳下车。 “嘿,海。”她迫不及待地月兑下鞋子,拉著康诺奔向沙滩。午后的艳阳热辣辣地曝晒著大地,沙滩上到处是各地蜂拥而来的观光客,每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的红扑扑的,充满欢笑和愉悦。 “真棒。”她深吸了一口燠热的海风,对站在身旁的康诺嫣然一笑。“我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看过海了。” “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可以来。”他搔著狗狗的耳朵。 “前提是——你得要不愁吃穿,还得有钱有闲才行。”她对他扮了个鬼脸,“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游手好闲,天天骑重型摩托车在海边泡妞的,康先生。” 康诺的反应则是浓眉一扬,嘴角勾起一个有趣的笑意。 “我们要下海吗?”她笑容可掬地问。“喔,不是,我是问你要下去玩水上摩托车吗?我没有带乾的衣服来换。” “随你,反正太阳这么大,一会儿就乾了。”他的目光审视过她身上的t恤和牛仔短裤,即使外头还罩上一件长袖外套,他仍能看出她的身材很好,胸脯饱满、腰肢纤细,短裤下的美腿修长细致,令他的腰间一阵蠢动。 见鬼!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过了容易冲动的年纪,也一向认为控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自从遇见这个小女人开始,他就不再认为自己有成为圣人的条件了。 当他看著她月兑掉外套,露出整个圆润的肩膀和手臂雪白的肌肤时,他忍不住皱起眉毛。“你会烤焦的。” “不会啦,我有万全的准备。”她信心十足地道,从皮包里翻出一瓶防晒油。“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不用了,我皮厚。再说现在涂也来不及了。” 她瞄了瞄他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然后将防晒油递给他。“帮我在背上抹点好吗?”她撩起长发,转身背向他。康诺瞪视著她空无一物的背。老天,他还以为她穿的只是件无袖背心,没想到居然是件泳衣——泳衣的背是挖空的,几乎直到她的腰际。 “你会因为妨害风化而被逮捕。”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会吧?我还以为这件泳衣很保守呢。”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当初她买这件背心式的泳衣时,还被石伊玲讥笑了老半天哩。会很暴露吗? 康诺不吭声地接过她手上的防晒油,开始想像这件黑白相间的泳装下水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收回我的建议,你最好不要下海。不对,是『下水』。”他闷闷地道。“沙滩上那些男人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如果你下了水,那些人一定会狂喷鼻血。” “你想太多了,我还有穿短裤啊。”她一脸无邪地眨著眼睛。“我们是不是得先去借两件救生衣?不然就不能玩水上摩托车了。” 康诺瞥了她一眼,然后朝海滩另一头走去借救生衣了。任宛灵露出得意的笑容,找了个空的椅子坐下开始等待。 如果她曾经怀疑过康诺的魅力只对狗狗有用的话,那也在此刻全盘推翻。他一会儿之后便从一群女学生的队伍中“插队”,率先借了两件救生衣,并且吸住了那群高中女生爱慕的目光。 当他走回来时,沿途还有三个金发碧眼的洋妞对他猛抛媚眼,显然十分热诚地邀请他到她们的位置上去“坐坐”。他连和出租海滩伞的欧巴桑都有话说,把那个欧巴桑逗的一口金牙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她快被烈日烤成人乾时,康诺终於带著救生衣回来了,还有两条不知道从哪里拐来的大浴巾。跟谁借的?欧巴桑的女儿吗?天知道他平常去超级市场买东西时是不是也用这一招,把人家纯情少女迷的昏头转向。哼! “你借个救生衣借到地中海去了?我已经涂了三遍防晒油了。”她嘀咕著。 “抱歉,有些……杂事。”他咧开嘴角,将手上的大浴巾递给她。她注意到另一头那几个洋妞仍然朝他搔首弄姿,而他居然也回以微笑。 他的“杂事”最好不是和那几个外国女人有关,不然她绝对要他好看。 “她们想干么?”她看著那三个头凑在一起笑的暧昧的洋妞问。 “没有啊,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去喝杯小酒,然后……”他以一耸肩做为结语,想也知道那个“然后”是什么意思。 “真噁心。”她不客气地批评。“你对女人的邀请一向来者不拒?” “那得看邀请我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他绽开个令她心跳加速的笑容。“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我当然也不例外。” 她极力忽视他勾人的微笑,不过成效不彰。这项认知令她极为懊恼。 “怎么了?”他挑了挑眉。“舌头被猫吃了?” “我才不想和你一般见识。”她傲慢地道。 他的回答则是轻声笑了,在她能了解他的意图之前,他已经拉起她朝沙滩上跑。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跟著人群去玩水上摩托车和香蕉船,当香蕉船在海中翻倒时,任宛灵尖叫地抱住康诺的脖子,笑倒在他身上。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玩这些水上活动,这儿更不是什么地中海的浪漫小岛,然而她却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尽情的笑过,仿佛全身细胞都活过来了般精神奕奕。 当她兴致勃勃地想玩第五次时,康诺拉住了她。“不行!” “为什么?”她抗议道。“我想再玩一次啊。” 她的泳装在下水之后几近透明。康诺非礼勿视地闭上眼睛。“你得回去涂防晒油了,不然你会晒伤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她往下看了自己发红的皮肤一眼,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苞著他回到沙滩上,康诺帮她找了个有海滩伞的椅子坐下,将一条大浴巾盖上她的肩头,以免她被灼烈的阳光晒伤。他没有考虑自己,反而细心地先帮她擦乾头发,这个体贴的举动令她心里泛起一丝甜蜜的暖意。 “你在想什么?”发觉她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他挑著眉问她。 “没有。”她掩饰地别开目光,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告诉我你的事,康诺。” “你想知道什么?” “都好,比如你在美国的生活,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康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默著;正当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时,他才缓缓地开口,“我父亲是个企业家——或者说他本来是。八个多月前他病危,当时我人在洛杉矶,接到消息后立刻便赶回纽约,却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他过世之后,将他奋斗了一生的事业留给我,也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公司状况很糟,几乎处於倒闭的局面;为了弥补亏损,我将其他的遗产抵押成资金投入,却始终无法挽回颓势。” 任宛灵静静地听著,内心隐隐有些矛盾,不确定自己想再听下去。这些都是她早就知道的,然而听著他平静的声音叙述一切,却仍令她感到一阵心痛。 “那并不是你的错。”她低声道。 “是的,但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这些情况,或许情况不会糟到这个地步。” 她看著他阴郁的表情,察觉他嘴角的一抹苦涩。有那么一瞬间,她冲动地想伸出手去环抱住他,用手抚平他纠结的眉峰,然而她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低语。 “没关系,这是事实。”他在椅子上伸直双腿,凝望远方蔚蓝的海面。“我的母亲在我念高中时过世了。她并不是我父亲唯一的妻子,但他们的感情却一直很好,这儿的房子也是他为她建造的。 “这块土地是他们留给我最珍贵的遗产,我也在这儿渡过了我的童年。无论将来我如何穷困潦倒,我都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它,不让它受一点损伤。” 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坚决,她的胃部不由得一阵紧缩。 “你在台湾没有别的亲人吗?或是叔伯长辈之类的?”她换了个话题。 “有一个。他碰巧和你同姓,是台湾日东集团的董事长,叫任川铭。你听说过他吗?” “日东集团是台湾前十大企业,我当然听说过他。”她强自镇定地道。“再说同姓的人很多,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睨了她一眼,一会儿后才深思地接道:“任伯伯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两人的交情十分深厚,我和那位任家小姐也因此被大人们送作堆,一直到我们搬离台湾,才逐渐和任伯伯断了联络。” “真的?”她故作讶异道。“既然你爸和任董事长这么有交情,你又和任家小姐有婚约关系,你何不乾脆娶了那位任小姐、或者利用这点要求任川铭帮忙解决你们的财务问题?” “达忠集团或许濒临破产,但它仍有尊严,我不想让人家认为我是为了钱而和任伯伯攀关系,这不仅贬低了我父亲的人格,更让他们的情谊显的廉价;更何况那位任小姐也许早有心仪的对象,我不想强人所难。” 噢!她不自觉地咬住嘴唇。她原本还以为他只是以退为进,继而博取案亲的好感罢了,没想到他竟是因为顾虑到她的感受,不想让她因这桩不自主的婚姻而为难。 “那公司现在情形如何了?”她用淡漠的口吻掩饰心中的轻颤。“任董事长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打算帮忙了吗?” “那倒没有。我虽然挽拒了任伯伯的好意,但直到前两天我才知道日东集团仍然在暗中帮忙,请我们的往来银行暂缓对贷款的催款。”他苦笑著说。