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蝶》 第一章 一九九七年初秋台湾台北 夜已深沉,“蓝天使号”停泊在平静的海面上。 虽已接近午夜时分,船舱内仍旧嬉闹喧嚣,隐约传出饮酒作乐的声浪。他斜倚在后甲板的栏杆旁,注视着在朦胧的月光下闪亮的波浪。甲板上除了他空无一人,巨大的船身在轻柔的海涛声中轻微的晃动,除了远方码头一盏微弱的灯光之外,无垠的海面一片黑暗。 身后传来的轻微塇岸声令他迅速回神。从小案亲对他的严格训练和本能的危机意识,让他绝不忽略任何潜藏的险恶,他没有回头,本能令他知道来者何人——或者是那阵伴随而来的茉莉香气,隐约在夜风中回荡。 “褚拓?”一个轻柔的嗓音低唤,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犹疑。 他半侧过头去,一眼便望见了她,就站在他身后五步之遥,窈窕的身影映着朦胧的月光,贴身的长礼服细细地勾勒出她曼妙修长的曲线,如云的秀发随夜风飞舞。黑暗令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紧张。 “褚拓!”她朝他走近一步,声音里不容怀疑的警示意味令他微扬起眉。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爆发的冲突不知道有多少次,但即使每回见面总是剑拔弩张,他也从没听过她口出恶言。 席与蝶,一朵被家族呵护得无微不至、丝毫不觉人世险恶的温室花朵。在以前,他一度认定了那只是个骄纵、蛮横成性的小女孩罢了,甚至不曾仔细看她一眼。 但她早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就是离不开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是如此纯真,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发狂的诱惑力,令他心神不宁。 他想拥住她,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去她眼里的戒备,要她感觉他的渴望…… 然而,他不会让她看出他的弱点而藉此打击他,绝不会。 “噢,是席大小姐。”他慢吞吞地道,声音里带着一抹懒洋洋的戏谑。“是什么原因让你纡尊降贵,前来参加‘蓝天使号’的启航典礼?三更半夜约见一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你不怕惹人非议?” “我不是来和你闲话家常的。”她握紧拳头,声音因压抑而显得低哑。“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褚拓没有回答,双眼微微眯起。如他所预料的,席家人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在他们深恶痛绝的褚家人面前。早在他们彼此的家族交恶开始,他们之间便划下了敌对的界线。 无所谓,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她恨不恨他。他只是意外这个自小被家族严密警告、教导着必须仇视褚家人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会选择单独面对他——一个在席家人心目中狡诈阴险,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 “若你指的是褚氏集团并购席氏企业的事,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了,席与蝶。”他将视线调回海面上,声音泰然自若。“如果你对这件事还有任何疑问,我很乐意请我的律师给你一份详细的报告。”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她深吸一口气。“你不能控告为丞。” 他眼神闪动,“为什么?” “因为他年纪轻不懂事,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么做的后果。” 年纪轻不懂事?他几乎大笑起来。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或许是,但对一个已经二十五岁,却仍率性冲动的男人而言可不是了。 “他带人打伤我的员工,并且试图放火烧掉我的公司,这可不是一句‘不懂事’就可以掩盖一切。”褚拓冰冷地道。“人只要蠢得会去做傻事,也就蠢得足以吃牢饭了。怎么,席为丞自己做的事没种承担,要你来帮他求情?” “他没有要我来找你,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做。”她费力的吞咽着,正想再开口,一位侍者端着盘子走过来,适时打破了沉静的气氛。 “先生、小姐,来杯酒吗?” 席与蝶没有看他,迳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呛了一下,极力忍受着喉咙被酒精烧灼的刺痛。 他端起酒杯凑近唇边轻啜,仍然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你从来不喝酒。”他说。“是什么让你打破惯例?紧张,或是不安?” “或许我需要的只是一些勇气,你知道你有多让人难以亲近。”她抬起眼眸看他,轻声地道:“别这样,褚拓。为丞的本性并不坏,只是有时冲动了些,再说他还这么年轻,你忍心让他因为一时糊涂而毁了大好前程?” 他挑高一道浓眉,注视她深幽的眼眸。 一向强硬的席家人会肯放下骄傲,来向褚家人承认失败? 抑或这只是席与蝶所策划的一桩阴谋? 懊死,他早该料到她会有这一步的,他想着。席为丞是她的堂哥,也是原本席家企业的继承人,因为不满席氏企业被他并购,率人到他的办公室内砸毁玻璃并毁损物品泄愤,被大楼的安全警卫逮捕并移送警局。 他可以理解他们无法接受事实的心态,也无意追究那些物质上的损失,只要席为丞有一丝后悔或道歉的诚意,他甚至可以将这件事当没发生过一笔勾销。但席为丞非但不领情,反而更加理直气壮、气焰嚣张且毫无悔意。 原本他并不打算对席为丞的罪行多作追究的,毕竟这件事若闹上法庭,不但浪费时间和精力,对席为丞的未来也会是个无法磨灭的污点。他只是想挫挫席为丞的锐气罢了,等过两天席家人接受了事实之后,他的律师自然会撤回告诉。 只不过,席与蝶却先一步来找他。此时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咽下傲气和自尊,只为了求他高抬贵手放了席为丞一马。席为丞未来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只要他一句话…… “你三更半夜单独地约见我,只是为了这件事?”褚拓淡淡地问。 她垂下眼睑,呼吸困难。“我不想让他的骄傲害惨了自己。叔叔老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些实际的行动,而不只是坐在家里咒骂,却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野心太大,没有经过审慎评估便投入一个完全不了解的行业,也不会弄到现在两头落空的地步。”褚拓的嘴角嘲弄地一撇。“回家去吧,席与蝶,席家仅存的那间纺织公司虽说不大,但如果妥善经营的话,也够你们席家一辈子吃喝不尽了。” 席与蝶寂然不动,咬住下唇,努力维持尊严。他是在暗示她知难而退,她知道,但她不能,如果她退缩了,那么为丞就会被关进监狱,整个席家就会崩解,再也没有平静的一天。 “我知道。”她挺直背脊,仰起下巴,镇静地直视着他。“除了为丞的事之外,我另外有几个要求,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听。” 他往后靠着栏杆,似乎深感兴趣。“你说。” “既然席氏企业归你所有是个既定的事实,我希望你至少能做到几点;除非有人自动离职,否则我希望你别解雇原有的员工,他们都是对席氏有所贡献的元老。” “你不觉得你要求的太多了吗?”褚拓眯起眼睛嘲弄道。“你要我撤回对席为丞的告诉也就罢了,为了成全你高贵的情操,我还必须配合你悲天悯人的胸怀,保住席氏上下两千名员工的饭碗?你不觉得你太贪心了吗?” 话一出口,他马上后悔了。该死,他不是故意要如此刻薄的。他察觉出她的难堪,看见她眼里闪过的痛楚。 席与蝶用力吞咽了一下,命令自己停止颤抖。 “别这样,褚拓。”她轻喃,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但……就算是我求你,好吗?” 他想摇晃她,让她知道她没有资格要求这些,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但他没有开口,冷静的黑眸扫过她全身,从她薄施脂粉的鹅蛋脸上至她微露的香肩,再往下到她身上那袭完全合身的丝质黑缎礼服。 他早知道席与蝶很美,姣美月兑俗仿佛落入凡间的天使。 包可能是个心怀不轨的恶魔,一丝嘲讽闪过他眼底。或许他太低估了她对他的影响力,即使明知道她意有所图,他仍然无法控制因她的接近而引起的紧绷感。也就是这点令他懊恼。 “我有什么好处?”褚拓抬抬手,手指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 一抹轻颤窜过她全身。他靠得好近,近得她可以感觉他的气息在她唇上徘徊。 她用舌尖润了润唇,有些迟疑和不安。“你是什么意思?” “我从不做没有代价的事,席与蝶。”他懒懒地道,一手轻柔地在她的肩上游移。“你要我撤回对席为丞的告诉,让你对你叔叔报恩,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感觉她的身子微微绷紧。 “你已经并购了席氏,可以为所欲为,难道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这和你的要求是两码子事,怎可混为一谈?”他慢慢地说道,眼睛紧盯住她。“你想和我谈交易,就必须握有足够的筹码。你拿什么条件和我交换席为丞的自由,席与蝶?” 她瞪视着他,呼吸急促。“还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噢,你当然有。”他拉近她,让她的娇躯完全贴在他雄伟的男性躯干上。当她感觉到他明显的男望紧抵着她时,她惊慌地涨红了脸。 “褚拓,你是个卑鄙下流的恶棍。”她咬着牙迸出话。 她惊叫一声,因为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脸上的笑产意倏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冰一般的严厉。船舱里隐约透出来的灯光映在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令那张雕刻般的俊美脸庞冷酷得近乎于邪恶。 “是你来找我的,记得吗?”褚拓冷冷地道。“容我再提醒你一次,席氏企业风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它已经被褚氏集团并购,成为我褚氏集团旗下的产业之一。如果你的目的是想找我做笔买卖、想成为圣人普渡众生,那你提供的东西就得令我满意,否则免谈。” 席与蝶踉跄的退后一步,有好一会儿,她就那么瞪视着他,看着那对冰冷得丝毫不带感情的黝黑眸子。即使在他们之间最水火不容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曾见他这么疾言厉色过。 早该知道不会这么容易的!她紧紧地闭上眼睛。 她以为她了解褚拓,了解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她认识他很久了,久得几乎从她有记忆开始便知道有他的存在;她见过他在工作上冷静果断、全神贯注,也是见过他温柔和煦的那一面,即使那并不常出现。 然而这一刻,他却是个陌生人。她不了解他,她怕自己压根儿就不曾了解过他。她多希望……多希望他们之间不会是这种情况,她想抚平他的眉头,告诉他她从来不想与他为敌,但她不敢,褚拓不会相信她的,他只在乎能不能赢得席氏的一切,他只想着报复。 “怎么,后悔了?”他轻声询问,眸里闪着奇异的火花。“你恨我,不是吗?既然你对我深恶痛绝,认为是褚家人霸占了席家的家产,那我索性就再卑鄙下流一点,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不是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眸光深奥难懂。 “我从来不曾恨过你,褚拓。”她终于出声,嗓音低哑,“我知道是我爸爸对不起你们褚家,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你已经得到了一切,你有权决定任何事,难道我们两家的仇恨不能从此一笔勾销,和平共处吗?” 他的手指掐进她细女敕的肩膀里,用力得令她知道明天铁定会瘀青一片,但她固执地直视着他的眸子,倔强的抿嘴唇以示决心,希望他没察觉出她恐惧的颤抖,她的心跳急促得像要跃出胸膛。 “我不需要一个二十岁的小表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他粗声地道,不甚文雅地松开她的手腕。“别企图改变我已经决定的事,席与蝶。在我捏碎你的脖子之前,你最好尽快离开我的视线。” 褚拓举步正想离开,一阵摇晃却令他微微皱眉。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今晚的他喝多了?他甩甩头,感觉席与蝶扯住他的手臂。 “求求你,褚拓。”她绝望地哀求,痛恨自己必须如此低声下气。“叔叔对我有养育之恩,只要能救为丞免于牢狱之灾,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半侧过头去,望进那对蓝紫色的眸子里。她脸色苍白,眼神因狂野而闪闪发亮。她靠他好近,近得他可以闻得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从未有一刻,他觉得她是如此夺人心魄的美丽。 “我要什么你都答应?”他用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沙哑的声音烧灼着她的耳垂。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迅速而狂猛地将她拥进怀里,他的唇如鹰般的俯冲下来,狠狠地封缄住她的。 她惊愕的喘息一声,所有的意念被他的唇所吞没。他野蛮而急切的吻她,狂野的索求她的回应。他身上温热阳刚的男性气息撩动她的感官,令她全身顿时着火。她从来没想过男人的吻会是这样。当他的手臂如钢铁般地环紧她时,她再也无法思考,他的热度烧融了她软弱的抵抗。 她想挣扎,想推开他的怀抱,然而他的双臂却紧锁住她。 她的双臂似有自己意识般地环住他的颈项,身躯背叛地回应他热切的。 什么都无所谓了,她晕眩地想。