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玫瑰》 序幕 清风和煦的午后。 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注视着一群孩童在绿地上笑闹奔跑着,为首的是一个纤细的女性身影,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看来几乎比那群孩子大不了多少。 一颗足球滚至脚下,老人调回目光,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正迈着小小脚步朝他跑来,却又犹豫着不敢向前。 “真对不起,球打到您了吗?”一个窈窕的女性身影随即而至,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她转向小男孩,柔声道:“小毅,跟爷爷说对不起。” “爷爷对不起。”小男孩乖乖地道歉。 “没关系。”老人将球递给男孩,然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突地脚步一个踉跄。 女孩立刻伸手扶住他。“您还好吧?” 他用一手捂住胸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没事。这是老毛病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您的家人呢?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她关怀地问道。“要不要我通知他们来接您回去?” “不用了。我只是出来晒晒太阳,他们半个小时后会来接我。”他仍然用一手捂住胸口,微蹙着灰白的眉,看来疼痛仍未减轻。 女孩看着他蹙眉的表情,略微迟疑了半晌才道:“这样吧,我就住在这附近,如果不嫌弃的话,您可以到我住的地方来喝杯茶,顺便等您的家人来接您,好吗?”她朝前方指了指。 “不会太麻烦你吗?”老人扬起眉毛。 “当然不会。再说这时候太阳正大着,或许您不该晒这么久的太阳。” 那俏皮的表情令他不由得笑了,注视着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庞。女孩看来相当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及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清秀细致的脸庞上稚气未月兑,看来只有十五岁。 他轻咳了一声,“那……我就打扰了。” 随着女孩进到这栋看来相当简朴的房子,他的目光大略环视了一下四周。客厅并不大,却十分整齐清洁,墙上的壁纸和窗帘都已褪色,一组老旧的沙发椅和茶几就是全部的家具了。他调回目光,看着女孩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 “您是外地来的?”女孩询问道,将茶杯放到他面前去。 “很明显吗?”他笑了。 “当然,这个小镇里不常有外地访客的。”她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老人年纪约莫七十多岁,穿着一袭质料轻软的休闲服,胡子和发鬓都已灰白,但那对炯然有神的眼睛却闪着睿智的光芒,全身隐约散发着一股气势,恍若帝王般威严和冷静。 “我到这儿来拜访一位老朋友。”他端起茶轻啜了一口。“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他的消息了,直到前几年才得知他搬到这个小镇上来,所以想来看看他。” “那您找到他了吗?” “没有。” “噢!”她应了声,沉吟道:“介不介意告诉我他的名字?或许我可以帮忙。” 他先是愣了一下,看着女孩认真的表情。“我要找的人年纪和我差不多,你这个年纪的小泵娘可能不会认得。”他微微一笑。 “我或许不认得您要找的人,但周院长一定知道。她在这儿住了五十年,镇上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周院长?” “嗯。周院长是镇上‘圣心育幼院’的创办人,你方才看见的那些小朋友都是育幼院里的孩子。”“喔。”他扬起眉毛。“我以为你是他们的老师。” “差不多啦。”她调皮地吐吐舌头。“我正在当实习老师,放假时就回到这儿教这些小朋友读书识字,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回到镇上教书。” “教书?”老人仔细端详着她。“你多大年纪了?” “二十二岁。” 看不出来。“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我是在育幼院里长大的。”她淡淡地微笑。 老人微微扬眉,看着那张白皙秀气的小脸。“你没有其他亲人吗?没有人资助你的学费?” “我是靠打工和拿奖学金念完大学的。育幼院里的孩子没有后盾,一切都得靠自己,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才能成功。” “育幼院里难道没有账户,接受来自各地的捐款?”他踌躇地问道。 “有,但总是入不敷出。近来经济不景气,有些父母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更遑提捐款了。”她耸耸肩膀,故作开朗地一笑。“所以喽,等我能自立的时候,我希望能为育幼院尽一分心力,毕竟若不是院长收留了我,恐怕我也无法完成学业。”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一丝欣赏的情绪由心底缓缓升起。她在育幼院长大,却丝毫不自怨自艾;她非但没有考虑自己的处境,反而更想着去照顾、帮助别人。从那张姣美的脸庞上,他看出了无比的坚毅和勇气。 “不谈这个。”她轻快地起身。“您想再喝一杯茶吗?” “好的,麻烦你。” 直到那个纤巧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才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敞开的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宾士轿车缓缓停下,三名西装笔挺的男子态度恭敬地迎了上来。“老爷。” “嗯。”他一点头,“咱们走吧。” 直到那栋老旧的房子消失在视线之中,老人才调回目光,一抹深思的笑意泛上他的唇畔。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一章 偌大的客厅里,几个男人面对面地坐着,僵凝的气氛已经持续了一分钟之久。 “开什么玩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不是开玩笑。”坐在对面的男子没有被他的表情吓住,声音依旧沉稳。“这份遗嘱由我和另外两位律师见证,经由董事长的授意所立下,过程完全合法。” “不可能!”他倏地起身,声音是压抑的克制。“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你确定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立下遗嘱?” “稍安勿躁,沙漠。”另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我比你更意外你爷爷会如此安排。何不听陈律师把遗嘱念完,再发表你的意见?” 沙漠望向声音来处。即使经过多年不见,沙东闵仍然和他记忆中一样,浆得笔挺的铁灰色西装和他严厉的表情如出一辙,虽然发鬓已掺杂一丝灰白,却丝毫无损于他的傲慢和专制,反而更显得冷酷。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抱歉,陈律师,请继续。” “好的。”陈律师扶了扶金框眼镜,继续念下去,“我将我名下部分的动产和不动产,包括沙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以及瑞士苏黎士银行五亿美金的本票,全部遗留给我的孙子沙漠。只要他接受我开出的条件,遗嘱便即刻生效。” “什么条件?” “条件是:你必须在三个月内结婚,而且这个对象是沙老爷选定的人选。” 沙漠微眯起眼。“为什么?继承遗产和我的婚姻状况有何关系?” “或许你爷爷认为婚姻能让你定下来,明白什么叫责任感。”沙东闵语气平淡地接口。“既然你是他指定的遗产继承人,你就必须遵从他的条件。” “包括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他声音嘲讽地道。“或者这原本是沙洲要娶的对象?” “没人强迫你继承这份遗产。”沙东闵对他的嘲弄无动于衷。“相信你很清楚,整个沙氏集团原本都该属于你大哥沙洲的,他绝不会抱怨这一切应尽的义务。如果你根本不想放弃你的自由来承担这些责任,我也毫不意外。” 责任,义务!沙漠握紧拳头。老天,他真痛恨这些字眼!在过去三十年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责任有多重大,也从不认为自己有插手家族事业的必要,因为一直以来,沙洲一直将他的角色扮演得该死的好。 沙洲!这个名字在脑海中闪现,令他的心口一阵紧缩。几个月前,一通来自台湾的电话让他放下一切,再度回到这片十三年来未曾再踏上的土地,沙洲在一场空难中过世了。 即使已经事过多月,这个消息仍萦绕着他的心头,令他像被扼住了喉咙般无法呼吸。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沙洲正值壮年,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怎么也料想不到他那一向温文儒雅、敦厚稳重的大哥,竟会在一场台湾飞往香港的航程之中,葬身于茫茫的澎湖海域。 而一个月前,他那精明睿智却行事怪异的祖父也撒手人寰,并将原本该是属于他父亲、或是沙洲的企业王国全遗留给他。整个情形荒谬得令他觉得可笑至极。 “如果我放弃继承权呢?这笔遗产会如何处理?”沙漠冷静地问道。 “关于这一点,沙老爷有注明,如果您放弃继承权,这笔遗产便自动转入沙东闵先生的名下,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换句话说,如果我放弃继承权,这笔遗产便属于我父亲?” “没错!” 有好半晌,沙漠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整个大厅里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听着,沙漠。”沙东闵再度开口,声调低沉而正式,一如对待他的下属。“我知道你对家族企业没有兴趣,也并不期望你会对公司有所贡献。如果你不想承担经营整个沙氏集团的风险和责任,你大可放弃继承权、回美国去过你原本的生活。当然,我会给你合理的报偿,代价由你开。” 沙漠侧过头去注视父亲。原来这就是沙东闵的想法,在父亲眼中,他这个儿子一向放荡不羁惯了,根本不足以担当整个沙氏集团的重任! 有一刹那间,他几乎想拂袖而去,叫他父亲和这笔该死的遗嘱滚下地狱去,然而他硬生生地克制住冲动。 “你似乎没有问过我的意愿,爸。”他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道。“怎么,你怕我会败掉爷爷一手创立的事业?在你眼中,沙洲才是最优秀的,只有他才能达到你的要求,是吗?” 沙东闵皱起眉毛,表情转为不悦。“你大哥和你不一样。沙洲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知道自己背负的责任,不像你只是在浪费生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在美国做什么,你似乎只满足于周旋在那些莺莺燕燕之间,我想你大概早就忘了该维护沙氏家族的名声。” 沙漠双眼眯起,怒意霎时涌上。这个男人居然敢派人监视他?! “看来,即使我离开台湾十万八千里远,你仍然能确切地掌握我的行踪。”他勉力压抑住怒气,懒懈地笑了。“我是否应该为此感到荣幸,爸?毕竟这么多年来,你似乎不曾想过还有另外一个儿子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着父亲脸上苦恼的神情,感到有分满足的快意。他忆起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三年前,那也是他自十七岁赴美国闯荡十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 这些年来,他在美国的半导体业发展一直十分顺利——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他不靠任何人,只靠着自己的双手便闯出了一番事业,并且获利颇巨;然而对沙东闵而言,他却永远是个不学无术、让父亲颜面无光的浪荡子。 沙东闵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儿子的失望,无所谓,他并不是那么在意父亲对他的看法。虽然沙洲曾经十分努力想让隔阂多年的父亲和弟弟重修旧好,然而筑在两人之间多年的鸿沟,又岂是短期间内就能摧毁的? “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个。”沙东闵大手一挥,嘴唇抿紧。“沙氏集团能有如今庞大的企业体系,全是靠你爷爷和我、你大哥,还有全世界几万名员工努力得来的,绝不像你想像中那么简单。” “相信我,我十分清楚沙氏集团如今的规模有多庞大。”他十分轻柔地打断父亲,声音依然从容冷静。“我知道你对我的评价一向不怎么样,但,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放弃这笔总价值超过百亿的庞大遗产?” 沙东闵瞪视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沙漠没有回答,脸一偏转向陈律师。“我有多久的时间履行我爷爷开出的条件?” “三个月,沙先生。”陈律师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走确一点来说,还有两个月又十八天的时间,您必须取得和这位小姐的结婚证明,遗嘱才能正式生效。” 沙漠伸手接了过来,视线在文件上头的彩色照片上停住。 辟茉彤,他在心里默念了一次。照片上的女孩纤秀、细致,精巧的五官稚气未月兑,几乎还是个孩子。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驻了半晌,然后移到文件下方,上头注明她的年纪是二十三岁。 看样子爷爷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乖戾地想。无所谓,既然他打算继承原本该属于沙洲的遗产,那么连沙洲该娶的妻子一并继承,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沙漠。”沙东闵皱着眉毛说道。“别以为你回来短短半年,就能完全了解沙氏集团的营运状况,我绝不会容许你把那一套荒唐的行径带到公司里来。听清楚了吗?” 沙漠倏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父亲。 “你似乎太高估自己了,爸。”他微微扯动嘴角,声音平直而淡漠。“我有几分能耐我自己清楚,也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既然爷爷将公司的股权交给我,我打算按照我的方式来做——无论是让沙氏集团继续经营下去,或是败掉它!” 沙东闵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神冰冷地盯着儿子。沙漠毫不畏惧地迎视着父亲的目光,在以前,他或许会为这种慑人的眼神而退缩,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现在的他已经能处之泰然,甚至无动于衷了。 “你永远不可能照我的话去做,是吗?”终于,沙东闵再度打破沉默,声音和表情一样漠然。“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也无话可说。记住,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你所做的任何决策,如果你让沙氏集团蒙受不必要的损失,我随时会运用董事会的力量开除你!” “那我们就等着瞧了,爸。”他的嘴角嘲弄地扬起,没有试图遮掩那抹嘲讽的笑意。如果沙东闵以为他只是说说就算,那他显然是大错特错了! 不!他不会放弃这笔庞大的遗产,更不可能放弃整个沙氏王国。如果这是爷爷订下的条件,那就这样吧,他打算按照这分游戏规则来玩。 至于这位官小姐,恐怕她是别无选择了! “搬离这儿?” “嗯。”周院长拿下老花眼镜,揉揉双眼之间疲惫的肌肉。“地主黄先生已经把这块地卖给中部一个大财团,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恐怕咱们……” 辟茉彤和翁季伦互看了一眼。“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啊。”周院长微叹了口气。“你们别怪黄先生,长久以来,他也一直对我们十分照顾,但近年来他负债累累,卖掉这块地是不得已,也顾不了咱们了。” “他给了咱们多久的时间搬?”翁季伦踌躇地问道。 “两个月。”周院长显得忧心忡忡。“这下可好,这么短的时间内,叫咱们上哪儿去找合适的地方呢?” “我可以再向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募款。”官茉彤眼神热切地道。“也许这样可以暂时解决……” “我很谢谢你肯这么做,茉彤,但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啊。”周院长拍拍她的手,温和地道:“近年来景气不好,许多家长连付孩子的学费都成问题了,哪儿会有多余的闲钱来帮助别人呢?再者,远水总救不了近火,你又能募到多少款项?” 辟茉彤顿时哑口无言。院长说的对,育幼院近年来经费愈趋拮据,经济不景气是最大原因,能求得温饱已是不容易,谁还能有余力救济育幼院呢? “一定会有办法的,院长。我会向我的客户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租给咱们。”翁季伦耸耸肩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再说世事难料,也许那个大财团过两天会突然倒闭,打消买这儿的念头也说不定,到时问题不就解决了?” “你这孩子。”周院长笑瞪了他一眼,原先紧拢的眉头舒展开来。她摆了摆手,“好啦,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你们别陪我了。” “那我改天再来看您。”官茉彤柔声说道,起身和翁季伦退出办公室。 一走出办公室,翁季伦收起原先吊儿郎当的表情,表情转为严肃。 “院长最近有回医院去检查身体吗?”他询问道。 “没有。”官茉彤摇摇头。“李医生说院长太过劳累,血压又高,但她就是不肯静下来好好休养;现在又碰上了这些事,我担心……” 辟茉彤停了下来,以一声叹息做为结语。为了照顾育幼院里这些孩子,周院长一辈子没有结婚,将所有的青春和心血都奉献在这里;平常为院里的孩子四处奔走募款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又面临这样的窘境,想必是周院长始料未及的。 “她是担心住院之后,这些孩子没有人照顾,而且医药费也是一笔庞大的负担。再说目前育幼院又急着找合适的搬迁地点,她怎么也不可能放下这一切去好好休息。”翁季伦沉吟道。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去找黄先生谈谈,你想会不会有用?” “没有用的。黄先生本身都自顾不暇了,哪还顾得了咱们呢?”翁季伦耸耸肩膀。“说到募款,根据我的经验法则,那些有钱人通常十分吝啬,宁可把钱拿去参加上流社会的派对,或购买名牌珠宝首饰,也不会用来资助这些育幼院的孩子。” 见她默然不语,翁季伦抬起手轻抚她肩上的长发,柔声说道:“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希望如此!官茉彤轻叹了一口气,侧过头注视着他。 她和季伦是在育幼院一起长大的。当她十岁那年被送进育幼院时,季伦已经就读高一,是个斯文俊秀,书念得极好的模范生,更是整个育幼院的孩子王。 年纪渐长之后,她才慢慢由周院长口中得知季伦的父母因车祸双亡,在没有亲戚肯收养他的情况下被送进了育幼院。在周院长的支持和鼓励下,季伦努力唸书,靠着奖学金完成了高中学业,并且以优异的成绩保送最好的大学法律系。 算算日子,她和季伦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不见了。自从她回到镇上的小学担任教职,季伦也通过律师考试、进入一家极富盛名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之后,他们就只能利用假日才得以见上一面。 然而不论分开再久、距离再远,季伦总不忘对她嘘寒问暖、为她加油打气。在她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稳重踏实的兄长,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育幼院拆了之后,院长一定会很伤心。”她低声说道。 “当然。”翁季伦平静地道,侧过头来看她。“你仍然不打算接受我的建议吗,茉彤?以你的所学和聪明才智,你并不一定要待在这儿……” “我知道,但这儿的孩子需要我。”她浅浅地微笑。“再说院长的身体不好,我如果离开了,谁来照顾她?” 翁季伦还想说些什么,一个稚女敕的声音由前方传来—— “季伦叔叔,茉彤阿姨。” 他们两人同时回过头去,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抱着足球,正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跑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形十分高大的男子。 辟茉彤蹲去,整理小男孩皱巴巴的衣衫。“小毅,你的球打到了这位叔叔了吗?”她柔声问道。 “没有啊。”小毅嘟着嘴巴,“这位叔叔说要找你,我就带他来了。” 找她?官茉彤先是一愣,随即回过头去,目光和那对炯然有神的黑眸相遇。 一阵轻微的颤动掠过她心中。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丰盈的黑发修剪得十分整齐,两道漆黑的浓眉下目光如炬,弧线优美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即使紧抿嘴角也无损于他俊美如雕刻般的轮廓。 “官茉彤小姐?”他率先出声打破沉静。 “我是。”她缓缓起身,感觉心脏开始怦怦跳动。 “我姓沙,沙漠。”他朝她伸出手,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低沉冷漠。“不介意的话,可否和你单独谈谈?” 辟茉彤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望了翁季伦一眼。 仿佛看出她的疑虑,沙漠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并无恶意,你和你的朋友大可放心。” 辟茉彤微红了脸,但她没有看他,朝翁季伦轻点了一下头。 “我和小毅就在前面,有需要就叫我一声。”翁季伦有意无意地看了沙漠一眼,牵起小毅的手离开了。 直到翁季伦离得有一段距离,官茉彤才挺了挺背脊,强迫自己直视着站在眼前的男人。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前来找她的目的绝不单纯,他身上散发出危险和威胁的讯号令人不容忽视,他绷紧的嘴角更说明了这一点。 她试着平复略微急促的心跳,力持镇定。“我们认识吗,沙先生?” “不,但我想你或许认识我祖父。” “你祖父?” “是的。沙上泽先生,沙氏集团的前任董事长。” 沙氏集团?她微扬起眉。即使对商业界所知不多,她也对这个声名显赫的大财团略有耳闻,但……沙氏集团的董事长?她不可能有机会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对不起,我不认识。” “但他显然对你知之甚详。”他顿了一下,思索着该如何出口。“沙上泽是我爷爷,但他已经在两个多月前过世了。” 见她表情依旧困惑,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简单的说,他在过世前留下一份遗产指定要我继承,而继承遗产的惟一条件就是——你。” “我?”她不解地蹙眉。 “是的。”他扯动嘴角,目光锐利如剑。“你必须嫁给我。” 辟茉彤猛地抬头,微微愕然。“你说什么?” “你听到我的话了。” 她瞪视着他,仿佛他成了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你若不是在开玩笑,就是突然疯了。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你。” “你会认识的,而且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不是开玩笑。”他眯起眼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翁季伦。“如何,你怎么说?” 惊愕过后,她迅速恢复镇定。“不!”她清晰地说道。 “不?” “我不会嫁给你,沙先生。” 她看见他漂亮的唇角往上扬起。“或许你不应该拒绝得太快,官茉彤。你何不听我把话说完再作决定?” 她注视他严厉的表情。他冷冽的眼神告诉她,他没达到目的是不会离开的。她静默了下来,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将事件的始末简述了一遍。 “你是说,你爷爷指定由你继承这笔遗产,惟一的条件是必须娶我?”她的秀眉依然轻锁。 “对,而且我们的婚姻必须维持五年以上。” “这太荒谬了。”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试着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根本不认识他!” “爷爷行事一向古怪,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安排,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他淡淡地道。“如果我想继承这份遗产,就必须照他的条件去做。” 她慢慢地舒展眉峰,情绪逐渐恢复。 “我很抱歉,沙先生,但这并不干我的事。”她平静地道:“我不可能因此而嫁给一个陌生人,如果没其他的事,恕我先走一步。” 她想转身离开,他的手却更快一步的伸了过来,一把攫获住她的手臂。她倏地回头,望进那对炯然有神的眸子里。“请你放开我,沙先生。”她压抑道。 “我会的,但必须等你听完我的话之后。”他的声音仍然低沉,表情变得冷峻。“我大费周章来到这儿,绝不是为了你的拒绝。我知道你是个小学老师,也是这家育幼院的终生义工;这家育幼院将会在两个月后拆除,所有的孩子也都会面临无家可归的命运,你难道不想找到解决的方法?” 她的身躯僵了一下,脸色瞬时刷白。“你调查过我?” “我总得了解一下我要娶的对象。” “我并没有答应你,沙先生。”她别开目光,硬声说道,“你爷爷有没有想过,如此妄下决定会造成我的困扰?如果我已经结婚了呢?” “但你没有,所以这个问题并不成立。”他笑了,笑意却一点也没进到他的眼里。“听着,官茉彤。我并不想浪费时间,这笔遗产除了五亿美金之外,还包括了沙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为了拿到这些股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为什么?”她润湿嘴唇,谨慎地看着他。“拿到那些股权,对你而言很重要?” 他沉默了半晌,黑眸紧盯住她。她纳闷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表情虽然冷酷,但眼里的坚决却更触动她;不知怎的,她本能的感觉到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对他的重要性远超过一切。 “当然,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他最后说道,笑容里隐含嘲弄。“只要结婚就可以得到一笔价值连城的遗产,换作是你,你会放弃吗?” 她咬住下唇,垂下目光。他说的对,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五亿美金加上成为沙氏集团的大股东,这是多么庞大的诱因?恐怕没有人会放弃这么一大笔财富。 “我们可以谈个条件,官茉彤。”沙漠俯近她的脸庞,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唇畔。“嫁给我,让我顺利拿到遗产继承权,就算是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合理的报偿,条件任由你开,你说如何?”他退开身子。“你好好考虑,两天后我再来听你的答覆。” 没有等她回答,他随即转身大步离开。官茉彤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远去的高大背影,她是真的愣住了。 第二章 “他要你嫁给他?”翁季伦皱紧眉毛。 “嗯。”官茉彤搅动着杯中的果汁,有些心不在焉。“如果他要继承遗产,这是惟一条件。” “这根本没道理。”翁季伦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沙董事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认识他?” “当然不,我上哪儿去认识这样的大人物呢?”她微笑了起来,玩弄着杯口的一颗樱桃。“沙漠说他爷爷一向行事怪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做此安排。” “会不会……这位沙老先生和你的爷爷、或父母是旧识?”翁季伦猜测道。 “我不知道,也不曾听爷爷提过这个人。”官茉彤秀眉微颦。 她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记忆中,她是由爷爷一手带大的,直到十岁之前,她都还过着备受宠爱、被呵护的无微不至的生活,直到爷爷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将她带到育幼院托付给周院长为止。 如果爷爷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做。她闭上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会去查查沙漠的真正身份。”翁季伦说。“沙氏集团是个声名显赫的大财团,沙董事长没有理由要他的孙子娶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在我查明他的来路之前,你要多小心。” 辟茉彤没有说话,只是陷入沉思之中。不知怎的,她一点也不怀疑沙漠的身份背景、或是他话里的真假。也许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和狂妄的力量,也或许只是一种本能的直觉让她相信了他…… 育幼院即将面临拆除的命运,你难道不想寻找解决的方法?沙漠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穿梭而过,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沙漠知道育幼院目前的情况。”她静静地说道。 “那又如何?这并不难查到。”翁季伦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特殊之处。 “只要我答应嫁给他,让他顺利继承遗产,他会给我合理的报偿。”她声音沉稳地道。“换句话说,我可以和他谈条件。只要有足够的钱,或许我们就能保住育幼院。” 这句话出口之后,连她自己也愣住了。在此之前,她一直不曾细想过这个可能性,然而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 想起那张冷酷的男性脸庞,她感到内心一阵矛盾挣扎。她当然想过一个梦幻般的婚礼,但她从未想过和沙漠这样一个男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只要她答应了这桩荒谬的婚姻…… 婚姻!多么神圣的两个字,代表着一辈子的誓约和承诺,也代表将自己卖给一个恶魔般的男人。但只要她点了头,她就可以解救育幼院免于拆除的命运…… “你疯了?”翁季伦瞪视着她,从牙缝里迸出话。“婚姻可不是儿戏,你不需要为了育幼院而赔上自己的一生,院长也不会答应你这么做。” “我知道。”她浅浅地微笑,柔和地道:“别把这件事告诉院长,好吗!我知道该怎么面对沙漠。”“最好是这样!”翁季伦嘟嚷着,依旧紧盯着她。“你会回绝这个荒唐的提议吧?” 辟茉彤没有回答,将视线调向窗外。是的,她已经知道了该给沙漠什么样的答覆!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宽敞的办公室内,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正踩着三寸高跟鞋来回走动。“老董事长居然要你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才能继承遗产,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个孤儿?” “嗯。”沙漠的视线停在手上的档案文件,神态有些漫不经心。 “依我看,他根本是年纪大了,脑筋糊涂了才会作下这个决定。”温黛绫从鼻子里哼道:“一个乡下姑娘穷惯了,突然有这个机会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谁会放弃这样的机会!我看她现在八成已经想好计划,怎么从沙氏集团这儿大捞一笔了……” 沙漠抬起头来,目光凌厉的盯了她一眼,她不由得噤了声。 “人家是关心你嘛,沙漠!”她嘟着嘴巴说道。“一个从小在育幼院长大、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有什么知识和教养可言?更遑提她有和沙家匹配的家世地位了。如果这个女的既聋又哑、言行粗鄙,难不成你也得照你爷爷的吩咐娶她过门?” “这是我该操心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他淡漠的表情令温黛绫有些愠怒。她昂起下巴,语气高傲地道:“你真的要娶那个官茉彤?” “你也知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继续翻阅着手上的卷宗,连头也没抬。“我这份报告没有看完之前不要和我讲话。中午之前,将我要的资料送到办公室来!” 听出他是在下逐客令,温黛绫的微笑僵在脸上,但她勉强按捺住脾气。对沙漠发火是没有用的,他可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她十分清楚这一点。 “是,‘沙副总’。”她故意加重那个称谓,不情不愿地扭着腰朝门口走去,一拉开门,她差点没撞上正要推门而入的男子。 男子眼明手快地后退了一步。“噢,是温秘书。” 温黛绫看也没看他一眼,绷着一张脸走出办公室,将门用力关上。 柯其雍挑挑眉毛,朝沙漠咧起嘴角。“你对你的前任女友说了什么,让她气得脸都绿了?” 沙漠不置可否,走到咖啡机前倒了两杯咖啡。其雍是他在美国念大学时的室友,由于年纪相仿和志趣相投,两人发展出深厚的情谊,即使后来其雍回台湾接手家族企业,他们之间的交情仍然有增无减。 “怎么有空来?”他将咖啡递给何其雍,身子往办公桌沿一靠。 “怎么会没空?我又不像你是个工作狂。”柯其雍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在那组舒适的沙发椅上坐下,大剌剌地将脚跷上了茶几。 “我只是帮沙洲完成他未尽的责任罢了。”他淡淡地说道。“待在美国这些年,我不插手家族企业,可不代表我完全不了解沙氏集团。” 这倒是真的!柯其雍斜睨了他一眼。即使沙漠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事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为了更快了解沙氏集团的内部运作情形,回台湾的这八个月来,沙漠根本是以公司为家,一天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更是家常便饭。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他已经模熟了公司的所有业务,渗透进每个部门的核心;从刚回国担任沙东闵的特别助理开始、到现在沙氏集团的业务执行副总职位,他让那些对他的能力还抱持着观望态度的董事们心服口服。 即使已经站稳了脚步,沙漠仍然没有丝毫松懈。想成功的人是没有权利喊累的!他深谙此理。如果他想向父亲证明自己,想让那些对他的能力还存有怀疑的董监事们刮目相看,那么他就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 “不错嘛,办公室愈换愈大,当初那些预测沙氏股票会大跌的投资人,可真是捶胸顿足啊。”柯其雍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圈,戏谑地道:“能这么快进入状况,你这位温秘书的功劳不小,嗯?” “黛绫是个很出色的工作伙伴。”他没有太大的反应。 “如果她知道自己对你而言只是个‘工作伙伴’,恐怕会痛哭流涕吧?”柯其雍露齿一笑。“说真格的,黛绫的父亲和你父亲颇有交情,你和他女儿原本都快订婚了,却突然取消婚约,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沙漠宽肩一耸,走回去重新斟满咖啡。