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太狂》 第一章 豪华的宴会大厅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陆地知道自己来晚了。他瞄了一下腕上的表,表上的时间显示他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之久,只见整个婚礼会场热闹喧哗,衣香鬓影。一名侍者抬头望见了他,急忙向他走来。 “陆先生?您来了。”侍者态度恭敬地道,“詹先生正在等您呢,要不要我过去通知一声?” “不用了,我待会儿再自己过去打声招呼。”他将西装外套交给侍者,目光在偌大的宴会厅中扫视了一圈,不意外见到几张在学术界和企业界,乃至于政府高层的熟面孔。而由这席开至少百桌的阵仗看来,大概全台湾叫得出名号的政商名流都出席了这场鸿门夜宴。 原因无他,只因为今天是“詹氏财团”的詹总经理,和“东允集团”潘董事长掌上明珠的结婚典礼。 从侍者盘中端过一杯酒,陆地随意往旁一靠,将目光调向前方的舞台,只见那对新人已在所有宾客的簇拥下上台,现场立刻欢声雷动。 “各位,请大家举杯,共同祝福这对新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婚礼的主持人朗声宣布,现场再度响起如雷的掌声。 是的,门当户对、珠联璧合。陆地的嘴角微微扯动,举杯遥向那对新人致敬。台上的新郎笑容灿烂,一身昂贵的范伦铁诺西装衬得他更加英挺帅气,而依偎在他身旁的新娘也毫不逊色,一袭高雅大方的白色婚纱和她娇贵的气质相得益彰,据闻这套价值不菲的婚纱在婚礼的前两天才从英国空运来台,设计师和设计英国黛安娜王妃婚纱的是同一位。 趁着婚礼主持人口沫横飞的空档,陆地端着酒杯踱到阳台上去。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晃着手上的高脚杯,听着冰块和玻璃撞击的声音。 腕上的表显示现在的时间已接近晚上九点。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才刚离开另一个同样过分喧闹的晚宴,而他必须极力压抑,才能克制心头那份说不出的不耐和烦躁。 他心不在焉地拂过一绺垂至额前的发丝,开始考虑该继续耐心的等候晚宴结束、去和婚礼的主人打声招呼,或是先行离开。虽说里头有不少热面孔,但或许不会有人在意到……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脑海,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在他身后响起,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他顺着声音朝来处望去,就着里头透出来的朦胧灯光,一个纤巧的女性身影闪了出来。 望见这个僻静的角落有人捷足先登,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合上身后的玻璃门,走向另一个幽暗的角落,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美,是吗?”他将双手搁在栏杆上,凝视着远处山峦中的星罗棋布。 一会儿之后,传来她轻柔的嗓音:“是的,是很美。” 他们的谈话应该到此为止,他知道。然而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这个角落里没有其他宾客,也或许是她甜美而轻柔的嗓音吸引了他,另一句话不自主地月兑口而出—— “你应该到里头去的,这外头有点凉。” 和刚才一样,她沉寂了一会儿才回答:“里头人多,我出来透透气。你呢?怎么不到里头去?” “和你一样,出来透气。”他眯起眼睛。“让客人感到沉闷,恐怕晚宴的主人不够称职。你是新郎公司里的员工?” “呃……算是。你呢?是哪一边的客人?” “新人是我的旧识。”他微微耸肩,唇畔的笑意颇为玩味。“受到詹氏财团和东允集团的邀请,不来参加婚礼岂不太给主人面子了?” “今晚有这么多政商名流出席,我想主人不会有时间去核对出席名单吧。” “的确。”她声音里的俏皮令他莞尔。“你想如果我们提早从宴会中离席,会不会对主人太失礼?”此话一出,他可以感觉她在微笑。 “不会,除非你和主人的交情够深厚。你够吗?” 被了!他想着。毕竟他的前任女友,才刚嫁给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不该如此平静的!仰头喝尽了杯中的液体,他想,他不应该这么无动于衷,连一点最轻微的遗憾和惋惜都没有,仿佛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般。 或许选择詹子靖,是潘筱岚作过最聪明的选择。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着酒杯。詹子靖可以迎合她的所有喜好、给予她想要的一切,而他不能。女人对他而言永远只是调剂品,即使名门千金如潘筱岚也一样。他不曾、更不会浪费心思在任何女人身上。 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心都没有了。 “当然。”他扬着眉毛。“不过我既然已经来露过脸,也算对得起主人了。你打算走了吗?” “差不多了。”她微笑地承认。“我一向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事实上,我一个小时前就有逃走的计划,只是一直还没付诸行动。” 逃走?陆地微笑了起来,正想再问些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地?” 他回过头去,一眼便瞧见詹子靖——也是今晚的新郎官就站在他身后。而他身旁那位一身酒红礼服、艳光四射的新婚妻子潘筱岚正挽着他的手臂,彩妆完美的脸上笑意盈盈。 “嗨。”他微微颔首。 坊间的杂志是怎么形容这场世纪联姻的?门当户对、金童玉女!打从这个消息上报开始,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身价亿万的财团少东,是如何收服这位眼高于顶的东允集团千金,让她甘愿闪电下嫁。 他看着笑得不太自然的詹子靖,想告诉他不必如此。他和潘筱岚已经是过去式,而他一向尊重任何人的决定,无论在商场上的朋友、对手,抑或是曾经和他交往过的女人。 “你来晚了。”潘筱岚说着,明艳照人的脸上仍带着那抹她惯有、自信且从容的微笑。身为家世显赫的富家千金,潘筱岚永远懂得得体的应对,让自己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这样的角色难不倒她,无论是个进退得宜的财团千金,还是称职的企业家夫人——詹氏财团的少女乃女乃。 “公司临时有事,我走不开身。”他说,注视到詹子靖的目光调向自己身旁,他的表情转为讶异。“雪荻,你也在这里?” 即使詹子靖掩饰得很好,陆地也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困窘。他将目光调向那名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女子,而后微眯起眼。 美丽,他想着。而这两个字绝不足以形容她!她乌亮的黑发在脑后绾起,几绺发丝垂落在雪白优雅的颈项上,烘托出她精致姣好的五官。一袭样式简单的白色晚礼服裹着她玲珑修长的身躯,顺着女性曲线而下的裙摆摇曳生姿。 任何男人都会为她的美丽倾倒,然而让他惊异的不止是她清新月兑俗的美丽,而是那对眸子,在两排如扇子般密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深邃澄澈的眸光,有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带着一股诱惑人心的催眠魔力。 “我来帮你们介绍一下。”詹子靖清了清喉咙,转向他开始介绍,“陆地,这位是尹雪荻小姐,也是我们今晚的贵客。雪荻,这位是陆地,也是我多年的好友。” “尹小姐,幸会。”陆地伸出手和她一握。尹雪荻,他在心里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欢迎你来参加我和子靖的婚礼,尹小姐。”潘筱岚优雅地接口。“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也请你别见怪。” “你太客气了,詹夫人。”尹雪荻礼貌地点头。 “雪荻是个服装设计师,前年才刚成立个人的服装品牌,在詹氏财团旗下的连锁百货公司里都有设柜。”詹子靖进一步解释道。“陆地,雪荻的父亲是鸿禧企业的尹云天董事长,你应该知道。” 服装设计师?陆地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詹子靖曾经和他提过他对一位服装设计师惊为天人,正在对她展开热烈追求。 尹雪荻!那位令詹子靖一见倾心的女子。他总算明白刚才詹子靖一闪而逝的困窘了,这个巧合令他颇觉有趣和讽刺。 “我不知道尹董事长有位千金。”陆地说道。 “我之前一直待在法国,两年前才回到台湾发展。”尹雪荻淡淡地微笑。 “尹小姐目前是个颇受好评的设计师,我个人也十分欣赏她的设计风格呢。”潘筱岚娇媚地道,拢拢一头盘得十分整齐的发髻。 “你过奖了,詹夫人。我还有需要学习的地方。” “既然你们都来了,怎么不去前头和我们打声招呼呢?”詹子靖戏谑地道,睇了陆地一眼。“我想我不意外瞧见你宁可在阳台上吹风,也不愿意进去里头和那群高谈阔论的老头子在一起。” “你知道我才刚从另一场开幕酒会中月兑身。”陆地不看可否地一摊手。 “我知道,你肯赶来就是我和筱岚最大的结婚礼物了。”詹子靖爽朗地往他肩上用力一拍,正想再说些什么,一位侍者出现在门后。 “詹先生,董事长请您和夫人上台呢。” “我们马上就来。”詹子靖回头应道,脸上泛起一丝歉意。“陆地、雪荻,不好意思,我和筱岚待会儿再……” “你去忙吧,别顾虑我们了。”陆地说道,看着詹子靖转过身去。 潘筱岚向前一步,抬手轻搭了一下陆地的肩膀。“还是很高兴你能来,陆地。”她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即挽着詹子靖的手臂转身离开了。 玻璃门再度合上。 “我个人一直对令尊十分钦佩,尹小姐。”半晌之后,陆地才出声打破沉静。 这倒是肺腑之言。在商场上打滚了这么些年,尹云天是少数令他佩服的企业家之一。他雄才大略、眼光精准,早年曾是雄霸商业界的重量级大佬,虽说近年来鸿禧企业已不如以往风光,但仍是他所崇敬的人物。 “你认识我父亲?”尹雪荻讶异道。 “有过几面之缘,家父和令尊也是旧识。” “是吗?”她浅浅一笑。“子靖没有和我提过你。” “这并不令人意外,子靖和我一直各忙各的,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子靖说你是位名设计师?” “学以致用罢了,一切还在刚起步阶段,谈不上有什么成就。”她秀眉微扬。“你呢?” 她没听说过他?陆地挑起一道浓眉。若非他的恶名昭彰还未远播到整个商业界,便是这位美丽的女郎根本对商业界从不涉足,才会对他的外号和冷血一无所知。 “和你一样,学以致用罢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应该十分庆幸令尊让你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单纯而美好。” “你不也是?” “很少人会认为尔虞我诈的商业界单纯。”他微微耸肩,她可以感到他嘴角扬起的笑意或是嘲弄?“周旋在竞争激烈的商场上绝不是件有趣的事,它会让一个单纯善良的人变成最自私狡猾的阴谋家、投机者,甚至是卑鄙小人。”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尹雪荻半侧过头来,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注视着他。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仔细的打量他。他十分高大,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对深邃而锐利的黑色眸子,冷冽的五官线条如同雕刻家笔下的希腊神,和他身上合身且昂贵的亚曼尼西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和他严厉的五官如此相配。 他的领带松开了,纽扣也解开两个,衬衫的袖口往上卷起,露出一截肌肉结实的手臂;他靠着栏杆的姿势看来轻松而随意,然而他浑身却充满钢铁般的意志和力量,半掩在阴影之中的脸庞令他看来更添冷酷和……危险。 “或许吧。”她轻声说道。玻璃门内传出的音乐显示宴会已到了尾声,两人都知道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很高兴认识你,尹小姐。”最后,陆地缓缓开口说道。 “彼此彼此,陆先生。” 她朝他嫣然一笑,然后他听见她离开的声音。有好一会儿,陆地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注视着交错在墨黑天际中的点点星光。 距离詹子靖和潘筱岚的婚礼已经过了四天。 坐在办公桌后,陆地大略翻阅着手上的报纸。这几天来,他陆续从一些侧面消息中,得知詹子靖和潘筱岚并未到他们预定的地方去度蜜月,而是选择留在台湾;而詹子靖更在婚礼过后第三天,便立刻回到工作岗位。 “詹氏财团和东允集团才刚完成合并,一切还在重整阶段,所以我们决定暂时将蜜月往后延。”这是詹子靖面对媒体询问时的一贯说词。 事实上,这样的说法也的确无懈可击。 陆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注视着玻璃帏幕下的车水马龙。他和潘筱岚是在一个珠宝酒会上认识的。在那之前,他虽曾耳闻过这位东允集团的千金,却一直没有太大的留意。那晚他全神贯注在公事上,根本对整场向他猛抛媚眼的名媛淑女视若无睹,更别提多瞧她一眼了。 也就是这点引起了潘筱岚的注意。打从她出现在酒会上开始,所有的年轻男士谁不争着逢迎巴结她这位名门千金!谁不争先恐后甜言蜜语,只为了赢得她回眸一笑,与她共舞一曲? 只有他,陆地,居然对她无动于衷。连目光都不曾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这对向来是目光焦点的潘筱岚而言,不啻是个极大的挑战。她在所有在场男士艳羡的目光下向他邀舞,并在第二天主动提出邀约,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陪同他出席所有的公开场合,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女伴。 陆地不否认,如果他必须结婚,必须娶个对他的企业王国有助益的对象,那么潘筱岚会是个最好的人选。只可惜他并未有此打算!早在交往之初,他便坦白地告诉潘筱岚:如果她要的是婚姻的承诺和保障,那她显然是在浪费时间。 一开始潘筱岚对此并不介意,反而和他一样,十分满足于这种彼此不受约束的关系,信心满满的认为他总有一天会为她而改变,但在明白他根本不打算向她求婚之后,她和他大吵了一架,而后愤怒地拂袖而去。 一个月之后,潘筱岚约了他再度见面,告诉他她决定嫁给另一个同样家族势力庞大,却愿意付出婚姻承诺的男人——詹子靖。 对潘筱岚的决定,陆地虽感到讶异,却没有多大的意外。东允集团和詹氏财团本是世交,两大财团打算合并的消息算不上是什么新闻;真正令他感到意外的,反而是詹子靖愿意娶潘筱岚的理由。 为什么?难道只为了东允集团这个丰厚的陪嫁?如果詹子靖曾经热烈地追求过尹雪荻,会是什么原因让他最后却选择了潘筱岚?詹子靖甚至邀请尹雪荻来参加他的婚礼,就像潘筱岚没忘了邀请他这位“前男友”一样! 想到这儿,他不禁微笑了起来。 办公室的门声响起,他半侧过头去,待见到出现在门后的身影微微一愣。 “董事长。”即使有着意外,陆地仍然掩饰得很好。 “嗯。”陆守谦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在放下一杯茶后出去了,办公室的门重新阖上。 陆地从窗前走了回来,在陆守谦那组昂贵的黑皮椅上坐下。如果说他在陆守谦身上学到什么优点,那就是从不浪费时间。他静静地等着父亲开口。 “我来问问你,和威盛科技合作的案子谈得怎么样了?”陆守谦开门见山地道,声如洪钟。“有问题吗?” “没问题了,一切细节都已经谈妥,下个礼拜就可以正式签约。” “很好。”陆守谦脸上有着满意的神情。“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丢了我陆某人的面子。”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淡淡地道,声调温和而目光锐利。“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来找我绝不会只为了这件事。说吧,接下来您想搞垮哪家公司,让几百名员工喝西北风?” “说话客气点,小子,我可是你老子呢。”陆守谦瞪了儿子一眼。虽然已届高龄六十,陆守谦仍然不怒而威,浑身散发出权威和力量。“你前两天不是去参加子靖和筱岚的婚礼吗?” 他不置可否。“是去了,怎么?” “我一直以为你和筱岚在交往。”陆守谦往后靠向椅背,啜着秘书为他准备的热茶。“论家世背景,你和詹子靖不相上下;论身价,你的条件犹在詹子靖之上,是什么原因让筱岚选择了詹子靖而放弃了你?”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她,不是我。”他声音平直地道。 “依我看,问题就是出在你身上。”陆守谦斜睨着他。“你也知道潘董事长一直很中意你,也和我谈过你和筱岚的婚事。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娶筱岚,为什么当初——”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结婚,也从来不认为我必须结婚。”陆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淡漠。“长亿集团不需要靠裙带关系和政治婚姻才能谋利,如果这是您中意潘筱岚的理由,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和东允集团结成亲家没有什么不好,但我并未要求你非娶潘筱岚不可。”陆守谦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知道筱岚一向眼高于顶,多少名门公子哥儿排队等着她点头,她连瞧都不瞧一眼,独独钟情于你。如果不是你迟迟不表态,人家又怎么会嫁给詹子靖?” “如果我让任何女人有过期望,只能说她们愚蠢。”他面无表情地道。“我的做法只为我自己负责,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如此冷酷无情,陆地。”陆守谦过了半晌才道。 “我会的一切都是您教的,爸。”陆地的嘴角微扬,笑意却一点也没进到他的眼里去。“什么时候起,您开始管起我和女人的事来了?” “算了,你有你的做法,我并不打算干涉。”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陆守谦挥了挥手。“我刚刚看了鸿禧企业的财务报表和资产负债状况,情况似乎挺糟的,这是怎么回事!” 陆地微微耸肩。“我不知道您对尹云天的公司有兴趣。” “是没有,只不过我看你的秘书似乎忙得很,所以好奇问了一下。听说你这两年陆续吃下了鸿禧企业的市场,还挖走了他们内部的高级主管,有没有这回事?” “我曾经想和尹云天合作,是他不肯。鸿禧企业这两年的营运每况愈下,几乎都在亏损,我只是做了对咱们最有利的事。” “是这样吗?”陆守谦停顿了一下,而后微微一叹。“尹雪天虽然是我的老朋友,但他的缺点就是太墨守成规、不懂得见风转舵。我早些年就警告过他,没想到他还是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若不是念在您和他有过交情的分上,鸿禧企业早就该垮台,绝不可能撑到现在。”陆地淡淡地说道。“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尹雪天虽然曾经风光过,但他毕竟老了,又不肯承认自己的领导方式有问题,会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陆守谦沉吟了半晌。“你知道尹云天有个女儿吗?” 尹雪荻!陆地抿紧了漂亮的薄唇。“我知道。” “雪荻那孩子聪明伶俐得很,只可惜她对她父亲的事业没兴趣,没有继承她老爸的衣钵。”陆守谦思索地道。“话又说回来,一个女孩儿家要独撑一个企业谈何容易?看来尹云天的气数已尽,商场上本是如此。” 是的,商场上本是如此。一丝嘲弄的微笑泛上陆地的唇角。 做生意原本就是各凭本事,不是你吃人,便是成为别人口中的肥羊。很残忍、很现实,却也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若说陆守谦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自私!为了得利,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道德仁义! “罢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有进一步消息再告诉我。” “我会的。”他点头,看着陆守谦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直到门合上的声音传来,陆地仍然凝望着前方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章 “怎么会想到要回来?”坐在尹家宽敞的客厅里,尹云天看着难得回家一趟的女儿,开心得眼睛都笑眯了。“我以为你忙得把老爸给忘了呢。最近好不好?” “还不是老样子。”尹雪荻声音轻快地道,在父亲对面坐了下来。“我很好,您别老惦着我。” “爸爸怎能不惦着你,你可是爸爸惟一的宝贝女儿呢。”端详着那张清秀姣美的脸庞,尹云天半心疼半责备地道:“早要你搬回来你偏不肯,瞧你的脸都瘦凹了呢。雪荻,不是爸爸说你……” “瘦有什么不好,你不知道这是流行吗?”她撒娇地道,调皮地朝父亲眨眨眼。“倒是您这个大忙人,今天没有应酬吗?我本来以为会扑个空呢。” 据她所知,纵横商场数十年的尹云天一向是行程满满,一星期七天总免不了一些非参加不可的晚宴酒会,极少会有空闲时间。她有些意外父亲居然会在家。 “公司里……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我处理,自然就回来了。”尹云天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 尹雪荻正想再问些什么,尹家的老管家福叔已经端上一壶新沏的茶。 “谢谢您,福叔。”她朝老管家微笑。福叔笑咪咪地退下了。 “对了,怎么没瞧见阿姨?”她朝四周张望了一眼。 “你阿姨找她的牌搭子去了,大概快回来了吧。” “噢。”她应了一声,其实并不那么在意这个答案。谢锦蓉是尹云天的第二任妻子,也是她的继母。自从她的母亲在她童年过世之后,尹云天便一直没有再婚,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尹云天才将在公司里担任秘书的谢锦蓉娶进门。 对这位父亲的续弦妻子,尹雪荻一向是客套而有礼的,只因为她心知肚明谢锦蓉并不喜欢她。虽然不明白继母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她仍然诚心诚意地接纳了父亲的选择。 之后她出国留学,直到两年前回到台湾发展,她仍然选择在外购屋居住。除了想给自己一个安静的居住空间之外,也是不想和这位年轻的继母同住而产生摩擦,让父亲有所为难。 “你的工作还顺利吧?”啜了一口茶,尹云天往沙发椅背一躺,询问地看她。“有没有需要爸爸帮忙的地方?如果有,你尽避告诉爸爸,我从公司调几个行销高手过去帮你……” “才不需要呢,我自己应付得来。”她浅浅地微笑。“再说,靠自己的实力获得肯定才是真正的成功,如果让人家认为我是靠您的力量,那还有什么成就感可言?” 尹云天眉毛一扬,而后笑而不语。他太明白女儿那副不服输的傲脾气,只要她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会勇往直前,绝不轻言退缩,直到达成目的为止,并且从不需要他操心。 正想再说些什么,两人同时听到一阵车声呼啸地驶进了尹家的庭园前。几分钟后大门开了,一个娇嗲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哟,我当是哪位稀客大驾光临呢,原来是咱们尹家的大小姐回来了。”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浑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女人踩着摇曳生姿的脚步走了进来。 “阿姨。”尹雪荻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哎呀,不敢当,劳烦大小姐你还站起来迎接我,更是折煞我了。”谢锦蓉只觑了她一眼,月兑下外套交给站在一旁的福叔,语气高傲地命令道:“给我泡壶玫瑰茶上来,快一点,外头冷死人了。” “是的,夫人。”老管家说完便迅速返回厨房去了。 将手上的皮包往沙发上一扔,谢锦蓉一在尹云天身旁落了座,也不管尹雪荻就坐在对面,十分洋派的在尹云天的颊上印了一个响吻。“亲爱的,我回来了,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别这样,锦蓉。”尹云天拉住妻子的手,表情有些不自在。“雪荻在呢。” “有什么关系,咱们雪荻又不是外人。”谢锦蓉两只手臂仍旧挂在尹云天的脖子上,那双精心描绘的丹凤眼滴溜溜地在尹雪荻脸上转了一圈。“嗳,好一段日子不见,你这个女儿真是出落得愈来愈漂亮了呢。” “谢谢你,阿姨。”即使明知道谢锦蓉是嘲讽大于赞美,尹雪荻还是维持礼貌地道。 “你让雪荻不好意思了,锦蓉。”见气氛有些尴尬,尹云天清了清喉咙。“怎么这么早回来?你不是说要和朋友出去吃吃饭、逛逛街吗?” “外头下雨,自然就没兴致了。幸好我早一步回来,否则不就见不到你的宝贝女儿了吗?”谢锦蓉摆摆手,啜了口管家端上来的玫瑰茶。“我在外头听说雪荻在这一行做得还不错,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夫人都是她的忠实客户,现在可是名声响叮当的新锐设计师呢。” “真的?”尹雪天转向女儿,表情有些惊讶,却是更多的骄傲。 尹雪荻尚未接口,谢锦蓉已经娇滴滴地接了下去—— “当然是真的。我那些牌搭子啊,都知道我有个既年轻又漂亮,而且还是个名设计师的女儿。她们全羡慕死我了,嚷着要我介绍你给她们认识呢。说真的,我有个女儿这么有成就,就算不是我亲生的,我出去也挺有面子……” “你过奖了,阿姨。”尹雪荻保持微笑地说道。“我尚在学习的阶段,还谈不上有什么成就。” “嗳,你也就别谦虚了,我可是说真的,哪天我这一身行头可也要劳烦你帮忙打点哩。”谢锦蓉优雅地往后一躺,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问:“对了,你上个礼拜不是去参加了詹潘联姻的那场婚礼?” 虽有些纳闷谢锦蓉的用意,她还是点了点头。“是。” “那么,那天的新郎官,是不是就是之前和你正在交往的詹氏财团少东、詹子靖先生?” 尹云天微蹙起眉,暗示性地看了妻子一眼。“锦蓉!” “干什么,我连问问都不行啊?”谢锦蓉斜睨着丈夫,一面审视着十指上鲜红的指甲油。“不是我说你呀,雪荻,之前不是听说你跟那位詹先生正在交往吗?怎么没两个月工夫,他却去娶了别人了?这真是……” “我和詹先生只是朋友,阿姨。”尹雪荻语气平静地开口。 “喔,只是朋友?”谢锦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有人告诉我詹子靖对你关怀备至,不但花大把大把的送,还不时送你价值不菲的珠宝手饰呢,难不成詹先生对每个‘朋友’都这么慷慨大方?”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尹云天不悦地瞪了妻子一眼。“简直是一派胡言、胡说八道!我女儿才不会随随便便去收人家那些贵重的东西。” “哈,你女儿又没和你住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她平常都和些什么样的人来往?”谢锦蓉撇撇嘴,有意无意地继续道:“我说雪荻啊,你是不是哪儿得罪了人家詹总经理,或是耍性子、不懂得讨人家欢心,才会被人家给抛弃了……” “别说了,锦蓉!”尹云天沉声喝道,这回声音里已经有了警示的意味。 “干什么,我这是在替你们尹家抱不平你知不知道?”谢锦蓉振振有词地说着,“你的宝贝女儿这么清秀漂亮,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位潘小姐的?虽说人家詹先生财大势大,要是真对咱们千金小姐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咱们也得讨个公道回来啊!” 尹云天正想开口,尹雪荻已伸出手按住案亲。 “我说过我和詹先生只是朋友,阿姨。”她心平气和地道。“再说,我和任何人交往也是我的私事,不用你费心。” “哟,你看看,她那是什么态度?”谢锦蓉的声音陡地提高了八度。“你好端端的让这么一个金龟婿跑了,我连说都不能说一声吗?好歹你爸爸在商场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他的女儿却被人家大财团老板给甩了,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叫他的老脸要往哪儿搁啊?” 她脸一偏转向尹云天,扯着他的手臂就喊:“云天,你倒是给我评评理,我这么说她哪里不对了?你这个宝贝女儿真是愈来愈目无尊长了,我只不过说她两句,她居然敢跟我顶嘴。这没娘的孩子都是被你给宠坏了,才会这么……” “你给我少说两句。”尹云天不耐烦地一挥手。 谢锦蓉显然没想到尹云天会当场傍她难看,顿时柳眉倒竖。 “好啊,你们父女俩联合起来欺负我是不是?”谢锦蓉尖声说道。“搞清楚,我这可是关心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人家给欺负了。早知道你们不领情,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她忿忿地说完随即起身,怒气冲冲地蹬着三寸高跟鞋上楼去了。 有好一段时间,客厅里一片寂静,直到尹云天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别理你阿姨说的话,雪荻。她这个人就是直肠子、嘴巴快,你也知道她没什么坏心眼的。” “我知道。”尹雪荻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沙发上的流苏。是的,她很清楚谢锦蓉对她的敌意,也早就学会不去触怒她;然而即使再小心翼翼,情况却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愿意告诉爸爸是怎么回事吗?”尹云天踌躇地道:“爸爸不是想干涉你的私事,只是……你阿姨的疑问也没错,你前一阵子不是跟詹子靖走得很近吗?怎么……” “那已经过去了。”她很快地说,咬住下唇。“我和子靖……是很好的朋友,但不是你们想的那一回事。” 她避开父亲的目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出神地凝视着在夜风中摇曳的花草,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和子靖相识的经过。 她和詹子靖是在一场服装发表会上认识的。那时她才刚回到台湾,应邀参加了一个以新税设计师为主的春夏服装发表会,而詹氏财团是发表会的最大赞助厂商,两人便在一位设计师的引荐下相识。 罢开始她对詹子靖并无特殊印象,只觉得他是个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这对身边一向不乏追求者的她而言并无特殊之处;而詹子靖却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惊为天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她展开热烈追求,不但每天准时送花到她的办公室,甚至不介意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邀约,仍旧尽全力协助她的品牌在百货公司里的设柜和行销事宜。 也许就是这份诚恳和公私分明的态度打动了她,就在她连续拒绝他两个月之后,她在另一个场合里再度有机会和他同桌用餐,并且在那天晚上意外的发现他的个性竟是如此随和。他谈吐优雅、风采翩翩并且十分绅士,让她十分讶异一位世家子弟竟有着如此平易近人的作风。 那天之后,她和他成了朋友——至少,她一直把他当成“朋友”。撇开他的身份不谈,詹子靖对她关怀备至,也从不勉强她答应他的邀约。渐渐的,他们相处的时间多了,她和詹子靖“走得很近”的消息迅速在整个台北社交圈蔓延开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攀上了詹子靖这位财团少东,就等着有朝一日嫁入豪门当少女乃女乃。 尹雪荻不否认,这些莫须有的蜚短流长的确造成了她不小的困扰,有人甚至传言她是为了帮自己的品牌打知名度才接近詹子靖。当一些设计师好友为她抱不平时,她却对这些流言一笑置之,从不加以解释或澄清,只因为不想为了那些无聊的耳语,而失掉了这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直到三个月后,詹子靖告诉她,他决定迎娶东允集团的千金潘筱岚—— “这完全是为了利益考量,雪荻。”他坦白的告诉她。“我和她的家族企业即将合并,我们都背负着家族的包袱,这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那么……祝福你,子靖。”即使心里有着一丝遗憾,她对他仍是由衷的祝福。说完全不在乎是骗人的,毕竟这个男人曾经在她的生命里占有过一席之地,只是那份感觉轻得还来不及察觉罢了。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詹子靖已经反握住她的手,深深地凝睇着她。 “你知道我爱你,雪荻。”他嗓音沙哑地道。“原谅我!我这么做是不得已,真的,是不得已。” 她注视着那张交织着挣扎和恳求的男性脸庞,没有抗拒地任他握住她的手,只因为她明白他是真心的。这个男人深爱着她,却为了家族责任不得不放弃她! 