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投情网》 楔子 他迈着大步跑过了偌大的草地,仿佛有一群人在身后追赶他似的。四周丛生的杂草刮伤了他的小腿,小石块刺痛了他脚底的肌肤,但是他几乎毫无所觉。他的胸膛紧紧地绷着,肺部似乎无法输送足够的氧气应付这急速的奔跑。 他一直奔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了下来,仍然不停地喘息着。他泄愤般地用手去捶着粗大的树干,一拳又一拳,仿佛想藉着疼痛来宣泄所有的压抑和怒气。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胡乱地伸手抹去。 不,他不能哭,不能让那些人瞧扁他!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眼泪不能解决问题。他缓缓吸气好平息激动的情绪,一会儿才发觉,他的手背因被尖锐的树干刮伤,已经开始破皮流血,但 他只是瞪视着它,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将他唤回神来。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小小的粉红色身影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转回头,装做视而不见地瞪视着远方。 她走到他身前仰头直视着他,他偏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他颊上的泪痕。 “你干吗一直跟着我?”他恼怒地问。天杀的,他何必管她怎么想?她只是个身高不及他胸口、天真烂漫的九岁小表,以为全世界都是缤纷亮丽的粉红色泡泡;而他却是个父亲银铛入狱、被所有人轻视嘲笑的十五岁男孩。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只肮脏的、浑身长满癞痢的狗, 他已经受够了。 她并没有被他威吓的语气吓住,反而更走近他,目光从他脸庞上的脏污、紧抿的嘴角一路往下,看着他身上被扯破的衬衫,沾满尘土的短裤,直到他的小腿上一个流血的伤口。“你在哭。”她稚女敕的嗓声软软地说着,微歪着头看他。“你刚刚是不是和他们打架了?” “不干你的事。”他粗暴地道,猛地推了她一把。“滚开,小表,别来烦我!” 她往后跌在草地上,美丽的蕾丝裙子沾上了尘土。他看见她细致的脸庞上涌现受伤的神色,以为她会害怕地转身跑开,但她没有,她只是抿了抿唇,拍拍满是泥土的手站了起来。 “我不要。”她勇敢地道。“我要在这里,你不能把我赶走。” “为什么不行?这里是我家……曾经是。”他装出凶恶的表情。“你应该怕我的!你没听他们说吗?我爸爸是坏蛋,所以他们才把他关起来。因为他是坏人,所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我不怕你。”她甩甩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眸光仍旧一眨也不眨地停在他脸上。“而且你不是坏人,我知道。” 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声音坚定且充满自信。他懒得理她,迳自往后坐在一截被砍倒的枯干上,双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凝望着前方。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下次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她认真地说。“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粗鲁地拨开她的手,恶声恶气地瞪她。“我说走开,你没听见吗?” 她咬咬嘴唇,起身去捡回那条手帕,细心地拍掉上头的尘土后再次递给他。 “你可以哭。”她轻声地说道,朝他绽开一个怯生生的微笑。“当我被我哥哥欺负时,我也会哭,哭过之后就好了。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还想说话,然而那张无邪的笑脸却令他无法出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坚定和单纯的信任,令他尚未出口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垂下自光,看着自己的泪水落在那柔细的小手上,而后是另一滴。他感觉她的另一只小手环了过来,温柔地轻拍他的背脊,仿佛他是一只因迷路而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狈。他伸手环抱住她,有如溺水的人在汪洋中紧攀住一根浮木,所有压抑的眼泪全然决堤。 他未曾料到的是,这纤小的身躯不仅拥有镇定他心神的力量,更掌控了他整个生命。 第一章 “你说什么?”房玄菱猛地抬起头来,瞪视着站在眼前的哥哥。 “我完了。”房人杰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手抹了抹脸。“都怪我这几年太急于扩充公司,急着进军其他不熟悉的产业,才会造成公司的巨额亏损,等我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抽腿了。” 房玄菱呆愣地站着,试着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她知道他个性莽撞,再加上过于自负和野心勃勃,行事总是过于冲动和欠缺考虑;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让情况糟到这个地步。 “怎么会这样?”她强迫自己平静地质问。“爸爸将公司交给你这些年来,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你以为我愿意让这种事发生吗?”房人杰抓抓一头乱发,心浮气躁地接续道:“银行方面已经在跟我催这笔借款了。如果月底之前,我不把所有的债务还清的话,公司会宣告破产不说,连我都会吃上官司……” “你欠了银行多少钱?”她打断了他的话。 房人杰的嘴唇嚅动着,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她还是听出来了。等她能理解他说出的那个数字,房玄菱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去。 “两亿三仟万?”她简直不敢相信。 “我已经努力将所有的损失降到最低了。”房人杰无力地辩驳着。 房玄菱仍然无法从震惊中回神,脑海中一片紊乱。 对全盛时期的长兴实业而言,这笔借债或许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近几年来,由于经济不景气,长兴实业早已不复往日风光,这笔债务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是多么庞大的一笔数目啊? 她感到气息全哽在喉咙里,几乎无法呼吸。她气得想放声尖叫、想大声斥责,然而看见哥哥颓丧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勉强按捺了下来。 再多的怒气也无法改变事实,哥一定是到了无法可想的地步,才会将实情告诉她,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吵架的时候。“爸爸留给你的遗产呢?”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表情冷静地道:“除了公司之外,还有银行里的五百万美金,再加上其他的股票和不动产,这还不够解决银行的欠款呜?” “那笔钱老早就花光了。”房人杰表情阴郁地看着窗外。“前几年经济景气时,我将所有的资金全投入了房地产和股市,谁知道栽了个大跟头,所有的钱全赔了进去,连三分之一都收不回来。” “我想到了。”房玄菱低声道,极力维持声音平稳。“如果你的钱用光了,我可以先借你。爸妈留给我那五百万美金我一直没有动用,虽然不够,但至少可以应应急……” 她没说完便看见他避开目光,不敢看她。她的心往下一沉。 “我已经用掉了。”房人杰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而且差不多也赔光了。” 一阵错愕弥漫在紧窒的空间里。房玄菱瞪视着地,简更无法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用掉了?什么时候?而你甚至没有告知我一声?” “我也是逼不得已。”他烦躁地一挥手,站起身来回踱步。“做生意原本就有风险,想赚大钱就得先花钱。我原本只是想先筹足资金,等赚钱之后,再将那笔钱存回你的户头,谁知道我的 运气那么背……” 这么说来,他们已经一贫如洗了?房玄菱怔愣地站着,因这个突如其来的醒悟而昏眩。换句话说,如果月底前他们不还清这笔债务,不仅他们父亲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得宣告破产,甚至连他们的房子都会遭到查封的命运。 “你怎么会让情况糟到这个地步,哥!”她沙哑地问道。“自从爸爸将公司交给你之后,你到底做了什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也不想这样。”房人杰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补救。” “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去找谭森。” 房玄菱微微怔住。谭森,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缭绕,令她的背脊轻颤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不再想起这个名字了,几乎有一辈子之久……然而她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即使是现在,她仍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双沉郁的眼睛,和那张如雕刻般的脸庞。她闭了闭眼睛,命令自己将那个影像推出脑海。 “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吗?”她低语着。“我们和他失去联络这么久,他不见得愿意伸出援手。”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房人杰撇了撇嘴。“他这几年在商场上混得很不错,这笔钱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重点只在于他肯不肯出手相助罢了。再说,他欠咱们房家一份天大的人情,也是该偿还的时候了。” “如果他不肯呢?” “那咱们就等着瞧了。”他冷笑一声,表情变得阴沉。“如果让新闻界知道身价上百亿的尔玛集团亚太区总裁谭森,居然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想必情况会变得很有趣。” “你想去……威胁他?” “我只是提醒他做人要懂得饮水思源、感恩图报,最后的决定还是在他。” 见她依然脸色苍白,房人杰的表情柔和了些,语气也放缓了下来。“我这么做也是为你打算,玄菱。一旦长兴实业倒闭,我吃上官司,你的幼稚园也会受到影响的,你总不想眼睁睁看妈一手创立的幼稚园,因此而关门大吉吧?” 房玄菱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前方。 他再斜瞄了她一眼,然后起身。“就这样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没有等她回答,房人杰迳自拿起外套走出大门。 直到他离开,房玄菱才用一手蒙住脸,颤抖地吐出一口长气。 谭森将手上的财务报表丢回桌面上,缓缓地往后沉向椅背。 房人杰!他深思地看着那个名字。 从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十二年。这些年来,虽然他和人杰一样在商场上闯荡,但由于产业的领域不同,两人一直少有打照面的机会,没有想到十二年后,人杰居然会以私人的名义主动到公司来找他。 看着桌上那份财务报表资料,谭森忍不住微微蹙眉。回到台湾这些年来,他陆续从一些人口中听到关于房家的消息,包括人杰的父、母亲在前几年便相继过世,他的父亲房长兴将一手创立的长兴实业,交由惟一的儿子打理经营等等。 早在今年年初,他便已得知长兴实业因为太急于扩充而导致周转失灵的消息,当时他以为这个危机很快便会过去,看来他是太高估人杰了。由秘书交给他的这份财务分析报表看来,长兴实业目前的情况不但很糟,而且简直是糟透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俯望着大楼底下的车水马龙。 人杰究竟做了什么,会将他父亲一手建立的企业搞到这个地步?何以他回到台湾这些年来,人杰从不曾试图和他联络,却选择在此时前来拜访?莫非是料定他不可能对长兴实业的财务危机置之不理,所以前来找他企图补救? 门上的轻敲打断了他无数的疑问,他回过神来。“请进。”办公室的门开了,副总裁孙承翰出现在门后。 “谭总。”孙承翰关上门走了进来,将手上的档案夹放到他桌上。“这是昨天和明盏集团开会的详细内容,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展开签约动作。” 谭森从窗前走了回来,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过一遍。孙承翰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到桌上另一叠文件时又停下脚步。 “长兴实业总经理,房人杰?”他询问地扬了扬眉。 “嗯。”谭森用眼神示意孙承翰坐下,将身子往办公桌沿一靠。“他这两天来过公司,不过没见到我。他留了他的名片给秘书,要我尽快和他联络。” “他找你做什么?”孙承翰坐进沙发里,半开玩笑地问:“据我所知,长兴实业最近亏损严重,他之所以这么急着找你,该不会是想跟你借钱吧?” “或许。长兴实业目前财务状况吃紧,再不补救的话,随时可能面临瓦解的危机。” “那真是太糟糕了。”孙承翰睇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尔玛集团和长兴实业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和房人杰更是连朋友都谈不上,是什么原因令他想到要来找你?” “他的父亲房长兴和我父亲是老朋友,我们两家算是世交。”谭森走回他的办公椅上坐下,轻描淡写地道:“我念国中时,曾经在房家住饼几年,和人杰算是旧识。” 孙承翰先是微微皱眉,而后骤然醒悟。他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提过。”半晌之后,他才深思地说:“你提过有位房伯伯曾经帮助过你们,是你们谭家的大恩人。怎么,房人杰就是你那位房伯伯的儿子?” “嗯。”赞森微眯起眼,凝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思绪拉回到很久以前…… 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因公司恶性倒闭而银铛入狱,三个月后在狱中自杀身亡,留下正在念国 中三年级的他,和因承受不了打击而精神耗弱、需要长期住院治疗的母亲。 在众叛亲离之际,是父亲生前的好友房长兴挺身而出,慷慨地收留他和母亲,让他们有个温暖的屋檐好挡风遮雨。当时的他正值叛逆的青少年时期,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个性顿时变得阴沉乖戾,和同龄的人杰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 但房伯伯却丝毫不偏心。他威严而公正,对两个男孩一视同仁,不但将他们带进自己的工厂里实习,更耐心且钜细靡遗地教导他们在商场上的应对和技巧。除此之外,房伯伯更对他疼爱有加,只要是人杰拥有的,他一定也少不了。 对房伯伯,他一向是敬重有加的。若说他这些年在商场上还有些成就,绝大部分都得归功于房伯伯当年的教导和严格训练,对他而言,房伯伯不止是他从商的启蒙恩师,更像是他的第二个父亲。即使房伯伯早已过世,在十多年后的现在,那份恩情仍令他铭记于心,永这也抹灭不了。 “我和我母亲在房家住了五年,一直到我离开台湾为止。当时若不是他们一家人收留了我和我母亲,或许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他说。 “我明白。”孙承翰顿了一下,才缓缓地接口,“不过房长兴在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不是吗?他的公司目前出现危机,问题不是出在他,而是继承父业的房人杰。即使你和房家是旧识,这 些年,房人杰和你也没有特别的往来,他会在这时候才想到要来找你,莫非是想讨回这个人情?” “如果是,我也没有拒绝的借口,不是吗?”谭森淡淡一笑。“长兴实业是房伯伯一辈子的心血,我总得为它做些什么,至少不能看着它宣告倒闭。” “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等着人杰来找我说明来意了。你这个副总裁有什么意见吗?” “你是老板,我能说什么呢?”孙承翰摊了摊手。“依我看,如果他真的向你开口,这笔借贷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我会和人杰谈谈,衡量他目前的财务情况,再针对问题找出解决方法。” “这是当然。”孙承翰斜睨着他,揶揄道:“如果你那位房伯伯知道当年让你借住几年的房租和伙食费,在十几年后居然这么值钱,想必会很高兴当年的一念之仁。” 谭森的反应只是微微耸肩,心思仍专注在手上的文件。 见他不再吭声,孙承翰轻咳了一下,转移话题,“对了,房家只有房人杰一个儿子?” “他还有个妹妹。”他有些漫不经心。 “妹妹?”孙承翰的兴趣被挑了起来。“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 谭森微蹙起眉,脑中迅速浮现一张姣美秀丽的脸庞。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那个外表虽然纤柔娇弱,个性却是倔强不服输的丫头。 他赴美依亲那一年,玄菱还只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儿。他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一天,房伯伯一家人送他和母亲到机场,一直到临上飞机前,玄菱都还一直固执地抱着他,哭着不愿让他离开。想到这儿,他不禁微笑了起来。 “她叫玄菱,房玄菱。”他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小我和人杰六岁,今年也该二十五岁了。” “喔?”孙承翰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接问:“长得漂亮吗?嫁人了没?” “我怎么知道?别忘了,我和玄菱已经十几年不见,就算我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我们也不见得认得彼此。”谭森耸耸宽肩,然后补充地又说:“不过,玄菱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女孩,长大了应该也没什么变。” “那最好。这几年我倒没见过这位房小姐在社交场合露过面,若不是房人杰将她保护得太好,就是她长得其貌不扬,才会这么神秘兮兮的。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见孙承翰咧着嘴角,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谭森睨了他一眼,将手上的档案夹交回给他。 “承翰。”一会儿之后,他才沉吟地开口,“找人去查查长兴实业目前的负债情形,弄清楚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该采取什么补救措施,才能将损失减到最低的程度?把状况向我回报。” “没问题。”孙承翰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谭森朝他做了个手势,倾身按下话钮,“什么事?” “谭总,有位房人杰先生想见您,要不要请他进?” 房人杰?他和承翰对看了一眼。 “请他进来。”他吩咐道。 “看样子,长兴实业的危机已在燃眉之急,房人杰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孙承翰打趣道。 谭森还来不及回答,办公室门再度开了,秘书领着一名男人出现在门后。 “谭森。”房人杰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没打扰你谈公事吧?” “当然没有。”他朝孙承翰使了个眼色。 孙承翰会意地站了起来,礼貌地朝房人杰伸出手。“房先生,我是尔玛集团的副总孙承翰,咱们过去曾在几个社交场合碰过面,只不过一直乏人介绍。” “久仰大名,孙先生。”房人杰伸手和他一握。 “既然你和谭森有事要谈,那我就先离开了。”再瞄了谭森一眼,孙承翰识趣地走出了办公室。 秘书在放下两杯茶之后也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再度阖上。 房人杰调回视线,打量着站在眼前的谭森。 谭森也同样打量着他,空气里有好一会儿的静默。 十几年不见,人杰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差距不大。岁月在人杰的脸庞增添了一份历练和圆融的气息,惟有眉眼间还隐约可见当年那个个性莽撞冲动的大男孩。 两个男人几乎一样高大,不同的是房人杰较为瘦削,肩膀也不像谭森那般宽阔结实。 仔细审视过房人杰的脸庞,注意到他眼下明显的黑影和冒出胡碴的下巴,连挺直的背脊也掩饰不了连日来疲累的痕迹。 “人杰。”几分钟的沉寂过后,谭森率先打破沉静。“好久不见。” “也不算好久不见,毕竟这些年,咱们在某些场合打过几次照面,不是?”房人杰打量着这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半晌后,才将目光转了回来。“看样子,这些年来,你混得很不错。”“勉强还过得去。”谭森微微一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我听秘书说,你来过好几次。你这么急着找我,不会只为了和我续旧这么简单吧?” “情况不是很明显吗?”房人杰干笑了两声,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相信你也听说了长兴实业目前的情况。这个月底之前,如果我再不清偿所有的债务,公司随时会面临倒闭的局面。” “你要多少?”谭森单刀直入地问。 “三亿。” 见他挑起一道浓眉,房人杰补充地又接了句,“当然,这笔钱只是先跟你借,等有一天我东山再起,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谭森用手指深思地轻抚着鼻梁,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先看过长兴实业半年来的财务报表。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会让公司落到今天的地步?据我所知,在房伯伯过世之前,长兴实业还是间十分赚钱的公司。” 房人杰绷起脸孔,神情变得恼怒。“这是我的事,不需要向你交代。” 谭森注视着他涨红的脸。即使这些年来他们形同陌路,但根据自己对人杰的了解,他绝不轻易向人低头,更别提是借钱这种难堪事,人杰会在最后关头来向他开口,表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如果你不明白企业亏损的问题出在哪里,一味地只想挖洞补洞,那么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他开口提示。 “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不需要你多事。”房人杰别开头去,声音平板地说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目前的情况,我只要一个答案,这笔钱你借借不借?” 看着他力保尊严地僵着背脊,谭森沉默了下来。看来人杰的个性和十几岁时没什么两样,一样冲动而躁进,若是如此,也就不难理解长兴实业会出现问题的原因了。 见他不说话,房人杰猝地一甩头。 “我会来向你开这个口,是因为以为你会念在过去的情份发上,愿意助我度过这次难关,看来我是太天真了。”他一挥手,倏地转身。“算了,就当我没来过。” 他正要朝门口走去,谭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等。”回过头去,他看着谭森站直身子。 “三亿就够了吗?”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问。 房人杰愣了一下,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如果这三亿足够解决你这次的财务危机,我并不吝于助你一臂之力。”谭森清晰地道,目光仍然紧盯住他。“记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听清楚了吗?” 没有等他回答,谭森转身走回他的办公桌后。“我会跟会计师交代一声,过两天将这笔款项转到你的户头。可以吗?”房人杰吞了一口口水,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爽快便答应了,仿佛三亿只是三百元般微不足道。 “真不愧是财团大老板,出手果真不同凡响。”他声音干涩地道。 “我也曾经历过失败,重要的是,我更懂得记取教训、不重蹈覆辙!” 见房人杰沉默不语,谭森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将目光调回桌上的卷宗。 “对了,玄菱怎么样了?她还好吗?”他不经意地问。 “她很好。”一会儿之后,房人杰才耸了耸肩。“我母亲过世之后,将幼稚园留给她继承。她现在是幼稚园园长,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幼稚园里的大小事务,有时连我这个哥哥都很难得见到她。” “是吗?”谭森微微挑眉。他记得房伯母创办了一家幼稚园,也记得当年他和人杰、玄菱下课后时常一起到幼稚园里去,陪那些小朋友们游戏和聊天。那仿佛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事实上,我今天来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半晌之后,房人杰才再度开口。 “什么?” “我要你……帮玄菱找一个丈夫。” 谭森的浓眉讶异地皱起。“帮玄菱找一个丈夫?” “对,而且要富有。”见他仍然挑起眉毛,房人杰粗率地解释,“我没能将父亲留给我的公司好好经营下去,甚至连我父母留给玄菱的那份遗产也全挪用掉了,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无论如何,我希望至少能帮玄菱找到一个好对象。” “她没有追求者?” “当然有,多得可以排到黑龙江去了。不过玄菱将所有心思都花在经营幼稚园上头,对这件事一直不是很积极。”房人杰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帮我一个忙,谭森。以你在商业界的人面和影响力,我相信你能帮她找到一个富有、可靠,而且能善待她的丈夫,让她有一个受到保障 的未来。” “这也是玄菱的意思吗!”他沉默片刻才问。 “当然不是。玄菱只知道我来找你帮忙解决公司的债务问题,我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房人杰神情平静地回视着他。“如何,你做得到吗!” 谭森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默着,似乎正在考虑。 “我想先和玄菱碰个面,才能决定什么样的人适合她。”他最后说道。 “这是当然。这个周末在福华饭店,我会说服玄菱和我一起出席凯俪珠宝所举办的社交派对。我们到时候见?” 见他点头,房人杰才转身朝门口走去,在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了下来。 “还有,无论如何还是很谢谢你愿意帮忙,谭森。”他甩甩头,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直到房人杰离开后许久,谭森仍然静静地伫立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章 房玄菱挽著房人傑的手走進宴會廳,迎面而來的歡聲笑語,令她一時有些不適應。 她已經有許久不曾參加這類上流社會的派對了。當然,她對這樣的場合併不陌生,在她小的時候,她的父親經常會在家裡招待一些商場上的客人,有時母親也會帶著她和哥哥出席某些公開場合,一些該有的應對和禮儀對她來說不是問題。 自從父母相繼過世之后,她便將所有心力放在幼稚園上,平常除非必要,否則她也很少陪同人傑參加這類場合。而今晚人傑卻不顧她的抗議,堅持要她陪他來參加這個名流人士聚集的豪華派對。 “我需要到這兒來拓展人脈。”房人傑是這麼說的。“這個派對所邀請的客人非富即貴,或許你可以在其中找到願意贊助幼稚園的人。經營幼稚園和經營一個企業沒兩樣,都需要寬廣的人脈和關係才能長久生存下去,不是嗎?” 