他和温黛绫是在一场商业宴会上认识的,当时他才刚回到台湾,跟随着父亲到处拜会一些商场上的老前辈,进而认识了陪同父亲出席盛会、同样刚从美国回来的温黛绫。 受典型西方教育的温黛绫思想新潮且作风洋派,她毫不掩饰对沙漠的欣赏及好感,并且主动地制造碰面机会,在得知沙漠正在寻找一位具有足够能力的秘书之后,她更积极地向沙东闵毛遂自荐,并且获得沙东闵的同意。 “以黛绫的所学和经验,可以帮你更快进入状况。在沙氏集团,你没有任何犯错的权利,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对你另眼相看,明白吗?”沙东闵说。 案亲的言下之意,他怎么会不明白?一丝淡得看不见的笑意泛上沙漠的唇畔。 他不否认,在美国担任过高级主管秘书的温黛绫的确是个绝佳的人才。她精明干练、效率极高,更是帮助他快速了解集团业务的大功臣;除此之外,两人的家世背景更是旗鼓相当,所有人俨然将他们当成理所当然的一对。 “在你爷爷的遗嘱尚未宣布之前,黛绫可是自信满满,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沙太太,现在知道你要娶别的女人,她的心情一定不好受。”柯其雍轻啜了口咖啡。“她刚刚出门前还告诉我,要我劝你打消那个荒谬的念头。” “不可能!”这三个字简洁有力。 “我想也是。”柯其雍同意道。“对了,你找过你爷爷要你娶的对象了吗?” “嗯。” “你去见过你的新娘了?”柯其雍轻吹了声口哨。“怎么样,这位官小姐是否如照片中那样清秀可人?不过既然你爷爷的遗嘱这么规定,就算这位官小姐是庸脂俗粉,恐怕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喽。” 沙漠微蹙起眉,脑中不由得浮起官茉彤轻灵秀气的脸庞,即使只是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仍掩不住那精致的五官透出的明亮和月兑俗的气质,仿佛早晨含苞待放的玫瑰般清新诱人。 不,官茉彤绝不庸俗平凡!她虽然娇小纤细,但她眼里的倔强和不轻易屈服的意志却足以和他相抗衡。要说服她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他想利用她达到目的,显然得靠点手段了。 “那倒不至于。”他轻描淡写地道。“只不过依我看,她的感情生活并不寂寞。” “她有对象了?”柯其雍立刻会意。“那怎么办?你还是打算娶她?” “当然,她并没有结婚。你总不会要我放弃继承权吧?” 柯其雍沉吟了半晌。“那官茉彤怎么说?她答应了?” “她会答应的。”他深思地说道,手轻抚着鼻梁。“如果她想让她从小生长的育幼院免于拆除的命运,我会给她不得不答应的条件!” “拆除?”柯其雍愣了一下,眉毛微微皱起。 沙漠并没有回答他,依旧深思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人能阻挠他的计划,没有人! 如果官茉彤够聪明的话,她不会拒绝他提出的条件。 “我知道,谢谢您。” 放下话筒,官茉彤深吸了口气,带着微笑转过头来面对周院长。“王先生说他的院子太小,恐怕没有让小朋友游戏的场地,所以……” “你实在不会说谎,茉彤。”周院长叹着气,摇摇头。“咱们既付不出押金,也无法保证将来是否能如期付出房租,王先生不愿意将房子租给咱们也是意料中的事。” 辟茉彤沉默着,回想着这几天来的四处奔走。有几位志工建议将院里的孩子转送到其他的收容单位去,或是尽快安排家庭收养,但是这些孩子都是周院长的心头肉,她怎么也放心不下将他们交给别人。 再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如何找到有足够的爱心、愿意收养孤儿的家庭呢? “一定会有办法的,院长。”她柔声安慰道。“季伦有几位客户答应这几天给我们答覆,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呢。” “希望是如此。”但由周院长忧心的表情看来,显然一点把握也没有。 辟茉彤安静地退出门外,对着颜色斑驳的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吗?她环视着四周老旧的建筑物。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地点搬迁,不但大伙儿会面临露宿街头的窘境,孩子们的学习和课业也会中断…… 轻叹了一口气,她正要转身,前方那个高大的黑影吸引住她的视线。是沙漠! “嗨。”他大步来到她面前,声音和表情一样轻松自若。“还记得我吗?” “当然。”她恢复镇定,保持些许警戒地看着他。她不该感到意外的,即使已经过了他说要出现的时间,她也早该知道他不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男人。 “有空吗?”他抬手看了一下表。“一起吃个饭?” 她望着他,纳闷他怎能轻易对一个尚称陌生的女子提出邀约,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也或者他一向对女人崇羡的目光视为理所当然,所以根本不认为她会拒绝? “不了,沙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稳定,不禁松了一口气。“我下午还得赶回去上课。” 沙漠没有说话,用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注视着她。她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的目光,极力稳住开始急促的心跳。 “如果你是因为我前两天的失约,我很抱歉。”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我到香港去出差了三天,今天早上才回到台湾……” “你不欠我任何解释,沙先生。”她很快地道,正想经过他身边朝外走去,他已经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我们又要开始来场拉锯战了吗?官小姐。”他说道,漂亮的嘴角向上弯起。“我没有达到目的是不会走的,相信你应该很清楚。就算是陪一个饥肠辘辘的男人吃个饭,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别拒绝我,好吗?” 他俊朗的脸上温文迷人的笑意,令她尚未出口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本能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接受拒绝,他一向轻易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她迟疑地点头,不去猜测他眸里闪烁的光芒。就当是和他说清楚也好,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反正过了今天以后,她不会再见到这个人,既然如此,答应又何妨? 十分钟后,沙漠和官茉彤已经置身在一家幽静的咖啡馆里。 辟茉彤的目光从窗外转了回来,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沙漠。他和她记忆中没什么不同,一样高大而具威胁性,简单的白色t恤合身地包裹住他宽而厚实的臂膀,展示出其下结实的胸肌;浓眉下的黑眸炯炯有神,弧形优美的下巴冒出些微胡碴,却丝毫不影响他性格慑人的外表。 即使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对他保持戒心,然而再次见到他仍然令她的心脏狂跳,忐忑不安。她垂下目光,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盘中的菜。她当然知道他所为何来,也做好了拒绝他的心理准备,然而他却似乎并不急于知道她的答案。 “我以为你和周院长同住。”侍者撤掉餐盘之后,沙漠说道。 “不是。”她微微笑道。“周院长一直住在育幼院里,我目前则在任教的学校附近另外租了房子,周末时才会回来探视院长和孩子们。我爷爷留了栋房子给我,我不在的时候,院长会去帮我整理房子和照顾花草。” “我那天还看到有位先生,他是你的男朋友?” 季伦?她愣了一下。“是又如何?”她回复沉稳。如果这么说能让他打退堂鼓的话…… 沙漠没有说话,审思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想看清她脸上有多少个毛细孔似的。他灼人的目光令她感到有些困扰,因为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你考虑得如何了?”侍者送上附餐之后,他终于切入正题。“我今天是来听你的答覆的。” “不用考虑了。”她甩甩头。“我不会答应的。” 沙漠微眯起眼。多少人对成为沙东闵的媳妇求之不得,而官茉彤不但拒绝了,还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他半晌后才慢吞吞地道。 “我可以给你好几个,沙先生。”她强迫自己面对他如雕刻般深沉的五官,命令自己不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退缩。“我几乎不认识你。” “这是时间的问题,你以后多的是时间认识我。”沙漠往后沉入椅背,一抹深思的笑容泛上他的唇畔。“育幼院目前尚未找到合适的搬迁地点,不是吗?” 他突来的问题令她微微一愣,但她随即恢复镇定。“这并不干你的事。” “是不干我的事。”他的口吻依旧泰然自若。“我和买下这笔土地的康南集团总经理谈过,他们的工程即将在一个月后动工,如果到时育幼院仍然找不到合适的地点迁移,恐怕所有的孩子都将露宿街头。” 她知道!辟茉彤闭了闭眼睛,痛恨他口气中的事不关己的漠然。“那又如何?” “如果我能改变这一点,让周院长能保住这间育幼院,你怎么说?” 她的头猛然抬起,愕然地张大眼睛。“真的?” “没有什么是沙氏集团做不到的,小泵娘。”他笑了,笑意中隐含着一丝冷酷。 辟茉彤把脸转开。她相信!就算不甚了解整个沙氏集团,她也能想像以它无远弗届的影响力,要解决这么一桩“小事”根本是轻而易举。他仿佛能洞悉她的心、读出她的思绪。 “惟一的条件是:你必须嫁给我,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维持我们的婚姻关系五年。五年之后,我会给你一笔可观的酬劳,金额由你开。”他不动声色地道,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相信我,成为沙夫人对你而言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能让你更快速获得金钱。你不再多考虑一下吗?” 她干咽了一下,感到心跳开始猛烈的撞击了起来。沙漠提供的正是她最迫切需要的一切,他能改变育幼院的命运,也能提供育幼院最需要的资金…… 如果她答应了,那她真的是疯了,但也只有笨蛋才会拒绝啊。 “你是说真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只要嫁给你,我就能拿到一笔钱?” 沙漠眸光一闪,一抹嘲弄闪过眼底。或许说服官茉彤远比他想像中容易得多。即使她是个乡下姑娘,她仍然十分聪明,懂得把握机会去达到她的目的。 也或许是她不甚宽裕的经济,令她不得不为自己盘算。他冷笑地想,如果这样才能得到她的合作,无所谓,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没有人是不能被金钱收买的,即使是官茉彤亦然! “我一向说到做到!如果你信不过我,我们可以先签好离婚协议书。五年后,你可以自由离开,我们的协议也宣告终止。” “好,我答应你。”官茉彤清晰地道,命令自己停止发抖。“我要两百万美金。” 沙漠的反应只是微微扬眉,锐利的眸光在她脸上梭巡,令她手心微微汗湿。她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没问题。”他终于说道。 她讶异地瞪大眼。“你答应了?”她月兑口而出。“你不再考虑吗?” “就一个知道我别无选择的女人而言,我十分讶异你居然只要两百万美金。”他轻抚着鼻梁,唇畔泛起一抹颇为玩味的笑意。“还有呢?” 辟茉彤注视着他平静的表情,纳闷他怎能如此轻松自若,仿佛两百万美金只是两百元般微不足道? “我希望这笔钱能按月汇入我的户头里,以确保我能拿到这笔款项,可以吗?” 见他挑起眉,她匆匆地接了下去,“当然,我会立下字据,确保我不会再要求更多——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这样吧。”他淡淡地道。 “结婚之后,我希望仍然能继续教书,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她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兀自颤动。“我希望能时常回来探望周院长和这些孩子们,毕竟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可以吗?” 沙漠没有马上回答,在视着她恳求的表情。恐怕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回去探望她的亲密爱人吧?“当然。” “还有,我希望你能给我时间适应婚姻生活,毕竟你……我们……”她结结巴巴地道,涨红了脸。 望着她排红的双颊,沙漠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放心吧,我沙漠从不碰不情愿的女人。”他慢条斯理地道。“除了必须取信于所有人之外,我并不打算从你身上得到其他东西。如果你是担心这个,你显然是多虑了。” 他如此坦诚的态度让她松了一口气,也感到些许扭捏不安。他的表情从容自在,目光却显得莫测高深,她猜想着他是否对她的“多虑”感到可笑。 话又说回来,她丝毫不怀疑沙漠对女人的吸引力,只要他勾勾小指头,一定会有一大票女人等着获得他的青睐。不知怎的,这个想法令她心头掠过一阵酸意。 她甩甩头,极力将这个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 “五亿美金的遗产,很难放弃,是不是?”她故意装出轻快的语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峻的神色,但那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成原来的表情。 “沙氏集团是个国际性大财团,它的企业触角遍及全世界,累积的总资产价值远超过这个数字,但它的发展空间并不止如此。”他微眯起眼。“我父亲对我的能力一向抱持着质疑的态度,我并不打算让他证明他是对的。” 他话中的嘲弄和冷硬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你似乎不怎么喜欢你父亲?” “看来,该是我们了解彼此的时候了,嗯?”他抿紧薄唇,一丝邪恶的微笑泛上他的嘴角。“我并不介意告诉你,没错,我和我的父亲并不亲近。他不喜欢看到我,我也从不会自讨没趣,所以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虽然他的表情平和,但官茉彤知道他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般毫不在乎。她无法抑制往下问的冲动,“你是独生子?” “不是,我还有一个大哥,不过他已经过世了。也因为如此,我爷爷将原本该留给他继承的股份一并留给了我。我父亲虽然极端痛恨这一点,却又无可奈何。他是这份遗产的第二继承人,所以他一直虎视眈眈,一旦我做错任何决策,他会毫不犹豫运用他的力量将我踢出沙氏集团。既然我并不打算让他如愿,自然得向他证明我的能耐。” “如果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我也不会容许它失败!” 看出他眼底那抹强硬和坚决,官茉彤顿时无言。姑且不论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才娶她,她看得出沙氏集团对他的重要性,远超过那五亿美金带来的实质利益,她突然有些明白他非继承这份遗产不可的原因了。 “我不相信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她片刻后才低声说道。 “只可惜这对我父亲而言并不管用。”他调回视线,大手覆上她搁在桌沿的手,她本能地想抽回,他却握住不放。 “这么漂亮的手,应该要买个什么首饰来妆点才是。”他用指月复轻摩着她纤细的手指,心不在焉地道:“你答应嫁给我,你的男朋友应该能体谅吧?” 辟茉彤先是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翁季伦。她本想开口解释她和季伦不是那种关系,又警觉地住了口。 何必解释?反正她和这个男人只是桩婚姻契约,何必向他解释这么多? “当然。反正只有五年,他会谅解的。” 他的目光深凝着她,眼里跳跃着不定的火焰。她力持镇定地坐着,看着他一甩头,声音转回冷酷。“很好。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她迟疑了半晌,然后勉强一笑。“没有。” 沙漠挑起一眉,有些讶异地注视着她沉静的表情。他以为女人都会向往一个梦幻般的豪华婚礼,即使这只是桩契约婚姻;但话又说回来,这桩婚姻原本就是荒谬至极,又何必在乎排场? 他倏然起身。“走吧。” “去哪儿?”官茉彤不明白地抬起头来。 “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协议,接下来自然得开始筹划婚礼了。”他低下头看她,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既然这只是一件差事,何不速战速决?相信你也想尽快拿到你的报偿,不是吗?” 她几乎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是瞪视着他伸出来的手。半个小时前,她还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这么荒谬的提议;而现在,她却即将成为这个男人的新娘…… 而她也没有机会反悔了!当他握住她的手朝外走去时,她想着她刚刚和恶魔谈妥了一场交易,究竟是对或错。 第三章 两个礼拜后,沙漠和官茉彤在一个美丽的小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 出席观礼的人并不多,除了坚持赶来的周院长和翁季伦之外,还有沙氏集团的三位律师担任见证人,整个婚礼仪式弥漫着诡谲的不寻常气息。 站在台前,官茉彤漫不经心地听着牧师的福证,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决定嫁给沙漠后的这段期间,她一直过得有些恍惚,一时间还无法由自己即将嫁为人妇的事实中回复过来。 反倒是沙漠的态度十分自若。他在婚礼的前几天陪同她拜会了周院长,并且宣布了他们的喜讯。她不知道沙漠向周院长编了什么样的理由,但周院长显然对沙漠十分满意,一直不断地点头称许。 “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茉彤会因为太挂念这儿,而连她自己的终生大事都忘了呢。”周院长笑呵呵地道,半责备的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有男朋友是喜事,干吗一直瞒着我呢?我还一直以为你和季伦会是一对……” 意识到沙漠也在场,周院长住了口,幸而沙漠很快便转移话题。 “前一阵子茉彤告诉我,这儿不久后就要拆除了,是吗?”他不着痕迹地问道。 “是啊。”说到说个,周院长目光变得黯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买下这块地的康南集团,我恰巧有认识的朋友,前两天我透过关系将你们的处境告知他们负责人,希望他们能缓一些时日,直到您找到合适的搬迁地点为止,他们答应我愿意考虑。”沙溪流利地道。 “那就太好了。”周院长又惊又喜地道。“劳你费心了,沙先生。” “应该的,毕竟这儿是茉彤生长的地方,我愿意尽一己之力保护它。” 站在他身边的官茉彤始终不发一言,纳闷着他怎能将谎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事实一般?他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深情,就像他们是一对认识已久、相知相许的亲密爱侣,任谁都会被他话里的诚恳所打动。 只除了翁季伦! “你会不会太冲动了,茉彤?”在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之后,他有了好半晌的沉默。“为了院长和整个育幼院,将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你甚至称不上认识的男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这么做不止是为了育幼院,也为了我自己。”她轻声说道,目光坦然而清澈。“别忘了我是在这儿长大的,院长待我有如亲生女儿,这是我能报答她最好的方式;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五年的时间,换来两百万美金,七千万台币。”翁季伦冷笑一声。“也只有如沙漠这般天之骄子,才会将七千万视若粪土,一点也不放在眼里。” “别这样,季伦。我会答应沙漠,这笔钱只是其中一个因素。”她勉力一笑,柔声说道:“我不知道他爷爷要他继承的股权价值多少,但我看得出那对他的意义远大于一切。既然如此,我何妨成全他?这对我并无损失,不是吗?” 见他依旧眉头深锁,她握住他的手,认真地道:“别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相信沙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们一定能保住育幼院的,嗯?” 翁季伦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是轻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凝腴着她。“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便多说什么。我只希望你不会后悔,茉彤。” 后悔?官茉彤咬住下唇,陡的有些失神。或许她做这个决定是太冲动了些,后不后悔还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让育幼院里的孩子不至于顿失所依,也让周院长可以安心静养,这是她目前所能做的。 思及此,她侧过头去打量站在她身边的沙漠。他穿着一袭正式的深蓝色西装,合身地裹住他结实劲瘦的身躯,英俊的足以夺走任何女人的呼吸。 她近乎出神地凝视着他,纳闷着他对这桩契约婚姻有何看法。她对他而言,是否只是他继承遗产的一步棋子罢了、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正想得有些出神,身旁的沙漠动了一下,侧过身来执起她的手,将戒指套进她纤细的手指。 “我现在宣布你们成为正式的夫妻。”牧师微笑地宣布。“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和那对黝黑的眸子相遇。他要吻她了吗?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看着他的脸朝她俯近,一只大手绕过来圈住她的腰身,嘴唇轻轻地刷过她的。她昏眩了一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保持平衡。 “专心点,嗯?”他在她唇边轻柔地耳语。“我听说婚礼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即使这只是场戏,我们仍然得说服我们的观众,嗯?” 她微微泛红了脸,还来不及回应,观礼席上的人已经纷纷起身,三位西装笔挺的男士率先迎了上来。 “恭喜,沙先生,沙夫人。”为首的陈律师笑容满面地开口道:“从今天起,沙前董事长的遗嘱正式生效。我们会将另一份文件带给沙东闵先生,和他讨论您继承沙氏集团股份的后续事宜,在下一次的董事会上宣布此事。” “谢谢您,陈律师。”沙漠微微颔首,看着三位律师微笑地离去。 结束了!辟茉彤垂下目光,凝视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她一向对珠宝首饰了解不多,但沙漠为她选的这个钻戒却是璀璨夺目、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也提醒着她随之而来的义务和契约。 她已经嫁给沙漠,嫁给了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从今以后五年,她必须遵守婚姻的承诺,直到他们的协议终止。 她抬起目光,看着翁季伦和周院长走到他们身边。 “我的小茉彤就交给你了。”周院长不舍地握着官茉彤的手,转向沙漠嘱咐着,“你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我会的,院长。”他微笑道,转向站在面前的翁季伦。 在此之前,他已经大略查过翁季伦的背景,知道他父母双亡,和官茉彤是在育幼院一起长大的,目前是个颇有名气的年轻律师。由他略带戒备的神情和紧抿的唇角看来,他显然对自己存有敌意。“感谢你赶来参加婚礼,翁先生。”沙漠打破沉静。 “应该的。无论如何,这总是茉彤的婚礼。”翁季伦的目光扫视过一语不发的官茉彤,几乎是咬着牙迸出声,“如果你让茉彤受到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注视着翁季伦略显僵硬的背影离去,沙漠忍不住纳闷官茉彤是否将他们之间的协议告诉了他。如果有,那倒也不令人意外,毕竟他们曾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一抹嘲讽的微笑在他唇上扬起。毕竟以五年的时间换来七千万的代价,这么划算的交易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到,聪明如翁季伦和官茉彤,自是没有将财富往门外推的道理。 察觉他阴沉的神色,官茉彤偷瞧了他一眼,感到些许不安。他已经达成了他爷爷的条件,理所当然的继承了所有的遗产,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感到高兴。 “沙……”她正要出口,他已经打断了她。 “走吧,我们回去向我父亲报告这个消息。”他一甩头,简洁地道:“无论如何,你现在是他的儿媳妇,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她还来不及回应,他已经转身离开,留下她单独站在原地。 她被一连串模糊的黑影追赶着。意识朦胧中,她感觉有个轻若羽翼的在她的颊边,整个人似乎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茧里,令她逐渐感觉放松和安全。 辟茉彤微微张开眼睛,怔怔地望进一对炯然有神的黑色眸子。她触电般地坐正身子,即时抓住由肩上滑落的西装外套,外套上还留有他温热的气息。想到这一定他趁她睡着时替她盖上的,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到了吗?”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这才发现车子还在平稳地行进当中;由窗外的天色看来,现在的时间显然已近午夜。 “你睡得不太安稳。”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深思的眸子注视着她。“怎么了?” 她迟疑了一下,双手在膝上紧握着。她怎能告诉他,她在害怕……害怕去面对他的家人、朋友……甚至是他。从今以后,她得独立面对这一切,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和为人妻的角色,谁能了解她内心的彷徨、无助和害怕? 沙漠却将她的迟疑误认为是对他的戒慎,原有的笑意微微隐去。 “如果你仍然对我的保证有所疑虑,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他淡淡地道。“我和我的会计师谈过了,这两百万美金会分成五年逐年分摊,再以自动转账的方式汇入你的户头。可以吗?” 她张开口,想告诉他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然而他严厉的表情让她所有的话全梗在喉咙里。“那……很好。”她低语道。 他紧盯了她一眼,视线再度调回前方。“我在台北近郊有自己的房子,但最近这几个月,恐怕我们得暂时回到‘沙园’里和我的父亲同住。” “除了你父亲之外,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她略带犹疑地问。 “还有管家李嫂,几位司机和园丁,你慢慢会认识。”仿佛看出她的不安,沙漠淡淡地微笑。“我和我父亲虽然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但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你不用担心如何面对他。” 她点点头,垂下头去凝视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 “想像一下,当我父亲看见你时,他会是什么表情?”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他知道我已经合法取得继承权,情况想必会很有趣。” 辟茉彤轻怔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他,虽然他的表情未变,但他的嘴角那抹隐含的嘲讽却显而易见,仿佛十分享受这样的情况。 望着他眼里那抹胜利和计划得逞的快意光芒,她忍不住情测着沙漠和他父亲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会让这两人敌对至此? 她还来不及细想,前方的镂花大门已经缓缓打开,车子驶进一条狭长平坦的车道。她吃惊地打量这栋占地广阔、有如古堡般的豪华宅邸,在灯光的烘托下呈现出一种不甚真实的雄伟景观,在静夜里散发出宏达的惊人气势。 她做梦似的下了车,连沙漠伸出的手都浑然未觉。 “这是沙氏集团旗下的建设公司所建造的,也是我父亲最得意的作品。”见她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微微地笑了。“等你住下来之后,你会发现他像只爱炫耀的孔雀,极尽所能的展现出他自以为是的品味和风格,不久后你就会习惯。” 她陡然回神,双颊泛红。噢,她一定表现得像个十足的乡巴佬。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取笑她的意思,迳自握着她的手领着她走上宽阔的台阶,令她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前方的门忽地开了,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出现在门后。 “李嫂。”沙漠迎了上去。 “少爷,你回来了。”中年妇人微笑地道,目光转向官茉彤。“这位是……” “她是官茉彤,我和你们提过的。”沙漠平静地道。“我们今天下午结婚了。” 李嫂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结婚?” “是啊。”沙漠微扬起眉,似乎对李嫂惊愕的表情感到很有趣。他一手搂过她的腰,依旧泰然自若,“茉彤,这位是李嫂。李嫂是‘沙园’里的管家,沙家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发落,你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就问她,嗯?” 虽然仍旧有些不敢置信,但李嫂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过来。她亲热地拉住辟茉彤的手,圆胖的脸上堆满由衷的笑意。“太好了,我还担心少爷这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哩。他说你叫……” “茉彤,官茉彤。”望着那个真挚温暖的笑容,官茉彤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不自禁地也漾开微笑。“以后要劳烦你了,李嫂。” “哪儿的话,你是少爷的妻子,也就是咱们沙家的人了,还跟李嫂客气什么呢?”李嫂笑咪咪地道。“别杵在这门口,咱们进屋去吧,这屋外有点凉呢。” 苞着李嫂进到宽敞气派的大厅,官茉彤只觉得眼前一亮,挑高的地板、华丽的艺术吊灯和昂贵的原木家具,在在都显示出主人的尊贵和奢华的品味。 置身在如此绚丽的环境里令她顿觉渺小和不自在,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准备面对所有陌生且带着审视的目光,但令她讶异的是,客厅里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我爸呢?”她听见沙漠的声音在问。 “老爷和范老爷子有个餐叙,大概快回来了吧。” “嗯。”他心不在焉地耙梳过一头黑发,看了腕上的表一眼。“我到书房去处理一些事情,麻烦你带茉彤到房间去。” 辟茉彤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沙漠已经转身离开。她怔怔地注视着他宽阔的背影,感到一股不知该放松还是该失望的情绪。 “哎,少爷也真是,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李嫂摇摇头,将目光转向她。“少女乃女乃,你的行李……”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连忙说道,保护性地握紧提在手上的皮箱。 除了手上的婚戒之外,她身上惟一值钱的东西是这件粉紫色的小礼服,那是沙漠为了婚礼特地买给她的,柔软服贴的布料展现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令她看来清新可人。除此之外,她的小皮箱里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并没有任何值钱的物品。 显然也看出她的困窘,李嫂善解人意地不置一词。官茉彤跟着她的脚步,一面暗暗地打量四周,这儿的每一项摆设和装潢都令她惊叹,随意一个古董花瓶可能就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寻常人可能奋斗十年都买不起。 “这少爷也真是的,如果他早些时候告诉我要带你来,我也好有些时间帮你准备准备啊。”李嫂絮絮地叨念着,一面领着她往长廊走去,推开走廊底的一扇门。“到了。” 她越过李嫂走进房间里,然后轻抽了口气。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甚至比她住的小屋还要大上许多,起居室里有着舒适的沙发椅,地上铺着深色的长毛地毯,米黄色的艺术立灯和整面落地窗帘颜色相同。 她走向前拉开虚掩的落地窗帘,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她注视着其下规划精致的庭园和在夜风中摇曳的花草,恍如置身梦里。 “需要我帮你准备一些吃的吗,少女乃女乃?”李嫂的声音由她身后传来。 “不用了,我不饿。”她回过头,柔声说道:“叫我茉彤就可以了,李嫂。” 李嫂微笑地点头,帮她拉起床上的被单。“如果你累了就先休息,少爷不知道会工作到几点呢。” “沙漠他……经常工作到很晚?”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是啊。如果不是老爷强制要求,他才不会搬回来住呢,宁可睡在公司硬邦邦的沙发椅上。” 噢!她垂下睫毛,想起他提到父亲时,眼里一闪而逝的冷酷。她咬咬唇,突然渴望多了解他。“他告诉过我他还有个大哥,是吗?” “是啊。”说到这个,李嫂目光一黯。“不过大少爷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和他大哥的感情很好?” “是啊,虽然他们兄弟俩并没有住在一起,但大少爷一直很疼爱这个弟弟,少爷也很尊敬这个大哥;少爷在美国那几年,大少爷也时常去探望他。怎么,少爷没告诉你?” “我们……我一直很少问他这些事。”她迟疑道。“我想如果他愿意让我知道,他自然就会告诉我。” “这倒也是。”李嫂同意道,温和地朝她微笑。“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待会儿我帮你把一些盥洗用具带过来,你缺什么再告诉我,嗯?” “谢谢李嫂。”她点头,看着李嫂细心地关上房门。 她到浴室里洗了个澡,再从皮箱里找出她旧而舒适的棉质睡衣换上。那张大得惊人的床铺诱惑着她,她打了个呵欠爬上床,由于几天来的压力和疲累,她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隐约察觉一阵淅沥的水声。她微微睁开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小屋中并没有如此昏黄和煦的灯光,她的床铺也没这么舒适柔软…… 浴室的水声停了,官茉彤陡然清醒过来。她坐起身,看着浴室的门被打开,沙漠高大的身子出现在门后。 “你醒了。”沙漠只瞧了她一眼,用毛巾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他显然刚沐浴完毕,身上的浴袍只到他膝盖的长度,腰带松松地环着他结实的腰身,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大片黝黑结实的胸膛,令她呼吸一窒。 本能告诉他,他睡袍下的昂然身躯一丝不挂。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的声音仍困乍醒而沙哑。 