或许,詹子靖还不够勇敢吧!她深思地想着。她并不怪子靖。身为一个势力庞大的家族继承人,子靖承担着旁人无法想像的压力和包袱。在商场上,他或许是个威风八面的年轻企业家,但在爱情这条路上,他却尚未勇敢到去挑战自己的家族,为赢得自己的爱情而战…… “或许你有你的想法,爸爸也不想干涉太多,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尹云天的声音温和地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身,朝父亲微微一笑。“谢谢你,爸!”她轻声说道。 “傻孩子。”尹雪天宠爱地笑了,半晌后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问:“对了,雪荻,你认识陆地这个人吗?” 陆地?她微微一怔,瞬间忆起一张刚毅的男性脸庞。 “子靖婚礼那天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认识。”她有些迟疑地道。“您问这个做什么,爸?”“没有,我只是问问。”尹云天掩饰地笑笑,试探性地接着问:“那么,你对这个人的印象如何?”印象?她顿了一下,那张粗犷性格的男性脸庞再度跃上脑海。她记得他轮廓强硬的线条,记得那两道飞扬的眉毛下,那紧抿的薄辱和刚毅的下巴。她微蹙起秀眉,为自己居然对他如此印象深刻感到纳闷。 “我只见过他一次,谈不上有什么印象。”她故作不在意地道。“他是做什么的?” “陆地吗?”尹云天微眯起眼,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道:“他是长亿集团的现任总裁,也是董事长陆守谦的儿子。从他接掌长亿这五年以来,长亿集团的股价翻涨了数倍之多,这几年它的事业触角更遍及亚洲和欧美各地,是个多角化发展的国际大财团。 “目前整个企业界十分看好他,认为他极具乃父之风,甚至比他的父亲更狡狯、更懂得运用策略和手段制伏对手,在商场上是个相当可怕的敌人。” 是吗?尹雪荻顿了一下。很奇怪的,知道陆地是长亿集团的首脑人物,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线条分明的脸上有着非比寻常、仿佛泰山崩于前仍能面不改色的冷静,即使西装笔挺也掩饰不住厚实身躯下所散发出来的野蛮气息。 他的确有着掌管一个企业王国、运筹帷幄并且游刃有余的气势和能耐! “如果没有必要的话,离这个人远一点,嗯?”尹云天以这句话作为结论。 尹雪荻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两道秀眉。“为什么?” “总之,你听爸爸的话就是了。”尹云天似乎欲言又止,末了才慢慢地说道:“老实说,我非常欣赏这个年轻人,但陆地和詹子靖是不一样的,爸爸不希望你和这样的人有所来往。” 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尹雪荻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您想到哪儿去了,爸。”她巧笑倩兮地道。“我和陆地只见过一次面,根本还谈不上认识呢。我可能以后再也不会碰上这个人,您根本不必担心。” 见父亲仍然眉头纠结,她正经八百地举起一只手。“好吧,如果以后我再见到陆地,我一定转头就走,或是距离他三百公尺以上,这样可以了吧?” “你这丫头!”尹云天被她逗得笑了起来,疼爱地摇摇头。 看着父亲释然的眼神,尹雪荻不禁开始纳闷起来,却有着更多的好奇—— 陆地,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上回你给她设计的那套礼服她满意得不得了,直跟我夸你眼光好,挑的那块料子适合她,过两天要专程过来谢谢你哩……” 坐在百货公司六楼附设的咖啡馆内,一位衣着高雅的贵妇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月我打算再做两套旗袍,三套晚礼服,其他宴会场合实用的配件就由你发落了。你这两天有空就陪我去看块料子,我绝对信任你的眼光,过两天我再找时间过来和你讨论……” 尹雪荻一面侧耳倾听着武夫人的话,手一面飞快地在图稿上勾勒出线条。 几个月前,武夫人在友人的介绍下向她订制了一套晚宴服,不但对她的设计赞不绝口,自此之后便成为她的忠实客户,不但将所有的服饰全交给她一手包办,更热心地将她推荐给其他的社交名媛和贵妇人。 对武夫人,她一向是敬重有加的,不仅因为武夫人的丈夫是位政府高官,却丝毫不以尊贵的身份便颐指气使的平易作风,更因为武夫人对她十分关心,时常拉着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让她想起了早逝的母亲。 而今天,武夫人到百货公司来转转,临时起意便打了电话约她喝下午茶。虽然手上正赶着几个客户的设计图,她却没有拒绝武夫人的邀约。 客户是不能得罪的,她深谙此理。若想在竞争激烈的年轻设计师中博得一席之地,除了靠实力之外,能赢得这群娇贵的官夫人的心才是重点。难得武夫人相信她,愿意将自己的外在衣着全交给她打理,她岂能怠慢? “对了,我听你的助理说,你上礼拜也去参加詹潘联姻那场婚礼了,是吧?”武夫人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没等她回答又兴冲冲地接了下去 “听说那场婚礼的花材全都是由荷兰空运来台的,光是布置会场的香槟玫瑰就花了三百万哪。不过这也难怪啦,潘董事长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嫁的又是詹氏财团的总经理,这婚礼自然得办得风风光光的,你说是吧?” 见她微笑着不发一语,武夫人觑了她一眼。“不过雪荻,说真的,詹先生原先不是正在追求你吗?怎么会……” “没有的事,我和詹先生只是朋友。”她温和地道。 “只是朋友?”武夫人对她的说法颇不以为然。“他不是每天一束花送到你的办公室去吗?我还听说……” “别人说的不一定准,何况詹先生已经结婚了,这样的传言对他和他的太太而言并不妥当。”她柔声打断了武夫人,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武夫人闭上嘴巴,大概也看出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一只带满宝石戒指的胖手。“也对啦,反正他都娶了别人了,说这些也没用。不过这也更奇怪,之前没听说詹子靖和潘筱岚有往来啊,怎么一下子就听说他们要结婚了?” “感情的事很难说,或许詹先生和潘小姐是一见钟情。” “天知道。”武夫人皱了皱眉。“不过这两家门当户对倒是真的,谁也没高攀了谁。不过,我一直很怀疑那个心高气傲的潘筱岚会看上詹子靖……” 说到这里,武夫人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凑近她,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潘筱岚原先是和长亿集团的总裁、陆地陆先生正在交往哪,谁知道她居然会和他分手、去嫁给詹子靖……” 尹雪荻愣了一下。陆地和潘筱岚曾是一对?她感到意外极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整个社交圈内都知道的秘密哪。”见自己挑起了她的兴趣,武夫人继续叽叽喳喳的接了下去,“这个年轻人很不错,不但一肩挑起他父亲的事业,能力比起他的父亲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目前是好几个财团大佬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哪……” 武夫人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她想起了婚礼那天和陆地短暂交谈的那一幕。从他冷峻的表情,她看不出他对那场婚礼的观感。若他和潘筱岚曾是一对爱侣,会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分手? 如果连她都不希望别人涉及自己的隐私,她又有何资格去揣测陆地的想法呢?她自嘲地想着,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不过你不知道也好。听说陆地和女人从来不维持长久的关系,连和潘筱岚也不例外……”武夫人说着,眼角朝旁一瞄,然后惊讶地扬起眉。“咦,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不就是陆先生吗?” 尹雪荻抬起头,顺着武夫人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见陆地正从前方的电梯中走了出来,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特别突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旁还有几位同样西装笔挺的人士,显然正在谈论公事。 “真巧,我过去打声招呼。”武夫人站了起来。 不知是否武夫人这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站在不远处的陆地也在此时回过头来,目光和尹雪荻相遇。 有那么一刹那,尹雪荻看见他眼底似乎闪过一抹讶异的神色。她正犹豫着该不该出声,陆地已经朝同行的友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而后大步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武夫人。”他向穿着高雅的贵妇人微微颔首。 “陆先生,我正想过去找你呢。”武夫人微笑地点头,亲热地拉住尹雪荻的手转向他。“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雪荻,这位是陆地陆先生,他是长亿集团的少东。陆先生,这位是尹雪荻小姐……” “我知道。”陆地的目光转向她。“又见面了,尹小姐。” 武夫人诧异地望向两人。“雪荻,你们认识?” “嗯,上个礼拜在詹总经理的婚宴中,我和陆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尹雪荻淡淡地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正好,我不用再多作介绍了。”武夫人再次转向陆地,笑咪咪地说道:“我到这附近来逛逛,想到雪荻在这儿,就硬拉着她陪我来喝下午茶喽。对了,你知道雪荻是个服装设计师吗?她的专柜就设在百货公司的二楼……” “我知道。”陆地的视线仍然停在尹雪荻脸上,目光在那张美丽的脸庞逡巡。她似乎和他印象中有些不同,微松的长发随意地披泻在纤巧的肩膀上,薄施脂粉的脸庞细致光滑,一身淡粉色的套装令她看来稚气而年轻,一点儿也不像个拥有个人事业的女强人。 “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武夫人看了一下表,拍拍尹雪荻的手。“就这样喽,雪荻。有问题的话你再打电话给我,嗯?” “好的,武夫人。”她点头。 直到武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尹雪荻才转回目光,开始将散落的图收进文件夹里,连看也没看陆地一眼。 她看来似乎一点也没有和他交谈的意图。陆地看着她利落地动作着,忍不住微挑起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天在詹子靖的婚礼上,她并未如此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纳闷着她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 “我不知道武夫人是你的客户。”终于,陆地出口打破沉静。“据我所知,她一向十分挑剔。” “很多人不是挑剔,而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我只是刚好抓到她们的胃口罢了。”她暂停了手上的动作,瞄了远处那群高谈阔论的男人一眼。“陆先生不回去陪你的朋友?” “为什么我觉得你在下逐客令?”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低沉的嗓音里满含兴味。“再次见到我令你感到困扰吗,尹小姐?” “当然没有。”她防卫地道。见他扬起双眉,一抹红晕染上她的脸颊。 “或许有一点吧。”她承认道。“我没想到这么快会再遇见你。陆先生到这儿来洽公?用餐?”“一半一半,有个推不掉的饭局非到不可。”他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再转回来停在她脸上。“我时常到这栋大楼来,只不过一直没去注意二楼的服饰专柜。你通常设计些什么样的衣服?” “很多,婚纱、晚宴服、流行时装,看顾客要求。” “也设计西装吗?” 她抿抿红唇。“我设计过改良的女士西装,或许你有兴趣尝试?” 他先是挑起一道浓眉,而后笑了,上扬的唇角软化了他脸上刚硬的线条,呈现出一抹令人惊讶的魅力。尹雪荻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发现自己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加速跳动。 “我可以介绍几位公司同事,或他们的夫人成为你的客户。”他说。 “谢谢你。” “应该的。毕竟你是子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浅浅地微笑,修长的手指翻动着那厚厚的一叠设计图,似乎暗示着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这点令陆地颇觉有趣。他一向习惯了女人的主动投怀送抱,也习惯了在女人眼中看到爱慕和崇敬的眼神;然而尹雪荻却不同。她似乎对他的身份地位没啥兴趣,也丝毫没有和他打交道的念头,仿佛他和一般寻常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既然知道你在这儿工作,我又时常到这儿来应酬,我想我们可以进一步交个朋友。”他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表,不经意地道:“一起晚餐如何?” 尹雪荻半侧过头来,注视着他从容自若的表情。这不像是个礼貌的邀请,而是近乎于公事化的告诉她,他要和她“进一步交个朋友”。 即使父亲的警告在此时浮上脑海,也止不住她唇畔的笑意。 “你一向这么直接吗,陆先生?”她扬起秀眉道,“约一位只见过一次面的女士一起吃饭?” “我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他摊了摊手。“如何,你怎么说?” “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我的答案是:不!”她轻柔地道,将桌上的设计图收进手提包里。“再见,陆先生。” 她正要经过他身边,他高大的身子却挡住了她的去路。尹雪荻迅速抬起头来看他,她这才发现他好高,她穿上高跟鞋才只到他的下巴高度。 他看起来和那天晚上没什么不同,昂贵的三件式西装合身地套住他劲瘦结实的身躯,然而昂藏的躯干下却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仿佛一头随时准备破笼而出的美洲豹。 “我只是想邀请你一起晚餐,并没有其他意思,尹小姐。”他的声音和她一样轻柔。“我以为我们不算是陌生人,毕竟我们有子靖这位共同的朋友,不是吗?” 她的表情微微一变,这令他微眯起眼。即使詹子靖已经结了婚,提到他的名字仍能令她惊跳吗? “子靖是我的朋友,不代表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深吸口气,片刻后才冷静地说道。“你耽误我的时间了,陆先生。” 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疏远而冷淡,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穷极无聊的登徒子。陆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警觉地打住。这里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而且由四周投射的好奇目光看来,他们显然已经引起不少注目。 半晌之后,他退开身子,她随即头也不回地经过他身边朝外走去。陆地站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一丝兴味浮上了他的眼底。 如果他想再见到尹雪荻,他会的。而下一次,他不会让她有拒绝他的机会! 第三章 没有女人拒绝过他! 陆地将双手斜插在口袋里,凝视着灯光氤氲的庭园。没有女人拒绝过他的邀约,尹雪荻是第一个。他好奇着她拒绝的原因为何?因为他是詹子靖的朋友?抑或是他是陆地,她不想和一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有所牵扯? 若是如此,倒也不难理解。他深思地用一手轻抚着下巴。以往,他对外头的传言一向不是很在意,对他在这个圈内的放荡名声也从不加以辩解——他不做这么浪费时间的事。 在他少数几个主动提出邀约的经验里,女人对他的邀请一向是又惊又喜,并且全力去迎合、取悦他,生怕错过了任何能赢得他注意和青睐的机会,而尹雪荻却显然无意和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然而不知怎么的,即使她拒绝了他的邀约,并且表明了对他没有丝毫的兴趣,她的冷漠却吸引他。他想更了解她,想发掘出她内心深处的思想,想知道在那恬淡娴静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外表下,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陆地?” 陆地半侧过头去,书房的门开了,陆守谦正站在门口。“爸!” “嗯。”陆守谦走了进来。“今天这么早回来?你郭世伯的开幕酒会不是需要你去露个面?” “我去打过招呼,接下来就不干我的事了。” 陆守谦咬着烟斗,在落地窗旁那张舒适的摇椅上坐下,询问地望向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尹云天怎么说?” “我手头上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相较之下,尹云天的鸿禧企业只是小事一桩,我并不急。”他微微耸肩。“我已经看过了他们前两年和今年上半年的财务报表,情况并不乐观,就看尹云天能再撑多久了。” 陆守谦微微蹙眉。“这两年鸿禧的股价崩跌严重,几乎不到全盛时期的四分之一,如果尹云天再不寻求解决之道,恐怕这个洞会愈补愈大,最后将到达难以收拾的地步。” “就算尹云天有心想挽救他的企业,恐怕也为时已晚。”陆地轻描淡写的说。“上星期我派吴副总去和对方的代表谈过,他说鸿禧目前人心浮动,三个月前全公司员工已经减薪百分之五十,这两天更传出将裁掉一半员工的消息;如果这个传言有可靠性,恐怕尹云天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是吗?”陆守谦停了一下,而后摇摇头。“我早就警告过他的管理方式有问题。一个企业发展到了极限,水平整合和垂直整合是必须的,扩展海外市场、寻求合作或策略联盟才能面对竞争,只可惜尹云天似乎听不进去。” “其实尹云天并不是没尝试过改变策略方针,可惜只是亡羊补牢,瞬息万变的商场可是不等人的,他觉悟的时机未免太晚了一点。” “这倒是。”陆守谦沉吟着往后靠向椅背,将双手交握在月复部。“对了,我听说雪荻是个服装设计师,还挺有名气的,你知道这回事吗?” “知道。”陆地有些心不在焉。“她的品牌在詹氏集团旗下的连锁百货里设有专柜,在东区还有个精品店面,营运情况还不错。” “真的?”陆守谦赞赏地连连点头。“不愧是尹云天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事业,也算没丢她老爸的脸了。” 短短不到两年便能有此成绩,除了靠运气之外,想来詹子靖也帮了不少忙了。他嘲讽地想着。“尹雪荻知道她父亲公司所面临的危机吗?”他深思地问。 陆守谦似乎有些讶异他这么问。“这我不清楚,不过尹云天一直没让雪荻插手他的事业,再者以尹云天那副拗脾气,雪荻知情的可能性很低。” 这么说来,尹雪荻对她父亲公司的亏损状况并不知情喽?陆地抿紧薄唇。 “既然她是尹云天的女儿,就不该对她父亲的事业一无所知。相信尹雪荻也不想等到被一堆债权人上门要债时,才知道这回事吧?” 陆守谦微蹙起一道灰眉。“你的意思是……” “既然尹云天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让尹雪荻早一步知道又何妨?”他微微扯动嘴角,目光犀利。“我会尽快安排时间和尹云天碰面,和他谈谈如何解决我们之间的债务问题。我虽然敬重他这位长辈,但如果他再如此冥顽不灵,也就别怪我不顾情面了。” 陆守谦沉寂了半晌,才慢慢地开口道:“我们已经吃掉鸿禧几乎所有的市场,目的算是达到了,并不一定要将尹云天逼上绝路。” 陆地挑起一道浓眉,一抹淡淡的嘲弄泛上了他刚毅的唇畔。“什么时候起,一向对敌手毫不留情的陆董事长也开始心软了?” “只是要你适可而止!傍人家留一条后路对咱们并无损失,不是吗?”陆守谦看着他,温和地道:“赶尽杀绝不仅不厚道,反而会制造更多的问题。再怎么样,尹云天和我也有几十年的交情,我不想将他逼入绝境。” 陆地半侧过头来,有些讶异地发现父亲平日素有的威凛和严肃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慈霭,那是他一向极少在父亲脸上看见的。 这令他惊异!在他的印象中,陆守谦一向严厉苛刻的近乎于冷漠,即使面对的是他的儿子亦然。对他而言,陆守谦不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将他带入这个诡谲企业界的严师、要求绝对完美的魔鬼教练。 在那段懵懂的青少年时期,他没有时间享受单纯无忧的学生生活,所有的时间全用在学习如何管理一个庞大的企业上,看着父亲如何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周旋应酬,学习如何和对手谈判应对,如何让自己处于最有利的不败之地。 就因为他是陆守谦的儿子,陆守谦对他的要求甚至比其他员工更为严格,绝不容许他犯任何错误。曾经,只要陆守谦一个眼神,便能令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然而曾几何时,那份畏惧已随着成长不复存在,而是转变为崇仰和尊敬。 他尊敬陆守识,不只以一个儿子的角度,更是和商场上其他的后辈对手一般,对这么一位在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佬心生敬重。这么些年来,他和父亲间的关系也由冷淡疏远,转为一种极有默契的互相尊重。 自从将事业交到他手上开始,陆守谦便给予他十足的权利,对他所下的决策也极少插手,只因为他明白自己将这个儿子训练得太好了。他陆某人的儿子完全取代了他的地位,并且做得比他更好。没有人知道这是他忍受了多少责骂、夜以继日咬着牙根苦撑换来的成果。 他成功了,他承袭了父亲的果断和冷静,承袭了父亲对工作的狂热和投入心机和手腕,也包括冷血和狡猾!他和父亲当年一样叱吒商场,一样残暴而自私,为了取得利益,即使让某人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有时他不禁会想,这么些年来的商场闯荡,自己是否连良心都没有了? “我只不过让尹云天认清事实罢了。在商场上几十年,相信他还承受得住。”半晌后,陆地平静地开口道。“尹云天就算再顽固,也总该为他惟一的宝贝女儿着想。必要时,我会从尹雪荻方面下手!” “从雪荻方面下手?”看着儿子冷峻的侧脸,陆守谦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他不置可否地耸肩,深思地搓着长出些微胡碴的下巴。如果必须这样才能更快解决问题的话……或许他应该找尹雪荻谈谈。 “非常谢谢你,杜先生。”尹雪荻客气地道。 “没什么,举手之劳嘛,一点儿都不麻烦。”杜岳勋手里捧着一大束花,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真的,尹小姐,我好歹也帮你介绍了这么多客户,你就答应陪我去吃顿饭嘛……” “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但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她仍然保持着微笑,试着掩饰即将出口的呵欠。“相信你也看到了我手上这些设计图。我今天晚上还得赶出两套礼服送到客户手中,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了。” “你就算再忙,饭也总是要吃的嘛,这又花不了多少时间。”杜岳勋仍然厚着脸皮涎着笑脸。“虽然我没有詹先生的身家背景,也不如詹先生财大势大,但我对你绝对是真心诚意的,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请别扯进其他不相干的人,杜先生。”她仍然心平气和地道。“我很感激你的帮忙,也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但这和你的身家背景毫无关系。” “是这样吗?”杜岳勋干笑了两声。“整个社交圈的人都知道,你和詹子靖曾经交往密切,但既然他已经娶了别人,你又何必因此而拒绝其他男人的追求呢?” “詹先生和我只是朋友,他和谁结婚都和我无关。”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杜岳勋眯起一对小眼睛,笑得有些暧昧。“听说詹先生不但送了栋豪华别墅给你,还全权赞助你的服装秀,不遗余力地帮你拓展事业,如果你们只是朋友,詹先生何必对你这么大方呢?” “你扯远了,杜先生。”她咬牙说道,极力压抑渐升的怒气。“你已经打扰了我的工作。如果没别的事,恕我不奉陪了。” 她转过身正要离开,杜岳勋居然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抬起头来看他,知道保持冷静是最好的方法。“请你让开,杜先生!” “答应我的邀约吧,尹小姐。”杜岳勋依究没有让步的意思。“看在我这么爱慕你的他上,只要你答应陪我吃顿饭,我保证……” 尹雪荻忍无可忍正想开骂,一个低沉的嗓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有什么问题吗,雪荻?” 尹雪荻侧过头朝声音来处望去,而后微微一愣——陆地?他怎么来了? 杜岳勋在见到那名大步走来的身影时脸色微变,表情顿时有些尴尬。“陆先生?真巧啊,你也到这儿来?” “我到这儿来接雪荻下班。”陆地在尹雪荻身边站定,一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身,神态轻松自若。“我不知道原来杜先生也是你的客户呢,雪荻。” 尹雪荻本能地绷紧身子,感觉他的手臂警告地收紧。 “我不知道陆先生你和……尹小姐认识。”杜岳勋干笑了两声。 “你现在知道了。”陆地皮笑肉不笑地道。“很抱歉,尹小姐今天晚上和我有约了。杜先生还有事?” 杜岳勋仍未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游移的目光飘向尹雪荻。 “是的。”她清晰地说道。“很抱歉,杜先生。” 看着陆地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身材,杜岳勋咕哝地搔了搔头,自讨没趣地模模鼻子走掉了。 一直到杜岳勋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尹雪荻才挣开陆地的手走到另一边去。她早该料到陆地不会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男人,她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再度面对他! “有事吗,陆先生?”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静。 陆地将双臂横抱在胸前,对她扬了扬眉。“不对我的英雄救美表示一点感谢之意?” “谢谢你。” “只是这样?” “不然?” “如果我要求一顿晚餐作为报偿,不算过分吧?” 尹雪荻先是一愣,而后漾起微笑,露出唇角若隐若现的小梨窝。“你的要求和刚才那位先生一样,陆先生。” “真的吗?”他故作惊讶地道。“希望我得到的不会是相同的答案。” “很抱歉,我给的答案和刚才那位先生一样:我没空。”她经过他身边走向前去,收拾着桌上散乱的图稿。 “我以为以我刚才的英勇表现,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他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 尹雪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注视他。他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合身地裹住他宽阔的臂膀和结实的胸膛;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绺不听话的发丝垂至额前,令他看来年轻许多,更添几分帅气和潇洒。 但那只是外表的假相而已,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么一个在商场和情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应该是诡谲复杂且多变的,他做任何事的动机都不会单纯。她的父亲不是已经警告过她要离他远一点吗? “我只是告诉你实话。”她声音平静地道。“我真的没有时间,只能跟你说抱歉了。” “是没有时间,还是纯粹不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有差别吗?我不认为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带给你任何利益,有些荣幸成为陆先生你的朋友。” 陆地没有忽略她声音里那一抹轻微的嘲讽。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将注意力移到手上那叠厚厚的图稿上。他仔细地端详她纤柔的侧影,那柔和细致的脸庞和小巧红润的嘴唇,令他的身躯微微绷紧。 从来没有女人能令他感到如此挫折,却又令他如此深深着迷。他纳闷着她是哪一点如此吸引他,因为她的拒绝?抑或是她身上那抹冷静却飘忽的特质,挑起他心里莫名的悸动?他打算尽快弄清楚这一点! “我是来道歉的。”他刻意语调轻松地说。“为我昨天的鲁莽,也为我冒然邀约的无礼。如果我有令你感到困扰的地方,也请你别介意。” 尹雪荻回过头来,有些讶异他出口的会是这些话。“我已经忘记了。” “那么,你应该不介意让我有这个机会向你赔罪。” 她咬住下唇,侧着头瞅着他看。“如果我仍然拒绝呢?” 他的微笑加深,大手一摊。“那我只好像刚才那位先生一样,每天来这里碰碰运气,直到你答应为止了。” 她正想开口,他伸出一手打断了她—— “我很坚持,尹小姐。”他柔声说道,慇勤地鞠了个令她觉得好笑的躬。“除非你认为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没有这个资格邀你一起晚餐。我是吗?” 她咬住嘴唇,努力克制不笑出来。他的表情并不严厉,唇边的笑意慵懒而性感,浑身散发出压倒性的阳刚气息,令她的心跳乍停。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像拒绝杜岳勋或其他男人一样,毫不留情的一口回绝他,然而她却不想这么做。相反的,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考虑答应他的邀约。她一定是疯了! “好吧。”在她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之前,她已经月兑口而出。见他眼里亮过一丝闪光,那是什么?胜利吗?她装作视而不见。“不过我只有一顿饭的时间,而且我必须回去换……” “你这样很好,我不想给你时间改变心意。”他愉快地说,十分绅士地朝她比了个手势。“可以走了吗?” 她注视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她有种很不妙的感觉,仿佛被诱入了一个早被布置好的陷阱。然而就算她想改变心意也已经太迟了。 尹雪荻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拒绝他伸出的手臂。只不过是一顿晚餐罢了,和其他的商业饭局没有什么不同,而她对这类的场合一向能应付得很好。 既然如此,接受这个邀约又何妨? 半个小时后,陆地带着尹雪荻来到了一家位在巷弄里的意大利餐馆。 如果尹雪荻仍对答应这个邀约感到忐忑不安,也在进入这家气氛热络的小餐馆后一扫而空。餐馆的招牌并不显眼,店内没有任何豪华的摆设和装饰,空间也稍嫌拥挤,完全不同于詹子靖常带她去的那些高级餐厅。 然而她却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家温馨小巧、人声鼎沸的小店。她有些讶异陆地会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 直到他们在侍者的带领下入了座,陆地才开口问:“喜欢这儿吗?” “这儿好可爱。”尹雪荻轻吁了一口气,由衷地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家店。” “你现在知道了。”他再度露出笑容。“这里的主厨是意大利人,他做的意大利面和披萨是一流的,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尹雪荻很快便发现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已经过了用餐时间许久,小餐馆里还是高朋满座,从西装笔挺的白领阶级到衣着轻便的学生都有,气氛热闹而温暖。 尹雪荻的目光转了回来,看着陆地和前来点餐的侍者轻松地交谈,神情自在的仿佛是熟识已久的老朋友,她不禁有些怔忡。 