她本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過去的長興實業或許不需如此,但今非昔比,如果她不想看著父親的事業垮臺,就得和人傑多到這類的場合轉轉,藉以尋找新的人脈和機會,這是她最起碼應該做的。 房玄菱和哥哥站在宴會廳的一角,兩人先是謹慎地交談了一會兒,然后才分別和幾位相熟的賓客攀談起來。派對主人準備了各式各樣的佳餚,但幾乎沒有人去品嚐。整個廳裡儘是盛裝與會的賓客,一對對男女隨著輕快的音樂翩翩起舞,此起彼落的鎂光燈將派對烘托得十分熱鬧。 她心不在焉地傾聽著眼前那幾位男士的滔滔不絕,極力想保持感興趣的微笑,卻發現那很難做到。一個小時下來,她的嘴角已經笑酸了,她的胃也因為一整個晚上未進食而咕嚕作響,就在緊繃的空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時,房人傑端著兩杯香檳回來了。 “放輕鬆點。”他瞄了她一眼。“只是和幾位世伯聊聊天罷了,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幾乎忘了該怎麼和這些人說話了。”她接過他手上的酒杯。“再說這裡大多數的人我都不認識。” “你的工作太辛苦了,老是泡在幼稚園那堆小朋友裡,怎麼有時間去找個男人談場戀愛?”房人傑輕啜了一口香檳,口氣輕鬆地道:“會參加這種派對的傢伙非富即貴,再說你還年輕,或許可以借此認識一些家世背景相當的青年才俊。” 房玄菱先是揚眉,然后笑了。“你是在暗示我,到這兒來尋找結婚的對象?” “有什麼不好?”他回過頭來看她,表情變得嚴肅。“你知道我無法再提供幼稚園任何金錢上 的支援,玄菱。你總有一天要嫁人的,與其要結婚,何不找一個既可以支持你事業,又可以讓你下半輩子衣食無虞的金龜婿?” 她沒有馬上回應,只是微側著頭,在視著舞池中央一對對擁舞的賓客。 不得不承認人傑的論調雖是歪理,卻也是最實際的考量。目前幼稚園的經營狀況雖然十分穩定,但是以長遠來看,長興實業已沒辦法提供必要的金援,到時她該如何將母親一手創立的事業維持下去? “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她回答,聲音輕柔卻十分堅定。“只要我們繼續保持目前的口碑和教學品質,穩健的經營並不是問題。” 房人傑審視地看了她半晌,才調轉視線望向前方。 “我只是提供我的想法。”他聳了聳肩。“對了,我那天去找過譚森了。” “是嗎?”房玄菱先是一怔,而后微微屏息。“他怎麼說?”“他答應幫我們的忙。這小子比我預料的上道多了,二話不說就答應幫助長興實業度過難關,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怎麼跟他說的?”她沒有被哥哥的表情瞞過。“除了兩億三仟萬的財務支援外,你還對他做了什麼要求?” “幫個忙,別把你老哥想得那麼貪心。”他雙手一攤,滿臉無辜的模樣。“我的要求絕對在合理的範圍之內,否則他也不會答應了,不是嗎?” “譚森會答應你的要求,完全是因為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她平和地提醒他。 “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好好利用這一點嘍。”見她還想說話,房人傑朝前方指了指,“喏,他在那兒。” 房玄菱順著哥哥的目光望去,感覺胸口一系,幾乎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譚森就站在她前方不遠處,正和一群打扮十分時尚的人士交談著,高大的身材令他看來特別出眾和顯眼。他一手端著酒杯,姿態輕鬆而隨意,從容自若的表情顯示出他對這類應酬的駕輕就熟。 她恍如生根般地站著,思緒霎時一片混亂,幾乎沒有意識到房人傑轉身離開。 曾經想過和譚森會有再相遇的一天,卻沒料到會是在這樣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有個荒謬的念頭,希望自己能消失……或者隱形也好,只要能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但上天顯然沒有聽到她的祈丁a輳芬庾r到她的注視,譚森不經意地回頭朝她望了過來。他的眉毛先是疑惑地蹙起,而后一絲醒悟閃過。她看見他和身旁的女伴交談了幾句,然后兩個人一起朝她的方向走來。 她突然感到一陣驚慌,幾乎想不顧一切地轉身逃跑,然而她沒有。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等著他過來,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握緊,感覺心臟沉沉地撞擊著胸膛。 “玄菱。”譚森在她面前站定,微偏著頭看她。“我沒認錯人吧?” “沒有。”她輕吸了一口氣,暗暗祈端麤]有聽出她的顫抖。 他和她印象中沒什麼不同,眉宇之間仍舊帶著那抹隱約的傲氣和野蠻的氣息。有一剎那間,她彷彿又見到了當年那個一臉桀傲不馴的十五歲男孩,從未消逝的熟悉感令她的胃部一陣糾結。 然而他卻又是如此不同!寬闊的肩膀緊裹在合身且昂貴的亞曼尼西裝下,一對晶亮的黑眸鑲嵌在一張宛如雕刻般粗獷性格的臉龐上。十二年的歲月在他嘴角刻下冷漠和自製的痕跡,那張俊美的臉龐漠然得不帶一絲感情。 他漂亮的薄唇緊抿著,銳利的眸光禮貌而不熱情,深思且略帶審視地停在她臉上。他渾身上下散發出驚人的權威和氣勢,卻又有如一匹黑豹般高貴和優雅,那強烈的壓迫感幾乎令她無法呼吸。 “譚森,好久不見。”她強迫自己擠出微笑,將目光調向他身旁那位十分嬌貴美麗、年齡和她相仿的女郎。女郎也好奇地打量著她,但目光並不無禮。 “是好久不見。”譚森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才簡單地開口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連雅晴小姐。雅晴,這位是我的舊識,房玄菱小姐。” “你好。”房玄菱微微頷首。 “很高興認識你,房小姐。”連雅晴大方地朝她伸出手。“譚森告訴我,他要來見一個老朋友,沒想到居然是個這麼漂亮的小姐呢。” 原來譚森早知道她會來?一抹紅暈染上房玄菱的臉頰。人傑居然沒有告訴她! “你們很久沒見,想必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吧?”連雅睛看了譚森一眼,善解人意地道:“既然這樣,我就先離開嘍,你們好好敘敘舊。” 再朝他們點點頭,她轉身走遍了。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一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房玄菱才故作輕鬆地說。 譚森的反應只是聳聳肩膀,並未多做解釋。她頓時有些落寞。 你在期待什麼,房玄菱?她在心裡低斥自己。這些年來,雖然他們和譚森不曾聯絡,但她仍偶爾會由報章雜誌上得知他的消息,包括他在事業上的成功,還有那些伴隨著他名利而來的傳聞和……女人,但這又干她什麼事呢? “這裡不好交談。咱們換個地方吧!”他詢問地望著她。 她點點頭,隨著他走向宴會廳角落的陽台。有好一會兒,四周靜得只有門內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譚森……” “玄菱……”他們同時開口,又同時住了口,頓時兩個人都笑了,也化解了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 “好久不見了,玄菱。”譚森審視著她,嗓音低沉地道:“我記得最后一次見你時,你還只是個剛滿十四歲的小丫頭。”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嗎?”她湝地微笑。 是的,很久以前了。譚森靜默著,透過不甚明亮的燈光端詳著她,由那兩道秀氣的眉毛往下,她的眼臉低垂著,長長的睫毛遮住了那對晶瑩透亮的眼眸,在白皙細緻的粉頰上投下兩排暗影,挺秀的鼻樑下是一張玫瑰花苞般嬌女敕的紅唇。 濃密的長髮在腦后綰成一個端莊的髮髻,幾綹髮絲掙脫了發網落在頰邊,纖細優美的骨架裡在一襲湻凵?亩y服下,更添一股嬌柔恬靜的氣息,令他心弦一陣悸動。 “聽說你繼承了你母親的幼稚園,現在是幼稚園的園長。” “是的。”她露出頰邊的酒窩。“你知道我母親很喜歡小孩子,辦幼稚園一直是她最大的心願和成就,既然她將它留給我,我自然得盡我全力幫她維持下去。” 四周再度靜寂下來,兩人都想起了她那位溫柔美麗的母親。 他印象中的房伯母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在他初到房家時給予他慈母般的呵護和照顧。在房家一住五年,他幾乎從沒見過她大聲說話。 “談談你吧。”她回過頭來看他,柔聲問道:“當年到美國去之后,你和伯母還能適應嗎?她有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到美國的第二年,我母親就過世了。”他淡然地說。 她心中一震,然后咬住嘴唇。“我很抱歉。” “沒關係。我母親的病是心病,或許她會很高興她終於解脫了。”他將雙手擱在欄杆上,雙眼凝視著遠方。“決定到美國投靠我阿姨和姨丈,重新適應一個和台灣截然不同的環境,對我和 我母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后來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離開台灣這個傷心地,對她未嘗不是件好事。” 房玄菱靜靜地傾聽著。譚森因父親過世,母親精神有問題,身為獨子的他不用服兵役,升上大三那一年,他遠嫁美國的阿姨和他取得了聯絡,堅持要接他和他母親到美國去,好就近照顧。 雖然房氏夫婦並不介意他們久住,但譚森卻明白這不是長久之計。 幾番考量之后,他決定離開住了將近五年的房家,陪著身子孱弱的母親到美國投靠阿姨和姨丈。到現在他猶記得離開台灣那一天,房伯伯搭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他—— “如果不適應美國的生活就回來吧,房伯伯的家永遠歡迎你們。” 就這樣,他和母親飛到美國東岸,自此和房家人一別十二年,逐漸疏於聯絡,直到兩年多前回到台灣,他才得知房氏夫婦已經相繼過世,原本經營穩健的長興實業也已不如往日風光。 “剛到美國前幾年,房伯伯還一直和我保持聯絡,直到我到外地去唸書,和你們的聯繫才漸漸斷了。”他思索道。“前兩年剛回台灣時,我還找過你們一陣子,后來才得知房伯伯和房伯母都已經不在了。” “你找過我們?”她顯然有些訝異。 “當然。房伯伯可是鼓勵我最多,對我影響最大的人,你總不會認為我一到美國之后就把你們忘得一乾二淨吧?”他微微笑道。“我曾想過和你們聯繫,不過轉念一想,人傑或許並不歡迎我,這件事就暫且擱置了下來。” 房玄菱沒有回答,知道他指的是他離開的那年暑假,和人傑之間所發生的小插曲,那也是一直到現在兩人之間還存有芥蒂的原因。 “你們為什麼不和我聯絡?”他凝視著她。 “是爸爸不讓我們跟你聯絡。”她強打起精神,細聲說道:“我念高二那年,我母親過世了,之后爸爸就一直很消沉,再加上他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所以他不想讓你擔心。” 譚森沉默了下來。“你們應該讓我知道的。” “何必呢?當時你在外地唸書,爸爸不想讓你分心。”她知道父親一直很器重譚森,兩人情同父子,感情好得有時連人傑這個親生兒子都吃醋了。“你這些年很有成就,如果爸爸知道的話,他一定也會為你高興的。” “或許是我邭夂冒伞!彼?d動著手中的酒杯,表情深思地道:“我的姨丈是美國人,他在美國經營的連鎖購物中心目前是全球最大的零售商,前幾年他決定將事業擴展到亞洲來,北京和上海、台灣都是重要的據點……” “於是他便派你回台灣來指揮坐鎮?” “這也要他信任我的能力,不是嗎?”他的口吻很平淡。“我認為台灣仍然有值得投資的優勢。再者,我父親是在這兒失敗的,我總得替他掙回一點面子,讓那些當年嘲笑他失敗的人瞧瞧 ,他兒子也有成功的能耐。” 房玄菱靜默地注視著他雕刻般俊朗的側臉。雖然他面無表情,但仍俺不住嘴角那抹苦澀的嘲諷。 “我哥哥前兩天去找過你,是不是?”她低聲問道。 “嗯。他告訴我長興實業目前面臨的危機,希望我能夠幫忙。” “你沒有義務這麼做的。”她不穩地吸了一口氣。“我哥的個性就是這樣,做事總是太過躁進,絲毫沒有顧慮到后果。你現在一定認為我們是個甩不掉的大麻煩吧。” “做生意原本就有風險,每個人都會有邭獠缓玫臅r候。長興實業是你父親的心血,只要我做得到,自然會盡力幫忙。” 這麼說來,他會答應出手相助,完全是為了報答當年她父親的恩情了?她咬住嘴唇,沒有搭腔。 譚森半側過頭來,凝視著她低垂的眉眼。 “你知道嗎?人傑來找我,除了請我幫忙解決長興實業的財務危機之外,還附帶一個要求。”他過了一會兒才道。 “是嗎?”她蹙起秀眉,眼底亮起警戒。“他還做了什麼過分的要求?” “不是……不算是什麼過分的要求。”他頓了一下,爾后才緩緩地說:“他要我幫你找一個丈夫。” 房玄菱先是一愣,接著頰上泛起紅暈。“他真的這麼說?”“嗯。他似乎相信我能幫你找到一個家世背景相當、能支持你的事業,又能善待你的男人。”他臉上浮現一個頗為玩味的笑容。 “我必須說,我很訝異他這麼看得起我。” 她瞪視著他有趣的表情,感覺臉頰襲上一陣燥熱,幸而她很快便恢復了鎮定。 “是嗎?”她勉力維持聲音平穩。“我哥似乎忘了問問我的意見。” “你有對象了?” “這個問題與你和我哥無關。”她不做正面的答覆。“我很謝謝你願意幫忙解決長興實業的危機,但是幼稚園目前的經營情況很穩定,我會靠我自己的力量繼續經營下去,不需要靠任何人的資助。” 譚森沒有說話,目光在她緊繃的臉龐上逡巡。她避開他的目光,退后一步。 “咱們該進去了,連小姐或許已經在找你了呢。”她故作輕鬆地道,不待他回頭便逕自轉身。 他輕柔的聲音叫住了她。“玄菱。” 她停下腳步,側過身去看他。他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子幾乎徽肿∷?n?l吹起了他額前的一綹髮絲,她可以聞得到他身上的淡淡酒味,和他身上傳來的溫熱氣息。昏暗的燈光在他臉龐投下暗影,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高興再見到你和人傑,真的。”他聲音低沉地道。“而且我要你知道,我並不認為你們是我的麻煩。” 沒有等她回答。他率先轉身離開,留下她怔怔地佇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視線之外。 “三億?”孫承翰皺起眉毛。“有沒有搞錯?” “相信你的聽力,孫副總。”譚森看了他一眼,心思還在手上剛簽的合約上。 “拿三億去救一個瀕臨破產的公司,會不會太浪費了些?”孫承翰仍然眉頭糾結。“把這些錢丟到大海裡都還會有漣漪,用來接濟長興實業這個名存實亡的空殼子,只怕連個回音都聽不到。你確定要借他這筆錢?” “他會來找我,表示他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我總不能坐視不管。怎麼,你不贊成?” 孫承翰抓抓頭髮,看向天花板,然后搖搖頭,最后才歎了聲長氣。 “你都已做了決定,我還能說什麼?”他往后癱向椅背,斜睨著好友。“這三億最好能填平他挖出來的洞。如果房人傑再不思改進,一樣急躁衝動行事,那麼再多的錢也解決不了他的問題。” “我已經說過了,相信他也有自覺。” “那最好。”孫承翰滿意地點頭。“還有呢?” “什麼?” “他還有沒有其他的要求?別告訴我,房人傑只跟你要錢。” 譚森先是揚眉,然后笑了。他和承翰是在美國念研究所時認識的,之后承翰應聘至爾瑪集團紐約總部任職,能力一直備受肯定,也因此在兩年多前,他和承翰便一起被調派到台灣來接掌爾瑪集團在亞太地區的營吖芾砉ぷ鳌Ⅻbr /> 於公,他們是默契十足的好夥伴,於私更是肝膽相照、交情深厚的好兄弟。他們互相信任,彼此之間幾乎沒有秘密。 “事實上,他的確有其他要求。”他用一手輕撫著下巴,輕描淡寫地道:“他希望我能幫他妹妹找個丈夫!” 孫承翰的嘴巴張成o型。“幫他妹妹找個丈夫?” “對!而且要是個家財萬貫的金龜婿。” “這真是太有趣了。”孫承翰往后一仰,笑咧了嘴。“怎麼,房人傑這個妹妹真這麼其貌不揚,還得靠你幫忙才能實現嫁入豪門的夢!” 正好相反。譚森想著,心思不由得回到那晚乍見房玄菱的那一幕。 她和他記憶中有些不同,十二年來,他對她的印象始終停留在他離開台灣那一年,那個天真爛 漫、笑起來有兩個甜甜酒窩的小女孩。 當時突遭父喪、人生遭逢遽變的他並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但玄菱卻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排斥他、遠離他,被他的凶神惡煞所嚇跑。相反的,她總愛跟在他身邊,在他和人傑較量籃球時為他加油打氣,在他和那些取笑他的人打架而渾身傷痕纍纍時,默默地坐在他身邊陪伴著他。即使后來離開台灣,他仍然時常想起那個總是陪若他度過低潮、給予他心靈支持的小玄菱。 曾幾何時,那個一向嬌嬌女敕女敕的小女孩長大了,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總是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娃兒。她變得成熟、獨立而自信,而且如此纖細誘人,美麗得令人為之驚艷。想到將她帶入社交圈之后,將會有多少男人像哈巴狗般圍繞在她身邊,他不禁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絲不快的情緒。 “不是。”他終於說道。“我想人傑應該是考慮到妹妹的將來,畢竟長興實業的情況已經大不如前,再者,房玄菱經營的幼稚園也需要有足夠的財力支持才能穩定地經營下去,所以這是最快也最穩當的方法。” “這倒是。”孫承翰點頭同意。“你怎麼沒想到自己就是個現成的人選?” “我?” “當然。英俊瀟灑、財力雄厚,目前企業界多少大老想把他們的女兒嫁給你這個乘龍快婿,你自己總不會不知道吧?”譚森不置可否地聳肩。“你知道我對婚姻的看法。” “獨身主義,嗯?”孫承翰挑眉,顯然對他的論調頗不以為然。“得了吧!就算你這麼想,只怕雅晴的老爸也不會答應。別忘了,連董事長了心想把這惟一的寶貝女兒嫁給你,如果知道你根本不打算結婚,他不吐血才怪。” “我不認為需要用婚姻來達成某些目的。”譚森輕啜了口已涼的咖啡,有些漫不經心。“再說我和雅睛只是朋友,連董事長也知道這一點。” 孫承翰還想說話,卻被一對走進餐廳的男女吸引住目光。“嘿,那不是李尚達嗎?這老小子真有種,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和別的女人一起上法國餐廳。不是聽說他正在和他老婆打離婚官司嗎?” 譚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然后眼睛倏地瞇起。是玄菱! “譚森?”見他直盯著李尚達的方向,孫承翰疑惑地問:“怎麼,你認識那個美人兒?” “她就是房玄菱。”他簡單地道,看著李尚達十分慇勤地為她拉開椅子,那張薄施脂粉的臉龐巧笑倩兮。 孫承翰的眉毛揚了起來,這才開始仔細打量起那個清麗的人影,然后輕吹了聲口哨。“真不錯,沒想到房人傑的妹妹居然這麼漂亮。以她的條件,要釣個金龜婿嫁入豪門,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譚森沒有回答,目光仍然盯住她。“我過去打聲招呼。” 沒等孫承翰反應,他已經逕自起身朝房玄菱的方向走去。這個動作顯然引起她的注意,她的目 扁朝他的方向望來,秀眉訝異地揚起。 “譚森?”她意外極了。 “玄菱。”他態然自若地轉向坐在她對面的男子。“先生。”“譚先生,你也在這兒?”李尚達詫異道。 “我和孫副總到這兒來該公事,瞧見你在這兒,就過來打聲招呼。” “原來是這樣。”李尚達巴結地陪著笑,看看他又看看房玄菱。“我不知道譚先生和玄菱認識。” 玄菱?譚森的目光轉向她。李尚達如此親熱地叫她名字,顯然兩人交情匪湥??嚨馗械揭魂噽琅?Ⅻbr /> “李先生,真巧啊。”孫承翰在這時迎上來,慇勤地朝房玄菱彎了彎腰。“你好,美麗的小姐。我叫孫承翰,是爾瑪集團的副總,有這榮幸認識你嗎?” 他輕鬆的語氣化解了有些僵凝的氣氛。 房玄菱有些遲疑地微笑,“我姓房,房玄菱。” “也只有這麼特別的姓、這麼可愛的名字才配得上你的美麗了,房小姐。”孫承翰油嘴滑舌地道。 房玄菱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乍見譚森的侷促也消散了些。她下意識地看了譚森一眼,只見他嘴唇緊抿,冷峻的眸子顯得莫測高深。 “兩位先生用餐了嗎?”李尚達連忙詢問。“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不用了,我們還得趕回公司。”譚森瞥了房玄菱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改天見了,玄菱、李先生。” 再朝他們點點頭,他隨即轉身離開。孫承翰向他們低聲道別,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嘿,譚森。”他笑容滿面地道:“如果你打算幫房玄菱找一個丈夫,我決定頭一個報名,你說怎樣?” “那就得看你的能耐了。”譚森表情輕鬆自若,聲音卻隱含克制的冷靜。“提醒我告訴房玄菱,如果她正在考慮丈夫的人選,這個李尚達第一個出局。” 第三章 “我听说你最近借了一笔钱给长兴实业。”办公室里,连晋源问着站在档案柜前的谭森。“我不知道你认识房人杰。”“人杰的父亲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们和房家算是旧识。”谭森将他们和房家的渊源简要叙述了一遍。 连晋源先是听着,而后微微皱眉。 “这么说来,房长兴算是你的恩人。”他沉吟地道,瞄了谭森一眼。“欠房家这个人情理当要还。你给房人杰三五百万,就当是报答房长兴当年收留你的恩情也该够了,有必要一出手就是上亿的借贷吗?” “长兴实业的资金周转不灵,开出的支票全数跳票,如果我不伸出援手,人杰可能会因为诈欺而被起诉。”谭森的语气很淡。“房长兴对我有恩,再说人杰和我也有交情,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 “就算房人杰和你有交情,那也已经是陈年旧事。”连晋源一挥手,不甚赞同地道:“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要向权势靠拢、广结权贵才能更上一层楼,和房人杰这种丧家之犬来往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认为一旦成功之后,就必须忘记过去曾有过交情的朋友,即使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谭森微微扯动唇角,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我资助长兴实业除了报恩之外,也算是给人杰一次机会。不过还是十分感谢您的建议。” 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显得有些僵凝。 “其实谭森有另外的想法,连董事长。”眼见气氛有些紧窒,一旁的孙承翰连忙出声打圆场。“长兴实业虽然早已是个空壳子,但房长兴在世时所留下的人脉仍然十分可观,如果能擅加利 用这一点,这三亿也不算花得冤枉。” 连晋源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思索他的话。 “也罢。钱都花了,就当是救济他吧。只怕依房人杰那颗蠢脑袋,过不了多久文故态复萌、忘了教训。”他摆摆手。“对了,房长兴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谭森和孙承翰互望了一眼。 “您的消息还真灵通啊,连董事长。”孙承翰圆滑地陪笑道。“房人杰是有个妹妹没错。您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房长兴和我还有些交情,我记得他有两个孩子。”他瞥了眼谭森。“希望他这个妹妹不会这么麻烦,到头来还得要你去帮忙收拾烂摊子。” “那倒不会。人杰的妹妹目前是一家幼稚园的园长,和长兴实业的关联性并不大,应该不会有 问题。” “那最好。”连晋源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然后转移话题。“对了,谭森。我想和你谈谈雅晴的事。” 谭森微扬起眉。“雅晴?她怎么了吗?”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跟我装糊涂?”连晋源的表情有着责难的意味。“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你娶我的女儿。你和雅睛都认识了两年多,也该是时候了。” “我很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连董事长。”他过了一会儿才道。 “不要跟我打官腔,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连晋源往后躺向椅背,干练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雅晴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早就是适合结婚的年纪,你也不小了,还没打算定下来吗?” “我不认为我现在适合成家。”谭森轻咳了一声,婉转地开口,“再说,雅晴漂亮大方,我相信只要她愿意,等她点头的青年才俊多得是……” “但我中意的是你,谭森。”连晋源打断他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同意雅睛和你交往。你知道我一直很看好你的能力。将来你和雅晴结婚之后,我所有的事业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顾虑?还是你觉得雅晴配不上你?” “当然不是,您言重了!”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雅晴从来没和我提过结婚的事。您是不是该问问她的想法?或许雅晴另有更喜欢的对象。” “雅晴当然想嫁给你。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好意思和你提这种事?”连晋源纠起眉头,表情显得有些不悦,“你们年轻人那套晚婚的哲学我是管不着,不过你最好开始考虑这件事,嗯?” 没等谭森回答,他迳自站了起来。“就这样!我晚上还有应酬,先走了。” 孙承翰和谭森同时站了起来,看着连晋源走到门口,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喔,对了,这个周末晚上,我会在家里招待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看在房长兴对你有恩的分上,你就顺便帮我邀请房人杰和他妹妹一道来吧。” “好的,连董事长。”谭森应允道,看着他满意地点头离开。 等门合上之后,孙承翰才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朝谭森露齿一笑。 “看来连董事长简直迫不及待想把女儿嫁给你了。我想除了你之外,他眼里大概没有人够资格当他的女婿吧?” “我会和雅晴谈谈这件事。”谭森不做评论。 “和她谈结婚的事?还是干脆告诉她,你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如果是后者,我建议你最好趁早向雅睛说明白,由她亲自去告诉她老爸,免得到时连董事长认为是你甩了他女儿,到时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谭森的反应则是微微蹙眉,没有多做回应。见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孙承翰识趣地站 了起来。 “没事的话,我回办公室去了。” “嗯。”谭森翻阅着行事历,仍然有些心不在焉。“至于连董事长的邀约,麻烦你帮我通知一下人杰。” “没问题。”孙承翰点头。“不过依我看,连董事长对你帮忙房人杰的事情非常不爽,你以后最好少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嗯。”他用一手深思地轻抚着下巴,半晌之后才再度开口,“还有麻烦你帮我找个人去查查玄菱的幼稚园,包括这几年来幼稚园的经营情况和财务资料等等,愈详细愈好。” 房玄菱坐在沙发的一角,望着整个大厅里热络交谈的人们,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出席这个邀约。前两天人杰打电话告诉她,要她参加今晚在连家宅 邸所举行的私人聚会时,她还有些抗拒。 “连董事长是爸爸的老朋友,他这么诚挚地邀请我们,咱们无论如何都该出席的。”房人杰是这么告诉她的。“这是个私人的聚会,咱们只要去露个脸,和连董事长打声招呼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这样,那由你代表出席就可以了,何必连我也非去不可?”她抗议道。 “连董事长可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不去的话有失礼数。”没等她反驳,他已经挂上电话,留下她对着电话干瞪眼。 就当是去和人杰把话说清楚也好,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还未质问过人杰关于他要谭森帮她找个丈夫的事,她要让他明白,她一向独力掌控所有的事 ,无论是经营母亲的幼稚园或是自己的生活。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应付一个男人或一桩婚姻,而她打算尽快让人杰明白这一点。 现在,她已经坐在这里半个小时,喝了无数杯香槟和水果酒,一整天的疲累和酒精的醺然令她昏昏欲睡。 房玄菱隐忍住一个呵欠,强迫自己礼貌地保持微笑,倾听着面前那几位官夫人的谈话,偶尔闲谈个一两句。她从眼角瞧见房人杰正在和几位男子热络地交谈着,显然早已忘了她的存在。 她调转视线,下意识地梭巡谭森的身影,不太费力便瞧见他和连雅晴站在客厅的另一角。