他眉毛一扬,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这是我的房间。” 她瞪大眼睛,目光迅速在整个偌大的房间扫视了一圈。 “我……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她结结巴巴地道,注意到他黑眸里那抹满含兴味的目光。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自己踢掉了,此刻正堆在她的脚下;她睡衣睡月兑了,露出一大半雪白的肩膀,睡衣的下摆也卷至腰际,露出一大截粉女敕的大腿。 她倒抽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将睡衣拉回原位,感觉脸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显然李嫂认为我们是夫妻,应该睡在同一张床上。”他迈开长腿走到床的另一边,她立刻像触电般“砰咚”跳下床,眼睛因惊愕而大睁。 “对……对不起。”她一手紧抓住胸口的衣物,极力不去看他结实的身躯。“我去请李嫂给我另一个房间……” “现在是半夜两点,李嫂早睡了。” “我可以睡地板,如果你不介意……” “噢,我介意。我不打算让一个女人睡在我房间的地板上,但我也不想睡地板。”他瞥了她一眼,声音极尽慢条斯理。“如果我们要取信于所有人,就该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再说这张床很大,绝对够我们两个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她挺直背脊,硬硬地回道。“我可以睡到外头去,起居室里有沙发,如果你愿意给我枕头和被子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已经转过头来看她,黑眸里尽是山雨欲来的克制。 “你不认为这种矜持是多余的吗,官小姐。”他的声音紧绷,表情是勉力压抑的平静。“我虽然称不上是个君子,但也绝不是毫无自制力的之徒,我不会硬剥掉一个不情愿的女人的衣服,然后强暴她。” 他话中的意有所指令她涨红了脸。她固执地道:“我宁愿睡地板。” “尽避请便。”他耸耸肩膀,睨着她,“不过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向不穿衣服睡觉;如果你不介意……” 见他已经伸手去拉开睡袍,她三步并两步地跳到床上去,将自己缩在远远的角落。当她感觉另一边的床铺下沉时,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她浑身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五分钟过后,她的背已因维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疼,右手也因为被压在身下而开始发麻。 她不适地翻动着,试着找出令自己舒服的姿势。下一秒钟,她已经被压平在床上。她惊喘一声,怔怔地望进其上那张绷紧的男性脸庞。他的胸膛就在她的眼前,温热的气息蹿入她的鼻孔,令她脸色绯红。 “放开我!”她挣扎着想避开他的钳握。 “你以为我想干吗?强暴你吗?”他由牙缝里迸出话,往下怒视着她。“我说过,我绝不碰不情愿的女人。再说我累了一天,现在惟一想做的事就是睡觉,如果你能成全我,我会很感激。” 她想避开他的碰触,然而他结实的身躯紧压着她,轻易地用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散发着热气的身躯和她相贴。他俯视着她,她的呼吸急促,白皙的胸脯快速起伏,长长的发丝散落在枕上和她的颊旁,令她看来不可思议的美丽诱人。 他倏地松开他的钳握,官茉彤立刻紧紧地闭上眼睛。有好一会儿,她没再听见任何声音;她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却望进那张英俊的男性脸庞,他的嘴角往上扬起一个性感的微笑,显然正等着她这么做。 “噢!”她的手已经重获自由,然而他结实的手臂依旧困住她。他的脸离得她好近,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令她的心掠过一阵悸动。 “契约开始了,嗯?”他静静地道,没有了刚才嬉笑的神情,但也并不冷酷。 她停止挣扎。“是的。”她低语。 “我明白这桩婚姻是建立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我想我们都需要一段适应期。既然我们达成了协议,我们就必须合演这出戏,让所有人都不怀疑我们的婚姻关系,包括我的父亲。同意吗?”她吞咽了一口,然后点头。 “过两天我会请我的秘书带你去选焙适合的衣服。”他伸出一手制止了她。“别和我争论,别忘了你现在是沙夫人,言行举止和打扮都必须合乎身份。” “包括变成上流社会的名媛淑女?” “对!即使我痛恨这套为了生存、而必须逢迎巴结的繁文缛节,但它有时却很管用。如果我们互相尊重,或许这五年不会太难捱,嗯?” 她往上凝视着他,原本僵硬的身躯逐渐和缓下来。他黑色的眸里闪烁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和深沉,昏黄的灯光映在他刚毅的下巴弧线,令她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在那一刹那间,她突然能体会到他的压力和身不由己,明白到继承了这份遗产之后,随之而来的责任和担子有多沉重,那绝不是一般人所能负荷的。 “好。”她低声说道。 沙漠的眼色变深了。他的大手轻拂过她的发丝,拇指轻划着她红润的唇。她红唇微张,仍然微微喘息着,有半晌,她以为他就要吻她了,然而他却退了开去。 “睡吧。”他沙哑低语。“你需要好好的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去想,嗯?” 当他松开手时,官茉彤才发觉自己轻颤着,她的身体仍因他的拥抱而悸动。睡觉?当她这辈子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同睡在一张床上时,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意外的,连日来的疲累和压力却征服了她。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便坠入无梦的好眠。 噩梦没有再来打扰她! 第四章 当清晨第一道曙光射进房里时,沙漠就醒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般立刻起身,而是微微撑起手肘,就着迷濛的晨光静静地凝视着官茉彤。她的秀发松松地披散在枕上,漆黑的睫毛覆盖住那双水汪汪的明眸,衬出那张象牙般的脸蛋更显白皙;她红润的唇微微分开,气息和缓均匀,薄薄的衣料几乎遮掩不住诱人的曲线。 她真美,他不自禁轻触她柔女敕的颊,手指滑过她纤弱的肩线。她是如此苗条而细致,夜晚的低温让她的身躯不自觉地向他靠近,她温驯而信任地蜷缩在他的怀中,就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纯真。 然而她并不纯真!他在心里严厉地提醒自己。他看过她和翁季伦难分难舍的模样,两人之间的感情显然颇不寻常;再加上她从小生长的环境,她冷静的和他谈条件的样子,在在都说明她是个十分擅于和对手周旋的个中好手。 没有人会平日放弃两百万美金的庞大利诱,即使是官茉彤亦然。一丝冷酷的笑意泛上他的唇畔。官茉彤只是他继承遗产的踏脚石罢了,既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对他便再无用处。 他倏地抽回手。或许是这个动作惊动了她,官茉彤在睡梦中低吟了一声,而后缓缓睁开眼睛。她揭揭那两排扇子般的长睫毛,恍若一时间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早安。”他轻哑地道。 他的声音显然唤醒她的记忆。当她看清那张俊挺的男性脸庞时,她的眼睛突地瞪大了,忙不迭地往后退开。 “早……早安。”她沙哑地道。他这样看着她多久了?想到他注视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的颊上泛起一片红晕。 沙漠对她的动作不以为意,迳自翻身下床,随意伸了个懒腰。他只穿着短裤,着肌肉平滑的上半身,劲瘦结实的身上毫无一丝赘肉。官茉彤发现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他,像被磁铁吸住了般离不开目光。 沙漠也在这时转过身来,正好逮到她在偷偷看他,她立刻像触电般地垂下目光,心跳得几乎跃出胸膛。一抹邪恶的笑意泛上他的唇边。 “你的工作怎么样了?”他问着。 “学校给了我一个礼拜的婚假。”她谨慎地说道。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经验,但沙漠显然一点也不感到困扰,仿佛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丝不愉快的感觉由心里升起。她忍不住猜测着他之前的经验,他有过的女人……她垂下睫毛,无意识地瞪着自己交握在被单上的手。 “你有想要去哪里吗?”见她讶异的表情,他耸耸肩膀,“既然我们结了婚,我以为你至少想要去什么地方,当做一次蜜月旅行。” 蜜月?她征了一下,而后柔柔地笑了。“既然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我想也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沙漠的笑容消失了,一抹冷硬出现在他刚毅的唇角。 “你说的对,这桩婚姻本身就是荒谬透顶,很高兴你十分了解这一点。”他冷淡地道,拿出衬衫套上。 她凝视着他绷紧的嘴角,她的话引发了他的怒气,她知道,却不明白原因,她说错了什么吗?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回育幼院去陪院长。”她用舌尖润润唇,小心翼翼地道:“她身体不好,我想利用这段时间带她上医院去做个彻底的健康检查,好吗?”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致过头来看她。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小心,仿佛害怕触怒他。他抿了抿唇,不由得放松了表情。 “你不需要一再提醒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向是个重承诺的人。”他将衬衫套过宽阔的肩膀,然后走回她床边坐下,注意到她紧抓住被子盖到下巴,他忍不住纳闷着她为何对和他同床之事感到如此惊慌。 “如果你要出门,请莫叔送你去。莫叔是‘沙园’里的司机,你晚一点会见到。”他说道。“我最近会在公司里忙到很晚,如果你累了就先睡吧,别等我了。” 她凝视着他,不知怎的,他疏离的表情令她觉得心中掠过一阵落寞。对他来说,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一个不得不娶的责任和包袱罢了。 她柔顺地点头,注意到他的目光变得幽暗。他一手缠进她颈后浓密的长发,温热的气息朝她俯近。一如以往,他的靠近总会令她的身躯发热。 他就要吻她了,她的心怦然跳动,感觉他的唇轻柔地印上她的额头,而后是她的鼻尖。那细微的挑起她背脊一阵轻微的战栗。她闭上眼睛,小手抓住他胸前的衬衫,然而他却突然退了开去。 “走吧,咱们该下楼去了。”他的声音不在他预期中的粗哑。“我父亲并不是好相处的人,希望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嗯?”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卧房。 她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地用手按住他的唇触碰过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若有所失和怅然的情绪。 苞着沙漠下了楼,官茉彤有些讶异地发现餐厅里不是她预期见到的人;除了正忙着张罗早餐的李嫂之外,还有一名陌生的男子。 听到声响,男子立刻回过头来,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哟荷,我来猜猜,你一定就是沙漠的老婆大人了。”男子迎了上来,十分绅土地举起她的手送至唇边一吻。“嗨,美丽的小姐,我叫柯其雍,是沙漠的拜把兄弟。请问芳名?” “官茉彤。”官茉彤羞涩地微笑,这样热情的招呼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很高兴认识你。” “哪儿的话,能认识你这么漂亮的小姐,才是我毕生的荣幸呢。”柯其雍嬉皮笑脸地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能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算沙漠这老小子走狗屎运!我可以叫你茉彤吗?” “当然可以。”她笑了,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这个热情爽朗的大男人。她望向沙漠冷峻的神色,想着这两个男人之间的不同,不禁有些出神。 “怎么会想到要来?”沙漠漫不经心地问道,在柯其雍对面坐下。 “你新婚大喜的第二天,我怎么能不来祝贺一下?”柯其雍睨着他。 “柯少爷早上打过电话来。”李嫂笑眯眯地解释道。“我跟他说你和少女乃女乃昨晚刚回来,柯少爷就马上赶过来了。” “如果不是李嫂告诉我这个大消息,我都还被蒙在鼓里呢。”柯其雍躺向椅背,朝他挑了挑眉毛。“连这事儿都没让我知道,你未免也太不够意思了!” “依我看啊,沙副总是因为准备婚礼太过忙碌,才会忘了通知我们大家。”一个娇嗔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辟茉彤回过头去,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位身形高跳、十分美艳娇贵的女子走了进来,朝沙漠别了一眼,“你说是不是啊,沙漠?” “黛绫,见见我的新婚妻子,官茉彤。”沙漠简单地介绍道。“茉彤,这位是我的秘书温黛绫。” 仿佛这才发现她的存在,温黛绫将目光转向她,目光审视且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梭巡。 她不知道自己在温黛绫眼中是什么样子,但是她却很清楚自己的打扮: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蓝色的薄呢长裙,素净的脸庞上脂粉末施,和一身名牌且彩妆完美的温黛绫比起来,简直像只毫不起眼又貌不惊人的丑小鸭。 终于,温黛绫像是打量够了,优雅地朝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沙夫人’。” “温小姐。”她没有忽略温黛绫语气中那抹嘲讽的意味。她看着温黛绫风情万种地走到沙漠身边坐下,一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我就说嘛,一向视工作如命的沙副总,怎么会突然请假跷班呢,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娇滴滴地道。“我已经将你要的资料都整理出来了,还有一份在你的办公室里,就等着你回公司作最后决定。” “在早餐桌上谈论公事,不怕消化不良吗?”柯其雍打趣地道,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也真亏有你这个效率其高的秘书,否则沙漠在公司就像只无头苍蝇了。你说是不是,沙漠?” “那是当然的喽。”温黛绫仰头一笑,扬扬那两排刷得又浓又翘的睫毛。“沙漠目前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在工作上给他帮助、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好帮手,我希望自己没有让他失望。” 辟茉彤静静地啜着咖啡,注意到温黛绫的手有意无意地在沙漠的手臂上轻划,而沙漠似乎也没有推拒的意思。直觉告诉她,温黛绫和沙漠绝不是一般下属对上司的关系,由温黛绫那份刻意表现出来的亲昵便可得知。 沙漠又是怎么想?她不由自主地臆测着。由他平淡的表情,她看不出他对温黛绫的感情又是如何。红粉知己?抑或是一个工作上的伙伴罢了? “你办得很好。”沙漠将注意力放在手上的报纸。“我今天有什么样的行程?” “你才刚结婚就急着回公司去?”柯其雍看了官茉彤一眼,声音里有着调侃意味。“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连蜜月都不打算去吧?茉彤没有意见?” “没关系。”官茉彤柔柔地笑了。“我和沙漠有共识,度蜜月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现阶段的他以公司为重是应该的,我并不介意。” 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望向沙漠,表情依旧沉稳冷静。无论如何,她答应了和沙漠合演这出戏;既然如此,她就会将“沙夫人”这个角色扮演得恰如其分,她并不打算让自己出糗。 “沙夫人真是识大体。”知道沙漠并没有打算和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人去度蜜月,温黛绫顿时心花怒放。她转向沙漠,娇媚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今天就要取消休假回公司去?” “嗯。”沙漠耸耸肩膀,拿起西装外套。“你们慢用,我先到公司去了。” 他才刚起身,一个威严的声音出现在门口。“等一等。” 所有人立刻朝声音来源里去。来者是一位十分高大、相貌威严的老人。他年纪约莫在六十左右,穿着一袭正式的铁灰色西装,掺着几许灰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来,这就是沙漠的父亲了!辟茉彤微微屏住呼吸。 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力量、气势和权威,足以令人心生畏惧,任谁都看得出他和沙漠的相像之处。只不过,她这位“公公”显然对于这样的会面并不开心,由他脸上极度不悦的线条便可得知。 “爸。”沙漠率先打破沉静。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爸的话,或许你就不会这么放肆。”沙东闵走了进来,声音紧绷地道:“若不是陈律师告诉我这个俏息,我想你大概连结婚这件事都不打算让我知道了?” 沙漠对他的怒气丝毫不以为意。“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刻意选在你爷爷订下期限的最后一天、一声不响的跑去公证结婚?你把沙氏集团当做什么了?要让人知道我沙某人的儿子居然在一个偏僻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而且连他父亲都被蒙在鼓里,我的脸要往哪儿搁?” “我只是按照爷爷立下的遗嘱,娶了他所指定的孙媳妇罢了。我不认为需要昭告世人、大肆宣扬才叫结婚。”一抹危险的笑容出现在沙漠脸上。“如果您认为这不够铺张,让您颜面无光的话,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你至少应该知会我一声。” “喔?您会出席我的婚礼?或是给我衷心的祝福?和您日理万机的公事比较起来,您不认为这样的客套太过虚伪、也太浪费时间?” 空气几乎停止了流动,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而纠结。有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打破沉静。 辟茉彤偷偷地瞄了沙漠一眼。他的姿势虽然随意而慵懒,那对炯然的眸里却漾满讽刺和嘲弄。他是刻意要激怒父亲!她蓦然惊觉。但……为什么? “你就是学不会对我谦恭顺从,是吗?”片刻之后,沙东闵才再度开口说道,显然正在极力控制情绪。“如果你早一点让我见到你要娶的对象,我可以安排她学习一些应有的礼仪和应对,等她充分融入社交圈之后,你再娶她也不迟。” “为什么?为了顾及沙氏集团的颜面?”沙漠挑起一眉,脸上危险的笑容更加扩大。“我十分感激您的‘好意’,但不认为有此必要。茉彤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虚假的人、事、物,我也不打算让她成为您下一个支配的对象。”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沙东闵提高声音,怒视着他。“别忘了你姓啥名啥,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意,你都是我沙某人的儿子。” “我不知道你会在乎这一点,爸!”他冷笑一声。“事实上,你真正在乎是我继承的那笔遗产,我抢走了原本该属于大哥的一切,而这让你无法释怀。你似乎一直希望我会放弃这笔遗产,好让你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所有我该得的权利! “不幸的是,你失望了——一如我过去三十年所做的一切!我娶了官茉彤,继承了遗产,从今天开始,我在公司里拥有每一分我应得的权利,你最好试着接受这一点。” 辟茉彤紧紧地闭上眼睛,感到心被撕裂般一阵巨痛。原来……原来这就是沙漠娶她的原因。她只是他报复他父亲的工具罢了,但这对她而言并不公平,她不知道这父子俩竟会对立至斯。 “就算你成为沙氏集团的大股东,并不表示公司里可以任你胡作非为。”沙东闵握紧拳头,压抑地道:“别忘了,我现在是公司的董事长,如果你拿不出一点具体的成绩,我照样可以运用董事会的力量罢免你!” “那我们就等着瞧吧,爸。”他一手搂过官茉彤,故意在她颊上印下一记响吻。“见见您的儿媳妇。茉彤,这位就是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辟茉彤浑身僵硬地站着,感觉沙东闵的目光审视地在她身上梭巡。 “你就是官茉彤?”终于,沙东闵开了口。 她挺起背脊,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是。” “你的父母呢?”沙东闵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她。“既然沙漠的爷爷非要他娶你不可,或许你会知道原因。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我并不认识沙老先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咬着下唇,双手在身侧握紧。“至于我的父母,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么说来,你是个孤儿?没有其他的亲人?” “爸!”沙漠蹙起浓眉。任谁都听得出沙东闵口气中的鄙夷和轻蔑之意。即使官茉彤是爷爷所指定的孙媳妇,但沙东闵显然并不认同这一点。 他正想说话,官茉彤已经开了口。 “是的,爸爸如果您能准许我这么称呼您。”她毫不畏惧地迎视着沙东闵,轻声说道:“对,我是个孤儿。如果您是问我有没有良好的家世背景,我的确没有,但其他的……我愿意学,让自己尽快符合您的期望。” “我不认为你会符合我的期望,因为你根本不是我中意的媳妇。”沙东闵不耐地一挥手。“既然沙漠的爷爷如此安排,我也无话可说。从今以后,你是沙家的一分子,你的所做所为代表沙家的外在形象,记住这一点。” 她吞咽了一口,垂下眼睫。“我知道。”她低语。 “很好,看来你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沙东闵盯了她一眼,走到餐桌前坐下。等所有人都入了座之后,沙东闵再度开口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辟茉彤迟疑着。由沙东闵的语气听来,显然不认为她会从事多高尚的工作。 “我是个小学老师。”她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开口道:“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会到我成长的育幼院去,教那儿的小朋友们读书识字。” “这不太妥当吧?”温黛绫细声细气地接口,“让人知道沙氏集团的少女乃女乃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已经够糟了,要让人知道她还时常在那些脏兮兮的孤儿院里出没,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呢。” “我虽然是个孤儿,但我也受过大学教育,知道什么时候该尊重别人。”官茉彤心平气和地道。“有些人即使出身上流社会、受过一流的高等教育,但礼貌和教养却不比一个孤儿好多少。你说是吗?” “你……”温黛绫涨红了脸,显然没想到她会反将她一军。 “黛绫说的没错,沙家的媳妇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沙东闵的表情依旧不甚愉快。“沙氏集团每年都会大笔捐款给孤儿院,不需要你插手。你现在要学的,是如何让自己融入上流社会、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浪费时间在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上。把工作辞掉!” 辟茉彤还来不及说话,身旁的沙漠已经接了下去—— “茉彤不需要辞掉工作!她可以回学校去教书、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这是结婚前我答应她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 餐桌上再一次顿时鸦雀无声,气氛紧绷而危险。 “我以为这个家由我做主。”沙东闵声音冷硬地道。 沙漠笑了,笑意却一点也没进到他眼里去。 “你永远不会改变是吗,爸?”他慢吞吞地说道,无法掩饰声音里的刻意讽刺。“你支配了大哥的人生还不够,还想支配茉彤的人生?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顺着你的心意走、成为你豢养的狗!” “你这是什么态度?”沙东闵一拍桌子,气得脸色发白。“你是在教训我?” “沙漠不是这个意思,伯父。”眼见战争一触即发,一直低头猛喝咖啡的柯其雍连忙站起来打围场。“您别生气。沙漠,跟伯父道个歉……” 沙漠倏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餐厅。 辟茉彤匆促地站了起来。“对不起,爸爸。”她讷讷地道歉,随即追了出去,临行前还听见柯其雍和温黛绫安抚沙东闵的声音。 辟茉彤在庭园前追上沙漠。 他将双手斜插在口袋里,目光直视着前方。官茉彤慢下脚步,慢慢地走到他身旁。他的背脊依旧紧绷,胸膛因未熄的怒气而快速起伏。她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必须开口。 蹦起勇气,她轻触他的手臂,轻声唤道:“沙漠?” “你见识到了我们之间的情形,也知道他有多么厌恶我,嗯?”他没有回过头来看她,声音极为平静。“别担心,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战争,每回碰面总免不了上演一次,将来你会习惯的。” 她静寂了半晌,用舌尖润了润唇,“如果爸爸希望我辞掉工作,那我……” 她还没说完,他已经倏地回过头来看她,一手钳握住她的手臂。 “你不需要这么做!”他咬着牙道,黑眸里怒火熊熊。“别让他指使你的人生,也别让任何人左右你的决定。我不需要你对我卖力讨好、对我百依百顺,听清楚了吗?” 她挣扎着想甩月兑他的手臂。“你弄痛我了,沙漠。” “记住我的话!”再咬牙说出一句,他转身大步离开。 辟茉彤站在原地,凝视着他僵硬的背影。她的手臂已因他的粗鲁而开始泛红,但那不会比他冷酷的态度更加刺激她,令她心头涌现受伤的情绪。 沙漠不想让她了解他,不想让她介入他的内心世界,即使她已经是他的妻子。 不知为何,这个事实却令她觉得心痛。 随着日子过去,官茉彤已经逐渐适应在“沙园”里的生活,并且再度重回学校续执教鞭。 她知道沙东闵仍然对她出去“抛头露面”十分不谅解,但他却不曾再说过什么。她不知道这是否和沙漠的坚持有关,也或者沙东闵根本就毫无兴趣和她打交道。 他对她这个“儿媳妇”一向冷淡而疏远,她也学会了小心翼翼,除了例行的问候和请安之外,尽量不去和他碰面。而且就如沙漠所说的,“沙园”是栋大宅邸,虽然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如果这父子俩存心避开对方,那根本是轻而易举。 他们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见面便罢,一旦看见彼此,火爆场面随时一触即发。如果她早知道这父子俩的情况是如此水火不容,或许她当初会多考虑一下这样的决定是对或错。她对自己苦笑了一下,缓步踱到凉亭里坐了下来。 这段日子以来,柯其雍时常来找她聊天,也让她了解到许多关于沙漠的点点滴滴。很难相信这样个性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能建立那样深厚的交情。 柯其雍是个十分迷人的男伴,他随和风趣、妙语如珠,总是能逗得她开心不已,不像沙漠总是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却又挑起她的千头万绪…… 想到他,一声叹息通出她的唇边。自从在餐厅的那一幕过后,她和他几乎少有交谈的机会。从柯其雍口中,她得知沙漠正为继承沙氏集团的股权而忙碌。 即使不用他说,她也可以从沙漠的日常作息中得知一二。晚上常常她睡了他尚未回到房里,早上她醒来时他又早已离开;若不是枕头上的凹痕还留有他的气息,她会以为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正有些心不在焉的当儿,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少女乃女乃,有你的访客。” 辟茉彤回过头去,待见到站在李嫂身旁的人影时瞪大了眼。 “季伦?”她惊讶地叫道。自从她的婚礼过后,她和翁季伦已有半个月不见;她没想到季伦居然会来“沙园”找她。 “要不要我给你送些点心过来,少女乃女乃?”李嫂微笑地问道。 “好,麻烦你。”她点头。待李嫂离去后,她拉着翁季伦在凉亭里坐了下来,开心的笑眯了眼。“怎么有空来?” “我到附近拜访一位客户,就顺道过来看看你。”翁季伦环视着庭院四周巍然耸立的树木,辗转回到她身上。“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 “我很好。倒是你,工作还顺利吗?周院长和育幼院里的小朋友们都好吗?” “大家都很好,只是院长心里老挂念着你。” 噢!她咬咬唇。“我已经告诉过院长,过一阵子我会回去看他们的。” 翁季伦正想说些什么,李嫂在此时送上一盘点心和茶,他暂且住了口。 “谢谢你,李嫂。”她用手拈了一块饼干,朝李嫂眨眼睛。“你烤的饼干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再这么下去,不出几个月,我就会肥得跟猪一样了。” “这样才好啊,你太瘦了。”李嫂笑呵呵地离去。 看着她自得其乐地嚼着饼干,翁季伦细细地打量她,忍不住问道:“你过得好吗,茉彤?沙漠待你好不好?” 她的笑容微微褪去。“他一直很忙,在家的时间并不多,谈不上好或不好。”她勉强说道。是真的忙碌,还是他故意避着她?既然他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沙漠的父亲呢?”一会儿之后,翁季伦才踌躇地问道:“他对你又是如何?” 辟茉彤迟疑了一下,然后将沙东闵对她的态度和观感老实地叙述了一遍。 “你是说,沙漠的父亲并不赞同你继续教书?”翁季伦的眉毛蹙紧了。 “嗯。”她侧着头说道,一丝有趣的笑意泛上她的唇畔。“他认为我必须学习一些社交礼仪,懂得如何接待他和沙漠在商场上的客户,这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沙家的媳妇,得要有合宜的举止和应对,你说是吗?” 见他默然不语,她故作轻快地道:“别担心我,我会适应的。倒是你,一直没听你说有喜欢的对象,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打算定下来吗?” 翁季伦没有回答,凝视着那张细致娟秀的脸庞。“只怕她心里并没有我呢。”他低语。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摇摇头,翁季伦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道:“如果你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别一个人闷在心里,一定要让我知道,嗯?” 看着那张诚挚的脸,她动容地反握住他的手。从小到大,只要她需要他,他总是在她身边,给予她最有力的支持和鼓励。 “谢谢你,季伦。”她轻声说道。“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翁季伦凝视着她,心中掠过一丝落寞。哥哥……在她心目中,他的地位永远只是个兄长而已,不可能再更进一步。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沉默着,浑然不觉那个朝他们走来的高大身影,直到一个低沉的嗓音打破沉静。“看来你并不寂寞。” 辟茉彤回过头去,待看清那个高大的身影时微微一愣。是沙漠! 她站了起来,掩饰不住那抹惊喜和愉悦。他穿着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浓密的头发乱蓬蓬的,午后的阳光在他的衣襟和发际漾出一片金光。 她知道自己正忘形地盯着他看,但她就是无法将视线移开。他的神情看来很疲倦,混合着压抑和焦躁,未扣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然而即使他的外表不甚整齐,他还是有着令她心跳加速的狂妄魅力。 “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早回来。”她低语道。 沙漠没有说话,黑亮的眸子瞬也不瞬地停驻在她脸上。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蕾丝上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小巧的下颌细致动人,红润的唇畔带着一抹怯怯的笑意,令他的身躯倏然绷紧。 懊死,她不该看来如此的甜美迷人!他在心里喃喃咒骂。带着一股莫名想见她的冲动,他草草结束了公事从公司里赶回来,以为她或许会乐意见到他提前返家,没想到却看见她和翁季伦腻在这儿谈情说爱。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我不知道你有访客,显然我来的不是时候。” 他紧绷的唇角让官茉彤的笑意渐渐褪去,不明白他为何带着隐抑的怒气。 “沙先生。”翁季伦微微颔首。“打扰了。” “你太客气了,翁先生。我想茉彤十分高兴有你的陪伴。”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叙旧,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正要转身,临走前又停下来,一手搂过官茉彤的纤腰,嘴唇如鹰般俯冲了下来,封缄住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双唇。 辟茉彤感到一阵昏眩,本能抓住他的手臂做为支撑;仿佛过了永恒——也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松开了她。 “招待你的朋友之余,记住谁才是你的丈夫,嗯?”他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即退开身子,转身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失神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感到心中掠过一抹深沉的失望。她不知道自己期盼着什么,但绝不是这样略带惩罚性的吻,丝毫没有温柔和甜蜜,仿佛只是为了提醒她是他的所有物。他是故意做给翁季伦看的! “茉彤?”翁季伦试探性的轻唤道。 她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什么?” “沙漠显然并不十分欢迎我。”翁季伦深思地打量着她。“他那一吻是做给我看的,警告我别离你太近。” 她怔了怔,而后摇头。“他只是在提醒我,别忘了我和他的协议。”她轻轻地说:“别忘了,他娶我是迫不得已。在这之前,他早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却因为他爷爷的遗嘱而被迫放弃。他或许正因此而痛恨我!” “他有了心仪的对象?”翁季伦讶异地道。“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他和温黛绫亲昵的那一幕。他是因为这样才疏远她吗?因为她拆散了他和温黛绫? “你打算怎么办?”片刻之后,翁季伦才犹疑地问道。 “不怎么办。那是他的私事,我没有权利干涉。”她避开他的目光,出神地凝视着前方。是的,她嫁给了他,但他们之间并无任何承诺,她有什么权利过问他和其他女人的韵事? 五年之后,她就可以摆月兑掉这桩交易,和他再无瓜葛。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吗?但为何她却觉得困惑而茫然,丝毫没有任何喜悦? 第五章 沙漠将双手枕在脑后,注视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 连着几个月来马不停蹄的工作,他应该要累得立刻入眠才是,然而他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地回想起前些天下午,官茉彤和翁季伦双手交握的那一幕。 