传言中的他在商场上残暴无情,却对她温和地微笑;他说过他不喜欢浪费时间,却不在意她的冷漠拒绝;他穿着最昂贵的意大利名牌西装,却在这么一家温馨的小店里如此放松、仿佛身在家中一般自在惬意。 她想着,这么一个纵横商场的男人,究竟有着如何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想吃什么?”陆地询问道,将菜单递给她。 “既然你对这儿这么熟,就请你推荐喽。”她打量着四周。“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也是在无意中发现的。有天晚上我十二点多才离开公司,看见这儿还亮着灯光,就转进来了,自此之后就成了这儿的常客。” 你十二点多还在公司里?她差点冲口而出,随即又警觉地住了口,想到他必定是因为忙于公事到半夜还无法休息。她能理解管理一个庞大的企业,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牺牲多少的睡眠和私人时间。她的父亲不也经常是如此? “别将自己逼得太紧。就算机器也是要加油休息的,更何况是人呢?”她柔声说道。 陆地没有说话,目光奇异地注视着她。 她在他深沉的凝视下感到有些不安。“嘿,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故作轻快地道。 “没有。”大概也意识到她的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眼里笑意闪烁。“你怎么会认识杜岳勋的?”“他是我上一季服装发表会的赞助厂商之一,之后帮我介绍过几位客户。” “所以他以这个为由,要求你答应他的邀约?” “是的。” 他往后靠向椅背,仔细端详那张纤柔细致的脸庞,嘴角微微扬起。“不能怪他,只要是身心正常的男人,都会想追求像你如此美丽绝伦的女子。” 她对他的赞美没有太大的反应。“谢谢你。” “你似乎并不开心听到这些赞美?” “长相只是好的基因组合罢了,并不代表才能!”她微倾着头,轻描淡写地道。“成功是必须付出努力的,我希望人们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能力方面,而非其他地方。” 陆地看着那对柔和坦率的明眸,心中掠过一阵惊异。大多数女人都会为自己拥有上天赐与的好条件而自豪,甚至以此作为征服男人,以求更快达到目的的最佳武器,然而尹雪荻却似乎不作此想。 他注视着那双灵秀剔动的美眸,一丝不在意料之中的欣赏和钦佩的情绪从心中升起。这个小女人或许并不像他原本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只想靠美貌创造捷径,却无真才实学的陶瓷女圭女圭;相反的,她更可能聪颖慧黠到令人无法忽视。 “我了解。每个人都希望是自己的专业能力受到肯定,而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去获得成功。”他轻咳了一声。“你知道吗,其实在认识你之前,子靖曾经向我提过你。” “真的吗?”她似乎有些讶异。“他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只说他有位追求的对象,我所知道的也就仅止于此。”他双手一摊。“这么说来,你和子靖之前的确是在交往?” 见她扬起秀眉,他清了清喉咙。“我承认我后来听到了一些传闻。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唇瓣绽出笑意。“社交圈内似乎没有秘密,嗯?”她颇玩味地道。 “当然。如果你想拓展人际关系,让你的人脉更加宽广,那么忍受这些蜚短流长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侧头凝视他,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实话。坦白承认又如何?那毕竟已经过去了,更何况她现在和子靖仍是朋友。 “是。”她终于说道,看见他眼中的火花一闪而逝。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会分手?” “是他没有选择我。”一会儿过后她说,瞅着他看。“你呢?如果传言属实,你又是为了什么放弃了潘小姐?”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而后笑了。“十分公平,嗯?”他微眯着眼睛,口吻依然泰然自若。“一样的理由。或许她认为詹子靖是更适合她的对象。” 尹雪荻注视着他平淡的表情。虽然她不甚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她知道事情不止是这样。这个男人太强硬、太霸气,他不会是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掌控的。或许潘筱岚就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詹子靖? “我记得你说过之前在法国唸书。”他转换话题。“你在法国待了多久?” “七年。我在台湾念完国中就出国去了,一直到两年前才回来台湾。” “我以为大部分学服装设计的人,都会选择到美国东岸去。” “我本来是打算到美国去的,也申请到纽约fit的入学许可,但是法国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所以我就……”她以一耸肩作为结语。 “听起来似乎颇富冒险精神。”他露出兴味的浅笑。“一个女孩子只身在国外求学,你父亲不反对?” “一开始当然会,但他也知道拗不过这个女儿的脾气,只好由得我去了。”她轻声笑笑,侧着头思索道。“我的母亲是个婚纱设计师,她是在法国唸书时认识我父亲的,之后她虽然放弃了学业,却没有放弃她的理想。我会选择到法国去学服装设计,或许就是因为受到她的影响。” 她说话时,陆地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目光柔和,眼神闪亮,红唇边的小梨窝若隐若现,令他心里闪过一丝悸动。 这个女人究竟是哪里吸引他,令他冲动地非再见到她不可?无庸置疑的,尹雪荻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他身边周旋的美女不知凡几,这绝非是惟一的原因。 他想着,如果她知道他接近她,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查探她父亲公司的情况,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凝视,尹雪荻停了下来,开始有些微的不安。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个男人对她而言还算陌生,她怎能如此轻易便卸下心防,和他聊起她从不轻易对人透露的私事来了?“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她清了清喉咙。“怎么,我有三颗眼睛,还是两张嘴巴?” “当然不是。”她的反应令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事实上,你的美丽令我着迷的移不开目光。我在想,不知道将来哪位幸运的男士能获得你的青睐,博得你的嫣然一笑。” 她俏脸一红,看着那张粗犷俊美的男性脸庞,两簇跳动的火花在他眼中燃烧。从小到大,她听过的赞美不计其数,然而此刻她却觉得浑身发热、呼吸不稳。而她不确定那是因为他的话,或是那双黑亮的眸子凝视她的关系。 “这是赞美吗?我接受了。”她故作轻快地道,略显匆促地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相信陆地也看出了她的困窘和不自在,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走吧。” 在送她回去的一路上,陆地没有开口说话,表情沉思地握着方向盘。这令尹雪荻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也开始冷静地审视今晚答应这个邀约是对或错。 到此为止,她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就当是还他一个人情吧!如果她不想和陆地扯上任何关系,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谢谢你送我回来。”直到车子停下,尹雪荻才出口打破沉静。她正要伸手去拉车门,他却比她更快一步地按住她的手。 她微微惊跳了一下,想抽回手,他却握着不放。 “还有事吗,陆先生?”她镇定地说,十分满意声音里的冷静自制。 “我一直在想,你说过你不喜欢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你外表上的问题。”他深思地说道,目光闪烁不定。“我承认大部分男人都会被你美丽的外表所吸引,即使他们向你保证他们爱上的是你的内心,然而却没有人可以保证,如果没有这层如天使般美丽的外表,你是否还能同样吸引他们。” 她转过来直视着他。“那少部分的男人呢?”她轻声问道。 他抬起手,一只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柔女敕的颊,然后挑起她的下巴。“那少部分的男人,是被她的骄傲和勇气所吸引。”他轻柔地说道,在她试图转开时微微握紧。“你非常吸引我,雪荻。” 他轻唤她的名字,令她的身躯蹿过一阵战栗。她听过许多的奉承和赞美,却从未有一次是如此奇异。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眼中没有爱慕的光芒,语调也并非刻意讨好,然而她的双顿却开始浮现红晕。 接着,红晕又逐渐消退,她十分庆幸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回复到原来的平稳。她必须记住他的身份:他是陆地,一个外头传言纷纭的男人,她不想和这样的男人有所牵扯,一点都不想。 “你太抬举我了,陆先生。我相信其他女人都会很乐意听到你的赞美,但并不包括我!”她冷漠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将我想成了什么样的人。”他声音低沉地道,温暖的鼻息拂过她的脸颊。“在真正了解我之前,或许你不该太快下定论。” “我不想了解你的为人,也并不认为有此必要。”她勉强挤出话,试着让自己对他的接近无动于衷。“晚安,陆先生。” 她在下逐客令,他知道。有好一会儿,陆地就这么静默着没有出声。尹雪荻鼓起勇气瞄了他一眼,他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深奥难测,令他看来更添危险、难解和冷酷,她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他慢慢地松开了他的钳握。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便拉开车门下车,纤细的背影隐没在他的视线里。 有好一会儿,陆地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里,凝视着她离开的方向,将自己笼罩在黑暗之中。 第四章 看来尹雪荻并不像他所想,是个靠着父亲的羽翼庇护,被娇宠长大的温室花朵。陆地沉吟地想着,目光仍然停留在桌上的档案文件。文件上头详列着尹雪荻这两年来在台湾的开店情形,包括在詹子靖旗下连锁百货公司内的三个专柜,和位在台北东区精华地段的两家精品店面。 几间店规模虽然不大,但营业状况和客源却相当稳定,除了许多社交圈内的名媛淑女会固定光顾之外,其中还不乏演艺圈的女明星和政商界的官夫人们;扣除必要的管销费用和支出后,每月的盈余加总超过百万。 或许他不该太低估尹雪荻,他沉思着。对一个年轻貌美、急欲在事业上求发展的女人而言,她可以用的手段太多了。一个入行仅两年的服装设计师能有此成绩,若非她的才华和运气过人,便是她有雄厚的背景和人脉支援。 而詹子靖,便是供她利用、攀往成功之路的强力踏脚石。 电话响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倾过身按下话钮。“什么事?” “陆总,詹氏集团的詹总经理来了。” 子靖?陆地微微蹙眉。自从婚礼过后,他们已有一整个月没碰面了;他有些讶异子靖居然会想到办公室来找他。 “请他进来。”他放下话筒。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的秘书领着詹子靖出现在门口。 “陆总,您半小时后和福林集团的郑总经理有约,要不要延后?”他的秘书问道。 陆地还没来得及说话,詹子靖赶忙接口道:“不用了,我只待一会儿就走。” 见他的秘书询问的目光,陆地微微点头,看着他的秘书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这么突然来访,有没有打扰到你?”詹子靖对他咧嘴一笑。 “别这么说,你几时变得这么客套来了?”陆地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比了个手势。“怎么会有空来?公司情况还顺利吧?” “你说呢?”詹子靖依他的手势坐了下来,夸张的叹了一口气。“这两天快被公司里那些顽固的老头子烦死了,股东会上吵得一塌糊涂,两边人马各有各的意见,我已经有半个月没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陆地往后靠向桌角,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老友。虽然詹子靖的表情力图轻松,但由他眼睛下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来,他这段日子显然是忙坏了。 “要整合两大企业的资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或许你是太急躁了一点。”陆地温和地道。“信任员工、充分授权才能事半功倍,放慢脚步不见得是坏事。” “我知道。”詹子靖耸耸肩。“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除了想避开那些烦人的公文之外,也是想出来透透气。再者,以你过去整合上下游厂商的经验,或许可以给我一些建议,让我回去对付公司里那群顽固的老头。” “当然没问题。” “那就太好了。”詹子靖吐出了一口气。“今天你想必是没空了。我待会和你的秘书约个时间,咱们再好好讨论一下。” 陆地点了个头,望见詹子靖释然的表情,顿时颇觉有趣。由于旗下产业和发展方向并不相抵触,所以詹氏财团和长亿集团二十年来一直合作无间,詹子靖的父亲和陆守谦更是有数十年交情的商场老友。 有时陆地不禁会想,如果今天两大集团出现了利益冲突,必须在“利益”和“交情”两方面择其一时,他和詹子靖还能不能成为“朋友?” 想到这个,他不禁微笑了起来。 “婚姻生活如何,还愉快吧?”他走到酒柜前去倒了两杯白兰地,然后在詹子靖对面坐了下来。詹子靖接过他手上的酒杯,不置可否。“结婚一个月,我有超过三个礼拜的时间都不在‘家’,无所谓愉不愉快。” “但你结了婚,你就对婚姻有责任。”陆地一手轻抚着鼻梁,意味深长地审视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几个月前你告诉过我,你正在追求一位服装设计师。”詹子靖微怔了怔,然后勉强一笑。“你还记得?” “当然。如果你在婚前就有追求的对象,为什么又放弃了?还是你发现潘筱岚更适合当詹家的少女乃女乃?” 詹子靖微蹙起眉。“也不是这么说,我有我的压力和考量……” “所以你放弃了尹雪荻,只因为她的家世不足以和潘筱岚相比?” 空气静寂了好一阵子,没有人出声打破沉静。一会儿之后,詹子靖才缓缓开口道:“我娶筱岚的原因你再清楚不过,陆地。背负着家族的期望和包袱,我有我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雪荻应该会谅解才是。” “背负家族的包袱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理由,但不是你娶潘筱岚的最大原因。”陆地往后沉向椅背,目光锐利地射向他。“说穿了,这只是个借口罢了,你娶潘波筱岚的真正原因,是你迫切需要大量的资金协助,你想利用东允集团的丰沛资源和人脉,令你这个总经理的地位更加稳固。我说对了吗?” 詹子靖注视了他半晌,而后笑了,向他举了举酒杯。 “什么都瞒不过你,陆地。”他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用手背抹了抹嘴唇。“有时,我还真怀疑筱岚为什么会选择嫁给我。除了你之外,她根本看不上其他的男人……” “我和筱岚之间并无任何承诺和约束,她选择了谁是她的自由。”陆地打断了他,口气平直而淡漠。“我不希望再听见这些贬低你自己、也是侮辱我的言语,子靖。她现在是你的妻子,和我无关。”詹子靖还想说些什么,接触到他冷峻的目光又吞了回去。“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用手搔搔颈后。“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脑子有些打结,你别放在心上。” 陆地紧盯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将桌上那叠卷宗递给他。詹子靖不解地接了过来,“这是?” “尹雪荻的品牌这两年来的经营状况,看来情况还不错。” 詹子靖迅速翻阅了一下手上的文件,然后交还给他。“雪荻是个相当有才华的女孩,她也是靠着不断的努力才有这番成绩,并不令人意外。” “除了才华和努力之外,你这个‘朋友’的帮忙也是一大助力,嗯?”陆地似笑非笑地道。“一个刚学成归国的新锐服装设计师,能在短短两年内在时装界闯出名号,想来你的人脉和关系也帮了不少忙。” “你听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詹子靖微皱起眉。 “无风不起浪,不是吗?”他大手一摊。 詹子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你帮助她在你的连锁百货公司里设柜,全权赞助她的服装秀,这可是跑不掉的事实。” “那是我为了追求雪荻而刻意讨好的手段,和她个人无关。”说到这个,詹子靖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或许有人以为,雪荻接受我的追求是为了拓展她的事业,但是你错了。雪荻能争取到在公司里设柜,凭的是真材实料的能力,她从来不稀罕我给她任何帮助。 “她讨厌所有人将目光焦点集中在我们的交往上,讨厌人们认为她的成功是因为我在幕后大力推动所致。为此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向她保证绝不再插手她的任何宣传活动,她才愿意和我交往。” 喔?陆地微眯起眼,想起那天和尹雪荻的一番谈话。他记得她眼里的坚决和那抹不服输的傲气,她说她希望人们将注意力放在她的才能上面。莫非他对她的估计有误? “就算尹雪荻确实有这方面的才华,但她能有今天的成绩,你这个‘朋友’的确也帮了不少忙,不是吗?”他深思地转动着手上的酒杯。 “我只是给了她起步的机会,接下来全靠她个人的努力。” 见他沉吟着不发一言,詹子靖清了清喉咙,试探性地问道:“听说前几天晚上,你和雪荻在一起?” 陆地扬起浓眉。这消息还真灵通!“听说?” “社交圈里三姑六婆多得是,你还妄想有什么秘密可言?”詹子靖耸耸肩膀,故作不经意地问:“是真有此事,抑或只是空穴来风?” “就算真是如此,也和你无关。”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别忘了你是个有家室的男人,相信你也不想让尹雪荻因此而遭人非议,继而产生不必要的风波吧?” “这我当然知道。”詹子靖的表情略显尴尬。“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必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看着好友心虚的表情,一丝嘲弄的笑意泛上陆地的唇角。看来提到尹雪荻仍会令詹子靖感到不自在,莫非他对尹雪荻依旧不能忘情? “对了,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情想问你。”詹子靖转移话题。“前两年尹云天不是盗用其他股东的名义签发支票,向你们调借上亿的资金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派人多次向他催款,如果他再不想办法解决这笔债务,我自然得公事公办了。”他耸耸肩,轻描淡写地道:“过去念在我父亲和他有过交情的分上,我并不介意多宽待他一些时日,但由如今的情况看来,再拖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我打算尽快做个了结。” 詹子靖皱紧眉头。他当然知道陆地的考量,也知道身在竞争激烈的商场上,运用策略得宜的人才能赢得胜利。尹云天的企业经营不善是个不争的事实,怪不得任何人。 “你打算告发尹云天?”詹子靖过了半晌才问。 陆地没有回答,但他冷峻的眼神已经告诉詹子靖,他正有此打算! “这样就没问题了,蔡太太。”尹雪荻轻吁了一口气,微笑地注视着镜中的女人。 “这不错。”蔡太太点点头,满意地打量自己身上那袭雪纺纱的小礼服。 “你设计的每一套衣服我都好喜欢呢,尹小姐。”和蔡太太同行的贵妇人不吝惜地赞美道。“要不是林太太介绍,我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看来我以后又多一个选择喽。” “谢谢。”尹雪荻微笑着,听着那两位时髦的贵妇开始叽叽喳喳地闲聊了起来,话题不外乎是谁的丈夫事业较大,几天前又买了名贵的珠宝手饰等等。 她一面收拾着桌上散落的图稿,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到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她和陆地短兵交接的那一幕。 自从那天晚上过后,她没有再见到他,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或感到失望。她已经明确的表明不想和他有所牵扯,而她相信以他出色的条件,他的身边绝不缺乏美女周旋;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才是。 然而这些天来,她却不止一次想到他。他的强硬是显而易见的,即使他的外表看来平静如常,却隐藏不住那份潜伏在他体内的野蛮气息。 他是充满冷静、复杂而诡谲多变的综合体,她过去的经验并未足以令她应付这些具有爆炸性的组合。 嗳嗳,为什么会想到他呢?她甩甩头,极力将这个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反正今后她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又何必杞人忧天? 正有些心不在焉的当儿,她的助理小叶探了半个头进来。 “对不起,打扰一下。”小叶用眼神向尹雪荻示意。“雪荻,有你的电话。” “噢!”她向两位贵妇表示歉意,快步走向小叶。“是谁?” “是一位姓陆的先生。你要不要接?” 陆?尹雪荻的心“咚”一声提到喉咙口,开始猛烈跳动了起来。“他有没有说什么事?”她力持镇定地道。 “没有,只说是你的朋友。” “告诉他我有客人。”她说完随即想回到会客室。 “我前三天都是这么说的,可是他显然再也不相信我了。” “前三天?”她猛地旋过身。“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是你要我过滤电话、避免不必要的骚扰嘛。他说他不是你的客户,我当然以为他又是你新的追求者啊。”小叶理直气壮地道,将话筒递给她。“他说如果我今天再不请你听电话,让你的大客户因此而跑掉的话,我要负全部的责任。喏,你要不要接?” 有那么半晌,尹雪荻就这么直直地瞪视着电话筒,犹疑和冲动在心中交杂。该不该接?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和这个人有所牵扯的,可是! 终于,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最镇静的声音说道:“告诉他我在忙。如果他再打来,就说我不在店里,知道吗?” 不等小叶回答,她合上会客室的门,背靠着门调匀呼吸。只不过是一通电话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陆地就和她其他的追求者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更何况陆地并没有追求她的意思,她不该如此惊慌的。 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她已经回复到了一贯的从容冷静。没有人能影响她,即使连陆地也不能。 一个晚上平静无波的过去,等到尹雪荻再度抬起头来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小叶从会客室外探头进来看她。“雪荻,要走了吗?” “嗯。”她将桌上的设计稿收进皮包,抓起搁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会客室。 “那位陆先生是谁?新的追求者?”拉下店面的铁门之后,小叶兴冲冲地问她。 “他……只是个朋友。”她停了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有没有再打电话来?” “没有,大概也知道打了没用,你又不接人家电话。” 噢!她垂下睫毛,感到一股不知该放松还是该失望的情绪。 “他的声音好好听耶,又温柔又迷人,你真的不再考虑吗?”小叶一脸崇拜的表情。“如果他的人有他的声音一半性感,我会毫不考虑接受他的邀约。我觉得你应该要……” “时候不早了,你还不走吗?”她放意板起脸孔,不苟言笑地道。 小叶对自己吐了吐舌头。“好啦,不说不说。我走了,拜!” 再对她挥挥手,小叶走离了她的视线。尹雪荻站在原处,对着小叶离去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温柔?不,她绝不会这样形容陆地。 她所想到的只有“危险”二字!他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黑豹,正虎视眈眈地躲在暗处等待猎物,一旦目标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扑涌而上,直到猎物完全驯服为止。而她并不打算成为他的猎物之一!甩甩头,她正要转身,身后高大的身影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倏地抬头。是他,她此刻正想着的男人! “嗨。”陆地率先出声,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从容。 尹雪荻很快便恢复镇定,初见他的震惊马上被谨慎所取代。“陆先生。” “叫我陆地。” 她想说话,他眼中流露出愉快的神情令她又闭上嘴巴。她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居然十分高兴再见到他,她的心雀跃得令人生气。 “有事吗?”她决定省去称谓。 “既然你拒绝接我的电话,我只好亲自跑一趟。”他看了一下腕上的表。“看样子我来得不算晚。你正要走?” “是的,你……” “那正好,我也刚离开公司。一起吃个有点早的消夜如何?” “你似乎十分习于发号施令,陆先生。”她平稳地道,希望她的声音没有泄露出她的情绪。“很抱歉,我还有事。” “你的助理告诉我,你今天下班后并没有应酬。” “是没有,而且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 他注视着她淡漠的表情。“如果我上次的举动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你不必如此怕我。”他一会儿之后才说。 “我才不怕你。” “那你就不该拒绝我。”她愤慨的表情令他微笑了起来,他将双手斜插进口袋里。“在工作了一天之后,我只想邀请一位美丽的小姐共进晚餐,聊聊彼此的工作心得罢了。一位好心的小姐,应该不会拒绝这样小小的心愿才是。” 她瞪视着他。“你是个十分狡狯的男人,陆先生。”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他再次露出微笑,笑容危险而迷人。“所以你是答应了?” 她应该毫不犹豫的拒绝他,然后转身离开的,她知道;然而他脸上温柔诚挚的笑意却令她硬是说不出口。 “如果你只想找个女人陪你吃饭,相信许多女人都会十分乐意。” “但我只想邀请你。”他柔声说道。“别拒绝我,好吗?” 她的头倾向一边,注视着他柔和的目光。她是怎么了?她在心里燠恼地想。她一向很习于拒绝男人的,然而她却无法将他和一般男人等闲视之,不管她警告过自己多少次,要自己和这个男人保持距离,她却始终无法坚定意志。 即使明天她会后悔今天的再次妥协,然而上帝助她,她无法、也不想拒绝他。 十分钟后,他们已经置身在一家气氛幽静的咖啡馆内,侍者上前来为他们注满水杯,并等候他们点餐。 “你时常工作到这么晚吗?”等他们再度独处之后,陆地问她。 “嗯。”她承认道。“我时常在每家店里跑来跑去,十点多对我来说并不算晚。你不也是直到刚刚才离开公司?”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的小店面无法和你的大企业相比?” 他先是一怔,而后笑了。“是我失言。”他轻咳了一声。“你的助理告诉我,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待在店里,所以我就来碰碰运气。” “看样子,她向你透露了不少我的私事。”她从长长的睫毛底下瞅着他看。“你为什么威胁我的助理?” 他再度露出笑容。“显然没什么用,因为我的威胁不够强烈到让你愿意接我的电话。” “我在上班时间不接私人电话。” “我知道。你的助理十分称职,显然是训练有素了。” “我只是想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她不做正面的答覆。 “你对所有的追求者都是如此,抑或只针对我?” 她正想开口,侍者在这时上了菜,两人的谈话暂时终止。 尹雪荻避开他灼人的目光,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盘中的菜。她不仅感激食物本身,也感激吃东西时暂时打断了他的问话,让她有时间重新调整对这个男人的回应。追求?他是什么意思? 她偷偷瞧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注视着她。她立刻像触电般的垂下目光,感到脸颊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发热。 “又在观察我了吗,陆先生?”她故作轻松地道。“我已经听过你的赞美,你可以省省力气了。”陆地挑起一道眉毛,漂亮的嘴角往上扬起。“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并不打算放过她!尹雪荻觉得有些懊恼,只好干笑了两声。“我只是……不希望引来一些不必要的臆测和传言。” 陆地往后靠着椅背,让侍者撤下他的餐盘。他深思地注视着那张清秀细致的脸庞。由她的言下之意看来,想必和詹子靖交往的那段过去造成了她不小的困扰,以至于让她到如今还耿耿于怀。他纳闷着她是否还对詹子靖未能忘情? “你为什么来,陆地?”尹雪荻用舌尖润了润唇,轻声问道。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 “只为了邀我吃饭?”她微笑了起来,目光熠熠。“很差的理由。” 他眼中光芒一闪,而后笑了。“好吧,我承认帮你介绍客户只是我打电话的借口罢了。我会来找你,只因为我想见你。” “想见我?” “是的。只是想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找出你为何这么吸引我的原因。”他声音轻柔地说道。“相信我,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困惑。我以为只要再见到你就能消弥那份渴望,所以我来了。”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感觉心狂野的跳动着,浑身紧绷却又异样的虚弱。他的表情仍是一贯的从容优雅,低沉、的嗓音令她想起了某种野蛮的动物,正用它最擅长的手段诱捕猎物。 “这是你对女人的一贯说词吗?陆先生。”她终于开口说道,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如果你要的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女伴,你显然是找错人了。” “你认为我接近你、提出邀约,为的只是打发时间?” “难道不是?”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过了半晌才道。“我说过,我只想在工作了一整天之后,和一位迷人的女士共进晚餐罢了,绝无其他企图。” “堂堂长亿集团总经理,居然找不到人和你共进晚餐?” “有啊,我的业务经理。只不过在工作了十五个小时,和他面对面开了一整天的会之后,还得再看着他的脸吃饭,对我们彼此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如果气氛不是如此紧绷,尹雪荻可能会当场笑出来。但她只是别开目光,试着忽略他脸上温文迷人的笑意。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陆地。”她声音平静地道:“我对短暂的爱情游戏没有兴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当她直呼他的名字时,她看见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深幽地停在她脸上许久。 “我的出现困扰了你吗,雪荻?”他轻唤她的名字,令她背脊微微战栗。 是的,她的确感到困扰。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但她能察觉他们之间那股看不见的风暴和吸引力,强烈得几乎令她害怕。 “或许吧,因为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她试着装出轻松的语气。