就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沉浸在他诱人的引导之中,暂时抛开两家的仇恨和对峙,暂时的。 他的唇终于离开她的,一路炽热地沿着她细致的颊边,轻吮她小小的耳垂,走至她颈间剧烈跳动的脉搏,感觉到她纤细的身子在他怀中簌簌轻颤。老天,她是如此甜美,如此柔软而驯服地靠在他怀里,令他月复间窜起狂热的欲潮。 今晚的他是怎么回事,居然如此缺乏自制?他勉强抬起头注视着她,费力想抗拒那如野火般焚烧的激情,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她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兀自颤动,她身上的香气盈满他的鼻端,令他的身躯如此亢奋。 “你又在使什么伎俩吗,席与蝶?”褚拓凶狠地低问,嗓音仍因激情而喑哑。 老天,他要她,但他说不出口。如果这是席与蝶利用他的手段,那她无疑是成功了,他想告诉她,他并非那么难以亲近,而是他必须保护自己。 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渴望她,即使他们之间的吸引力有多么强烈。他太骄傲,不会傻得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向她承认他要她,从很久很久以前,也许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他就要她,那份渴望从来未曾停止过,而现在…… 不对,他的头为何如此晕眩?他微微皱眉,极力想集中精神看清她的脸。今天海上的风浪并不大,不可能是因为海浪的关系……对了,酒!他脑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光,手臂在她的肩上收紧。该死,是刚才那杯酒!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褚拓咬着牙道,看着她的眼睛因震惊而睁大,而后一阵剧痛由他脑后袭来—— 他无法动弹,惊愕令他无法转身,只感觉一丝温热的液体自他的头上淌下。他伸手触及,望着沾满手的血迹,眼前那张美丽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似乎和他一样困惑而惊骇。 他无法制止自己的身躯往前扑倒在甲板上,感到全身的力气完全抽尽。可恶,他居然忘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的话,忘了席家人全是不可信的,他们全是心如蛇蝎的骗子,即使席与蝶也一样……” “快点,有人来了。” 意识挣扎中,他听见一个男性嗓音说着,模糊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他感觉身体被两双有力的手臂抬起,而后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冰冷的海水灌进了他的口鼻,几乎冻彻心扉。 恍惚中,他似乎听见席与蝶的声音,像被人蒙住了嘴般……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几分钟后他就会葬身海底,是席与蝶主导这一切,是她杀了他,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黑暗完全笼罩他之前,他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她的尖叫,带着一丝深沉的绝望和悲凄—— “不,褚拓……” ??? 二○○○年英国伦敦西堤区 时序已由寒渐暖,明朗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曝晒着大地,褚拓站在落地窗前,若有所思地远望着一艘游轮缓缓地航行在泰晤士河上。随着白昼时间增长,这个常年弥漫着潮湿雾气的城市开始充满夏天的气息,维多利亚式的伦敦塔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连平常看来冰冷的摩天商业大楼都仿佛可亲了许多。 这个繁忙的金融中心一如往常般熙攘忙碌,虽然还不到下班时间,但人行道上已经开始涌现人潮,每个拎公事包的绅士、淑女脸上皆是匆忙冷漠。这个现象每天都在西堤区上演着,他也早适应了这样快速的生活步调,习惯抱持着轻松的态度来看待这些伦敦人,但今天他却没那份心情。 他用一手摩挲着下巴,下意识里若有所待。桌上的内线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按下对话钮。 “喂?” “褚先生,乌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他挂断电话,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出现在门后。 “嗨,立础。”他平静地道。“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不过你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欢迎我。” 褚拓先是一怔,而后笑了,看着这位多年好友阖上门走了进来,斯文的脸不见长途飞行的疲惫,反而显得神采奕奕。 “如果我的表情让你误会了,那我很抱歉。”他往办公桌旁一靠,示意乌立础坐下。“你比我预期的要早到了几天,旅途还愉快吗?” “如果不包括那位一路打呼,吵得我不能睡觉的仁兄的话,还算差强人意。” 褚拓以一声轻咳掩饰笑意,将话锋导向正事。“事情进展得如何?” “当然没问题,否则我怎么敢来见老板呢?”乌立础露齿一笑,将手上一垒厚厚的文件递给他。“喏,这是三年来振旭企业在台湾的经营状况,全部的资料都在这儿。他们这几年来稳扎稳打,财务状况还算平稳。” 褚拓接过那叠文件,仔细浏览过一遍。 “目前谁是公司的总经理?”他问道。 “当然是席为丞,他可是席家寄与厚望的继承人。”乌立础说道。“不过,席为丞这个总经理的位子得来侥幸,实际上席振旭仍然在背后操控大权。虽然在商场上失败过一次,但看样子席振旭还是宝刀未老,靠着以前累积下来的人脉重新开始,倒也还算过得去。” 是这样吗?褚拓嘴角微微扯动,将目光调向远方。 见他的表情陷入沉思,乌立础轻咳了一声,将他的好友兼上司唤回神来。 “这就是台湾目前的情形,老板。一切都依你的指示行事,希望你觉得满意。” 褚拓回过神来,伸手爬过一头浓密的黑发,“很好。席家人最近情况如何?” “如果你指的是席家大老席振旭,那我只能告诉你他的状况还不错,至少他还活着。”乌立础耸耸肩膀。“他前一阵子才去动过心脏方面的手术,应该是没啥大碍。席为丞这两年脾气倒是收敛不少,没再出什么大差错;至于席与蝶嘛……” 他故意停了一下,注意褚拓的反应,只见那张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下去。“呃,她目前担任振旭企业协理,负责一些品牌的代理和行销事宜。别看那小妞儿年纪轻轻,其实她聪明能干得很,席振旭相当器重她。” “嗯。”褚拓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深思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这几年有没有再来找麻烦?” 乌立础明白他指的是席为丞当年率人到褚氏集团叫嚣捣乱的事件。