懊死,这不该如此困扰他!他在心里低咒一声。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每天晚上感觉她柔软的身躯偎着他入睡,却不能碰触她,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大酷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顾虑什么,以她和翁季伦亲昵的程度看来,她显然并非未经人事;但无论她过去和翁季伦多么亲密,她现在是他的妻子,他拥有每一分他应得的权利!他闷闷地想。 突地,一阵轻微的啜泣惊动了他。他坐起身子,看见官茉彤不安地在枕上翻动着,双唇吐出无声的话语。 “茉彤?”他轻声唤道,拨开她额前一绺被泪水浸湿的头发。她显然还在深沉的睡梦当中,小小的拳头紧抓着床单,泪水不断地由她紧闭的眼睑逸出,交杂着伤心的哭喊。“不,不……妈妈……” “醒醒,茉彤。”他将她拥进怀里,轻柔地摇晃着她,直到她的颤抖停止下来。“没事了,你在做梦。没事了。” 那个温柔醇厚的嗓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官茉彤微张开眼睛眨了眨,恍惚还沉浸在噩梦当中。当那张男性脸庞映入她的眼里时,她突然清醒了,知道自己正被紧拥在一个强壮的男性胸膛里,她霎时心慌意乱。 “对不起。”她喃喃道,想离开他的怀抱,他的手臂却钳紧了她。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道,低下头来看她的眼睛。“你做噩梦了?” “没有。”她想避开他的注视,不想让他探知她的内心世界,然而他却用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不允许她逃开。 “告诉我。”他柔和但坚持地道。“你梦到了什么?” 她沉默着,头沉重地倚靠着他的臂弯,感觉他的手温柔地在她的发间穿梭,她逐渐放松了下来。 “我梦到我的父母。”她终于说道,声音因流泪而沙哑。 他静默了半晌。“我记得你说过,他们很早就过世了。” “是的。”她低声说道,试着逼回蓄满眼眶的泪水。“在我五岁那年,他们因为车祸过世了。我不太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爷爷才告诉我,我和他们原本是高高兴兴的出门,却为了闪避来车,车子失控撞入一片农田里……” 她停了一下,哑着声音继续说道:“为了保护我,妈妈用她的身体帮我挡住了碎裂的玻璃,我毫发无伤,但是她却因此而失去生命。” 沙漠静静地听着,热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头顶,而她感激这样无言的安慰。 为什么会将这些事告诉他呢?她迷惑地想着。此时此刻,他脸上没有紧绷的线条,表情也不似白天那般严厉和难以亲近;他的目光柔和,一绺发丝垂至他的前额,令他看来更添几分邪气的魅力。 “和我谈谈你爷爷。”他呢喃低语。 “我爷爷……我只记得他非常慈祥、非常疼我。”她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父母过世之后,是爷爷把我带大的。他过世的前几个月,将我带到周院长的育幼院前,请周院长收留我,那年我才十岁。 “如果不是周院长一直鼓励我读书、将育幼院的每一分收入都留下来给我们买课外教材,现在的我不是在西门町打混,就是成为和毒品为伍、令人头痛的问题少女。院长对我而言不止是个长辈,更像是我第二个母亲。” 沙漠没有说话,大手轻抚着她的背脊,感觉体内有一股拉扯、心疼的情绪,那感情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现在他知道育幼院为什么对她那么重要了,因为那儿有她的童年记忆、还有待她如亲生的院长,那几乎就像她的家。 辟茉彤柔顺地蜷缩在他怀里,感觉紧张逐渐退出她的身体。她从未被任何人如此亲密而熟稔地碰触着,然而他的拥抱是如此轻柔,在她颈后的轻抚令她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有力的心跳在她指尖下跃动着,她能感觉他强壮的身躯下隐含的力量和保护欲,令她感觉到温暖和安全。有好一会儿,她就这么静静地偎着他,满足于那分难得的祥和和平静。 “沙漠?”她迟疑地轻唤道。 “嗯?”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玩着她肩上的长发,卷起又放开。 “告诉我你的事。”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你想知道什么?” “都好,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她抬起头来,目光柔和地直视着他。“告诉我你之前在美国的事。你是什么时候到美国去的?在那儿都做些什么?” 他静寂不动。官茉彤屏息以待,就在她以为他不打算告诉她时,他开了口—— “我在台湾念完高中就到美国去了,那年我申请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资格。”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听不出任何高低起伏。 “你在那儿待了几年?” “十三年。念完大学和研究所之后,我先是在当地的一家半导体公司担任工程师,后来和几位朋友合伙开发事业。”他微微一笑。“而且做得还不错。” “在这段期间内,你的父亲没有给你任何资助?” “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接了下去,“我和我大哥从一出生,就有自己的信讬基金,那是我爷爷为我们设立的。在美国的那些年,我靠着自己的努力,没有拿过他一分钱。” “你和你父亲……一直是这样吗?”她想着自己是不是问太多了,毕竟他并不十分愿意透露自己,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她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天哪,她多希望能多了解他一点,渴望知道他的内心,和他一起分享他的喜怒哀乐。 “对。”他沉寂了半晌之后,才微微耸肩。“几乎从我有记忆起,他对我的态度就是这样。这种情形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想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一点。” 她呼吸一窒,就着昏暗的灯光注视着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怎么会? “他一直很重视大哥,而大哥也没有令他失望过,直到他死在那场空难为止。”他平淡地接下去道:“从小到大,大哥一直是个孝顺的好儿子,总是照着他心中的蓝图去走,只要他说东、大哥绝不往西,不像我总是处处和他做对,他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 “没有父母会讨厌自己的孩子的。”她轻柔地说道。“或许你父亲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相信我,他表达得很好!他恨我,我知道。有时我不禁会想,如果今天死的人不是大哥,而是我,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在乎。” 他的表情虽然淡漠,却隐藏不了声音里的苦涩。她无言地注视着他绷紧的唇角,感觉眼眶一阵湿热。她几乎能看见一个寂寞又渴望父爱的小男孩!是如何孤独地在异乡,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节日。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过他微带发青的脸颊,想给予他无言的安慰。他立刻握住她的手,将唇压进她柔女敕的掌心里。 “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好问小姐。”他粗嘎地低语。“睡吧。” 她注视他黝黑的眸子,知道他对她仍然有所保留,即使今晚她曾经短暂地一触他的内心世界,他却仍然有个她触碰不到的空隙。过了今夜之后,他或许会后悔今晚的一时冲动、否认他曾说过的一切。 但是够了,至少他愿意向她敞开心房,她已经满足了。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找出另一个沙漠,让他撤下所有防御。她微笑地环抱住他的身躯,感觉他的手温柔地轻揉着她的颈背,舒服地沉入那温暖的茧中。 当她终于沉沉睡去,沙漠仍然凝视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发白。 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沙漠用一手撑着窗框,凝视着高楼下的车水马龙。 上个礼拜的董事会已经通过他正式继任执行总裁的职务,由他负责沙氏集团在整个亚洲地区的营运大权。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时刻,几个月来不眠不休的努力,在沙东闵毫不放松的监督和考核之下,他证明了自己这个职位得来绝非侥幸。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另一个挑战的开始,只要他一不留神,他随时可能被换下总裁职位,不论他是否是沙东闵的儿子,他依然无法享受任何特权。 办公室的门响了起来,他半侧过头去,温黛绫就站在门后。 “是你。”他只瞄了她一眼,便走回他的办公桌前翻阅桌上的卷宗。 “还会有谁?”温黛绫柔媚地笑道,阖上门走了进来。“恭喜了,沙总。这次的董监事会议几乎是无异议通过你成为继任总裁,看来他们对你的能力相当有信心。你不认为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沙漠只是耸耸肩膀,没有太大的情绪反应。 “你似乎不怎么高兴?”温黛绫挑起柳眉。 “如果我不够小心、无法拿出更优于沙洲的成绩,我随时可能被淘汰出局。”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杯酒,在那组昂贵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太谦虚了,沙总。”温黛绫挨着他的身躯坐下,一手挑逗地抚上他的胸膛。“这几个月来,你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你的能力,绝对不比前任总经理沙洲逊色;连董事长都在董事会上投你一票,这还不够令你开心吗?” 沙漠没有说话,轻啜着杯中的酒液,住她的纤纤玉手在他的胸前游移。见他没有推拒之意,温黛绫更加大胆起来,手指开始拉开他的领带。 “下个月是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酒会,你没忘吧?”她在他唇边低喃。 “当然。” “这么盛大的场合,你这个新任总裁自然不能缺席了,嗯?”她的唇吻上他的下巴,一手探进他光果的胸膛抚模。“而我,自然也是你理所当然女伴了。我们一直是派对里最耀眼的couple,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我已经结婚了,黛绫。”沙漠抓住她游移的手,柔声地道:“原则上,这应该会是我和妻子共同出席的场合。你难道忘了吗?” 温黛绫脸色一变,但几乎是立即的,那抹娇媚的笑意又回到她的脸上。 “那个女敕女敕的小土蛋,怎么上得了台面?”她轻哼着,一手仍在他的下颌轻搔着。“这种大场面可不是区区一个乡下姑娘所能应付得了的,想必你很清楚。” “或许,但她仍然是我的妻子。在外人面前,这些表面工夫是必要的,无论它有多么虚伪不实,我仍然必须有所顾忌。” 温黛绫僵了一下,目光闪烁不定。她倏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试着克制自己的脾气,然后回过头来看他。 “外头的人都在谈论,沙氏集团的继任总裁和他的新婚妻子为什么那么低调,连结个婚都偷偷模模的呢。”她慢慢地说道,目光狡黠地睨着他。“官茉彤愿意嫁给你,想必你给的代价也不低,嗯?”“看来你十分了解我。”他似笑非笑地道,走回酒柜前去重新倒酒。 见他没有否认,温黛绫顿时感到心花怒放。“这么说来我猜对了?官茉彤的确是受雇于你?你开给她什么样的条件?” “我和她达成了协议,五年两百万美金。”他的唇畔浮起一抹颇为玩味的微笑。“她嫁给我,让我继承爷爷的遗产,我则帮她解决她成长的育幼院面临拆除的危机。我和她算是各取所需,互谋其利。” “这个工作,代价并不低。”温黛绫眉尾一挑,娇笑了起来。“一桩价值两百万美金的假婚姻,恐怕没有人会拒绝这笔庞大的金钱利诱,是吗?” 或许官茉彤会答应这桩交易,不仅仅是为了育幼院而已。他面色阴沉地想着。也许官茉彤和翁季伦之间早已达成共识,一等这桩交易终止之后,她便可以和翁季伦双宿双飞,靠着这笔钱享用不尽了。 见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言,温黛绫重新走回他身边,双手环上他的颈项。 “我会等你,沙漠。”她在他耳边低喃道:“等你和那个小泵娘的协议一结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 沙漠的视线转了回来,握住她的手臂。“我不认为自己值得你这么做,黛绫。”他温和地说道。“五年并不算短。” “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你值得我等,沙漠。”她丰满的娇躯更加靠近,诱惑地贴着他雄伟的躯干磨蹭。 沙漠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眼前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然而此刻他心里想的却不是温黛绫,而是一个如天使般甜蜜诱人、灵秀细致的女人。 见鬼了!他在心里喃喃诅咒。这些天来他拚命工作,想用庞大的工作量消除自己愈趋强烈的欲念,然而那并没有用。每天晚上拥着她入眠,看着她甜美安详地在他怀中睡去,他却往往彻夜难眠。他要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想要她,全靠着他非比寻常的自制力才能勉力压下。在过去,他从不曾让冲昏头,只因为他有比满足更重要的事;然而最近这却成了愈来愈难克制的欲念。 他将手中的酒一仰而尽,手在酒杯上握紧。他是需要喝杯酒,好抚平那抹莫名的焦躁和渴望,也许有助于他更清晰的思考。 这种情况必须改善,他非得想个办法解决不可! “既然官茉彤答应了你的条件,那她最好证明自己值得这么一大笔钱。”温黛绫轻轻划着他的下巴,妩媚地瞧了他一眼。“你最好祈祷你那位娇滴滴的小妻子,不会在这么盛大的宴会中出糗,丢了你堂堂沙氏集团总裁的面子,嗯?” 沙漠没有回答,瞪视着手中的酒杯。是的,他们必须合作无间,才能说服所有在黑暗中窥探的目光。 一桩价值两百万美金的契约婚姻,买来一个擅于演戏的女演员…… 她最好证明自己值得。 华丽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到处是笑语喧哗。 苞着沙漠走进宽敞气派的宴客大厅,官茉彤几乎紧张得胄部纠结。自从沙漠在几天前告知她将要出席这个庆祝酒会后,她便处在十足紧绷的状态之中,生怕自己会在众人面前出糗。 “放轻松。”沙漠一手轻环着她的腰身,泰然自若地道。“只是个宴会,这里的人不会吃了你。”“说得倒简单,被品头论足的又不是你。”她咕哝着,看着四周盛装赴会的宾客,这样的场合让她感到别扭和不自在,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沙漠的反应则是轻声笑了起来,伸手轻抚垂在她颈项上的钻石坠子。这是临出门前他替她戴上的,至今他仍记得她初见那璀璨夺目的瑰宝时又惊又喜的模样。 “很适合你。”他深思地道,手指沿着项圈滑弄她细致的颈项。“喜欢吗?” “噢,它美极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么美的东西。”她近乎屏息地低语。“谢谢你,沙漠。” “这算是个结婚礼物。我早就想送给你,只是一直忘记,有太多杂事绊着。”他说道。“我的妻子身上不能没有珠宝钻石。除了代表身份之外,也是将你正式介绍给社交圈,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沙氏集团现任的总裁夫人。” 这么说来,他送她这个结婚礼物也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的,用以显示他们是对“恩爱夫妻”?她垂下睫毛,抚模着颈项上那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 “社交圈里的人,都是这么炫耀的吗?”她浅笑道。 “财富只是个踏脚石,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有时这些炫耀是必要的;懂得察言观色、手段圆滑会更吃得开,但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能在商场上立足。” 仿佛察觉出她的不安,他俯下头来,在她唇畔印下一吻。“别想太多,接下来你只要保持微笑,跟着我就好,嗯?”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退了开去,只让她的手挽着他的手臂。刚开始她有些忐忑地跟着他,害怕自己的缺乏经验会令他丢脸;但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在他娴熟带领下,她逐渐放松了下来,而且开始能坦然面对那些审视的目光。令她感到窝心的是,沙漠一直陪在她身边,给予她最大的鼓励和勇气,令她更能自在地面对前来的宾客。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令她的心暖烘烘的,不由得也对他扬起笑容。她几乎是带着崇敬和钦佩的目光望着他,看着他和所有祝贺的宾客自在谈笑,为他的沉着和冷静所折服。 这是她不了解的沙漠!虽然在夜晚,他愿意暂时放下防备,让她得以稍稍探知他的内心,但是一到白天,他又恢复成那个莫测高深的沙漠,将她摒弃在他的世界之外。 而现在,他的温柔或许全是作戏、为了取信于所有人,但是她不在乎。即使只有一晚,她也要竭尽所能的把握住,以供日后分离时细细回味。 逮了个不受人注意的空档,官茉彤偷偷溜到阳台上去,感觉清凉的夜风吹拂在她脸上。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夜似乎更深了,她的手臂凉得起鸡皮疙瘩。正想着回大厅去拿件外套,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由身后传来。 “原来你溜到这儿来了。”沙漠走到她身边,将他的西装外套披上她的肩。 外套上还留有他温热的气息,她顿时觉得一阵温暖。“你怎么来了?不会对客人太失礼了吗?”“我已经露过面,接下来不干我的事了。”他伸手搂过她的腰,让她站在他的两腿之间,温柔地问道:“怎么,累了?” 她摇摇头,感觉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 “你太瘦了,应该吃胖一点。” “来到‘沙园’的这一个多月,我已经胖了三公斤。”她扮了个鬼脸。 “真的吗?”他在她头顶微笑。“我感觉不出有胖的地方。” 她忍不住朝他漾开微笑,朝他偎近了些。他的手指在她雪白的颈上划着,卷起一绺发丝又放开。察觉出他反常的静默,她抬头来看他。“怎么了?” 即使讶异于她的心思缜密,沙漠也没有表现出来。 “有件事要告诉你。”终于,他缓缓地开口说道:“上个礼拜,我用你的名义买下了周院长育幼院的那块地。现在育幼院是你的了,你再也不必担心它会被拆除。” 辟茉彤张大嘴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他宽肩一耸,轻描淡写地道:“我前两天就想告诉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她一时间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只能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全梗在她的喉咙里,不知如何出口。 “谢谢你,沙漠。”她只能吐出一句。“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我要代替周院长,和所有的小朋友们谢谢你。” 他反握住她的手,凝视着那对因喜悦而发亮的双眸。该死!他花了远超过那块土地的价格买下那间老旧的育幼院,居然只为了博得她一笑?如果康南集团知道这是他出高价的理由,铁定会在暗地里笑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如何谢我?”他柔声说道,手指在她精巧的下巴逗弄。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她唇边,那对总叫她心跳加速的眸子在迷濛的灯光下闪着探幽的光芒,令她羞怯地泛红了脸。 “你要什么?”她低喃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 “你有。”他俯下头,嘴唇轻轻地刷过她的。“我只要一个吻,茉彤。” 她没有回答,也或者是来不及回答,他的唇蛮横且霸道地封缄住她的,堵住了她尚未出口的所有言语。他的手臂紧箍着她,结实昂然的身躯紧贴着她,令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的手按住他的胸膛,感觉自己的唇在他温柔的诱哄下分开,一阵深切的战栗窜过她的身躯。沙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当初的协议里根本不包括这一项。 噢,他这是在用钱收买她吗?因为他认定她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只要用钱就可以买到?她微微打了个冷颤,霎时感到一阵迷惘。 “接下来,我打算安排那些孩子暂时到其他的育幼院去,再将那栋老房子着手整修一番,周院长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静养。”他微微松开了她,显然也察觉到她的僵硬。“怎么了?” 她微微挣开了他的怀抱走到另一边去,而后回过头来看他。 “你不用这么做,沙漠。”她平静地道。“我很感激你买下了育幼院,但关于它整修重建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好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我有这方面专长的朋友,知道如何将育幼院重新规划整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个,这并不干你的事。”她甩甩头,目光直视着他。“这并不包含在我们的协议里面,不是吗?五年两百万美金,这笔钱足够让我重整育幼院和医治周院长的病了,没有理由再让你为我们额外花这笔钱。” 沙漠原有的笑意褪去,表情变得冷峻。“你的意思是我太多事了?”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让你认为我在利用你。”她别开头去,幽幽地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沙漠?你带我来参加沙氏集团的庆祝酒会,只是为了做表面工夫,并非真心想向大家介绍你的妻子。你可以找温黛绫、或者其他女人,我相信他们都会表现得比我更好,我并不介意……” “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记得吗?”他一手攫获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沉地道:“既然如此,你就得尽你的责任,即使你不是心甘情愿!” 她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再度俯下头来,野蛮地封住她微启的红唇。这回的吻不再轻柔,而是充满饥渴和需索,几乎是粗暴的;然而即使他的吻充满怒气,他仍然能令她背叛的身躯起了回应,那霸气的吻几乎烧融了她的理智。 然而理智还是回来了。她猛地扯开嘴唇,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别这样,沙漠。”她竭力逼自己开口。“你不该这么做!” “为什么?”他停了下来,嗓音仍因未熄的激情而沙哑。“你想要我。” 她咬住嘴唇,无法否认这一点。“但是你并不想要我。”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错了。”他粗哑地道,胸膛仍因未熄的激情而起伏。“我和所有已婚的男人一样渴望他的妻子,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我并不是你的妻子!”她猝然低喊。“我们都知道这桩婚姻只是个幌子,我们都为了彼此的利益。你要我陪你出席这场晚宴,我自然得全力配合,但这儿既然没有别人,我们也不用再做戏给外人看了,不是吗?” 她一口气说完,接下来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竭力避开他的目光,但即使不看他,她仍能感觉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那股排山倒海而来的怒气。 “很好,多亏你提醒我这一点。”他冷冰冰地道,手指仍旧紧攒着她,臂膀肌肉因极力压抑而凸起。“即使你再怎么不情愿,恐怕我们仍然必须维持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直到我们的约定期满。明白吗?” 说完他放开了她,大步拂袖而去。有好一会儿,她就这么怔怔地注视他的背影,感觉心也随着他的离开而失去了一大半。 第六章 “少女乃女乃?” 一声轻唤将官茉彤唤回神来,她抬起头,李嫂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想什么?你在发呆呢。”李嫂将手上的托盘放上茶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她阖起搁在膝上的书,掩饰性地端起茶啜了一口。 “在想少爷的事吗?”李嫂温和地问道。“怎么,你们最近吵架了?愿不愿意告诉李嫂?” 看着老人家了然的目光,她不由得泛红了脸。这段日子以来,她和李嫂已经建立起一份十分特殊的感情。李嫂几乎是立刻便接纳了她成为沙家的一分子,将她当成女儿般关心得无微不至,令她心头备觉温暖。 而她相信以李嫂缜密的心思,不会看不出她这些天来的失魂落魄。 “也……不算吵架。”她迟疑地道,不安地扭扭身子。“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他大概有些不高兴。” “原来是这样。”李嫂眉头一松,安慰地拍拍她。“哎呀,夫妻床头吵床尾和,少爷又不是喜欢记恨的人,过两天就没事了。” 辟茉彤勉强一笑,心不在焉地顺着自己的裙摆。 自从晚宴那天之后,她和沙漠便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即使有几次在餐桌上见了面,他也只是淡淡的招呼,从不主动和她交谈。有好几次,她刻意想等到他回房好和他谈谈,然而往往等到倦极睡去,他仍尚未回来。 几天下来,她开始认为他永远都不打算再和她说话了! “少爷当初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去找你,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李嫂突然问道。 她微愣了一下,感到意外极了。“你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少爷必须娶你、才能继承老爷子留给他的遗产?”李嫂笑呵呵地道。“当然,这在沙家并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我们一直不认为他会照做。” “为什么?” “因为少爷一向不喜欢被人摆布,更何况是强逼他娶一个他未曾谋面的对象,我们一直以为他会娶温小姐,没想到沙老爷子居然会……” 仿佛察觉到自己说的太多了,李嫂抿了抿唇。 “要他娶我?”官茉彤勉强一笑。“我并不认识沙漠他爷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爷子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将来你们一定会知道。”李嫂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我一看到你,就知道少爷为什么会决定要结婚。如果他不喜欢你的话,就算是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会答应这个条件的。” 沙漠喜欢她?她有些怔忡。她并不像李嫂那么确定,但她却渴望多接近他、了解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多么希望能在他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娶我只是为了遗产罢了。”她低声说道。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李嫂微微扬眉,笑得颇有深意。“你呢?你又为什么答应嫁给他?” “我不知道。”她过了半晌才道,秀眉微颦。“也许因为我成长的育幼院遇到了困境,也或许……我想成全他的心愿。虽然我对整个沙氏集团不甚了解,但我知道那对他非常重要,无论如何,沙漠一定能将它经营得比过去更好。” “是啊。老爷子一定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不然他怎么安心将自己一辈子的心血都赌在少爷身上呢。” 见她仍微拢着眉峰,李嫂拍了拍她的肩膀。“少爷不是个做事冲动的人。继承遗产对他而言固然重要,但那绝不是他娶你的惟一理由。相信我!” 是吗?她垂下视线。她怀疑沙漠会爱上任何人、让人了解他,即使对象是她。冲动之下,她抓住李嫂的手,“多告诉我他的事,李嫂。” “你想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好。比如……他和他爷爷的感情很好?” “你说沙老爷子?是啊,少爷一直十分尊敬他。” “沙漠到美国去独力奋斗那几年,沙老爷子没有反对?” “当然没有,老爷子开心的很,他认为这样反而是对他的磨练。”李嫂微喟地轻叹,“如果不是沙老爷子辞世,留下了遗嘱要留给他继承,只怕他还不肯回来台湾呢。他和他父亲一向避对方避得远远的,更别提住在一起了。” 她咬住嘴唇,想起这父子俩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见面都不互打招呼。“他和爸爸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为什么会……” “他们父子俩一向就是这个样子。”李嫂摇摇头。“从前大少爷还在的时候,一直试着想让他们和好,只不过好像没什么用。或许是疏远惯了,一旦见面,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也因此才让两人之间的鸿沟愈来愈深。” “他对这桩婚姻……十分不情愿,是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在娶我之前,他早已有了要好的女朋友,对不对?” “你说温小姐啊?”李嫂想了一下。“是啊,他们原本都快订婚了。” “快订婚了?” “嗯。温小姐虽说是他的秘书,不过温老爷和咱们老爷是生意上的老朋友,老爷也非常中意温小姐,认为以她的家世背景,再加上她的能力,一定可以成为少爷事业上的好帮手。怎么,他没跟你说过?” 她摇摇头。“他没告诉过我。”她低语。 “不过我很高兴少爷娶的是你。”李嫂笑着说道。“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和少爷是天生一对。沙老爷子一定也早就认为你们适合,才会做这个安排,你说是吧?” 辟茉彤正想解释她根本没见过沙老爷子,李嫂已经起身。 “别生少爷的气,多给他一点时间,过两天他就会乖乖来向你赔罪的,嗯?” 说完李嫂便自顾自地回厨房去了。 直到李嫂离开后许久,官茉形的心思仍然萦绕在和李嫂的对话上。原来沙漠和温黛绫的确曾是一对恋人?他们甚至称得上是未婚夫妻…… 她怎么能怪温黛绫对她存有敌意?毕竟她才是破坏他们的第三者啊。 这个想法令她再也坐不住。她起身正想回房里去,大门开了,沙东闵走了进来。 “爸爸。”虽有些讶异沙东闵这么早返家,但她几乎是立刻便恢复了镇定。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做好随时面对沙东闵的准备,也不再那么惧怕他了。 “嗯。”沙东闵只瞥了她一眼,将手上的外套交给李嫂。“上礼拜的庆祝酒会,你表现得不错。”他这是在“称赞”她吗!“谢谢爸爸。我虽不是名门出身,但我会努力学习,让自己变得更称职,以符合您的期望。”她沉稳地道。 沙东闵似乎有些讶异她会这么回答,然而他不置一词。“沙漠呢?” 她微蹙起眉,他漠不关心的态度令她觉得气恼。“您的儿子,您应该很清楚他的行踪才是。” 沙东闵正准备转身离开,又回过身来看她。“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调和平时一般平静漠然。“意思是,如果你多关心他一点,您就会知道他最近为了工作,时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她昂起下巴,强迫自己不在公公那严厉的注视下退缩。“您不觉得沙漠的工作太过于繁重了吗,爸爸?” “职位愈高,责任愈重,如果他想在所有股东面前有更好的表现,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是的,但如果有您的全心支持和鼓励,他会做得更好。他是您的儿子啊,您怎能对他这样漠不关心、仿佛他是个陌生人?” 沙东闵嘴唇绷紧,表情有些不耐。“沙漠不需要我的支持,他一向照他自己的心意行事,根本不需要我给他任何意见;他也听不进去。” “您不曾试过,怎么知道他不需要?也许你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这干你的事!”沙东闵沉下脸。“你目前需要做的是懂得进退、知道自己的权限在哪里,而不是教训我。家里有一个反叛分子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辟茉彤还想说话,但却又勉强按捺了下来。这个顽固的老头,他根本和他儿子一样固执!她无法理解怎会有人如此仇视对方?他们是彼此最亲的人哪。 虽然心里依旧忿忿难平,但她仍然懂得适可而止。 “对不起,爸爸。”她轻声道歉,看着沙东闵板着一张脸回楼上去了。 不,她绝不能坐视这样的情况不管!她抿紧嘴唇,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她一定要找沙漠谈谈不可。 晚餐过后,沙漠仍然不见踪影,倒是柯其雍登门前来拜访。官茉彤十分欢迎柯其雍的到来,这让她暂时忘却几天来纷扰的思绪。 “怎么有空来?”她笑着问道,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沙漠还没回来。” “我就不能单纯是来看看李嫂、拜访沙伯父吗?”柯其雍斜瞟着她。 “我才不信呢。”她对他皱着鼻子。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说实话喽。”他故意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沙漠那家伙,居然能娶到你这么漂亮的老婆。既然我晚了他一步,只好趁他不在的时候来勾引你,或许你会决定抛弃他,转而投入我的怀抱。”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将他的茶杯斟满。虽然认识其雍的时间不长,但她却真心喜欢这个外表看似吊儿郎当心思却十分细腻的大男人。他永远懂得如何逗她开心,让她不觉时光飞逝,不像沙漠…… 察觉自己的心思又往他身上转,她甩甩头,将这个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 “沙漠时常这样吗?把如花似玉的老婆丢在家里独守空闱?”柯其雍半开玩笑地道。 “他……这两天一直很忙。”是真的忙,还是不想面对她? 柯其雍睨了她一眼。虽然她脸上带着笑,他却看得她些微的怅然和郁郁寡欢。 “看样子你适应得很快,就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看你学校也别去了,专心在家当你的少女乃女乃,翻些名牌目录,每天约朋友出去逛街喝下午茶、或是去百货公司血拼花钱,这才符合你的身份,你说是吧?” 她笑而不语,知道其雍只是寻她开心罢了,并非真的要她辞掉工作。“恐怕我对那些名牌服饰一窍不通,穿起来会让人家误以为是地摊货呢。” 柯其雍咧嘴一笑,端起杯啜了一口。“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是不是常来找你?”他故作不经意地问。 “男朋友?”她愣了愣,而后明白了。“你说季伦?” “大概吧,我听沙漠提过有这么一个人。”他双手一摊。 沙漠和其雍提过季伦的事?她虽感到些微不解,但仍然坦白地回答道:“季伦和我是一起在育幼院长大的,目前是个很优秀的律师,但是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 不是?柯其雍挑了挑眉。“但他对你应该有些感情吧?毕竟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季伦对她的感情?允微微蹙眉。