“我是否该为我的受邀感到戒慎恐惧?听说长亿集团的陆总裁从不做浪费时间的事。” “既然如此,恐怕我待会儿必须向你订套晚礼服了,以免有辱我在外的名声。” 她不该笑的,她知道。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身躯也放松了。 接下来的时间在十分愉悦的气氛下展开,尹雪荻出乎意料地发现,陆地是个十分迷人的男伴。他和她聊中古世纪的欧洲艺术、彼此的兴趣和嗜好,她更讶异的发现,他和自己的兴趣竟然如此相像,他们都喜欢古典音乐、旅行和电影。 “不过这几年来由于工作繁重,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放过长假,好好看一场电影了。” 他抱怨的语气令她微笑了起来,连仅有的一丝防备都隐去了。她继续和他畅谈自己工作上遇到的问题,他也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并不吝于提供他的经验和意见让她参考,令她浑然不觉时光飞逝。 “你对你父亲的事业了解多少?”当侍者送上附餐时,陆地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她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然而还是思索了一下。 “不多。”她坦白承认,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我父亲从来不要求我一定要继承他的事业,大概也知道他这惟一的女儿不是从商的料吧。既然他明白我对他的事业没有野心,也只好由着我去了。”“他似乎是个好父亲。” “噢,他是的。”她由衷地道,目光清澈而坦然。“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也是我最坚强的后盾。如果不是他的全力支持,或许我就无法坚持到现在了。” “你知道,商场上是瞬息万变的,现在成功的人,不一定能永远保持领先的地位,企业也不可能永远屹立不摇。”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父亲的事业不再如现在这般稳固,你会怎么做?” 她扬起秀眉。“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摊了摊手,表情依旧从容自若。“只是假设罢了,毕竟同样身在商场,任何一个企业都可能遇上相同的情形。我想知道你会如何处理。” 尹雪荻微蹙起秀眉,认真地思索了半晌。“我会尽我的一切能力来保护他。” 她的声音坚定而毫不犹疑。有好半晌,陆地没有开口说话。 “你的母亲呢?”他一会儿之后才道。“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个婚纱设计师。” 她目光微微一黯。“是的,但她已经过世了。” 他沉寂了片刻,才柔声开口:“我很抱歉。” “没关系,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淡淡地微笑着。“倒是爸爸,我母亲过世之后他一直没有再娶,但是我不希望他为了我而放弃其他值得追求的感情,特别是这个女儿并不时常在他老人家身边陪他、照顾他,幸好他后来娶了谢阿姨……” “你这位继母对你的态度如何?” “既然我无法让谢阿姨喜欢我,一定有我不够好的地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已经成年了,能靠我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爸爸或是任何人的负担。只要爸爸开心,一切就都值得了,不是吗?” 陆地凝视着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美眸,感到心弦一阵震荡。那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姣美的脸庞写满坚毅的光芒;然而吸引他的却不止是这些,还有她眼里闪烁的骄傲和坚定,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的勇敢和倔强。 在这一瞬间,他蓦然了解到詹子靖会为她动心的原因。在那美丽如天使般的外表之下,尹雪荻的确蕴藏着一个同样令人心折的灵魂。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她的声音有些犹疑。 “没事。”他一甩头,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尹雪荻抬起眼注视他,不了解他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但她仍是顺从地起身。当他轻握住她的手朝外走去时,她想着自己为何没有挣开,仿佛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般。 在送她回家的路上,陆地一直保持缄默。尹雪荻不停地从睫毛底下偷瞧着他,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和他稍早时的谈笑风生截然不同,从他冷峻的表情,她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调回目光,她转而凝视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发呆,直到一阵震动将她拉回神来。到了?她直起身,惊讶地发现心中居然升起一抹不舍的情绪,但她极力将它压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轻声地道,拉开车门下车。 陆地随她下了车,然后绕过车头朝她走来。尹雪荻逼自己保持不动,看着他在她身前站定。他将一手撑在车顶上看她,高大的身形几乎溶入黑暗,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性感且邪恶的狂妄魅力。 “我走了。”她深吸了一口不稳的气,正要转身离开,他的手却更快一步地伸了过来,将她困在车门和他的身躯之间。她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庞距离她咫尺,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可以感觉他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颊边。 “还有事?”她以为她已经够镇定了,出口的只是一声软弱的低语。 “我以为只要再见到你,就能找出你令我心神不宁的原因,但我发现这并不够!”他嗓音粗哑地道。“别对自己说谎,雪荻。你也感觉到了我们深受彼此吸引,不是吗?” 一阵热气冲上她的脸颊,他灼人的注视令她霎时心慌意乱。 “我并不这么认为。”她极力平稳急促的心跳。“我说过我不想和你玩爱情游戏,也不打算和任何男人扯上关系,尤其是你。” “这不会只是个游戏,雪荻。”他的钳握更紧,目光炯炯有神地停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进她耳际。“我在想……如果我还不令你讨厌的话,或许你会允许我追求你。” 她震惊地瞪视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头已经朝她俯下,嘴唇轻柔地擦过她颤动的红唇,轻柔的仿佛蝴蝶的羽翼。 她还未从昏眩中回过神,陆地已经退了开去。“再见了,雪荻。”再对她微微一笑,他转身绕回驾驶座,车子缓缓离开她的视线。 尹雪荻用一手捂住嘴唇,怔怔地瞪视着车子远离的方向,她是真的愣住了。 第五章 “雪荻?” 尹雪荻回過神來,接觸到武夫人好奇的目光,感到微微困窘。“什麼?” “你在發呆呢。”武夫人溫和地道。“怎麼了?是因為工作上的事而煩心,還是其他的事?” “我……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避開武夫人的目光,不自在地走到辦公桌前去倒了兩杯咖啡。這個借口很蹩腳,而她相信以武夫人一向縝密的心思,也不會看不出來她在說謊。 辦公室的門響起剝啄聲,然后是小葉的頭探了進來。“對不起打擾一下。雪荻,又有你的花。”小葉將手上的禮盒交給她。 尹雪荻接了過來。那是一個包裝精美的長形方盒,盒子的右上端繫著粉紅色的緞帶,透明的盒裡是一朵粉紅色的長莖薔薇,嬌女敕的花瓣上彷彿還沾著清晨的露珠,清新絕美的能吸引住任何人的視線。 會是誰送的?她想著,漫不經心地拆開盒上的緞帶,一張卡片滑落下來。她的目光在卡片最下方的著名處停住,感覺心開始猛烈地跳動。她閉了閉眼睛,一會兒之后才再度張開,看著卡片上頭那個粗獷豪邁的字跡—— 我說過,這不會是個遊戲。 陸地 “看樣子,你又出現了新的追求者,嗯?”武夫人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尹雪荻觸電般的回過神,孩子氣地想將花藏到身后,后來才發現藏了也沒用,她暈紅的雙頰沒有逃過武夫人那雙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才沒有,您別亂猜。”她紅著臉走到另一邊去,將那朵美麗的花兒放進桌上精緻的水晶花瓶裡。 “我來猜猜……花是陸地送的,是嗎?”武夫人笑盈盈地注視著她。 她訝異地旋過身,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您怎麼知道?” “我說對了嗎?”武夫人挑挑眉毛。“我只是猜猜罷了,想不到還真被我給蒙對了。怎麼,他正在追求你?” 熱氣衝上她的臉頰,她遲疑了半晌。“也……不算是。我和他只是朋友。” “如果你只當他是朋友,就不會對著他送的花失神了。”武夫人笑得頗有深意。“你對他也有好感,是嗎?” “我……”她咬著唇,發現自己無法否認,無法在武夫人瞭然的目光下欺騙自己。她突然渴望多瞭解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地嗎?”武夫人想了半晌,才緩緩地說道:“我認識他是在他念中學的時候,當時他還在英國唸書,一年難得回來台灣一趟,就算回來,也是在他父親的工廠裡實習,鮮少有自己的時間。” “他在英國唸書?” “嗯,為了訓練他,他很小就被他父親送到英國的寄宿學校去了,一直到前幾年才回來台灣接掌他父親的事業。我也是直到最近這一兩年才又比較常見到他!” 噢!她咬住下唇。“他是獨生子?” “不是。不過他的父親——也就是長億集團的董事長陸守謙卻最器重他,很早就計劃要將自己的事業王國交給他接棒。陸董事長曾經和我聊過,說他這個兒子絕頂聰明,將來的成就一定不輸給他。” “他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她喃喃道,想著一個隻身在國外的孩子如何度過每一個沒有親人在旁的夜晚。他一定很孤單吧? “那是當然。從小到大,他父親對他的要求一直很高,管教方式也比其他的孩子來得嚴厲。要成功掌管這麼大一個事業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他做到了。或許有時商場上逼迫他不得不作某些決定,但他只是做他應該做的事罷了,換作是你也會如此。” 見她默然不語,武夫人拍拍她的手。“無論你之前聽說了多少關於他的傳言,我只告訴你:陸地絕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如果你對那小子沒有好感的話,你也不會問我這些了,不是嗎?” 她垂下眼瞼,注視著交握在膝上的雙手。 “或許吧。”她輕聲說道,秀眉微蹙。“只是……我不明白他的想法。或許他只是想找一個人陪伴罷了,畢竟潘小姐……他以前的女朋友才剛嫁給他的好朋友,他會想找個人填滿空虛也是理所當然。” “如果你這麼想,那你未免太低估了他。再說屈屈一個潘筱嵐,也不見得有那個能耐影響他。”武夫人意味深長地說道。“這個圈子裡的人都有誇大的毛病,事情真相如何,還是要你親自去瞭解才會知道。如果對他有好感,何妨給他一個機會?多接近他、瞭解他,或許你會發現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呢。” 瞭解?她怔了一怔,目光沉思地調向遠處。會有那個可能嗎? 事實上,她懷疑陸地會肯讓她抑或是任何女人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鴻禧企業的會客室裡,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氣氛已經僵凝了三分鐘之久。 “沒有用的,你們不用再說了。”尹雲天握緊拳頭,怒視著坐在對面的男子。“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放棄我一手創立的心血,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恐怕情況由不得你,尹董事長。”陸地神態悠閒,聲音冷靜地道:“鴻禧企業目前已經負債纍纍,一年背負著上千萬利息的債務,更遑論負擔其他子公司的巨額虧損。如果你肯妥協的話,或許我們還能打個商量……” “你們怎麼能這樣對我?”尹雲天低聲咆哮。“我一直當你父親是朋友。” “親兄弟,明算賬。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得在商言商,我父親只是做他該做的事!”陸地冷冷地道。“為什麼你不肯接受失敗的事實,尹雲天?你已經老了,即使你始終不願承認,但那的確是不爭的事實。目前的商場講求的是速度,已經不是你當年那一套獨裁的方式就能經營得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只要再給我時間,我一定有辦法還清負債的。”尹雲天固執地道。 “就算我再給你十年,你一樣還不清這筆債務。”陸地目光銳利地停在他臉上,聲音沉穩而輕柔。“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而是告訴你:結束了,尹雲天。若不是因為我父親還念著舊情,未向你催討那筆上億元的債務,你今天不會還好端端的坐在這裡。” 尹雲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 “我只是讓你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方法,相信你也不想和老友打官司、在法庭上見吧。”他用一手輕撫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不過據我所知,您還有位名設計師的女兒,或許她願意幫你還這筆債務……” 尹雲天聞言倏地起身。“這不干雪荻的事。”尹雲天怒視著他,咬緊牙根道。“你想怎麼做儘管衝著我來,不許你找雪荻麻煩,聽到了嗎?我不許!” “你是說令嬡還不知道這回事?”他抬起一眉,故作訝異地道。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會解決所有的問題!” “最好是如此。”陸地微瞇起眼,然后起身。“我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一個月后我會再來聽你的答覆。” 說完他隨即轉身朝門口走去,手在握到辦公室門把后又停了下來。“最后奉勸你一句,如果你不希望尹雪荻知道她有個怎樣的父親,眼睜睜看著她的父親進監獄吃牢飯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做。” 辦公室的門合上了。有好半晌,尹雲天就這麼直直地瞪視著門,之后才頹然地倒在沙潑上,久久無法言語。 陸地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尹雪荻從落地窗前轉身,目光在桌上那個細緻的水晶花瓶上停了下來。連續五天,一株粉紅色的長莖薔薇準時送到她手上,卡片上仍然沒有多餘的話,只簡單的簽上他的名字。 然而今天,花卻沒有出現,他也未曾再露過面,就好像平空消失了一般。這並沒有使她鬆了一口氣,相反的,她發現自己居然感到失望,忐忑不安地猜測著他為何不再出現的原因。 他說要追求她。他是認真的嗎?或者她只是他極欲征服的另一個獵物罷了,為了證明一向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陸地,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 矛盾和理智同時在她的心裡交戰,令她紛擾不安。 她將目光調回桌上的素描簿,簿上描繪的不是她新構思的服裝,而是一個男人。她知道這張素描畫得很好,畫中的男人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炭筆勾勒出他弧形優美的側臉和剛毅的下巴,漂亮的唇往上彎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俊美危險的足以偷走所有女人的心…… “我一定是瘋了。”她喃喃地道,合上素描簿。或許她該出去透透氣,免得自已一再胡思亂想。她起身走進房裡想換上的衣物,客廳裡的電話驀然響了起來。 會是誰打電話找她?她邊不經心地走回客廳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傳來:“是我。” 陸地!她的心頓時提到喉嚨口。她並不意外他知道她的電話,這對堂堂長億集團的總裁而言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不用親自出馬,就能輕易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陸先生。”她的聲音冷淡而有禮,彷彿可以想見他的眉毛揚了起來,但他並未對她的稱謂作出任何回應。 “我打過電話,你的助理告訴我你今天休假不上班。晚上有空嗎?” “我……”她頓了一下,謹慎地斟酌用語。“呃,我今天會很忙……” “那我就等到你忙完為止,我不在意等多晚。” 他溫和的聲音令她原先的堅決消退,但她隨即摒棄那份軟弱,她必須硬下心腸。“真的不行。我晚上還有設計圖要趕,恐伯沒有時間。” 電話那端靜寂了半晌,尹雪荻握緊話筒,幾乎是屏息地等著他的反應。她的手心微微冒汗,懊惱地發現自己居然在害怕……怕他就這麼掛上電話。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可怕的人物。”他溫和的嗓音裡略帶揶揄。“你似乎有點怕我。為什麼?因為你發現自己深受我吸引?” “才不是這樣!”她衝口而出。 他輕柔的笑聲從彼端傳來,她的手在話筒上握緊。他似乎覺得她的否認很有趣。“你笑什麼?”她惱怒地問。 “沒什麼。”他輕咳了一聲。“既然如此,你就應該給我和其他男人公平競爭的機會。忙不是個好理由,再忙也是要吃飯的,不是嗎?” 她張開嘴巴,然后又閉上。“你不接受拒絕嗎,陸先生?” “當然,除非你有更好的理由說服我。你晚上另外有約了?” “沒有。”說完之后,她差點沒咬掉自己的舌頭。她這不等於答應他了?“你晚上不用工作?” “就算有,還有什麼比和一位迷人的女士共進晚餐更重要的?我一個小時之后過去接你!” “我……”她還沒來得及答話,電話已經掛斷了。她瞪視著嗡嗡作響的話筒半晌,無可奈何地將它掛了回去。她原先的決心到哪裡去了?任何有危機意識的女人都該遠離陸地,而不是傻傻的任他擺佈。她一定是昏了頭了。 就算和他說清楚也好,她嚴肅地告訴自己。如果陸地只想和她來場愛情遊戲,在他的獵艷名單上再添上一筆,那他顯然是找錯了對象。她目前的事業正上軌道,她沒有時間和任何男人維持穩定的關係,陸地最好記住這一點! 一個小時后,她已經處理掉了手邊的事物,換上一襲淡藍色的衣服。這襲禮服是她為自己設計的,柔軟的布料順服地裹住她纖細的曲線,魚尾狀的裙擺只到膝蓋的長度,細緻的低跟涼鞋烘托出她修長的雙腿,長髮鬆鬆地披瀉在肩上,薄施脂粉的臉龐細緻動人。 她的打扮是為了戰鬥,她嚴肅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當門鈴聲響起時,她帶著些微的警戒前去應門。 陸地站在門外,他的眼睛在見到她的打扮后閃過一道光芒。但他並沒有說什麼,只微微比了個手勢。“可以走了嗎?” “嗯。”她點頭,小心不去注意他過分迷人的笑容和魅力。這個男人有著如惡魔般使人迷惑的力量,她必須加倍小心才行。 半個小時后,他們已經置身在一家華麗優雅的法國餐廳內。 “收到我的花了嗎?”等侍者離去之后,陸地問道。 “花很美,謝謝你。”她的態度有些拘謹。“你不該這麼做。” 他揚起一眉。“為什麼?我只是用最傳統的方式來追求一位心儀的女士罷了,有什麼不對嗎?”“當然不對。” “因為你還不想和任何男人維持穩定的關係?” “這句話或許該由我來問才是。”她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你呢?你開始想和女人維持穩定的關係?” 他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如果感覺對了,有何不可?” 她微傾著頭瞅著他看。“不出幾天,這件事會傳遍整個社交圈。” “這令你感到困擾?” 她別開目光不去看他。“我只是不喜歡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你很在乎別人的看法?” “很難不去在乎,不是嗎?相信你也不喜歡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她輕柔地說道,目光澄澈地注視著他。“我不希望引來任何不必要的非議,相信你也是。” 他的目光牢牢地盯著她,表情莫測高深。“我明白了。因為我在社交圈內的名聲,你認為接受我的追求會為你帶來困擾。” 他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問句,不過她知道那的確是個困擾她的問題。她掩飾地端起酒杯輕啜了一口,希望自己沒有顯露出任何不安的情緒在臉上。“別說這個,談談你吧。” “我?” “是啊。你知道了這麼多關於我的事,也該換我問問你嘍。”她側頭著瞅著他看。“比如——你的父親是個怎麼樣的人?能夠白手起家創立這麼大的企業,令尊一定是個十分了不起的男人。” 他眼中眸光一閃,有那麼一剎那,她看見他的神色轉為陰沉,但只一瞬間,他又恢復了原來的談笑自若。 “或許吧。”他聲音平淡地說道,將目光調向前方。“我的父親和你不同,打從我念小學開始,他就安排好了我這一生該走的路。如果不是他的一路鞭策,教導我如何和商場上的敵手周旋,我也不會有今天。” “你是長子?” “不是。”他雙眼微微瞇起。“嚴格說起來,我有四個母親、八個兄弟姐妹——這還不包括我不知道的部分。我和這些『兄弟姐妹』平常見面的機會不多,每個人都是各過各的生活,是不是長子並無任何差別。” 尹雪荻咬住下唇,悄眼看他。雖然理智提醒她別再往下問,她沒有權利探究他的隱私,更不需要瞭解這麼多,但她卻無法克制自己的衝動。 “你的母親呢?”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沉寂了半晌,才平靜地說道:“她死了。” 她先是怔了一下,低聲道:“我很抱歉。” “你不用抱歉,我無所謂。”他往后靠向椅背,口吻輕描淡寫。“我的父母親對婚姻並不忠铡??蛟s,他們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忠眨瑏k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的父母一樣忠於婚姻的承諾,彼此都認為對方就是惟一。” 尹雪荻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他。雖然他面無表情,語氣淡得察覺不出情緒,但她看得出他眼底燃燒的痛楚。 他並不像他表面上這麼毫不在平的,她驀然驚覺。他一向習慣了以冷漠的面具示人,因為那是他的保護色,用以確保自己不會受傷。 他其實並不像他表面上這般冷漠的難以親近,他也有脆弱的一面。 帶著一絲莫名的衝動,她握住他擱在桌上的手,目光溫柔而專注,像是給他無言的安慰。他立刻反握住她的手,將唇壓進她柔女敕的手掌裡,眼神熾熱地停在她臉上。 “我不記得我曾經將這些話告訴過任何人。”他聲音沙啞地道。“你對我施了什麼魔法,雪荻?”她微顫了一下,迎視他熾熱的眸光。她也想問他同樣的問題!如果說她曾經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吸引力,那麼,當時的感覺根本比不上現在強烈的感受。 然而她也沒有機會問出口了,他卒然起身,拉起了她。“我們去跳舞。” 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不由分說地拉她起身朝舞池走去。大廳裡的燈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柔和的音樂隨著光影飄散在空氣中,她順從地任他將她帶入舞池,他的手圈住她的腰身,帶領她一起隨著音樂舞動。 尹雪荻將頭靠在他寬闊的肩上,感覺他結實的身體和她貼近,他的大手在她的頸背輕柔地愛撫,讓她不由得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一定是剛才那杯酒的緣故,她懶洋洋地想著。這麼抱著他的感覺好舒服,呼吸著他身上乾淨而溫暖的氣息,令她覺得好放鬆。 由眼角的餘光,她察覺到有不少目光集中在他們身上。“明天社交圈內鐵定又有話題可以聊了。”她微笑地道,感覺他的手在她的腰上握緊。 “讓他們去聊吧,我不在乎。”他在她唇邊低喃。“你呢?” 她沒有回答。陸地微微放開她,好注視她的表情。她被動地迎視著他,唇邊仍然帶著那抹輕柔的笑意。他的眼色變深了,擁著她的雙臂微微收緊,然后他的頭俯了下來,輕柔地封住她微啟的雙唇。 這是一個不甚溫柔的吻,充滿需索和渴求,那股波浪般的迫切立刻傳染了她,挑起她潛藏的慾望和熱情。她抬起手臂圈住他的頸項,感覺他的吻更深,舌尖探入和她交纏,令她的感官全然著火。她的柔軟和他的堅硬完全契合,她可以感覺體內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回應著他,迎合著他狂風暴雨般的熱情。當陸地終於鬆開她時,她仍然睜著那雙水汪汪的美眸望著他,嘴唇因他狂暴的吻而濕潤微腫。 一抹幾乎是無法抗拒的渴望躥過他的腦海,令他的身軀倏然繃緊。他要她!從未有女人令他如此沉溺於她的甜美,幾乎令他失去控制;他不記得自己曾對女人有過這樣迫切的渴望。 “我要離你遠一點,陸地。”她喃喃地道。 他的唇在她精巧的下巴游移,聲音仍因未熄的激情而沙啞。“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愛上你。”她低語。“別讓我愛上你,陸地。” “那我可能得加把勁了。”她可以感覺他在她頭頂微笑。“你何不順從自己的感覺,讓一切順其自然?信任我!” 信任他!尹雪荻打了個寒顫。不,她不能信任他。這是不該發生的!心裡一個殘存的理智在提醒她。她不想愛上陸地!他太強硬、太難以捉模,不會是她所能掌控的。她絕不能讓自己陷入他布下的陷阱…… 除非已經太遲了。 第六章 从办公室的窗外望出去,陆地可以远远地瞧见松山机场的飞机起降。他凝视着前方,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上的铅笔。 这半个月来,他和尹雪荻的进展极为顺利——或许该说,他对这样的情况感到满意。然而随着时间过去,陆地发现自己愈来愈常想到她,甚至在他必须专心于公事上时,也无法将她的影像排拒于脑海之外。 他只是被挑起了而已,任何女人都办得到!他在心里强硬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罢了,等这一切过后,尹雪荻便不会再困扰他。 而他,一向能将情况控制在股掌之间。 然而即使他如此说服自己,仍然无法让烦躁的感觉稍退。就在这时,电话蓦然响了起来,暂时打断他的心绪。他漫不经心地接起。“喂?” “陆总,潘筱岚小姐来了,您要不要见她?” 筱岚?陆地微微蹙眉。她来干什么?“让她进来。”他吩咐道。 放下电话,他绕回办公桌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潘筱岚站在门外,仍是她一贯雍容华贵的打扮。陆地看着她头上那顶插满紫色羽毛的帽子,猜想这大概是最新一季的流行。“嗨,筱岚。”他平静地招呼道。许久不见,潘筱岚仍然和他记忆中一样,身上的名牌无一不是最新流行的精品。她一向是个极为讲究品味的社交名媛,绝对不容许任何失误出现在她身上。 “哈,陆地。”潘筱岚合上办公室的门,踩着优雅自信的脚步走了进来,带进一阵浓郁的法国香水味。“我和一些朋友到这附近来逛逛,就顺道绕过来看看你。自从我和子靖结婚之后,咱们也有好一阵子没碰面了。你这阵子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他将身子往桌角一靠,看着潘筱岚摘下头上的帽子。“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我不能单纯只是来看一位老朋友?”潘筱岚挑起两道精心描绘的柳眉。 “你专程到我的办公室来,绝不会只为了拜访我这么简单。”他淡淡地说道。“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这些客套话可以省了。开门见山如何?” 潘筱岚脸色微变,但是立即的,她又恢复到原来优雅的表情。太快了,快得令陆地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还是你了解我。”她轻移莲步走到他身边,一只纤纤玉手轻搭上他的手臂。“你不觉得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吗,陆地?” 陆地没有动,也没有反应,就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瞧见他没有推拒之意,潘筱岚更加大胆了起来,两手环上他的脖子,丰满的娇躯贴上他伟岸的男性躯干,爱娇地道:“这么久没见到我,你想不想念我?” 陆地握住她在他胸膛游移的手,嗓音温和地道:“你已经结婚了,筱岚。”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会嫁给詹子靖。”潘筱岚冲口而出,倏地抽开身子。“如果不是你迟迟不向我求婚,我又怎么会这么做?” “早在我们交往之初,你就很清楚我的原则。”他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如果你不想让外人有话题嚼舌根,以后还是少单独到我这儿来。” “结了婚的女人就不能和老朋友碰面聊天?”她嘲讽道。 “当然可以,只不过让人见到你和声誉不佳的前男友在一起,恐怕不是件光彩的事。再说詹子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增加他的困扰。” 潘筱岚还想说什么,接触到他凌厉的目光又闭上嘴巴。 她重新走回沙发上坐了下来,拿出粉盒审视脸上的妆。“我听说你最近和尹雪荻走得很近,有没有这回事?”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这不关你的事吧?”他走回办公桌后去翻阅桌上的卷宗,连头也没抬。 “我只是问问罢了。”潘筱岚耸耸肩。“这个尹雪荻,是不是詹子靖还没娶我之前的旧情人?” “你们不是在婚礼上见过?”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怎么,子靖没向你介绍过她?” “是介绍过,不过詹子靖心虚得很,只肯承认她是个‘朋友’。”潘筱岚有些不屑地轻哼着,“哈,朋友?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啊?他那点韵事传得千里远,社交圈里谁不知道他追尹雪荻追得勤,只差没巴着人家大腿不放了。想瞒我?门儿都没有。” “但是子靖娶的是你。如果他肯为了你放弃尹雪荻,表示你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胜过其他女人。”“那是因为娶尹雪荻不能为他的家族带来利益。说穿了,他还不是为了我的家产?”潘筱岚撇撇嘴角。“我听詹子靖说你这两年一直想并购鸿禧企业,但是尹云天那边出现一些阻力,有没有这回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事情有兴趣了?” “从怀疑你会看上尹雪荻开始。”潘筱岚狡黠地斜睨着他。“这就是你接近尹雪荻的原因?如果尹云天不乖乖听话,尹雪荻将成为你最有利的筹码?” “看来你十分清楚我的作风。”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只能说我太了解你了,陆地!”一旦知道他接近尹雪荻是别有目的,潘筱岚顿时心花怒放。她娇嗲地开口道:“我就说嘛,什么原因会让身边一向不缺女伴的陆总裁,突然对某个女人感兴趣呢,原来是这回事儿。如果尹雪荻知道自己会成为这场商业战争中的牺牲品,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尹雪荻对她父亲的事业根本一无所知。”他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她对你根本没有利用的价值。” “有没有我自然会知道,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我只是先提醒你,这个尹雪荻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潘筱岚盖上粉盒,慢条斯理地道:“听说她为了要在服装界出人头地,不知道和多少赞助的大老板有一腿,连詹子靖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如果你的目的是来向我阐述谣言的,恕我不奉陪了。”他抿紧薄唇,语气开始有些不耐。 见他脸上开始有了压抑的怒气,潘筱岚聪明的闭上嘴巴。她太了解陆地的个性,将他逼到极限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她还是识相点为要。 “你也知道我是关心你嘛。”她再度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手挑逗地在他的胸膛轻抚。“我好想你,陆地。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啊!” 她惊叫一声,因为他已经粗鲁地抓住她漫移至他下月复的手并用力握紧,表情是极力克制的冷静。 “我再说最后一次。”他冷冰冰地道,黑眸射出两道寒光。“你现在已经是詹家的少女乃女乃,言行要自重。我陆地虽然声名狼藉,但还不至于下流到去勾引朋友的妻子。如果你没事的话,恕我不再招呼了!” 潘筱岚涨红了脸,揉着被他抓痛的手。