由她 坐着的方向,她看不见谭森的表情,但却足以看清连雅晴脸庞上的红晕和娇羞,那是只有在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显现的神情。 垂下目光,她突然觉得再也坐不住。于是她安静地起身,尽量不引起注意地退到落地窗外的露台上,才一推开门便瞧见凉椅上已经有个人影坐在那儿了。 “噢,对不起。”她本想立刻退出,但那个人影已经转过来瞧见了她。 “房小姐?”孙承翰叫唤了声,朝她咧起嘴角。“是我,孙承翰。如果你没忘记的话,咱们前几天才在法国餐厅里碰过面……” “我记得,孙先生。”她勉强笑道,仍有些不安和困窘。“是不是打扰你了?” “哪儿的话,有这么漂亮的小姐来打扰是我的荣幸。”孙承翰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夸张地朝她鞠了个躬。“既然来了,不妨一起聊聊吧?除非你不想和一位寂寞男士在星光下谈心?” “当然不会。”她微笑了起来,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他脸上爽朗的笑容令她原有的戒慎感消失大半。 “里头人太多了,到外头来透透气,是吗?”等两人重新坐下之后,孙承翰问她。 “是啊。你不也是?” “想这在一行混,打好人际关系是必要的,即使再身不由己还是得让自己习惯。”孙承翰拉长了声音,眼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别害怕。我和谭森不一样,他是个黑心的市侩商人,我可是善良多了,等你进一步认识我之后,你会发现私底下的我是非常随和风趣的。” 房玄菱忍不住又笑了,几乎是立刻便喜欢上这个幽默爽朗的大男人,他怡然自若的表情,令她尚有的一丝不安也完全褪去。 “怎么,不喜欢里头那堆人?”孙承翰似乎很了解她的不安。 “是啊。”她老实地承认。“连董事长虽然是我父亲的朋友,但我们两家并没有多大的交情,他为什么会想要邀请我们?” “或许他只想看看老朋友的孩子,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耸了耸肩。“对了,你见过雅晴了吗?” “嗯。上回在一个派对上,谭森介绍过连小姐给我认识。”她想起在客厅里那出色的一对,由衷地道:“她和谭森十分相配。” “是的。”孙承翰静了一下才说。“连董事长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女儿,自然是疼爱得紧。他一直很欣赏谭森,一心想把女儿嫁给他。”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不结婚?”她悄声问道。 “这个问题,你应该很清楚答案才对。”他回头看她,语意深长地道:“我和谭森认识很多年了,从在美国唸书到一起回到台湾打拼,对彼此都十分信任,但是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并不十分了解他。” 房玄菱先是怔了怔,朝厅中望了一眼,但已不见谭森和连雅晴的身影。 或许是到外头的庭园去散步了吧?她有些心不在焉地顺着自己的裙摆。 “他也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了。”她近乎自言自语地道。 孙承翰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沉吟地打量着她。 “我听谭森提过,他曾经和你们同住了将近五年,是吗?”“是的。”她浅浅一笑。“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孩子。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变了许多。” “或许那只是表面上的不同,变的其实没有你想像的多。”孙承翰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一起经历过那一切,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只有你才了解谭森最真实的那一面,或许那就足以解释他为何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是吗?她微微一愣。谭森还是以前的他吗?她不知道。没等她回答,孙承翰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个晚上没吃东西,我饿死了。要我帮你拿些什么吗?”他询问地望向她。 “不用了,谢谢。”她摇头,看着孙承翰离开了露台。有那么一会儿,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一番对话里。 正想得有些出神,玻璃门再度被推开。她回过头去,原以为会看见孙承翰,没想到出现的却是不在她意料之中的连雅晴。 “连小姐。”惊讶过后,房玄菱率先礼貌地招呼道。 “房小姐。”连雅晴也客气地回道。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窘迫,最后是连雅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咱们别这么见外。”她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快地道:“叫我雅晴吧。我也叫你玄菱,你说好不好?” 望着她淘气的表情,房玄菱不禁也跟着微笑了起来。“雅晴。” “他们男人聊那些生意经,我又插不上话,简直快闷死了。”连雅晴吐了吐舌头,给了她一个真诚的笑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父亲是认识的,奇怪的是,咱们以前居然没见过面。” “我并不常陪我父亲出席这些场合。” “我想也是。”连雅晴停了一下,审视着她。“从上次见过你之后,我就一直对你很好奇。你和谭森认识多久了?” 十六年了。她想着。从她九岁到现在,久得几乎像一辈子。 她将谭森的父亲生意失败,她父亲接了他和他母亲到家里来一同生活的经过,简要地做了一番叙述。 “这样子啊。”连雅晴点头,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难怪他会愿意无条件出手资助长兴实业,原来是……” 察觉自己的失言,她警觉地闭上嘴巴,有些尴尬地笑笑。“对不起,玄菱,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那也是事实。”她的表情十分平静。“谭森一直认为我们是他的恩人,但我们从来不曾这么想过。我父亲看着谭森从小长大的,他只是单纯想照顾老朋友的遗孤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 “我明白。”连雅晴真挚地道。“但谭森并不这么想。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认为这是他必须做的,是不是?” 或许吧!房玄菱想着。就因为他是个懂得报恩的人,所以他不仅愿意金援长兴实业,运用各种关系解救人杰免于吃上官司,甚至还答应人杰荒谬的提议,要帮她找个丈夫! “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玄菱。”连雅晴拉住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空的话,咱们再一起出来喝茶聊天,你说好不好?” “当然。”看着她真诚的笑脸,房玄菱突然觉得一阵艳羡。雅睛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家世良好、聪明美丽,而且又是这么善良且体恤人意。她发现自己无法嫉妒她,雅睛和谭森……的确 是十分相配的。 “雅晴。”一个声音响起。她们同时回过头去,看见连晋源就站在她们身后。 “爸。”连雅晴站了起来。 “连董事长。”房玄菱也跟着起身。 “雅晴,里头有一些世伯等着你过去打声招呼呢。”连晋源说道,朝房玄菱微微颔首。“房小姐,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您太客气了,连董事长。”她柔声道。“您和雅晴去忙吧,别招呼我了。” “那我们就先离开了。”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和女儿转身离去。 玻璃门合上了,四周又回复原来的寂静。房玄菱再朝客厅里望了一眼。 这场晚宴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或许她应该先离开…… 逮了个不受人注意的空档,她偷偷溜到外头的花园去。夜晚的微风沁凉,偌大的庭园里只有虫呜的声音。她走下台阶朝凉亭走去,远远的便瞧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伫立在前方。 是谭森! 她缓下脚步,考虑着该不该去打扰他。正在犹疑的当儿,他已经回过头来瞧见了她。 “嗨,玄菱。”他性感的薄唇展现微微的笑容。 “谭森。”她稳定一下略带急促的心跳,朝他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不用去帮连董事长招呼他的客人吗?”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眸里兴味闪烁。“为什么?这是他的私人聚会,并不是我的。” 等你娶了雅睛之后,那又有什么不同?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谭森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他并未多做解释。 “人杰来这个场合露脸,有助于长兴实业的发展。”他沉思地说。“今晚受邀的都是连董事长的知交,也全是商场上重量级的人物,如果人杰能把握机会,长兴实业仍然是大有可为的。” 房玄菱沉默不语。虽然赞森的语气和表情一样平淡,但她知道他的用意除了金钱上的支援之外,人杰还是得自己去寻找、创造机会,毕竟想成功,除了靠三分运气,还得要本身锲而不舍的努力。 “你怎么会认识李尚达的?”他转移话题,故作不经意地问。回想起那天李尚达对她慇勤的嘴 脸,仍然令他不甚愉快。她有些讶异他会这么问。 “他女儿是我幼稚园的学生。”见他仍然不说话,她感到有些纳闷。“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李尚达是钟表业小开,家世背景尚可,但是他素行不良,花边新闻不断。”他半晌后才慢吞吞地接口。“你知道他正在和老婆打离婚官司吗?” “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就该离他远一点。”他粗声道。 “我告诉过你,他只是我一位小孩的家长,如此而已。”她微侧着头看他,语气十分平淡。“他说他正在办离婚,想和我谈谈关于孩子转学的问题,如此而已。就算他在追求我又如何?我 有交朋友的自由,更不认为这需要向你报备。” 谭森紧盯着她平静的表情。她没回避他的目光,眼眸深幽却隐含怒意。 他蓦然了解自己的质问有些无理,但是……该死的,只要想到那个李尚达对她不怀好意,他就觉得心情恶劣。 “我只是提醒你,和这样的男人有所牵扯,对你并没有好处。”他深呼吸好平复心情。那份莫名的保护欲令他的声音紧绷。 “我已经长大了,谭森。”房玄菱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才九岁、总爱黏着你的孩子,也不是那个才十四岁,会在机场抱着你的大腿,哭着求你不要走的小女孩,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什么事该不该做。” 他明白!他只是不愿意接受他的小玄菱已经长大的事实。 月光淡淡地映照在她脸上,使她呈现一种出尘月兑俗的灵秀和优雅。谭森抿紧薄唇,感觉心里一阵隐隐的骚动。 “你变了,玄菱。”他哑声说道。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她避开他的目光,凝望着前方的幽暗。“我母亲过世后不久,爸爸也跟着倒下,我和哥哥一时之间从养尊处优、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变成得去适应外在环境的改变,我不得不逼自己长大去面对这一切。” 谭森没搭腔,脸上掠过一丝痛楚的神色。他了解这样的心境! 十五岁失去父亲那年,他原本无忧无虑的世界也在一刹那间粉碎,童稚的心灵完全被孤独所占据,从那时开始,他已不再拥有做梦的权利。 见他不发一言,房玄菱明白自己必定是碰着了他的痛处。咬咬唇,她伸出手轻覆住他结实的手臂。 “我今天会答应来这儿,只为了告诉你我的想法。”她柔和地说。“我很感激你愿意在我们危难时出手相助,但我并不需要监护人来帮我选择合适的结婚对象,我也不认为需要找到一个金龟婿才能让我的幼稚园维持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遗留给你的那份遗产,全部都被人杰拿去填他挖的无底洞,一毛不留。”一丝阴黯的笑容闪现在他的唇边。“长兴实业已不再能提供你财务上的支援,你认为能靠自己的能力撑多久?” 她知道这个事实,但她痛恨他如此冷酷无情地说出来。 “这不干你的事。”她挣扎地道。 “你知道我是对的。”他注视着她,那抹嘲讽的笑容仍挂在他唇边。“找个有权有势的对象没什么不好,重要的是,他还愿意付出婚姻的承诺。有我帮你过滤对象,至少你会知道那些接近你的人可以付出什么,对你只有好处。” 她不再反驳地回视他冷静的表情。他变了!岁月在他嘴角留下讥诮的痕迹,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虽然顽抗倔强,却仍对生命有着热情欢欣的大男孩,现实的商场闯荡让他变得冷漠而严酷。 他们谈论的是她的婚姻,是她未来的丈夫人选,她要托付一生的对象,然而他的表情却好像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件商场上的生意罢了,不带丝毫感情。 “为什么,谭森?”房玄菱低语。“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他片刻后才缓缓答覆。“这是我惟一能报答房伯伯的方式,毕竟这是我欠你们的,不是吗?” 妹妹,他只当她是个妹妹!她强压下心中那一抹苦涩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朝他大叫,命令他和人杰停止插手她的人生,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眸低 垂。 “玄菱?”见她不发一语,谭森微微皱眉,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当然,除非你有另外的想法。我并不介意帮助伯母的幼稚园……” “不用了。”她很快地打断了他,甩甩头。“你说的对,如果我想让幼稚园继续经营下去,那么这是最好的方法。你愿意解决长兴实业的债务问题,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不能再让幼稚园也成为你的负担。” “很好。”他半晌后才道,抬起一手轻抚过她柔女敕的脸颊,低喃着,“以你的美丽,我相信你可以吸引众多男人的追求,让所有人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他的手探进她头后的发丝,脸庞朝她慢慢俯近。她抬起手覆在他胸前,感觉他的心跳沉沉地在她的指尖下跃动,和她的心跳频率一致。 他就要吻她了,她怦然地想着,感觉他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她之际,他突然停了下来。 房玄菱仿佛从梦境中醒了过来,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当谭森再度开口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自制。 “从现在开始,我会帮你过滤所有的追求人选。”他沙哑地道,“这个周末晚上七点,我在凯悦饭店有个应酬。如果你要找机会结识那些有权势的富家公子,这是个开始。” 她困难地吞咽着,点点头。“好。” “那么,准备好,我会去接你。” 她再次点头,看着他起身离开。有好半晌,她没有移动,直到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是我惟一能报答房伯伯的方式!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他只是还你们房家一个人情罢了,她酸涩地想。早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成了他的责任,一个无法摒弃的包袱。 她知道这个事实,然而不知为何,却觉得一阵心痛。 第四章 “听说上个周末,谭森带你一起出席他在凯悦饭店的应酬?” 房玄菱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站在教室门口的房人杰。 午后时分,仲夏的阳光炽热地曝晒着大地,和煦的微风由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带来清草的甜 香。幼稚园里的小朋友都在睡午觉,整个园里十分静谧。 “是的。”她简短地回答,心思又回到手上的工作去了。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合适的人选?”他又问。 她再度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看他。 “你为什么要求他为我找一个丈夫?”她静静地问。 “有什么不对吗?”房人杰无谓地一摊手。“你身边虽然不乏追求者,但自不量力的家伙多得是,有了谭森就不同了,他在商场上的人面广,知道哪个男人有多少身家背景,一定能帮你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对象。” 房玄菱没有搭腔,因为她正回想起那晚和谭森一起出席晚宴的情形。 整个晚上,谭森一直冷眼旁观。他是一个称职的男伴,有礼而客套也许太过客套了些。他向她引荐几位要求介绍的男士,之后便不着痕迹地退到一边,让她自行应付那群目光充满爱慕的公子哥儿们。 她命令自己保持甜美的笑容,和所有前来寒暄的人微笑应对。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应付那些男人的慇勤和热络,然而一整个晚上下来,那些流连不去的家伙却几乎令她招架不住。 不止一次,她想不顾一切转身逃跑,然而一想到谭森漠然的态度,那抹倔强的傲气又令她硬生生按压住冲动。 好吧,既然他认为这样才能报答她父亲对他的恩情,那就成全他吧!她咬牙想道。他只是将这件事当成了一项义务,一个急欲丢弃的烫手山芋罢了,既然他巴不得早日完成这桩差事好摆月兑她,她何不干脆配合他以了却他的心愿? “那是你的想法!”她半晌后才回答。“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谭森根本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这对他而言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说如果他不愿意,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不会对咱们的窘境坐视不管,他一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你也知道这一点。”她以嘲讽的语气说道。“从他回台湾到现在,如果你有心和要他联络,根本不用等到现在。若不是公司出现危机,你根本不可能拉下脸去找他。” 房人杰避开她质问的眼神。“够了,玄菱。” “我说对了,是吗?你和谭森原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好哥儿们,后来却几乎都不说话。一直到他出国前,你和他都还僵持不下,这一切全是因为那个女人,对不对?” “这和任何人无关。” “你之所以一直不肯和他联络,是因为你还对当年那件事耿耿于怀,你们两个根本是在意气用事。” 他的背脊变得僵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噢,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目光炯炯地直视他,咄咄逼人地道:“多可笑,你们成天嚷嚷着男人的友情多么坚定,没想到一起长大的拜把交情,居然被一个短短出现几个月的女人破坏怠尽。” “该死的,那你要我怎么办?”房人杰握紧拳头,粗声吼道:“就算我还当他是兄弟,我怎么知道他是否也这么想?我可不想自讨没趣。” 房玄菱注视着他涨红的脸。 “我承认当时我没去找他,是因为一时间还抛不下自尊,我不想成为第一个低头的人,之后我更不想去找他,因为不想让人认为我房人杰是个到处认朋友、攀关系的穷亲戚。没想到最后,我仍然是在最不得已的情况下去请他帮忙。” 他压抑的表情令她静默了下来。他绷紧身子转过身,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我以为你还在为那件事和他赌气。”她轻柔地说道。 房人杰摇摇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当时我们都太年轻,彼此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即使我后来发现是自己的错,也已经太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干涩地接续道:“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谭森了,你不明白吗?瞧瞧现在的他有多意气风发。他是尔玛集团的亚太区总裁,更是全球最大连锁购物中心的大股东,我们都必须仰赖他,爸爸的公司存亡与否,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我不想让他认为我是因此才去和他套交情。” 没有等她回话,他头一甩,大步转身离开,留下她沉默地站立在原地。 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谭森和孙承翰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大卫先生对咱们今年上半年度的营业表现很满意。”孙承翰说道,跟着谭森进了办公室。“下个月在北京的店会如期开幕,可能需要你去露个面。这样看来,咱们下半年还要在上海开三家购物中心的计划,应该能顺利进行。” “很好。”谭森审视着方才开会提出的几个提案。“高雄方面的情形如何?整个工程的施工情形还顺利吗?” “没问题了。所有的承租厂商都已洽谈完毕,预计在年底可以如期开幕。” “嗯。”他点头,注意力仍在手里的卷宗上。 孙承翰一向佩服他这份冷静沉着。谭森的工作需要他付予极大的专注力,因为他们经营的是工 程数百亿的连锁购物中心,也是讨好大众的生意,随时得应付所有接踵而来的民众抗议和劳工问题,肩负的压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 但那对谭森而言却从来不是问题,他一向很懂得掌握分寸,也很清楚目标在哪里。当别人还在犹豫要怎么走时,他已经思考到整个集团未来经营发展的方向,并且带领整个团队朝订下的目标迈进,这也是他在美国赢得所有董事的一致赞赏,继而坐上尔玛集团亚洲区总裁的原因。 见他仍然没有离开,谭森询问地里向他。“还有事?” “事实上,有。”孙承翰轻咳了一声,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天你带房玄菱在王董事长的 生日宴会上亮相之后,目前社交圈里起码有二十个黄金单身汉在打听这个美丽的神秘女子,看来你让她曝光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是吗?谭森微蹙起眉,心思不由得转到那天晚上。 他以为她会表现得拘谨和不自在的,毕竟他看过她在连晋源家中局促不安的模样,显然这些年来,她并不常参加这些奢华的大型晚宴。 但她似乎很快便克服了这一点。打从她挽着他走进会场开始,她就是所有男人注目的焦点。她巧笑倩兮,态度不卑不亢,即使被所有爱慕的目光围绕着,她却一点也不显慌乱。 他显然太低估玄菱了!他默默地想着。她应付男人的经验,显然比他所设想的要丰富得多了。对在场所有与会的男士而言,她只不过是社交圈内最新鲜的货色罢了,会赢得注目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看着她巧笑嫣然,被那些藉故搭讪和不怀好意的家伙包围,他只觉得整个晚上坐立难安,他必须竭力克制,才能压抑冲上前去扼住那些男人脖子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是对她的卖弄风情?抑或是对他自己那份莫名的妒火和占有欲?他不知道。而他为此感到恼怒。 “是吗?”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有紧绷的肩膀稍微显露出他的情绪。 “漂亮的女人就是这点吃香。依我看,房玄菱想要为自己赢得一桩豪门婚姻,简直是易如反掌。”孙承翰咧着嘴角。“尤其是赵东恒那家伙,这两天更是一直在向我打听她的事,看来还蛮有诚意的。” “赵东恒?”谭森的眉毛皱起来了。“据我所知,这家伙已经快四十岁了吧?配玄菱不嫌老了吗?”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女人的想法可不同,或许玄菱就喜欢中年男子的魅力。你何不先问问她的意见?或许除了赵东恒之外,她心里另外有中意的人选也说不定。” 没有等他回答,孙承翰悠哉地吹着口哨离开了办公室。 谭森瞪视着紧闭的房门,半晌后才将视线转回手上的卷宗。他甩甩头,试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公事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思考。 懊死!他在心里喃喃咒骂,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拿起搁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秘书见到他不解地站了起来。 “总裁……” “miss林,下午和晚上的约帮我取消掉,我不回公司了。”他简短地吩咐道,随即转身朝电梯口走去,留下一脸呆愣的林秘书。 离开公司之后,谭森开着车来到了房玄菱的幼稚园外。从他手上拿到的资料来看,她母亲一手创办的“圣柏德幼稚园”由于场地不敷使用,早在十余年前便搬迁到现在的地址。停妥车之后,他瞄了脸上的表一眼,下午四点多,空气仍充斥着炙热,幼稚园前已经有几位家长聚集谈笑着,等着接送即将下课的孩子。 他静静地坐在车子里,注视着那座美丽典雅的巴洛克建筑物。 记得当年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时,时常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到幼稚园里教小朋友们唱歌、做劳作,或是陪他们玩游戏等等,每每玩到忘了时间。 那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能令他心里一阵温暖,不由得扬起笑容。 孩子的嬉笑声将他唤回神来。他下了车,看着一群孩子蜂拥而出,嘻嘻哈哈地登上等在门口的女圭女圭车。他斜靠在车旁,看着房玄菱和几位家长交谈地走了出来,一面将几位蹦蹦跳跳的孩子哄上女圭女圭车。 “团长再见。”童稚的声音嚷着。 “再见。” 房玄菱朝女圭女圭车挥手,正要转身,便瞧见那个斜靠在车旁的身影。 “谭森。”她惊讶极了,但脸上欣喜的微笑却是立即的。她转头和另外几位老师交谈了几句,然后快步朝他走来。“你怎么来了?” “我到附近来拜访客户,顺道过来看看你。”他撒谎道,目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看来你把伯母的幼稚园经营得很成功。” “这都是妈妈努力的结果,我自然不能令她失望喽。”她轻柔一笑,极其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朝里头走去,一面向他介绍着园内的种种设施。 谭森的心思却不在那上头。他倾听着她细柔的嗓音,近乎着迷地注视着她。 房玄菱穿着一件简单的蕾丝上衣,白底碎花的短裙紧裹住她苗条的下半身,长发在脑后扎成马 尾,看起来年轻而活泼,仿佛只有二十岁。 “……目前园内已经聘请了几位专任老师,除了美语之外,我还打算加入音乐和艺术的课程,让幼稚园朝多元化教学发展。”她转过头来,这才察觉到他的不专心。她调皮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谭先生,你神游到哪里去了?” 谭森笑着抓住她的手。“小朋友都放学了,你这个园长也该下班了吧?” 她扬起秀眉,瞅着他看。“你有什么好提议吗?” “我开了一个早上和一个下午的会,刚才月兑身。”他满脸委屈地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一个饥肠辘辘的男人吃个有点早的晚餐呢?我大概从早餐过后就没吃东西,快饿死了。” 虽然这么说,他看来却依然神采奕奕,一点也看不出疲累的样子。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轻松自在的样子,令人几乎无法把他和之前那位冷漠的男人联想在一起。 当他对她展开如恶魔般魅惑人心的微笑时,她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看身于一家幽静的咖啡馆。由于还不到用餐时间,咖啡馆里人并不多,轻柔的音乐飘扬在空气中,气氛恬淡而温馨。 “幼稚园现在的规模比我印象中大多了。”侍者离去之后,谭森问她,“很累吧?” “不会啊。