“虽然公司目前只是苟延残喘,我还是很感激他们的一番好意。” “能拖延时间总是好的,也许事情会有所转机也说不定。”她柔声说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除了解决公司的危机,你难道没有自己的目标和理想?” “当然有。”他注视著在沙滩上嬉戏奔跑的人们。“我母亲的心脏一直不好,所以我从小便立志要从医,希望能解救更多的人,以弥补我母亲早逝的缺憾。” 他的眼底有几分落寞,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忆起母亲,或是为自己没能达到目标而怅然。 “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有达到理想的一天。”她笨拙地道。该死的,她应该要利用这点鄙夷他、嘲笑他是个懦夫才是,没想到她居然安慰起他来了。 康诺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挑起眉毛。“该你了。”他说。 “该我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理想和抱负,你不觉得该公平些?” 她考虑了半晌。“我父亲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她小心地道,谨慎地斟酌用词。“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之后我父亲虽然身边不缺乏女人,但他却一直没有再结婚。一直到前几个月他遇见了我继母,才又真正快乐起来。” 她开始告诉他关於父亲再婚的经过。在她叙述的期间,康诺只是凝视著她,因她生动的描述而微笑,著迷於她笑意盈然的眼睛和唇角闪现的慧黠调皮。 “你和你的继母,还有继妹处的好吗?”等她说完之后,他问她。 “当然。”她由衷地道。“其实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她们的,但却不然。我的继母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她用她的方式化解了我们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更补足了我母亲所来不及给我的关爱和亲情。” “她们一定很爱你。” “是的。”她的唇畔泛起柔和的笑意。“从小我就被太多人包围著,被保护的太周到,也因此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直到和我的异母妹妹相处过后,我才惊觉自己的生命竟是如此贫瘠,几乎没有值得骄傲的事足以向人夸耀。 “她是一家知名女性杂志的社长,年纪轻轻却已颇有成就,也因为她的成功,让我开始反省自己,想著该做些什么才能不虚此生。也许我是温室里的花朵,但我要向所有人证明只要我肯努力,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她倔强的表情令他微笑了起来。 “瞧你这么坚决的模样,想必你已经达到目标了?”他逗她。 “马马虎虎啦,我还在努力喽。”她吐吐舌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始和他聊起自己的琐事,包括她在美国念高中和大学时发生的种种趣事,对目前的工作计划和目标等等。她从来不和其他人聊这些的,但却不由自主地向他全盘托出;就算她不自觉地泄漏了什么,她也没发现。 察觉自己似乎说的太多了,她警觉地闭上嘴巴。 “你还会在这儿待多久?”她匆匆地移转话题。 “不一定,视美国方面的情况而定。”他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卷著她微湿的长发。“除了解决公司的问题之外,还有其他工作等著我。” 什么工作?她本来想问,却又警觉地闭上嘴巴。这些问题已经太过私人,几乎超出了她该知道的范围,可是……天哪,她多希望能多了解他一点,渴望进入他的生活,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和重担。 “我也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轻快如常。“再过几天,我也该回工作岗位去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时间再来这儿。” “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把握还能当邻居的时间喽。”他朝她伸出手。“为这难得的缘分,握个手如何?” 她想抿起嘴巴,却在他带笑的目光中融化了。她望著他握住自己的手,黝黑、修长而漂亮,衬的她的小手更显白皙。她向上凝视他的黑色眸子,发觉他瞬也不瞬地注视著她,她的心又开始狂跳。 “对不起。”他柔声呢喃,脸庞朝她俯近。“你有最诱人亲吻的嘴唇,宛灵。” 他的嘴唇轻刷过她的唇畔,令她的背脊战栗起来。他的吻急切却不失温柔,一阵热流在她全身奔窜,她低吟著揪住他胸前的衣衫。 “我说过,如果你只想找个玩玩的对象,那你是找错人了。”她喃喃地道。 “我从未这么想过。”他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而严肃。“别把我想的太复杂,宛灵。我也是个平凡人,想追求一位令我动心的女子罢了。生命中有太多不确定,既然我们无法掌控未来,何不好好把握现在?” 追求?她迎上他的视线,感觉心里的最后一丝防备正在沦陷。他让她联想起一头猛狮,从容、优雅,正好整以暇地等候著他的猎物。她知道这些,然而与他相处愈久、愈了解他,她就愈被他吸引而无法自拔。 如果她再不巩固自己的心防,她极有可能会爱上他,而这是她最害怕的事。 “走吧,今天的日光浴到此为止。”他重重地啄一下她的嘴唇,拉著她站了起来。“我们去吃饭。” “这么早?”她噘起红唇。“现在才下午四点。” “早点吃饭,晚一点还可以吃一餐当宵夜。”他扬手招呼正在沙滩上玩的乐不思蜀的大白狗。“如果你乖一点,我还可以让你骑我的摩托车,怎么样?” 骑他的摩托车?她顿时双眼一亮。嘿,这个提议真不错,她一直“肖想”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很久了,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真的?” “当然。”康诺微微一笑,害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怀疑他一定察觉到了,因为他朝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当他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往回走时,她一点拒绝的念头都没有。 前一晚喝了太多酒,任宛灵一醒来就觉得脑袋像灌满了水泥;偏偏大白狗天还未亮就在她的阳台上吠叫,大概是到了发情期了。 “狗狗,走开。”她睡意蒙胧地咕哝著,将头缩到棉被里去。 大白狗没理她,迳自咬著她的枕头往床边拖,似乎非要把枕头扯下床才甘心。她认命地翻个身坐了起来,隆隆作响的脑袋活像有一百个人在她的脑袋里跳舞,她不由得申吟一声。 都怪康诺!如果不是他拖著她去pub廝混到三更半夜,她也不会被灌了那么多酒。除了较量酒量之外,康诺还和她聊英国和欧美文学的比较,和她争论吸血鬼是否还存在於二十一世纪的假设;更甚者,他不知道发表了什么演说,居然能让那群医学系学生全都对他一脸崇拜。 她从来不知道他居然如此博学。不过她不清楚的事还多得很,包括他是个酒鬼这一项。说到酒,她顿时清醒了过来。她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她不记得了,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是她被康诺扛出酒馆,然后…… 她倏地低头望向自己。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是换过的,昨天穿的衣物早被月兑了下来,此刻就披挂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想到康诺帮她换衣服的模样,她不禁脸红了起来。他一定看了不少精采画面吧?可恶! 然而只要想到待会儿就能见到他,竟让她不由得绽开笑容,心情开始雀跃起来。 如果她只打算和他来段短暂的爱情游戏,那她就必须管住自己的心。她严肃地提醒自己。走出浴室,她一如往常地朝隔壁望去,而后一愣——康诺的游泳池里有人。 她惊讶的忘了回避,只能直直地盯著那个从泳池里爬上来的女郎。那女郎翘臀、细腰,丰腴惹火的胴体上只有三块小小的布遮住重点部位,毫不吝惜地展现足以令男人兽性大发的性感身材。 她再望向旁边,一眼便瞧见康诺就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那位身材火辣的美女正扭腰摆臀地爬上躺椅,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而康诺不但并未推拒,反而朝美女露出一个色迷迷的微笑…… 这个该死的混蛋!任宛灵看的心头无明火起,忍不住握紧拳头。他怎么能在说过要追求她并在那样忝下知耻地吻过她之后,还让别的女人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瞪视著那条只围住他下半身的浴巾——那底下是不是一丝不挂? “好一对狗男女!”她咬牙切齿地道。大白狗从床边抬起头来看她。 “我不是在骂你啦,狗狗。”她拍拍大白狗的头,继续瞪著那春光旖旎的一幕。她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康诺,也或许是他终於感觉到杀人似的目光照射在他背上,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望向她的窗户,然后眉毛一挑—— “哈罗。”他神情自若地朝她打招呼。“今天天气真好啊,任小姐。” 坐在他身上的美女顺著他的目光看来,任宛灵这才发现女郎除了身材喷火之外,还有一张十分具有野性美的混血儿脸庞。她似乎一点也不认为穿比基尼坐在男人身上有什么不对。 “诺,她是谁?”美女用一指轻划过康诺的颊,声音甜腻地问道。 “喔,住在隔壁的邻居。”康诺只瞥了她一眼。 美女没有再看问,显然认为她不具有任何的威胁性,迳自俯去在康诺的身上磨蹭,两个人开始旁若无人的拍起三级片来了。 任宛灵咬紧牙关,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住在隔壁的邻居罢了? “是啊,天气真好,康先生。祝你晒太阳得皮肤癌!”她吼道,“砰”一声关上窗子,三秒钟之后又不甘心地打开窗子,将狗狗吃饭用的盘子朝他的方向丢过去。 “汪、汪!”狗狗不悦地吠叫了两声,显然十分不满她拿它吃饭的家伙出气。 “我再买新的盘子给你啦,狗狗。”她再度怒气冲冲地关上窗户。 “你的邻居似乎不是很友善呢。”等窗子关上之后,柏薇安才娇滴滴地说道。 “喔,她的脾气不太好。”康诺轻咳了一声,藉以掩饰眼里的笑意。“你请便吧,薇安。我还有事要忙。” 他不顾她抗议地拉开缠住他的手臂,迳自起身回屋子里去了。 柏薇安没有忽略他的转变。她紧盯了他的背影半晌,再调向隔壁那扇窗户。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他的这个“邻居”绝不止是邻居而已…… 看来她得多加提防了。 “日东集团财力雄厚,一旦有他们的资助,一切问题都会迎刀而解。”书房里,柏薇安对著站在桌后的康诺说道:“除非任川铭知道达忠集团现在的情况之后,反悔不把女儿嫁给你了?” “不!事实上,任川铭不但愿意遵守承诺,更表明了他愿意帮助达忠集团渡过难关的立场。”康诺回答。 “那不正好?你还在犹豫什么?” “如果达忠集团无法改善内部的缺失,那借再多钱来填补都没有用。” 见他冷淡的表情,柏薇安识趣地住了口。 “我听彼特说鲍伯-威尔跟你父亲借了一笔钱,有没有这回事?”她转移话题。 “嗯。”说到这个,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来台湾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有。鲍伯-威尔这阵子运气不太好,前阵子他的连锁超市传出被人放置疑似爆裂物,让他的股票一下子跌了百分之四十,他跑到华尔街到处跟人嚷嚷是你在背后搞鬼,还到公司去闹了半天。” “是吗?”康诺露出深思的微笑。“我必须感谢他这么看得起我。” “是你要日东集团这么做的吗,康诺?” “当然不是。鲍伯-威尔做生意一向不择手段,或许是其他对手的竞争手段也说不定;再说如果日东集团要教训鲍伯-威尔,也绝不会用这种小孩子的招数。” 电话在此时蓦地响起。他朝她做了个手势,伸手接起,“hello?” “康诺。”是彼特的声音。“鲍伯-威尔现在在办公室里,他想和你谈谈……”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鲍伯-威尔的声音已经吼了起来,“康诺,你这狗娘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日东集团的人联合起来操纵我的股票。 “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怕了,有种你就亲自回来面对我,别躲在某个狗不拉屎的小岛使这种小人招数。” “我已经告诉过你,绝对不要低估我的能耐。”康诺的语气转为冰冷。“相信彼特已经告诉过你,我目前正在渡假,我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回去。” “你这杂种!”他怒骂。 “你惹恼我了,鲍伯-威尔。”他嗓音柔和地道。“光就这句话,我就可以告的你倾家荡产。或许你嫌一亿美金太少,想给我更多?” “我只欠你老头五仟万。”鲍伯-威尔大叫。 “加上这五年来的利息和本金,你欠我一亿美金。若你不还钱,我会让你的股票继续狂跌,而你绝对找不到任何证据控告是我搞的鬼,你可以试试看!” “六仟万,一毛我都不会多给。” “别和我讨价还价,鲍伯-威尔!”他的声音冷静,隐含的危险却足以令人寒毛直竖。“我已经拿到你当初借款的证据。如果这件事闹上法庭,你绝对会损失更多,你最好相信我。” 他几乎可以想见他气到青筋暴露的模样。“你滚下地狱去吧!” “我已经在地狱里了,正等著拉你来作伴。”他面无表情地道。“等你考虑好之后,随时欢迎你打电话给我。” “鲍伯怎么说?”一等他放下电话,柏薇安立刻迫不及待地问:“你手上真的有他借款的证据吗?” “没有,但我希望他相信有。”他用双手爬过一头浓密的黑发,知道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彼特和日东集团的人查出鲍伯-威尔借款的证据,在不会太晚之前。 第九章 任宛灵站在镜子前面审视著自己。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这么仔细看过自己了。自从决定到日东集团上班之后,她就摒弃了那些没必要的华服和珠宝,为的是让大家将焦点放在她的工作能力上,绝不让人有藉口拿她的家世背景做文章。 平心而论,她知道自己漂亮。她的肌肤平滑细致、眼眸晶亮有神:心型的脸蛋白皙无瑕、修长的身材玲珑有致;在今天以前,她一向对自己外表极具自信。 只不过要和那位身材火辣的性感女神相比,她可就完全没看头了。她泄气地垮下肩膀,无精打采地下了楼,决定找件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帮狗狗洗澡。 在一楼的储藏室里找出水管和一个大水桶,她将前廊水龙头的水接到院子里,开始在大白狗身上揉出泡沫。 今天早上,当她带著狗狗在康诺家门前探头探脑时,终於见到了康诺口中的“武太太”。见到武太太的第一眼,她只有三个字:胖、胖、胖! 天哪,这个女人真胖。她犹疑了老半天,确定武太太除了身材像相扑选手之外看来似乎没啥伤害性,才决定上前去打招呼。 “请问你是武太太吗?”这个开场白差强人意,但总不能直接问人家“康诺和那个女郎都在屋子里干什么”吧? 她还在踌躇时,武太太已经接口,“啊,你是住在隔壁的任小姐吧?” 任宛灵扬起秀眉,再讶异不过了,“你知道我?” “是啊,康先生时常向我提到你呢。”武太太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面还频频点头。她被武太太看的全身不自在了起来。 “他说了我什么?”如果他敢向武太太说她的坏话,就别怪她放狗进去咬人了。 “他说他的邻居很照顾他,厨房里的水果和蔬菜都是你带来的,还说你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儿呢。”武太太笑咪咪地道。 炳!任宛灵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武太太客气,就是那家伙对老人家说谎。打死她都不信康诺会说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他在家吗?”她试探性地问。 “康先生在啊,不过他这两天有客人,是一位美国来的柏小姐。”武太太想了一下才说。“柏小姐大概是他的女朋友吧,我瞧他们挺亲热的……” 亲热?!想到这个,她泄愤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狗狗对她粗鲁的手劲表达严正的抗议。“对不起啦,狗狗。”她歉疚地道。 一阵门响由她的庭前传来。她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康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大白狗在见了他之后就乐疯了,把水和泡沫甩的她一身都是。 “嗨,美人儿。”康诺轻松地朝她打招呼。“你大门没关好,我就自己进来了。” 她转回头继续帮大白狗洗澡,把他当空气般视而不见。 “不高兴看到我?”他挑著眉道。 任宛灵本想不理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打翻醋坛子的女人——该死的,她的确是个打翻醋坛子的女人。想到他和那位“柏小姐”这两天在屋子里打的火热的画面,她差点没被那股酸意呛死。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邻居』叙旧,康先生?”她故意嗲著声音问。“不去陪那位小姐游泳吗?” “薇安是个老朋友了,她会自己招待自己。” “朋友?朋友会穿三点式泳装像个橡皮糖似的黏在你身上?” “唔,”那张俊朗的脸上浮起微笑。“你在吃醋?” “哈,你未免太抬举自己了,我只是怀疑你的品味。原来男人永远离不开妈妈,所以只好找大哺乳类动物聊堪安慰。”她讥讽道,故意学他的口吻,“她啊,只是个『邻居』而已。” “我记得我有加上『隔壁的』三个字。”他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 任宛灵怒视著他,她的门铃也在此时凑热闹般的响了起来。她正想起身,康诺已经比她更快一步向前去开了门。 会是谁来找她?她纳闷著,一面冲掉手上的泡沫,伸直了脖子往外望,待见到门口的人影时瞪大眼睛。 “伊玲?”她惊讶极了。除了石伊玲之外,还有一身西装笔挺的马伟杰。 “宛灵!”石伊玲发出一声尖叫,立即朝她奔来,待见到她一身狼狈时又煞住脚步。“我的天,你在干么?” “你没眼睛看吗?我在帮狗洗澡。”她暂且按下满月复疑问,给了石伊玲责难的一眼,努著下巴指向马伟杰的方向。 “是我硬要跟伊玲来的,你别怪她。”显然也察觉到任宛灵的眼色,马伟杰连忙自首。 “就是啊。”石伊玲猛点头,一面好奇地左顾右盼。“天哪,你这儿真难找,我和马伟杰在外头绕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哩。若曦说……” 任宛灵重重咳了一声,提醒她还有康诺在场。 “既然你有朋友,帮狗洗澡的事就由我代劳吧。”康诺识趣地道。 “我也来帮忙。”马伟杰连忙跟了过去,活像他是这里的男主人一样。 “哇塞,他真帅。”等那两个男人一离开,石伊玲立刻兴匆匆地道:“他就是你说要勾引的那个家伙吗?你爸挑人的眼光真不错,你可以把马伟杰淘汰出局了。” 她没理石伊玲一脸陶醉,迳自转身朝屋里走。“我不是要你对我的住处保密吗?你怎么把马伟杰带来了?” “你没听他说吗?是他缠著我硬要跟来,我有什么办法?” 见石伊玲一脸无辜的模样,她也实在不好再发脾气。 随她进了客厅,石伊玲环视四周简单的家具,露出关心的表情。“你还好吧?” “好——好个头。”她走到窗边,看著康诺正在庭院前和马伟杰说话。和西装笔挺的马伟杰比起来,一身休闲装扮的他却更显的洒月兑不羁,散发出帅气迷人的魅力。她纳闷以前怎么从不觉得马伟杰穿西装看起来很死板? “那个家伙既不是秃头也不是麻子脸,而且和你似乎处的还不错。”石伊玲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他还没被你勾引上吗?” “还没。”她仍有些提不起劲。 察觉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石伊玲暂且按下疑问,调转话题,“其实马伟杰来了也好。他说他向你求婚之后你就一直躲著他,你们最好趁此机会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躲著他。” “马伟杰显然不这样想。” “我还没打算结婚。”她微蹙起眉,只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烦躁。“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些人为了我的身家背景而追求我。