“你是个没心没肝的混蛋,陆地。” “那么你应该庆幸没有嫁给我。”他按下桌上的电话钮。“miss陈,潘小姐要走了,代我送她一程。” “你……”潘筱岚气极,还来不及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陈秘书毕恭毕敬地出现在门口。无论心里如何火冒三丈,潘筱岚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她可不能在一个小小的秘书面前发火,让人家看笑话。 “那我就先走了,‘陆总’。”潘筱岚故意加重了那个称谓,从容不迫地转身。“下回我会和我先生一起来访,咱们再好好的叙叙旧。喔,你也可以请尹小姐一起来。我和子靖虽然结婚了,但还没那么小家子气,不能容忍他的前女友出现在我面前。嗯?” 没等他反应,潘筱岚便高傲地仰着头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合上的门,陆地用手耙过满头浓密的乱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浮气躁。桌上的电话再度响了起来,他勉力压抑情绪,伸手接起。“喂?” 他沉默地聆听了半晌。“我知道了,就这么办。今天晚上就将这条消息发布出去。”他简单地道,然后挂上电话,面色转为阴沉。 是他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陆地不知道自己站在原处多久了。 他站在距离尹雪荻三公尺外,看着她巧笑倩兮地和客人交谈。她并没有发现他来了,仍然好脾气地微笑着,耐心地和两位浑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交谈。他沉默地站着,耳边不断回响起潘筱岚下午的一席话:为了在服装界出人头地,尹雪荻和几位赞助的大老板都有过关系…… 这并不干他的事!他甩甩头,极力将这个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尹雪荻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她和任何人过从甚密都和他无关。 然而,潘筱岚的话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令他整个下午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心在公事上。他将目光调向一旁,角落里一束华丽的百合花束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不该感到意外的,他想。漂亮的女人身边周旋着数不清的追求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是美丽出色如尹雪荻?杜岳勋和詹子靖,甚至其他更多男人不也为她魂不守舍、神魂颠倒? 他不知道是什么引起她的注意,尹雪荻侧过头来发现了他,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浮上她的脸庞。她向那两名贵妇人低声道歉,然后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嗨。”即使心绪紊乱,他仍然掩饰得极好。 “嗨。”她注视着他。他的神色有些不同,肩膀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俊美的脸上混合着疲倦和压抑。“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她柔声地道。 “我开了一个下午的会议,刚刚才月兑身。”他用手耙过满头浓密的黑发,神色自若地道。“忙完了吗?不介意和一位肌肠辘辘的男人共进晚餐吧?” 她迟疑了一下,朝原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我还有客人……” “我不介意等。”他温和地道。“记得吗?我从来不接受拒绝。” 她咬着唇,然后笑了。“好吧。不过你可能要等好一会儿,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噢。” 他点点头,看着她轻巧地转身前去。他注视着那窈窕美好的背影好一会儿,想着过了今夜之后,他将成为她的敌人! 这是他预料中的事,然而不知怎么的,他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尹雪荻才将车开进尹家庭院内,便隐隐发现气氛不对。 虽然已过了晚上十点,尹家的庭院内仍然灯火通明。由于尹云天一向爱静,尹家鲜少超过十点还有访客的。 带着些微的纳闷和不解,她拉开车门下车,一眼便瞧见老管家福叔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她快步朝福叔走去,给了老人家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姐,老爷正等着你呢,你快进去吧。” 望着福叔凝重的表情,尹雪荻开始有些不安。发生了什么事?她匆匆朝门口走去,一进到客厅里,便看见除了父亲和谢锦蓉之外,还有三位坐在尹云天对面的陌生男子。 见到她的出现,那名为首的中年男子合上手上的手提包,然后站了起来。 “就这样了,尹董事长。有问题欢迎您随时向我们询问,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再朝尹雪荻微微颔首,三名男子便鱼贯般的走出客厅。 直到大门重新合上,尹雪荻才有些迟疑地出声唤道:“爸?” 尹云天这才像从梦中醒来一般,朝她挤出一丝微笑。“雪荻,你回来了。” 尹雪荻还来不及开口,谢锦蓉已经像风一般的卷到她身边,劈头就给她一巴掌。“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回事?你为什么要帮着那个恶魔搞垮你爸爸的公司,为什么?你说啊!” 尹雪荻用一手捂住脸颊,看着尹云天抓住谢锦蓉还想挥出的手,怒声斥道:“锦蓉,你发什么疯?这根本不关雪荻的事!” “怎么会不关她的事?”谢锦蓉喘着气,恶狠狠地瞪视着她。“都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专干些吃里扒外的事,而你居然还护着她。这下子你的公司破产了,你开心了吧?” 破产?尹雪荻猛地一震。“怎么回事,爸爸?” “怎么回事?你居然还敢问怎么回事?”谢锦蓉歇斯底里地尖声嚷道。“你爸爸的公司垮了。长亿集团不但抢走了公司所有的客户,还向银行方面施加压力,要他们冻结你父亲的资产!如果短时间内还不出借款,你爸爸还得吃上官司,你知不知道?” 她脸色顿时刷白,迅速转向尹云天。“她说的是真的吗,爸?” 尹云天没有说话,但他灰白的脸色早已说明了一切。 尹雪荻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雪荻。”尹云天长叹了一口气,原本精神奕奕的面容一下子像苍老了十岁。“这两年咱们公司的业务情况一直不佳,我一直试图补救,结果却徒劳无功。都怪我太固执,如果我能早一点听旁人的劝,改变公司的经营策略,也不会让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 “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 “来不及了。”尹云天疲倦地一挥手。“长亿集团只愿意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筹措欠债的款项,如果一个月内还不出这笔钱……” “我们欠了长亿集团多少钱?”她打断了父亲的话。 尹云天没有说话,但从他绝望的表情看来,那是一笔她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 尹雪荻握紧拳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陆地还和她共进晚餐,他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一样温柔而细心,关怀地询问她工作上的琐事;他还吻了她,轻柔甜蜜得令她几乎忘了要远离他的誓言…… 噢,他怎能如此?他慇勤地追求她、蛊惑她,让她一步步地走入他编织的情网当中,却在最后给了她致命的一击。他怎么能? “这么说来,他这几年一直是有计划的打压鸿禧企业,直到将鸿禧企业搞垮为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谢锦蓉崩溃地哭了起来,完全失去了她一贯的高贵和冷静。“这栋房子呢?咱们所有的土地和不动产呢?全都会被查封吗?那咱们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咱们将来怎么办?怎么办啊……” 尹雪荻还来不及说话,谢锦蓉已经扑了过来,扯住了她的手臂就喊:“雪荻,你去求求陆总经理!你最近不是和他在一起吗?你去找他,叫他放你爸爸一条生路,你去求他……” “我不准。”尹云天猛地抬头,厉声说道:“商场上原本就是愿赌服输,我尹云天宁可光明正大的失败,也不要摇尾乞怜,让人家看笑话!”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坐牢吗?”谢锦蓉喊着:“你这么大把年纪了,难不成还想去蹲苦窑,过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我宁可去坐牢吃牢饭,也不要让人家认为我输不起!”尹云天愤怒地一拍桌子,正想再说些什么,突地一口气喘不过来。他一手捂住胸口,两眼翻白,身子倏地往后瘫落。 “爸。”尹雪荻惊叫一声。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和谢锦蓉也赶了过来,一时间乱成一团。 “福叔,叫救护车!”尹雪荻第一个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地吩咐道。 其实不用她吩咐,老管家早已冲至电话旁,手忙脚乱地拨着电话。一旁的谢锦蓉早已乱了分寸,手臂紧攒着尹云天的衣袖,呼天抢地地哭喊着,“云天,你不要吓我,你给我醒过来啊。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爸……”望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尹云天,尹雪荻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为何她没有早一些发现父亲的不对劲?如果她早一点发现的话,或许就不会…… 她一甩头,命令自己保持镇定。眼前只有她能承担这一切,她必须稳住阵脚,绝不能连她也乱了分寸…… “我会想办法的,爸爸。”她喃喃道。“我不会让您去坐牢的,绝不会!” 陆地放下手上的档案夹,目光锐利的巡视过眼前几位高级主管。 “一切就照既定的程序进行,中午以前将详细的报告送到我办公室来。” “是的,陆总。” “很好。”陆地往后沉向椅背,朝众人抬起一眉。“尹云天目前的情况如何?” “暂时还算稳定。”他的财务副总立刻接口。“尹云天原本就有高血压的病史,这回因为昏倒引发轻微的中风住进医院,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起码可以暂时躲避上门要债的债权人。” “暂时先别打扰他,让他好好休养一段期间。”一直不语的陆守谦开口说道。“派人密切注意他的情况,随时向我回报。” “是的,董事长。” 见陆守谦满意地点头,陆地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嘈杂声由办公室外传来。所有人同时朝声音来源望去,一个纤细的人影旋风般的推开门卷了进来。 陆地的眼睛在见到来人后微微眯起,是尹雪荻! “小姐,你不能这样乱闯啊……”他的秘书急急地跟在后面嚷道。 尹雪荻不理她的叫喊,直直地走到陆地面前去,仰起下巴直视着他。“我有话必须和你谈谈。”“你可以和我的秘书约时间。”陆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我只需要几分钟。”她冷冷地说道。“怎么,堂堂长亿集团总经理有时间逐步搞垮鸿禧企业,却没空拨冗接见我?”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屏气凝神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你们都下去吧。”陆地终于说道。 所有人仿佛松了一口气般,鱼贯般的步出会议室;走在最末、一位相貌威严的老人却在尹雪荻面前停了下来。 尹雪荻不由得退后了一步,注视着这位看来十足威严的老绅士。他十分高大,年纪约莫在六十岁左右,有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和刚毅的下巴,虽然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但眉宇间仍有着不怒而威的气势,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你是……尹云天的女儿,雪荻是吗?”老人声如洪钟地开口。 “我是。”她迅速回神,声音清晰地道。本能已经告诉她他是谁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和陆地的相像之处。 这两个男人身上同样有着令人慑服、威武不屈的强硬气势。 “我是陆地的父亲。”陆守谦停了一下,才温和地接口道:“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希望他的病情没什么大碍。” 她勉强挤出微笑。“谢谢您,陆伯伯。” “你们好好谈谈,我先走了。” 再看了两人一眼,陆守谦转身离开,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直到大门重新合上,陆地才往后靠向桌角,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即使早预料到她会有的反应,他却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直闯他的办公室兴师问罪。 “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看了腕上的表一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五分钟后还有会要开。” “我话说完马上就走。”她傲然抬头,紧盯着他。“你为什么那么做?” “做什么?” “少装蒜,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的胸脯仍因未熄的激动而快速起伏,眼中的怒意足以将他撕成两半。“这几年来你一直在打压鸿禧企业,存心让鸿禧在商场上无立足之地,是吗?” “人会向利益靠拢是天经地义的事。或许你该问你的父亲,为何无法留住客户。”他不为所动地道。 “但是你……挖走鸿禧企业的资深主管!” “长亿集团有足够的能耐吸引最优秀的人才投效,根本不需要重金挖角。”他打断了她,目光冷静。“一个企业留不住优秀的员工是它自己的问题,和其他人无关!” “你是有预谋的。”她指控道。“因为和鸿禧企业合作不成,所以你采取最卑劣的手段搞垮鸿禧,占领它原有的市场和业务,是不是?” 陆地露出微笑,但眼中毫无笑意。“我承认我是用了一些手段,但商场上本是如此。鸿禧企业老早就是个空壳子,就算我不吃掉它的市场,一样会有其他财团这么做。长亿集团只是作了最正确的决定!” 这么说来,前几年她还在国外求学时,鸿禧企业便已在长亿集团的掌控之下了?尹雪荻咬住下唇,注视着那张面无表情的男性脸庞。 “你怎能如此?”她深深吸口气,低声说道:“你明知道他的事业经营不善,却仍然落井下石?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啊。” “长亿集团不是慈善事业,它和其他财团一样以营利为目的,一样得在竞争激烈的商场上求生存,天经地义!”他冷冷地道。“你想知道鸿禧企业为什么会垮台吗?告诉你,因为尹云天太过刚复自用、自以为是,根本不接纳任何人的意见,才会让公司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不许你诋毁我父亲!”她低喊。 “在你心目中,尹云天永远不可能犯错,是吗?”他微微扯动嘴角,语气嘲弄地道。“让我再告诉你尹云天做了些什么,他浮报预算,挪用公款,甚至伪造有价证券。鸿禧企业会有今天只能怪他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她踉跄倒退了一步,脸色惨白。“你说谎!爸爸不会是这样的人。” “那只能说你太不了解你父亲了。”他对她的反应无动于衷。“尹云天或许曾经叱吒风云过,但旧式的领导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速度的时代,跟不上潮流的人就该淘汰出局。鸿禧企业垮台既然已成定局,我劝你最好接受这个事实,可能还会来得容易一点。” 尹雪荻摇摇头,一时之间还无法从这个消息中恢复过来。“你说过他和你的父亲是好友,你们怎么能……” “如果不是念在他和我父亲还有交情的分上,尹云天早在一年前就该被关进监牢里,而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她的话,薄唇抽紧。“如果你只是想来确定一下消息,我很乐意请我的律师给你一份详细的报告!我的话到此为止,恕我不奉陪了。” 她的手在身侧握紧,身躯因极力克制而颤抖。她想朝他大叫,命令他向她解释清楚,然而她只是呆呆地站着。 这么说是真的了?她父亲的事业失败,全是由陆地全盘主导? “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好从我这儿得到消息,能更清楚地知道我父亲的公司状况?”她不稳地开口道:“你还去威胁他,如果他不照你的话做,你会让我在服装界无立足之地?” “没错!”他片刻之后终于开口,盯着她的黑眸炯然闪烁。“如果你的父亲仍然一再固执己见,我打算利用你来让他清醒一点。看来,这个方法很有用。” 尹雪荻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突然觉得好冷。原来……原来他的温柔都是假装,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她罢了。她感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被背叛的心寒甚至比父亲的事业失败更甚! “我明白了。”她哑声开口。“除了必须面对公司倒闭的打击之外,接下来他还必须面对法律的刑责?” “对!” “但是……他现在人还在医院,怎能再承受一连串的司法审判?” “那并不干我的事!”他耸耸肩膀,迳自走回办公桌前去翻阅桌上的卷宗,表情恍若事不关己般的漠然。 尹雪荻注视着那张冷酷的男性脸庞,蓦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陆地:一个在商场上绝不留情、残忍无情的冷血恶魔。 原来传言是真的!为了更快达到目的,他甚至不惜拿她威胁她的父亲! “别这样,陆地。”她的下唇微微颤抖,喉间仍因波动的情绪而发痛。她痛恨自己如此低声下气,然而她必须。“我不要求你让他免于司法的审判,我只想请你……缓一些时日,等他的身体康复之后再作决定,可以吗?” 陆地侧过头来看她。她的手指在他的臂上揪紧,小脸上交织着无助和恳求。他从未见过她这一面!她在他面前一向是坚强的、骄傲的,从未像现在这般脆弱慌乱,令他几乎硬不下心肠。 “求求你。”她低语。 可恶!他蹙紧眉毛想。或许他太低估了尹雪荻的影响力。望着那张纤柔姣美的脸庞,他忍不住猜想着她用这一招令多少男人无条件地屈服,进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住她予取予求。 他用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颤动的唇畔。“答应你的请求,我有什么好处?”他柔声说道。“或许我该问,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他话中所指。她惊恐地察觉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颀长的坚硬身躯和她的纤柔相贴,由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体热令她晕眩。 “你一向这样做吗,陆地?”她勉力压制住惊慌,她绝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懦夫。“胁迫女人上你的床,即使她不是心甘情愿?” “只对你,尹雪荻!”他的嘴角上扬,眸中却冰冷毫无暖意。“当然,你可以拒绝。我陆地一向喜欢心甘情愿的女人,绝不勉强。” “我不该感到意外的。”她半晌后才低声说道,声音里有一丝粗哑的嘲讽。“什么时候开始,陆总裁想要的女人居然得靠交换条件才能得到?” “我和女人的关系一向是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比如像潘筱岚?” 陆地猛地抬头,眼睛眯起。“别试图激怒我,尹雪荻。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我说对了?”即使明知会激怒他,她仍压抑不住话里的尖锐。“因为她嫁给了别的男人,所以你迫不及待想找下一个替代品了?” 陆地猛地抓住她的手臂,面色铁青。“如果你还想救你的父亲免于吃牢饭,我奉劝你最好放低姿态,因为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威胁我的男人?” “那你也只能赌上一赌了,不是吗?”他冷冰冰地道,雕刻般的脸上邪恶而无情。“怎么,我不够格和詹子靖平起平坐?还是你对他仍然念念不忘,因为他比我更容易任你摆布?” 她不假思索地朝他的脸挥去一掌。当那清脆的声音响起时,她全身因激动而颤抖。她正想再出手掴他,他却更快一步地攫住她的手并反扭,她疼得几乎滚出了眼泪,但她倔强地眨眼忍住。 “你的思想卑劣到令我感到恶心!”她愤怒地道。“放开我!” “会的,等我和你算完这笔账之后。”他咬着牙道。她还来不及回应,他的嘴唇已经如鹰般的俯冲下来,灼热地封缄住她的。 她惊喘一声,所有的抗议被他的唇吞没。这个吻和他昨晚的甜蜜不同,没有温柔的诱哄,而是狂暴的占有。她扭身挣扎,但他的大手环过来握住她的颈后,一手紧箍住她的腰身继续掠夺她的芳泽。 她开始激烈地挣动,然而他的胸膛有如一堵墙般坚硬,她的纤躯被他钢铁般的手臂困住,他身上的热度烧溶了她微弱的抵抗,令她背叛的身体燃起火焰;然而她不能屈服,绝不能……就在她几乎筋疲力竭的同时,他突然放开了她。 “看来,你并不像你想像中那样恨我,不是吗?”他的嗓音粗哑,胸膛仍因压抑的激情而起伏。“你也想要我,尹雪荻。不论你如何欺骗自己!你何不坦白承认,省省力气?” 他说对了,但她恨他如此无情地戳破她的伪装。噢,她恨他,从没有一刻,她如此痛恨一个人。“你是个无耻的下流恶棍,陆地!”她低语。 “很遗憾你现在才发现!”他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变沉。“考虑我的提议,尹雪荻。如果你让我满意的话,我甚至可以考虑不对他提出控诉,让他免于牢狱之灾。” 她不再挣动,但身躯仍然僵硬。“我如何相信你?” “我一向说到做到,绝不下做不到的承诺!” 尹雪荻握紧拳头,极力抑制住逃跑的冲动。他是故意的!他的目的就是要羞辱她,好让她知难而退。他认为她恨他,不可能和一个搞垮她父亲事业的恶徒谈条件;她显然宁可杀了他也不愿做他的情妇。 但如果只有这样……如果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救父亲免于牢狱之灾……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而清晰地开口:“好,我答应你。” 他讶异地扬起浓眉。“你不再考虑?” “考虑?”她甩开头发,声音苦涩地道:“爸爸辛苦了一辈子的事业垮了,现在人还在医院昏迷不醒。告诉我,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陆地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她,那张娟秀的小脸上毫无表情。 懊死的女人,他乖戾地想。经验告诉他,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他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也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傻瓜!如果尹雪荻认为用眼泪便可以为所欲为,那她显然是大错特错了。“走吧。”他猝然说道,拿起搁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外走去。 她不明白地看着他。“去哪里?” “你不是迫不及待想摆月兑这件差事?”他唇上泛起一抹冷酷的微笑。“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尹雪荻咽下恐惧感,瞪着他伸出来的手臂。她已经答应了这桩交易——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回头。 第七章 上了陆地的车,尹雪荻没有问他要开往哪里,只是视而不见地瞪视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哪里都无所谓,如果这是她必须付出的,那就这样吧。 车子在一幢占地颇广的花园别墅前停了下来,尹雪荻随着陆地进了宽敞舒适的客厅。午后时分,照射在她身上的阳光炙热灿烂,然而她却微微发着抖。 “怎么,怕了?”陆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还有机会说不!” 她回过头来看他,他嘲弄的表情挑起了她的怒气。她一甩头。 “不,我打算实现我的承诺。”她妩媚地说道,双唇吻上他微生胡碴的下巴,感觉他强壮的身躯倏地绷紧。见他并未阻止她的行动后,她更加大胆了起来,开始去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并将手探进他光果的胸膛抚模。 这个动作摧毁了他的自制力,她听见他低声咆哮了一声。 “好,这是你要求的。”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拦腰抱起她朝房里走去,毫不文雅地将她丢到床上去。 尹雪荻从床上撑起身子,看着他伸手去拉开领带、扯开衬衫的衣扣;她瞪视着那出来的结实胸膛,忍不住一阵口干舌燥。他来到她身旁开始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衫,嘴唇炽热地印上她白皙的颈项,令她的身躯惊惧颤抖。 “别这样,陆地……”她的声音沙哑,对自己声音里的慌乱和恳求感到羞惭。当她尝试扭动身子避开他时,他抬手制住了她的下颌,令她不得不迎视他。 “得了吧,尹雪荻。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何必惺惺作态故作矜持?” 他讥诮的声音令她身躯顿时僵紧。她瞪视着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冽的目光几乎是残忍的。 “你难道不知道假装是女人的本能吗?”她硬硬地回道。 陆地定定地盯住她半晌。“很好。既然如此,就如你所愿吧。” 他咬牙说完,然后再度低下头。一阵令人晕眩的激情吞噬了她,他的吻带着怒气的成分,她可以感觉他的抚触带着惩罚,几乎是粗暴的;然而她无法抗拒他,无法抗拒那席卷过全身的欲潮。即使他们之间的情感复杂而矛盾,他的抚触依然令她的身躯着火。 当他毫不留情地入侵时,她急喘了一口气,听见他低咒一声,然后撑起身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必费事多此一问,陆先生。”她冷冷地道,偏过头去不看他。 某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眸中闪耀,他带着难解的表情注视着她,交杂着狂野和强烈的。她可以感受到那股力量,感觉那股悬在两人之间紧绷而又深沉的张力,几乎夺走了她的呼吸。 然后他的头再度俯了下来,嘴唇轻柔的封住她的。这回他的碰触不再粗暴,而是温柔而细腻,激起她背脊愉悦的颤抖。她先是迟疑地拥住他,随后便融化在他轻柔蜜意的吻中。他必定是察觉到了她的顺从,因为他的吻更深,所有的对立和争执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令她无助地陷入了他的魔力之中。 爆炸般的激情偃息,两人都沉默着。尹雪荻安静地蜷缩在他的怀抱里,手指轻柔地勾勒出他的肌肉轮廓,惊叹于那如此结实强硬的臂膀。原来将自己交给一个男人的感受就是如此!她恍惚地想着。 或许作下这个决定太过于冲动,但是她并不后悔。下意识里,她早知道他们之间会像这样。他们之间的引力太过强烈,不论她多么极力漠视,那份感觉却依然存在,也许早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魔法就开始了。 陆地小心地挪开一部分重量,撑起身体往下俯视她。 “你应该告诉我。”他沉默了半晌才道。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该死!”他瞪视着她,声音平直地道:“这不会改变任何事。如果你是在打什么主意,你最好记住这点。” “我当然知道你是绝不吃亏的生意人,陆先生。”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做到了我的承诺,希望你也能遵守诺言。” 他注视着她的脸庞。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上,眼睛仍困激情而氤氲,嘴唇因他狂野的吻而湿润红艳,看来不可思议的美丽诱人。她白皙的肌肤上因为他的粗鲁而显现出淡淡的痕迹,一丝不熟悉的罪恶感涌了上来。 懊死,他无意让事情发展至此!他一向不是做事冲动的人,然而尹雪荻却挑衅他、激怒他,令他的控制力全然瓦解。他以为她和詹子靖曾经是情人,更甚者,她和众多男人牵扯不清,而他刚才却证明了自己是个怎样的大傻瓜! 尹雪荻用舌尖润了润唇,谨慎地看着他。“我们是否该立下合约,以确保你的承诺算数?” 他的下颌微微抽紧,眼中闪过一丝火花。是怒火吗?她不确定,因为他的身躯虽依旧绷紧,但是神情并不冷酷。 “如果你信不过我,那就这样吧。”他淡淡地道,而后静寂了半晌才再度说道:“如果我弄疼了你,我很抱歉。” 她的眼眸讶异地大睁,显然没料到他会道歉。接着他翻身下床,随意伸展着昂然修长的身躯,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在他结实的躯体上漾满金光。 尹雪荻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看着他自在地在房内随意走动,仿佛果身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般。然后他回过头来,她立刻像触电般的垂下睫毛,发现自己脸颊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低声笑了,走回她的床边坐下,一手缠进她颈后丰厚的秀发里,她被动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几个礼拜前,我曾经去找过你父亲。”他说道。 “去威胁他?” “不,我最后一次去和他谈合作的事,但是他仍然不愿意。”见她讶异的表情,他摊了摊手。“是真的。除了坚决不肯和我合作之外,他还警告过我……” “我不相信有人的警告能威胁得了你。” “但他的确是如此!”见她睁大眼睛,他微微耸肩,轻描淡写地道:“他要我离你远一点,大概是担心我会去引诱他惟一的宝贝女儿吧。” 她轻颤了一下,想起父亲之前对她的警告。如果当时她听从了父亲的劝告,和陆地保持距离,也许他们之间……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明天我会和律师讨论关于你父亲触犯的法律问题。”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划着她纤弱的肩线。“用你的身体来换取你父亲的自由,很值得,是不?” 她抬起眼凝视他,想看出他是否有嘲讽的意思,但他没有。 “是的。”她轻声道,一丝淡淡的笑意泛上她的唇畔。“如果我将来打算继续用这一招去达到目的,就必须加倍学习取悦男人的技巧了,你说是吗?” 他抚弄的手霎时僵住。“或许。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学习如何取悦我!” 她脸色微微一变。“我以为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承诺。” “如果你以为这就能弥补你父亲造成的巨额损失,那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他目光阴沉地道。“我不是慈善家,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得到应得的报偿。如果你想换取你父亲的自由,你就得再努力点,直到我满意为止。”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你的情妇,直到你厌倦了为止?” “对。” 他粗率的回答得到一阵静默,她给了他一个假笑。“这么说来,你只是想找个玩物罢了,以便应付你的不时之需?” “如果你要这么想,那就算是吧。”他深色的眼眸稳定地盯住她。“事实上,你是个很好的挑战,尹雪荻。我不记得我曾经对一个女人这么感兴趣过,在这份感觉消退以前,恐怕你是别无选择了。”她不该感到意外的!尹雪荻保持不动的姿势,握在被单上的手轻轻颤抖。这个男人显然习惯了予取予求,和他作对无疑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我是否应该为此感到荣幸,陆先生?” 他对她的嘲弄毫不在意,唇边绽开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成为我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好,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珠宝、手饰,甚至你的个人事业。