幼稚园里现在有十二位老师,大部分都是跟着妈妈创办幼稚园到现在的,每个人都有着办好基础教育的共识和热诚,自然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他微笑了起来,注视着她双眼发亮地描述着幼稚园里的种种。接下来在用餐的过程中,他们随意地闲聊着。她告诉他在教学上所遇见的趣事和甘苦,他也仔细地倾听着,仿佛时光又回到了从前,他们的分离从不曾存在过。 “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每年暑假,你父亲总会送我们到乡下去住一阵子。”等侍者撤下餐盘之后,谭森才思索地问道:“那栋房子还在吗?” “不在了。”房玄菱浅浅地微笑,露出唇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高中毕业之后,我到加拿大 唸书,再加上爸爸和人杰一直忙于公事,所以房子便一直闲置着。前两年因为公司需要资金,所以人杰把它卖掉了。” “真的?” “嗯。我原本和人杰一起住在原来的地方,前两年为了上课方便,我才买了现在住的这间小鲍寓。现在我和人杰有空时便一起出来吃个饭,各自有各自的空间,这也没什么不好。” 谭森有些讶异。据他所知,那栋房子是房氏夫妇结婚时买下来的,一直陪伴着玄菱和人杰长大,也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虽然玄菱的表情十分平静,但他看得出她眼里的不舍。 “对了,你觉得那位赵东恒怎么样?”他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 “赵东恒?”她扬起秀眉,一个模糊的印象闪现脑海。她记得这个人,那天晚上他一直对她非常慇勤,虽然她婉拒了他提出的邀约,但他倒也相当有风度。她有些意外谭森居然会和她提到这个人。“我记得他。怎么了吗?” “他对你印象非常好。”他轻描淡写地道。“赵东恒是做珠宝生意的,身家背景还不差,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为人还算诚恳正直,是个不错的对象。如果你对他也有好感,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房玄菱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唇边闪现一丝玩味。“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装 饰华丽的花瓶,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的拍卖会上,只等着贵客上门估价,出价最高的便能买下我。” “我并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他震惊的表情令她微笑了起来,她偏过头瞅着他看。“我想起人杰说过的话。他说我们现在今非昔比,长兴实业和圣柏德幼稚团要继续稳定地经营下去,都必须仰赖你,我们真的成为你的包袱了,是不是?”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我的包袱。”他闷着声音道。 “也许你不这么想,但我们的确是,不是吗?”见他还想说话,她微笑地伸手制止了他,目光熠熠发亮。“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谭森。我知道你的好意,也尽力不让自己为你添更多的麻烦,只是你真的不用那么费事。” 他静了下来,不再辩驳,只是近乎眩惑地注视着那张姣美的脸蛋儿,看着那细致的眉眼,如玫瑰花苞颤动的小嘴儿……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那个小玄菱已经长大了,直到现在,那纤细娇柔的身躯能引起所有男人的渴望……包括他的! 一阵紧绷的热度在他血管里奔窜着,他猛地一甩头。 “走吧。我该送你回去了。”他粗声说道,然后站了起来。她不明所以地注视着他,不知道是什么令他的转变如此之快。 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交谈。一路上,房玄菱不停地偷偷看他,想找出令他突然沉默 的原因,但却徒劳无功,一阵失望的空虚感在心中闪现。 那个会对她温柔微笑的男人消失了,她恍惚地想着,虽然十分短暂,但已经够了,她不该要求太多的。 直到车子在她的住处外停了下来,她才勉强收回心神。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今天晚上很愉快。”她放作轻快地说道,随即要拉开车门,谭森的手却更快一步地伸了过来覆住了她的。 她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幽黯,大手由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肩膀、颈项,而后抬起她的下巴。他离她好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唇畔,令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头俯了过来,嘴唇轻轻地碰触她的,一开始温柔,继而蕴涵力量地施压。她的双唇本能地 为他张开,感觉他的舌尖探入和她交缠,温柔地挑弄起她的回应,她低吟一声,不自觉地抓住他的手臂做为支撑。 一抹虚弱的感觉袭向她。她想退开,然而他的手固定住她的下巴,吻得更加深入,那需索的唇使她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就在她即将屈服于本能的引导时,理智回来了,现实在瞬间回到她的脑侮。 他显然也察觉到她的僵硬,因此缓缓地放开了她。四目交缠,他的眼眸深沉黝黑,胸膛仍然不定地起伏,似乎也为这一吻感到茫然困惑。 “玄菱……”他嗓音低哑地轻唤,抬起手想再碰触她,她却猛地退了开。 她可以感觉他微微一僵。他先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然后缓缓张开眼。她命令自己不准颤抖,或让他看出他在她体内激起的风暴。 “再见,谭森。”她低语了一句,随即像逃难般地拉开车门下车,没有再回头看他。 房玄菱一直因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而魂不守舍。 那算什么?她用手轻触自己的唇,怔怔地问着自己。情不自禁,抑或只是一时冲动?不论答案为何,她很清楚那一吻对谭森的影响绝不如她来得大。迷惑?或许有,但却不足以扰乱他,而她却一整个晚上辗转反恻,纷扰的思绪盈绕不去。 整个早上,她试着不去回想这件事,然而那股骚动的情绪却一直困扰着她,即使她说服自己那 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吻罢了,却根本无济于事。 即使只是轻柔的一个吻,他仍能搅乱她的思绪,在她的心头泛起涟漪。她以为那份感情早在随着他离开台湾之后就已消失,然而再度和他重逢,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是自欺欺人。她咬住下唇,为自己软弱的意志而苦笑。 敲门声适时解救了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位老师开门进来。 “园长,有位小姐找你。” 房玄菱不解地起身,待见到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时惊讶极了。“雅晴?” “是我。”连维晴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这么突然来找你,不会打扰你上课吧?” “当然不会,现在是午休时间。”她迎了上去。“怎么有空来?” “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再说,我说过我想来看看你的幼稚园的,你忘了吗?”连维晴淘气地朝她眨眼,房玄菱不自禁也跟着微笑了起来。 十分钟后,她们已经坐在幼稚园附近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里。 等坐定之后,房玄菱才问她,“你怎么知道这儿?” “是承翰告诉我的。我跟他说,我想来拜访你的幼稚园,他就给了我这里的住址。我在外头转了几圈,幸好没找错地方。” 轻啜着果汁,房玄菱笑而不语。接下来连雅晴问了她几个问题,包括幼稚园目前的人数和未来的经营走向等等,她也都一一详尽地回答。 一阵闲聊之后,连雅晴才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玄菱。你觉得谭森是个怎么样的人?” 谭森!听到这个名字,房玄菱的笑意微微隐去了。是啊,她怎么忘了她是他交往的对象?她很可能是他未来的妻子呵。 “怎么会这么问?”她勉强笑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都好,只要是关于他的事。”连雅晴轻咳了一声。“坦白说,我和谭森认识两年多,但我却不了解他。我父亲一直希望我嫁给他,可是我……” “你不想嫁给他吗?” “也不是这么说。”她咬住下唇,期期艾艾地道:“我喜欢谭森,也一直很崇拜他在工作上的成就,但是不知怎的,我发觉我似乎有点……怕他。” “怕他?” “是啊。他对工作非常投入和专注,有时候甚至有些冷酷和无情,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和他在一起时,都会让我感到紧张。你不会吗?” 是这样吗?房玄菱有些怔忡了起来。不,她并不怕他!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得几乎从一有记忆起,就有他的存在。他的影像一直在她脑海里,即使中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不在一起,但是那份联系却未曾断过。 而这种感觉在与他重逢之后更形强烈。 “或许你应该和他谈谈,把你的想法告诉他。”她柔声建议。 “我不敢,或许等某一天我有勇气再说吧。”连雅晴吐吐舌头,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对了 ,我听说赵东恒正在追求你,有没有这回事?”她好奇地问。 房玄菱迟疑了一下,想起这个男人最近的追求攻势。她并不讨厌赵东恒,他为人正直、风度翩翩,追求热情却不给她压力,但她却无法动心。 “我和赵先生只是朋友。”她勉强说道。 “我早上才去找过谭森,他似乎也很赞成你和赵东恒交往。”连雅晴歪着头看她。“我看得出谭森很关心你,毕竟你可以算是他的妹妹,他一定很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你说对吗?” “谭森很赞成我和赵东恒交往?”她愣了一下,想到他可能把人杰那个荒谬的提议告诉了雅晴,倏地感到又羞又恼。 “是啊。”连雅晴点头,没注意到她怒意闪烁的眼睛。 房玄菱按捺住怒气,拳头在身侧握紧。“代我谢谢谭森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目光瞪视着窗外。 如果她和别的男人交往,能助他早点摆月兑这个责任,那就如他所愿吧! 第五章 谭森站在酒会会场的一角,心不在焉地倾听着前方舞台上的高谈阔论。 这场应酬结束得比他预估的要晚。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主人邀请的客人还在台上致词,并且极尽吹捧之能事,将主人逗得乐不可支。照这情况看来,很可能短时间内他还月兑不了身。 他晃着手上的酒杯,不自觉地回想起和玄菱的那一吻,身躯不由得紧绷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 怎么了,只知道那股蠢动的欲念已经压抑了好几天,于是他让本能的接管了理智,却没料到那一吻给他的影响如此之大。 他从不知道一个女人能激起自己这样的热情。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突遭父丧、满心悲愤的少年。这些年来,他不断训练自己变得冷酷,不再轻易显露内心的想法和情绪。几年的商场闯荡,令他了解惟有成功、拥有权势,才能让众人对你俯首称臣。他防卫的盔甲一直天衣无缝,直到她再度闯入他的生活为止。 懊死,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了!他野蛮地想道。他是个知道如何隐藏情绪、控制的大男人,再说,他答应过人杰要为她找一个丈夫的。这种无谓的渴求必须停止! 想是这么想,他却连着几天心浮气躁,根本无法集中心思在公事上。他非得想个办法解决这恼人的问题不可。 “谭森,你在这儿。”前方的孙承翰看见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可以走了吗?我想我们待得够久了。”他仍然盯着前方的舞台。 “不好吧?你才来了二十分钟。人家罗伦精品可是西班牙国宝级品牌,他们在台湾设立的第一个柜,就在咱们购物商场的精品楼层内,这场造势的时尚派对怎么说你也该全程参与。” “我已经来露过面了,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别忘了罗伦精品的总裁皮耶多先生,和你姨丈大卫先生可是老交情,你就算不买皮即多先生的账,也该给大卫先生且点面子吧。”孙承翰瞟了他一眼。“对了,你找玄菱谈过了没!” “唔,”他从鼻子里哼出声音。“谈什么?” “当然是她对那些追求者的感想喽。别忘了你的目的是要帮她找个好对象。” “我没忘。”他静了片刻才闷闷地道。 “那就好。”孙承翰模着下巴看他。“还有,雅晴来找过你。” “是吗?什么时候?”他没有太大的反应。 “昨天。你和英国的客户开视讯会议,她在你办公室里等了你一个早上,后来我就陪她去吃中 饭。” 谭森微挑起眉。“你和雅晴……” “我只是你的替代品。”孙承翰双手一摊,神情依旧十分的悠哉。“你走不开身,我总不能让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饿肚子吧?后来,她说想去看看玄菱经营的幼稚园,我就把住址告诉她了。” “我不知道雅晴对玄菱的幼园有兴趣。” “不止如此,她们似乎还挺投缘的,从上回连董事长的聚会过后,雅晴就一直追问我玄菱的事。”孙承翰露齿一笑,一副“女人的友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情。“人家说漂亮的女人总是会互相嫉妒,依我看这两个女人倒是一点也不会。”“我一直想找机会和雅晴谈谈,却好像老抽不出时间。”谭森耸耸肩。 “我想雅晴会谅解的,毕竟你取消和她的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孙承翰望了前方一眼。“看样子罗伦精品的发言人已经致词完毕,咱们是不是该过去打声招呼?” “你先去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孙承翰点点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雅晴告诉我,玄菱似乎真的听了你的建议和赵东恒展开交往。如果这是真的,或许不久之后,咱们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好消息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注意到谭森的表情呆愕,手在酒杯上握得死紧。 赵东恒送房玄菱回到住处,已近晚上十一点。 “谢谢你送我回来,赵先生。”下了车之后,房玄菱客气地说。 “你不用如此客套,玄菱。毕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他温和地道,表情十分诚恳。 “我知道。”她轻咳了一声,婉转地说道:“只是……我还不太习惯。或许……” “没关系,我并不急。”见她不自在的表情,赵东恒极有风度的微笑。“这个周末晚上你有空吗?我必须出席一场婚宴,你是否愿意当我的女伴?” 她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便看见赵东恒斯文的脸上立即泛起笑容。 直到赵东恒的车子驶离视线,她才转身朝居住的公寓大楼里走去。才刚走进电梯,却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电梯旁。 “李先生?”待看清那个人影时,房玄菱惊讶极了。李尚达怎么会在这儿? “玄菱。”李尚达不由分说地跟着她挤进电梯,她可以闻得到他身上传来的酒味。“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是关于我女儿的事。” “不能明天再谈吗?”她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再怎么说,李尚达也算是有点名望的人物,她不想让他太难看。“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件事情很紧急,否则我也不会到这儿来找你了。”李尚达依然涎着笑脸。 电梯门开了,房玄菱闪开他的身子出了电梯,依然充满警戒地看着他。 “现在已经很晚了,李先生。有事请你明天再到幼稚园里来,好吗?”她依然礼貌地保持微笑 ,一面衡量着楼梯口的距离,评估着万一李尚达太过分时,自己逃跑的可能性。 “别这样嘛。”李尚达走近她,些微的酒意令他胆子大了起来,伸出手去抓她的骼膊。“既然我人都来了,难道你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毕竟咱们都已这么熟了……” “请你别这样,李先生。”房玄菱想挣开他的手,待发觉他不打算照办时,她抬头瞪他。“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了。” “干吗这么冷漠啊,玄菱?你之前对我的态度可不是这样子的。”李尚达对她的警告充耳不闻,手臂依旧紧握住她,将她朝楼梯的角落逼近。 男人毕竟是力气大,尤其是一个借酒装疯的男人,房玄菱奋力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他。就在她打算放声尖叫时,一个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她说了放开她,你没听到吗?” 房玄菱微微一震,两人同时朝声音来源里去,谭森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他们身后。李尚达倏地放开了她的手,尚存的一丝酒意全吓醒了。 “谭……谭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我今天晚上和房小姐有约。”他神情轻松,黑眸里却隐含暴雨欲来前的宁静。“李先生还有事?要不要一起进去里面谈?” “不……不用了。”李尚达连忙陪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谭森结实的身材比他高大许多,他还是保命要紧。“既然你和房小姐有约,那我还是明天再到幼稚园去找她谈好了。” 没有等他们反应,他一溜烟地从楼梯口跑掉了。四周重新恢复寂静。 “你怎么来了?”她颤抖地问,呼吸仍然急促,一颗心仿佛要跃出胸膛,但她分不清是因为方才受到的惊吓,抑或是突然见到他的成分来得大些。 “显然我来得不是时候。”谭森微微扯动嘴角,俊美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我以为我告诉过你,离李尚达远一点。他虽然已经和他的老婆分居了,但是还没有离婚。” 乍见他的喜悦立刻消失于无形。房玄菱仰视着他,发现他的浓眉紧蹙,神情阴沉乖戾。 “如果你来是想找我吵架,而且,还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那你可以走了。”她平静地 道,不再理他地掏出钥匙开门而入。 她想关门,他却更快一步用脚抵住门不让她如愿。她转身走进客厅,没有费事去和他比力气。 “我警告过你,离他远一点,和这种败类交往对你没有好处。”他关上门走了进来,声调里隐含压抑的愤怒。 房玄菱在客厅中央停下,回过头来注视着他。没有人伸手去开灯,微弱的灯光由虚掩的落地窗帘外斜照进来,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之中,令他看来更显危险慑人。 他在生气,她知道,可是……为什么?那暴躁的神情几乎像是……嫉妒! “我和李尚达并没有来往。”她回答他,努力维持最后一丝冷静。“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跑 来找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 “如果你没给他错误的讯息,他会缠着你不放?”这是欲加之罪,他知道。他明明也瞧见了李尚达粗鄙的嘴脸和她的奋力挣扎,但是……该死的,他在她门外枯等了两个小时,先是看见她和赵东恒难分难舍,接着又看见李尚达纠缠她,压抑几天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算是又如何?你有什么权利质问我?”她挺直了背脊,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我懂了,伟大的监护人。你是怪我未经你的同意就企图勾引他?很抱歉,因为我实在等不及享受男人对 我巴结奉承的滋味。” 房玄菱嘲弄的语气令他怒气更盛。“住口!” “下一次我会更小心挑选,将所有我想勾引的对象都先向你报备……” 她没有说完,他已经一个大步至她的面前,粗鲁地攫住她的手,他手腕强大的力道几乎能将她纤细的骼膊给折断。她没有挣开,只是倔强地昂起下巴瞪了回去。 “你应付男人如此轻松自如,显然是训练有素了?”谭森面色阴沉地道。“看来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就能勾引上家财万贯的金龟婿。早知道我也不用如此费事,答应人杰这个荒谬的要求。” “你之所以答应人杰的要求,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弥补当年你抢了他女朋友的愧疚。” 他的双眼倏地眯起。“你说什么?” “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她不顾一切地喊道:“我说的是令你和人杰反目成仇的理由,我说的是那个宋惟心。” 四周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有好一会儿,他们互相瞪视着对方。 谭森双眼盯住她,喉结上下滚动。“你怎么会知道她?” “我当然知道她,还记得很清楚。”房玄菱甩了甩头,声调苦涩地开口,“我当时已经大得足够明白你们之间的冲突。十四岁或许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成熟,但也绝对不像你们认为的那么无知。” 他没有放开他的钳制,肩膀依然紧绷,胸膛急促地起伏。他沉默的表情更加深了她的假设,她感觉心口一阵纠紧。 “我说对了,是吗?”她讥讽道,目光依旧咄咄逼人。“是什么令你认为我会去勾引有妇之夫,谭森?只因为一个宋惟心便让你决定了所有女人的评价,让你认为所有女人都是那样子的,是不是?” “闭嘴!”他摇晃着她,声音粗暴低吼。“不准再提她,听到没有?” “为什么你害怕再提到这个名字?因为你心虚了?我……”她没有说完便听见他低咒一声,双手粗鲁地将她拉近,然后俯下头狠狠地吻住她让她闭嘴。 这个吻来得又快又突然,令她根本措手不及。她喘息一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推开他,然而他轻易便钳制住她的手,强迫她启开双唇让他探入。这是个霸道、撩人且令她浑身酥软的吻。他的手缠进她颈后的发丝,吻得强硬且毫不温柔,她挣扎着想挣月兑开,然而她的力量根本无法和他相抗衡。 忽然间,她所有反抗的意志力全都消失怠尽。她清楚地感觉他火热的吻顺着她的粉颈而下,大手在她的背后游移,并且探入她的衣衫底下抚模她柔女敕的肌肤,将她纤细的娇躯紧抵在他坚硬的躯干上。 她的心急促地跃动着,感觉他的喘息加重。他身体的热度传达至她身上,嘴唇娴熟地撩拨着她,令她整个感官都起了回应。 他想要她,像渴望一个女人似的渴望她,这份认知令她昏眩。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由他的肩膀缠入他颈后的发丝,开始不顾一切地回应他。 然而谭森却淬然停了下来,不甚温柔地将她推开。 房玄菱踉跄地退后一步,费力地喘息着,胸脯因轻浅的呼吸而急速起伏。若不是他仍然抓着她,她一定会跌到地上。 “你还需要多加练习,房小姐。”他的表情冷静如常,声音却隐含嘲弄讽刺。“如果你想勾引男人,你的技巧就不该只是这样。” 愤怒霎时吞没了她。盛怒之下,她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掴他。这个巴掌只将他的头打了个转,他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我不是你那些玩玩的女人,谭森。我也不是宋惟心!”房玄菱咬着牙道,气得浑身颤抖。“我和任何人交往都与你无关。你和人杰要继续僵持下去尽避请便,但请别把我扯进来,我的生活不需要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来插手。” 她说完便奔入房里,将门狠狠地甩上。她背靠着房门闭上眼睛,半晌之后,她听见大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接着是一片窒人的死寂。 睁开眼凝视着黑暗的房间,她只感到一片被掏空般的茫然。 谭森一直心神不宁。 宋惟心!他闭了闭眼睛。他已经许久不曾再想起这个名字,甚至连她的长相都已经模糊了,但他却没有忘记那个让人杰不惜和他翻脸,一直到他出国之前都不曾再交谈过的女孩。 那年他十九岁,和人杰刚升上大二,两人同样是学校篮球队里的风云人物。而宋惟心是外文系系花,聪明、美丽,追求者众多,人杰在所有的追求者当中月兑颖而出,获得了宋惟心的青睐。 在和宋惟心开始交往之后,人杰便理所当然地将她介绍给情同手足的他认识。刚开始,他对宋惟心并无特殊感觉,只和她维持礼貌的友好关系,然而她却另有目的,不仅时常藉故接近他、纠缠他,甚至在他刻意保持距离时,哀愁地抱怨他不解风情,为他的冷漠而哭泣。 谭森不否认,在那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外表柔弱且楚楚可怜的宋推心的确令他心动过。有一阵 子,他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挣扎,甚至开始打算和人杰来一个公平竞争,但很快的,他便逐渐察觉出宋惟心的心机深沉。 或许她是真的喜欢他,但她却更喜欢周旋在他和人杰之间,享受着亲如兄弟的他们为了抢夺她而交恶,甚至大打出手的快感。她也是第一个让他知道,原来外貌纯真如天使般的女人,也有可能会是最阴狠毒辣的蛇蝎。 他开始对她疏远,摆明了不想再和她有所往来。当他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之后,宋惟心却反而恼羞成怒,跑去向人杰哭诉一切。他不知道她和人杰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人杰气冲冲地来找他理论,根本听不下他的任何解释。 于是他们大打了一架,两个人开始形同陌路,一直到他出国之前,两个人之间都还僵持不下,即使他在美国那几年,人杰也不曾试图和他联络。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逐渐淡忘了这段往事。这件事在他的脑海里只成了一段少年时期的小插曲,若不是玄菱提起,他根本几乎忘了有这么一段过去。 谭森甩甩头,用手揉揉双眼间疲惫的肌肉,这才注意到孙承翰和连雅睛在他身后的谈话。 “对了,你那天不是去玄菱的幼稚园?”孙承翰问着。“有找到吗?我还担心你会迷路。” “才不会,我可没那么路痴。”连雅晴笑答。“我找玄菱去喝下午茶,玄菱还带我参观了她的 幼稚园,告诉我她对幼稚园未来的计划和发展。她年纪轻轻,却能把拥有一百个小朋友的幼稚园经营管理得这么好,我真佩服她。” 像想到什么似的,她转向站在窗前的谭森。“对了,你知道玄菱正在和赵东恒交往吗,谭森?” “是吗?”谭森的嘴角微微扯动,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 “我和赵东恒聊过几次,他似乎是个不错的人。玄菱应该也不讨厌他,否则也不会同意他的邀约了。” 见谭森不吭声,孙承翰清清喉咙,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对了雅晴,明天晚上陈委员娶媳妇的喜宴设在晶华酒店,要不要我们去接你?” “不用了,你和谭森不是还得开会吗?我和爸爸一起去就好。”她偷瞄了谭森的背影一眼,起身轻快地道:“我已经打扰你们够久了。既然你们有公事要忙,我就先离开了。”再向他们微微点头,她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门关上,孙承翰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赵东恒应该也会出席明晚的婚宴。如果他正在和玄菱交往,玄菱应该会陪他一起……” “赵东恒根本不够资格追求她!”谭森粗声打断他的话。该死的,想到赵东恒也可能吻她、拥抱她,他感觉胸口一阵纠结,有着前所未有的烦躁郁闷。 “哦?”孙承翰挑着眉毛。“那么依你看,谁才够资格?” 谭森用手爬过一头黑发,将自己抛进孙承翰对面的沙发里。 “她还年轻。再说,社交圈里条件比赵东恒好的男人多得是,她可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他绷着声音道。 “只怕按照你的标准,没有人配得上玄菱的。”孙承翰颇有深意地微笑。“你对玄菱是什么样的感情,谭森?