我痛恨这种为了两方利益而促成的政治婚姻,更不想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 “你太看轻自己了,宛灵。就算你不是日东集团的千金小姐,光凭你的外在条件,男人也会争相追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 从两天前她见到那个“薇安”开始!她闷闷不乐地想。在认识康诺以前,一向只有她对男人颐指气使的份,从没有人令她感到如此受挫和郁卒。 曾经对男人睥睨不屑、骄傲的不可一世的任宛灵,居然也有感到自卑的时候?这要让她那些姊妹们知道,铁定会笑掉大牙。 石伊玲还想说话,斜眼瞧见马伟杰正朝屋里走来,她只好住了口。 “宛灵。”马伟杰走进客厅,待见到四周简陋的家具时微皱起眉,但他极有风度地不作评论。“我这么突然跑来,会不会造成你的不便?” “怎么会?”任宛灵挤出微笑。 “你未免太抬举自己了,马伟杰。”石伊玲睨了他一眼,然后才转向任宛灵。“我和马伟杰住在福华饭店。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那明天早上十一点,我和伊玲来接你?”马伟杰赶紧说道。 任宛灵再次点头,看著马伟杰脸上浮起释怀的微笑。 或许她真该听从伊玲的建议,和马伟杰把话讲清楚。她沉吟著,看著马伟杰和石伊玲消失在门外。康诺在此时提著水桶走了进来。 “你有没有毛巾和吹风机?”他问。 “有。”她走到浴室里,将他需要的东西拿给他。 “那位马先生是你的追求者,嗯?”当他们合力将狗吹乾时,他问道。 “不干你的事!”她仍然不想理他。 “那家伙看来还不错。”他依旧满含兴味。“他是干什么的?” “某大集团的少东,家财万贯、温柔体贴,对我百依百顺。” 康诺轻吹了一声口哨。“既然他条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她瞪了他一眼。 他邪邪地一笑。“因为他不能让你心跳加速、膝盖发抖!” 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大概早就万箭穿心了。 她不想理他地转身离开,他却更快一步把她拉了回来。她发现自己的鼻子正对著他的胸膛,身体被他困住。“放开我!”她咬牙切齿地道。 “你在生气?”他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 任宛灵的身子仍然僵著。对,她就是在生气!她生气是因为他说对了,她生气是因为她痛恨自己如此在乎他,而他却该死的不当一回事。 “听我说,宛灵。”他用手固定住她的下巴,不让她移开视线。“薇安是我的朋友,这回她只是利用休假到台湾来看我,如此而已。” “如果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的唇已经霸道而坚定地堵住她的,令她立刻忘了所有的异议。 好一会儿之后,康诺才离开她的嘴唇,在她的耳际沙哑低语,“或许我是太过自负,但我可否将你的怒气,解释为你在嫉妒薇安?” “才不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里。 他低声轻笑,一手掠过她的发鬓。“我说过我并不复杂,宛灵。对我而言,喜欢一个人是件简单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令我深深著迷,而我相信你也有相同的感觉。” 他的黑眸里笑意闪动,但语气却是严肃的。她避开他的凝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喜欢我哪一点?”她鼓起勇气问道,直视著他。“你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的脾气很坏,也没有一手好厨艺,更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小女人……” “我也这样觉得。” 见她抡起拳头,他笑著拥住她。 “这个问题考倒我了。”他半晌后才慢慢地道:“过去这一整年,我的生活经历了剧烈的波动,我几乎忘了该怎么微笑,直到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有了继续面对未来的勇气。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有好半晌,她只是无言地注视著他。这番告白应该能让她感到满足的,她想著。然而他只说了她令他著迷,却没有说他爱她,这令她心里闪过一阵失望和怅然。 “这只是巧合罢了。”她低声道。“你累坏了,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不管你在此刻遇见任何女人,你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康诺看著她落寞的表情,即使他心里很清楚并非如此,但也不打算和她争辩。 “你得换掉身上的湿衣服,不然会著凉的。”他吻吻她柔女敕的颊,柔声说道:“待会儿我们去吃饭。我发现了一家餐馆很不错,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一面说著,双手在她的胳膊摩挲,似乎想将自己的体热传达给她。尽避她的心绪仍然混乱,这个温柔的举动却仍触动了她的心灵深处。 她努力甩掉那抹怅然,朝他漾开微笑。未来太遥远,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那就够了。 轻啜著杯中的咖啡,任宛灵倾听著空气中流泄的琴音,石伊玲和马伟杰则分别生在她的右边及对面。 “你一定以为是伊玲告诉我你在这儿的,对不对?”一入了座,马伟杰便滔滔不绝地发表谈话。“其实是殷馗告诉我的。是我去向他苦苦哀求,告诉他这关系到我的终身幸福,他才勉为其难地告诉我你在这儿。” 说完他自以为幽默的笑了起来,只不过任宛灵没搭理他。 “他来找了我好几次,我拗不过他,只好带他来了。”石伊玲适时地化解了马伟杰的尴尬。 “我向公司请了两天假,明天下午就得赶回台北去了。”马伟杰说。“宛灵,如果你想到南部来渡假,应该住到饭店里来才是:那问简陋的旧房子根本……” “我倒觉得那儿没什么不好。”任宛灵淡淡地道。“大小姐的日子过惯了,我也想知道不靠老爸养我,我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就算你想证明自己吃得了苦,也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马伟杰不以为然地道,继续口沫横飞地发表他的高见。 “好了吧,马先生?”见她不说话,石伊玲给了他暗示的一眼。“宛灵有她自己的想法,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吗?” “我只是担心她不适应那样的环境。”马伟杰转向她,一脸讨好地道:“宛灵,如果你还想待一阵子,要不要考虑住到饭店来?我和饭店经理说一声……” 任宛灵本想直接回绝,但马伟杰真诚的表情却又令她将话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马伟杰英俊潇洒,有著人人称羡的社会地位和家世背景,绝对是个足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她喜欢他这个朋友,但也仅止於此。马伟杰无法令她脸红心跳,他的吻也无法令她浑身酥软颤抖,只除了一个男人…… “谢谢你,伟杰。”她甩开那个念头,温和地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对自己现在住的地方还满习惯的,真的不用麻烦。” 马伟杰讶然地看著她。他认识的任宛灵一向冷傲、自视甚高,对任何男人都不屑一顾,不像此刻,她的神情柔和,精致的脸庞薄施脂粉,不同於之前一向任性艳丽的她,却另有一番夺人的清秀雅致,他几乎看的呆了。 “那位住在你隔壁的先生,是干什么的?”他突然问道。“如果你不清楚人家的底细,就不该让他随意进出你的屋子,搞不好他是……” 他质问的口气令任宛灵绷起脸。“你是在审问犯人吗,马伟杰?”她不悦地道:“我有交朋友的自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好了、好了,别为这种事起争执。”石伊玲正想出声打圆场,眼角便瞥见两个走进餐厅的人影,她顿时像遇到救兵似的松了口气。“咦,那不是康诺吗?” 康诺和柏薇安显然也瞧见了他们,一同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康先生,真巧。”马伟杰站了起来。 “是啊。”康诺微微颔首。 任宛灵刻意不看他,目光调向他身旁的女伴。不穿三点式的柏薇安看来更加美艳,活月兑月兑是时尚杂志走出来的超级名模。而此刻,她正一手勾著康诺的手臂,粉妆完美的脸上笑靥如花,令任宛灵心里一阵醋意。 “你不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小姐吗,康先生?”石伊玲询问道。 “喔,这位是我的朋友,柏薇安小姐。”康诺转向柏薇安。“薇安,这位是任宛灵小姐,你们那天见过的:另外这两位是她的朋友……” 石伊玲主动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石伊玲,这位是马伟杰。”她指著他说。 “你们好。”柏薇安点头招呼,目光却在任宛灵脸上多停了两秒钟,似乎有些怀疑她和那天披头散发的疯女人是同一个人。 “不介意的话,大家就一起坐吧。”石伊玲热情地邀请。 “方便吗?”康诺瞧了任宛灵一眼,只不过没得到任何反应。 “当然方便,我们正要开始用餐。”马伟杰殷勤地帮柏薇安拉开椅子。 “那我们就打扰了。”柏薇安笑盈盈地坐了下来,康诺则在她身旁落了坐。侍者走上来为他们斟满咖啡,并听候他们点餐。 “听康先生和柏小姐的口音,似乎不像长住在台湾?”侍者离开之后,马伟杰才开口问道。 “我和康诺都住在纽约,这次是因为他回来渡假,我正好有空,就来陪他一阵子。”柏薇安笑的十分灿烂。“马先生和石小姐是来这儿渡假的吗?” “不算是。我只是来看看宛灵,明天下午就得赶回台北去了。不过伊玲会多待两天。”马伟杰说。“既然宛灵和两位是邻居,就有劳你们多照顾她了。” “邻居互相照应本来就是应该的,马先生尽避放心。” “那就先谢谢你们了。” 不用你们多事!任宛灵没好气地想著。 接下来的时间里,任宛灵话说的很少,大部份都是石伊玲和柏薇安、马伟杰在聊天,她则食不知味地拨弄著盘里的食物。当她偷偷瞥向康诺时,发现他也同时凝视著她。她立刻像触电般地调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啜著。 “这么说来,马先生和任小姐的好事近喽?”她听见柏薇安的声音在问。 “我已经向宛灵求婚了,就等著她点头。”马伟杰说的含蓄。 