“季伦是个很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兄妹,如此而已。”我想也是!柯其雍注视着那对坦荡荡的明眸,明白她说的是实话。恐怕沙漠是被嫉妒冲昏头了,才会忽略这么明显的事实。 “那你呢?你对沙漠又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深思地问道。 她怔了一下。她对沙漠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想起他,总能令她心弦一阵扯动;他的靠近总能令她心跳加速、身躯发热。 只要他一出现,她的眼睛总是离不开他;当他对她微笑时,她觉得全世界都变得如此美好;当他刻意疏远她时,她又变得茫然若失心思惶然模不着边际。 她不想如此,不想让他如此影响她,但却无法克制自己。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低声问道:“他现在正和温黛绫……在一起,是吗?” “是!”他沉寂了半晌,没有否认。“我今天下午才在一个珠宝拍卖会上遇见他和温黛绫一起出席。怎么,你不知道?” 不,她不知道。她闭了闭眼睛,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难道就这么讨厌她,害怕她会令他丢脸吗?他甚至连知会她一声都不愿意呵。 “他们是很合适的一对。”她的声音低若耳语。 “但沙漠娶的是你,茉彤。”柯其雍静静地道。“不管过去他和温黛绫有多亲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他是个有夫之妇,你才是他当然的女伴。” “我并不介意。”她打起精神,强颜欢笑。“早在结婚之初我们就有过共识,他也知道我无法适应那样的场合,与其让他因我的生涩而出糗,倒不如选择一个应对得宜的女伴,那可以省去他许多时间和麻烦。” 柯其雍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默地端详了她一会儿。 “沙漠给了你什么样的条件?”柯其雍突然问道。 她有些讶异他会这么问,然而望着那张真诚善意的脸庞,她发现自己无法说谎。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将她和沙漠的协议娓娓叙述了一次。 “两百万美金。”他沉吟地道,望向她。“沙漠前阵子买下那间育幼院并重新整修,而这原本并不在你们的契约范围内?” “我们协议的这笔钱已经足够将来育幼院的所有支出,他并不需要这么做。” “这和他所继承的遗产总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这笔钱原本就不是我的,我已经利用他解决了育幼院的危机,怎能再利用他为我们做这些事?”她秀眉轻拢。“别说是五年,就算是一辈子我也还不起。” “你可以不用遵守这项约定,不是吗?”他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按照沙老爷子所订下的条件,你并不一定要和沙漠硬绑在一起五年。” 辟茉彤微微一愣。“不用遵守这项约定?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见她摇头,柯其雍的眼神变得警觉。他问上嘴巴,轻咳了一声,“呃,既然沙漠没和你提过,那我还是别多事的好……” “告诉我,其雍。”官茉彤覆住他的手,眼神变得坚定。“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别瞒我。” 见她不容拒绝的眼神,柯其雍播搔头。“完了,沙漠会杀了我。”他咕哝了一句,而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正视着她。“你知道,沙老爷子要他娶你,才能继承所有遗产。当然,你们的婚姻必须维持五年以上,这是遗嘱的附带条件。” 见她点头,他继续说了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例外。” “例外?” “对。这个例外便是:如果你在这段婚姻内怀孕,生下沙家的孙子,那么不管你和沙漠的婚姻维持多久,就算你和沙漠结婚不满五年便离婚,你仍然可以拿到为数上亿的赡养费。换句话说,你根本不必遵守第一个条件,和沙漠在一起五年。” 她瞪视着柯其雍。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一项! “沙漠的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能那么肯定我会肯嫁给沙漠?”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沙老爷子一向脾气古怪,但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瞧,沙漠不也说服你嫁给他了吗?”见她默然不语,柯其雍清了清喉咙。“我不知道沙漠没有将这一点告诉你。” 她的双手在膝上紧绞着,身躯轻轻颤抖。“他没有告诉我。” “或许他怕会吓跑你。大多数女人不都害怕怀孕会破坏身材吗?也许他认为你也是如此。”柯其雍故作轻松地道。 “但他至少应该告诉我,让我自己作决定。惟一让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他的自私、他的野心。他想要向他父亲证明他有能耐将沙氏集团经营得比他大哥更好,让他父亲对他另眼相看。至于我,根本是无足轻重。” 难怪他会说她胃口太小!她闭上眼睛,觉得心好痛。她只跟他要两百万美金,相较之下,这笔交易显然是划算太多了。他难道就这么看轻她,以为她会为了那笔上亿元的赡养费而想尽办法怀孕、好立刻摆月兑掉他吗? “别胡思乱想,茉彤。”柯其雍伸手覆住她的,柔声说道:“或许沙漠只是想等你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乐于怀孕生孩子,不是吗?” 她知道其雍只是想让她好过些,然而那并无助于她的情绪。她呆呆地望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的声响。 “看来你们聊得十分愉快。”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 他们同时回过头去,沙漠高大的身子就站在大门口。 “你总算回来了。”柯其雍朝他露齿一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他故意忽视沙漠杀人似的目光,举起官茉彤的手至唇边一吻。“晚安,美丽的姑娘。我改天再来看你,嗯?”直到大门阖上的声音传来,官茉彤才僵硬地起身,正想绕过沙漠身边回房里去,他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欢迎一下你的丈夫,嗯?”他沉沉地道,声音里有着嘲弄的意味。 “我很累了,想休息。相信你也是!”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移动身子,那平静的表情令沙漠蓦地恼怒了起来。 懊死,她还打算和他冷战多久?这些天来,他一直观察着她、想看出她是否有愿意和解的迹象,然而她却毫无表示;等到他愿意放段,提早结束工作返家,却看见她和柯其雍坐在客厅里谈笑风生。他简直气坏了! 他慢慢地让开身子,她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盯着她倔强的背影,胸腔中的怒火已蓄满在爆发边缘。天杀的,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清况! 而他绝不打算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沙漠走出浴室,发现官茉彤已经躺上床,房间里弥漫着她沐浴后的香气。 他拉开棉被上床,将双手枕在脑后。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背微微绷着,如云的长发披泄在雪白的枕上。他忍住哀模她的冲动,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半晌之后,官茉彤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美眸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你今天晚上和温黛绫在一起,是吗?”她率先打破沉默的气氛。 他侧过身来看她,微微扬眉。“这是兴师问罪吗,老婆?” 他戏谑的语气令她颊上泛起红晕。“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过问你的去处,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关心你。” 他深沉的眸子凝视着她的双唇,纳闷着在这张细致美丽如天使般的外表下,哪些话是可信的、哪些又是为了取悦他而假装? “没错。”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所以不想勉强你去。” 除此之外,他不愿承认他的举动包含有保护性质在里面。他并不打算让她成为所有人品头论足的对象,尤其他了解她对那些带着探询的目光有多别扭;再者,只要一想到有别的男人用色迷迷的目光盯着她看,就令他浑身不对劲。 辟茉彤垂下视线。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他的表情也十分真诚。这表示……他是在乎她的吗?即使只有一点点? “李嫂告诉我,你和温黛绫原本快订婚了。”她低声道。 他再度沉默了下来,而后耸肩。“那已经是过去的事。” “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你会因此而放弃两百万美金、眼睁睁地看着育幼院被夷为平地?” 他嘲弄的表情令她涨红了脸。“或许。”她避开他的目光,镇静地道:“季伦说的没错,我没有必要为了育幼院而勉强自己和你定下这个交易。我并不是神,如果育幼院的命运注定如此,我又有什么能力改变?” “你这位青梅竹马给了你不少意见,嗯?”他慢吞吞地接口道。“除了翁季伦之外,柯其雍显然也不敌你的魅力。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的生活十分多彩。” 他语气里的讥诮之意令她身躯绷紧。“我和其雍是好朋友,就如我和季伦一样——如果这是你真正想问的。” 见他嗤之以鼻的目光,她倏地坐起身子,眼里燃起怒气。噢,天杀的,她才不管他怎么想。他就和他那顽固的老爸一样不可理喻! 她昂起下巴。“你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我有些话非说不可。” “讲指教,沙夫人。”低沉的嗓音隐含嘲讽。 “你是否应该改善和你父亲的关系?”她硬声说道:“你们毕竟是父子,不该再这样仇视对方下去。”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你管得太多了,小妞。” “再怎么样,他都是你的父亲……”她还没说完,他已经倏地翻身下床。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赤果着劲瘦结实的上半身。他的肩膀肌肉因压抑而贲起,健壮的大腿修长有力,浑身充满如猛狮般慑人的气势和力量。 他将双臂交握在胸前,那对鹰般锐利的眸子注视着她,令她不由得吞咽了一口。然而她尽量挺直背脊,不在他的目光下退缩。 “你错了。”他冷冷地道。“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久,我很了解他对我的观感,如果你以为凭你就能令我和他前嫌尽释,来个皆大欢喜的破镜重圆,那你显然是太天真了。” “可是——为什么?他不可能毫无理由恨你。”她倔强地坚持道。“我知道他既顽固又难以亲近,但如果不是你先挑衅他、或做了令他不高兴的事,他不会存心和你过不去。” “在他心目中,他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沙洲!我连沙洲的一根头发也不如,他甚至认为我是不该出生的,”他的话从牙缝里迸出,声音里隐含潜藏的克制。“这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或许你要亲耳听他说出口才肯相信?” 他的喉结滚动,臂膀肌肉僵直,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整个房间回荡,浊重得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她张开嘴巴,却无法说出任何言语。 “不!”她低喃着,喉咙紧绷得让她难以出声。什么样的父亲会告诉他的孩子,他的出生是个错误!难怪他和父亲之间的鸿沟如此之深。想到他独力背负着这个巨大的包袱和压抑,她感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很不幸的是,我和他都无意改变这样的状况,恐怕你当不了救世主了,官小姐。”他薄唇抽紧,目中寒意陡起。“如果你还想拿到那两百万美金,我建议你最好从现在开始闭上嘴巴,别再插手我的家务事。” 她注视着他阴郁的眼神,感到心在淌血。天知道她多么渴望分担他的苦痛,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然而他根本不需要她。他就和他的名字一样,他的内心是一片荒芜的沙漠,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不爱任何人。 “既然我们之间还存在着交易,那么我有话问你。”她一甩头,用同样冰冷的语调迸出声。“在你爷爷的遗嘱中,除了我们的婚姻必须维持五年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条件?” 他愣了一下,眸中光芒闪烁。“这是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点是你没有权利瞒着我。” 他粗鲁地咒骂了一声,表情阴沉乖戾。“是又如何?生一个孩子就可以拿到超过两百万美金的价码,这可比一桩需要花费五年的婚姻来得容易多了。或许你要的是这个?你怪我没告诉你另一条赚钱的捷径?” “没错!”她不顾一切地喊。“既然一个孩子能让我拿到更多钱,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弃?你没有权利代替我作决定!” 他猛地抬起头来,森冷的眸光像千年冰河。他的目光在她的娇躯上游移,看着她的胸脯诱人的起伏,那薄薄的睡袍几乎遮掩不住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光看着她就能令他身躯绷紧,腰间窜起无法克制的欲潮。 她或许还年轻,但却是最懂得挑起男人的美丽尤物。 “是吗?”他非常轻柔地道,脚步逐渐朝她逼近,表情是骇人的冷静。 她蓦然明白自己是真的触怒了他,倏地感到惊慌至极。她拉开床单,想跳下床好避开他随之而来的凶猛报复,然而他已瞬间而至,一把攫获住她的手臂。 “很好,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吧!”他咬牙切齿地道。 下一秒钟,官茉彤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回床上,他的嘴唇野蛮地堵住她的。她惊喘一声,开始挣扎地想避开他灼人的碰触,然而他却轻易地将她的双手反扭至头顶,一手潜进她薄薄的睡衣底下,肆意地摩掌过她赤果的曲线,令她的身躯惊惧颤抖。 “不要,沙漠。”她低哑出声,心脏狂跳得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为什么不要?”他的身躯欺压上她。“你也想要我,不是吗?只要把我当成翁季伦,取悦我,或许我会让你更快达到目的。” 她倏地睁开眼睛,望进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即将出口的恳求梗在喉咙里。他的唇粗暴地印上她雪白的颈项,抚触她的大手更加狂野,和双唇一样彻底又放肆地过她身躯的每一寸,将野火般的灼热熨烫过她的肌肤,撩起她身躯背叛的熊熊火焰。 她狂乱地挣动着,徒劳无功地推着他,然而他的胸膛有如一堵墙般坚硬。他的抚触寻不着一丝温柔和怜惜,有的只是猛烈和狂猛的激情。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她的脸颊,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意志竟是如此薄弱,她根本抗拒不了他……也抗拒不了自己…… 风暴过后,他们之间有了好一会儿的静默。 沙漠稍微挪开一部分的重量,往下俯视着她。她的红唇因他的吻而湿润红艳,长发凌乱地披泻纤巧的肩膀和枕上,衬得那张象牙般的脸蛋儿更显细致娇弱。 “你应该告诉我!”他的声音仍然冷峻,但表情已经柔和了许多。 “你会相信吗?”她没有看他,表情平静而漠然。 望着那张泪痕犹存的脸蛋,他顿时感到懊恼了起来,还有一丝对自我的厌恶和不齿。 他翻身坐起,伸手爬过满头乱发。 “我以为翁季伦是你的情人。”他粗声地道,似乎想借此说服自己抹去那分不熟悉的罪恶感。该死的,以翁季伦对她的关怀和占有欲,他还能怎么想? 她猛地回过头来,美眸里瞬间爆出火花。“如果你记性够好的话,我曾经告诉过你季伦只是我的朋友。”她冷冷地道。“我猜你并不相信,是吗?因为你只相信你想相信的,根本不想查证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沙漠顿时哑口无言。她是对的!如果不是他一开始就被嫉妒冲昏头,认定她可以为钱出卖自己的身体,他不会让事情失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现在,她的神情狂野、不驯地瞪视着他,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细腻的颈间跃动的脉膊,即使她眼里的怒意未熄,仍能令他腰间再度窜起熟悉的欲潮。 他低咒一声,随即抓起短裤套上,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直到门砰然阖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用力将他的枕头掷向他离开的方向,趴伏在床上痛哭失声。 第七章 沙漠斜靠在落地窗前,凝视着远方大楼的玻璃帏幕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经过一整个早上的忙碌,令他一夜无眠的复杂心情仍未平复。他一直想着官茉彤,想着早上在餐桌上见到她的那一幕。她的情绪看来十分平静,然而她微肿的眼眶却说明了她同样彻夜未眠,即使上了妆也遮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黑影。 想起昨夜,他的胃顿时一阵翻搅。他早该看出来她的毫无经验!她第一次和他同床时,她惊慌得像只误入陷阱的小白兔;当他吻她时,她的反应总是羞怯和不知所措……她曾经尝试阻止过他,但是他混沌的脑袋却固执地忽略了本能的警告。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想得令他身上每根神经都隐隐抽痛,然而他却无权如此伤害她。昨夜他几乎是粗鲁地强暴了她,而他居然还在她身上加诸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认定她和翁季伦暧昧不清,甚至怀疑她和柯其雍之间的友情。 轻视自己的想法在他月复中搅动起来,令他更加心浮气躁。老天,他和一个强逞兽欲的男人有什么两样?他一向很能控制自己的,从来不曾让它凌驾于理智之上,然而官茉彤却让他的自制力全盘瓦解。从没有女人能令他如此!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他侧过头去,看见柯其雍站在门后。 “是你。”他只瞄了门口一眼,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柯其雍走了进来,待见到桌上半空的酒瓶后微微皱眉。“我不知道你在上班时间也喝酒。” 他不置可否,走回办公桌前。“什么事?” “黛绫告诉我,你延后了两个重要会议,推掉了下午和晚上的应酬,而这是工作狂沙总裁从未发生过的情形。”柯其雍用脚勾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替自己倒了杯酒。“我猜这和我昨天的拜访有关?” “的确有关。”沙漠扯动嘴角,紧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茉彤关于遗嘱的事?” “我以为你早已将整份遗嘱向她开诚公布,她没有理由不知道这回事。”柯其雍满脸无辜地道。“再者,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官茉彤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 “翁季伦不是她的情人。”他闷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说话,两手耙过满头浓密的黑发。如果他早知道……天哪,就算他知道她的纯洁无瑕又如何?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她,直到昨晚他才了解到他是如此的渴望她。也许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那分迫切的就一直存在,然而他却用最糟糕的方式夺取了她的贞节。现在她一定更加痛恨他了! 见他阴郁地不发一言,柯其雍清了清喉咙。“你没忘了当初和官茉彤订下的协议吧?”他试探性地问道。 “我没忘!”他过了半晌才闷闷地道。 “那就好。不管茉彤当初是为什么而答应嫁给你——即使为了钱,她的动机都是良善的,为了保护她自小成长的育幼院免于被拆除的命运。”柯其雍用手搓搓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对你这位小妻子又是什么样的感情,沙漠?” 他对官茉彤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他心中翻起汹涌波涛,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他的所有思绪;他曾经以为她是他的猎物,而今他却迷失在那对温柔娴静的美眸之下,沦为她的美丽的俘虏。 “我不知道你对你那位小妻子的看法是如何,但和她相处这几个月来,我想她并非是个虚荣的拜金女郎。”见他不说话,柯其雍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如果她是,她大可以狠狠地敲诈你一笔,因为你根本别无选择;但她却没有这么做。她将你汇进她户头里所有的款项都用在重建育幼院上,甚至连工作都不愿意辞掉,就是不想多拿你们协议之外的一毛钱。” “看来你对她的想法十分了解。”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道。“这些是她告诉你的?” “我喜欢她。”柯其雍露齿一笑。“她不需要告诉我这些,只要多花点心思观察,你也会看得出来。” 沙漠在视着柯其雍泰然自若的表情,顿时感到愤怒起来。官茉彤究竟施了什么魔法,居然能迷惑住每一个人,翁季伦、李嫂……甚至连柯其雍都不敌她的巧笑倩兮。难道他是惟一对她的魅力免疫的人吗? 他必须记住她的目的,记住她是为了两百万美金而同意嫁给他,他在心里狠狠地提醒自己。她只是助他得到遗产的工具罢了,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是另有目的。”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道:“一个女人想要得到金钱,她可以用的方法太多了,或许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取悦我,好让我在协议终止之后更大方地付出她要的一切。” “看来你对官茉彤成见颇深,不然就是你根本不信任女人!”何其雍耸耸肩膀。“既然你已经拿到继承权,那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你可以让她怀孕,再用一笔钱打发掉她,之后你就可以永远摆月兑掉这桩权宜婚姻,这岂不省事得多?” 摆月兑掉她?他胸口猛地一抽。“我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粗声说道。 “还没想到?这对一向未雨绸缪的沙总裁来说,可真是少有的事。”柯其雍咧咧嘴角。“真不知道茉彤怎么受得了你阴晴不定的怪脾气,也许她也正想着早日摆月兑掉你,和她那位青梅竹马的青年律师双宿双飞呢。” 再睨了他阴鸷的脸色一眼,柯其雍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没我的事,我就先走一步啦!” 直到柯其雍离去后许久,沙漠仍然站在原地,反覆思索他说过的话。 茉彤真的迫不及待想摆月兑掉他吗?他甩甩头,却甩不开那股莫名的烦躁。该死的,就算她和翁季伦不是情人,却不代表她不爱翁季伦。 有好半晌,他就这么阴郁地凝视着窗外,无法抑制心中的失落和萧索。 辟茉彤坐在书房的长椅上,视而不见地凝视着在阳台下摇曳的花草。 她的膝上摊着一本书,但书中写些什么却一点也没进到她脑里去。骚动的情绪令她心神不宁,而她很清楚是什么原因令她惴惴不安。 和沙漠争执的那一夜一直困扰着她,令她的思绪难以平息。下意识里,她知道沙漠并不想伤害她,她看见他眼中燃烧着和她相同的炽热和火焰;如果不是她鲁莽的话激怒了他,也许事情不会那样结束。 这些天晚上,她一个人孤单地躺在那张大床上,暗自祈祷他不会突然出现在房里;她不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他。然而几天过去了,他没有再进到他们的卧室,枕头上也始终没有他睡过的痕迹,她反而像踩空了一格阶梯似的,有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怅然若失。 本能告诉她,事情并没有那么槽——只除了那无法避免的痛楚之外。如果她对自己诚实,她就会承认自己也想要他,渴望帮他分担他心里的苦痛和煎熬。她多么希望能知道他的心里怎么想,只要他多说一些话——一些甜蜜的话,让她知道他对她并非全然不在乎,或许他们之间的情况就不会如此僵持。 在心里低叹一声,她正想起身,搁在茶几上的相框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相框,心中微微一凛。是沙东闵? 几乎是立即的,她便知道自己猜错了。照片中是一个老人,一个年纪约莫七十上下、相貌威严的老人。他并没有微笑,硬朗的身躯瘦削修长,线条冷硬的脸上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刚毅的下巴和轮廓和沙漠十分神似。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老人似乎有些面熟,好像曾在哪儿见过…… “那是沙漠的爷爷。” 辟茉彤侧过头朝声音来处望去,看着沙东闵走进书房。即使是在家里,沙东闵的头发仍然梳理得十分整齐,身上的休闲服连一丝最轻微的皱痕都没有。 “爸爸。”她微微颔首。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她已经能用平常心去面对沙东闵,只不过内心深处,她仍然对他有些戒慎和不满,毕竟他对沙漠的冷淡和漠不关心依旧令她耿耿于怀。 “你仍然不打算辞掉工作?”沙东闵瞥了她一眼,走到书柜前。“我说过沙家并不缺你那份薪水,我也不赞同你出去抛头露面。” “我并不认为教书是份抛头露面的工作,爸爸。”她略微迟疑地道,看着沙东闵翻阅手上的文件匣。“沙漠答应过我,我结婚后仍然可以继续教书,他则全心致力在他的工作上。我们都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意思是你不肯?”沙东闵打断了她,眉头不悦地皱起。“沙漠一向就是这样,他总是故意和我唱反调,从来没听过我的话,所以连你也敢反抗我?” “我并不是!” “别说了。”沙东闵大手一挥。“你走吧,我还有事情要办。” 见他冷淡和不耐烦的表情,官茉彤顿时感到火气上扬。这个顽固的老头!他或许叱咚商场,是个令人尊敬推崇的商业钜子,然而他对儿子这种毫不关怀的态度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 “沙漠并没有反抗你的意思,爸爸。”她用舌尖润湿嘴唇,谨慎地用词遣句。“为什么您不听听他的想法呢?他是您的儿子,也是您最亲的人,您不认为应该多关心他一些吗?” 沙东闵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官茉彤极力抑制住紧张,命令自已在他锐利的目光下保持沉稳。 “是不是沙漠跟你说了什么?”他终于说道,灰白的眉毛仍然紧紧皱着。 “沙漠并没有跟我说什么。”她摇摇头。“事实上,我倒很希望他愿意把他的想法告诉我,让我多了解他一点。他并不是个习于抱怨的人,您难道还不了解吗?” “我就是太了解他了,才会知道他根本是无药可救。”沙东间插嘴道:“他从小就叛逆、不听话,放荡不羁,从来不照我的意思行事,我叫他往东他就偏要往西,不像沙洲总是顺从我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他的性格,沙洲和沙漠是不同的,根本不该放在一起比较。”她倏地爆发了,连珠炮般地说了下去—— “沙洲从小获得您的宠爱,沙漠也同样敬重他的兄长,但是您——是您让他们兄弟没有更多一点的相处机会,是您让沙漠远避到美国去。一个从未得到您关爱的孩子,您怎能期望他事事按照您的希望行事?” 沙东闵损紧嘴唇,表情变得冷酩。“这不干你的事。” “噢,这当然干我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她一甩头,坚决地接了下去,“您从不曾给过他和沙洲一样的爱,却又处处要求他和沙洲一样顺您的心意,这样公平吗?并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能任由您安排的,爸爸。如果不是为了达到你的期望,沙洲或许不会搭上那班死亡班机,他就不会死!” 沙东闵的身躯僵住。有一刹那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四周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官茉彤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沙东闵,背脊倔强地挺得笔直。 “你是在指责我吗?”半晌之后,沙东闵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你认为我是个对自己的儿子要求甚高、却又吝于说出赞美、冷酷无情的老怪物?” “我不会这么说您,但您的确是如此。”她轻声说道,目光清澈柔和地停在他脸上。“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您不知道我多想抱着他们、告诉他们我爱他们,而我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但您不同!您和沙漠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为什么您还不珍惜呢?为什么你们要仇视彼此?” “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为何你能如此忽略他,却又处处拿他和沙洲做比较。”她继续说道,目光摺摺。“您为什么恨他,爸爸?” 沙东闵抿了抿唇。“我并不恨他!” “但您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沙洲,从来不曾多看他一眼。您不知道这样的偏心和自私,会对一个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吗?”她闭了闭眼睛,藉以逼回夺眶而出的泪水。“沙漠有现在的成就,不是您或任何人给他的,而是靠他自己的努力。 “他或许继承了原本该属于沙洲的财产,但他也同样承接了沙洲的责任和庞大的压力。他在您严格的监督之下通过董事会的决议、成功地坐上沙氏集团总裁的位置,你应该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才是;然而您却对他的努力视若无睹,甚至告诉他他是不该出生的!” 沙东闵顿时哑口无言。老天,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他一直将沙漠的成功认为理所当然,从来不曾细想过沙漠在背后付出过多少努力。他一直认为沙洲是个值得他骄傲的儿子,却忽略了沙漠也同样需要他的肯定。 “我相信您是关心他的,您只是假装漠不关心!沙漠也是如此。”她咬住下唇,声音变得低哑。“沙漠一直努力想向您证明他的能力,这也是他愿意遵照他爷爷的条件娶我、藉以得到沙氏集团股权的原因。他要的只是您一个赞赏的眼神罢了,很难吗?他是您儿子,并不是您的仇人啊。” 她微吸了口气好平息略微激动的肺叶,感觉心头一松。这么不顾一切说出来的感觉好极了。她不知道接下来沙东闵会怎么做,或许会暴跳如雷,也或者决定将她赶出沙家,但是她不在乎。 “或许我是有些不知轻重,才敢向您说出这些话,但我绝不会后悔今天说过的一切。”她柔声说完,正要转身,一眼便望见沙漠就站在书房门口。 她凝住身子,感觉脸颊一阵发热,心跳如擂鼓般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老天,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为什么她没发现? “我回房去了。”她喃喃道,随即逃难般地离开了书房。 一时之间,书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 “如果茉彤说的话您不爱听,我代她向您道歉。”片刻之后,沙漠才出声打破沉静。他正要离开,沙东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说的是真的吗,沙漠?”沙东闵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犹疑和不确定。“我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忽略了你,是个自私又不称职的父亲?” “我还在努力当中,爸爸。”他沉寂了半晌才静静地道:“我从来不想取代沙洲在您心目中的地位,但我和他一样需要得到你的肯定。” 没有等父亲开口,他转身离开书房,留下沙东闵单独地留在原地。 辟茉彤停下梳头发的动作,看着门被推开,沙漠就站在房门口。 他阖上房门,高大的身子几乎塞满整个门框。她微微屏住气息,感觉整个空间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狭隘,连空气都似乎被他吸走了。 她垂下目光,努力抑制开始急促的心跳。“你回来多久了?” “够久了,久得足以听完你和我父亲的所有对话。”他慵懒地说道,离开门边朝她走来。“你很勇敢,从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她脸红了,身躯亦开始微微发热,她不确定那是因为他说的话,抑或是他的靠近。“我只是说出我心里所想的罢了。” “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去和他说这些话,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噢,你怎么能习惯这种事?”她热切地看着他,一手轻搭上他的手臂。“我从小就一直渴望有一个大家庭,有父母亲的疼爱、有兄弟姐妹可以互相支持;我无法理解为何他会这样对待你……” 那对炯然有神的目光衔住她的眼神,他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开口道:“我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过世了,或许这是他无法忍受再见到我的原因。” “那不是你的错!”她惊呼道。 “可惜他并不这么想。或许他认为是我害死了他心爱的女人,所以他一直避免和我有所接触。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宁可我没出生,换回我母亲的命。” “但这是不对的。”泪意陡地涌上眼眶,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你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又得不到父亲的疼爱。你才是最无辜的啊,他怎么能……” 她的话消失在唇边,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说完整个句子。蓦然间,她突然能理解那深藏在他内心的伤口,从小失去双亲关爱的眼神,令他变得阴郁且暴躁易怒。 噢,她怎能怪他总是冷漠无情?他无法爱上任何人,只因为他未曾得到同样无私的爱,这么多年的伤痕在他心里结痂,却始终未曾痊愈。 “你哭了?”他用手指接住她滑落的泪珠,哑声低语,“是因为我吗?” 她拚命想克制自己,却止不住心酸的泪水一直滚落。她想避开他的目光,他的手却缠入她颈后的发丛里固定住她,那对黑黝黝的眸子和她交缠。 “看着我,茉彤。”他的嗓音有如最轻柔的,令她被动地注视着他,身躯因他的碰触微微颤悸。 不该是这样的,她在心里挣扎着提醒自己。这个男人并不爱她,他要的只是她的身体,他只是想征服她罢了,任何女人都能满足他的……然而他的抚触是如此轻柔,温柔甜蜜地令她无法抗拒。 她这才发现她是如此他渴望他,想要他的拥抱、他的亲吻……要他爱她! “我那天晚上伤害了你吗?”他粗嘎地道,嘴唇轻轻地刷过她的唇畔。 “没有。”她晕眩地抓紧他的手臂,感觉他的唇在她耳后轻吮漫咬,传送一抹软弱的战栗至她的背脊。“我以为……你不想要我。”她的声音低若耳语。 “你错了。”他的目光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我要你,发疯一样的想要你,那分渴望几乎令我发狂。