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或者仅仅是你恩人的女儿罢了,什么意义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 “既然你这么问,我就直说了。”孙承翰搓搓下巴,思索地望向他。“你知道玄菱年轻漂亮,任何男人都有权利追求她,她也有选择所爱的自由,就算那个人的条件不符合、你的。标准,你仍然无权置喙。” “你是在告诉我,你也打算加入玄菱的追求者一族?”他声音平板地问。 “如果我是呢?”孙承翰没有被他凌厉的眼神吓退,表情依旧平和。“你认为我够资格追求玄菱吗,谭森?还是我必须经过你的允许才能展开行动?” 谭森没有回答。如果不是他紧绷的脸部线条稍微泄漏出情绪,孙承翰几乎要以为他对这个问题无动于衷。 “或许你该仔细想想这个问题,谭森。如果你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你会失去你最宝贵的东西。”再瞥了他一眼,孙承翰起身离开,留下他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该死!”他喃喃地咒骂了一声,却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在骂谁。 第六章 房玄菱坐在床沿,注视着搁在床上的礼服,那是她为了今晚和赵东恒的约会而准备的,但她却发觉自己意兴阑珊。 今天下午,雅晴告诉她,今晚将会和谭森连袂出席这场婚宴。如果她和赵东恒一起去,到时免不了会和谭森打照面,她不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再次面对他。 她用手揉揉有些僵直的颈背,那晚和谭森的一番争执又在她脑海中闪现。他并没有否认她的话,是否表示他对宋惟心仍然旧情难忘?这个认知令她胸口一阵抽痛,无法掩饰那抹怅然和失落感。 懊死的他!她感到懊恼起来。这些年来,她一直这样独立生活着,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经营圣柏德幼稚园上,生活平凡而简单,没有人能影响她平静的生活。然而谭森却又出现了,他毫无预警地再次闯入她的生命,在她沉静的心湖里掀起波涛,重燃起她内心熄灭已久的火焰。 他仍然有足够的影响力,她所感受到的那股吸引力强烈地盖过她的理智,她的心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她挫败地叹息一声,将视线转向话筒。她不认为以自己现在的心情,会有那个兴致参加一场喜气洋洋的婚宴。 考虑之后,她打了个电话给赵东恒,借口身体不适取消约会。 “那你去看过医生了吗?”听她说完理由之后,赵东恒立刻关怀地问:“要不要紧?我待会儿过去看你好吗……” “不用了。可能是这几天忙了些,我休息一晚就没事了。”她柔声婉拒。 从静默的电话那端,她可以感觉到赵东恒的失望,但他并没有坚持。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们再一起吃饭。” 币了电话,她对着话筒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慢慢地将话筒放了回去。 凭心而论,赵东恒温文稳重,对她也十分温柔体贴,应该会是个理想的终身伴侣,但她却没有那种感觉……那种想永远待在他身边,和他终生相伴的归属感。 没有男人能给她那种感觉……只除了一个…… 门铃声响将她唤过神来,她望了一下腕上的表,接近晚餐时刻,谁会在这时来找她?她心不在焉地前去开门,谭森高大的身子就站在门外。 “看样子我赶上了。”他嗓音低沉地开口,俊朗的脸上甚至有着淡淡的笑意。“我还担心自己晚来一步,你已经和赵东恒出门了。” 惊愕过后,房玄菱瞬间忆起未熄的怒气。 “你来干什么?”她昂着下巴,高傲地道:“对不起,我只对勾引有妇之夫有兴趣。谭先生大驾光临,不怕辱没了你的清高?” 她想关上门,谭森却更快一步地用手抵住。 “对不起,玄菱。”他凝视着她愤怒的眼眸,低哑地说:“我是来道歉的,为我那天的无礼和口不择言。原谅我,好吗?” 房玄菱瞪视着他。有那么一刹那,她想当他的面甩上门,想尖声叫他滚离她的视线,然而他眼里的歉意却令她心软,她真懊恼自己的不争气。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她赌气地反驳。“你不是该陪雅睛去参加婚宴吗?还来这里做什么?”她不愿意自己的语气听来像个打翻醋坛子的老婆,但在她思考之前,那句话已经冲口而出。 谭森的反应只是微扬起眉,眸中笑意闪烁。她立刻领悟到自己的失言,整张粉脸涨得通红。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不想理他,手臂却被他拉住了。 “别这样,玄菱。”他柔声道,眸中充满了暖意。“我想到一个地方去。陪我走一走,好吗?” 她咬住嘴唇,回绝的话哽在喉间。本能警告她,这是他应付女人一贯的手法罢了,她绝对不能如此轻易便落入他的柔情陷阱……然而他手掌的温度透过柔软的布料传达到她身上,令她根本无法拒绝。 上了车之后,房玄菱没有问他要到哪里去。他为什么没去陪雅晴?今晚的婚宴是某位政治界大老娶媳妇,受邀出席的全是政商界的重量级人物,然而由他一身轻便的打扮看来,又不像要前去赴约的样子。 她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却一径倔强地保持沉默。就算谭森看出她有些僵硬,也没有询问。一会儿之后,她才讶异地发现他将车驶离了市区,四周的景致逐渐变得荒僻。 正有些纳闷的当头,车子已经弯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在一扇似曾相识的镂花铁门前停了下来。待看清楚谭森带她来的目的地时,她顿时瞪大眼睛,感到讶异极了。 “还记得这儿吗?”他侧过头来问她。 “当然。”她微微摒住呼吸,声音低若耳语。“这是你家。”“是的。当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这是我们全家人居住的地方。”他下了车,拿出钥匙打开那道已经有些生锈的大锁。她跟着他下车,注视眼前那扇爬满杂草和藤蔓的雕花铁门,一时之间有些呆愣。 谭森拾起一根木棍替她隔开些过长的杂草,避免她被锐利的草丛割伤。当他握住她的手走进杂草丛生的花园里时,她并未反对,尽避她的内心深处微微颤抖。 这栋宅邸占地十分宽广,近千坪的土地除了以围墙和外区隔开来之外,四周种值的茂密树木也提供了良好的遮蔽。虽然整个庭园里杂草边生,但仍可以想见当初必定有过一番绝代风华。 房玄菱侧过头去看谭森,发现他的视线凝结在前方那栋三层楼高的白色欧式建筑上。夕阳西下时分,几只麻雀和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梢间呜叫着,四周充满活力和声响,整个庭园在初秋温暖的阳光下显得十分清幽。 “这儿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吗?”她轻声问道。 “嗯。当年我父亲的公司倒闭之后,这栋房子就被法院拍卖。”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两年多前,我出高价把它从现任屋主手中买了回来,从那时起它就一直闲置着。” 你为什么不搬回来?她想问,却又勉强按捺下。她静默着,和他一起凝望着前方那栋幽然的宅邸,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又倒回到十数年前,她和谭森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一起站在这儿的情景。 和谭森相遇那年,她才九岁。那时的他刚到房家,浑身尽是刺般叛逆反骨的气息。也许是体会到自己寄人篱下,他对房家人的友善丝毫不领情,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完全令人难以亲近。 “谭哥哥为什么都不跟我玩呢?”她当时天真地问着母亲。“难道他不喜欢我们吗?” “不是的。”母亲总是温柔地回答,“谭哥哥的爸爸过世了,所以他很伤心。你要多接近他,多陪他说话,让他再次开心起来,嗯?” 当时的她似懂非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让他开心起来是件很重要的事。他并不常微笑,也不大爱说话,总令她联想到闷闷不乐的天使。 有好一阵子,她几乎天天都跟着他,即使他总是一脸凶恶地试图吓跑她,她也没有因此而退缩。 渐渐的,他似乎也逐渐习惯她的陪伴,不再拒绝她跟在他身边。后来她才发现他有时会偷偷跑回来这儿,坐在毛子后院中的大橡树底下凝望着屋子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直到年岁渐长之后,她才领悟到他是在腼怀过去的美好回忆,哀悼他提早结束的童年。 “来吧,咱们去看看这儿。”谭森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 她柔顺地跟着他绕过宅邸来到屋后。后院里一样长满杂草,甚至长过日式凉亭的阶梯,野生的黑莓和小菊花已经取代了一度细心栽种的花园,阶梯旁还有几株开得正艳的玫瑰,可惜也因乏人整理而显得杂乱无章。 谭森放开了她的手走向前去,在那排开得正艳的花朵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母亲所种的,她一向最爱玫瑰。”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摇头。“这么久了,没想到它们居然还活着。” “生命总是会找到出路的。”房玄菱轻声说道。 环顾四周,几乎能想见一个热爱欢笑的小男孩在偌大的庭园里奔跑玩耍,而他的父母亲则在凉亭里微笑地望着他,组成一幅天伦之乐的情景。 或许这就是谭森决定将它买回来的原因。除了这儿有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的痕迹之外,还有他在这里成长的快乐回忆,或许人事已非,但至少可以稍稍弥补他心中的缺憾。 “前几年将它买下来之后,原本想派人过来整理,将整栋屋子重新翻修。”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后来,我还是决定保持原状。我希望它能提醒我想到我父亲的失败,鞭策我继续努力向上,永远不轻言放弃。”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得出他的背脊十分紧绷。 “你还在怪你父亲吗,谭森?”她低语。 她的话将他唤回神来,他回过头来看她,一会儿后才又调回视线。 “不,但我也没原谅他。从小我最崇拜他,一直认定他是个无所不能的巨人,但他不是。他少年得志,一辈子意气风发,然而一个小挫折便轻易击垮了他,让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承担一切。” 谭森干涩的语调在她耳际回响,使她的心脏一阵抽痛,泪意泛上眼眶。 房玄菱现在可以了解他的另一面了,一个原本家境优渥、无忧无虑的男孩,一夕之间世界颠覆,甚至连容身之处也被剥夺,让他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情冷暖。 她能了解失去至亲的痛苦,也能想像在最迷惘彷徨的年纪,那被遗弃的滋味和痛苦。即使他佯装冷酷,她仍能明白那积压在他心里的压力和苦痛,了解是这些不寻常的经历令他变得坚强,因而造就了今天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抛下我和我母亲,在监狱里自杀身亡,完全没有考虑到我和母亲的感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唾弃他,无法谅解他以为用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却把一切后果都丢给我和我母亲来承担。” 他咬咬牙,声音压抑地续道:“是的,我恨他!恨他的自私,更恨他的懦弱。他有勇气自杀,为什么没有勇气面对他自己造成的失败?” “因为死亡只有一瞬间,痛过就结束了,而活着却必须耗费更大的心力去面对一切压力和痛苦,那种折磨很可能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她覆上他的手臂,感觉他的肌肉稍稍一紧。“你父亲的选择或许并不勇敢,却是他所能逃避这一切的最佳方式。既然这样,你又怎么忍心再责怪他?” 谭森的身躯仍然僵硬,黑眸因痛楚而幽黯,蒙满复杂和矛盾的情绪,她蓦然明白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份被遗弃的孤寂感仍然存在。他似乎极力想用冷漠掩饰脆弱,而这令她的心痛更甚。 “或许吧。”他终于回答。“但那却深刻的影响了我,我害怕自己会像他一样,让我的母亲郁 郁而终,因为爱他而伤心。如果不是遇到了你父母,现在的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你才愿意援助我们,只为了还这个天大的人情?房玄菱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兀自颤动。 “你已经报答了他,不是吗?”她低喃道。 谭森侧过头来,抬起一手滑过她的粉颊,那轻柔的触模令她的背脊轻颤。 “现在我们都是孤儿了。”他俯近她,低哑的嗓音消逝在她唇边。“现实、无情的世界上,两个同样飘荡无依的灵魂,或许我们应该结合彼此的力量通力合作。你说呢,玄菱?”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温热的双唇已经覆盖下来,轻柔地封缄住她的。他的手臂紧拥但十分轻 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让她的娇躯亲密地抵住他昂然的躯干。他的唇恣意探索着她口中的芳津,野蛮地需索,仿佛她是沙漠中的一汪清泉。 她微启双唇迎接他的,无法和那即将淹没她的情感搏斗。她渴望他,渴望抚平他紧蹙的双眉,分担他心里的哀伤和痛楚,即使理智一再警告她离他远一点,她却无法控制自己。她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灼热的亲吻和抚模,其余都不复存在。 他的手缠进她颈后浓密的长发,嘴唇在她柔软的颈间徘徊,而后游移至她精巧的下巴,直到尝到她颊上咸咸的泪水。他微微蹙眉,将她推开了一臂之遥,俯下头来看着她。 “这是什么?眼泪?”他的声音粗糙沙哑。“这么久了,你仍然会为我而哭泣吗?” “没有。”她试图逼回泪意,泪水却无法遏止地滑落脸颊。她胡乱地将泪水擦在他胸前的衣衫上,声音因闷在他胸膛里而模糊不清。“我一直是很爱哭的,你难道忘了吗?” 他没有说话。她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双臂更加紧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房玄菱闭上眼睛,双手环住谭森实的身躯,倾听着他的心跳沉沉地撞击着胸膛。当止不住的泪水再度滚落时,她没有再阻止它。 “你这阵子经常和谭森在一起?” 房玄菱望向站在房门口的房人杰。这句话除了询问,还带有责难的意味。 “你要他帮我找个丈夫,不是吗?”她平静地反问。 房人杰皱着眉毛,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并未继续追问。 “我听说,这阵子赵东恒在追求你。”他改变话题。“我和赵东恒在几个生意场合碰过面,他看来是个不错的对象……”“我和赵先生只是朋友。”她打断他的话。“我目前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根本无法兼顾事业和婚姻,更何况我也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见他还想说话,她匆匆地转移话题,“对了,公司目前情况还好吗?” “差强人意。”房人杰耸了耸肩,走到她床前的沙发坐下。“公司的债务问题暂时舒缓,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如何挽回投资人的信心。我有把握这不会是难事……” “这么说来,是谭森救了你免于挨告的危机。”她以平和,不带评论的语气说道。“你还打算对当年那件事记恨多久,哥?既然他都肯不计前嫌拉你一把,你还打算和他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吗?” 房人杰先是一怔,然后嘴角一撇。“那又如何?这是他欠我们房家的,理应偿还。再说,为什么要我先低头?是他先对不起我。” “追女人原本就是各凭本事。如果当年宋惟心舍弃了你而爱上谭森,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怪不得任何人。”她指出事实。 “如果不是谭森不顾兄弟道义,惟心又怎么会离开我?”他说得理直气壮。 “就算是又如何?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不能勉强,更何况是宋惟心主动去招惹谭森的,不是吗?” 见房人杰倏地怔住,她只是淡淡一笑。 “是的,你也知道这个事实,但你却一味地怪罪谭森,以减轻宋惟心的移情别恋对你的自尊心所造成的伤害。”她朝他扬起一道秀眉。“宋惟心告诉你,说她爱的是你,但谭森却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求她,逼她和你分手,是吗?” “当然!”房人杰肯定地点头。 “那可真巧。有一次我听见她也跟谭森说了同样的话。”见他震惊的表情,她轻描淡写地说:“相信我,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有足够的判断力,明白这个女人根本是只拜金又虚荣的花蝴蝶。她故意离间你和谭森的感情,目的就是要看你们为她争风吃醋。如果不是因为她,你和谭森也不会反目成仇,更不会僵持到现在了。” “你在帮他说话?”房人杰微眯起眼,一会儿后才慢慢地开口,“谭森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你迷上他了?” 房玄菱瞥开视线。“你在胡说什么!” 她力持镇定地反驳,心里却开始感到惊慌。她不想和人杰谈论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谭森的感情太紊乱了,她不认为自己能够坦然面对。 “别以为我不知道。”房人杰往后沉向椅背,斜睨着她。“你从小就喜欢他,总是跟在他后面 跑,即使他从来没多看你一眼。” 是的,她知道这一点。房玄菱咬住嘴唇,抵抗心中的痛楚。 对当时是大学篮球队里风云人物的谭森和房人杰而言,才十三岁的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苞屁虫,根本无法和那些追着他们尖叫的大学女生相比。 或许当时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还不懂什么是爱,但现在的她却再清楚不过。早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份深藏的情愫不仅未因时间的阻隔而停止,反而愈趋强烈。 “那是小时候的事,不代表什么。” “最好是这样。”房人杰强调地说:“你应该听说过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知道谭森这些年来风流情史不断,上次我还听说他和……” “那不干我的事!”她甩甩头,表现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再说他身边已经有了连雅晴,你还担心什么呢?” 房人杰没有回答,目光仔细审视过她的表情。房玄菱保持表情平稳,衷心期望自己没有显露出丝毫情绪。 “我只是担心你受到伤害,玄菱。”他的表情软化了下来,过了半晌后才柔声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女人对他而言有如采囊取物,他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定下来,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她知道!房玄菱别开目光,交握在膝上的手却轻轻颤抖。不论她多么极力告诉自己她不在乎, 这个事实仍然令她心中一痛。谭森已经不属于她…… 如果她不想让自己愈陷愈深,她就必须将他的身影摒弃在脑海之外,和他保持距离。无论那有多么困难,她都非这么做不可! 第七章 房玄菱走进餐厅,一眼便瞧见孙承翰朝着她挥手。 “承翰。”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笑得眼都眯了。“怎么会想到找我吃饭?” “怎么,我不能约我心仪的女士一起吃饭?这是追求女人的第一步。”他朝她露出一口白牙。“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当然没有,现在是午休时间。”她笑容可掬地道,扬手招来侍者点餐。 今天早上她在幼稚园里接到孙承翰的电话,邀请她中午一起吃饭,她虽然有些意外,却立即慨然地应允了。 她喜欢承翰,因为他随和风趣,总是不吝于展露他的微笑,和他聊天是如此轻松愉快,让她几乎忘了这几天纷扰的思绪。 “幼稚园情况还好吗?”用餐过程中,孙承翰和她闲聊着。“我听说李尚达这阵子被他老婆的赡养费官司整得灰头土脸,他没再去纠缠你吧?” “没有。”她摇头。 自从那晚李尚达纠缠她却被谭森撞见的隔天,他便到幼稚园来为他女儿办了转学手续。他对自己前一晚的“失态”佯装若无其事,她也不多做评论,她相信自己冷漠的态度已经足以令他知难而退。 “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和我聊这件事吧?”她扬眉问他。“有那么明显吗?”他无辜的表情令她微笑了起来。他搔了搔头,有些支支吾吾,“不过我是真的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是什么?” “是关于……”他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坦率地说了出来。“关于雅晴的事。” “雅晴?”她感到讶异极了。“她怎么了吗?” 孙承翰往后靠着椅背,静默了半晌才道:“相信你也知道雅晴的父亲一直想将她嫁给谭森,但是谭森却没有结束单身生活的打算。你知道为什么吗?” 房玄菱先是一怔,而后疑问:“你和他认识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他吗?” “我和谭森虽然交情够深厚,但我想我对他的认识,绝对没有你来得深。我只能臆测是他父亲早逝给他的打击和影响。” 见她不说话,孙承翰顿了顿,有些踌躇地接了下去,“我和谭森是同时认识雅晴的。她父亲和我们公司有往来,所以我们碰面的机会很多,也一直是很聊得来的朋友……” “我了解。”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这些话告诉她。孙承翰先是困窘地搓搓下巴的青松,最后才苦笑地低语了一句,“但是她的目光却始终不在我身上。” 房玄菱微微蹙眉,蓦地一丝灵光闪过脑海。承翰对雅晴!她倏地明白了。 “你爱雅晴。”她低声道。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雅晴呢?你和她谈过了吗?” “我怎么能?她目前和谭森在一起,而谭森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点基本的原则我还有。”他表情阴郁。“与其说我有成人之美,倒不如说我更重视我和谭森之间的情谊。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既然雅晴没有选择我,我也只能尊重她。” 房玄菱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注视着他有些落寞的表情。虽然他表面上装做若无其事,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了的苦涩。她能了解他的心情,明了那种爱着一个人,却又无法坦然向她倾诉的苦。 她本能地伸手覆住他的,给予他无言的安慰。 “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罢了,希望你不觉得太唐突。”他凝视她说。 “怎么会呢?我很高兴你愿意把我当朋友,将你的心事告诉我。”她诚挚地说道。“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如果你爱雅晴,那你就要主动去争取。她还没有结婚不是吗?不论她的答案如何,总比你一直憋在心里好多了。” 虽是这么说,但她却心知肚明,劝告别人比自己实际行动来得容易多了。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她为何不敢向谭森坦承自己的感情?她对自己苦笑了起来。 “我已经死心了。”孙承翰耸耸肩膀,反握住她的手询问:“你呢?我听说你和赵东恒这阵子走得很近,有没有这回事?”“社交圈里难道没别的新闻了吗?”她玩笑地反问。 “没办法,八卦人人爱传。”他打趣地回道:“不过那家伙太老了,根本配不上你。如何,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啊?” “我才不想当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呢。”她轻哼着。 “我可是说真的。”见她嗤之以鼻的模样,孙承翰自讨没趣地模模鼻梁,斜睨着她,“你不知道,当我告诉谭森我打算追求你时,那家伙的表情难看得活像想把我一口吞掉。以他的标准,大概没有任何男人配得上你。” 听见谭森的名字,她的笑意微微隐去了。 “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淡淡地说。“再者,我和谁交往都与他无关。他之所以答应我哥这个荒谬的要求,只因为他认为我们曾经帮助过他,所以有责任帮我找到一个好归宿罢了。我很感激他的好意,但是我并不需要。” 孙承翰还想说话,但见她坚决的表情,还是决定不多做评论。 “谭森那天没去参加陈议员娶媳妇的婚宴,连董事长有点不开心。他原本应该去接雅晴一起出席的。”见她有些怔忡,他表情温和地问:“玄菱,你对谭森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样不在乎的,是不是?” “那又如何?他并不要我。强求而来的感情我宁可不要。”她直视着他,目光坦率而柔和。“就像你和雅晴。既然已经知道她有所爱的人,又能怎么做呢?倒不如维持原状,也许做朋友会 比做情人适合。” “也许吧。”孙承翰叹息道,握住她的手至唇边一吻,表情又回复原来的嬉皮笑脸。“不过我说要追求你可是认真的。我比赵东恒年轻英俊,身家条件也不比他差,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房玄菱想对他皱起眉毛,却被他的表情逗得忍俊不住。她笑着任他握着她的手,两人都没察觉另一边有双炯然的目光定定地瞪视着他们。 谭森绷紧身躯,硬生生克制住起身前去质问的冲动。承翰并没有告诉他,他和玄菱有约。该死了,承翰又干吗要告诉他?他已经说过他要追求她不是吗? 然而……天杀的,他没料到他居然真的展开行动。从方才到现在,承翰一直握着她的手,而玄 菱不但没有拒绝,还对他绽开嫣然的笑意…… “那件事我觉得你处理得很好。”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坐在他对面的连晋源微皱起眉。“谭森,你在听吗?” 谭森调回视线,勉强压下那丝莫名的焦躁。“什么?” 连晋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待瞧见那对熟悉的人影时微挑起眉。 “咦,那不是承翰和房小姐吗?他们也在这儿?” 谭森没有回答,视线仍然停驻在那轻声交谈的两人身上,只见孙承翰不知道和房玄菱说了些什么,令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瞪视着那一幅画面,没来由的妒火中烧。 “承翰和房小姐倒还挺相配的,如果能成为一对儿,倒也是天作之合。”连晋源慢条斯理地道,目光打量着他。“说到这个,我倒要问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太忽略雅晴了?我可不希望因为房玄菱的出现,而转移了你对雅晴的注意力。” “您想到哪儿去了?连董事长。”他挤出一句话。“玄菱只算是我的妹妹。” 简直见鬼!天知道这是多大的谎言。如果他只当她是个妹妹,那这股莫名的怒火和占有欲又是从何而来?他根本就在嫉妒承翰,嫉妒他能让玄菱笑得那么甜美。该死的,他简直没办法思考了。 谭森看着前方那两个人起身,孙承翰还体贴地帮房玄菱拉开椅子,一手轻扶住她的手臂。直到他们有说有笑地离开餐厅,他仍然紧盯住他们离开的方向,没有发觉自己的手紧握成拳。 “那样最好。”连晋源对他的答案不甚满意,精明的目光依然在他的脸上打转。“对了,关于上回我和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他命令自己甩开那恼人的一幕,无奈并不成功。 “当然是你和雅晴结婚的事。”连晋源往后沉向椅背,缓缓地说:“你似乎花太多心思在房人杰和那个小妞身上了,谭森。我不喜欢这种状况!” “他们都是我的旧识,我关心他们有什么不对?” “是啊,一个等你发达后才突然回来攀交情、拉关系的败家子,和他凭着美貌到处招蜂引蝶的 妹妹。天知道他们接近你有没有其他目的?”连晋源鄙夷地道,没注意到谭森陡地变得僵硬,自顾自地按说下去,“你应该很清楚有多少人想成为我连晋源的女婿,接手我庞大家产,如果你不懂得把握机会……” “我说过我很感激您的抬爱,但我目前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没有等他回答,谭森简短地丢下一句,“失陪了,连董事长。” 他说完便迳自起身离开,没见连晋源的脸色顿时发青。 谭森不知道自己在房玄菱的屋外等了多久。 他一直心神不宁,脑海中充斥的全是下午她和承翰亲昵的那一幕。