任宛灵勉强微笑了一下,没注意到康诺的嘴唇微微抽紧。 “对了,我听康诺说任小姐是个专栏作家。”柏薇安转向她,好奇地问道:“任小姐为哪家杂志社写文章?我很想拜读一下。” “专栏作家?”马伟杰一脸疑惑地看向任宛灵。 “其实宛灵帮杂志社写专栏只是玩票性质罢了,并不是主业。”一旁的石伊玲连忙帮腔。“前阵子她因为工作太重,我劝她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子,她才决定到这里来的。” “是吗?”马伟杰先是皱眉,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你一吭不响的离开台北,我就觉得事有蹊跷,原来是这样……” 任宛灵在桌下狠狠踢了马伟杰一脚,意思是:闭嘴! 没理马伟杰一脸呆愣,任宛灵从容地转向柏薇安。“柏小姐打算在台湾待多久?” “大概一个礼拜左右。我只是来看看康诺,再说他也差下多该回美国去了。” “康先生在哪一行高就?”马伟杰问。 “我目前为我父亲的公司工作。”不等柏薇安说话,康诺已经率先答道:“这一趟回来除了休息,也顺道拜访几位父亲的老朋友。” “其实康诺这趟回来,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柏薇安娇声说道。“他父亲在他小时候就为他订了一门婚事,所以他回来除了拜访父亲的老朋友之外,也想顺便把这件事和对方说清楚。” “真的?”马伟杰的表情十分惊讶。“现在这个时代,还有父母帮儿女作主婚姻这种事?” “我也觉得这件事十分荒谬。再说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双方早巳断了往来,实在不该再被当年的口头约定束缚才是。”康诺淡淡地道。 “说的也是。搞不好对方小姐是个其貌不扬的母夜叉呢。”马伟杰开著玩笑。“再说康先生都有了柏小姐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自然也没必要再遵守那个老掉牙的婚约了。”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柏薇安,因为她咯咯娇笑了起来,还用手指亲昵地去撩弄康诺额前的发丝。任宛灵突然发觉自己再也坐下住。 她站了起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各位,我想先走一步了。” “时间还早嘛,何必这么急著走?”马伟杰诧异道。 “我昨晚没睡好,有些困了。”她故意打了个呵欠。“你们聊,别管我了。” “那我送你回去。”马伟杰和石伊玲同时站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叫计程车。”不理马伟杰在身后的叫唤,她逃难般地离开众人的视线。 直到远离了餐厅门口,任宛灵才放缓了脚步,靠著一堵墙停了下来。 她是怎么了?她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仓皇地自问。为什么看见那对出色的男女态度亲昵,竟会让她心里像针刺般难受?这样的情绪对她是全然陌生的,而她却该死的清楚那代表什么。 她在嫉妒,该死,她在嫉妒那个柏薇安! 她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却察觉自己的身躯微微颤抖。从什么时候起,康诺对她而言变得这么重要了? 第二天下午,任宛灵站在门口目送马伟杰离开。 “别忘了和我保持联络。”临行前,马伟杰一再地叮嘱道。 “嗯。” 见她心不在焉的表情,马伟先是有些踌躇,半晌后才再度说道:“还有,考虑我的求婚,好吗?” 任宛灵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再提这件事。 “你为什么想娶我,伟杰?”这个问题盘旋了好久,她还是决定问出来。“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任川铭,也没有日东集团这个显赫的家世背景,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马伟杰涨红了脸,似乎这句问话侮辱到他。“我不否认一开始注意到你,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后来我却逐渐被你的率真和聪慧所吸引;即使你不是日东集团的千金小姐,你仍然是个值得追求的女孩。” 见她默然不语,马伟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别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宛灵。如果我看上的只是你的家世,我不会等到现在才向你求婚。撇开我们父母的交情不谈,你这几个月来在工作上的表现也令我刮目相看,更加让我认定你就是我要娶的对象。” 见他诚恳的表情,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伟杰。”她真挚地说道。“但还是谢谢你这么说。” “傻瓜。”马伟杰放松了下来。低下头,他想吻她,她却技巧的微微一偏,他的唇落在她的颊边。察觉到她的闪避,他仍然极有风度地露出微笑。“那我走了。好好保重自己,回台北再通知我,嗯?” 她点点头,看著马伟杰的宾士车消失在视线之外。 有好半晌,她就这么静静地站著,纳闷著自己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他的求婚。和那些生活靡烂的公子哥儿比起来,马伟杰拥有一切最理想丈夫的条件,更重要的是他不复杂,不会让她在矛盾之余又觉得纷扰不安;为什么她没有爱上他? “宛灵?” 她回过头去,康诺就站在她身后。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令他的脸庞半隐在阴影之中,看来几乎不像是真的。“马先生走了?”他询问道。 见她不说话,他的表情转为困惑。“怎么了?” “没有。”她摇摇头,调开目光望向他身后。“怎么没瞧见柏小姐?” “大概还在睡吧,我也没瞧见她。” 显然也看出她的怀疑,他的眸中泛上笑意。他似乎总能轻易看穿她的心中听想,这一点令她颇觉懊恼。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马伟杰向你求过婚?”他问。 “你又没问。”她轻哼道。 “你会下会答应他?”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就令他的背脊发凉。 “也许会。你不觉得他是每个女人都想嫁的那种好男人吗?” “不觉得。” 她稀奇地看著他绷紧的臭脸。“康诺?” “干么?” “你在生气?” “对。”他闷著声音回答。“我嫉妒他。” 她凝视著他。他眼里的火花一闪而逝,所谓的嫉妒也不过是微微绷起嘴角,而且——天杀的,他居然还在笑。 可是……噢,她好爱他的微笑,爱他思考事情时的专注,爱他挑著眉毛的表情,更爱他的好脾气,在她差点用棒球棍敲破他的头之后还能和她谈笑风生;更甚者,在她和她的狗几乎毁掉他的花园和整个生活时,他还愿意“不计前嫌”、见义勇为地搭救一位落难淑女,让她免於餐风露宿的危险。 她爱他! 这个认知如闪电般地直窜入她心底,她蓦地感到喉咙乾哑,被梗住般无法出声。她奋战过,但输了!对自己承认爱上他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何必否认这么明显的事实? 深吸口气,她轻声唤道:“康诺?” “嗯?” “你是因为柏薇安,才不娶你那位任伯伯的女儿吗?” 他呛了一声,胸膛陡动。 她抬起头来瞪他,“你在笑吗?” “那是咳嗽。”见她噘起嘴巴,他笑著轻啄一下她的唇。“当然不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想让人家认为我在攀关系套交情;再说如果是你,你会愿意光凭当年的口头约定,就嫁给一个你父亲为你选定的对象吗?”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结婚?” “当然想过,我并不是单身主义者。” “原因呢?”她满怀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说出一些浪漫的理由:因为他疯狂的爱上一个女人,甘愿为她放弃一位家财万贯的富家千金…… 他想了半天之后,说出来的答案差点没让她呛到,“我不想这辈子都是孤家寡人到处闲晃,还得一辈子自己煮饭洗衣服。” “可是一定会有其他原因。”她固执地追问著。“一定会有其他原因,让你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想让她一辈子待在你身边、永远不让她离开。” “或许吧。”他沉思地点头,一缕发丝垂至他的额前,更添几丝狂妄的魅力。“我并不完全相信命运,但我却深信总有一天,上帝为我安排的那名女子会出现在我面前,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就会知道。” “那她出现了吗?” “嗯。” 他的回答令她的心猛地一抽。“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吗?”他故作沉思地轻抚著下巴。“她的脾气不太好,还夸口自己有大师级的好厨艺,结果却只会蛋炒饭,而且她绝对不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女人。” 她霎时屏住呼吸,一丝微笑照亮她的脸庞。“你忘了她还有另一项优点。” “是什么?” 她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边邪恶地低语,“她有最诱人亲吻的嘴唇。” 他先是一怔,而后大笑地拥住她。俯下头,他的嘴唇轻柔地吻住她的。这个吻有别於以往,似乎像是某种承诺,某种……印记,无比细腻地缠弄她柔软的舌尖,令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颤抖了起来。 仿佛过了永恒之后,他才离开她的嘴唇,将脸埋进她的颈间。她温驯地抱著他的腰,呼吸著他身上乾净而温暖的气息,心里的矛盾和困扰却末褪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更憎恨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属品或战利品,而现在却不然。相反的,待在他身边的想法令她感到快乐。她很乐意为他烧饭洗衣,以换取能看见他眼里宠溺的笑意,在每个晚上被他有力的臂弯所拥抱。 有那么一刹那,她冲动的想告诉他她的感受,告诉他她就是任川铭的女儿,然而她却没有勇气。她怀疑他如果知道这个事实,知道她一开始刻意接近他的目的,那他的态度会不会有所转变? “你不说些什么吗,小姐?”他故意逗她。