天知道我得费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碰你,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折磨吗?” 她注视着他炙热的眼神,几乎喘不过气。他是说真的吗?她的话已至舌尖,却无法出口,因为他的吻已由轻吮逐渐加深,大手探入她的睡衣底下,娴熟地过她柔细的肌肤,那轻柔的抚触逐渐转成热情迸发的火焰,令她双膝发软。 她轻吟着,柔若无骨的娇躯贴紧他雄伟的躯干,逼出他喉间的一声喘息,那分迫切和渴求几乎令他无法呼吸。他以为得到她就能令自己的欲念消弭,但是他错了,那分渴求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趋强烈! 他低吟一声,拦腰抱起她往床铺走去,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嘴唇未曾离开过她。“别抗拒我,茉彤。”他在她颈间低喃着,“碰触我、感觉我。” 而她的确无法抗拒他…… 激情偃息,官茉彤静静地偎在他怀里,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稳。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这一辈子,她从来不曾感到如此奇异地祥和、宁静……以及安全。她蓦然惊觉这就是她一生都在追寻的感觉——这种毫无保留、完全归属于一个人的感受。他的手臂仍然占有地紧拥住她,嘴唇细腻地在她的头顶轻吻,她不由得绽开微笑。 直到官茉彤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沙漠仍然毫无睡意地凝视着那张无邪的睡脸,隐忍住好些天的紧张已经逐渐退出他的身体,取而代之的却是更令人困扰的东西。 他要她!要她的意念强烈得仿佛他从不曾有过别的女人。如果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如此复杂,那么五年之后,他真的愿意放她走吗? 不!他拥紧了她,嘴唇炽热地压进她带着幽香的发丛里。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无法忍受这个念头。但如果茉彤真的想离开他呢? 这个可能性不断地啃蚀着他,令他辗转无法成眠。 第八章 气氛优雅的咖啡馆里,官茉彤注视着刺眼的阳光在人行道上闪耀,倾听着翁季伦向侍者点餐。“院长的情况看来还不错。”侍者离去之后,翁季伦温和地开口说道。 “嗯。”她微笑。“医生说院长的手术很顺利,只要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康复。” “最好是这样。她已经吵着要去看那些孩子了,如果再不让她出院,恐怕她会趁医生不注意时偷跑出去呢。” 她轻轻一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桌巾下摆。今天是个晴朗炎热的周末,她特地偷了个空,和翁季伦相约到医院去探望周院长。由周院长红润的气色看来,显然康复情形十分良好,她总算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离开医院之后,她和翁季伦转到育幼院的工地去。自从育幼院开始重新整修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去查看工程的动工情形。她有些讶异的发现,除了将较为老旧的建筑物和设备汰旧换新、改建得更符合需求之外,其他的仍然维持着原有的风貌,并没有做太大的更动。 “我对工程的进行有些意外。”翁季伦若有所思地道。“我听工程的监工说,上头的人要求他们按照旧有的建筑物翻修,态度十分慎重。看来沙漠十分有心,嗯?” “或许他有他的考量,这是生意的一部分。”她淡淡地开口道:“沙氏集团每年都会捐出大笔金钱给孤儿院和慈善团体,这是经营的策略之一,为了树立企业的正面形象,没什么特别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翁季伦微扬起眉。“若真是如此,沙漠何必要求工程人员按原图施工?他大可以捐钱了事,或者将育幼院拓建得更大、更新颖,那反而更有助于他的企业形象,不是吗?” 辟茉彤怔了怔,思绪依旧沉浸在些微的恍惚之中。她一直以为他会接受她的坚持,不再插手育幼院的事,毕竟他并没有义务这么做。 “院长告诉我,在育幼院重建的这段期间内,沙漠动用了一些关系将孩子们送到就近的育幼院去暂时安置,让他们的课业不至于受影响。”翁季伦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他还联络了社工人员为孩子们做心理辅导,并且积极地安排适合的家庭来领养这些孩子,让周院长能安心的到医院休养。你知道这些事吗?” 是吗?官茉彤秀眉微蹙。“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轻声说道:“我以为他最近一直为了公事而忙碌,不知道他居然还安排了这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茉彤。”翁季伦注视着她,静静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讨你欢心?”因为她?她愣了一下,不自主地回想起这段日子和沙漠相处的点点滴滴。 今天早上,她在迷濛的晨光中缓缓苏醒,尽避她还沉溺在深深的睡意之中,她仍能感觉那如蝴蝶羽翼般细微的轻吻在她耳后逗弄,温柔的仿佛她是最精致无瑕的珍宝。等她终于起床的时候,沙漠已经走了,只在她枕边留下一朵刚由花园摘下、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抱着他睡过的枕头,傻乎乎地对着那娇女敕的花朵微笑的样子。接下来整个早上,她就一直沉浸在那抹几近满溢的幸福之中。幸福就像这样吧?她希望能有其他经验可以做比较,那么或许她就能猜测出沙漠的心里所想。 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不再对她冷漠以对,也不介意有她的陪伴,是否代表他也愿意对她完全敞开心房、让她进驻到他的内心里去?即使这桩婚姻是他不得不套上的枷锁…… 这些天来,她和沙漠极有默契地不再谈起当初的协议。事实上,她也知道他为了新上任的总裁工作而忙碌,有时甚至到半夜还不得休息。除此之外,她也开始陪同他出席每一个公开场合,并且已经能用自然和大方的态度去面对所有的宾客;而她讶异的发现那并不难。只要有沙漠陪在她旁边,她就有无比的勇气。 即使他们的白天如此忙碌,然而到了晚上却是充满激情。在两人独处的夜里,他会极尽温柔地爱她,有时狂暴激情,有时却又极尽缠绵,即使在他睡着之后,他的手臂仍然紧环着她。虽然他依旧是个沉默的爱人,也从不曾向她坦白自己的感情,但他这种出于本能的保护和占有欲却令她感到满足。 他会不会开始有一点点爱她,即使只有一点点?她不由得开始幻想。 但如果他仍想着摆月兑她呢?这个念头仍始终困扰着她。她闭了闭眼睛,忍不住低叹了一口气。“不可能的,季伦。”她轻轻地道。“别忘了,沙氏集团从不做没有代价的事,沙漠这么做可以有任何理由,但绝不是因为我。” 翁季伦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了她半晌。 “沙漠对你好吗,茉彤?”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他之前的名声并不太好,曾经和好几个女人过从甚密,你知道吗?” “就算是,我又有什么权利过问?”见他微微蹙眉,她微笑了起来,微侧着头沉思道:“不论沙漠是为了什么而娶我,他对我的好无可挑剔,真的。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肯这么做,我还是十分感激他设想这么周到。” “你们当初的协议呢?五年后,你仍然得离开,不是吗?”翁季伦覆住她搁在桌上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她轻怔了一下。她爱上了他吗?这正是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垂下浓密的睫毛。“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一个达到目的的工具也好、一个雇用的演员也罢,我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哪里。如果五年后他不再需要我、他要我离开,我会的,毕竟我们早有过协议,不是吗?” 翁季伦看着那张轻灵秀气的脸庞。她的眸光澄澈,精巧的五官上脂粉末施,长发如云地披泄在肩上,即使只穿着简单的蕾丝上衣和长裙,她看起来却在绽放、在发亮,美得几乎告人移不开目光。茉彤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他,从来不曾!一丝深沉的落寞涌上心头。她的神情恬静,水汪汪的明眸轻柔似水,任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女人。或许他对沙漠的成见是错的,沙漠确实能给茉彤最好的呵护……和爱情。 “别光谈我,聊聊你吧。”她对他乘然一笑。“你这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还没找到你的天使吗?” “事实上,有。”他沙哑地说道:“我早就找到我的天使!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她长大、等着向她表白我的心意,然而……她却没有选择我。” 她屏住气息,凝视着那张真挚的脸庞,慢慢的,她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她陡然明了翁季伦眼底那两簇火焰所代表的含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垂下目光,低声说道。 “我怎么能?你还那么年轻,我怕会吓跑你。”他苦笑了一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也都了解在一个毫无保障的环境下成长,一辈子只能靠自己奋斗的压力有多大,我不想再过这样毫无安全感、担心哪天会流落街头的生活。 “也因为如此,我拚命唸书、努力工作,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只想着再过几年,等我有再多一点的历练、能给你更稳定的生活时,我们再一起规划未来……” “你可以先告诉我的,不是吗?” “我想过,却总是提不起勇气,我怕你还没有准备接受我。”他苦涩地说道。“当你告诉我,你打算嫁给沙漠时,我完全傻住了。然而,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你?我了解你这么决定的理由,我只恨我没有相同的能力能这么做。” 他说完之后,两人之间有了好一会儿的静默。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片刻之后,她幽幽地说道。 “我可以等,等到你和沙漠协议终止的那一天。”他重新覆住她的手臂,双眸倏地发亮。“只要你和他一结束这段婚姻关系,我们仍然可以计划我们的未来,不是吗?” 她被动地注视着那张燃烧着热情的脸庞,感到眼眶一阵湿热。她应该有一些感觉的,她想着。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发觉季伦对她用情之深;她应该觉得激动、觉得喜悦,毕竟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她最崇拜的兄长和挚友。 然而……那样的崇拜和喜欢并不是爱,她对季伦的感情是温柔的、和煦的,有如夏天的微风和涓涓细流,不似沙漠毫无预警地闯进她的生命,排山倒海地席卷了她的所有理智,在她的灵魂里掀起汹涌波涛。 为什么季伦无法带给她这样的感觉?她注视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心中略过一阵迷惘。季伦无法和沙漠一样,带给她如狂风暴雨般的悸动、无法占领她的全付心思,令她筑起的防御全然崩裂;只有沙漠…… 突然间,官茉彤发现自己无法再保持缄默。她正想开口说话,一个娇媚的女性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沙夫人?” 他们同时回过头去,温黛绫就站在他们身后,那双精心描绘的眼睛在两人脸上逡巡,最后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了下来。 辟茉彤当然察觉到温黛绫的目光,但她并没有抽回手。既然她和季伦之间一片坦荡,又何必遮遮掩掩? “温小姐。”她微微颔首,转向翁季伦开始介绍。“季伦,这位是沙漠的秘书温黛绫小姐。温小姐,这位是我的朋友,翁季伦。” “翁先生。”温黛绫大方地伸出手。 “幸会。”翁季伦客套地伸手和她一握。 “我招待两位公司的客户到这儿来用餐,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温黛绫转向官茉彤,笑得十分灿烂。“两位不介意我坐下来吧?” “当然。”官茉彤礼貌地点头,看着温黛绫在翁季伦为她拉开的椅子坐下。 “翁先生和沙夫人似乎十分熟识!”温黛绫问道,表情略带探寻的意味。 “是的。”翁季伦微微一笑。“我和茉彤是育幼院一起长大的朋友。” “噢,原来两位是青梅竹马啊。”温黛绫妩媚地揭了揭睫毛,斜睨了翁季伦一眼。“沙夫人真好兴致,还有闲情和朋友出来喝咖啡。不知道沙总裁知不知道这回事?我是说,毕竟你是个已婚妇人……” “这是我和沙漠之间的私事,温小姐。”她心平气和地道。 “我和沙漠也不算外人。”温黛绫的表情十分无辜。她伸手拢拢一头极具野性美的长发。“你知道,我和沙漠一起共事了这么久,彼此都已经十分了解,几乎没有对方不知道的秘密,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了。我只是好奇……” “多亏有你的帮忙,温秘书。”官茉彤打断了她,声音清晰而平稳。“沙漠能在事业上发展顺利,你功不可没!无论如何,我代替‘我的丈夫’谢谢你。” 她故意加重了那四个字,感觉温黛绫僵了一下。她毫无惧意地迎视着温黛绫充满敌意的目光,心里却丝毫没有报复得逞的快意。 “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即使有怒气,温黛绫也掩饰得很好。她优雅地站起身,“沙总这些天忙着公司的股东会议,我还得赶回去帮他整理简报资料呢。男人哪,没有个能干的女人跟在身边就像缺了骼膊似的。我先走一步,失陪喽。” 直到温黛绫缓步出咖啡馆,官茉彤仍旧怔忡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发杲,直到翁季伦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 “这位温小姐并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沙漠的秘书,是吗?” 她调回视线,而后笑了。她居然还笑得出来,真叫她自己惊异,“何以见得?” “她对你的敌意显而易见,谁都看得出来。”他看向她,踌躇地道:“她和沙漠交往过?” “不止交往。”她耸耸肩膀,口吻轻描淡写,“她是沙漠的前任未婚妻。” 翁季伦的眉毛皱了起来。“前任未婚妻?” “嗯。他们俩只差一张结婚证书而已,却被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一手破坏。换作是我,我也会对对方恨之入骨。” 翁季伦没有被她轻快的语调瞒过。“别欺骗你自己,茉彤。”他严肃地说道。“既然她对你并不友善,你要多小心,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轻颤了一下。她并不在意温黛绫怎么看她,但……沙漠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是否也认为是她拆散了他和温黛绫?她宁可他是这么想的,这让她可以更坚定心志,仔细想想未来的去留。 然而随着一天天更深的相处,她发现自己愈来愈难忆起和他保持距离的誓言。只要他一展现温柔,她筑起的堤防就会倾倒,而她根本无力阻止。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叹。窗外的阳光耀眼炽热,然而她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丝毫察觉不出暖意。 “你没瞧见他们俩有多亲热,仿佛眼里只有彼此,根本不在乎多引人侧目呢。” 坐在黑皮沙泼上,温黛绫仔细地对着镜盒审视脸上的妆,一面娇嗔地说着,“不是我在说啊,就算官茉彤嫁给你只是权宜之计,她最起码也该有点顾忌、给你留一点面子,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沙漠从档案柜前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她和翁季伦是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叙叙旧并不算什么。” “我这是关心你,免得别人说你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温黛绫轻哼着。“依我看哪,他们可一点也不像老朋友叙旧,反而像是对热恋中的情侣呢。要让人家知道沙氏集团的总裁夫人居然在外头勾搭别的男人,你还要不要做人哪?”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黛绫?”他的表情依旧轻柔,声音里已经有了警告的意味。 温黛绫倏地阖上粉盒,转身瞪视着他。 “你难道忘了你当初的目的吗?”她质问道。“你说你娶她只是为了得到沙氏集团的股份,只要五年的期限一到,你会立刻打发掉她。” “我没忘。” “那就好!”一丝胜利的笑意泛上温黛绫的眼底。她缓缓走到沙漠身边,一手轻划过他微带胡碴的颊。“你爱的是我,沙漠。只有我了解你的需要,我们才是最合适的一对,那个小土蛋根本满足不了你!” 他的身躯不动,垂下眼来看她。“你现在说的是我的妻子,黛绫。” “你‘雇用’的妻子。”她纠正道,娇躯挑逗地在他坚硬的身躯上磨踏。“我说过我会等,沙漠。等你摆月兑了这桩荒谬的契约婚姻,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 他握住温黛绫游移到他下月复的手,微微推开了她。“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党绫。”他温和地道。“别忘了,不论我和官茉彤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结婚,我都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不该再和别的女人有所牵扯。” 温黛绫先是眉尾一挑,而后仰头笑了。“得了吧,结了婚的男人在外偷腥的满街都是,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打算遵守那可笑的婚约协定,对你这个用两百万美金雇用的妻子忠实吧?” 他不置可否地耸肩,走回他的办公桌前去翻阅桌上的卷宗。温黛绫轻移莲步走到他身边去,丰臀往他的大腿上一坐。 “算了吧,你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妻子都不避讳和旧情人偷情了,你还真想为她守身如玉啊?”她将双臂挂上他的脖子,在他唇边吐气如兰。“依我看哪,她和那个翁季伦之间颇不单纯,在嫁给你之前,她不知道已经和多少男人有过一腿呢,你……” 她没有说完,因认沙漠已经不耐地拉下她的手臂。 “够了,黛绫。”他的声音轻柔,语气里的深沉却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你接下来的话和公事无关,你可以离开了。” 温黛绫的脸垮了下来,那锐利的眸光和冰冷的表情令她恼羞成怒。 “这算什么?结婚的沙氏集团总裁必须对婚姻忠诚,不能和桃色新闻沾上边,以免沙氏集团的形象受损?”她嘲讽地道,忿忿地起身。“如果不是你爷爷要你娶那个小贱人,我们早该结婚了。” “我只能说我很抱歉,黛绫!”他的声音简洁平静。“为了拿到沙氏集团的股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就算他要我砍断一条手臂,我也会照办!” “你……”温黛绫气极。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沙东闵挺直的身影出现在们边,身后还跟着沙氏集团的家族律师陈永达。 “董事长、陈律师。”温黛绫立刻换上笑脸。即使心里怒火冲天,她轻柔优雅的语调却一点也察觉不出异样。 “嗯。”沙东闵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随即转向沙漠。“我有件事必须和你谈谈,有时间吗?” 沙漠瞄了行事历一眼。“离下一个约会还有半个小时,够吗?” “够了。”沙东闵点头,斜瞄了还站在一旁的温黛绫一眼,她立刻知道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那我先离开了,董事长。”温黛绫温顺地道,转身退出办公室,却刻意留了一条缝,倾听着里头传来的对话。 “这几个月来,你表现得很好。”沙东闵首先打破沉静,“你的小妻子也是一样,她的表现超出我的预期。” 沙漠微扬起眉。虽然沙东闵依旧嘴唇绷紧、不苟言笑,但他知道这已是沙东闵的最大极限,沙东闵从不曾当面称赞过他,即使他的表现已经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我以为您还在为茉彤顶撞您的事而生气。”他慢吞吞地说道。 “我说她表现得很好,并不代表我原谅了她这种不敬的行为。”沙东闵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关于你爷爷立下那份遗嘱的原因,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 沙东闵用眼神向陈律师示意,陈律师立刻从随身的皮夹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沙老爷子在去世之前交给我的,他要我在您接任沙氏集团总裁之后交给您。”陈律师将文件夹递给他。 沙漠伸手接了过来,微微扬眉。“他似乎十分笃定我会接任沙氏集团的总裁职位,而不是败掉他留给我的遗产、然后被逐出家门,嗯?” “如果他认为您没有这个能耐达到他的要求,他也不会下这个赌注了。”陈律师颇有深意地说道。“沙老爷子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作下这个决定的。” 沙漠没有说话,迅速而仔细地翻阅手上的文件,心中的疑团仍旧没有解开。 “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非要你娶官茉彤不可吗?”沙东闵看穿了他的疑问。“我原先也不了解他为何会做此安排,但后来听了陈律师的解说之后,也就明白了。” 见他不解的表情,沙东闵声音平稳地接了下去,“茉彤的爷爷官声全先生,和你爷爷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共同创立沙氏集团的事业伙伴。他们两个人胼手胝足、亲如兄弟,官声全更是沙氏集团草创初期的最大功臣。” 沙漠浓眉蹙起。“我并未听爷爷提起过这个人。”他说。 “这可以理解,因为在你出生后没几年,官声全就因细故和沙老爷拆伙了。”陈律师说道:“由于经营理念出现分歧的关系,官声全和沙老爷为彼此的坚持僵持不下,后来官声至就离开了沙氏集团,从此失去音讯。 “而沙老爷经过几年的挫败,后来决定改用官声全当初的建议,全力拓展公司业务,没想到却大为成功,沙氏集团的业务开始起飞,并在短短几年内快速成长。之后,沙老爷一直想尽办法寻找官声全,然而官声全却渺无音讯。” 沙漠眉毛一扬、有些明白了。“爷爷想找回官声全,好弥补当年的错误?” “是的。”陈律师清了清喉咙,继续接了下去,“前几年,沙老爷终于打听到官声全他们一家人的下落,知道官声全在离开沙氏集团之后到上海发展,却因为预测市场失当而导致破产;过没两年,他的独子和媳妇也在台湾因车祸而身亡。 “沙老爷原想出手帮忙,可是官声全执意不肯,认为他不需要施舍。他过世之后,沙老爷打听到他把惟一的孙女儿送到当地的育幼院去,认为有必要帮助这位官家惟一的后代,毕竟沙氏集团之所以有今天的规模和地位,有一半功劳都该归于官声全。” “如果他想帮助官家人,他只要查出官茉彤的银行户头,或者每年捐一笔钱给她成长的育幼院就行了,不一定非要我娶她不可。”他缓缓地道。 “或许你爷爷有他的用意。”沙东闵说道。“与其一直匿名的资助官茉彤和育幼院,倒不如把事情的始末源源本本的告知她,这样也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所以他便立下这样的遗嘱,要我非娶她不可?” “是的。” 沙漠有好一会儿没有开口。以沙上泽古怪的个性,他并不意外他会这么做。 多么讽刺!他的嘴角嘲讽地往上勾起。官茉彤是因为两百万美金而嫁给他,而这却是官茉彤原本就应得的?若真要追溯以往,沙氏集团有一半的股权都该归属于官茉彤,而它的价值更是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爷爷有没有考虑到,万一官茉彤拒绝了呢?”他又说,“万一她早结婚了,我又该怎么做?” “如果官小姐早结了婚,沙老爷也不会订下这个条件了。”陈律师微微一笑。“沙老爷去世的前几个月,我曾经陪他去看过官小姐成长的育幼院,当时的情况并不好。我猜想他原先可能只打算资助官小姐一笔钱……” “后来他又改变主意,认为如果官茉彤愿意嫁给我,我就可以名正言顺以沙氏集团的名义帮助她,让她从此不必再为生活而烦恼?” “是的。”陈律师思索着,似乎正谨慎地斟酌用语。“不过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我想还有另一个理由……” “什么?” “陪沙老爷去看官小姐那天下午,沙老爷特地支开我们一阵子;等我们去接他时,他正在官小姐的客厅里喝茶,两个人似乎聊得颇为愉快。我想沙老爷应该非常喜欢官小姐,所以才会希望你能娶她……” 但茉彤却说她不认识爷爷!沙漠深思地轻抚着鼻梁。看样子爷爷没有对她告知身份,才会让她认为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罢了,根本没有留下印象。 “如果我和茉彤个性不合呢?”半晌之后,他再度开口道:“把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硬凑在一起五年,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 “沙老爷并没有注明你们不能离婚,毕竟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如果你和官小姐真的不适合,那么五年之后,官小姐仍然可以拿到一笔可观的赡养费,也算是把她爷爷应得的部分财产还给她了。”陈律师笑容满面地道。“当然,如果你和官小姐能有爱情结晶、生下两家人的后代子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爱情结晶?沙漠微微一愣。她会愿意怀他的孩子吗?方才温黛绫的那番话又在瞬间浮上脑海,他甩甩头,极力克制向自己不被它所影响。 “为什么将这件事告诉我?”他终于问道。“茉彤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我希望能找到最适当的时机再告诉她,毕竟这件事由谁来说都不适合。”沙东闵说。 这倒是!沙漠沉默着,眉峰仍未舒展。他纳闷如果茉彤知道了真相,她还会不会选择待在他身边?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静默着,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外的温黛绫。 原来如此!一丝狡黠的微笑泛上她的眼底。原来官茉彤的爷爷是沙氏集团的创办人之一,沙氏集团有一半都是官茉彤的,而那个傻乎乎的小白痴居然还呆呆的任沙漠利用、以为自己凭空得到一笔天价的雇用费。 好极了,她终于找到了对付官茉彤的方法!她禁不住心里一阵快意。她就不信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女人能赢得过她、取代她在沙漠心目中的地位。 沙漠是属于她的,没有别的女人能抢得走! 一个细微的声响让官茉彤从睡梦中缓缓苏醒。她幽幽醒转,瞧见李嫂正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将手上的托盘搁在茶几上。 “李嫂。”她撑起身子,培根蛋饼的香气飘进她的鼻子里,令她微微反胃。“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李嫂笑眯眯地道,拉开落地窗帘系在两旁。 “十一点?”她一惊。天哪,她怎么睡到这么晚?“沙漠和爸爸呢?” “他们一早就到公司去了。少爷说今天是周末,吩咐我让你睡晚一点,他说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噢。”她脸红了,想起了昨夜的温柔缠绵。她的手轻触过他睡过的枕头,那儿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热。 “对了,老爷和少爷似乎和好了呢。”像想到什么似的,李嫂神秘兮兮地凑近她。 她的反应只是微挑起眉。“怎么说?” “哎啊,你每天都比他们早出门上课,当然不知道喽。”李嫂喜孜孜地道,颇有发现秘密的得意。“这两天少爷和老爷时常同桌吃早餐,我听见他们在聊什么……好像什么百货公司的股权纷争,少爷居然还帮老爷倒咖啡呢!” “也许他们正在讨论公事,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是没什么稀奇,不过以前少爷和老爷吃饭从来不交谈的,能避多远就避多远。现在他们肯和对方说话,表示这父子俩的关系有所改善,假以时日,或许他们能言归于好也说不定。” 是吗?她怔了一下,想起那天对沙东闵那番义愤填膺的演说。虽然她并不后悔说出那些话,但她仍隐隐有些忐忑,不知道沙东闵是否会认为她目无尊长、因而对她更加反感,毕竟他从一开始就不十分喜欢她。 “不是我说你啊,你最近胃口很差呢。”见她有些心不在焉,李嫂忍不住必心地叨念着,“看看你,吃得这么少,怎么会有力气去应付学校里那些小表头呢?我帮你做了份早餐,你快趁热把它吃了,啊?” “我……”她没有说完,突如其来的恶心令她捂住嘴巴。她踉跄跳下床,在李嫂的惊呼声中及时奔至浴室的洗手台前,感到胃部翻搅,额上冒出冷汗,耳朵嗡嗡作响。 等她呕尽胃中的酸水之后,她虚月兑地任李嫂扶着她躺回床上。她的胃部逐渐平息了下来,感觉李嫂正用一条湿毛巾轻轻地擦拭她的脸。 “谢谢你,李嫂。”她感激地喃喃低语,“我是怎么了,又没有吃坏东西……” “别担心,这是正常的现象。”李嫂笑呵呵地道。“刚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过一阵子你就会好多了,也不会吐得这么厉害。” “怀孕?”她愣了一下,心脏随即猛烈地撞击了起来。她怀孕了?难怪她最近时常容易疲累,往往一躺上床便睏倦地睁不开眼;原先她还以为是因为忙于学校的期中考,原来…… 她和沙漠的孩子!她将手搁在依旧平坦的小肮,强烈的喜悦几乎令她晕眩。毋庸置疑的,她会给予这个孩子全心的爱;但沙漠呢?在他们之间的情感仍然如此隐晦不明时,有个孩子会是明智的决定吗? “是啊,你自己难道没发现身体有什么变化吗?”李嫂吱吱喳喳地接了下去,“这两天我到市场去买些补品好好给你补一补。咱们家就快有个小少爷了,到时家里可就热闹多喽,少爷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请你先别告诉他,李嫂。”她定了定神,柔声说道:“我想……等事情确定之后,再由我自己告诉他这个消息,好吗?” “当然。这是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我才不会做个多嘴的老太婆呢。”李嫂笑嘻嘻地道,端着托盘出去了。 直到房门轻轻阖上,官茉彤才缓缓起身走到镜子前,细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除了一抹异常的光芒在眼底闪烁之外,她的神情依旧恬静安详。 然而她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心灵深处,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体内悄悄成形。她的手保护性地放在肚子上,开始幻想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模样。 是男孩,或是女孩?沙漠会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吗?她并不确定。她自己甚至没有心理准备迎接这个并不在预期中的小生命呵…… 她将脸埋进手心里,轻声叹息。 夜深沉。 辟茉彤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沙漠走出浴室。他结实的上半身赤果着,只在下半身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浴巾;即使已经和他如此亲密,他半果的昂然身躯仍能令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 沙漠显然也察觉到她的困窘,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他脚步无声地来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上的梳子,温柔地替她梳理长发,赞叹着那丰盈柔软的色泽。 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大手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沙漠?”她轻唤道。 “嗯?” “我前两天去探望了院长,也去看了育幼院的工程动工情形。”她从镜子里瞅着他看。“他们告诉我,你要求他们按照育幼院原来的样子施工整修。为什么?” 他停顿了半晌,而后微微耸肩。“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我这么做。” “我是很高兴,但是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那儿有你的童年记忆。”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别扭。“我希望将它改建得更好,但也希望能尽量保留它的原貌,我知道那对你很重要。” 她回过头来,带着些微的讶异和意外地注视着他。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这么做,她感到一阵深切的感动由心底深处涌了上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冲动之下,她将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抬头轻吻他的下巴。“谢谢你。” 他注视着她泛着光彩的脸庞,纳闷着她的感激是真心的,抑或只是为了取悦他而假装?即使她愿意交付她的身体,却不代表她同样愿意让他拥有她的灵魂。 而现在,她目光柔和地凝望着他,唇边的小涡轻柔而醉人,一抹强烈的占有欲由心底升起,几乎令他的心发痛。他怀疑她如果知道了事实的真相、知道沙家有一半的财产都该属于官家的,那她还会不会如此和颜悦色? “我只要你快乐就好。”他沙哑低喃,嘴唇轻擦过她的小嘴。“你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学校里那些好动的小朋友让你忙坏了,嗯?” 她摇摇头,手臂依然圈住他的颈项。一会儿之后,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沙漠,我有话告诉你……” 他拥住她的手臂顿时收紧。是和翁季伦有关的事? “别说。”他粗声道。“我不想听。” 她正想开口,他的唇已经俯了下来,霸道地封住她的。 虽不知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她仍在他怀中融化了下来,接受了他的狂暴而饥渴的吻。她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身上,小手轻揉着他的后颈,那细微而纯真的碰触几乎令他发狂。他的怒意不知怎的突然消失了,原本粗鲁的碰触变得温柔和缓。 “小妖精。”他咕哝道,抱起她往床边走去,将她放上柔软的床铺。 她看着他熄了灯,掀开棉被在她身边躺下。她将脸埋进他怀抱里,嗅闻着他独特温热的男性气息。他的手指懒洋洋地在她的背脊上轻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啦?”她抬眼看他,温柔地问:“你有心事?” “没什么。”他费力将那个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吻吻她的唇角。“你知道吗,今天爸爸向我称赞你。” “真的吗?”她讶异极了。她原以为经过那天之后,沙东闵会更认定她是个胆大妄为、缺乏教养的媳妇,因而更加讨厌她的。 “嗯。或许是你那天义正严辞的一番话吓到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敢当他的面,这么无所畏惧地指责过他!” “我只是说出实话罢了。”她神情认真地道。“你们之所以会僵持这么久,只因为你们太像了,彼此都有一副拗死人的倔脾气,就像两头逞凶斗狠的狮子,随时等着撕裂对方。其实你们都关心着彼此,只是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对不对?” “看来你十分了解喽?”他在她的头发里闷声笑着,鼻子在她的颈间磨赠。“茉彤,我的小玫瑰……”他喃喃低语,轻吻她精巧的下巴,感觉她身躯的小小震动。 