“这倒没有,这三年来席家人和咱们没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所以接触的机会也不多,自从那件事情过后……” 乌立础住了口,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褚拓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的,从席家人将他推入海中、企图谋杀他的那件事情过后。 三年了,他想着。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却足以让他明白事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天晚上,就在褚氏集团所属的豪华游轮“蓝天使号”启航的第一天…… 他真不该如此轻敌的。事情过去之后,他不只一次在心里痛斥自己的粗心大意。事实证明了他的愚蠢,那天晚上根本就是一场懊死的骗局,包括席与蝶约他到甲板上,楚楚可怜地向他哀求,连那位侍者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让他毫无警觉地喝下那杯酒。 一个女人怎能在那样柔弱无助地哀求他之后,在下一秒转变成残忍嗜血的女杀人魔?那分明是早就策划好的一场阴谋,目的是要置他于死地。当时时间已近午夜,“蓝天使号”上酒过数巡,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甲板上发生了什么事,更遑论会有目击者亲睹这一场谋杀案了。 在被救起后,他由一开始的震怒悲愤转为理智冷静。他请那位热心的渔民通知乌立础和几位好友,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遍事情发生的经过。在天亮以前,他已经下了几个重要命令;第一,封锁消息,绝不能让这件事情传播到新闻界去,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揣测和影响。第二,不动声色,让席家人认为他已经落海死亡。第三,撤回对席为丞的告诉,对外宣称双方以和解收场。 “撤回对席为丞的告诉?”当时乌立础对他的决定有些讶异和不以为然。“依我看,你应该控告他们集体蓄意谋杀才是。他们设计陷害你,不择手段想置你于死地,你居然还对他们仁慈?”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他不打算对席与蝶和所有的席家人提出任何控告——还不到时候! 在他尚未理清事件的诸多疑点之前,他需要的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抽丝剥茧的查明真相。即使席与蝶对他的恨意强烈到想置他于死地,他也要找出原因,得到强而有力的证据让席家人无法狡辩,让他们心服口服的俯首认罪。 即使乌立础对他的决定不表赞同,但也没有再多作表示,全力着手为他准备一切事宜。几天后,在褚拓搭上前往伦敦班机的同时,褚氏集团对外发布了人事变动的消息。说明集团总裁因私人因素辞去职务,并且在下一任总裁改选之前由乌立础全权代理一切。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事件也由原本引起的轩然大波,转而成为企业人士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除了猜测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辞去总裁的职务,一直到现在,席家人或许仍因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而暗自得意呢。 “褚拓?”乌立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什么事?”他换了个坐姿,有些漫不经心。 “你还打算一直待在伦敦吗?”乌立础温和地开口。“你成功的骗过了席家人,让他们以为褚氏发表的那份声明只是为了掩饰你已经死亡的事实罢了,你已经让他们放松了戒心,但你仍然不打算回去查证事实的真相吗?” “席与蝶恨我到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真相还不够吗?”他微眯起眼,投给乌立础嘲讽的一瞥。“我只知道席与蝶和她的父亲一样,是个善于耍弄小计谋的魔鬼,我是一时失算才会栽在她手里,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既然你早就知道谁是凶手,那么何不尽早回去把这件事做个了结?只要席与蝶和其他人蓄意谋杀的罪行确定,事情不就解决了?” “证据呢?”褚拓的嘴角微微扯动。“没有目击证人看见在甲板上发生的事,单凭我一方的证词,你认为法院会采信?还是某个席家人会突然良心发现,承认是他杀了我?” 乌立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半晌,然后摇头。 “我还是不相信席与蝶会有非杀你不可的原因,再者你提过当时除了席与蝶之外,至少还有两个男人在场,说席与蝶是被人胁迫或许还有点可能,但那绝对不会是她的本意。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也是受害者?” “她知道其中一杯酒被下了药,她更知道有同伙躲在一旁等着接应她,而你却认为她是受害者?”褚拓不耐烦地一挥手。“你错了!如果她不是共犯,那么早在那些人出现之前她就该警告我。她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事件的发生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她知道事情后来的发展会是那样。” “动机呢?席氏企业已经被褚氏集团并购,就算你死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再说控告席为丞的事也已委讬律师全权处理,杀了你对席与蝶有什么好处?她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或许只因为她痛恨我剥夺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别忘了她是席氏企业的继承人之一。”他伸出一手制止了乌立础,表情变得阴沉。“别试图为她月兑罪,立础。我要你们封锁消息只因为我还有一些疑问尚未查明,所以不想打草惊蛇。等适当的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出现。” 乌立础一时无言以对,片刻之后才缓缓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一旦我搜集了足够的证据,我自然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调开目光注视窗外,声音是令人不寒而视的温和,“尤其是席与蝶。” 第二章 振旭企业股份有限公司 偌大的会议厅一边坐满了振旭企业的高级主管人员,另一边则是香港方面派来的代表。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简报人员轮番上阵,就着墙上的幻灯片报告着业务简介和经营概况。 “这就是敝公司目前在香港的经营情况,如果能争取和贵公司的合作,相信必定会是个双赢的局面。”那位穿着西装笔挺,迳自说得口沫横飞的男子停了下来,将目光转向席为丞,“您意下如何,席总经理?” 所有的声音立刻停顿下来,全部等着席为丞的反应。席为丞先是清了清喉咙,眼神飘向席与蝶。