“比如『我也是』之类的?” “我才不会这么说,你已经太过自负了。”她高高地翘起鼻子。 他作势轻咬她的鼻尖。 她想板起脸,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对他发脾气。当他的头再次俯下来时,她心甘情愿地迎向他。此时此刻,除了他占领她心灵最深处的情感以外,其余都不再重要了。 第十章 “你要延后时间回美国?”柏薇安惊讶地道。“为什么?医院给你的假有限,公司的后续问题也需要你回去处理……” “公司有副董和其他董监事们坐镇,我能做的并不多;再说医院给我的假还有两个月,这并不相冲突。”康诺的目光专注在手上的传真资料,上头显示鲍伯-威尔在费城的连锁超市再度传出遭人纵火,警方已经介入调查的消息。 柏薇安皱起柳眉。“是因为任宛灵,对吗?” 见康诺不说话,她一会儿后才又问:“这个任宛灵,就是任川铭的女儿,对不对?” 他沉默片刻,简短地答道:“对。” 原来如此。柏薇安微微放松了下来,目光转为试探。“那你是想通了,打算利用她好挽救达忠集团的颓势?” “这和达忠集团无关!”他绷紧下颚,压抑地道:“如果我要结婚,必须是因为我们都想和对方在一起,而不是为了其他理由。我会用我的双手供给我的妻子她想要的一切,不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那我呢,康诺?”她片刻后才轻声说道:“在你心目中,可曾把我列为你的妻子人选?” 康诺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 “我们一直是朋友,薇安。”他平和地回道。 “朋友?我以为你知道,我要的不止是这样。” 见他还想说话,她伸手制止了他,率直地问道:“如果她就是任川铭的女儿,那她为什么要谎称她只是个杂志社作家?又为什么要住到你隔壁来?” 他静寂了好一会儿,才微微耸肩道:“我不知道。” 柏薇安的眉毛再度纠紧。“这么说来,她是根本不想让你知道她真实身分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答案,我得亲自去找出来了,不是吗?”他淡淡地微笑。 柏薇安还想提出疑问,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康诺接起电话。“hello?” “康诺,你这狗娘养的下流胚子。”鲍伯-威尔的怒骂从电话那头传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全是你干的好事!你诬赖我欠帐不还,现在又联合日东集团搞那些下三滥的把戏企图整垮我……” “这正好教会了你一件事:永远不要轻忽你的敌人!”康诺冷冷地道。“怕了吗?等著瞧,我接下来的作法会比现在更下流十倍。”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如果你打电话来是想惹我发火,恕我不奉陪了。” 听出他想挂电话,鲍伯-威尔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已经软化许多。“别挂电话,康诺,我们有话好说。”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你八仟万,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我已经厌倦了一再重复我的话!”他不耐地打断鲍伯-威尔,彷佛已经压抑到了极限。“纽约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以前,我要在达忠集团的户头里见到一亿美金入帐,否则你就等著见我的律师。听清楚了吗?” 他几乎听得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最好祈祷以后别栽在我手上,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鲍伯-威尔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然后摔下电话。 三分钟之后电话再度响起,这是彼特兴奋到语无伦次的声音。“康诺?老天,鲍伯-威尔刚刚打电话要我们的银行帐号。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教会他有借有还的道理。”康诺将自己抛向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的神经绷的有多紧。“关於鲍伯-威尔的连锁超市遭人纵火一事,警方有找我们麻烦吗?” “没有。目前为止无人伤亡,警方始终认为这些案子是警告和恶作剧的成分居多。就算鲍伯-威尔指控我们,他也根本找不到证据。” “很好。联络我们的律师团,这笔款项一进来立刻通知我。” “当然。”彼特满口答应。 漫长的两个小时之后,达忠集团的律师打电话证实一亿美金已经汇入达忠集团的户头。“我知道了,我会马上赶回去。” 一等他放下电话,柏薇安立刻向前抓住他的手臂,表情几乎不敢置信。“你成功了,康诺。天哪,你刚刚解救了达忠集团免於破产的危机,更为它带进了高达一亿美金的资金,这简直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康诺已经迳自起身。 “康诺,你去哪里?你必须立刻准备赶回美国……” “我马上回来。”他头也不回地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时间已过午夜,任宛灵和石伊玲坐在厨房里闲聊著。 “原来康诺已经有对象了。”石伊玲若有所思地道:“说真的,那位柏小姐还真是丰胸肥臀、美艳动人,再有定力的男人都无法抗拒这种尤物,这下子你可真是遇上对手了。” 任宛灵啜著杯中的咖啡,闷不吭声。她知道这个事实,但由伊玲口中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他说柏薇安和他只是朋友。” “而你相信?” 见她不说话,石伊玲耸耸肩膀。“男人一旦远离监视就会开始作怪,康诺目前正面临工作上的失意,会想找个玩伴也是理所当然:再说这儿这么偏僻,他的隔壁又住了个漂亮小妞,他会无动於衷住才奇怪。” 她微微绷紧身躯。“别这么说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石伊玲沉吟地注视她。“怎么,认真了?你难道忘了你刚开始的目的?” “我不知道,伊玲。”她微叹了口气,蹙起秀眉。“我原本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只要用我过去应付追求者的手段对付他,这根本没什么难的,然而情况却不在我的控制之中。我现在的感觉还是一团糟,我需要……再想想。” “你打算怎么做?别忘了康诺的家族企业即将倒闭,如果你为了他而放弃和你门当户对的马伟杰,那你就是个笨蛋。” “你想太多了,伊玲。”她让自己面无表情。“我并没有答应要嫁给马伟杰,更没打算要结婚。” “那是因为你认定所有的男人都是为了你的家世而追求你,而你痛恨那样;但康诺不同!他不知道你的家世背景而被你吸引,这令你觉得他与众不同,也因此而对他产生好感。” 见她怔忡的模样,石伊玲不由得放缓了语调。“我只是想提醒你看清事实,宛灵。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他,没错,他是英俊潇洒,但是他养不起你,即使他拥有全世界的爱,他也根本无法负担你从小饼惯的富足生活。” “如果他有能力,他可以东山再起。”她硬硬地回道。“再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不能过这样粗茶淡饭的生活?” “你会这么说,代表你爱上他了?” “当然没有!”她立刻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在暗地里帮助他?” 见她微微愣住,石伊玲柔声接口,“是你要殷馗向美国的银行施压,让他们暂缓催讨达忠集团的债款,不是吗?如果你不在乎他,又何必浪费精力这么做?” “我是替我父亲尽一份心力,毕竟他和康伯伯是多年好友。”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再说达忠集团都快完了,那个笨蛋还固执的硬要逞英雄,我只是不想让达忠集团因他的愚蠢而倒闭。”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康诺根本不想接受施舍?稍微有点自尊和骨气的男人,都不想让人认为他是因为穷途末路,才低声下气的去向老朋友攀关系。一旦他知道你就是任川铭的女儿,你从头到尾只是在耍他,你想他会有多生气?” “那又如何?他应该感谢我让他的公司起死回生。既然我不打算嫁给他,这就算是补偿他的代价吧。” 见石伊玲蹙著眉毛,她往后沉向椅背,一脸无所谓地道:“相信我,我再怎么笨,也不可能去爱上一个两袖清风的穷光蛋。我打算这两天就和他把话说清楚,然后拍拍走人,你最好开始准备招待我去义大利。” 石伊玲还想说话,突地瞪大眼睛望向她身后。任宛灵倏地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回过身,她一眼便瞧见康诺就站在她的门边,雕刻般的脸上毫无表情。有好半晌,她就这么瞠目结舌地瞪视著他,空气仿佛停滞了,四周静的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康先生。”终於,石伊玲谨慎地打沉静,显然也察觉到事态严重。“看来你们需要好好谈谈,我先离开好了。” 再给了任宛灵暗示的一眼,石伊玲起身离开,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任宛灵突然觉得口乾舌燥。“康诺……”她的声音堵住,无法说完所有的话,因为他的神情几乎令她胆寒。 “她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柔和,颈上一束青筋跳动。“你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分住到我隔壁来,想尽办法接近我,全是另有目的?” 他紧绷的脸庞令她月复部一阵纠结。她勉力镇定一下自己,向前一步。 “不是这样的,康诺。”她润润嘴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承认我一开始搬来这儿的原因是这样,但是后来……” “回答我!”他蓦地爆出一声低吼,那声音把她吓退了两步。他的肩膀肌肉债起,目光凶恶,额上青筋浮现;认识他至今,她从未见他这么生气过。 但立即的,那抹不服输的傲气立刻浮了上来,她下巴一昂。 “是又怎样?”她清晰地道,不甘示弱地回视著他。“因为你向我父亲表明了不想娶我,甚至连见我一面都没兴趣,为了教训你的有眼不识泰山,我才决定到这儿来会会你。