他抬起眼睛看她,她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笑意,他故意板起脸,“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她对他扮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一丝邪恶泛上他的眼底。“不告诉我,嗯?”他坏坏地道,大手出其不意地攻向她的胁窝,她咯咯笑了起来,扭动着身子左躲右闪,秀发披散在雪白的枕上。 “说不说,嗯?”他仍未停下攻击,大手在她最敏感的部位游移。 “好啦,我说我说。”她笑着求饶,仍因未熄的笑意而喘息。“我只是想起我爷爷也曾这么叫过我。当我乖乖听话的时候,他就说我是他的小玫瑰;当我不听话时,他总说我是个小磨人精。” “你很爱他?” “当然,他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我对他的印象甚至比对父母还来得深。” 他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你对你爷爷的事记得多少?他是做什么的?” “爷爷吗?”她微侧着头思索着,眼神蒙上一层迷濛的光彩。“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非常疼我,总是把我带在身边。我一直有个模糊的印象,感觉自己住在一个好大的房子里,我时常躲在院子的树丛里等着人家来找我……” “后来呢?你们为什么搬离了那栋房子?” “我不记得了。”她摇头。见他目光瞬也不瞬地停驻在她脸上,她的笑意逐渐褪去,他深沉的眼神令她不安。“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他低喃道,蓦地冲动起来,双臂箍紧她,温柔而迫切地封住那轻颤的红唇。即使她将来会离开他,至少这一刻她是属于他的,他们之间的连结深刻而狂野,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没有抗拒他,仿佛也有和他一样的想法,他火热的抚触令她的身躯燃烧。她的手臂温顺地攀住他的颈项,用和他一样的热切回应着他。她不再能满足于只拥有他的一部分,她爱他,她需要他!她不只想成为他的妻子,她渴望成为他的爱人、渴望成为他的心灵伴侣,和他共度此生。 然而沙漠并不爱她!她打了个冷颤。即使她对他全心全意奉献,他的心始终仍有所保留。她已经交付了自己,绝不能连自尊也赔了进去;等到她必须离开他那天,或许事情会来得容易一点。 他显然也察觉到她的颤抖,低下头来看她,大手轻拂过她的肩。“怎么了?” 我们就要有孩子了!她差点冲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阻止自己。不,她还不确定他会想知道这个消息,在还未确定他对她的感情之前,这个不在预期中的孩子势必会让情况更加复杂…… “没什么。”她避开他的目光。 他静寂了半晌,才开口,“后悔答应了这桩交易?” 她往上凝视着他的眼睛。“或许这句话该我问你,你后悔吗?”她柔声问道,感觉他的手臂微微绷紧。 他没有回答,残忍地保持沉默,这让她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我们有过协议的,记得吗?”她垂下睫毛,低声说道:“或许这桩婚姻不用维持五年,你就能找到别的方法打发掉我。” 他亲吻她纤细的手指,她可以感觉他在微笑。“我希望这不是你为了想早点摆月兑我而想出来的理由。其雍告诉我,我才是那个难相处的人;他说你或许正迫不及待想离开我。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她抬起眼看他,想知道他这句话是否带有嘲弄之意,然而他没有。他的表情柔和,刚毅的下巴也不再紧绷,目光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使她的气息为之中断。 “不。”她柔声呢喃,目光清澈而明亮。“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你。” 他的眼色变深了,往下凝视着那双深幽的美眸,然而他无法说出口,无法说出他心里最深切的渴望。她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挣扎,看出他仍然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情感。她轻轻地摇头,唇边漾起一个动人心弦的妩媚微笑。 “爱我。”她轻声说道,手臂环住他的颈项,迎向他俯下的唇。 第九章 气氛优雅浪漫的法国餐厅里,官茉彤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对面、一身名牌套装的温黛绫。 她知道温黛绫对她向来存有敌意。无所谓,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和温黛绫有所交集;没想到今天温黛绫居然主动打电话给她,约她一起午餐。 从一进门到现在,她知道温黛绫一直在打量着她,但她暂且不发一言,等着温黛绫主动说明来意。 “我这么突然约你出来,没给你添麻烦吧?”终于,温黛绫打破沉静。 “你太客气了,温小姐。”虽不明白温黛绫的目的为何,她仍然礼貌地保持微笑。“我下午没有课。” “是吗?”温黛绫拉长了声音,细声细气地道:“这年头老师可不好当,我看你倒不如就放弃工作,专心当沙家的少女乃女乃,这可比在学校里应付那些难缠的小表来得轻松多了,你说是吗?” “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她当然听出了温黛绫话里的嘲讽之意,但她只是微微一笑。“你约我出来,不会只想和我讨论我的工作这么简单吧?你何不开门见山,省得麻烦?”温黛绫柳眉一挑,看着那张柔和恬淡的脸庞。想不到这个小女人娇娇女敕女敕的,还真有勇气和她针锋相对呢。看样子她倒低估了她! “既然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我也就不客气了。”她耸耸肩膀。“你知道沙漠为什么娶你吗?”“当然知道,沙漠是为了继承遗产。”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除此之外,是因为他爷爷和你爷爷当初有过恩怨。”温黛绫狡黠地道。“你知道你爷爷官声全,和沙漠的爷爷沙上泽,是一起创立沙氏集团的事业伙伴吗?沙氏集团能有今天的经营规模,你爷爷也算是居功厥伟。” 她先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他告诉我的。别忘了,我和沙漠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温黛绫用眼角瞄着她,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如果不是沙老爷子将你爷爷赶离沙氏集团,让他最后穷困潦倒、落得破产的命运,他现在可能还活着,你也不会被送到育幼院去了。” 听着温黛绫自顾自地语调,她感觉心逐渐往下沉。“我凭什么该相信你?” “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温黛绫耸了耸肩。“不相信的话,尽避去问沙漠和他的父亲,看看他们祖孙三代是如何无情地对待你们官家人,到时你自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她闭了闭眼睛,手指在膝上握紧。“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 “因为我同情你,也看不惯他们沙家如此利用你,将任何事都当成生意般公事公办。如果你爷爷没死的话,现在的沙氏集团有一半都会是你们官家的,你原本可以不用孤苦伶仃地在育幼院长大、看人脸色过日子。 “而沙漠,他根本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你,毕竟用钱诱使你答应他的条件,和将沙氏集团一半的股份让渡给你相比,这笔交易简直划算太多了,你说是吗?” “你是说,沙漠一开始就知道这回事?”她深吸了口气,呼吸不稳地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难道不知道我也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又如何?你有什么能耐对付他、对付财大势大的沙氏集团?”温黛绫耸耸肩膀。“他只不过冒了一点险,而他成功了,不是吗?” 辟茉彤垂下目光,感到心口掠过一阵抽痛。“既然他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何还爱……”她咬住下唇,无法说完整句话。 “为何还爱上他?”温黛绫幽幽地道,语气颇有认命的意味。“是啊,我也这么问过自己。明知道他的野心大过一切,我还是离不开他,我不希望你也步上我的后尘。” 见官茉彤视而不见地凝视着前方,一丝胜利的神色闪过温黛绫的眼底。她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官茉彤,戏剧化的叹了一口气。“相信我,沙漠和你只是玩玩而已。他前两天还和我商量该如何摆月兑掉你,因为他已经对这桩荒谬的婚姻感到厌烦,他根本不想再忍受五年……” “我不相信。”她挣扎地道。“沙漠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温黛绫往后一仰,那双精心描绘的丹凤眼傲慢地斜瞟着她。“你有多了解沙漠?” 见她别开头去不发一语,温黛绫的嘴角浮起阴沉的微笑。“你不了解,是吗?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对他而言,任何事都是生意,都是一种手段、一种图利的方法罢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之间的交易、知道你是他用两百万美金收买的假妻子?” 见她脸色倏地刷白,温黛绫双手一摊。“既然你想知道,我索性就再说得明白一点:有几回沙漠假借公事的名义晚归,其实都是在我那儿。他要我等他,等他结束你和他的关系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两个在一起……” “别再说了!”她猝然出声,感到五脏翻腾、心在滴血,温黛绫脸上得意的神色令她心如刀割。真的是这样吗?老天,他怎么能如此欺骗她?他要求她对婚姻忠诚、要求她履行婚姻的誓约,然而他和温黛绫却仍藕断丝连,从来没有断过。 “事实的真相总是很伤人的,趁早认清沙漠的真面目也好。”察觉自己的话已经达到目的,温黛绫故作惋惜地道:“依我看,你那位青梅竹马的情人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你倒不如乘机向沙漠狠狠的敲诈一笔,然后和你的情人双宿双飞;只要能摆月兑这桩婚姻,我相信沙漠一定不会拒绝你的要求的。” 她说完随即优雅地起身。“我话就说到这儿,你自己好好想想。” 直到温黛绫离开后许久,官茉彤仍然瞪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呆坐在原位。理智告诉她,温黛绫的话不全然是可信的,她很可能只在挑拨离间罢了。然而……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她惶然地直视着前方,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沙漠不爱她,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吗?为何从温黛绫口中印证了这一点,会令她如此难受,感觉心像被划开了一道深长的伤口。 她用手蒙住眼睛,发出一声凄楚无奈的叹息。 时间已经将近午夜。 辟茉彤站在阳台前,凝视着庭院中在夜风里摇晃的树影,思绪却飘到好远好远的地方。下午和温黛绫的一番对话仍在她脑海中盘旋萦绕,伴随着一股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令她根本无法成眠。一整个下午,她细想了很多,关于沙家和官家可能曾有过的恩怨。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爷爷从未向她提过此事;也或许爷爷早就不再计较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追根究底? 她的手轻抚着肚子——这是她最近的习惯性动作。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沙漠关于怀孕的消息,他会感到高兴吗?然而不管如何,她仍然为孩子感到兴奋,幻想着孩子的长相、想着她和沙漠的未来…… 她旋过身,突然再也无法独处。她知道沙漠正在书房里和沙东闵商讨公事,这是他们近日来的例行公事。她十分乐意见到他们父子之间逐渐和平的迹象,也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扰他们,然而现在,那股迫切的压力令她再也无法忍受。 她步出卧室朝书房走去,在走廊上遇见正要敲门的李嫂。 “还没睡吗,少女乃女乃?”李嫂有些讶异。 她勉强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朝李嫂挤出一丝微笑。“我正想到书房去看看沙漠工作的情形。他和爸爸还在书房里吗?” “老爷已经回房去休息了,少爷还在忙。”李嫂微笑地道。“我帮他准备了一些小点心,让他补充体力。既然你也要到书房,就顺便帮我带进去给他吧,他大概忙得连吃晚餐的时间都没有!” 将手上的托盘递给她,李嫂转身走开了。 直到李嫂圆胖的身子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官茉彤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入内,她一眼便瞧见沙漠正坐在书桌后,和他手边的工作奋战着。 “放着就好,李嫂。”沙漠漫不经心地道,连头也没抬。 察觉没有回应之后,他抬起目光,而后缓缓地微笑。“是你。” 即使已经工作了一整天,他看来仍然神采奕奕,那英俊迷人的笑容足以夺走她的呼吸。 “还在忙吗?”她柔声说道,探头去看他手上的卷宗。 “差不多了,我正准备回房去。”他往后沉向椅背,朝她挑起一道浓眉。“怎么,一个人孤枕难眠,所以想到这儿来找我?” “才不是呢。”她娇嗔地道。“人家……关心你嘛。” 她脸红困窘的模样可爱极了。沙漠低声笑了起来,一把拉过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不顾她抗议地作势轻咬她的颈项。她手上的托盘危险地往右倾斜,她挣扎着保持平衡。“沙漠,别闹。” “别动,我只要抱着你就好。”他强壮的臂弯环紧她纤巧的身躯,鼻子轻柔地磨蹭她的颈项,吸进她身上甜蜜诱人的香气。她突然有一股冲动,想伸手抚过那浓密的黑发,却又硬生生地控制住自己。她似乎给予、付出的太多了,然而沙漠却仍始终对她有所保留、不愿意对她全然敞开自己。 “李嫂告诉我你最近不太舒服。”他在她耳边低问。“是不是太累了?” 她微微一颤,注视着他担忧的眼睛,他眼底的关怀之意绝不是假装的,就好像……他在乎她。一丝渴盼由心底升起,她紧紧地依附着这个信念。 “我没事。”她勉强一笑,略微不稳地开口道:“今天温黛绫约我出去见面。” “喔?”他仍然搂着她,用一手去翻阅桌上的公文。“她找你做什么?” “她告诉我,我们的爷爷是旧识,他们是一起创立沙氏集团的合作伙伴。”她屏住气息,感觉他身躯微微一僵。然而她没有停止,一古脑儿将今天下午和温黛绫的那番谈话略述了一次。 在此期间,沙漠一直沉默着,听着她娓娓道出一切。说完之后,他们之间有了好一阵子的静默。“她说的是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沙漠静寂了半晌。“没错。”他简单地说道。 她困难地吞咽了一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她低声问道。 “爷爷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过这些,我和爸爸也是前些天才知道这件事。”他的手臂仍然紧拥住她,柔声说道:“既然我们已经如他所愿的结婚了,也算完成他老人家的一桩心愿。除非你因为这件事而对我有成见,那就另当别论。你会吗?” “我不会。”只是我希望你对我坦白,告诉我你所想的一切。她沉默地偎近他。她想相信他!天知道她多么想相信他,然而他们之间新生的情感仍是如此脆弱,她甚至不敢问他是不是还爱着温黛绫,害怕那会是个肯定的答案。 “那就好。”他吻吻她的唇畔。“以后这么晚就别等我了,嗯?” 她没有说话,纤细的手臂紧环住他的颈项,发间清新的香气飘进他的鼻端,令他腰间一阵骚动。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轻柔地封住那柔软诱人的红唇。 然而她没有回应。她虽然没有抗拒他的吻,身躯却显得有些僵硬。他将她推开一臂之遥,垂下眼来在视她的眼睛。她的表情看来没什么异样,只有那双水汪汪的美眸稍微泄露了她的不安。 警戒在他心底升起。她是否有事情瞒着他?或者……她在担心些什么?那天在办公室和温黛绫的一番对话又在此刻浮上脑海,令他倏地抿紧薄唇。她的不安是否和翁季伦有关?她是因为和翁季伦私下会面而感到心虚吗? 即使他不相信温黛绫的指控,然而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嫉妒得快要发狂。他甩甩头,费力地将这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 “怎么了?”他的嗓音不在他预期中的粗哑。“是不是你生病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他说着便要站起,她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臂。 “不,不要。我没有生病,我……”她必须告诉他,趁勇气消失之前。她咬住下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怀孕了。” 怀孕?沙漠的身躯顿时僵住。有好一会儿,他就这么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犹疑和不确定。温黛绫的话如鬼魅般在他脑中闪现:他们可一点也不像老朋友叙旧,反而像是对热恋中的情侣呢……燃烧般的痛楚撕裂了他的心,令他几乎无法思考。 “沙漠?”她晕眩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推开她,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再回过头来时,他森冷的表情令她不寒而栗。 “谁的孩子?”他冷冷地问。 她瞪视着他冷酷的脸庞好一会儿。然后,思绪慢慢回来了。“谁的孩子?”她喃喃地重复,蓦然明白了他的指控,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你可真不愿意浪费时间啊?”他一个大步来到她面前,大手猛地攫获住她的手臂。“这是你和翁季伦商量之后的决定吗?因为你知道一个孩子可以更快摆月兑掉我、拿到高于两百万美金的价码,所以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你混蛋!”她跳了起来。“孩子当然是你的。我和季伦从来没有……没有……”她感到喉咙梗住,无法说完所有的话,那凝聚在胸口的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忍受。噢,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怀疑她? “是吗?”他眼底的两簇火焰暴跳,额上浮现青筋。“你和翁季伦都是孤儿,你们都知道钱的重要性。别告诉我你和他之间有多清白,我不信!” 她的拳头握紧,泪水熨烫着她的喉咙,令她几乎无法出声。她倔强地将泪水眨了回去,她绝不能在他面前崩溃,好让他嘲笑她。 “如果你要这样想,那就是吧。”她极力克制内心的颤抖,用和他一样冰冷的语气迸出声,“既然你不相信孩子是你的,这桩婚姻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会马上签离婚协议书,让你可以顺遂心愿地打发掉我,你满意了吧?” 她说完正想往门口冲,他更快一步地钳握住她的手,将她压制在房门上。她挣扎着,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几个月来的严重害喜和纷扰的思绪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她的挣扎颓然是蜻蜓撼树,她根本挣不开他。 “放开我!”她激烈地道。“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可以回去找温黛绫,找你其他的情妇,相信她们都会很高兴你这么早就摆月兑掉这桩婚姻。” “这就是你们打的如意算盘吗?诬控我好让你们的偷情合理化?”他的声音低沉,肌肉纠结的臂膀盛满狂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在我们的婚姻结束之前,这个孩子都要姓我的姓!他必须留下来,不论他是谁的种。” “你休想。”她猝声道,高傲而不屑地蔑视着他。“孩子是我的,我会带他走!我才不希罕你们沙家的臭钱,我一毛钱都不要。” “这么迫不及待想摆月兑我、去寻求翁季伦寻求安慰了?”他尖刻地道,几乎想狠狠地摇撼她好发泄他的愤怒。该死,该生气的是他,她怎么能这么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仿佛他是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就算是,你也没有权利干涉。”她沙哑地笑了,泪光盈然。“我们的交易里并没有这一项,我和谁过从甚密都与你无关。我错在自己太不谨慎,居然妄想拿别的男人的种来欺骗你。我真是太傻了,不是吗?” 他面色铁青,手指的钳握加重,疼得她滚出眼泪。但她毫不畏惧地瞪视着他,眸里烧着和他匹敌的熊熊烈火。 “谢谢你提醒了我这一点!”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但在我们的合约结束之前,你仍然属于我。” 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他的嘴唇随即俯了下来,野蛮地盖住她的。他粗暴的吻她,丝毫没有一丝温情,而是需索及报复的占有;然而即使他的吻夹杂着愤怒和焦躁,仍能燃起她身躯背叛的回应。 她抡起拳头去捶他的胸膛,绝望地想抑制住眼泪,然而她有限的力量根本无法和他相抗衡。她的心或许抗拒他,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明知道他要的只是她的身体,他只是在利用她罢了,她却始终无法恨他…… 就在她几乎筋疲力尽的同时,他突兀地放开了她,力气之大令她险些摔倒在地。 “在这五年的婚姻关系结束之前,我绝不会离婚。恐怕你和你的爱人只好先等一等了。”他冷冷地说完,随即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大力摔上书房的门。 她的身体瘫软在地板上,任泪水疯狂的滚落。如果她曾有过一点点期望,也在那声门响里震得粉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沙漠不爱她……她只是他花钱买来的新娘罢了,他根本没有爱过她。可是……天啊,她却无可救药的爱着他!即使他粗暴蛮横,蛮不讲理,反覆无常,她却无法遏止自己爱他。 她将脸埋进手掌心里,无法抑制地痛哭失声。 沙漠几乎无法思考。 他一手撑在窗棂上,心事重重地注视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心绪却远在千里之外。他想着茉彤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她看来是如此纯真无邪…… 懊死!他粗鲁地咒骂了一声。你还想为自己的行为月兑罪吗,沙漠?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绝对不会怀疑这一点!她纯真得根本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然而他却被嫉妒冲昏了头,狠狠的刺伤了她。 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他闭上眼睛,感到额上冒出冷汗。昨晚他说过的一字一句在此刻清晰地浮上脑海,每一个残忍的指控都像针般鞭笞着他的心。然而只要想起她的怀孕或许是别有目的,又令他不得不硬下心肠。 他不愿意相信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小妖精、不愿意相信她是为了拿到更多金钱而怀孕,但……该死的,她一直有事瞒着他,如果不是因为翁季伦,那会是什么?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神来。他半侧过头去,看着柯其雍和温黛绫站在办公室门口。 “其雍。”他漫不经心地耙过一头乱发,从落地窗前走了回来。“怎么来了?” “我到附近拜访个客户,想到咱们哥儿俩也有好一阵子没见了,就顺道转过来看看。”柯其雍将自己抛向沙发,朝他咧嘴一笑。“没打扰到你吧?” 他只点了个头算是回答,正要伸手去翻桌上的行事历,温黛绫已经接口说道:“你今天下午的约会,我已经全部取消了。” 沙漠侧过头来看她。“为什么?” “我瞧你似乎有些疲累,就擅自帮你作了决定。”温黛绫走到他身边,一手轻搭上他的手臂。“怎么了?是不是这些天太忙了?” 看着那张彩妆完美的脸庞,沙漠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 “你来了正好,我有话想问你。”他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沙氏集团和官家的渊源?又是谁允许你去告诉茉彤?” 温黛绫轻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 “我那天在外头听到你们和陈律师的谈话,又巧合地遇见你那位娇滴滴的小妻子,自然就顺口提了一下嘛。”她噘着嘴唇。“怎么,那不能说吗?” 沙漠眼神锐利地盯了她一眼。“除此之外,你还跟她说了些什?” “没有啊。”她的表情更无辜了。“我只不过是告诉她,要她记住自己的身份,别以为自己真的是名正言顺的沙家少女乃女乃。到时候她当上了瘾,恐怕你要甩她都甩不掉呢。” “没人告诉你,你的工作是协助我处理公事,其他的最好闭上嘴巴吗?”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但眼里闪动着森寒和危险的目光,却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人家是关心你嘛。”温黛绫嗫嚅道,悄悄地退了一步。“这个官茉彤的手腕还挺高明的,居然懂得利用你去买下那个破烂的育幼院;她和她那个情人,叫……翁季伦是吧?现在想必正大肆庆祝这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呢。”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这并不干你的事,黛绫。” 他冷酷的表情令温黛绫微微一僵,怒意闪过眼底,但她硬生生地压抑住怒气。任谁都看得出沙漠现在的情绪一触即发,更何况还有柯其雍在场,她还是暂且按捺住情绪为要。 “我也是关心你啊,沙漠。”她放软了语调,一脸深深的懊恼和歉疚。“就算我跟官茉彤说了什么,也全是因为我爱你,我担心你被一个爱慕虚荣的拜金女郎缠着不放!再说官茉形也不是不知道,是她破坏了我们的感情……” 沙漠倏地抬头。“你是这么跟她说的?她破坏了我们的感情?” “本来就是嘛。”见他面色阴沉,温黛绫挺了挺背脊,不屑地撇着嘴角冷哼道:“我说你爱的是我,根本不可能被一个没教养的小甭儿给迷住,叫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她只是你花钱雇用的对象,除了两百万美金之外,她休想再从你身上挖出一丝一毫……” “你不认为你逾越你的权限了吗,黛绫?”他的声音十分轻柔,表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是我和我妻子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任何人来插手。” 温黛绫顿时脸色微变。他雨郁的脸色令她怒火上扬,妒意横生。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被一个乡下女孩迷住了吧?”她下巴一昂,尖声说道:“她的手腕还真高啊,除了那个孤儿翁季伦之外,居然连你堂堂沙氏集团总裁都能勾引上手;天知道她用这套方法迷倒多少男人,她只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妓……” “闭嘴!”沙漠蓦地爆出一声低吼,喉结滚动。温黛绫被那一吼吓退了两三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深吸了一口气,藉以平息略微激动的肺叶。 “出去!”他咬着牙道,声音是极力克制的压抑。“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别再让我见到你!听清楚了吗?” “你……”温黛绫正要发标,却在他风暴般的眸子下胆怯了起来。他的眼神凌厉、面色阴冷,纠结的臂膀肌肉绷得死紧;她再怎么不识相,都看得出这个男人正处于狂猛的盛怒之中,只要一出手就能将她撕成两半。 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愤愤地踩着三寸高跟鞋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砰然阖上,沙漠才转过身子,烦躁地伸手耙过满头乱发。温黛绫说的并没有错,真正错的是他!他现在想起茉彤昨晚的指控了——你可以回去找温黛绫,找你其他的情妇,相信她们都会很高兴你这么早就摆月兑掉这桩婚姻…… 老天,他怎能怪她眼底的不安和不确定?她一直认为他爱的是温黛绫!如果他能再有多一点时间思考,他就会看出她的犹疑,看出她对他有太多的不安全感,而他居然还怀疑她、对她说了那些残忍的话。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痛恨自己的口不择言。 “看样子情况有点棘手,嗯?”半晌之后,柯其雍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语气颇为玩味。“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你不惜和温黛绫翻脸?和茉彤有关?” 沙漠回过头去。他差点忘了柯其雍就坐在他的沙发椅上,对方才的那一幕全程目睹。 “没错。”他抿了抿唇,将沙家和官家的渊源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柯其雍静静地坐着,仔细倾听完整个经过。 “你是说,黛绫将你们两家过去的恩怨告诉了茉彤?”柯其雍沉吟地道。“但茉彤并不想追究,不是吗?” “嗯。” “那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 沙漠烦躁地伸手一抹脸。“她怀孕了。”他简洁地道。见柯其雍扬起眉毛,他慢吞吞地接了下去,“孩子是我的。” 柯其雍双手一摊。“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们……吵了一架。”他在柯其雍对面坐下,闷闷地道:“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伤了她的心。”柯其雍了解般地挑了挑眉,看着他阴郁的表情。“你爱上她了?” 爱!他怔了怔。从来没有女人如此撩动着他,让他心绪纷乱、失魂落魄,所有思绪只萦绕着她,只要想起她,就能令他体内升起一阵奇异的温馨及渴望,那样深刻的情感是他从未有过的,从不曾有女人能令他如此! “如果你还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或是根本没有爱上她,那就放她走吧。”柯其雍耸耸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与其让两个人都痛苦,倒不如趁早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事情也会容易得多。” 沙漠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不,他不会放她走的!他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论用什么方法、花多少时间与代价,他都要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让她爱他! 沙漠回到家时已近晚上九点。 他没有看见茉彤在客厅,倒是厨房的灯亮着,看来一切如常。 时间还不算晚,但或许茉彤已经上床休息了。他一面扯松领带,一面大步朝楼梯口走去。他必须向她道歉,寻求她的原谅,并且告诉她:他天杀的才不管那个该死的协议。他要她!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然而不知怎的,一抹隐隐的不安正在扩大。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在楼梯的转角处差点撞到正要下楼的李嫂。 “少爷,你回来了。”李嫂讶异道。 “茉彤呢?”他劈头就问。“她在房里吗?” “少女乃女乃?”李嫂被他急吼吼的表情吓到了,结结巴巴地道:“她不是跟你出去了吗?我下午买菜回来就没瞧见她,还以为她和你……” 没有等她说完,沙漠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房里冲,猛地推开房门。 “茉彤。”他大叫。 没有回应。事实上,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了……虽然房间里的摆设一切如常,他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背脊一阵冰冷。他大步走向衣物间,瞧见他买给她的所有名牌衣物都还挂在原处,但她原先放置旧衣物的地方却是空的,皮箱也不在原位。 他狂乱地举目四望,目光在空无一物的梳妆台上停了下来——不,不是空无一物。他缓缓地走向前去,拿起那个细致耀眼的钻石戒指,注视着它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微微闪亮。 他紧紧握住它,紧到连指甲陷入肉里都浑然不觉。他觉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他想起昨晚她脸上的泪水,想起她哀伤和悲愤的表情,感觉心像被火烧过般灼热,肝胆俱裂的疼痛几乎令他无法忍受。 好一会儿,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直到沙东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沙漠?你在这里吗?”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沙东闵扭开灯,一眼便瞧见呆坐在椅子上的他。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开灯?”沙东闵皱着眉毛。“李嫂告诉我,她昨晚听见你和茉彤吵架的声音,我来问问你……” “她走了。”他开了口,声音是从紧绷的喉咙里迸出的。 “走了?”沙东闵一下子会意不过来。“谁走了?” “茉彤走了。”沙漠蓦然起身,声音刺耳地开口。“她走了,离开了我,离开了沙家。你听清楚了吗?” 沙东闵凝住身子,表情微微愕然。“茉彤走了?怎么会?” “因为我一直不信任她,我认定她是为了钱而委身于我的拜金女郎,认定她和别的男人牵扯不清,所以她决定离开我!”他嘶声说完,猛地回过头来瞪视着父亲。“你一直不满意这个媳妇,现在她离开了,你一定非常高兴,是吗?” 沙东闵震惊地瞪视着他。“我从来没有要茉彤离开的意思。”他终于说道。天知道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将这个女孩当成家中的一分子了,虽然他仍然拉不下面子主动示好,但他已经逐渐敞开心房、真诚的接纳这个女孩,毕竟是她骂醒了他,让他惊觉自己是个多么失职的父亲…… “你是没有说出来,但你已经用行动表明得很清楚了。我们联手赶走了她!”沙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现在你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协议了。你尽可以找律师宣告这桩婚姻无效,找任何借口将我踢下沙氏集团总裁的职位,我不在乎。” 他咬着牙根说完,随即大步朝门口走去,临到门前又停了下来—— “还有,告诉你一个消息。茉彤怀孕了,她怀着你的孙子,而我却像您当初对待我一般、无情的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这证明了我们父子一样的作风,不是吗?” 一甩头,他大步离去,留下沙东闵脸色苍白地呆站在原地。 第十章 “你决定要搬回来住多久?” 大门敞开着,翁季伦正将几个大纸箱搬进客厅里,看着官茉彤拿着抹布擦拭着蒙上一层灰尘的窗子。 “不一定,要待一阵子吧。”官茉彤微微一笑,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即使有着满月复疑问,翁季伦仍是紧抿着嘴唇不置一词,沉默地帮忙将所有的纸箱搬进屋里。对于这点,官茉彤是相当感激的,她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和任何人谈论她和沙漠之间的事……还不能。 “季伦叔叔,茉彤阿姨。” 