一抹愤怒的黑影笼罩住他。 虽然她对李尚达不假辞色,但他见过她对赵东恒微笑的模样,现在则是承翰…… 她似乎不吝于对每个向她示好的男人展现她迷人的魅力,而这令他的情绪益发恶劣。他还没有心理准备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尤其那个男人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一个等你发达后才突然回来攀交情拉关系的败家子,和他凭着美貌到处挖蜂引蝶的妹妹…… 连晋源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了起来,令他更显烦躁。 一整个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想等承翰回来后,向他问个明白,然而承翰下午不仅没回到公司,甚至连手机也无人接听。 他们在一起吗?去了哪里?随着时间过去,他的情绪愈趋紧绷,已经到了再不发泄就要爆发的地步。他只觉得再这么枯等下去,他就要发狂了。 一阵引擎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谭森抬起头,瞧见房玄菱正从孙承翰的车上下来,姣美的脸庞笑意盈盈。 这么说来,他们的确整个下午都在一起了!这个认知令谭森的怒火更盛。 他强迫自己耐心地等着,直到孙承翰离开之后,他才开门下车。 正要走进公寓里的房玄菱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待见到伫立在暗影中的他时,惊讶地睁大了眼。 “谭森?” “上车。”简单的两个字隐含压抑焦躁。 乍见他的喜悦微微消退。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怒气,但是!为什么?他的表情有着少见的阴沉,令她有些畏怯。 房玄菱吞回心里的疑问,顺从地上了他的车。谭森没有再开口,一路上将车开得飞快,有好几次她偷偷从眼角的余光打量他,想问他告他如此反常的原因,然而他绷紧的嘴角又令她将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进一栋高级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在经过几个回旋之后停了下来。她随着他走进电梯,来到他位于十楼的豪华公寓。进了他的住处之后,她环视着这个宽敞且十足男性化的空间,简单例落且阳刚味十足,一如它的主人。 她回过头去,只见谭森背靠着门,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沉默得太久了!她心中的不安加深。 “怎么了?”她语调中有着一丝迟疑,“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今天中午,我看见你和承翰在一起。”终于,他开口打破沉静。 “什么?”她先是不解,而后眉头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件事! “承翰来找我,是为了想和我聊聊……他的心事。”她小心翼翼地道,不确定他是否也知道承翰喜欢雅晴的事。 但谭森却误会了她的犹疑,眸光更显森冷。 “你们似乎很亲热。”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低沉的语调隐含嘲讽。“告诉我,你和承翰来往多久了?你们非得这么偷偷模模,连我都得保密?” 有半晌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倏地她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心跳几乎停止。他的质问活像是抓到和别的男人通奸的老婆,他是在……嫉妒吗? 然而很快的,一丝愤怒的火焰立刻取代了它。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她又为什么该向他解释? “这是在逼供吗,谭先生?”她冷静地道,表情不为所动。“我和承翰是好朋友。话又说回来,就算我和他在一起也不干你的事。” “谁说不干我的事?”他向前一步,声音紧窒骇人。“看样子我是低估了你。你应付男人的手腕显然比我想像的要高明多了,不用我的帮忙也能钓上一个财力雄厚的丈夫,嗯?” 房玄菱瞪视着他绷紧的嘴角,望进那对毫不慈悲、冷得像冰河的黑眸里。他的表情冷硬而残酷,眼中断定的指控令她涨红了脸。 噢,他怎敢这样想她?他怎敢将她当成到处留情的花蝴蝶?她顿时倍感受伤。 “你又来了,谭森。”她挺直纤细的背脊,拒绝被他激怒。“就算是又如何?你又凭什么质问我?并非每个女人都像你那个用情不专,却又令你念念不忘的宋惟心。” 谭森粗鲁地咒骂了一声,面色更显阴沉。“宋惟心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呢?我对你而言又算什么?房玄菱想朝他嘶吼出她压抑的愤怒,然而她只是硬生生地别开头去,拳头在身侧握紧。 “如果她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你为什么不结婚?因为你根本还忘不了她。”她讽刺地道,眼神 和他一样冰冷。“告诉你,我不是宋惟心,也没有兴趣当任何女人的代替品,我和任何男人交往都不干你的事!” 她说完便想经由他身边离开,他却更快一步地抓住她的手将她反压在门板上。 “我话还没说完之前不准走。”他粗声道。 懊死,他痛恨自己像个打翻醋坛子的丈夫,但他只要一想到她整个下午都和承翰、甚至是他不认识的男人共度,他根本无法冷静。 “如果你可以在别的男人面前扮演诱惑者的角色,那么在我面前也可以。” 房玄菱惊喘一声,抬头望进那对毫不慈悲的眼睛里。她想转身逃跑,藉以避开他随之而来的报复,然而根本来不及行动,他已经拦腰抱起她朝他的房间里走去,不顾她挣扎地将她丢到他的 床上去。 她从床上翻转起身,注视着他严厉的表情。他站在床边俯视着她,高大的身躯结实且隐含力量,幽黯凌厉的黑眸有如燃烧的火炬。她看着他伸手扯开衬衫钮扣,那逐渐出的结实胸膛令她顿时口干舌燥。 她往后退,试着平抚心里逐渐上升的恐慌,然而他庞大的身躯已经欺压上她,大手将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两旁不让她动。接着地俯下头来,嘴唇野蛮且粗暴地覆住她的,将她的抗议封缄在他的唇里。 谭森猛烈地吸吮她的唇舌,一手穿过她颈后的发瀑固定。她感觉他正将薄薄的衣衫拉下她的肩膀,带有魔力的大手恣意她腰间和背脊的肌肤,令她的身躯瞬间像着火似的。 他的嘴唇沿着她柔女敕的肩膀而下,在她细致的肌肤上印下一连串的吻痕。他的胸膛熨烫着她饱胀的胸脯,大手挤压她的背脊去感觉他坚硬的,那逗惹的几乎令她低吟出声。 “我要你。”谭森嗓音浓浊地低语。天知道他是多么想拥有她,他再也无法否认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我要你,玄菱。” 这句话却令她由昏眩中稍微回神。他要她,却没说他爱她,一抹极端空虚的感受由她心里升起。他的和她一样强烈,然而并不是爱。 “别这样,谭森。”她软弱地推着他的肩膀,战栗地低语,“不要做出令我们都后悔的事来。” 有好半晌,她以为他根本没听到她的话,然而一会儿后他却停下了动作,手缠进她颈背的发丝将她的脸仰向他。 “为什么?”他的呼吸温热地喷吐在她的颈项上。“你也想要我,不是吗?” 但是你并不要我,你只是想惩罚我。她的心在淌血,一行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是的。”她屈服地低喃。“我要你。” 她带着泪意的声音,令他的理智稍稍返回。他没有再动作,只是俯望着她的脸庞,她颊上的泪珠令他胸口一阵抽紧发疼,他似乎总是在令她哭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感到喉头哽咽,但仍试着发出声音。“承翰爱的是雅晴,并不是我。他今天下午只是想找我聊聊而已。我和他就只是这样,没有别的了。” 谭森蓦地怔住,她看出他的眼里有讶异,各种情绪在他眼中交杂,矛盾、、渴求……还有一些她无法解释的情感。他仍然深深地凝睇着她,深幽的眸子几乎能透视进她的灵魂深处。 “我是个被嫉妒冲昏头的傻瓜。”他喃喃说道,轻柔地吻去她的泪珠。他的身躯已经紧绷疼痛地要求得到宣泄,然而他不想伤害她。 他只想抱着她,告诉她他很抱歉,他绝不是有意令她哭泣。他费尽了每一分心力想克制自己的,然而她柔软的手臂却圈上来环住他的颈项,甜蜜的小嘴儿在他胸膛印下细碎的吻,令他的自制力摇摇欲坠。 “别这样,玄菱。”他气息浊重地说着,手臂肌肉因极力克制而愤起。“我不想伤害你……” “你不会伤害我的。”她几乎无法呼吸,对他的渴望已经提升到激昂的顶点,悸痛地渴求他的碰触。“爱我,谭森。” 她的脸庞满含激情,目光柔和清澈且毫无保留。他的眸子黝黑闪烁着,眼神不再冷酷无情,而是充满了炙热的。她感到一阵渴望的颤抖,想出声呼唤他的名字,然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们再也不需要言语了。随着一声低沉的申吟,他投降般地再度俯下头来,以一个极度炽热的吻攫获住她的唇,让她完全降服在他的臂弯里。 理智无用,他的怀抱就是她全心渴望的天堂。 就要下雨了。房玄菱眯起眼凝视着灰暗的天际。 她将头靠在窗框上,一股隐隐的骚动困扰着她。她想起那天早晨在谭森床上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俊朗的男性脸庞,她就着迷濛的晨光静静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那张俊朗的脸庞在睡梦中放松了下来,一只结实的手臂仍然占有似的紧环住她的腰,仿佛想借此宣誓她是他的所有物。 她用手轻画过他刚毅的下巴,感觉他新生的胡碴轻刮着她的肌肤。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似乎从有记忆以来,那份爱恋就一直存在,她似乎已经爱了他一辈子了。 她很清楚他们共度的一夜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或许早已习惯女人对他投怀远抱,她并不认为自己对他而言会有多特别。 他没有做任何承诺,她也知道婚姻从来不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然而她并不后悔。下意识里,她一直知道自己都将归属于他,从他走进她生命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如果她够理智的话,她早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刻就该远远避开,在事情更复杂以前离开,然而即使本能早已警告过她,她的心却不听使唤。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冥思。她抬起头,看着房人杰推门进来。 “玄菱,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从窗前走了回来。她答应今晚陪人杰出席一个开幕酒会。“等我整理完一些资料后,就可以离开了。”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打量着她。 “哪有?是你多想了吧。”她掩饰般地将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皮包走出办公室。 她先是向一位迎面而来的职员交代了几句,然后率先朝门口走去。 才一走出幼稚园门口,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巷里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幸亏房人杰眼尖地拉住她的骼膊往后退,才没有迎面撞上她。 “他妈的,巷子口还将车开这么快!”他对着远去的车子大声咒骂,回头急急地问:“玄菱,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她惊魂未定地用手捂住胸口,感觉心脏因刚才的惊吓而急促跃动着。如果不是人杰即时拉住她,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那辆该死的车差点就撞上你,还说没事。”房人杰帮她拾起掉落的皮包,一面还不停地咒骂着连串不甚文雅的粗话。 “可能是这些天太累了,有些恍神。”她勉强挤出微笑。“这几天巷子里似乎特别热闹,常有人开快车,小心点就没事了。” “这几天常有人开快车?”房人杰先是一愣,目光顿时变得警觉。“你是说这不是第一次?这种情况多久了?”他追问道。 “大概这半个月吧,我没注意。”房玄菱有些边不经心。见他严肃的表情,她故作开朗地笑,“我真的没事,哥。你别小题大做。” 望着她强颜欢笑的脸庞,房人杰虽没有戮破她的伪装,然而心里的不安却在扩大。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有人蓄意要对圣柏德幼稚园,抑或是想对玄菱不利!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令他开始有些忐忑。 看来,是他必须找谭森谈谈的时候了。 第八章 “谭森,你在听吗?” 谭森抬起头,迎向连雅晴询问的脸庞。 “想什么?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她好奇地看着他。“没有。”他将思绪拉了回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坐在对面的她身上。 不容置疑的,雅睛是个美丽的女人,再加上良好的家世教养,让她一向是所有黄金单身汉爱慕追求的对象。他喜欢她,也十分欣赏她落落大方的谈吐和优雅的气质,但却也仅此而已。 他想起那天玄菱告诉他的话。 承翰爱的是雅睛,他只是没让你们知道…… 谭森注视着连雅晴的眼睛,注意到她避开他的目光,仿佛对他的凝视感到困窘。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神情看来似乎有些……紧张? “你对我是什么样的看法,雅晴?”几经思考,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直率地问道:“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她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怎么会这么问?”她吞吞吐吐地道,神态有些不安。“你知道我爸爸一直希望我们……” “我问的不是你父亲,而是‘你’的想法,雅晴。”他柔和地强调,目光深思地停在她脸上。“我们似乎从来没讨论过这个问题。或许你并不讨厌我,但是你真正的想法呢?你顺从你父亲的意思和我交往,但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我不知道。”她沉默了半晌才道。 奇怪的是,这句话出口之后,她反而觉得异常轻松,有如放下心头一个重担似的。 “我想我一直有些怕你。咱们认识了这么久,我也一直称不上了解你,我根本无法想像我们将来结了婚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我想也是。这么看来,咱们势必得让你父亲失望了。”他对她的坦白报以微笑。“既然如此,何不把你的想法告诉你父亲?我并不是你惟一的选择。” 连雅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歪着头看他。 “那你呢?”她瞅着他看。“你想知道我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察觉到玄菱在你心中的地位,是不是?” 见他怔住,她柔柔一笑。 “别好奇我怎么知道的,我看得出来。也许你没发现自己的转变,但你的确变了。自从你和玄菱重逢之后,你变得比较常微笑。当然啦,你有时仍然会令人神经紧张,但你的确柔和了许多。我一直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安抚你、令你安定下来,不再视工作为生活的最大重心。看来, 我已经找到了答案。”谭森沉默不语,内心隐隐的骚动又起。他真的变了这么多吗?或者他一直都没变过,只是他的外表欺瞒过所有人罢了,只有在玄菱面前才显露原形? 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在此时响了起来,他向她低声道歉,走向前去按下通话钮。 “什么事?” “总裁,长兴实业的房人杰先生来了,您要不要见他?” 人杰?他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既然你还有公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连雅晴站起身。谭森点点头。办公室的门也在此时开了,房人杰出现在门后。连雅晴礼貌地朝他颔首算是招呼,才走出了办公室。 “你最好离玄菱远一点。”一等办公室的门关上,房人杰劈头就说。 谭森微挑起眉。“你要求我帮玄菱找个丈夫,现在又要我离她远一点?”他缓缓地说道。 “别以为你解决长兴实业的财务窘境,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房人杰的口气不怎么好。“以你目前的地位权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方才那位连小姐不就是你的对象之一?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再去招惹玄菱。”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你身边周旋的女人还不够多吗,谭森?你很清楚玄菱的个性,她根本不懂得耍心机手段对付男人,如果你敢把对宋惟心那一套用在她身上,我绝不饶你。” 气氛停滞,有好半晌,空间仿佛凝结了,四周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你是来翻旧账的吗,人杰?”谭森一会儿后才压抑地开口,声音依然不带丝毫情绪。“我以为我告诉过你,我和宋惟心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 “惟心本来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吗?”房人杰冷哼一声,态度仍然强硬。“她原本娇娇弱弱的,一点心机都没有,如果不是你强势介入我们的感情,不顾兄弟道义去勾引她,惟心又怎么会移情别恋?” 谭森倏地眯起黑眸,下颌紧抿。娇弱?不,他绝不会用娇弱来形容宋惟心,更适合她的形容词是阴险狡狯、城府深沉,但他不想谈这个。如果人杰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他并不想解释。 “如果你后来也离开了宋惟心,我只能说你还算聪明。”他淡淡地回应道。 原以为房人杰会反唇相稽,但意外的,他居然没有反驳。“玄菱也是这么告诉我。”他的表情依旧紧绷,但语调开始有些软化。“她说惟心对我们说了相同的话,目的是要看我们为她争风吃醋。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你的解释,直到后来才慢慢想通……”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重重地咳了一声,又道:“我一直很遗憾因为自己当年的年轻气盛,失去了一个感情深厚的好兄弟。到现在我仍然这么觉得!” 谭森微挑起眉,注视着房人杰不自在的表情。他听到的是道歉吗? 见他不说话,房人杰用手抹了抹脸,粗声续道:“听着,谭森,我是认真的。别忘了我说过的话,离玄菱远一点,如果你不能给她任何保证,那就别伤害她。” 他正想转身离开,谭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人杰,等等。” 房人杰回过头,看着谭森朝他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并没有失去一个好兄弟……从来没有。”他平静地说。“还有,别拿玄菱和其他女人相比。我只告诉你,我绝不会伤害玄菱。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她对我的重要性远超过任何人,我重视她!” 有好半晌,两个男人目光交融,气氛紧窒而沉闷,仿佛有人出声便会擦出火花。谭森的神情坦然,目光充满不容置疑的坚定。房人杰原本还想板着脸孔,却发现自己根本装不下去了。 突地,他一掌重重地拍在谭森肩上,“妈的,谭森,你这小子真欠扁!我可不要你认为我是因为你发达了才这么说。” “我知道。”谭森微笑道。 两只大手紧紧交握,多年来的僵持似乎在一刹那间如冰块般融化了。 房人杰蓦然惊觉,若是能早些时候放下自尊,在当时心平气和地将误会解释清楚,或许他和谭森也不会浪费这么些年了。幸好这一切都还不算晚! “不过兄弟归兄弟,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他警告地道:“如果你敢欺负玄菱,我还是不会放过你的,管你现在是长兴实业的恩人都一样。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这是威胁?” “对!”房人杰咧嘴一笑,片刻后才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道:“对了,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前两天在幼稚园巷口,有辆车企图以高速冲撞玄菱,幸好玄菱没有受伤,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谭森微微一冽,表情转为谨慎。“你认为是有人故意这么做?” “我不知道。玄菱的人际关系一向很单纯,圣柏德幼稚园也不曾和人发生过纠纷,所以我希望那只是个巧合。这些天我会去接她上下班,她的安全暂且不会有问题,但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再拍拍他的肩膀,房人杰离开了办公室。直到门关上后好一会儿,谭森的眉峰仍然没有舒展。 那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想伤害玄菱……但如果真有人这么想呢?目的又会是什么?一思及此,他的身躯不由得紧绷起来。 而他衷心期望,是他和人杰多虑了。 置身在咖啡店里,房玄菱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连雅晴。 周末午后,雅晴约了她一起喝下午茶,这几乎是她们这阵子固定的约会,然而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从送上附餐之后这二十分钟,雅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看来心事重重。 “怎么了,雅晴?”房玄菱决定打破沉静。“你有心事?” “很明显吗?”她回过神,先是苦笑,而后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我和谭森已经分手了。” 房玄菱微微一震。“为什么?” “说分手有些严重,我甚至觉得我和谭森根本谈不上交往。”连雅晴表情轻松地道。“谭森对我一直很绅士、很容套,虽然我曾经陪他出席过一些应酬的场合,但我很清楚他对我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见房玄菱复杂的表情,她摊了摊手又道:“坦白说,当我和谭森把话谈开来之后,我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我和谭森彼此并没有爱,他和我来往只是为了不想让我父亲难堪罢了,我和他或许更适合做朋友吧。” “那……你父亲怎么说?他不是一直很希望你嫁给他吗?”房玄菱迟疑地问。 “是啊,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因为我父亲的一相情愿,就硬逼着谭森娶我吧?”她轻啜了口咖啡。“我打算找个时间把我的想法告诉我父亲,他一向疼我,一定会谅解的。再说,谭森一向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虽然他没有承认,但谁都看得出你对他的重要性。” 房玄菱先是一怔,随即领悟到连雅晴的言下之意,而垂下目光。 “谭森跟你说了些什么?”她低声问道。 “他没有跟我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对他而言,绝不止是个妹妹这么简单。自从你出现之后,谭森变得比较常微笑,也不再那么冷酷得令人难以亲近,虽然对有些女人而言,那反而是他最致命的吸引力。” 她微微一笑,打趣地接了下去,“你可能不知道,社交圈里那些爱慕他的名媛淑女,对他都是又爱又怕,依我看,他大概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显现出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了。” “只怕他根本不在乎我呢。”房玄菱低语了一句。见连雅晴还想问些什么,她很快地转移话题。“那你呢,雅晴?你身边一向不乏追求者,除了谭森之外,难道没有其他看得上眼的对象吗?” 连雅晴眨眨睛。“你指谁?” “当然是承翰。”她坦率地说了出来。“你和承翰认识这么久,难道都没发觉他对你的爱慕吗?” 连雅晴先是一愣,而后俏脸一红。 “我不知道。”她犹疑道:“我和承翰认识很久了,和他也一直很有话聊,但我没想过……”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她覆住她的手,温柔地说:“给承翰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许你会发现承翰比谭森更适合你呢。” 看着她鼓励的表情,连雅晴绽开一个羞涩的微笑,然后点头。 房玄菱知道自己不必再说些什么了,她已经帮助他们打开了第一步,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就得靠他们自己的努力了。下午的时光很快便过去了。当她们一起步出咖啡店大门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天际。 “那就这样了,咱们有空再出来聊聊。”连雅晴正要道别,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对了,玄菱。前两天我在谭森的办公室里遇见你哥哥,是不是公司里又出了什么问题?” 人杰又去找了谭森?房玄菱怔了怔。“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连雅晴关心地叮咛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卡片。“还有,这是谭森公寓大门的钥匙。我和承翰都有备份,不过,我想以后应该用不到了,就请你帮我转交给他喽。” 房玄菱伸手接过卡片,看着连雅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思绪仍在方才的一番对话上。 人杰为什么又去找谭森?是因为长兴实业又出了什么问题,或是他又想向谭森做什么非分的要求?最后这个念头令她惴惴不安。 她看了一下手表,才五点多,谭森应该还在公司里。几经思考之后,她决定到他的住处去等他。 如果人杰果真对他做了过分的要求,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进了谭森居住的高级大厦,房玄菱用连雅晴给她的钥匙开了门。关上大门之后,她走向客厅中央那组宽大的黑皮沙发,环视着整个偌大的空间。 近百坪的公寓十分宽敞豪华,却又显得如此单调冷清,仿佛它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处,而不是一个家。 她想着谭森这些年来的经历,想着他是如何凭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她走向前去拉开那一整面落地窗帘,黄昏的余晖由窗外洒了进来,为这个阳刚味十足的男性空间带来一丝暖意。 她转回视线,瞧见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搁在皮革沙发上。她拿起那件外套,将手臂滑入宽大的衣袖内,深深吸入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仿佛感觉他就这么环住她。 她突然热切地渴望着他低沉柔和的嗓音,想念他性感的唇角所展现出令她心醉的微笑,和在他宽阔的怀中安全与被保护的感觉,然而他却不在这里,无法即时驱走她心里孤独和苦涩的感觉。 别再自怨自艾了,房玄菱。她叹息地劝慰自己。无论如何,爱他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使谭森并没有相同的回报,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玄菱走到沙发上坐下,将围在肩上的外套拉紧了些,整个人蜷缩到沙发上。她觉得有些疲倦,但却不想睡,或许只是小憩一下,她告诉自己,直到谭森回来为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当她醒来时,落地窗外的天色已暗,四周只亮着一盏氤氲柔和的灯光。她的视线缓缓从天花板上转了回来,一眼便瞧见谭森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房玄菱猛然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温暖的毛毯。