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康诺紧盯住她的脸,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是你的娱乐之一吗,任小姐?”他缓缓说道,调转目光环视四周。“你安排好这一切,伪装成乞丐公主来戏耍一个拒绝娶你的笨蛋,这能让你得到快感?” “对!”她挤出虚假的微笑。“我想我必须感谢你让我的假期过的这么愉快。原本我还想多待两天的,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这么说来,日东集团愿意金援达忠集团,让银行暂缓催款,全是出於你的授意?”他的目光转了回来,表情是非比寻常的冷静。“这是交换条件吗,任小姐?为了让一个企业破产的可怜虫别再纠缠你,你不惜一掷千金?” 他讥诮的语调令她畏缩了一下。有那么一刹那,她冲动地想扑向他的怀抱,告诉他她爱他,然而出口的却只有不带感情的两个宇,“没错。” 有好一会儿,康诺没有再说话。各种情绪闪过他的眼底,痛楚的愤怒在心里熊熊焚烧,他似乎正在极力压抑住怒气,却遮掩不住受伤的情绪和被击垮的自尊。 “很好。”他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如果这取悦了你,我必须说我很荣幸。” 再嘲弄地朝她欠了欠身,他大步甩头离去。任宛灵瞪著他僵直的背影,连柏薇安站在门边都浑然末觉。 “希望你感到满意了,任小姐。”一会儿之后,柏薇安才冷冷地出声,“康诺或许不像你那么富有,但他也不是乞丐,他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救济才能活下去。事实上,他刚刚才为达忠集团赚进了一亿美金,而你却把他成功的喜悦摧毁殆尽。” 没有再看她的反应,柏薇安迳自离开。有好半晌,任宛灵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神恍惚,脑中一片空白。 一直在门外的石伊玲悄悄走了进来,担心地唤她,“宛灵?你还好吧?” “我没事。”她颓然地跌回椅子上,用双手蒙住脸庞。 结束了!她木然地想著。康诺离开了,她如愿以偿地教训了他、狠狠地羞辱了他……这不就是她一开始的目的吗?何以她却感觉如此心痛? 她颤抖地轻吐出一口长气,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觉得全身像虚月兑了般的茫然。 半个多月过去了。 回到熟悉的城市,吵杂的喇叭车声和穿梭的人群蜂拥而来,令任宛灵突然觉得难以适应。她已经忘了台北是这么繁杂、这么拥挤而且有著这么糟糕的空气了。 回到工作岗位之后,她的生活又回复到原来的忙碌。白天,她让自己忙的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然而每到夜里,当她躺在自己舒适柔软的床上,她却总无法克制地想起康诺,想著他们一起共渡的美好时光。 她想念他,想极了。她想念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想念他温暖的怀抱环抱住她。不止一次,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再想他,命令自己将他忘了,然而她却仍止不住那抹绝望般的思念。 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就会令她的胸口一阵抽痛,几乎无法呼吸。 “达忠集团已经安然渡过财务危机,目前正在重新整顿的阶段。”办公室里,殷馗的声音说著,“我和几位董事评估了一下,认为达忠集团有值得投资的前瞻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日东集团有可能会和达忠集团展开合作。”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爸爸了吗?”夏若曦问。 “当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了,他也很高兴有这样的结果。”殷馗斜瞄了任宛灵一眼。“你的意见呢,宛灵?” “我?”任宛灵挤出若无其事的微笑。“我能有什么意见?我是公司员工,当然只有服从公司的指示做事。” 见她郁郁寡欢的表情,殷馗没有再往下问。 “这是关於康诺的所有资料,我想你会有兴趣。”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康诺是医学的,他二十七岁就拿到哈佛大学医学博士学位,这几年一直在美国几个主要的医疗机构从事物理方面的研究工作,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 任宛灵接了过来,视线凝在文件最上头的彩色照片。 “难怪他从不插手他父亲的事业。”夏若曦若有所悟地道。 “嗯。为了解决达忠集团的危机,他才向任职的医院请了一年长假。前几天我和他通过电话,他已经准备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去,将公司交由其他人去经营。” 任宛灵没有说话,只是望著照片中的康诺,用手指轻触他俊朗的眉峰。照片中的他表情看来有些严肃,却依然熟悉的令她心痛。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殷馗走过去接电话。“什么事?” “殷总,阳峰集团的施总经理到了,现在人在会客室。” “我马上到。”放下电话,殷馗朝她们摊摊手。“女士们,我得先走一步。” “你忙吧,别招呼我们了。”夏若曦笑道。 殷馗坏坏地一笑,旁若无人凑向前去吻她,惹来她轻柔的抗议。 望著这对爱侣之间亲昵的互动,任宛灵突然间有所领悟。她想起不久以前,她曾一度认为自己爱上殷馗,直到认识了康诺之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与其说她对殷馗的感情是爱,倒不如说那只是一种极欲征服的心态作祟。她能轻易将对殷馗的感情转化成兄妹之情,对康诺却不能。 她从未有这般心慌的感受,那种念著一个人、渴望待在他身边,却又见不著他的无助和徬惶,几乎能让人腐心蚀骨。 “你就这么算了吗,宛灵?”等殷馗离开之后,夏若曦才柔声开口,“你打算什么都不做,让康诺走出你的生命?”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惆怅地道,声音有些乾涩。“他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对象,我不想自讨没趣。” “但是你爱他!光凭这一点,你们就该再好好谈谈,将你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感情或许不能勉强,但你应该将你的心意告诉他,让他去做决定。” 任宛灵没有说话,思绪却不由得回到他离开那天。她可没忘了当时他有多生气,天知道他见到她之后,会不会直接把她轰出来? “如果他拒绝了我怎么办?”她低语。 “你不去怎么知道?别忘了,当初我也曾因为这样而差一点失去殷馗。就算赢得了自尊又如何?你真的能忍受再也见不到他的日子吗?” 凝视著妹妹温柔的眼神,任宛灵心里逐渐有些动摇。是的,就算她保全了骄傲又怎样呢?失去了对她最重要的人,这样的胜利有何意义? “如果你认为他值得你把握,那就别让他走出你的生命。”夏若曦鼓励道。“去找他吧。不管他给的答案是什么,总比你现在惶然不安来得好。一向骄傲自信的任宛灵,怎么能这么轻易认输呢?” 望著若曦坚定的表情,她不由得笑了,思绪逐渐变的明朗。是的,她任宛灵拒绝不战而败,即使康诺给的答案是否定的,也得让她心服口服才行。 这一刻,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决定。 尾声 美国-纽约 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康诺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几位公司主管则跟在他身边。 “鲍伯-威尔这笔钱来的真是时候,不但及时解决公司的财务问题,也让那些原本不看好达忠集团能东山再起的人跌破眼镜。”公司的业务副总说道。 “是啊。原本已经拒绝往来的银行嗅到了利润,又纷纷靠拢了过来,简直像一群闻到烤肉香的狗。”一位资深经理接口。 “多亏了鲍伯-威尔树敌太多,咱们才能借力使力,让他吐出这笔陈年借贷。” 康诺平静地回道。“达忠集团算是暂时渡过难关,但要长久维持下去不能光靠运气,得靠大家努力才行。” 话一说完,所有人纷纷附和。 “现在达忠集团要向银行贷款不再是问题,还真多亏了你这个医生,懂得和对手打心理战术。”彼特笑容满面地道。“你考虑改行到公司来效力吗,康诺?” “不了。我还是会按计划回我原来的工作去,将公司交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去管理。”康诺接过秘书递过来的卷宗,走进他的办公室。 “柏小姐上个礼拜到英国去了,你知道吗?”彼特跟了进来。 “嗯。”康诺心不在焉地点头。 “你知道柏小姐一直钟情於你,你却一直没表示,也难怪她会失望的远走他乡了。”彼特半开玩笑地道。“我猜这和你在台湾遇见的那位任小姐有关?” 见他没有反应,彼特自讨没趣地模模鼻子。“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待会儿再把会议报告送进来给你。” “嗯。” 彼特离开之后,康诺扯松领带走到窗前去,那天和殷馗的一番对话无预警地浮上脑海。 “你不打算和宛灵谈谈吗,康诺?”聊完双方即将合作的公事之后,殷馗问他。 “有必要吗?她不见得愿意再见到我。”他语气乾涩地道。“她好吗?” “不好。她这些天一直很消沉,我和若曦都很担心她。” 见他不吭声,殷馗语重心长地说:“我只告诉你一句:无论她做了什么,那都是她的正当防卫。你知道,由於宛灵父亲的身分,让她对所有的追求者都保持戒心;虽然她外表看来满不在乎,但其实她比谁都渴望遇见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是的,他了解这一点,康诺想著。就如同他从小就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片天,而不是靠著父亲的庇荫进入家族企业一样。 而现在,他斜靠在窗前,俯望著其下人车拥塞的街道,想著这一年来所发生的点点滴滴,先是父亲突然去世,接著自己便措手不及地扛下达忠集团面临解体的重担,庞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任宛灵却毫无预警的出现了。打从那个小女人闯进他的生命开始,单单只要想到醒来能瞧见她,就能令他的嘴角泛起微笑,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保有这种感觉,迫切地想拥有她,让她进入自己的生命里。