只要你开口,我甚至可以将你的品牌推上世界舞台。” 多数女人都会为他提出的条件欣喜若狂,他想着。然而尹雪荻的反应却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有好半晌,她只是微侧着头沉思,低垂着两排扇子般的长睫毛,红润的嘴唇安静地抿着,他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你是否对跟你上床的女人都如此大方,陆先生?”她终于说道,没有试图掩饰声音里的讽刺之意。“我答应你的条件只为了解救我的父亲,如此而已。或许讨好和你上床的女人是你的一贯方式,但我并不需要!” 她知道她激怒了他,因为一丝寒霜蓦地罩上了他的脸,他手臂的肌肉绷紧。 “很好,你一直在提醒我你之所以和我上床的目的。”他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如果我打算善加利用我所应得的一切,你也无话可说了?” 她还来不及答话,他的头已经俯了下来,将她惊愕的喘息封入他野蛮的吻里。在那一刻,她忘了对他的愤怒、挫折和理智,让唤起的本能回应着他。 她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但她眨眼忍住。不,她绝不能让他看出她的软弱,让他有机会嘲笑她!他可以得到她的身体,但他永远也无法得到她的心。 她绝不能向他屈服! 经过了一个礼拜的休养,尹云天的病情已经渐趋稳定。 尹雪荻抱着一束鲜花,轻轻地推开病房的门,只见父亲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并没有睡着,只是注视着白色的天花板,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这就是她的父亲吗?她咬住下唇。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一向是神采奕奕、乐观积极的;曾几何时,那份意气风发的气势已经不见了,现在的尹云天只是个失去事业、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忍不住一阵心酸,泪意陡地泛上眼眶,但她坚决地将泪水眨了回去。 “今天感觉怎样,爸?”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合上病房的门。 “我很好。”尹云天的目光转了回来,看着她将手上的花插到花瓶里。“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公司的事就让吴经理他们去处理就好,您只管好好休息,嗯?” 尹云天沉默了半晌,而后叹了一口气。“都是爸爸不好,连你都拖累了……” “别这么说,爸爸。您为我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回馈的时候了。”她朝父亲眨了眨眼睛,俏皮地道:“也许您不知道,不过我在这一行还小有名气,几家门市的经营情况也很稳定,绝对可以养得起您的。” 尹云天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原本担忧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下来。“爸爸是担心有人会去找你麻烦。” “麻烦是没有,倒是陆董事长派人来探望过您,不过我没让他们进来。”她在父亲的床边坐下,倒了一杯温开水。“陆董事长说请您安心养病,一切后续问题等您的身体休养好了之后再谈。” “是这样吗?”尹云天顿了一下。“陆地呢?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您怎么会问到他?”尹雪荻避开了父亲的目光,走到窗户前去拉上窗帘。 “别怪陆地这么做,女儿。”尹云天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和陆董事长虽是旧识,但是在商言商,陆地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她旋过身,有些讶异道:“您不怪他?” “说不怪是骗人的,但在你争我夺的商场上,做生意原本就是各凭本事。爸爸连那些合作多年的客户都留不住,只能说自己技不如人。” 苦笑了一下,尹云天感慨地接了下去,“坦白说,我很欣赏陆地那小子。他聪明、冷静,有着绝佳的判断力和商业头脑,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爸爸很乐意看你们交往。” 尹雪荻微微一怔。“我以为您要我离他远一点。” “那是因为陆地太深沉,他有他性格中阴暗的一面,爸爸怕他会伤害你。”尹云天似乎欲言又止,末了只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有些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别老陪着我。” “那我下午再来陪您。” 尹云天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尹雪荻安静地退出病房,在房门外伫立了半晌。她不知道陆地动用了多少关系才将这件事情压下,但是这些天来,她的确不曾再见到债权人上门来催讨的景象。 这令她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也隐约察觉到长亿集团的势力和影响力有多么庞大。他大可以不必这么做的,毕竟以她微薄的力量,即使他食言,她也根本无法和他相抗衡;然而他却信守了承诺。也或许他是以退为进,别有意图?这个念头令她惴惴不安! 有好一会儿,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凝视着雪白的墙壁,惶惶然不知神游何处。 陆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上的卷宗。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之久,卷宗的内容却一点儿也没进到他的脑海里去。 他放弃地阖上档案夹,用手揉揉发酸的后颈。不知道雪荻正在做什么?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半个多月过去,他知道尹云天的病情十分稳定,目前已经转至普通病房休养;鸿禧企业也在他的授意之下,风波暂且压制了下来。 除此之外,他毫不意外他和尹雪荻的“交往”已经传遍整个社交圈,并且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他这回能和他看上的猎物维持多久的关系。对这一切传闻,陆地一向懒得去搭理,他相信尹雪荻也不会对流言一无所知。 然而她并未表示什么。表面上看来,他们之间的交往十分顺利,然而他们之前那些和谐而轻松的气氛已经不见了。她从不拒绝他的邀约,也从不抗拒他温暖的怀抱,然而她却不再对他微笑。她的态度并不疏远,却也绝不热络,这种现象令他心情恶劣! 他对尹雪荻只是一时迷恋!他野蛮地告诉自己。等到一段期间过去,这种感觉自然就会消退,如同未曾出现过一般。 没有任何女人能影响他,即使是尹雪荻也是一样! “陆地?” 陆地从烦杂的思绪中回神,詹子靖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子靖。”他站起身,神情有些漫不经心。“我没听到敲门的声音。” “我敲了,但没人理我。”詹子靖走了进来,依他的手势坐下。“我听说了尹云天的事,看来他必须面对的诉讼官司十分棘手。你打算怎么处理?” “就算诉讼赢了,尹云天也没有能力偿还这笔庞大的借款。”他不做正面的答覆。“再说他目前人还在医院里,也不适合接受法律审判。” “我从来不知道你会为债务人考虑到这点。”詹子靖过了半晌才说。 他也是!陆地自嘲地想。或许他还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冷血。为了一个女人,他居然考虑放弃一笔庞大的借债,并且让一个早该吃牢饭的人逍遥法外? “我父亲和尹云天毕竟有些交情,他不想将尹云天逼上绝路。”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倒也是。”詹子靖停了一下,有些踌躇地问道:“我听说了你和雪荻的事。你和她正在交往?”“你似乎对尹雪荻的消息十分注意!”他盯了詹子靖一眼,转身走到档案柜前去。 “我只是想确定消息,毕竟你是我的好朋友,而雪荻又是我……” “你的前女友?”他语气嘲讽地道。“既然你放弃了她,她和任何男人交往都和你无关。” 詹子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干笑了两声。“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关心一下……” “你不觉得你关心过头了?无论你对你的前女友如何念念不忘,你毕竟已经结婚了,你的注意力应该只放在你的老婆身上,而不是其他女人。” “这我当然知道。”詹子靖避开地锐利的注视,勉强一笑。“我和筱岚……最近出了些问题,我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陆地静寂了半晌。“怎么回事?” “其实从结婚到现在,我和筱岚之间一直不是很愉快。”詹子靖耸耸肩膀。“她现在大概也十分后悔当初的一时冲动吧。” “也许你们应该好好坐下来谈谈,找出事情的症结。” “或许事实的症结就是如此简单,我们当初都作了错的决定。”詹子靖用手抹了抹脸,抬眼注视他。“你仍然不打算结束单身生涯吗,陆地?” “你和潘筱岚的婚姻尚且如此,你认为我有必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我和筱岚是因为利益而结合,根本没有爱情。但你不同,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女人,根本不必管这些见鬼的家族责任!”詹子靖心平气和地道。“你对雪荻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陆地?是认真的交往,或是和你身边其他周旋的女人一样玩玩就算,根本不谈感情?” 陆地微怔了一下。他对雪荻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想到她,就能令他的心翻越汹涌波涛。从没有女人能如此蛊惑着他,牵动着他所有思绪,然而她却痛恨他。她委身于他只为了救她的父亲免于牢狱之灾,如此而已! “你管得太多了,子靖。”他唇角微微扯动。“你这么关心这位前女友,不怕惹人闲话?” “雪荻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女孩,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詹子靖直视着好友,声音平静地道。“即使和她做不成情人,我还是像个兄长一样的关心她。如果你还不想结婚,不想为任何女人定下来,那就别糟蹋了她。” “你放心,我和尹雪荻都很满意目前的情况。虽然我不知道我对她的兴趣还能维持多久,但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她,一定会第一个让你知道。” 他淡漠的表情令詹子靖脸色一变。“这就是你对雪荻的想法?你对她根本不是认真的?” “你不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吗,子靖?”他嘲弄地扬起一眉。“莫非……你还爱着她?” “对,我爱她!”詹子靖倏地起身,涨红了脸。“就因为我爱她,我才不容许你糟蹋她。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绝不会放弃雪荻!” 陆地挑起浓眉,对他激烈的反应有些意外。 “意思是你会为了尹雪荻,不惜和潘筱岚离婚?”他不动声色地问。 “如果雪荻愿意的话,我会这么做。”詹子靖毫不犹豫地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听着,如果你敢伤害她一丝一毫,我绝不会放过你!”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詹子靖正要转身,陆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 “再说,你确定尹雪荻值得你放弃潘筱岚这个丰厚的嫁妆?离婚可是丑闻一桩,你和潘筱岚的家族会因此而蒙羞。” 詹子靖转过头来怒视着他,眼睛几乎要发出火来。“我到现在才发现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陆地!”他咬牙切齿地说完,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轰然阖上,陆地才猛地一甩头,伸手耙过满头乱发。 “该死!”他在心里喃喃咒骂,却不知道这句话是在骂谁。 当尹雪荻再度抬起头来时,时间已近晚上六点。 这么晚了?她用手揉揉紧蹙的眉峰,会客室的门响了起来,她有些漫不经心。“请进。” 会客室的门开了,詹子靖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子靖?”她惊讶极了。自从他和潘筱岚的婚礼过后,他们已经有几个月不见了;她没有想到子靖竟然会想到来看她。 “好久不见,雪荻。”詹子靖微笑地道。“很忙吗?我有没有打扰你?” “别这么说。”她站起身,开心得眼睛都笑眯了。“怎么有空来?” “我和客户到这附近谈一笔重要生意,想到你应该还没离开,就进来看看。”詹子靖有些迟疑地道:“伯父还好吧?我听说他的身体……” “他很好,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她走到咖啡机前去倒了两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倒是你,最近很忙吗?好像瘦了些呢。” 这倒是真的。她仔细端详着詹子靖,他的气色看来很糟,领带丢了一边,眼睛也因长期睡眠不足而充满血丝;认识他这么久,她从未见他这么狼狈过。 “大概吧,公司事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掩饰地轻咳了一声,接过她手上的咖啡。“关于你父亲的公司……我很遗憾。” “谢谢。”她微微一笑。 “你的助理告诉我,说你最近工作量很大,每天忙到三更半夜,连假日都不休息。”詹子靖微微蹙眉,忍不住说道:“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雪荻。” “我已经习惯了。再说忙没什么不好,这代表我的能力得到肯定,这不是很好吗?”她朝他嫣然一笑。 詹子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凝视着她。她看来没什么变,仍然和他记忆中那般美丽,白皙细致的脸庞恬静纤柔,只有眼睛下面的淡淡黑影说明了她最近承受的压力和繁忙。 “我听说陆地暂时不打算对你父亲提出控诉。”他一会儿之后才踌躇地问道:“他……是不是对你提出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立刻否认。 看出了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詹子靖没有再往下问。他了解雪荻的个性,她一向是倔强不服输的,仿佛没有什么能打倒她般的冷静坚强。即使遇上困难她也会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绝不轻易麻烦别人。也就是这点令他心疼! 他情不自禁地覆住她的手,诚恳地说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避告诉我,我一定会尽我的能力帮你办到,嗯?” 她动容地凝望着他诚挚的表情,没有抽回手。“谢谢你,子靖。” 詹子靖正想再说些什么,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陆地?”詹子靖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看样子似乎来的不是时候。”陆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 尹雪荻当然察觉到他的目光,但她并未移动身子。如果他以为他可以毫无预警地出现,并且宣示他有权可以随时干扰她的工作,那他显然是大错特错了。 “现在还不到我的下班时间,陆先生。”她冷淡地道。 他将身子往门框一靠,表情似笑非笑。“没关系,我不介意等你和老朋友叙完旧之后再来。” 见气氛僵得有些异样,詹子靖识趣地站了起来。“雪荻,既然你们有事要聊,那我就改天再来看你。” 他正要转身,尹雪荻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用离开,子靖。”她看也没看陆地一眼。“我相信陆先生很快就要走,咱们还有好多话没聊呢。” 詹子靖迟疑着,看看她又看看陆地,后者的表情平静无波,他看不出自己是否该留下。“我还是先离开好了,咱们待会儿再聊。”最后他终于说道,然后经过陆地身边朝外走去,两个男人擦身而过。 “我是不是打断了你和旧情人情话绵绵?”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陆地才慢吞吞地说道:“别忘了詹子靖已经结婚了。或者你对有妇之夫有特殊偏好?” “就算是,也用不着你来干涉!”她的表情冷淡,目光不曾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如果你来只是为了提醒我别勾引别人的丈夫,那恕我不奉陪了。” 她转过身去不想再理他,他却更快一步地向前,粗鲁地攫住她的手臂。 “不准对我不理不睬,也不准再叫我‘陆先生’,听到没有?” 她根本不挣扎。“我们的协议没有包括这一点吧,陆先生。或者这是新的条约?而我别无选择的必须遵从?” “就算是,你也只能接受。”他咬着牙道。见鬼了,他无意表现得像个乱吃飞醋的丈夫,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她连个微笑都吝于给他,却对詹子靖巧笑倩兮。当他看见詹子靖握住她的手时,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在嫉妒!该死,他居然在嫉妒詹子靖。 “明天晚上,到我的住处来,听到没有?”他冷冷地道。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怎么,陆总经理找不到女人陪你过夜,还需要大费周章来强迫一个不情愿的女人?”她克制不住话里的尖锐。 陆地粗鲁地咒骂了一声,脸色阴沉。“随你怎么说。明天晚上十点,如果我没见到你,我会亲自到这儿来找人,听清楚了吗?” “如果这是你的命令,那就这样吧。”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就像在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小男孩。他的手臂握得更紧,弄痛了她,然而她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仿佛占上风的是她不是他,而这令他的怒气更加上扬。 “对,这是我的命令!需要我再一次提醒你我们的交易吗,尹雪荻?” 他残酷的言语令她脸色涨红。她还想反驳,听见他低咒了一声,他的头随即俯下,堵住了她尚未出口的所有言语。他野蛮地吻她,一手缠进了她绾起的发丝将它挑散,另一手探入她的衣衫下摆,恣意在她纤细的肌肤上挑逗游移,令她的背脊蹿过一阵软弱的战栗。 他是刻意要羞辱她,她知道,然而她却无法克制对他的抚触起反应。她挣扎着想避开他索求的唇,却推不开他坚实的怀抱。就在她几乎无法呼吸时,陆地突地放开她,在她踉跄后退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怔怔地注视着他,红唇微张,胸脯急促地起伏。他的眸里仍有激情的余影,但他却不曾再有所动作,那对盯住她的探幽黑眸冷冽地射出寒光。 “即使你百般不愿,这仍然是你的义务,记住!”他粗声说完,随即甩头拂袖离去,把办公室的门甩得砰然作响。 有好一会儿,尹雪荻就这么定定地瞪视着合上的门。她的心脏仍然狂跳,身体仍因他的碰触而颤抖。 “雪荻?你还好吧?”詹子靖试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的犹疑。 “我没事。”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很好。”她喃喃地道,将脸埋进汗湿的手心里,微微叹息。老天,她究竟给自己找了什么样的麻烦哪? 第八章 “听说尹云天快死了,有没有这回事?” 陆地从落地窗前回过头来,就着客厅里幽暗的灯光注视着潘筱岚。她此刻正端坐在他的沙发上,即使时间已近午夜,她身上的装扮仍然完美无瑕。 “你该去问尹云天的主治医师,而不是问我。”他说。 “以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情况来看,就算他的事业没垮,恐怕也还不起这笔庞大的借款。”潘筱岚耸耸肩膀,斜睨了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这笔钱对长亿集团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即使要不回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你说是吧?” 见他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潘筱岚优雅地起身走到他身前,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为什么还不对尹云天提出控诉,陆地?”她细声说道,手指轻划着他微碴的下巴。“如果从尹云天那儿要不回一毛钱,我倒建议你可以从他女儿那边下手。依我看,尹雪荻那个小小的服装品牌虽然不入流,但或许可以……” “谢谢你的建议。”他不着痕迹地拿掉她的手。“你不该到这来的。让人家知道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半夜十二点还出现在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恐怕对你的名誉没有好处。” 潘筱岚先是扬起两道细细的柳叶眉,而后仰头笑了。 “我都不怕人家说闲话了,你怕什么?”她的嘴唇妩媚地变起。“再说詹子靖都可以半个月不回家,在外头和别的女人厮混了,我为什么不可以?” “子靖是为了你们两个家族合并的事业而忙碌,你应该多体谅、信任他,而不是以这为借口替他乱扣帽子。” “我有没有乱扣帽子,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见他依旧态度冷漠,潘筱岚顿时火气上扬。“你最近是不是和尹雪荻在一起?”她单刀直入地问。 “是又如何?”他不动声色地道。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你真的和尹雪荻在一起?”怒气闪进潘筱岚眼底。她嘲讽地说道:“她的手腕还真高明啊,放掉了詹子靖这条大鱼之后,马上就勾搭上你这个最有价值的黄金单身汉了。”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筱岚。”他紧盯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酒柜前去倒了一杯酒。“回家去吧,筱岚。没有人逼你嫁给詹子靖,既然你选择了他,你就该好好珍惜这段婚姻。” “我嫁给詹子靖还不都是因为你。”她突然爆发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男人敢不把我潘筱岚放在眼里,只有你陆地。你是惟一一个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对我不屑一顾的男人。” 她转过身去,忿忿地挥舞着双手。“为了你,我拒绝了所有的男人,梦想着你有一天会向我求婚,但你却没有。你永远将工作摆在第一位、甚至懒得编借口哄我。” “你知道我的个性,筱岚。”他过了半晌才道。“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打算结婚,也从不认为自己适合婚姻。就算你嫁给了我,我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你不会要一个这样的丈夫。” “别这么说,陆地。”她猛然抓住他的手,眼神充满热切。“我会和詹子靖离婚的。等我和他离了婚,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处处限制你、干涉你,甚至追问你的行踪。你等我……” “不可能的,筱岚。”他反握住她的手稍稍推开她,温和地道:“关于你和子靖的婚姻,我很遗憾,但那不会改变任何事。” 潘筱岚的脸垮了下来,被拒绝的难堪比她抛下的自尊伤害更甚。 “因为尹雪荻,是吗?”她声音刺耳地开口。“她有哪一点比得上我?论外表,我一点也不输给她;论家世,她除了一个病得半死的老爸之外,什么都没有,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任何人无关。”他抿紧嘴唇,目光霎时变冷。 “是吗?我觉得有关得很。”潘筱岚头一甩,尖声说道:“如果我撤掉她所有的柜呢?等我运用一点小招数,让她在服装界混不下去之后,想必情况会变得很有趣。” 陆地阴鸷的眯起眼。“你不会那么做。” 潘筱岚心下一凛,从容的笑容回到她脸上,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并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别这样,陆地。你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有多么合适,我们才是应该在一起的。我了解你们男人总是有需要——呃,逢场作戏,如果你只是玩玩,我并不介意……” “够了,筱岚。”陆地粗鲁地拉下她的手,隐压住怒气。“我已经很明白的告诉过你,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打压雪荻对你并没有好处,这根本不干她的事。” 潘筱岚的身体顿时僵住。“你还敢说你没有爱上她?”她喊着,眼神怨毒地瞪着他,气愤令她失去理智的咬牙切齿地道:“好,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对她客气!等我撤掉她的柜之后,我会把她干的好事告诉新闻界,让大家知道她不但到处攀龙附凤,还不知羞耻地勾引我的丈夫,到时我就不信她还能神气得起来。” “闭嘴!”他脸罩寒霜,咬着牙迸出话,“如果你还想在社交圈里受人敬重,就别胡乱造谣,说出有辱你身份的话。” “我造谣?”潘筱岚冷哼道,目光嘲弄而不屑。“不信的话,尽避去问尹雪荻。有人看见她和詹子靖在某个咖啡馆里耳鬓厮磨,难分难舍。昨天晚上詹子靖一夜未归,分明就是和这位旧情人相好去了。你最好告诉她,如果她继续和我的丈夫纠缠不清,我会去告她通奸。” 陆地没有说话,仰头喝尽杯中的酒,手在杯上握紧。 见他一言不发,潘筱岚以为自己的话达到了效果,遂趁胜追击地接了下去,“嗳,那种女人啊,分明就是想靠关系好让自己进入上流社会,表面上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天知道暗地里和多少男人有一腿……” “你的丈夫在外头和别的女人厮混,你不认为你这个做妻子的应该负些责任?”他的眼里闪着促狭和讽刺,声调里毫无一丝情感。“你要如何整尹雪荻随便你,要撤掉她的柜和告她通奸也与我无关,我无所谓。” 潘筱岚微微一愣,原有的得意稍稍退去。她原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的,然而他的反应却不在她意料之中。他俊朗的脸上面无表情,断然冷冽的声调能让水冻结成冰。莫非她的估计有误,尹雪荻对陆地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我只是怕你吃亏嘛。”潘筱岚噘着唇道。“那个尹雪荻勾引男人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你最好放聪明点,别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她突然退后了一步,因为陆地猛地回过头来看她,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应该离开了,筱岚。”他非常轻柔地道,身躯的肌肉却绷得死紧,眼神压抑而骇人。 潘筱岚不由得噤了声,在他凌厉的眼神下有些胆怯了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把他的耐性逼到极限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她还是适可而止。 “好嘛,我走就是了。”她不情愿地道。无视于他僵硬的身躯,她凑向前去在他的唇畔印下一吻。“你会回到我身边的,陆地。”她轻柔地说完,优雅地走回沙发前去拎起自己的皮包。 临到门口前,她再侧回过头去看他,只见他依旧不动地站在原地。一丝狡狯的笑意泛上潘筱岚的眼底。好极了,这就是她的目的!不管会不会撤掉尹雪荻的柜都是其次,她的目的是要在陆地心中造成波澜,哼,屈屈一个尹雪荻想要跟她斗?门儿都没有! 雨丝密密地飘落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打湿了车顶和玻璃窗。 陆地静静地坐在车里,注视着大厦前方的艺术宫灯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泛起的一圈金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等了多久,一整天的心神不宁令他的强自压抑的情绪几近沸腾。 都怪她!他双手握拳,视线交叠在窗上的倒影。这些年来,他已经体会到不去在乎就不会受伤的道理,也从未为任何女人困扰过。他以为只要得到她,他的渴望就会平息;但他错了! 他能轻易掌控所有的情况!他暴躁地告诉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操控他,即使连尹雪荻也不能!然而他只觉得再这么枯等下去了,他就要发疯了。 甩甩头,他下车正要朝大厦门口走去,路旁的争执声令他停下了脚步。他一眼便瞧见尹雪荻正和一个男人拉扯着,声音是极度的愤怒。 “放开我。”尹雪荻低吼道。“你再不放手的话,我要叫人了。” “得了吧,尹雪荻。何必这么惺惺作态?你早就不是什么冰山美人啦!”杜岳动一脸粗鄙的微笑,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你以为我没听说你最近又攀上了陆地这条大鱼吗?你的手腕还真是高明啊。既然你想找人包养你,我看你不如就跟了我……” 他没有机会说完,因为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攒住了他颈后的衣领将他拉开。杜岳勋回过头去,待认出来者时脸色大变。 “尹小姐说放开,你没听到吗?”陆地非常轻柔地说道。 “呃……陆先生。”杜岳勋倏地松开手,满脸尴尬地结结巴巴,“我刚刚说的……没有其他意思,你知道我一直对尹小姐十分爱慕,虽然目前她和你在一起,不过追求女人原本就是各凭本事,或许你并不介意我……” “我相信尹小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对你没兴趣。”看见那副暧昧的嘴脸,陆地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制止自己出拳揍烂他的脸,“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缠着尹小姐,我不会如此客气,听清楚了吗?” 看着陆地肌肉纠结的结实身材和眼底压抑的狂怒,仿佛随时会出拳揍断他的鼻梁骨,杜岳勋吓得脸色发青,忙不迭地夹着尾巴跑掉了。 一直到杜岳勋的车消失在视线之中,尹雪荻才沉默地拉平身上被扯乱的衣物,转身往电梯口走去。陆地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看着她按了楼层键。 “如果你不想再让这些哈巴狗穷追不舍,你的拒绝就应该更强而有力!”他咬着牙迸出话。 尹雪荻抬起头来注视他。他的头发已经半湿,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上,那对炯然的黑眸在幽暗的灯光下射出闪光,令他看来更添几分威胁的气息。 她没有回答他,迳自出了电梯朝住处走去,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她的不理不睬令陆地的怒火更盛。 “怎么,难不成是我误会了,不是杜岳勋纠缠你,而是你主动去招惹他?”他尖刻地道,愤怒令他的声音绷紧。“如果你的品牌欠缺赞助厂商,尽避向我开口,不必到处去寻求金主。” 她倏地转身面对他,他能够看出她眼里盛满的怒意,但她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如果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很抱歉,我今天没有心情。” “因为我说对了?” 他讥诮的声音令她火气上扬。 “对!是我主动去勾引杜岳勋。”她一甩头,再也无法压制地爆发了。“不止他,还有其他不少企业名人都是我的入幕之宾,因为我需要广结权贵好提升自己的身价,打响我品牌的知名度。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她不再看他地旋身,手指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孔。门开了,他想跟她进屋,她却挡在门口。 “不怕辱没了你的清高吗?陆先生。”她冷冷地道。“我的住处只有我的幕后金主可以光临,或许你有兴趣成为其中一个?” 她想关上门,陆地却更快一步地用手抵住。她的神情狂野,大大的眸里泪光盈然,却仍毫不妥协地瞪视着他。