没等他的眼神示意,席与蝶已经站了起来,沉稳的目光扫过众人。 “有几点董事长亲自交代下来,要我向各位提出说明。”她清晰而流利地开口,“贵公司的声誉卓著在商业界是无庸置疑,我们会进行评估,再派员前往贵公司位在九龙的总公司进行勘查,以便了解贵公司各个部门的实际状况和流程。能和贵公司合作是我们的荣幸,但一些不可免的审核工作仍是必须的,相信贵公司应该能谅解才是。” 她暂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位香港代表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那位为首的男子欠了欠身,十分圆滑地微笑着,“当然、当然,董事长的交代是应该的,我们绝对愿意配合。” “那就太好了。”席与蝶回以礼貌的微笑,重新坐了下来,听着公司的副总经理继续发言。 她心知肚明她的责任尚未结束,她现在代表的可是董事长席振旭,她必须全神贯注,一点都马虎不得。她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每一项重要的决议和报告,一面飞快地将所得到的资料输入面前的笔记型电脑。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香港方面的代表率先站了起来,先是看了席与蝶一眼,才笑容满面地说道:“所有的程度我们都已经讨论得很清楚了,我们也绝对愿意全力配合贵公司的评估作业,相信贵公司也知道失去这笔生意会遭受的损失吧?我就不再赘言了。席小姐,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补充的吗?” 席与蝶起身,冷静的眼眸扫过众人,声音清脆地道:“我相信敝公司的同仁都会全力以赴。最后我谨代表席董事长谢谢各位的辛劳,也希望尽快敲定这个合作机会。” 一等她落了坐,席为丞才起身宣布道:“那么各位,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看着所有的人鱼贯地步出会议室,席与蝶暗自吐出一口长气,微微放松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鲍司的副总经理走了过来,赞赏地拍拍她的肩膀。“你表现得很好,与蝶。咱们公司有你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坐镇,我和叔叔也能安心退休了。” “您过奖了,副总。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您多学习的呢。”她微微笑道,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笑着离去。 她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想着席家由几乎一无所有,靠着原有的人脉循序渐进,逐渐再建立志现在的局面,其间所遭受到的艰难和辛酸,绝不是外人所能体会的。 “他妈的,这些港仔还真是态度嚣张,全是一群阴险的老混蛋。他们根本吃定了我们不会拒绝这桩生意,才会那么趾高气昂的。如果不是老爸交代过不能得罪,我真想掀桌子骂人。” 她转过头去,看见席为丞满脸不高兴的咒骂着,一副义愤填膺。 “尤其是那个带头的代表。你有没有瞧见他盯着你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 “这个老可是大有来头,别忘了,咱们下一季的广告合约是否谈成都得靠他。”席与蝶淡淡地说。 “可是你没看到他那副贼样,明明就是欠揍。”席为丞没好气地道。“我看他不是想和咱们合作,而是根本对你有不良企图,你确定要亲自跑一趟香港?” “如果公司需要我出马,那我自然要去。”她微微笑道,了解他的疑虑。这项合作关系虽绝非必要,但对如今的振旭企业而言,失去任何一笔生意都是损失,她不想冒险。 “如果不是有利可图,人家何必跑这一趟?你可以不喜欢这个人,却不能推掉这笔买卖,只要能为你带来利益,无论那些人的嘴脸有多令你憎恶,你仍然必须逢迎巴结,这才是生存之道。” 席为丞抓抓头发,虽仍有些气愤难平,但也知道这是事实。 “我知道,你就和老爸一样,开口闭口都是生意经。”他咕哝着。“如果今天你是个男人,恐怕我这个总经理的位子会非你莫属,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来。” 席与蝶不置可否,继续收拾着手上的文件。 由于知道自己的儿子对公司的业务并不热中,所以席振旭大都将一些重要事项交给她去处理。她虽然谈不上喜欢这份工作,但仍然尽力而为,不想让自小扶养她长大的叔叔失望。 席为丞走到门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与蝶,你这两天下班后有空吗?” “我得翻翻我的行事历。有事?” “没什么,只不过徐姨嚷着好久没瞧见你了,要我和你说一声,过两天回去吃个饭。”席为丞露齿一笑。“她说你忙得没时间回去看她,害她寂寞死了,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 是吗?席与蝶不禁莞尔。徐姨的丈夫马叔在席家工作已经超过二十年,几乎是看着她和为丞一起长大的,也看着席家由兴到衰。然而即使在席家最困难的那段期间,这两位老人家也没有离他们而去。 “代我问候他们,我也好久没吃到徐姨的拿手好菜了呢!” “既然这样,那就搬回来家里住,省得老爸一天到晚老问我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的地方够不够安全,太晚回家会不会被坏人拐跑之类的。”席为丞睨了她一眼。“不是我说你,与蝶,搬回来家里住,每天有我接送你上下班,你和老爸讨论公事上的问题也方便,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不是不肯,而是……”她顿了一下,柔声道:“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而且我工作的时间不一定,太晚回去怕会吵到叔叔和徐姨他们。再说我在美国念大学时,不也一个人过了四年?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席为丞还想说什么,终究是耸耸肩。 “算了,拗不过你。不过这两天你还是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免得徐姨以为我没把话带到,把我给……”他朝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个“喀擦”的手势。 她不禁笑了起来,看着席为丞带上会议室的门出去。 或许,她是该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向前去拉起整面的落地窗帘,黄昏温暖的阳光令她微眯起眼,却又欢迎这份和煦的打扰。 算算日子,她的确是有好一阵子不回席家了。自从进入公司之后,她忙碌得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每天跟着叔叔拜会一个又一个的商业界人士,看尽了无数嘲笑和怀疑的眼光,甚至连以前席氏企业根本看不上眼的小鲍司,也不得不低声下气极力拉拢。 她闭了闭眼睛,轻吐出一口长气。席家目前仅存的纺织工厂虽无法和以前的规模相比,但是只要褚氏集团不来打压,那么稳当的经营并非难事。是的,只要他们再努力一些…… 桌上的电话嘟嘟地响了起来,她顺手接起,“喂?” “席小姐,和风集团今晚七点的晚宴,你是否决定出席?” “我会去。”