一阵童稚的嗓音传来,他们同时朝门外望去,只见三四个男孩正站在庭院里,为首的是一个五官清秀、看来十分聪明的男孩,他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往里面猛瞧,手里还抱着一颗球。 “来陪我们玩球嘛,季伦叔叔。”为首的男孩嚷着。 “我已经说了不行,小毅。”翁季伦故意板起脸孔。“你们没看见我在帮茉彤阿姨的忙吗?” “没关系,季伦。”官茉彤站直了身子。“你不去的话,这些孩子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看着那些孩子一脸期盼的表情,翁季伦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我陪他们一下,马上回来。” “耶!”孩子们发出一声欢呼,争先恐后地跑出院子。 辟茉彤微笑着,看着翁季伦随着孩子们走出大门。她揉揉有些发酸的背部,伸展一下僵硬的四肢,透过拉开的窗帘,她可以瞧见翁季伦和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的情景。现在还不到中午时刻,猛烈的阳光却晒得她开始头昏。 她斜倚着窗棂,抗拒着那抹想吐的感觉。她好累!虽然医生向她保证,害喜的情况会逐渐改善,但显然她还正在过渡时期。她怀孕的征兆还不是很明显,身材也尚未有任何变化,但她已经强烈地爱上了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这分爱将弥补所有的缺憾,她会毫无保留的爱这个孩子,就像她爱沙漠一般…… 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回想着这两天来的情景。她还记得当她带着简便的行李出现在这栋阔别多月的庭院里时,周院长又惊又喜的模样。 对于回来的原因,她并没有向周院长多做说明,只轻描淡写地说要回来住一阵子,但周院长却似乎并不意外。 “沙先生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已经和你偷偷交往了很久,是你学生时代的男朋友,是吗?”周院长细细地打量她,温柔地抚模她的长发。“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她迟疑着,勉强一笑。“您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虽然他说他只是个小鲍司的主管,但我知道他的背景并没有这么简单。不过只要他对你好,我也就没别的要求了。”周院长低叹了一声,怜惜地轻触她的颊。“你和他吵架了,是不是?不然你也不会决定要搬回来住一阵子了。” “我……”她想否认,却无法在周院长了然的目光下说谎。她咬着嘴唇,开始将整件事情的始末完完整整的叙述了一次。 听完之后,周院长的表情有着深切的自责。“苦了你了,孩子。如果不是我……” “您别这么说,院长。我们保住了育幼院,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她柔声说道,微侧着头沉思道:“虽然作下这个决定是有点冲动,但是我并不后悔。相反的,我很感激他爷爷这么做,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认识他了。” “你若这样想就好了!”周院长微微地笑了,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在我进出医院这段期间,沙先生来探望过我好几次,也时常注意育幼院的动工情形。他告诉我,这儿有你成长过程中最好的回忆,他不想破坏这儿的一草一木。如果他对你没有心,他何必这么做?” 虽然周院长说得信心十足,她并没有相同的把握。她出神地凝视着天际,想着沙漠现在正在做什么。他是否正和温黛绫耳鬓厮磨、枕边细语?或许他正为她的离开而松了一口气…… 有好几次,她几乎冲动地想拿起话筒,告诉他她爱他、她需要他,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她什么都可以不去在乎。然而她不能!她不能在他用那么残忍的话刺伤她之后,再勉强自己留在他身边;明知道他不爱她、不要他们的孩子,却仍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想什么?”翁季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辟茉彤回过神来。“没什么。”她勉力一笑,离开窗口。 “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视线跟随着她,声音克制地道:“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她故作轻快地道。“上流社会的令我生厌,我只是想回来喘口气。” “别逃避我的话题,茉彤。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他倏地爆发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对你做了什么,会让你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决定离开他回来这里?你真以为我会相信这个理由?” “别这样,季伦。”她被他的粗鲁吓坏了,一手本能地护住肮部。“放开我。” “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理她的挣扎,脸部肌肉绷紧。 “我怀孕了。”她低喊道,用力挣月兑他的手。 四周一下子静寂了下来,翁季伦瞪视着她,表情愕然。 “我要杀了他!”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 “别这样,季伦。他并没有强迫我!”她避开他的目光,勉强一笑。“我和沙漠的婚姻原本就是建筑在利益上,我们都在猜疑对方、都是为了成全对方的目的,既然他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发现了她眼中盈满的泪意,也看见了其中隐含的痛苦。“可是你爱他!”这句话不是问句。 她微微一怔,而后垂下睫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是的,我爱他!” 翁季伦注视着她平静的脸庞。她的目光澄澈,即使闪烁着泪光也遮掩不了那抹肯定的光芒。他的心一阵刺痛,深沉的落寞令他的肩颓然地垮了下来。她也看出了他的怅然和失落,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能说什么呢? “我明白了。”片刻之后,他振作了一下自己。那天和温黛绫在餐厅遇见的那一幕浮上脑海,他突然若有所悟。“沙漠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辟茉彤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天!翁季伦颓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抱住头。 “是我不对!如果我当初阻止了你,我们一起为育幼院努力,也许现在……恰况不会是这样子的。”他沙哑地说道,一拳捶上自己的掌心。“我真该死!” “这不是你的错,季伦。”泪水涌上眼眶,她强忍着,轻咬住嘴唇。“我们都想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但那不代表我们有能力改变一切。你没有做错什么……” “有,我有。”他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我曾经错过你一次,我再也不想犯相同的错误。”他执起她的手,深色的眸子停驻在她眼中。“嫁给我吧,茉彤,让我照顾你和孩子,好吗?” 她动容地凝视着他,无法抑制泪水滑落。他是认真的!他的脸上有着狼狈的热情,眼中闪动的坚定诚恳是不容看疑的。季伦……他是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可是当她闭上眼睛,她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脸、另一个男人的抚触。 眼泪如洪水般涌出,啜泣令她的肩膀颤动着。 他伸出手臂揽住她,嗓音粗哑地低语,“你可以不用这么快答应我,茉彤。我会等,等到你点头那一天。” 他将额头靠上她的。“我爱你,茉彤。天啊,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嫁给我,好吗?” 她疲惫地靠在他的肩上,允许自己暂时留住他的温暖。总有一天她会忘了沙漠,但不是现在;她不能带着这个孩子嫁给季伦,那对他并不公平,也会为他带来更多的痛苦。她深吸了一口气,轻柔但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怀抱。 “对不起,季伦。我不能嫁给你!”她轻声说道。“你事业有成、有责任感、体贴而善良,是每个女人梦想的一切……” 他强了一下。“可是你爱的不是我。” 她调开目光,感觉他的肩膀颤动了一下,也听到了他低声叹息。“我很抱歉。” 两个人都静默了一阵子,感觉微风透过敞开的窗户轻拂在他们身上。 “别说抱歉。我说过,我会给你时间,我并不在意等多久。”看出她还想反驳,他伸出一手制止了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找个地方静一静,再好好计划未来该怎么走。”她过了一会儿才静静地道:“如果他来了,别告诉他我在这儿,好吗?” 翁季伦没有说话,但由他蹙拢的眉头看来,他显然并不赞同她的决定。 然而她已经作了决定!她将目光调向窗外。或许沙漠根本不会寻找她,反而很庆幸自己摆月兑掉她……除非有奇迹出现。 除非他爱她! 当陈律师透过翁季伦传话时,官茉彤感到意外极了。自从她和沙漠的婚礼过后,她便未再见过这位沙氏集团的家族律师;令她讶异的是,陈律师居然会想到要找她,和她约在这个安静的小咖啡馆见面。 “我在婚礼上见到翁先生,才知道翁先生和我是同业,所以我就请他帮我传个话。”一见到她,陈律师敦厚的脸上堆满了笑。“有没有耽误到你的时间?” “没有!”她在陈律师对面坐下,接过侍者手上的菜单。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乍见陈律师仍令她有些不知所措。是沙漠派他来的吗?为的是和她谈离婚的事?他甚至连亲自来见她都不肯。 “是沙漠要你来的?”侍者离去之后,她力持镇定地开口问道。 “沙漠并不知道我来找你,如果你是担心这一点的话。”陈律师清了清喉咙。“事实上,是沙漠的爷爷——沙上泽老先生派我来的。” 沙上泽?她愣了一下。“沙老爷他不是……” “这说来话长。”陈律师轻咳了一声,开始将沙家和官家的渊源、官声全绝然地离开沙氏集团,直到沙上泽订定遗嘱的用意源源本本的叙述了一次。 辟茉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倾听着。虽然她早已由温黛绫和沙漠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但是听陈律师叙述完实情,她还是有好一会儿的怔忡。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等陈律师说话告一段落,她平静地出声问道:“如果我没有嫁给沙漠呢?我是否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如果你没有嫁给沙漠先生,那么我现在也不会坐在你面前了。”陈律师温和地道。“官老先生和沙老爷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的感情更胜兄弟。官老爷离开沙氏集团之后,沙老爷子一直十分后悔,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想做些一弥补……” “就算如此,那也只是他和我爷爷之间的事情,不是吗?”她打断他。“他并不认识我,却只因他对我爷爷的愧疚便要沙漠娶我,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解释。事实上,沙老爷子认识你。大约在两年前,当时你才刚从大学毕业,正在附近的小学当实习老师,我和沙老爷子曾经来拜访过你,你记得吗?” 见她讶异的表情,陈律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下去,“呃……也不算拜访。当时老爷子支开了我们几个人,说想和你单独谈谈。他原本只想了解你的生活,将一笔钱汇入你的账户、以确保你生活无虞,没想到和你聊过之后,他却决定要更改遗嘱……” 辟茉彤秀眉微蹙,而后记忆慢慢回来了,她忆起了两年前那个午后,和那位老人的短暂邂逅。难怪她一直觉得沙漠的爷爷有些眼熟,原来这就是沙上泽的目的?他以为只要让沙漠娶了她,就可以弥补当年对官声全的愧疚? 只可惜沙上泽料错了!她爱上了沙漠,然而沙漠并不爱她。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能勉强,只有爱情不能;纵使沙上泽将她和沙漠绑在一起,也无法让沙漠爱上她。她闭了闭眼睛,感到泪意凝咽。 “他就那么确定我会嫁给沙漠?”她眉峰轻拢。“他有没有想过,沙漠也会有他自己所爱的对象?就算他依他爷爷的条件娶了我,他也不是心甘情愿。” “关于这一点,沙老爷事先也设想到了。”陈律师说道。“他虽然要求你们的婚姻必须维持五年,但并没有规定你们不能离婚。不管你和沙漠适不适合当夫妻,沙氏集团都会提拨一笔款项汇入你的户头……” “我不要!”她反射性地说道,痛恨他们认为什么事都能用金钱解决。“既然沙老爷子和我爷爷都已不在人世,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自己有能力可以养活自己,不需要沙家的钱!” “或许你不该这么快作决定。”停顿了半晌之后,陈律师才缓缓地道:“育幼院才刚整建完成,接下来正是最需要经费的时候,你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该为育幼院里的孩子们想想啊。” 望着陈律师平静的表情,她顿时哑口无言。 “他料到了,是吗?”她垂下睫毛,郁郁地道:“他早料到我别无选择,包括我会答应嫁给沙漠,对不对?我们都是他这布局里的棋子,根本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或许吧。”陈律师温和地道。“我跟了沙老爷子十几年,一直对他十分尊敬,也许他在外人眼中有些古怪,但他却是我见过最英明睿智的老人。如果他不认为沙漠有能力将他的心血延续、将沙氏集团经营得更好,他绝不会作下这样的决定。而事实上,沙漠也的确没有令他失望,不是吗?” 是的,她无法否认这一点!她曾经想过,如果当初沙官两家并未产生误会,如果她的爷爷尚在人世,那么……也许她和沙漠的命运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沙漠他……还好吗?”她低声问道。 “呃……他不太好。”见她脸色一白,陈律师轻咳了一声,“你离开沙家的这些天,他发疯般地将自己埋在工作堆里,连沙东闵先生都看不下去。上礼拜我还听说他开除了他的秘书温小姐,并且要她不准再踏进公司一步。” “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来,微微愕然。 “是啊。”见她震惊的表情,陈律师继续说下去,“呃……我知道这不干我的事,但我想——沙漠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排斥这桩婚姻。或许他一开始的确有这个想法,但以他这几个月为你所做的一切……我想他是很在乎你的。” 她怔怔地瞪视着陈律师,仍然无法从这个消息中恢复过来。沙漠开除了温黛绫?这表示……他和温黛绫之间,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将这笔款项汇入你的账户,毕竟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沙老爷临终前的嘱咐。”见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陈律师微笑地起身。“我话就说到这儿,有任何问题的话,欢迎你随时和我联络。” 辟茉彤点点头,看着陈律师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有好一会儿,她就这么静静地思索着,直到另一个影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陈律师来找你做什么?”翁季伦问道。“是沙漠要他来的?” “不是。”她摇摇头,把和陈律师的对话简述了一次。 听完之后,翁季伦有好半晌不发一语。 “院长告诉我,沙漠今天又到育幼院来了。”他片刻之后才道。“你仍然不打算见他吗?” 她并未移动,表情平淡依旧。“如果他不爱我、不相信我对他的感情,那么找到我又如何?与其这些事情一再重演,倒不如我离开,或许事情会简单得多。” 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睫郁郁寡欢,翁季伦不由得握紧拳头。他不能任由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他必须做些什么,只要能让茉彤再展欢颜。 他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暗自下了决定。 沙漠斜倚着栏杆,注视着灯光幽暗的偌大庭院。 客厅里,沙东闵正和几位商场上的老朋友聚会,里头的欢声笑语,连身处在这个僻静的角落都清晰可闻。这是商场上避免不了的应酬,在以往,他一向能应付得驾轻就熟,然而今晚他却有股说不出的厌烦。 那抹潜藏的克制和压抑全堆积在胸口,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仰头喝尽杯中的酒,那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而下,但他欢迎着这样的刺激,或许能稍微理清他紊乱的思绪。 一阵轻响由身后传来,他半侧过头去,沙东闵就站在门边。 “怎么不进屋里去?”沙东闵来到他身边。 他转回目光。“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没有必要再对里头那些人逢迎巴结。” 虽然他脸上毫无表情,但沙东闵可以察觉出那抹潜藏的焦躁和阴郁。这些天来的压抑已经耗光了他仅存的自制力,任谁都可以感觉到他身上蓄满着强大的张力,仿佛只要一触碰便会爆炸开来。 “有茉彤的消息吗?”沙东闵踌躇地问道。 “没有。她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连周院长都说她根本没回去过。”他微微扯动嘴角,转过头来面对父亲。“你会关心她的去处吗?我以为你很庆幸摆月兑了她,因为她不是你理想中的儿媳妇。”“我承认一开始的确对茉彤有成见,毕竟我们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怎能不对她存有戒心?”片刻之后,沙东闵才慢慢地道:“我原先认定了她只是低俗且毫无知识的乡下女孩,但慢慢认识她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她善良而坚强、倔强而勇敢,甚至比我们这些自称上流社会的人更高尚。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已将她当成了家中的一分子。” 沙漠没有回答,握紧手中的酒杯。茉彤……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离开的这半个多月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将自己埋在工作里,想借此麻痹自己的心志,然而每到夜里,那痛楚仍旧如此清晰。 他憎恨想到自己说过那些残忍的话,憎恨想到自己狠狠地伤害了她。她会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独自将孩子生下来吗?会不会有人陪伴在她身边?想到她一个人孤单无助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单单这个念头就足以令他冒出一身冷汗。 “黛绫这几天一直向我抱怨。她说你不但开除了她,还当众给她难看、命令她不准再踏入公司一步,有没有这回事?”沙东闵问。 “如果你知道她是怎么中伤茉彤、在茉彤面前胡乱说话,你也会这么做。”他面无表情地道。“如果她够聪明的话,就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其雍把这件事跟我说了。我可以理解你不能原谅黛绫的原因,但站在黛绫的立场想想,如果不是茉彤,你和她早该结婚了。” “是‘您’要我娶温黛绫,而不是我自己的决定。”他的唇角往上弯起一抹嘲弄。“这是你的一贯作风,从不考虑我的想法,也不管我是否同意便作决定,不是吗?” 要在从前,沙东闵早就因为这句话而勃然大怒了;但有好半晌,他只是静默着。 “你说的对。”他平静地道。“我当初的确认为黛绫是个好媳妇人选,以她的所学和经历,一定能在事业上对你有所助益,但我却从未想过她是否会是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这是我疏忽的地方!” 沙漠侧过头来,感到讶异极了。这是第一次,他在父亲脸上看到如此……几乎是歉疚的神情,那是从未在沙东闵身上出现过的。 “我很意外。”他过了半晌才道。“你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这些话我已经想了好一阵子了,一直在思考如何告诉你。”沙东闵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他轻咳了一声。“我想——是茉彤提醒了我,她说出了所有显而易见的事实。从小到大,我一直无理的要求两个儿子按照我的方式去做,从来不曾去细想你们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如果你只是要一个言听计从的儿子,大哥并没有让你失望。” “我知道。你在美国这几年,我知道你的事业做得很不错,但是这么多年的僵持又让我拉不下脸去面对你。我们似乎一直处在敌对的状态,而沙洲,他一直在我身边,遵照我的每一个吩咐做事,所以我……” “所以你认为一个叛逆反骨的儿子,根本不可能担当起沙氏集团的重任?” 沙东闵没有忽略他话里的嘲讽之意,神情依旧相当平静。“一开始我的确是这样想,但是你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所有人的肯定,也说服了我。” 沙漠没有动,也没有反应,就像一尊石刻的雕像。“这能让你因此不再排拒我、不再认为是我害死了妈?” “那不是你的错!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逃避这个事实。将你母亲过世的事怪罪在你身上似乎是个比较容易的作法,因为那减轻了我对你母亲的愧疚,然而我却没有考虑到那对你而言是个多大的伤害。” 沙东闵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地接口道:“就连沙洲也是一样,如果不是我坚持要他到香港去签那笔合约,他不会赶着坐上那班飞机,也许就不会……” 沙漠的身躯紧绷着,感到胸口被紧紧勒住般无法呼吸。“我以为你只重视大哥,根本不在乎你还有另一个同样需要你关爱的儿子。”他沙哑地说道。 “你错了。”沙东闵叹道。“这些天来我想了很多,也才惊觉这么多年来,自己是个多么失职又自私的父亲。茉彤说得对,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亲人了,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对方?我们是父子,并不是仇人啊。” 他转过头来面对儿子,声音显得低哑,“如果这些年来,爸爸的所做所为令你觉得痛苦,爸爸向你说声抱歉,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空气似乎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有好一会儿,四周静得只有虫鸣的声音。沙漠抬起目光,和沙东闵四目对望,一刹那间,那长久以来纠结在父子之间的心结似乎解开了,一股了解之情在父子俩之间流动。 沙漠正想开口说话时,一阵骚动由客厅传来,两人同时朝声音来源望去。 是翁季伦!沙漠微眯起眼,看着他直直地朝这个方向走来,李嫂则是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后。“翁先生,请你等一下……” “没关系。”沙漠向李嫂点头示意。“我想翁先生有话要告诉我。” “我现在是以茉彤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翁季伦声音低沉地开口道,目光紧盯住他。“希望最后,我不会是以官茉彤律师的身份和你说话,沙漠。” 紧绷窒碍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住。沙东闵先是皱眉,看着对峙的两个人,而后在李嫂的暗示下会意,和李嫂一起离开了阳台。 落地窗门阖上,沙漠往背后的栏杆一靠,注视着这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大的男人。翁季伦来找他干什么?他是来向他示威、要求换得茉彤的自由吗? “什么事?”他率先打破沉静。 “什么事?你居然还敢问我什么事?”翁季伦咬着牙道。“茉彤离开了你,而你居然还能这么若无其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人在哪里、过得如何?” “这是我和茉彤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冷静地道:“你是来为她打抱不平?或是你们认为两百万美金太少,由你来另谈条件?” 翁季伦一拳挥出,沙漠向左闪过,然而翁季伦的下一拳却击中了他的下巴;沙漠立刻反击,拳头朝翁季伦的鼻梁落下,两个大男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你太过分了,翁季伦。”沙漠低声咆哮。“茉彤已经选择了你,离开了我身边,难道这还不够?”“你是个混账,沙漠!”翁季伦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他。“如果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个没心少肺的王八蛋,我绝不会坐视茉彤接受你的条件,让她去嫁给一个只想用钱买桩利益婚姻的男人。” “你的阻止显然不够有力,因为她并未拒绝我!” “如果我能改变这一切,你以为我不想阻止她?”翁季伦揪住他的衣领。“她会答应你见鬼的条件,只因为我们的力量太薄弱,我们都无法挽救育儿院。茉彤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育幼院被拆除、看着所有的孩子无家可归,你难道还不了解吗?” 是的,他知道!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他不也因为抓住了这个弱点,才让茉彤无法拒绝他开出的条件? “她接受我的条件嫁给我,只因为她想解救育幼院,不是吗?”他粗嘎地道。 “一开始或许是,但是后来茉彤爱上你了,你难道看不出来?”翁季伦克制地道:“她来找我那天,哭得两个眼睛都是肿的。认识她到现在,我从没见她这么伤心欲绝过。” 他不自觉地松开对翁季伦的钳握,几乎没有听到翁季伦后面的话。 “她爱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如果她不爱你,她不会怀你的孩子、努力想得到你父亲的认同。而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让她失望、让她怀着孩子独自离开,你居然还躲在这里喝这该死的酒!” 他仿佛挨了一拳般畏缩了一下,心痛楚地纠结着。“如果留在我身边令她痛苦,我宁可放她自由。”他哑声说道。“我以为她爱的是你!” “我爱她,但那又如何?茉彤对我只有兄长之情。我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可以表白自己的感情,然而我却没有。这半个月来,我看着她终日郁郁寡欢却无能为力,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折磨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她。” “或许,但她却因为你的不信任而心灰意冷。她告诉我,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会送回沙家。她会完成当初和你的协议,因为她见鬼的知道那对你有多重要。” 翁季伦重重地一抹脸。“前几天我向她求婚,告诉她我愿意照顾她和孩子,然而她却拒绝了我。” 沙漠微微一凛。“为什么?” “因为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娶她是别有目的,她仍然爱他。”翁季伦转过身去,声音因压抑而紧绷。“你是个天杀的浑球,沙漠!她的快乐和伤心都是决定于你,她的不安也是来自于你的猜疑,但你怎能因此而怀疑她、怀疑孩子不是你的?” 沙漠顿时哑口无言。他一直不确定茉彤对他的感情,却没想过茉彤也有同样的不安全感,害怕他是出于被迫才娶她;他居然愚蠢至厮,丝毫没有想过她是多么渴望他的信任和……爱! 噢,茉形!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沙哑地问道。 “因为我爱她,我希望她幸福快乐。”翁季伦粗声道,然后一甩头。“如果你还想赢回她,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若是你胆敢再伤害她一丝一毫,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说完便越过沙漠,离开了阳台。 直到落地门重重地被阖上,沙漠仍然瞪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茉彤爱的是他 但是她会原谅他吗?他从未如此害怕……害怕那会是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他必须自己去找出答案。他暗暗地握紧拳头,他必须再一次赢得她的心,赢回她的爱和信任,因为失去了茉彤,他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尾声 夕阳西下时刻,和煦的微风带来秋天的气息。 辟茉彤坐在前廊的长椅上,注视着温暖的阳光将整个庭院沐浴在金澄的光晕中。育幼院的生活已经恢复常轨,所有的孩子也都接回来重新安置,表面上看来,日子已经恢复原来的平静,然而只有她心知肚明其实不然。 她的心始终有个填补不了的缺口,令她终日惶惶然模不着边际。才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她已经经历了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为人妻、更即将为人母;而她孩子的父亲却不在她身边…… 她垂下视线,将手搁在月复部上,无声的轻叹。孩子,我该如何告诉你,你的父亲并不想要我们;然而,我仍是那么、那么地深爱着他…… “茉彤?”周院长从屋里探出头来,待见到她一身单薄时微微皱眉。“怎么不多加件衣服?这外头有点凉呢。” “没关系,我不冷。”她给了周院长一个开朗的微笑。她并没有将怀孕的事向周院长告知,但是周院长显然早已察觉,慈蔼的脸上堆满笑容。 “还说不冷,你看你都起鸡皮疙瘩了。”周院长责备地将外套披上她的肩,絮絮地叨念着,“我炖了锅麻油鸡让你好好的补一补。你现在情况不同以往,我可不准你这么瘦骨嶙峋的,嗯?” 辟茉彤还想反驳,周院长关怀的眼神却让她说不出口。她怎能告诉周院长,她的全无胃口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孩子的父亲?那个系在她心上的男人并不要她,而她必须保有她的骄傲和尊严,那是她仅有的。 “茉彤阿姨,有位叔叔要找你喔。” 辟茉彤回过头去,看见小毅正从门口跑了进来,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小毅身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突然觉得一阵昏眩,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站在原地,注视着他来到她面前。 “院长。”沙漠率先打破沉静。 “也该是你来的时候了。”周院长睨了他们两个一眼,颇有深意地微笑。“你们两个好好谈谈,可不许吵架喔。”说完,周院长牵起小毅的手离开。 直到周院长和小毅消失在转角,沙漠才回过头来,凝视着站在眼前的官茉彤。 有好几分钟,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近乎贪婪地掬取她的美丽,感觉心微微抽痛着。她似乎瘦了些,纤细的骨架更显脆弱且易受伤害,令他恨不得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老天,他真想念她!近一个月不见,他的思念已几近疯狂。 然而她并没有微笑,眼神依旧戒慎冷漠,仿佛他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来做什么?”她低声道。 他的下颌紧绷。尽避他内心真正想做的是将她拥进怀中,然而他却不敢贸然行动。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他必须说些什么让她明白自己的心,然而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出口。 “我想念你,茉彤。”他沙哑地出声。“李嫂和大家都惦着你,还有爸爸——尤其是爸爸,他要我来带他的儿媳妇和孙子回去,他想亲自向你道歉。” 辟茉彤怔忡了一下。沙东闵真的这么说了?这表示……他愿意接受她这个儿媳妇了?“那又如何?我毕竟不是他真正的媳妇,不是吗?”她绕过他想往旁边走去,他却更快一步地拉住了她的手。“别走,茉彤。”所有强自压抑的情感在一刹那间爆了开来。“我爱你!” 辟茉彤回过头来,目光和那对燃烧着火焰的黑眸交锁。这是她朝思暮想了好久的一句话,然而此刻由他口中说出,她却止不住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你不必为了孩子这么做,沙漠。”她的声音颤抖,害怕自己的脆弱会自眼中泄漏。“在这段婚姻关系存在的五年内,我们仍然会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并不介意……”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尚未出口的话全抛至九霄云外了。 “去它的协议!我要你,要你永远当我的妻子。”他粗嘎地道。“我爱你!在你闯进我的生命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若不是你,我还会一直陷在愤世嫉俗的泥沼里,成为一片荒凉孤独的沙漠。失去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噙住突然涌上的泪水,望着那张布满憔悴和痛楚的男性脸庞。她了解,就如同了解他心灵最深处的脆弱和不安全感。这么多年在异乡的孤独寂寞,让他早已学会将自己封闭起来,以为不爱上任何人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她轻吐出一句。 “我爱你,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早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忘了自己原来的目的,只想着要拥有你。”他苦恼地低语。“我希望自己能收回伤害过你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句话。你肯原谅我吗?” 她伸手轻抚他颊边胡碴的阴影,轻声呢喃,“我爱你。”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将嘴唇紧紧地压进那柔女敕掌心里。她是他生命里的一切美好,她的出现击溃了他内心封闭了三十年的冰山。他低吼一声,低头封住那微微颤动的红唇,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和满腔的爱意全都疯狂地倾注在这一吻上。 他抱得她那么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不在乎。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所有的情感都在他的眼中、他的声音里表露无遗。只要有这个保证,就值得了世上所有的一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璀璨夺目的结婚戒指,执起她的手套上。 “不准你再离开我了,茉彤。”他喃喃低语,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浓浊低哑,“你是我的天使,我的绿洲,我的生命。我要你快乐,永永远远……” 她凝视着手上的婚戒,看着他宽大的手掌将她的小手完全包握,喜悦的泪水滑落她的脸颊,但她却在微笑。噢,他真霸道,可是她爱他,她永远无法抗拒这个偷去她心的恶魔…… “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不快乐。”她圈住他的颈项,软语呢喃,“如果你停止爱我……” “你拥有我一辈子的保证。”他的手臂锁住她的身躯,哑声道:“吻我,玫瑰。” 她绽开微笑,踮起脚尖开始和她的恶魔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