他蓦然清醒了过来,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 “对不起。”一声沙哑的低语逸出喉间,出口后他自己也愣住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这三个字了。 尹雪荻静默了半晌,而后退开身子走进屋里。陆地关上门走了进来,看着她走到窗前去拉开整面的落地窗帘,注视着窗外纷飞的雨丝。 “你有什么事?”她的声音依旧平直淡漠。 她并没有原谅他。陆地低叹了一口气,由身后搂住她僵硬的身子。 “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真的很抱歉,雪荻。”他在她耳边喃喃说道。“我在外面等了一个晚上,又看见杜岳勋在纠缠你……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原谅我,好吗?” 她静寂了半晌,而后幽幽地笑了。“这重要吗?如果你认定我就是那样的女人,又何必在意我的原谅与否?”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她伸出一手制止了他。 “别否认,陆地。你之所以想要我是因为我是个挑战,你的自尊和骄傲令你无法接受一个女人的拒绝。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容易到手的猎物罢了。” “我的确得到了,不是吗?” 她像被掴了一巴掌般退缩了一下,眼里泛上受伤的神色。他立刻领悟到自己的失言。他向前一步,看见她往后退。“雪荻,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没错,为了我的父亲,我的确不惜一切。但这不代表我会同样将自己的身体卖给任何人!”她的喉咙抽紧,沙哑地低语,“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陆地?之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认识的陆地潇洒迷人、温柔幽默,会用最传统的方式追求我、讨我欢心,即使我父亲警告我要离他远一点,我仍然那么固执的相信,他不会是个残酷无情的人,他不会用最卑劣的手段、利用我去威胁我的父亲。而我错了,我知道!” 陆地的双手紧握成拳,感觉胸膛被一股莫名的痛楚紧紧勒住。“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的确有此目的,但我从不曾真的打算那样做。”他沙哑地说道。 “你不用解释。”她甩甩头,身子挺得笔直。“你走吧,我很累了,想早点休息。”她想转身离开,他却更快一步地拦住她,将她拉进怀里。 她开始和他挣扎了起来,抡起拳头去捶打他的手臂,然而他的胸膛有如一堵厚实的砖墙纹风不动,她的挣扎只是蜻蜓撼树,根本挣不开他。 “对不起,雪荻。”他用手臂困住她的挣动,哑声说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很难相信任何人?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也是因为我多疑的个性作祟。我真的……很抱歉。” 她静了下来,不再挣动。“是因为……你的母亲?”她悄声地问道,想起他曾经和她提过的片段;她只是不明白……不明白那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深。 “对,我的母亲。”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苦涩。“她和我父亲并没有结婚……或许该说我的父亲也从不打算娶她。对他而言,我母亲只是他身边众多围绕的女人中的一个罢了,根本不算什么。”尹雪荻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口吻淡漠地叙述着他的父亲和母亲相识的过程。他的父亲只是一夜风流,而她跟他在一起则是为了享乐。几乎从他懂事以来,他就跟着母亲到处流浪,看着母亲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而她似乎颇为享受这样的生活。 直到他六岁那年,她将他带到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面前,从此他的生命全然改观。在他根本还来不及熟悉这个新的身份时,他就被送到国外的寄宿学校,开始他漫长而孤单的求学生涯。 听着他平直而机械化的声音,尹雪荻咬住下唇,几乎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彷徨和寂寞。她无法想像一个母亲居然会抛弃她的亲生骨肉,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当他停下来做个深呼吸时,她回过头来注视他。 “你找过她吗?”她柔声问道。 “有。我最后得知她的消息是在十年前,她死在日本南部一个偏僻的小镇。她之所以会把我带回陆家,只是想向我父亲要钱罢了。她爱自由更甚于一切,根本不想被一个家庭和责任绑住,即使是她怀胎十月所生下的孩子。” 他想微笑,却在笑意未成形前便隐去了。“你瞧,这就是我的家庭,一个不知忠诚为何物,对婚姻不忠、三妻四妾的父亲和一个为了钱,可以连亲生儿子都不要的母亲。如果一个婚姻的基础,是建立在金钱和缺乏忠诚的情况下,这样的婚姻何用?” 尹雪荻用手捂住嘴唇,忍不住热泪盈眶。她能想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独力承担这一切,母亲的背叛和父亲的不忠……让他从此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再轻言冒险,也不容许任何人闯入他的心里面。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好了解他,了解他内心深处的伤痛和挣扎,了解在那强壮的身躯底下,有着一颗多么脆弱的心。 “这是什么?眼泪?”他用手指接住她颊上的泪珠,沙哑低语,“你是为我而哭泣吗?”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地说:“我希望……当时我在你身边。” 他的眼睛眯起,目光炽热,几乎能透视进她心里去。刹那间,那堵深埋在心里多年的城墙崩塌了,所有强制压抑在体内的情感爆了开来,他投降般的低吟一声,将脸埋进她的颈项里。 “雪荻。”他喃喃地道,嘴唇炽热地在她的喉间游移,而后往上攫住她的双唇。 她的手臂攀住他的颈项,柔顺地依偎在他宽阔的胸前。从未有一刻,她觉得他们如此亲近。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看她,拇指在她红艳的嘴唇上轻抚。“我可曾告诉你,你很美?”他粗哑地道。 她在他灼人的凝视下泛红了脸。“我不记得你说过。” “你真美。”他粗嘎低喃,轻吻她的唇角,双臂占有的搂住她。她能够感觉他温热的气息,感觉他细腻的碰触和疼惜的亲吻,觉得受珍爱而被保护。 她微微打了个冷颤。不,她不会是爱上了陆地,爱上了这个强横如石头般的男人。 然而陆地并不爱她!她开始轻轻颤抖,但她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让他察觉她内心的纷乱。他要的只是她的降服罢了,更甚者——她只是潘筱岚的替代品!等有一天他厌倦了她,他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一定也察觉到她的轻颤,因为他低下头来看她。 “怎么了?”他低语,嘴唇仍然在她精巧的下巴徘徊。“冷?” 她摇摇头,更深地偎近他怀里,坚决地将这抹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不论将来会是如何,只要此时此刻,他在她怀中,那就够了。 “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他皱着眉打量她,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走进她的卧房里,从浴室里抓出一条大毛巾,不顾她抗议地月兑下她身上半湿的衣物。 她乖乖地坐着,像个孩子般任他擦干她发际的水珠,再用干净的大毛巾将她密密地包裹起来。她懒洋洋地仰躺在枕上,任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柔的按摩,满足于这样短暂而详和的气氛。 “你在外面等多久了?”她把玩着他颈后的发丝,瞅着他问。 “三个多小时。你的助理告诉我你今天的客户比我还重要,叫我别再打扰你了。” “真的吗?”他愠怒的表情令她漾开笑容,也软化了他紧抿的嘴角。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去攫住那朵微笑。 “这两天潘筱岚有没有去找你?”他喃喃问道。想到潘筱岚的威胁,他忍不住蹙眉,不甚愉快。“潘筱岚?”她显然十分讶异他会这么问。“当然没有,我并不认识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有?他微皱起眉。他怀疑他是不是泄露了什么秘密在脸上,因为她眼里闪过一丝调皮的神色。 “如果她去找你,不管她的目的为何,一定要告诉我。”他粗声命令道。 她扬起眉毛。“为什么?害怕你这位前女友会来找我麻烦?” “你应该知道詹子靖和潘筱岚的婚姻出现了问题,我不希望这件事波及到你,惹出不必要的是非。听我的话,嗯?”他不做正面答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上凝视着他。他的神情严肃,紧攒的眉头忧心忡忡。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知道他关心着自己,仍然令她的心雀跃万分。 她点点头,感觉他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将额头靠上她的。 “我真希望能知道你那颗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雪荻。” “我想些什么对你来说,重要吗?” “当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想,我们都对彼此有着十分特殊的情感。虽然我还不明白那算什么,但我的确在乎你的想怯。” 她的目光逡巡着他,想知道他是否只是在捉弄她。然而他稳定的目光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你呢?你也愿意让我知道你怎么想?”她轻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她仍然微笑着,美眸温柔而沉静地停驻在他脸上,令他心弦微微扯动。他的手指缠进她颈后的浓密长发,拇指摩挲着她娇女敕的皮肤。 这么轻柔的令她身躯微微颤悸,她忍住了抚模他的冲动。“我会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救我的父亲,记得吗?”她垂下目光,低声说道。 陆地的身躯微微僵住。是的,他差点忘了这一点!即使他对她毫无保留地坦然了一切,她仍然一再提醒他,她是如何的情非得已。 见他抿紧漂亮的薄唇,尹雪荻的笑意隐去,正想再度开口,他已经野蛮地攫住她的手。“别说。”他粗声道。“如果你不想让我改变主意,那就别说。” 她还来不及回应,他已经粗暴的吻住了她。他的吻猛烈且十足的霸道,仿佛想借此阻止她的回答,令她的体内重新激起翻涌的波涛。 未熄的情感立刻重新被燃起,尹雪荻先是迟疑地攀住他的颈项,随即迷失在他激狂而需索的吻中。她爱他,但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她不能放弃自尊、放弃骄傲,连憎恨也不能抛弃,因为他是她的敌人。 风暴过后,尹雪荻蜷缩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即使那时,陆地仍然不睡地凝视着她,怜惜地轻触那挺秀的眉峰、纤细的肩膀,将唇压进她柔女敕的手心里。 今晚到底是谁征服了谁?他得到了她的降服,然而他心中却始终有着空虚之感。他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要她的眼神像他们初识时一样柔和,要她对他毫无芥蒂地微笑,而不是如此心怀戒慎地面对他,告诉他:即使她的身体对他屈服,但他并未获得胜利。 而他将该死的饱受这折磨之苦。 第九章 气氛幽雅的咖啡馆里,尹雪荻静静地打量着坐在面前的潘筱岚。 潘筱岚和她印象中没什么不同,一样气质优雅、雍容华贵。自从潘筱岚和詹子靖的婚礼过后,她便不曾再见过这位社交名媛;她有些讶异潘筱岚会主动来找她,和她订下这个约会。 “不好意思,你在忙还把你找出来。”潘筱岚微笑地开口。“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关系。”虽然纳闷着潘筱岚葫芦里卖什么药,尹雪荻还是客套地道。本能告诉她,潘筱岚的突然来访绝不会是毫无目的,她暂且不动声色。 “是这样的,一直有朋友向我推荐你的品牌,碰巧我今天到这附近来逛逛,就顺道过来看看。”潘筱岚一面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尹雪荻身上打量。 这个看起来娇柔纤弱、楚楚可怜的小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詹子靖对她念念不忘,连陆地都为她神魂颠倒的? 不过无所谓,她潘筱岚有的是人人称羡的美貌、显赫的家世背景和社会地位,占有的优势绝对在她之上。 “其实在我结婚之前,子靖就向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既漂亮又大方,又十分善解人意的女孩儿。”潘筱岚慢条斯理地道,用眼尾瞄了瞄她。“尹小姐这么漂亮,想必身边的追求者不少吧?” “谢谢你。”她微微一笑,没有忽略潘筱岚话中那抹讽刺的意味。“潘小姐特地来找我,恐怕不会只为了来拜访我这么简单。你何妨有话直说?” 潘筱岚的笑容霎时冻住。 “尹小姐看来也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潘筱岚耸耸肩膀,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我听说你和陆地正在交往?” 见她微扬起眉,潘筱岚轻描淡写地接下去道:“我听到社交圈里的一些传闻。陆地是我的老朋友,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这个消息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尹雪荻迟疑了半晌,而后点头。“是。”她简短地道。 “这么说来,是真有这回事喽?”潘筱岚倾身向前,挑起两道细细的眉毛审视着她。“奇怪了,你父亲不是被长亿集团逼得走头无路,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吗?怎么你还这么轻松自在,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我只是有些好奇。”潘筱岚靠回椅背,睨着她道。“整个商业界都知道你父亲是被长亿集团斗垮的,尹云天还向长亿集团借了上亿元的资金周转,结果却赔得一毛不剩,这官司都还没打呢,而你居然还和陆地同进同出?这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就算如此,这也是我和陆地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 她淡漠的表情激怒了潘筱岚。 “哈,你还真以为陆地会看上你?”潘筱岚紧盯着她,冷哼道:“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别说你父亲的事业垮了,就算没垮,你也不可能高攀得起长亿集团陆家的。” “我从来没有打算要高攀任何人。”她打断了潘筱岚,声音轻柔地道:“重要的是,我现在和陆地在一起,我们都很满意目前的关系,这就够了。” “你以为陆地是为什么而和你在一起?他是因为新鲜感,这是所有男人都会有的通病。”潘筱岚轻蔑地道。“相信你也知道在我嫁给詹子靖之前,我曾经和陆地交往过很长一段时间,感情好到已经论及婚嫁。除了我之外,他跟任何女人都是逢场作戏,根本不可能维持长久的关系。” “那并不关我的事,潘小姐。” “是不关你的事,但我想你或许会有兴趣知道。”潘筱岚摊了摊手,仔细地打量她平静的表情。“好吧,坦白告诉你也无所谓。我和詹子靖的婚姻已经玩完了!我和他目前正在协议离婚,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见她讶异的表情,潘筱岚嘲讽地加了一句:“怎么,你和詹子靖共进晚餐、眉来眼去时,他难道没有告诉你?” 尹雪荻正想开口,潘筱岚已经伸出一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解释,反正我和詹子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才不在乎他和哪个女人暗通款曲。等我和他离了婚之后,你们仍然可以继续在一起。” 见她保持缄默不发一言,一丝得意的神色泛上潘筱岚眼底。她继续接下去道:“我知道詹子靖之前和你有过一段情,他也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如果你肯再回到他身边,就算他不娶你,你跟着他也一辈子受用不尽了。” “谢谢你如此为我设想,但我并不这么打算。”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仍然带着那抹轻柔的微笑。“我说过,我很满意目前和陆地的关系,也不打算离开他。至于你和詹先生的婚姻状况,我只能说我很遗憾!” 潘筱岚一张装扮完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原本优雅的表情消失殆尽。 “你太不识好歹了,尹雪荻。我容客气气的给你路走,你居然不领情!”潘被筱岚沉下声音。“你以为陆地真的对你有兴趣?错了!他只是在和我怄气,只要我一办妥离婚手续,他就会把你一脚踹开。” “我并不认为陆地会这么做。”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现在当然不会。有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自动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放弃?这是男人的劣根性。”潘筱岚从鼻子里哼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陆地已经把你之所以巴着他不放的原因都告诉我了,你还真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有多特别?别傻了!” 陆地把他们之间的协议告诉了潘筱岚?尹雪荻微微一愣,感到红晕泛上脸颊。噢,他怎么敢?见她脸庞乍红,潘筱岚狡猾地微笑。“我知道你父亲的事业垮了,目前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潘筱岚说着便拿出支票簿。“这样吧,你需要多少钱才肯离开陆地?你开个价,只要价格合理,我给。” “你不用这样,潘小姐。”她半晌之后终于开口。“就如你所说的,陆地之所以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新鲜感罢了,他总有一天会厌倦我……”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潘筱岚冲口而出。察觉自己失言,她抿了抿唇,振振有词地说道:“谁知道他还打算和你厮混多久?等我回到他身边之后,我绝不能容忍这种情况。” 尹雪荻微侧着头,望见那张彩妆完美的脸上自信满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模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定定地注视着潘筱岚。 “好。”她缓缓开口,声音稳定而清晰。“我要五千万美金。” 潘筱岚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愕然地瞪着她。“你这简直是敲诈!” “是吗?”她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地道:“以陆地如今的身价,这个数字我还嫌少了呢。如果你拿不出这笔钱,我也只能对你说声抱歉了。” 潘筱岚倏地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弄翻了桌上的水杯。她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视着尹雪荻。“你不怕我去告诉他,揭穿你的真面目?他会毫不犹豫地甩了你。” “或许!但在他甩掉我之前,如果他够大方的话,也许我可以从他身到捞到超过这个数字的分手费。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掉他?” “我有能耐让你身败名裂,尹雪荻!”潘筱岚低吼着。 “我相信你可以。”她浅浅微笑,嗓音依旧温和冷静。“很抱歉,潘小姐。我知道你和陆地曾经交往过,但你们的分手不是我造成的。你可以如你所愿的打压我,我不在乎;除非他不要我,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他。” “你……”潘筱岚气得说不出话来,美艳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原先高傲的神情,眼里的怒火几乎可以将她劈成两半。她是可以令尹雪荻混不下去,但想到陆地阴鸷的眼神……虽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她深知尹雪荻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恶,她真的对她没辙! 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后,潘筱岚仰起下巴,就算输了,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她怒气冲冲地蹬着三寸高跟鞋走出咖啡馆。这世上的男人又不是只有陆地一人,她相信凭自己优越的条件绝对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直到潘筱岚离开了她的视线,尹雪荻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感觉全身像是虚月兑了般无力。她知道今天的任性而为,很可能会为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更可能连父亲都牵连进这场纷争之中…… 她将脸埋进手掌心里,颤抖起来。 在陆地送她回家的一路上,尹雪荻一直深思地注视着窗外,思绪仍然停留在前两天潘筱岚来找她谈判的那一幕。 她不知道播筱岚是否会将她的威胁付诸行动。很奇异的,即使知道潘筱岚会这么做,她却不十分在意。也或许是经历了父亲事业失败的这段日子,她的心情反而相当平静。 她并没有告诉陆地这件事,何必呢?她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情况更加复杂。 她回过头来注视陆地,窗外明灭不定的黑影投映在他如雕刻般的侧面上。她想起他们初识时,他的幽默风趣,他温柔的凝视总令她不由得脸红心跳;不像现在这样,虽然他们如此亲密,然而他却会在不久后变成陌生人,一个当他们分开之后就毫无关系的男人。 为什么她没有爱上子靖?她调回目光,视而不见地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她无法敞开心胸去爱子靖,却无法抗拒陆地,无法不去渴望这似熊熊火焰驻进她生命的男人。她并不想属于他!他太过强硬、霸气十足,总是要求别人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不像詹子靖体恤包容,总是乐意顺从她的意愿行事。 陆地并不在乎她——他不要婚姻,一向游戏人间,她只是这位常胜将军的另一个战利品罢了。这个认知令她心中泛过一丝酸楚,她不知道该如何排遣这惶然矛盾的情绪,更无法想像他离开之后,她是否能再回到原本平静的生活。 进到她位于三楼的住处,尹雪荻没有费事去开灯,迳自进了自己的卧房。她相信陆地也发现了她的反常。 他往卧房的门框一靠,看着她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在梳妆台前坐下。 “你今天晚上很沉默。”他过了半晌才说。“怎么了?” 她停下梳头发的动作,由镜子里注视着他,纳闷着他对潘筱岚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是否仍然对这位结了婚的前女友难以忘情? 那她呢?在他心目中,她又算什么? “你知道吗,前两天潘筱岚来找过我。”她说。 陆地似乎怔了一下,神情转为警戒。“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和詹子靖完了,他们正在协议离婚。”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回复冷漠。“她还说了些什么?” “说你们之前是如何的相爱,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回过身来面对他。“这不是很好吗?她可以回到你身边,你们仍然可以继续在一起。” “你真的这样认为?” “当然。”她深深地吸口气。“我只能说——祝福你。” 陆地没有说话,目光与她直视锁定。她别开脸去,多希望他不要用那对仿佛能透视人心的眸子注视她,那会令她好不容易找回的意志力更加薄弱。 “你呢?你也会回到詹子靖身边吗?”他片刻之后才出声问道。 “这很重要?” “当然。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我不知道。”她躲避般的垂下目光,咬住下唇。“等你厌倦这段关系之后,我们之间便再无瓜葛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问?” 他盯着她良久,她脸上恬静淡然的神情令他感到恼怒。该死的她,总是令他冲动的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表。他蓦地野蛮起来,大步向前扳住她的肩膀。 “你对詹子靖一直还未能忘情?”他声音低沉地道。“即使他结了婚,你还是爱他?” 爱?尹雪荻颤抖了下。她或许爱过子靖,但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子靖给她的感觉总是如沐春风,完全不像陆地这般,带给她有如狂风暴雨般的情感,却又像烈焰一样烧烤着她的灵魂,令她无法思考。 “就算是又如何?他毕竟已经不属于我了,不是吗?”她轻声说道。 陆地感到血液冲上头脑,紧绷的肌肉几近痉挛。她承认了!她终于坦白承认她对詹子靖始终未曾忘情。当她在他怀里时,她脑海中想的是否是詹子靖? “很好。”他异常冷静地道,目光炯炯地盯住她。“你知道吗,潘筱岚也来找过我。你想知道她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尹雪荻先是一愣,眼神开始转为戒慎。“什么?” “说她的丈夫时常彻夜未归,和他的旧情人纠缠不清。或许这就是导致他们要离婚的导火线!是她故意中伤你,还是真有其事?” 她的身躯霎时冻住。“我连和老朋友吃个饭、叙叙旧都不被允许?” “行,但对象是有妇之夫,那不免启人疑窦。”他慢慢地说道:“这么说来,潘筱岚并没有冤枉你。你虽然表面上和我在一起,私底下却一直和詹子靖有所来往,是吗?” “从他结婚之后,我和子靖只见过一次面——就是你上次闯进来的那一次,其余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这样,难不成那些目击证人全都见鬼了?” 他嘲弄的语气令她别开脸去,紧紧地咬着嘴唇。“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何必在乎我的答案?”她用同样冷漠的声音迸出声。“你可以和潘筱岚暗通款曲,却不许我和詹子靖聊天吃饭?” “我不准!”他蓦然爆出一声低吼。“你属于我,我不准你回到他身边。” “我不属于任何人。”她僵硬地道,挺直背脊。“就算我想回到我爱的男人身边,你也没有权利干涉。” “你说谎!”他紧咬牙根道,几乎想大力摇撼她,直到她承认她也和他一样深陷在那股狂野的风暴当中。“你爱我,我知道。” “恐怕你太过自信了,陆先生。”她沙哑地笑了,喉头涌起一阵酸楚。“为什么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陆地?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也得到你想要的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他低声咆哮,手指钳紧她纤细的手臂。“我要你!你是我的,无论你如何否认,我绝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 “我明白了。有了潘筱岚之后,你仍然想要一个情妇?”她冷冷地直视着他,发泄着同样的愤怒,抑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你打算用多少钱包养我,陆先生?如果你提出的价码令我满意,或许我可以考虑。” 她冷漠的表情令他的肌肉纠结,身躯紧绷得几乎要爆炸。他瞪视着她,她的脸色苍白,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小小的肩头、清亮的眸中泪光盈然,几乎令他恨起她来,恨她将他的心搅得一团槽。 他爱她!懊死,从来没有女人能像她一般,令他如此深深迷恋,满脑子只盈绕着她的身影;然而她对他却只有嫌恶、只有憎恨,因为是他令她的父亲失去一切。她不爱他!即使他愿意付出所有,她仍然不会爱上他。 “很好!”他咬牙切齿地道。“既然你用钱就可以买到,那你就开价吧!” 他的唇鹰般的俯冲下来,狂猛地掳住她的。 仿佛他们两个都在等待这一刻,所有强制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了出来。她热烈地攀住他的颈项,开始用和他一样凶猛的热情回应他,即使她的内心抗拒,却无力反击心灵深处和他同样饥渴的熊熊烈焰。 她爱他!她无助地想。老天,她这么爱他! 她闭上眼睛,任泪水滚落。她好累,累得没有力气再争吵。这样的争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已经厌倦了处处和他对抗,更厌倦了和自己的心交战。她想躲进他怀里,告诉他她爱他;她不在乎一切,只要能在他身边,她愿意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然后陆地突地放开了她,力气之大令她险些摔倒在地毯上。她不明白地看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任由它飘落在地。 “这是长亿集团明天即将发表的声明,或许你会有兴趣早一步知道。”他从牙根里迸出话,口气中的冷漠无情令她打了个寒颤。“你放心,我会忠于承诺,撤销对你父亲的控诉,包括不再追究那笔上亿元的借款。你的牺牲换来这样的代价,很值得,不是吗?” 他让手垂落身旁,转过身去时将它握紧成拳。“换句话说,我们的协议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你毋须再委屈自己去面对一个你所痛恨的敌人,我和你之间再无瓜葛!” 他浑身绷紧地说完,而后大步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然后他听见一声颤抖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陆地,别走。” 他背对着房间站立着,肌肉因为过于绷紧而微微发痛。是他的幻想吧?他不可能听到那张甜蜜的唇再次轻唤他的名字。他猛地一甩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直到大门合上的声音传来,尹雪荻才趴伏在床上,干哑地痛哭失声。 “雪荻?” 一声试探性的轻唤将尹雪荻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调回目光,望向坐在对面的詹子靖。 “很意外我约你出来吗?”詹子靖温和地道:“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当然不会。”她勉强一笑,注视着他。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了一个多月,感觉却像过了许久。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詹子靖似乎有些不同,那张温文儒雅的脸庞瘦凹了下去,原本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也蓄满了胡碴,这和她印象中总是干净斯文的詹子靖差异甚大。 “我知道筱岚来找过你的事。”詹子靖沉默了片刻才说。“如果她跟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我代她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想起潘筱岚说过的话,她有些迟疑地问:“你们现在……” “很糟。”詹子靖坦白承认道,“没有深厚的感情作为基础的婚姻是最糟糕的,我一直以为爱情可以婚后培养,但我好像太高估了自己。” “我以为你娶潘筱岚是因为你爱她。” “我喜欢她,那是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但那并不是爱。”他苦笑了一下。“詹潘两家是世交,当初我和筱岚会决定结婚,除了是双方家长的意思之外,另一方面是为了家族利益。由当时的情况来看,我以为我作了最正确的决定。” 詹子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她。