她应了一声,“席总经理呢?” “席总六点有个约会,刚刚已经和王经理出去了。” “我知道了。”她放下电话。 晚宴的主人和风集团董事长黄清源是叔叔在商场上的老朋友,也是目前在台湾商业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难得他还念旧情,愿意邀请如今在商业界根本谈不上有地位的他们与会。 印象中,席家人已经月兑离那样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很久了。当初如果不是褚氏集团的强势打压,迫使席氏企业释出所有的股份,席家也不会由富到庶,落魄到甚至濒临破产的地步。而三年前的那场意外却改变了一切,也扭转了席家即将接踵而来的巨变和危机。 是的,三年了。她用手指轻触着行事历上的日期,模糊地忆起了这个事实。 当时的她才二十岁,太年轻也太过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挽回席家几近瓦解的事业,然而褚拓的死却令她几乎崩溃。她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了几天,不停的做着褚拓被人推落海里的恶梦,等她醒来之后,她知道那不是梦,而是残酷的事实。 事情过后的第三天,褚氏集团撤销了对席为丞的告诉,从此和席氏划清界线不再往来。这些年来,不断有耳语在整个商业界流传,猜测着褚氏集团的总裁突然销声匿迹的原因,但却没有一个猜测接近事实。 门上的轻叩声打断了她的冥想,她回过头去,看见饶邦睿推门而入,英俊的脸上带着温文的的笑意。 “与蝶。” 饶邦睿,席振旭的干儿子,目前在公司内担任业务经理的职位,和席为丞相同年纪,温文有礼、随和风趣,是整个公司里未婚女同事的梦中情人。席振旭一直相当器重他处事的手腕及能力,而饶邦睿也的确没有辜负席振旭的苦心栽培,一直是他身边得力的左右手。 “哦,是你。”她将那些烦杂的思绪推出脑海,对他回以微笑。“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 “董事长交代的事情提早办完,我自然就回来了。”饶邦睿走到她身旁,对她扬起一道眉毛。“副总告诉我你表现得很好,让那些香港来的家伙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他们经理,直在副总面前夸你又聪明又能干,巴不得把你挖角去他们公司里。” “这些人可得罪不得,咱们今年的业绩成败可就看这一次合作了,自然得卑躬屈膝。”她有些心不在焉地顺着套装的裙摆。 “你今天晚上有个非出席不可的场合,不是吗?”饶邦睿问。 “嗯,和风集团的黄董事长是叔叔的老朋友,这个邀约非去不可。”她走回办公桌拿起皮包,对他扬扬眉毛,“为丞看样子是赶不及陪我出席了,我正好缺个男伴,不知道饶先生肯不肯赏光?” 饶邦睿被她的语气逗笑了,正经八百的弯了弯腰,“这真是敝人这辈子最大的荣幸,席小姐。” 她噗哧而笑,越过他身边往门口走去,一面考虑着该换穿什么样的服装出席,饶邦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这么难得的盛大场面,想必褚氏集团不会缺席吧?” 席与蝶微微一愣,原本要拉开门的动作停了下来,搁在皮包上的手倏地握紧。 “那又如何?”她勉力镇定地道。 饶邦睿先是沉寂了半晌,而后低叹一声,“你还在为那件事而自责吗?与蝶,我早说过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猝然一甩头,声音急促,“那天如果不是我约他到甲板上去,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他就不会死。” “那是个意外,谁也料想不到的意外。再说你当时也被攻击,你也是受害者之一,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你早该把它忘了。” “也许你们忘得了,但我无法。”她低声地说。即使事情过了这么久,痛楚依然不减。“我可以听你们的话,说服自己那只是个意外,但我却心知肚明它不是。有人要杀他,而且褚拓就当着我的面被人推到海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忘记他在我面前死去的事实。” 饶邦睿抿紧嘴唇,音调紧绷。“我们也不想见到这件事发生。当时我和为丞一路尾随你上了‘蓝天使号’,就是担心他可能会胁迫你。当我们赶到甲板上时,只看见两个人影跑掉,而你就昏倒在地上,我们当时只顾着救你,根本没想到要去追那两个人,也没想到褚拓已经被人推入海里。” “我知道。”席与蝶勉强微笑,声音依旧苦涩。她不知道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经过也已经一片朦胧。“那是褚氏集团所属的游艇,没有受到邀约的人根本无法上船,怎么会有人要在褚拓的船上行凶害死他?” “那天与会的宾客太多,再说当进时间已近午夜,有人趁着深夜守卫松懈时偷溜上船要对褚拓不利,并非不可能。”他声音平静地道:“褚拓的敌人太多了,以他在商场上的强硬作风,他树立的仇家绝对不在少数,会遭人怨恨并不令人意外。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可能连你也会遭殃。” 她寂然不动,咬紧下唇。她并不很真确的记得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她和褚拓都喝了酒,而后仿佛被下了魔咒般,昏眩和迷漪令他们之间交织着热情和渴望。正当她软弱得几乎失去意识时,便见鲜血自他的额头淌下,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当饶邦睿告诉她褚拓的尸体被打捞上岸后,她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之后她惊惧过度,仓皇无助,每天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着,在夜阑人静时痛哭失声,直到喉咙干哑、眼睛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水为止。 席与蝶闭了闭眼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即使事情过了三年,这件事仍然无时无刻啃蚀着她。她以为只要她向褚拓哀求,他一定会心软,他终究会答应的,他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她知道的……她一直自信自己是那样的了解他,然而事情却演变至此! 她忘不了褚拓眼中的震惊,也知道他必然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她从未想到要置他于死地,但他却在她眼前丧命! “再说,他死了对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好。”饶邦睿耸耸肩道:“也许这个说法很残酷,但你必须承认为丞因此而得救。以褚拓强硬的个性,他不会因为你区区几句话而心软,进而答应撤销告诉。如果他还活着,为丞现在可能还在牢里,咱们振旭企业也不会有今天的规模。” 她没有反驳,知道饶邦睿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自己无法否认这一切。