前方的谭森显然也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她。尽避工作了一整天,他看起来仍然英俊、高大得慑人心神,令她的心跳顿时加速。 “你回来了。”她不自在地问,双手局促地抓着由身上落下的毛毯。腕上的表指向八点,这么说,她已经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想到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她沉睡的模样多久,一阵燥热袭上脸颊。 “嗯,回来好一会儿了,看你很累的样子,不想吵醒你。”他看着她因刚苏醒而晕红的脸庞,隐忍住再度碰触她的冲动。 “雅晴给了我这里的钥匙,我就过来了。”她的表情仍然拘谨,身子不安地扭动。“我不知道你几点才会离开公司,所以只好到这儿来等你,我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就……” 她几乎是喋喋不休,她知道,却无法克制自己,直到他出声打断了她。 “玄菱。”他沙哑地唤道。“过来。” 她先是凝视着他,而后绽开微笑,没有迟疑地朝他奔去。谭森立刻将她拥入怀里,仿佛他们分开了好几年,而不是只有短短几天。 房玄菱柔顺地环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沐浴饼后的清香,干净、清爽,带着一点白兰地的温热气息。除了他的怀抱,她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还好吗?”他声音低沉地说,大手轻触过她的背脊。“我有没有伤了你?” “没有。”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突然觉得羞于面对他。 谭森将她松开了一点,眼里有着困惑。“那你那天为什么不告而别?” “因为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要我。”她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知道那对你而言并不代表什么,你一定早就习惯了……” 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板住她的肩膀,俯下头来注视她的眼睛。 “不准这么想!”他嗓音粗哑,表情十分严肃。“那对我很重要,玄菱!你对我很重要,永远别怀疑这一点。” 她被动地迎视着他,看着他眼中狂野深沉的神色。他只说她对他很重要,却没有提及其他,没有任何誓言,没有说他爱她,也没有提议他们可以结婚。她垂下目光,无法遏阻心中微微的失落。 但他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双手握住她的纤肩将她拉近,给了她一个甜蜜得令她神魂颠倒的吻。她昏眩地抓紧他胸前的衣衫,原有的犹豫和矛盾情绪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一刻,她明白自己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如果命运往定她只能拥有他一段期间,那她便要全心全意地把握此刻。什么都没关系了,只要他要她,那就够了。 “嘿,你在想什么?”他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头顶。 “没有。”她将脸颊靠着他的胸膛。“谭森?” “嗯?” “告诉我宋惟心的事。”她低喃道,察觉心里居然冒出一丝酸意。“她对你也很重要吗?” “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兴师问罪。你是在吃醋吗?”见她鼓起腮帮子,他轻声笑了,吻吻她嘟起的唇畔。“没什么好说的。我说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忘了她的长相。”“真的?” “真的!”他保证地道,朝她场起一道浓眉。“你来找我,就为了问我这个?” 她摇摇头,仍然有些踌躇,“雅晴告诉我,你和她分手了。为什么?” 谭森微微耸肩。“我和雅晴从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也很清楚。” “但是连董事长他……” “我知道。”他先是静寂了半晌,才沉吟地说道:“我以前从不认为我需要婚姻。但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利用婚姻来达到某些目的,那我并不排斥这样的安排,只是目前的我并不需要。” 意思是,如果他必须要结婚,那么他会选择一桩能互蒙其利婚姻? 房玄菱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不稳地开口,“以你目前的成就,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谭森没有立刻回答。当他开口时,她不完全确定他的含意。 “我不确定我得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他难解地低语,手指轻抚她柔女敕的脸颊。她先是一怔,当她思及他的言下之意时,心脏开始狂跳。 他指的是她吗?她陡地涌起一抹渴盼,然而另一个想法却立刻推翻了它。 不,不可能的!谭森说过他从不考虑婚姻,他指的或许是他的事业、他尚未达到的目标,那才是他想要的一切。 “不谈这个。”她努力不让深沉的落寞显现在脸上,故作轻快地道:“雅晴还告诉我,我哥到公司去找过你。是不是他又跟你要求什么……” “不是。”他停了一下,才缓缓地说:“他只是来告诉我,这些年来,他始终还当我是他的兄弟。” “真的?”房玄菱感到意外极了。这么说来,人杰终于愿意抛开无谓的自尊,和谭森言归于好了?“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结一辈子的仇呢。”她由衷地笑道。 谭森的反应只是耸耸肩膀,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手指。 “人杰告诉我,最近幼稚园似乎颇不平静,前些天你还差点被车撞上。有没有这回事?” “我哥太紧张了,我根本没事。”她不想让这话题破坏原本柔和的气氛。“你吃晚饭了吗?要 不要我帮你弄些吃的?我去看看你的冰箱里有什么……” 她想离开他的怀抱,他却紧环住她不放。 “我不饿!”谭森粗声道,双臂更加拥紧了她,让她感觉他身躯的骚动。 见鬼了,当她这软玉温香贴着他,用她身上的玫瑰香气撩动他时,天知道他得花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自己立刻将她压在身下翻云覆雨的冲动。 房玄菱显然也察觉到他坚硬的紧抵着自己,一张粉脸迅速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来看他,给了他一个无辜的粲然微笑。 “我以为你工作了一天,现在应该饿了。” “不是你想的那种饿。”他低声吼道。“别动,我只要抱着你就好。” 她微笑了起来,那轻轻颤动似乎也传染给他。她温驯地靠着他,双臂环往他强壮的脖子,满足于这样无声胜有声的平静安详。 谭森将唇印在她带着幽香的发丝,感到心里升起一抹温暖的满足感。 这些年来,他一直让自己的心尘封着,不去对人有太多感觉,只因为不在乎就不用担心失去,然而玄菱却又重新开启了他心里那道关闭已久的门,让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他几乎忘了没有她的这些年来,自己是怎么过的。 想起人杰的警告,他不由得微微蹙眉。但他暂且按住,不打算让她为这件事担心。她对他是如此重要,有如空气般不可或缺,他会竭尽所能地保护她,没有人能自他身边夺走她!“走吧,咱们出去吃饭。”谭森粗声说道,壮士断腕般地放开了她。 “你不是说你不饿?”房玄菱眯眼笑道。 “我改变主意了。”他低声咆哮,重重地在她诱人的唇上印下一吻,粗声咕哝着,“别再诱惑我了,女人。趁我还想做个君子时,咱们最好赶快离开,否则下一秒你就会在这里惨遭我的蹂躏。” “谭森,有空吗?”孙承翰走进办公室。 “什么事?”谭森看了他一眼,将文件交还给等在一旁的秘书后,秘书立即转身退出办公室。 孙承翰合上门走了进来,将自己抛进那组黑皮沙发,好半晌不吭声。 “怎么了?”见他有些郁闷的表情,谭森忍不住问。 “雅晴告诉我,你和她分手了。”一会儿后孙承翰才开口说道。 原来是这件事。谭森挑了挑眉,往后靠向椅背。 “我不知道这件事还得经过你的同意。” “你怎么能这么做?”孙承翰倏地弹起身子,表情有些责怪的意味。“我以为雅晴对你的意义,大过于那些周旋在你身边的其他女人。如果你对她根本不是真心诚意的,你当初就不该和她交往。” “雅睛和我交往,只是为了满足她父亲的期望罢了,你也很清楚这一点。”见他怔住,谭森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倒是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向雅晴坦白自己的感情?直到雅晴嫁给我之 后?” 孙承翰瞪视着他,仿佛他刚刚揍了他一拳。 “你知道?”他重重地坐回沙发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玄菱告诉我的。坦白说,我还有些惭愧自己居然没早一点看出来。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永远也不打算告诉我?” “我怎么能说?她和你是公认的一对,所有人都认定你们结婚是早晚的事。再说,雅晴的父亲中意的是你,不是我。”他闷着声音道。 “但重要的是雅晴心里怎么想,不是吗?如果你爱她,不管你有多少敌手,你都该尽全力去争取,赢得她的芳心,而不是尽找些借口来解释自己的懦弱和毫无行动。”谭森的指责毫不留情。 孙承翰静默了半晌,最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懦弱?或许我真的是。”他泄气地道,伸手抓抓头发。“在还没了解雅晴的心意之前,我不想贸然行动吓跑地,我怕最后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何不试试看?被拒绝总比你拚命压抑着不说的好。”“你的建议倒是和玄菱如出一辙。”他嘟嚷着,抬起头来看着好友。“说到玄菱,你打算怎么办?你帮她找丈夫的计划还要继续进行吗?” “老天,当然不!”谭森月兑口而出。 我想也是!孙承翰挑着眉毛,但识趣地不做评论。 他的表情令谭森有些气恼,只好以重重一咳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人杰告诉我,玄菱的幼稚园最近不是很平静。前几天,有一辆车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玄菱。”他转开话题。 “真的?”孙承翰被这句话感染得严肃起来。“是偶发事件?” “希望是。”想到可能有人想对圣柏德幼稚围,甚至是对玄菱不利,一层黑影笼罩住他,令他的血液几乎为之冻结。 “如果那不是偶发事件,会是谁想对付圣柏德幼稚园,或是对付玄菱?”孙承翰提出质疑。“长兴实业目前经营情况勉强稳定,照理说,还不至于挡到其他人的财路,再说圣柏德幼稚园一直稳健经营,没有理由有人要对它不利。” “详细的情形我还不了解,但我打算请一些人到幼稚园去站岗巡逻,保护玄菱和小朋友们的安全。” “这倒是可行之道。不论情况如何,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孙承翰赞同地点点头。“对了,晚上在西华饭店的应酬你会去吗?” “再说吧。”他有些心不在焉,心思仍然放在如何安排人手保护幼稚园上。 孙承翰正要接话,电话适时响了起来。 谭森倾过身去接起。“喂?” “谭森,是我。”连晋源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今晚在西华饭店的饭局,你会来吗?” “有事吗?”他不做正面答覆。 “我有件惊人的事情要告诉你。这件事关系到你们和房家的渊源,我另外也邀了房人杰和房玄菱,你最好来一趟!” 和房家有关?谭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连晋源已经挂了电话。 他慢慢地将话筒放了回去,迎向孙承翰询问的目光。 “连董事长要我出席今天晚上的饭局,他有事情要告诉我。”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非得要今天晚上说不可?”孙承翰不解地问。 谭森靠回椅背,沉吟地轻抚着鼻梁,想着连晋源颇有深意的话。 这件事关系到你们和房家的渊源…… 看来他必须得亲自走一趟,才能知道连晋源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第九章 “连董事长要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房玄菱走进饭店五楼的宴会厅,低声问着身旁的房人杰。 “我也不知道。”他目光扫视过整个宽敞的宴会厅,心里也狐疑得紧。“他只说了有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和谭森有关,要我们一定得来。” 和谭森有关?房玄菱还想发问,房人杰已经和迎面而来的几位商界人士攀谈起来,她只好暂时将满月复疑问按下。虽说这并不是连晋源的第一次邀约,而且他对他们的态度还算友善,然而不知怎的,她却隐隐觉得不安。 只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宴会场合罢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将这份不安归咎于是自己近来压力太大的原因。 “看样子,连董事长还没到。”摆月兑那些人之后,房人杰侧过头来看她。“你饿了吗?要不要 我去帮你拿些吃的?” “也好。”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她隐忍住一个呵欠,目光无聊地扫视过整个衣香鬓影的宴会厅,只见整个厅里挤满了欢声笑语。 她下意识地梭巡着谭森的身影,不太费力便瞧见他和孙承翰就站在鸡尾酒桌旁,正和一小群衣着光鲜的人士交谈着。 谭森也瞧见了她,俊朗的脸庞立即浮起笑意。他向她指指围绕在身旁的那些人,然后耸耸宽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她忍不住微笑了起来,用眼神告诉他,她完全了解他的身不由己。 调回目光,她正想找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房小姐。” 房玄菱回过头去,有些意外地瞧见连晋源就站在她身后。“连董事长。” “嗯。”连晋源朝她身后望了一眼。“房先生呢?” “他离开一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虽有些纳闷他笑容的含意,她还是礼貌地保持微笑。 “嗯。”连晋源点点头,精明的目光打量着她,令她浑身不自在。“我今天找你们到这儿来,是想跟你们说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很欣赏谭森,一直很希望他和雅晴能结婚的事吧,房小姐?” 房玄菱的心情沉了下来。“我知道。” “那我想你应该也了解他之所以金援长兴实业的原因,是因为他一直视你父亲为恩人。”他继 续说道,锐利的目光依旧停在她脸上。“不过,他在你们身上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远超过他应该做的。当然啦,懂得感恩图报是件好事,但如果他根本就搞错了事实真相,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房玄菱微微一凛。“你是什么意思?”她谨慎地问道,心中的不安更甚。 不知怎的,连晋源虽然在微笑,但那对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令她不寒而栗。她突然感到惊惧起来,隐约预料到他今晚的安排绝非善意。 “啊,他们都来了。”连晋源没有回答她,迳自朝她身后招手。 她回过头去,看着谭森和连雅晴、孙承翰和房人杰等,一起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连董事长。”谭森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房玄菱,却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微微蹙眉,一手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拉近。“玄菱?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小手钻进他手掌心里紧紧握住,仿佛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她的小手有些冰凉,细致的脸蛋儿略显苍白。谭森正想开口询问,一旁的连雅晴已经率先开了口。 “爸,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大家都叫来这儿?” “既然你们都在,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连晋源的目光先是扫视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停留在谭森脸上。“你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什么会生意失败吗,谭森?” 谭森显然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他的反应只是微微耸肩。 “商场胜败是兵家常事。我父亲错估市场,造成公司巨额亏损,会遭遇失败并不令人意外。”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连晋源叹息地摇头。“或许你父亲当年是错估市场,但若不是有人处心积虑想搞垮他,存心要断他后路,让他在商场上混不下去,也许他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甚至需要以死来解月兑。” 谭森皱起浓眉,目光紧盯着他。“你是什么意思?”他声音紧绷地问。 连晋源露出微笑,斜眼瞄向站在他身边的房人杰和房玄菱,狡桧地接口,“我的意思是,你父亲之所以会破产,完全是被人陷害的,而陷害他的人,就是他一向推心实月复、视为知交的朋友 房长兴也就是房玄菱的父亲。” 谭森猛地一震,表情错愕,房人杰和房玄菱更是刷白了脸,满脸无法置信。 “你胡说!我父亲不可能这么做。”房人杰气冲冲地嚷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没有的话,就少在这里放屁!” 连晋源没有理他,迳自转向谭森。“你以为房长兴为什么收留你和你母亲,让你们有个栖身之处?那是因为他内疚,他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不惜逼自己的好友银铛入狱,让他甚至死在监狱里。而现在,他的儿子几乎败光了他当年用卑劣手段所得来的财富,这不就是血淋淋的现世报 吗?” 谭森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喉结上下滚动。“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他沙哑地问。 “前些天我和一群老朋友聚在一起喝酒,聊着聊着便有人提起当年这回事。有人认为你父亲死得太冤枉,所以我认为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他瞥了房玄菱一眼,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免得你分不清敌我是谁,错把一些阴险狠毒心如蛇蝎的人当成朋友,谁知道他们将来会不会再毫无预警地捅你一刀?” 房玄菱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站着,身躯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你说什么?你这糟老头子根本是含血喷人诬赖我父亲,我可以告你毁谤!”房人杰气愤难平 ,正想冲向前去,却被孙承翰硬生生地拉住了。 “我堂堂一个大企业的董事长,何必说谎中伤你?”连晋源睨了他一眼,目光轻蔑。“我只是不愿意看谭森再这么傻下去,将一个毁了他们家的大恶人当成是恩人。不信的话,尽避去找你父亲生前的友人问个明白,看是不是我在捏造。” 没有再理众人的反应,他朝连雅晴努努嘴巴。“雅晴,咱们走了。” “可是爸,我……”她正想抗议,连晋源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臂离开。 一时间,这个角落里只剩下谭森、孙承翰、房人杰和房玄菱四个人。 靶觉好长的几分钟,空气里一片窒人的静默,没有人打破沉静。 “呃,谭森。”一会儿之后,孙承翰才谨慎地开口,“我想这件事情还有很多疑点。连董事长也只是听说而已,不一定是真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房人杰打断了。 “你不能光听那个糟老头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他,他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低声咆哮着,一张脸涨得通红。“我爸妈为人如何你心知肚明,他们对你比对我这个儿子还要好,硬要指他们是因为愧疚而收留你,这简直是狗屁不通!” “我会去查明整件事情的贡相。”谭森半晌后才静静地道,声音空洞得不带一丝情绪。 房玄菱抬头看他,只见他面无表情,那原本一度温暖的眼眸瞬时冷得像冰,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别相信他的话,谭森。她拉住他的手臂,眼神乞求地凝望着他,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细微的呼唤,“谭森……” 然而他没有回应,他只是定定地直视着前方,没有动,也没有反应,仿佛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甚至几乎察觉不到呼吸。 他覆住她抓住他衣袖的手,轻轻地推开了她,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有那么半晌,她就这么怔怔地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感觉泪意涌上眼眶。她用手捂住嘴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痛哭失声。 “让他静一静吧。”一会儿之后,孙承翰才低声叹道:“或许过几天之后,谭森情绪比较平静 了,你们再好好谈谈。嗯?”再拍拍房人杰的肩膀,他也转身离开,留下寂然无声的两人去面对被瞬间击垮的世界。 半个月过去了。 房玄菱坐在咖啡店里靠窗的位子,凝望着炽热的阳光洒在人行道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想知道。这半个月来,谭森没有再来找她,也没有只字片语,就仿佛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能了解他的心情。下意识里,她知道连晋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不仅她和人杰无法接受,更别提对父亲一向尊崇敬重的谭森。不论达晋源的目的为何,替谭森打抱不平也好,在他们之间造成波澜也罢,他都成功了。他的确是投下了一颗炸弹,炸得他们每个人措手不及,更毫无 招架之力。 这段日子以来,她终日过得浑浑噩噩,仿佛是迷航的小船寻不着停泊的港湾般茫然,直到今天中午她接到连雅晴的电话,邀请她一起午餐。她虽不认为自己有胃口,但却欢迎这样的打扰。 “你还好吧,玄菱?”经过几分钟的沉默之后,连维晴满脸歉疚地开口,“真对不起,给你们带来困扰了。我没想到我爸爸居然会……” “别这么说,雅晴。”房玄菱淡淡地回应,表情十分平静。“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将来有一天谭森也会知道的,你父亲只是提早将事实告诉他罢了,我并不怪他。” “不管那是不是事实,这原本就不干我们的事,我爸爸根本没有权利去介入你们和谭家的恩怨。”她看着玄菱眼下明显的黑影,有些犹豫地问:“谭森他……这几天有和你联络吗?” “没有。”她摇摇头。 “多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想通的。”连雅晴低叹一声,柔声安慰着,“如果他爱你,他不会计较这些的。” 房玄菱没有搭腔,只是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出神地注视着前方的某一点。 从承翰口中,她知道谭森仍然和以往一样忙于公事。他派人去调查了当年整件事的始末,却不曾对他调查的结果表示任何看法。表面上看来,这件事似乎对他影响不大,然而她却心知肚明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那是事实,那就表示他们之前的认知都是错误的。她父亲不但令谭森的父亲公司宣告倒闭,更是间接造成他家破人亡的凶手。他要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大转变?他会恨他们也是理所当然,她又有什么资格怪他? “你真的相信我们的父亲那么做了吗?”事情发生那天晚上,她曾和人杰有过一番深谈。 “我不知道。”房人杰回答,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就算爸爸真的那么做了,我相信他也不是存心的。商场上原本就有竞争,有时出于情势所逼必须得有所取舍,最后情况往往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或许爸爸当时也没料到会有那样的后果。”见她不说话,他握住她的手。“你爱着 他,是不是?”他低声问道。 房玄菱没有回答,而从他沉默的反应里,她知道他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是的,她爱他,就像每一口呼吸和心跳般真实,那份感情深得几乎令她害怕。 她曾经幻想着他有一天也会有相同的回报,而现在……这个梦想似乎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当他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之后,他怎么可能再爱她? “玄菱?”连雅晴的声音将她从冥想中唤回神来。她抬起头,迎上她担忧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没有。”她坚决地将泪意眨了回去,试着露出开朗的微笑。“谈谈你吧。你这阵子过得如何?承翰对你好吗?” “噢。”谈到这个,她脸红了起来。“承翰对我很好。我前两天和我爸爸提过我和他交往的事,他虽然不太开心,但我想过一阵子之后他就会接受的。” “那就祝福你喽。”房玄菱诚挚地道。看着连雅晴羞涩的表情,她不禁跟着舒展秀眉,露出这阵子以来难得的微笑。 版别了连雅睛之后,她回到幼稚园里,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准备园游会的表演道具制作上。接近傍晚的下课时间,一位老师探头进来—— “园长,外头有位先生找你。” 房玄菱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摒住呼吸。会是谭森吗?她的心脏怦然跳动。 还来不及做出回应,那个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人影却令她微微一愣。 “连董事长?”她意外极了。连晋源来找她做什么? “房小姐。”他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十分温暖。“雅晴告诉我,你的幼稚园在这儿,我就顺道进来看看。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虽然不解他的来意,她仍然礼貌地请他坐下。“有事吗?” “呃……是这样的。”连晋源吞吞吐吐,表情显得有些尴尬。“那天过后,雅晴把我臭骂了一顿。我后来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插手你们和谭家的事,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的,连董事长。”她柔声说道。“我并不怪您。” “那就好。”他轻咳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我一直想着要找时间向你和人杰赔罪,却一直没有机会。这样吧,你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和人杰吃个饭,也算是正式向你们道歉。” 房玄菱迟疑地看了一下壁上的钟。这阵子,人杰都会来接她下班,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但是她该接受这个邀请吗? “我想不用了,连董事长……”她正要婉拒,他伸出手制止了她。 “别拒绝我,玄菱。其实除了你之外,我另外还约了谭森,想为这件事所引起的风波向你们郑重道歉。我这把老骨头了,你总不忍心让我下不了台吧?” 她还想说话,然而连晋源诚恳的表情却又令她无法拒绝。 “我需要回去换件衣服,再打个电话给我哥哥……” “不用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拘束。”