“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别这么说,子靖。”她浅浅地微笑,微侧着头看他。“你有你的责任和包袱,我能了解,真的。再说,你对我并没有任何责任,不是吗?” 詹子靖没有回答,凝视着那张有些清瘦,却仍然美丽如昔的脸庞。她似乎变了。她的目光更加深幽,姣美的脸庞增添了一股恬静飘忽的特质,清亮的眸子像两潭静谧温柔的湖水。他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能够再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选择潘筱岚,选择一桩为了利益而结合的婚姻。”他微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接了下去 “结婚了以后,由于我必须处理两个家族合并企业的后续问题,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陪筱岚。也因为这样,我始终对她心怀愧疚,然而她却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她和婚前一样爱去pub喝酒、去舞厅跳舞,有时更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有一天我气不过骂了她几句,她居然对着我咆哮,说我根本没资格管她,她之所以嫁给我完全是为了报复陆地,我只是她利用的工具罢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争吵的开始!” “或许她只是喝醉了,说的是气话。” “相信我,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詹子靖的声音十分平淡。“结婚后一个月,我们已经形同陌路,争吵变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见面都会挑起新的战端。既然我们再无生活的共识,这样的婚姻有何意义? “不过庆幸的是,我可以不必再忍受这些。上个月我向她提出离婚,她很干脆的同意了。我后来才知道她去找过陆地,我不知道陆地跟她说了些什么,不过可以想见铁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她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陆地的为人。若非如此,潘筱岚也不用去向你示威了,你说是吗?”詹子靖耸耸肩,声音居然出现笑意。“弱者才会老是想着扯强者后腿,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尹雪荻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睫毛,无意识地画着桌巾的下摆。 “伯父的病情怎么样了?”见她默然不语,詹子靖踌躇地询问道:“关于你们和长亿集团的官司……” “已经没事了。”她强打起精神,故作轻快地道:“陆地大概是看在陆董事长和爸爸有过交情的分上,所以答应撤销对爸爸的控诉,也不再追究欠款的部分。” 詹子靖没有被她的表情瞒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爱他吗,雪荻?” 爱?她轻颤了一下,陡地有些恍惚。她爱那个温柔多情的陆地,也爱那个阴郁易怒的陆地。她爱上了他,只因为她看见了他眼里受伤的神色,她明白那深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伤痕和脆弱。 她曾经自信自己是那么的了解他,迫切地渴望着他也会同样地爱她,即使他始终没有承认过,但她相信他对她一定有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感。多傻呵!她居然认为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而她错了。 陆地不需要任何人,更不需要她。她显然太高估了自己。 “那又如何?他并不要我。”她淡淡地微笑,倾着头沉思道:“对他而言,我只是他身边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见她有些怅然的表情,詹子靖忍不住伸出手去覆住她的。 “有些话我不得不说,雪荻。”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陆地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但他不会是一个适合婚姻的对象。我这样说并没有任何诋毁他的意思,只不过……相信你也了解他的个性。他有野心、有征服一切的意念,但他永远不可能为任何女人定下来。” 她知道。尹雪荻咬咬嘴唇,感到心中掠过一丝酸楚。这不是她早就明白的吗?为何只要一想到这个,仍会令她的心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我明白,我也不要求他给我任何东西。”她轻声说道。“你真的不再考虑吗,子靖?婚姻不是儿戏,既然选择了它就要好好去经营,你和她的家族容不起你出这么大的丑。” “我知道。”詹子靖苦笑了一下,望向她。“如果时间能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选择放弃你,雪荻。” 尹雪荻沉默了半晌,而后微笑。“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詹子靖的眼睛亮了起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声音急促地道:“我爱你,雪荻。等我离婚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她讶异地瞪大眼睛。有好几分钟之久,她就这么注视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纷扰着所有复杂的情感。她应该有些悸动和感觉的,她想着。她知道子靖是认真的,也知道只要她点头,她和子靖仍然可以重新再来。 然而内心深处,她知道那已经不一样了。在她的心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全盘占据后,她无法、也不愿意欺骗子靖。她轻轻挣开他的手。 “不。”她温和但坚定地道。 詹子靖冻住,微微愕然。“为什么?” “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子靖。”她深吸了一口气,婉转地说道。“关于你和潘小姐的婚姻,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但是我……真的很抱歉。” “因为陆地,是吗?”詹子靖注视着她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如果当初我好好把握住你,陆地也不会有机会了,对不对?” 尹雪荻原本还想反驳,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是我自己不懂得把握机会,怨不得别人。”失望过后,詹子靖仍旧表现得极有风度。他认真地看着她。“我们还是朋友?” 她也笑了,伸手和他相握。“当然,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那就表示我还是有机会的。”他故作轻快地道。“告诉陆地,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如果他不懂得好好把握,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再把你抢回来。” 尹雪荻愣了愣,而后勉强一笑,将目光调向窗外。她很肯定的是,陆地离开了,或许他就这么走出了她的生命,她再也不会见到他…… 而她必须忘了他!毕竟,她还有一个岌岌可危的自尊要维护。 第十章 陆地坐在书房里,看着报纸上斗大的字迹:王子与公主的童话幻灭。 这一个礼拜以来,几乎所有的媒体全都以极为醒目的标题,报道詹子靖和潘筱岚离婚的消息。才不过半年的时间,当初这个场面盛大,几乎所有重量级政商界人物全部出席的世纪婚礼,便以令人错愕的结局草草收场,也无怪乎会成为最近政商界最热门的话题了。 决定签字离婚那天,詹子靖再次到办公室来找他,两人有过一番长谈。 “我和筱岚决定离婚了。”詹子靖告诉他。 陆地记得当时自己意外的表情。他一直以为潘筱岚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对詹潘两大声名显赫的家族而言,离婚是不被允许的大丑闻。“没有转圜的余地吗?这对你们两家的声誉影响有多大,你要审慎考虑清楚。” “如果情况不是糟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也不愿意出此下策。”詹子靖说得若无其事般潇洒。“无所谓,就算我和筱岚离了婚,对于我们两家的合作事业影响并不大,毕竟这关系到整个集团的运作,可不能说分就分。” 说完之后,他还自我解嘲地加上一句:“相信我,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把两个个性不合的人硬凑在一起半年已经够了,我们都不想再互相忍耐下去,离婚反而轻松得多,我相信她也松了一口气。” “离婚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到美国去待一阵子,再想想下一步要怎么走。” “还打算回来吗?” “当然。人都是健忘的,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忘了这件事,也许要不了两个月我就回来了。”詹子靖摊了摊手。“再说这儿还有雪荻在,我不会离开太久。” “我以为你打算带雪荻一起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雪荻拒绝了。” 拒绝了?陆地微微一怔。“为什么?” “因为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不是我。”詹子靖直率地道。“如果那个男人蠢得不懂得把握住雪荻,那是他的损失。” 陆地喉结滚动,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然而他无法开口,胸口像被压制般无法呼吸。 “如果当初我没有放弃雪荻,也不会让你有可乘之机。”詹子靖用手抹了抹脸,目光平和地注视他。“陆地,我不管你对雪荻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只告诉你一句:错过雪荻是我最大的遗憾。即使她现在爱的不是我,但只要她还是单身,我就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赢回她。我只是暂时让步,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说完之后,詹子靖起身正要离开,临到门边又想到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筱岚前一阵子去找过雪荻,要雪荻离开你,我不知道雪荻有什么样的想法,但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 一直到詹子靖离开后许久,他的话还一直在陆地脑海里萦绕不去。潘筱岚真的去威胁过雪荻?为什么雪荻没有告诉他?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注视着在夜风中摇曳的枝叶。从他拂袖而去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见到她。他不知道这些天来自己是怎么过的,他在最重要的股东会议上发呆,对着他一向效率极高的秘书大吼大叫,让他的秘书泪眼汪汪;甚至让他的副总经理差点跟他翻脸。 似乎什么都不对劲了,而他心知肚明这一切只因为一个原因:尹雪荻。 她拒绝了詹子靖,是否表示自己在她心自中占有一席之地?他沉郁地想。不止一次,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去找她吧,管他天杀的自尊和骄傲,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连天上的星星都会摘下来给她。 然而……她会原谅他吗?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用最残忍的话去刺伤她,她很可能再也不愿意见到他……他被心中的纷扰困住,所以迟迟不敢贸然行动,因为一见到她,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一个声响出现在他身后,陆地半侧过身去,陆守谦正站在门口。“爸。” “嗯。”陆守谦走了进来,目光立刻被摊在桌上的报纸吸引住。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然后抬头转向儿子。“子靖和筱岚这事儿闹得还真大,是不是?” “当然。谁叫两家都是声名显赫的大家族,自然逃不过舆论这一关了。” “这倒也是。”陆守谦沉吟道,放下报纸。“子靖呢?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做?” “他说他打算到美国去一段时间,之后再好好思考如何走下一步。” “也好。事情闹得这么大,对詹潘两家都不是件光彩的事,他是需要避避风头。”陆守谦点点头。“筱岚呢?她来找你,是不是打算和你重修旧好?” 陆地不置可否,想起前两天潘筱岚最后一次来找他的那一幕。从她试图掩饰被拒绝的难堪,到极力维持住自尊、一脸高傲地自他办公室离开的情形看来,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潘筱岚太好强、太爱面子了,她不会容许自己永远屈居于劣势。反正周旋在她身边的哈巴狗多得是,她又何必自讨没趣,任由一个男人一再地羞辱她? “因为雪荻?”陆守谦挑了挑眉毛,目光犀利地望向他。“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你,你和雪荻最近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 “那是我和她的私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耙梳过一头浓密的乱发,声音平直地道。 看出他正勉力压抑住烦躁,陆守谦睿智的眼里闪过一阵笑意。“你知道吗?那天我去探望了尹云天。”他转移话题。 “您去看过他?” “嗯。你似乎很惊讶?” 陆地双肩一耸。“的确,这不像您的作风。”据他所知,陆守谦退休之后,除了和几位交情深厚的老朋友偶尔去打打高尔夫球之外,平常除非必要,否则他极少出外去拜访朋友。他有些意外陆守谦居然会想到要去探视尹云天。 “再怎么说,我和尹云天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陆守谦态度悠闲地道。“前两天雪荻将他接回家里去休养,看样子情况好多了。也真多亏有雪荻陪在他身边,否则他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没有忽略他微微抽紧的下颌,陆守谦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说真格的,雪荻那女孩儿长得真好,温柔漂亮又善解人意,尹云天还算是十分幸运的,总比我生了一堆孩子,却没人肯陪在身边来得强多了。” “我听到抱怨了吗,爸?”他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 “我当然也会抱怨,尤其最近我和你几位世伯常聚在一起打球聊天,见他们儿孙绕膝的模样,我才猛然惊觉自己真的错过了许多。”陆守谦睨了儿子一眼,走到窗边舒适的摇椅上坐了下来。“我有九个孩子,却连一个孩子的生日都记不住,你们一定很不谅解我,对不对?” 陆地静了半晌。“那又如何?我们毕竟都长大了,这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可是我认为那很重要,虽然似乎察觉得太晚了一点。”陆守谦低叹一声,语气里有着不胜唏嘘之感。“我承认我的确错过了许多——包括你们每一个孩子的童年。年轻时的我只顾着为事业打拼,一直觉得婚姻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也因此才会……” “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女人?”陆地扬起眉毛,表情似笑非笑。“虽然你对婚姻并不忠诚,但至少你承认了你的每一个孩子,并且给予他们最好的一切。” “只要的确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否认这份血缘关系。”陆守谦对他话里隐喻的嘲讽并无太大的反应,依然心平气和。“我承认我这辈子有过许多女人,但我并未亏待过任何一个。” “所以你给了我母亲五千万,要她答应永远不再见这个儿子一面!” 空气似乎在一刹那间凝结了。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开口说话,四周静的只有窗外虫鸣的声音。“我以为你不会记得这件事。”陆守谦过了半晌才说。 “我记得,还记得十分清楚。”他微微扯动嘴角,俊朗的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一个六岁的孩子或许还不懂人情世故,但绝对大得足以听懂你们之间的对话。” 陆守谦再度静寂了半晌,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婚姻这条路上,我承认我做了一个很糟的榜样。”陆守谦表情平静地说道。“我当初的确给了你母亲五千万,但那是她要求的。我曾经想留她在我身边,即使不能给她名分,但至少能确保她生活无虞;但是她并不愿意。” “为什么?不会有女人拒绝跟在商业钜子陆守谦身边,即使名分只是个妾,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拒绝我,但事实的确是如此。”陆守谦没有避开儿子锐利质问的目光,声音依旧沉稳。“那时你的母亲还相当年轻,或许她还不想被束缚住,也或许她受不了我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 “总之,她在将你带进陆家之后便离开了台湾,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我曾经找过她的下落,但她就像是消失了一般;直到前几年……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的,他知道。陆地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好平息略为激动的肺叶。他知道母亲隐姓埋名地居住在日本乡间,并孤单一生直至终老;而当他最后得知她的消息,却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坟冢。 或许,这就是母亲想要的“自由”吧!他闭上眼睛,努力将那抹痛楚的苦涩赶出他的身体。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并不想再去追究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就算找出答案又如何?对他造成的伤害已无法改变,追悼又有何用? “我不能很矫情的告诉你,你的母亲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但是她的确是我最难以忘怀的女人。”陆守谦停顿了一会儿,才再度缓缓地开口道:“爸爸知道这些年来你忙于工作,但你身边周旋的女人并不少,难道未曾出现令你想定下来的对象?” “你是指结婚?”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丝毫不为所动。“告诉我,像潘筱岚和詹子靖一样的婚姻有何意义?如果无法对婚姻永远忠诚,何必用那张证书绑住彼此?” “子靖和筱岚是因为双方的利益而结合,会走到这步田地并不令人意外。”陆守谦微眯起眼睛,沉吟地道:“每个人穷此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灵魂伴侣,找到了是运气,找不到也是命中注定。婚姻本身就是个冒险,谁也无法保证它会永不变质。” “所以,何必冒险?” “错了。不冒险的话,怎么知道你的选择是对或错?”陆守谦微微一笑,颇有深意地看着他。“如果出现了你真正想要的女人,何必顾虑这么多?没有人能得知自己往后的五十年会是如何,但如果因此而裹足不前,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幸福,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陆地沉寂了片刻。“我从不认为我非结婚不可。” “连雪荻也不考虑?” 陆地的下颌紧缩了一下。“我以为你要我娶潘筱岚。” “如果你真的想娶潘筱岚,你早就会娶了。再说你根本没那个打算,不是吗?” 陆地抿紧薄唇,将双手插进口袋里。“雪荻和您要的对象不同,爸。她父亲的事业垮台,接下来还可能官司缠身,绝对无法为您的事业带来任何助益。”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咱们长亿集团不需要靠裙带关系才能生存。”陆守谦斜睨了他一眼。“娶一个对你的事业有帮助的对象没什么不好,但我从来没有要求你非这么做不可,我可没有老古板到那个地步。” 见他依旧不动地站着,陆守谦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爸爸知道你有你的分寸,也并不反对你逢场作戏。雪荻那孩子我很喜欢,但如果你不爱人家、不能肯定她就是你所追寻的目标,那就别糟蹋了人家,嗯?” 陆地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前方。 是的,他爱她!或许早在见到她的那一眼开始就爱上了她,但他却也同样害怕……怕她和他在一起是为了她的父亲,怕她对他根本不屑一顾。他可以拥有世上任何东西,却独独无法拥有他最渴望的那一样…… “我爱她!”他哑声说道。“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也要我。” “你不试怎么会知道?我陆守谦的儿子何时变得这么怯懦来了?”陆守谦起身走到他身边,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既然爱她,就要竭尽所能去争取。如果你还在和你那该死的自尊奋斗,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走出你的生命,那可是再多的懊悔都追不回来的。” 陆地拳头握紧,紧到指甲戳进了掌心里都浑然未觉,连陆守谦离开的声音都恍若未闻。詹子靖的那番话又在此刻清晰地浮上脑海—— 如果那个男人愚蠢的不懂得把握,那会是他最大的损失……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来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阳光和煦的黄昏时刻,尹雪荻陪着尹云天在公园里散步。 由于中风引起左脚的轻微麻痹,所以尹云天出院这些天暂时以轮椅代步。虽然心里老大不高兴,但在谢锦蓉和尹雪荻半强迫的威胁之下,他还是乖乖地每天拄着拐杖到公园里来做复健。 从忙碌的生活归于现在的平淡,尹云天度过了好一段适应期。对一个为事业打拼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而言,由每天推不掉的宴会应酬,一直到现在完全无事一身轻,他虽不能说完全适应,但总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尤其这段日子以来,雪荻每天固定陪他到公园来做复健,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小时,却让他和女儿更加亲近。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收获呢? “你阿姨呢?”当尹雪荻搀扶着他坐回轮椅时,尹云天问道。 “阿姨到市场买菜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尹雪荻微笑地说。 尹云天点点头,看着在公园里嬉笑奔跑的孩童。自从他出院之后,尹雪荻便将二老接至她的住处方便照顾,日子过得虽然不如过去那般奢华,但也算是平凡而稳定。 或许是经过这一连串的转变,让谢锦蓉对生命有了不同的体认和领悟。她不但对尹雪荻的态度开始有了改变,甚至主动学习打理一家人的三餐和日常琐事,好让雪荻能专心在她的工作上。这对一向过惯了少女乃女乃生活的谢锦蓉而言,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注视着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庞半晌,尹云天忍不住低叹了一口气。“这段期间苦了你了,雪荻。”“别这么说,爸。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啊。”尹雪荻俏皮地道,朝父亲扮了个鬼脸。“再说您一直不相信我的能力,也该是我向您证明的时候了。” 尹云天先是一怔,而后微笑了起来。雪荻,他那一向娇娇弱弱的小女儿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的小花朵。经过这些年来的磨练,她成熟独立得令他吃惊。 “陆董事长控诉我,长亿集团决定撤消对我的告诉。”尹云天顿了一下,询问地看向她,“是陆地的意思?” 尹雪荻迟疑着,终究没有否认。“是。” “这和你不再微笑、终日郁郁寡欢有关吗?”见她微红了脸,尹雪天拍拍她的手。“你坦白告诉爸爸,在知道这件事之前,你和陆地正在交往,是不是?” “我……”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安地避开父亲的目光。“那都已经过去了。” 尹云天注视着她,眼里闪着深深的歉意。“如果是因为爸爸……” “别这么说,爸爸。”她摇摇头,轻声开口,“我并不觉得遗憾,真的。相反的,我很感激陆地,是他让我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找到真正的自己,我很庆幸自己认识了他。” “你爱他吗?” 见她微微一怔,尹云天温和地开口道:“别否认。爸爸虽然老了,但还没老到看不出你和他交往那阵子有多开心。你和他……吵架了?” “没有。”她勉强一笑。“我和他……已经结束了。”她低语。 “是吗?”一丝笑意泛上尹云天的眼里。“如果真是如此,他就不会亲自到这儿来了。” 尹雪荻微愣了一下,倏地转过头去,然后怔住了。她抬起手遮掩着黄昏的阳光,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朝他们走来,直到他在她身前站定。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不确定那是否是因为阳光的关系。 “尹董事长。”陆地率先打破沉静。 “嗯。”尹云天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来看看我复原的情况如何,是否健康到足以接受司法的审判了?” “看来您的情况非常好。”他似笑非笑地道,扬起一道黑眉。“等您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我很期盼邀请您来当本公司的管理顾问。” “休想,我和你这笔账还没算完哩。”尹云天从鼻子里哼着。“看样子你是来找我女儿的,嗯?”“是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和雪荻单独谈谈。” 尹云天微扬起眉毛看他。这小伙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直接啊! “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尹云天依然板着脸,迳自推着轮椅到一旁去了 直到尹云天离得有一段距离,陆地才回过头来注视着站在面前的尹雪荻。 有好几分钟,他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她。她似乎瘦了些,那对水汪汪的明眸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更大,秀发随意地披泻在纤巧的肩膀上,五官精致的脸庞脂粉未施,但他却觉得她从未这么美丽过。 老天,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想念她;才半个月不见,感觉却像过了一年。 “嗨。”他沙哑地出声,极力克制想拥她入怀的冲动。他不想吓坏她。 “嗨。”她微笑地回道,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意外的感觉。也许下意识里,她一直知道他会来找她;即使他并不在她身边,但他们的心是一样的频率。“你怎么知道我和爸爸在这儿?” “我去了你的住处,你的……阿姨控诉我的。”他停了一下,目光调向前方的尹云天。“看来你父亲的身体好多了。” “是的。医生说只要持续复健,他很快就可以再站起来。” 陆地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兀自颤动着。“你来干什么?”她不稳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是不是爸爸的公司里还有什么问题……” “不是。” “噢。”她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咬着下唇。“我要……谢谢你的仁慈,没有对爸爸提出告诉。” 陆地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感到胸口一阵紧缩。他想告诉她,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亳不重要。在遇见她以前,他从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直到她毫无预警地闯进他封闭的生命。 她是他的一切!如果没有她,他的生命将会是一片荒芜,不再有任何意义。然而千言万语却全卡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出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对于这一切。我从不是有意想伤害你!”他嘎声说道。“这几个月来,我表现得简直像个最差劲的混蛋……” “你的确是。”她微笑了起来,伸出一手按住他的唇,目光明媚而柔和地停在他脸上。“但是我原谅你。” 陆地的眼色变深了。他反握住了她的手,将炽热的唇压进她柔女敕的掌心。“子靖告诉我,你拒绝和他一起去美国,我可以假设那是因为我吗?” 她垂下眼睛想避开他灼热的凝视,他却用一手握住她的下巴不让她逃开。“看着我,雪荻。”他的声调温柔但坚持。“你爱我吗?” 她抬起眼睛。“是的。”她轻声确定地呢喃。“我爱你。” “那么,你愿不愿嫁给这个蛮不讲理又霸道,还有着一副臭脾气的恶棍?” 尹雪荻屏住呼吸,深深地望入那对深邃的眸子。“为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说过你并不想要婚姻。” “因为我以前从不认为我会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直到你出现为止。”他将额头抵上她的,大手温柔地轻揉着她的背。“是你征服了这颗冥顽不灵的心,将这个孤僻游荡的灵魂拉出了泥淖之中。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无法让你走。只要你答应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依你。” “你不用为我放弃什么,陆地。”她温柔地抚弄他微刺的颊,柔声说道:“我很清楚我爱上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也从未试图想去改变他。如果你不确定……” “我很确定,这辈子从未这么确定过。”他举起她的手贴在胸膛上,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爱你,雪荻,爱得快发狂了。我知道我不够完美,但我保证,我会尽我一生的努力爱你、保护你,绝不让你受到伤害。嫁给我,雪荻。” 她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感觉他的心在她的指尖下有力的跳动。那潘筱岚呢?她想问,然而他坚定的目光抹去了她所有的疑问。 “我只要你,这就是我需要的一切。”他低喃,炽热的眸中跃动着燃烧般的熊熊火焰。“快说好,雪荻。” 一抹微笑牵动她的嘴角。他爱她!她想对整个世界喊出她的喜悦。而她也爱这个偷去她的心和灵魂的男人。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她此生别无所求。 好!这个字消逝在她的唇边,因为他已经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嘴唇温柔地封缄住她的回答,令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起了全然的回应。她低叹一声,心甘情愿地攀住他强壮的颈项,感觉拂面的微风和温暖的余晖。 什么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她就在他安全的怀抱中,或许今后仍有许多的风雨在他们眼前,但只要他们深深相爱,便足以抵挡一切。她毋须再多作言语—— 她的微笑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