然而这一切却必须靠褚拓的性命来换,逝者已矣,她可以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却逃不开良心的谴责,她至死都不会有心安的一天。 “是我害死了他。”她轻声地道。 饶邦睿一手轻搭上她的肩。“与蝶……” 她垂下眼睑,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臂。 “别谈这个。”她故做轻快地道,“时候不早了,别忘了还有个约会要赶呢,我得回去换件衣服。这可是振旭企业第一回被邀请出席的正式场合,咱们可别迟到了。” 饶邦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但没有再说什么。“那好吧,我六点去接你?” 她点头,看着饶邦睿朝她温和一笑,转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直到门阖上的声音传来,她才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别再想了,席与蝶。她在心里命令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她再怎么悲伤,这仍是个改变不了的事实。眼前最重要的是帮助叔叔整顿公司,尽快再建立起属于席家的企业王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桩早已过去的事懊恼自责。 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然而,她心中却隐隐有着不安。 那不安感从何而来,她并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她再怎么试,痛楚会一辈子停留在她心里。无论她躲到哪里,魔魇依旧无所不在,恶梦依旧纠缠不清。 她怀疑她会有从这个恶梦中醒来的一天。 ??? 当饶邦睿和席与蝶抵达会场时,晚宴早已经开始了。 和风集团创业五十周年的纪念酒会,没有选在五星级饭店中举办,而是在主人位于观音山的私人豪宅中举行。也由于主人不喜欢太过铺张,所以只邀请大约一百名的宾客。所有接获邀请函的宾客若非是和主人关系密切的商场好友,便是企业界赫赫有名的大财阀,其中更不乏富商巨贾和党政高官等重量级人物。 七点过一刻,主人在短暂的致词后,宣布晚宴开始。只见宅邸四周到处是衣香鬓影,穿着珠光宝气的宾客热络寒暄。 筵席是采不设座的自助餐会方式,地点就设在巨宅后方的草坪上,在游泳池四周排列着整齐的长桌,白色的蕾丝餐巾上张罗着主人特聘名厨精制的珍馐佳肴。一组小型的管弦乐团正奏着柔和的古典乐曲,更烘托得这个豪门夜宴不同凡响。 将手中的请柬交给门口必恭必敬的接待人员,席与蝶挽着饶邦睿的手臂步入这个灯火通明、辽阔如一座小型高尔夫球场的巨宅中,和所有迎面而来的宾客们点头微笑。 “咦,这不是与蝶吗?”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他们同时回过头,出声招呼的是笑意盈盈的黄清源夫妇。 “黄董事长、夫人。”席与蝶礼貌地点头。 “哎,别这么生疏,叫伯父、伯母就好,别忘了我们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黄清源笑咪咪地说,看了饶邦睿一眼。“邦睿你也来了,你干爹呢?” “干爹还有些事要处理,要我们先来向您祝贺。”饶邦睿连忙说。 “什么有事要处理,说穿了就是年纪大了,懒得应付这些人,只好叫你们这些孩子替他跑腿。”黄清源皱皱一对灰白的眉毛,关怀地问:“公司还好吧?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地方?” “谢谢黄伯伯,公司一切都还算顺利。” “嗯。”黄清源点头,正想再问些什么,一旁的夫人瞪了他一眼。 “好啦,能不能别再提关于公司的事了?我可有话要跟与蝶聊聊呢。”黄夫人亲热的拉住席与蝶的手,开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开心的笑眯了眼。“瞧咱们和与蝶多久没见,这孩子真是愈来愈漂亮了,清清秀秀的模样真讨人喜欢。与蝶,你告诉伯母,有没有要好的对象啦?如果没有的话,伯母给你介绍……” 黄夫人还没说完,黄清源已经重重的咳了一声,制止了她的滔滔不绝。 “你没瞧人家与蝶和邦睿是一对儿吗?别再乱点鸳鸯谱啦!” 见黄夫人恍然大悟的神情,席与蝶正要开口,饶邦睿已经比她先一步说话。 “我们还不急,黄伯伯。干爹的公司还在整顿的阶段,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学习,哪来的资格谈成家呢?再说与蝶也还年轻,不急着在这一、两年结婚。” “也对,你干爹毕竟还没放手将公司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去闯嘛,多磨练磨练是应该的。”黄清源笑呵呵地说道,朝他们做了个手势,“来了就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有空就到这儿来坐坐,嗯?” 见他们点头,两位老人家满意的一笑,随即被其他前来道贺的宾客淹没了。 “你为什么那么说?”一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席与蝶才平静地开口问道。 “关于我们结婚的事。” 他眼里顿时闪过了然的神情。“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你不该误导黄伯伯和黄伯母,让他们以为我们要结婚。”她坦率地道。 “你不想嫁给我?” 她先是怔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我以为你了解我的想法,邦睿。”她静静地道:“我说过,我父母的婚姻已经够糟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你是一个好朋友,一个可以谈心的知己和大哥,以你的条件,你可以找到一个不排拒婚姻、乐于家庭生活的女孩,不是吗?” 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半晌。 “你知道干爹一直很希望我们结婚,帮他壮大席家仅存的事业。”他缓缓地说道:“并不是每桩婚姻都像你父母那样悲惨的,与蝶。你不该因此就对婚姻悲观,继而否定掉每个男人。” 她没有马上回应,迳自走到另一边去,轻啜着杯中的酒。或许饶邦睿说得没错,她是对婚姻悲观,但这怎能怪她?她父母错误的结合让她看尽了婚姻中最糟糕的那一面,让她再也不相信任何承诺和誓言。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她避开他的眼神,语气平淡地道:“目前公司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全心投入和实行,我没有时间和余力去考虑其他事。” “你不考虑结婚,原因只是这样吗?”他苦笑了一下,注视着她。“你不想嫁给我,单纯是因为你并不爱我,还是因为褚拓?” 席与蝶霎时脸色微变。“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你懂,与蝶。”他目光一正,淡淡地开口:“从你还是个小女孩开始,你的眼睛就只跟着他转,即使他老奸巨猾,用最卑劣的手段霸占了你们席家的事业,你还是恨不了他。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别说了。”