他抬手看了一下腕表。“你到我车上再打电话给人杰吧。谭森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咱们别让他等太久。” 噢!房玄菱垂下眼睫。 “那请您等一下,我去拿皮包。”她点点头,随即转身,没注意到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佞邪狡狯的光芒。 当那两个西装笔挺的人一离开,谭森立刻卸下微笑的面具,表情转为冷静沉着。 他将目光由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转了回来,旋过椅背面向窗外,瞪视着对面大楼的玻璃帷幕。他委讬的调查人员效率极佳,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就查出了他要的一切资料。如果他还对 连晋源的那番说词存有怀疑,也在他手上这份详尽的文件中得到全盘的解答。 懊死,这就表示他过去认定的恩情,全是天大的错误!连晋源并没有污蔑房长兴,他的父亲当初之所以生意失败、在狱中自杀身亡,完全是因为和房长兴之间产生了利益冲突。两相缠斗的结果,他的父亲成为落败的一方,自然便得承担整个事业垮台的后果,只可惜他父亲并没有担当一切的勇气。 他不断地回想起过去住在房家的那些年,想着房氏夫妇对他和母亲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房长兴对他谆谆告诫,鼓励他向上,对他的教导和器重甚至超过对自己的儿子,那真的全是装出来的吗?如果那一切全是虚情假意,全是因为他的歉疚,他们怎能伪装得如此逼真? 片刻之后,办公室的门响起两声轻敲,而后被推了开来。他侧过头去,看着孙承翰和连雅晴一起走了进来。 孙承翰的视线在他桌上的文件夹停了一下,而后和连雅晴交换了了解的一眼。 这半个月来,他很清楚谭森内心的挣扎和矛盾,也知道任何人都无权介入谭家和房家的恩怨,然而站在好友及旁观者的立场,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至少不能任事情就这么搁置不理。 “那些人查到了什么?”他故作轻松地问。 “事实。”谭森的唇角微微掀动,声音干涩地道:“原来过去我所认知的一切全是错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视为是恩人的房长兴,居然才是逼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而我却一直到现在才明白整个事实。” “无论房长兴当年和你父亲的恩怨为何,人杰和玄菱都是无辜的。”孙承翰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我了解你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商场上瞬息万变,任何再高尚的行业都得要无情才能成功,你应该很了解这一点。” “我知道。”谭森过了半晌才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谭森倏地起身,两手烦躁地爬过满头黑发。那么久以来,父亲自杀身亡的阴影一直笼罩住他,让他学会武装自己,不再轻易对任何人表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除了在玄菱面前。她了解他,总是在他最需要她时陪伴在他身边,是他刚硬如铁的心中惟一的挂念。他应该要恨他们的,他知道,然而他心中却有一部分叛逆地抗拒着这个念头。如果房长兴还活着,他就能当面向他挑战,来一场正大光明的公平竞争,但却已经是不可能了。 他坐回自己的办公椅上,颓然地用手蒙住脸。他们全都是受命运摆的棋子罢了,逝者已矣,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她父亲对他的伤害已经造成,若他仍一味地任过去的锁链紧钳住他,那无疑是傻人的做法。 而玄菱……玄菱何辜? “玄菱最近怎么样了?”他一会儿后才哑声问道。“她还好吗?” “不太好。”回答的是连维晴。“我今天中午才见到她,她似乎瘦了一些,看来这阵子都没好好休息过。” 谭森只觉胃部一阵紧缩,但他小心地克制着表情,不让自己真正的情绪显露出来。突然间,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令所有人回过头去,只见房人杰有如一阵风般地冲了进来,脸上杀气腾腾。 “房先生,你不能这样闯进来啊……”秘书急急地跟在后面嚷着。 “人杰?”孙承翰讶异地叫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把话说完了就走,绝不在这儿碍人的眼。”房人杰直直地走到谭森面前,一手揪住他的衣 领,额上暴出青筋。“他妈的,你把玄菱藏到哪里去了?还是你又跑去跟她说了什么,害她一个人躲起来伤心?” 孙承翰见情况不对,立刻过来拉开他们。“人杰,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玄菱不是在幼稚园里吗?” “是啊。”连雅睛也急急地接口。“我今天中午还和玄菱碰过面。我们吃过午饭后就分头离开了,怎么,她没回幼稚园去吗?” “她是有回幼稚园去,但是我刚才去接她时,幼稚园的同事说,她早我一步离开了。”房人杰忿忿地瞪了谭森一眼。“他们说,看到玄菱是跟一个男人走的,不是你还有谁?” 苞一个男人离开?谭森猛地一震,立刻向前抓住他的手臂。“和什么样的男人离开?她有说要到哪儿去吗?你有没有打过电话?” “你少装蒜。”他怒视着他,口气仍然很冲。 “玄菱真的不在这里,人杰。我和谭森一整天都没离开过公司。”孙承翰赶紧解释。“你冷静想一想,玄菱有没有可能和朋友出去了?比如赵东恒或是其他的追求者?” “不可能!玄菱如果和别人有约,她至少会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不可能让我白跑一趟。”房人杰咬着牙道,恶狠狠地放话,“我告诉过你,最近幼稚园周边不太平静,玄菱随时可能有危险,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血液从谭森脸上全然褪去。他松开了房人杰的手臂,心里的不安逐渐加深。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有人看见吗?”他沙哑地问。 “在我来找你之前二十分钟,她同事说,看见她上了一辆宾士六百的车。” 宾士六百?孙承翰和谭森对看了一眼。他们熟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开这种车。 “连晋源!”他们同时叫了出来。 “爸爸?”连雅晴失声惊呼。“我爸爸去找玄菱做什么?他不可能……” 谭森立刻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果然,连晋源的行动电话关机,他再打电话到他的公司,秘书说他下午便离开了,也没有交代要去哪里。 放下电话,谭森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没来由的升起恐惧。“玄菱的手机还是不通。”房人杰也在同时放下电话。 “承翰、人杰,咱们分头去找,随时保持联络。”谭森冷静地吩咐道,转头看向连雅晴。“雅晴,想想看你父亲有可能会去哪些地方?如果我没料错的话,玄菱可能是跟他一起离开了。” 没有等他们回答,他已经拿起桌上的外套朝外冲去。 “等等,你们该不会认为我爸爸对玄菱怎么样吧?”连雅晴惊慌地抓住孙承翰的手。 “那得等我们找到人才知道了。”他安抚地道,然后朝房人杰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跟上谭森的脚步。 第十章 房玄菱下了车,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那两扇镂花铁门。 连晋源为什么要带她到谭森的老家来?她纳闷地回过头去看他,只见他也下了车,眯着眼睛注视着前方有如废墟般的大宅院。 “这里是谭森小时候住的地方,在他父亲宣告破产之后被法院查封,后来卖给一个在南部发迹的土财主,直到前两年,他才又把它给买了回来。”连晋源说。“你知道这件事吧?” “我知道。”她看着他走向前去,轻易便撬开大门上那道生锈的铁锁,动作看来十分熟练自然。她突然警觉到,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儿,他先前必定也曾来过这个地方。为什么?她猜测着,心里不由得浮起警戒。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连晋源给了她一个手势示意她先行。“我前两天才和谭森提到,他把房子买回来,却由着它这么荒废也不是办法。他总有一天要结婚的,不如就把这儿重新装修一下,当做结婚后的新房不也很好?” 看着他脸上温和的微笑,房玄菱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硬着头走进了庭园里。 “你也约了谭森来这里吗?”她小心地和他保持距离,一面四下核巡着谭森的踪影。但是没有,她没有瞧见谭森。 连晋源没有回答她。她好奇地回过头去,只见他眯起眼睛四下打量,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这儿荒废这么久,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地方,你说是吗!”他若有所思地道。 房玄菱微微愣住,待瞧见他眼里闪烁的光芒时,气息为之一顿,一阵冰冷的寒意窜过她的身躯。 “你是什么意思?”她勉强镇定地道,惊慌地发现他挡住了惟一的出入口。如果她想离开就必须经过他,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闭嘴!我正在帮你选蚌好墓地。”连晋源低喝一声,肥胖的脸上浮起一丝阴寒的冷笑。“那群笨蛋,连件小事也办不好,居然没能撞死你。我可没那么多耐心和你继续耗下去了!” 房玄菱倏地一惊。原来前些天那些企图撞她的轿车不是偶然,而是另有目的!她惊愕地望着他,不用问出口,他脸上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力持镇定地出声,“如果你是为了警告我,要我离开谭森,那你的目的达到了。谭森已经知道是我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他不可能会再跟我来往了。” “谁说我只想警告你?”他摇摇头。“我以为只要公布真相,让谭森知道房长兴就是导致他父亲自杀的凶手,那他就会厌恶你、鄙弃你,但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任何表示,我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眼里的恨意令她退后了一步,喉咙紧硬着几乎无法出声。“你要我死?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 “如果不是你,谭森早就和雅晴结婚了,根本不会拖到现在。”连晋源冷嗤一声。“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你是个麻烦。只要你活着,他就会三心两意、举棋不定,只要你活着,你就永远会是我的心月复大患,非除掉不可。” “你有没有问过雅晴的想法?也许雅晴根本不想嫁给谭森。” “我不管她想不想,她都得嫁!”他不耐烦地一挥手。“你知道雅晴怎么告诉我的吗?她说她喜欢的是孙承翰。呸,那个愣小子也配?孙承翰虽然是尔玛集团的亚太区执行副总,但他拥有的权力和身价永远无法和谭森相比,他根本配不上我的雅晴,我绝对不允许雅睛和他在一起!” 房玄菱用手捂住唇,注视着他愤恨的嘴脸。这个男人疯了,他的心智早已被财富和金钱腐蚀。 他居然为了让女儿嫁给谭森而不择手段,泯灭了人性和良知。 “为了让雅晴成为谭夫人,你知道我计划了多久吗?”他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的企业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经营了,尤其近几年来,我的公司一直处在亏损的状态,需要大量的资金才能运转。只要能让雅晴嫁给谭森,我就能利用尔玛集团在全球的势力和背景重振声威……” “你可以向谭森借贷。”她试着开口说话,“我相信他会愿意……” “那不够。”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我必须顾到连家的名声!这是我祖传的基业,我绝对不允许它毁在我手上。我一定得为雅晴选择一个有雄厚背景和财力的丈夫,继续扩展我的事业, 一旦你死了,谭森就会死心,他就会娶雅晴。” 当他说话时,房玄菱小心地往后退,四下梭巡着有无逃跑的空间,然而他似乎很快便看穿她的意图,缓缓地朝她逼近,一抹邪恶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别白费心机啦,小妞。你是跑不了的。我曾经想过要买杀手解决你,不过后来又打消了念头。这事关重大,我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以免露了口风,惟有我自己动手才能确保它万无一失,而且我非成功不可。” 他向前一步,扬起手,房玄菱慌乱地发现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把亮晃晃的刀子。她全身 肌肉霎时因恐惧而冻结,双腿有如生根般动弹不得。 “我计划了好几个月,想着该怎么解决掉你。”他慢条斯理地道,环视着杂草丛生的四周。“这个地方荒废了这么久,平常也不会有人来此走动,如果你死在这儿,大概要好一段时间之后才会被人发现了。” “你不敢这么做,连晋源。”她的心脏急促地跃动着,但她明白自己必须冷静些。她不能显现出丝毫惧怕的样子,让他更加快意。“杀了我,你要如何向别人解释?别忘了,幼稚园里有人看见我是和你一起离开的。” “无所谓。我有几位朋友是警界高官,我只要告诉别人,我送你回家之后就没有见过你,根本不会有人怀疑我的说词。”他耸耸肩膀,思索地皱起眉毛。“我得想想待会儿该怎么处理你的尸体……看来我必须加工一下现场,布置成你在这儿遭人劫财劫色,毕竟一个女人死在这荒郊野外并不是件太令人意外的事,不是吗?” 在她还来不及猜出他的意图之前,他已经欺向前来抓住她的手臂。她立刻有如触电般地甩开他,不顾一切地转身逃跑,然而她才刚起步,他肥壮的身子已经扑过来将她绊倒在地上,那重重的一跌让她几乎岔了气。 房玄菱尖叫了起来,使尽所有力气挣动着,在满是扎人利草和泥土的草丛间滚动,拚命想避开 他的钳制。然而男人毕竟是力气大,连晋源一手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拉,头皮撕扯的疼痛几乎今她滚出眼泪。 “你尽避叫吧,女孩。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连晋源凑在她耳边狞笑着。“不要怕,只要你乖乖的,我保证你不会死得太痛苦……” 他手腕的力道强劲地扭转着她的头发,而她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晕倒。他看来是非杀了她不可,她可以在他眼里看见足以致命的凶光。她软弱地挣动着,绝望地在心里尖叫:谭森,救我,谭森…… “我想我知道谭森为何会为你着迷了,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他邪邪地笑着,她可以感觉冰冷的刀刃贴上她的脸颊。“我是不是该在你的脸上划个几刀,再送你归西呢?只可惜了你这张 娇滴滴的脸庞……” 房玄菱不再挣扎,只是麻木地闭上眼睛。很奇异的,她不再觉得害怕了。在这一刻,她脑中浮现的是谭森的脸。她想着他蹙着眉沉思,想着他微笑的模样……她并不怕死,只是遗憾这辈子没能亲口告诉谭森,她爱他…… 她听见连晋源大笑的声音,粗壮的手臂紧勒她的脖子,令她意识逐渐模糊。她的肺有如火烧般灼热,脑中开始嗡嗡作响。就在她即将坠入黑暗之际,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际—— “连晋源,放开她!” 房玄菱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听见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她听见连晋源得 意的笑声变成不敢置信的惊喘,而后自己脖子上的力道放松了,整个人立刻像破布女圭女圭般重重地往前扑倒在地。 当谭森及时赶到,瞧见连晋源正要扬起手上的刀刀刺向房玄菱时,他几乎心神俱裂。 他趁着连晋源转身之际,毫不犹豫地扑向前去,抓住他的手臂往后反扭,连晋源不雅地怒骂一声,刀光一闪,一阵剧痛袭上谭森的手腕,汩汩的鲜血立刻涌出。 但他根本没有注意,想救玄菱月兑离险境的意志大过一切。他制住连晋源还想挥刀的手,另一只手臂迅速勾勒住连晋源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引得他一阵疼痛的嚎叫。连晋源怒吼着,翻身反 击,两个男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虽然连晋源手上有刀,但他肥壮的身子,怎么也无法和谭森结实利落的身手相比,不一会儿工夫,他手上的刀便飞了出去,谭森迅速便将他压倒在地,随后赶到的孙承翰和房人杰也在此时赶上来帮忙,三个大男人很快便压制住他。 “谭森,去看看玄菱怎么样了。”房人杰大声命令道,一面压住不停挣动的连晋源。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谭森这才回过神来,即刻起身便朝倒在一旁的房玄菱奔去。当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时,他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拂开她脸上的发丝,看见她眼睛紧闭,小小的脸庞 毫无血色,脖子和手臂上均有擦伤的痕迹。他的心因恐惧而揪紧。 “玄菱。”他轻拍她的脸颊,嘶哑地轻唤:“玄菱,你听得见我吗?玄菱?” 房玄菱幽幽地醒转过来,眨了好几下后才张开眼睛。“谭森?是你吗?”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但那却是他听过最美妙的声音了。 “是我。没事了,我在这里。”他立刻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眼眶润湿,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还好吗?谢天谢地,我没有晚来一步……” 她颤抖地吸口气,感觉他的脸颊湿湿地贴住她的,嘴唇炽热地压在她的颈间。她抬起手轻抚他的头发,想告诉他她没事,但干哑的喉间却挤不出声音。她只知道他来了,他就在她身边,她安全了…… 她闭上眼睛,全身放松了下来,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房玄菱放下手上的工作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鼻尖上的汗水,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这些天来,她已经将屋子的门廊前全都打扫干净,并且排放了好几盆天竺葵和樱草花,几株粉红色的沙漠玫瑰开得正艳,将原本冷清的门廊前妆点得花团锦簇,看来既优雅又热闹。 接下来,她打算用更多的花草将整个花园填满,只要她细心照顾,她相信若干时日之后,它们将会恢复过去美丽的景观。 她站起身,用手调整戴在头上的大草帽,眯起眼凝视前方那栋巍然耸立的大宅。即使它荒废了 几年,但仍能看出三十年前是多么的雄伟和美丽。 她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她父亲带着一个满脸倔强、狂放不羁的大男孩走进房家的那一天。她记得自己当时对他的好奇,因为他沉默、易怒,冷漠得令人难以亲近,然而不知怎的,她的目光却始终离不开他。 她就是在那一天爱上他的吗?她不知道。即使这些年来他们不在一起,但隔了这么多年之后再遇见他,她对他却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下意识里,她一直知道他们会再度相遇,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天,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原本沉寂的心也随着他而苏醒,仿佛她的生命就等着遇见他、去爱他。 她低叹一声,转身慢慢地沿着偌大的庭园周围走着,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天来的一切。四天前,连晋源已经因为杀人未遂,再加上涉嫌掏空公司资产而被起诉。虽然他仍然坚持他并没有犯罪,但检察官却在掌握了确实的证据之下,予以起诉。 看着满脸憔悴的连晋源,房玄菱竟觉得有些不忍。她原本担心雅晴会无法接受父亲即将接受法律制裁的事实,但意外的,她的反应倒是十分平静。她在事后代表父亲向她道歉,也获得了她完全的谅解,毕竟她父亲已经受到了应得的惩罚,她也不想再追究。 整个事件过去之后,她的世界又重新回复了平静——太平静了,她微微打了个冷颤。虽是接近 傍晚的时刻,空气中仍充满着炙热,四周静得只有蝉呜的声音。她在院子里的大橡树底下停住,用手触模着那粗糙的树干,想起以前时常陪着谭森坐在这儿的情景,熟悉的回忆既甜蜜又苦涩。 她颤抖地轻吸口气,不想去回忆,却又无法忘记他们一起有过的点点滴滴。她从不后悔爱上他,爱他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美妙的事,重要得有如她的呼吸一样,要离开将会是多么困难啊! 但她必须离开,她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必须离得远远的,因为她无法面对赞森的厌恶和恨意。谭森不属于她……在知道他们上一代的恩怨纠葛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再爱她了,她早就知道这一点,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如此孤独和寂寞。 她走到后院的凉亭前,对着在阶梯边缘乱长的玫瑰花丛微蹙起眉。那美丽的花朵仍旧旺盛地怒放着,她蹲了下来,伸手轻触那盛开的花瓣,却被轻扎了一下,她轻叫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怔怔地注视那美丽的花朵。 “你果然跑到这里来了。”一个醇厚的嗓音由她身后传来。 房玄菱微震了一下,在心神紊乱的一秒,她拒绝认出那个声音,然而她的心跳已经开始急促,身躯也因意识到他的存在而紧绷。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缓缓起身,有好半晌,他们只是互相凝视着。他穿着简单的白上衣,衬衫颌口敞开,袖子随意地卷至手肘处,露出仍然包扎着绷带的手臂。合身的长裤衬托出修长笔直的长腿,令他看来帅气而潇洒。 她似乎无法将目光移开他身上,一径贪婪地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他的目光先是望向她身后那排美丽的花朵,而后才辗转回到她脸上。 “我看到门廊前那些盆栽和玫瑰花。”他过了半晌才再度开,声音仍然有些低沉。“你这阵子常来这儿。” 他的声音不像询问,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房玄菱垂下目光,试着平息有些慌乱的心跳。 “我……你说过你母亲喜欢花,我想你一定很怀念住在这儿的日子,所以我不希望这里看起来那么冷清……”她咬住嘴唇,发现自已无法说完所有的话。 她要跟他说什么?说因为她知道他一直渴望着一个完整的家,说她知道这儿对他有多重要,所以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儿就这么荒废吗? 他对她的解释沉默以对,目光仍然凝视着她。 她避开他深沉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幼稚园找不到你。人杰告诉我,你这几天时常在下午提早离开,每回部带着一身泥土和草屑回家,我便猜到你会在这儿。” “你找我做什么呢?”她的声音低若耳语。“你应该去陪雅晴才是,她现在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她有承翰,你忘了?”谭森耸耸肩膀,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你这几天一直避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她差点冲口而出,却又即时忍住。因为我无法留下来看着你爱上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共组家庭。 “我以为你恨我,不想再见到我。”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恨你?”他的表情看来很讶异。 “因为……”房玄菱转开头,不想让他看见她的泪光。“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父亲对你们所做的事,你一定不能原谅……”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凝视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仿佛想将他的脸庞刻印在心灵深处。 “别这样看我,玄菱。”他轻触她的粉颊,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 “我没有办法……”她颤抖地低语。“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正在看着我爱的男人。”泪水滚落,她绽开一个颤巍巍的微笑。“我想记得他现在的样子,记得他对我微笑的模样。你知道的,他曾离开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又回到我身边,我害怕有天他会再度离开,我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还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一把将她楼进怀里,用一个粗暴的吻封缄住她的呢喃。他猛烈地吻 她,吻得既深长而浓烈,仿佛想将她的灵魂吸进他的身体里面。当他拥她入怀时,她再也遏止不住成串的泪水滚落。 “我不会离开你!玄菱。”他喃喃低语。“绝不会。” “你真的不恨我吗?”她哽咽地道。“我父亲对你……” “那已经不重要了。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你来得重要。”他一手勾起她的下巴,直视进她眼底深处。“嫁给我,玄菱。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妻子,永远别再离开我。” 她微微一震,不敢置信她听到了什么。“可是!你说过你不想要婚姻。” “因为我一直对自己不够诚实。承翰警告过我,如果我再不采取行动,我将会失去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他亲吻她精致的下巴,模糊地低语,“你知道你是我的生命吗,玄菱?过去的我是活着,但是活得毫无意义、毫无目标,直到我再次遇见你。每回只要想起连晋源差点杀了你那一幕,我几乎要发狂了。” 房玄菱抱着谭森强壮的腰,感觉他的身躯随着他的话而微微紧绷。她的手安抚地在他的背脊滑动。 “你是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爱上我的?”她柔柔地问。 “不,在更早以前。或许当那个九岁小女孩告诉我她会保护我、陪着我时,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他以低哑的声音呢喃耳语,“我爱你,玄菱。你无法想像我有多需要你。你是我 生命中惟一的光,没有你,我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 “可是……” 他再度用唇堵住了她的呢喃。这是个漫长的、需索的、只属于爱人们的吻,当他终于抬起头来时,她已经忘了自己问的是什么。他爱她!她的心几乎要因这满溢的快乐而炸开来。她只要确定这一点,其他的都不在乎了。 良久之后,谭森才放开了她,但仍用一手圈住她的腰身,让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一起凝视着前方那栋耸立的大宅。 “过去,我一直害怕回来这里。我害怕一个人回来,面对这空荡荡的冷清,但是现在我不害怕了。”他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指上印下轻吻。“我打算搬回来这儿,将它重新书成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你说好吗?” 房玄菱注视着他炽热的双眸,心跳和脉动急促,而后她漾开微笑,答案早已不言而喻。谭森的眸里光芒闪动,又将她拥入怀中,以一个急躁的吻封住她的唇,仿佛这辈子再也不愿放开她了。 她环住他的颈项,用全心的爱意回应他。他是她的爱人,她的灵魂伴侣,惟有在他怀里和他完全相属,她的生命才得以圆满。她突然想到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 但是这并不急,她会在未来的每一天向他证明她的爱有多深,毕竟,他们还有好长的下半辈子要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