他一直以为她也会有相同的渴望,即使他没有足以和她匹配的万贯家财,她仍然会愿意和他共渡此生,没想到他似乎太高估了自己。 办公室响起两声轻敲,将他由冥想中拉回神来。“请进。” 他听见门打开又阖上的声音。“彼特。”他漫不经心地道:“资料放著吧,我等会儿再看。” 几秒钟之后,来人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回过头去,待见到身后那个纤巧的人影时微微一凛。是任宛灵! “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以找到你。”她镇定地开口道。他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啊?他不高兴见到她吗? 即使有著惊愕,康诺也掩饰的很好。“任小姐。” 他冷淡的表情让她一时有些怯懦,但她很快便撇开那个念头。她千里迢迢来到美国,赌上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放手一搏,说什么她都不能轻易退缩。 她轻吸了口气稳定自己,打量著他。这是她第一回看见西装笔挺的他,不同於轻装便服的帅气,却更显威武严肃。他没有微笑,也没有乍见到她的惊讶或喜悦,事实上,他脸上连一丝最轻微的变化也没有,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似的。 “我听说达忠集团已经解决了财务危机,接下来打算和日东集团展开合作关系。”她谨慎地说道。 “托你的福。”他从窗前走了回来,臀部往办公桌沿一靠。“达忠集团能东山再起,只能算是运气好。如果没有日东集团暗中相助,恐怕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他的声音平淡如常,她听不出这句话是否有嘲讽的意味。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用舌尖润湿嘴唇,偷瞧了他一眼。“我承认是我要殷馗运用了一点关系,但我只是想帮你的忙,没有其他意思。” 空气仍然静寂著。任宛灵咬住嘴唇,心里忐忑不安。他为什么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啊?他难道不知道她是聚集了多大的勇气才来找他的吗? “你的狗呢?”他终於出声道。 “它很好。我把它带回台北,它还在适应新环境,而且它似乎很想念你。”我也是,她在心里加了一句。 见他仍然不说话,她再度鼓起勇气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已经找到命运为你安排的对象。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我想你说的……应该是指我。” 康诺回以不置可否的耸肩,起身走回他的办公桌后去。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如果你话说完了,请便。”他说完便低下头去不再理她。 任宛灵瞪著他的头顶,心头顿时无明火起,所有的耐性都磨光了。生平第一次,她对一个男人这么低声下气、百般讨好,而这个家伙非但不领情,还用几句话就想把她赶走? “你该死,康诺!”她气呼呼地吼。“抬起头来看我。” 康诺没理她,就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她气极地跺了跺脚,直直地走到他面前去,用手指去戳他的胸膛。“我叫你看著我,你听见没有?” 这回康诺动了——他的脸偏了四十五度,斜眼看她。“还有事?” “当然有。我爱你,你这混蛋!”她简直气昏了头,连珠炮般地月兑口而出,“我大老远跑来美国找你,可不是为了来看你脸色的,你这该死的笨蛋。” 他将手环在胸前,眼里逐渐露出笑意。“当你告诉一个男人你爱他时,都这么凶巴巴的吗?”他慢吞吞地道。 “我只对一个男人这么说过。”她高傲地挺直背脊。“别以为这样你就神气了。告诉你,本小姐可不会这么便宜了你,你休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瞬间她已经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他的唇狠狠地覆盖下来,狂野地堵住了她。他吻的那么炽热、深沉而浓烈,令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你确定吗,宛灵?”他在她唇畔沙哑地低语。“因为一旦确定了你的心意,我就不会再放你走了。” 她往后退开了些,望进那对炯亮的眸子。“你是在说你爱我吗?”她仍然不敢确定。 “是的,我爱你。”他抵著她唇低语。“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她觉得自己似乎吐出一股憋了好久的气息。“你从来没说过。”她低语。“而且你那天一声不响就离开台湾,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原谅我了。” 她委屈的表情令他微笑了起来。“讲理点,宛灵,我得回来处理公司的后续事宜;再说我可没忘了有人告诉我,她只是在戏耍一个公司快破产的可怜虫。” “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时气话。”她嘟哝著。“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是个医生?” “我说过,当你问我的目标和理想的时候。不过我想你当时根本没听进去。”见她噘起嘴巴,他笑著拂开她颊上的一缕秀发。“呃,有件事,我想应该向你坦白……” 见她不解的表情,他轻咳了一声。“其实我早就猜到你是任伯伯的女儿。” “真的?”她意外极了。“什么时候?” “没你想的那么早。”瞧她一脸怀疑,他朝她挤眉弄眼一番。“我想那只是一种直觉吧。虽然我们这么多年不见,但我对你小时候的长相仍有些印象,特别是你和任伯伯的姓氏相同,只是我一直不敢完全确定。 “直到那天我们在沙滩上,你和我提到你父亲再娶的事,再加上那天在饭店里,你和马伟杰、石伊玲之间的对话破绽百出,我才慢慢地将一切串连起来。”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揭穿我?”她一副深受屈辱的表情。 “我承认一开始是因为好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任伯伯的关系,又为什么要故意住到我隔壁来;在发现你的身分之后,我也就姑且陪著你演下去,没想到最后才知道你只是在耍我。” 他郁闷的表情令她不由得绽开微笑。“你是在那时才发现爱上我的吗?”她开著玩笑。 “不,在更早以前,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他低叹了一口气,目光凝住她的。“当时公司的情况极不稳定,我害怕自己没有资格拥有你,更害怕你对我的感情没有深到愿意委屈自己跟著一个穷光蛋。” “别那样说,你不是。”她抚平他纠结的眉峰,柔声说道:“你解救了达忠集团免於宣告破产的危机,不是吗?” “或许,但公司里仍有许多问题,这些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他握住她的双手,表情严肃地道:“我得到的遗产只是帐面上的数字罢了。即使是将来,我的生活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我绝对有能力养得起我的妻子,但我或许无法供给你,像你父亲或是马伟杰那般奢华的生活,你确定你不缓筢悔吗?” 她轻轻地摇头。“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并不是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她轻柔地道,声调有些不稳。“我想陪著你,只要你愿意忍受我的坏脾气,我打算一直待在你身边。” “看来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皱起眉故作深思状。“既然你已经这么决定,我想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未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参考一下?” “什么?” “首先,我们必须好好了解一下彼此,知道对方的喜好,确定彼此都能忍受双方的缺点和坏习惯;等我们觉得时机到了,而你也准备好当康太太的时候,咱们就找个教堂公证结婚。你觉得这个建议如何?” 她顿时觉得呼吸梗住。“我不确定我想成为一个医生的太太。”她低语。 “那就当一个老学究的太太吧。目前华盛顿大学有个职缺等著我,宾州也有个医疗小组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团队,我正在考虑接受他们的邀请。” 他眉毛一挑,笑容突然转为邪恶。“或许你也可以包养我。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如何?” “好。”她呢哺。 他的手臂圈紧她。“这是哪一个的答案?” “每一个。”她孩子气地道。“不论你怎么决定,反正我要跟著你,这辈子你是休想甩掉我了。”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这是另一个赌注吗?” “不,这是个承诺。”他还想说话,她用一手按住他的唇,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你不觉得应该闭上嘴巴了吗,康先生?” 他先是扬眉,而后笑了,环紧她的腰身将她拉近。 “遵命,我的小姐。”他低喃道,而后俯下头来,带著热情和温柔的占有欲吻住她。 她轻声叹息,满足於降服在他的怀抱之中。 曾经,她认为没有任何男人能令她心甘情愿的臣服,直到她遇见这个恶魔开始。既然这个男人已经掳获了她的心,她自然得想办法收取报酬才不吃亏。 她张开双臂环抱住他,决定给她的恶魔一点颜色瞧瞧。 全文完 ◆想知道殷馗和夏若曦的浪漫情事,请看新月浪漫情1677《协奏曲》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转载自怡文心苑.fm1046,仅供网友欣赏!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扫校人员,请勿再次转载,谢谢合作!本书严禁各商业网站用于营利活动,如有违反,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因此引起的任何纠纷亦与本站无关!请购买正版书籍以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