她猝然出声,咬住下唇,明亮清澈的眸里莹光闪烁。有好半晌,她就这么寂然不动,一语不发。 “我恨不恨他又如何?他已经死了,不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直而淡漠。“我累了,想回去休息,请你代我向黄伯伯说一声,我先走一步。” 没有再看饶邦睿一眼,她转身离开,感觉自己全身绷紧。她努力朝每个迎面而来的人露出微笑,却克制不住浑身轻颤。是的,她不恨褚拓,从来没恨过他,只因为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褚拓也和她一样,对上一代的恩怨无能为力。 她闭上眼睛,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空虚。如果他还活着,她愿意接受他的怒气和仇视,哪怕是最严苛的惩罚,她也愿意承受。她甚至曾经想过,如果他们的父母之间不曾有过那一段感情纠葛,那么他们之间会不会有所不同?也许她和褚拓的命运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缓下脚步,感觉头重脚轻,回忆起刚才的那杯酒在她体内发生作用,就像三年前那晚一样……一抹泪意涌上眼眶,令她觉得胸口梗住、呼吸困难。她颤抖,心跳加快,沉沉的撞击着她的胸口,急促得几乎跃出胸膛。 然后她看见了他,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一如他以往充满自信和权威的神采。 她睁大了眼睛,瞪视着那个伟岸的身形,无法出声也无法反应。她呆呆地站着,看着褚拓……不,或许那只是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人。 仿佛意识到她的注视,他缓缓地回过身来,那对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和她相遇。 是他,褚拓,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对眼神。她瞪视着他,全身僵硬不动,感到血液在瞬间凝结。 不可能! 是她这些天来太过劳累,所以产生幻觉了吗?她定定地注视着他,等着他像幽灵般消失不见。然而没有,他仍然站在原处,那对冰冷的黑眸紧盯着她,明亮的灯光在他四周围成一圈白光,她可以看见晚风拂动着他的黑发,看见他宽阔结实的肩膀,和他身上那昂贵合身的三件式西装。一个活生生的形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喧嚷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整个空间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几乎停止,既无法提步也无法出声,只能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直到眼睛开始发酸,身体因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 “与蝶?”饶邦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双男性臂膀拥住她的肩。“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话,你……” 席与蝶踉跄了一下,只那么一瞬间,再回过神时,褚拓已经不见人影。 “与蝶?”见她有些呆愣,饶邦睿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她,“怎么了?” “喔。”她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子,用一手撑住额头,感到冷汗涔涔。“我没事。”她喃喃道。 “怎么说没事,你在冒冷汗呢。”饶邦睿皱着眉头,当机立断下了决定。“你等一下,我去向黄伯伯打声招呼,然后送你回去。” 她没有拒绝,看着饶邦睿转身离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梭巡,寻找着那个不可能存在的人影。晚宴仍然持续地进行着,偌大的庭院中乐声悠扬,谈笑的宾客一切如故,然而没有,她没有看见他…… 一定是她太过疲累,所以认错人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无法制止全身颤抖。褚拓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他被推入海里,也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不可能还活着。一定是她太思念他而引起的幻像,一定是…… 但如果那不是幻觉呢?她打了个寒颤,那抹盘旋了好几天的不安感再度涌了上来,令她顿时像跌入冰窖般全身冻住。 如果褚拓没有死,如果他还活着,那他为什么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为了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三章 初夏时分,台北的高温一直持续着,酷热的阳光穿透玻璃帷幕和窗帘洒进办公室内,连中央空调系统的凉风也无法抵御那股逼人的热气。然而褚拓却欢迎这样的炽热,因为那让他更真实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台湾,回到这个他生长的地方、责任的所在地。 他注视着远方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若不是注定他命不该绝,或许他早在三年前就淹死在海上了。在被推入海里之后,本能的求生意志让他极力保持清醒,挣扎呼救无异是浪费力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潮水的方向游动,并祈祷自己不会在力气用尽前惨遭灭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海上飘流了多久,“蓝天使号”上的灯光看来是如此遥远而缥缈。他全身的肌肉酸痛,浸湿的衣物和麻痹的身体像铅块般沉重,唯一令他咬紧牙关挣扎求生的原因只有那抹强烈的愤怒——不,他不能死!他要活着,活着回去找席与蝶,报复她曾经想要置他于死地,让她尝尝置身在冰冷黑暗的海水中是什么滋味。 “真难得看到即将重新上任的褚总裁如此优闲。”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半回过头去,看着褚磊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将自己往那张舒适的真皮沙发上一抛,一双长腿跷上那组造价昂贵的原木茶几。 “公司里目前还没有需要我的地方。”褚拓耸耸肩,暂时不打算和任何人谈论席与蝶,或是他打算怎么惩罚她,即使是一向和他无所不谈的弟弟。 褚磊大概也看出他的静默,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用一手轻搓着鼻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依我的了解,席与蝶胆小得连踩死一只蟑螂都不敢,当然也不可能会策划企图谋杀你。” 褚拓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愈是轻忽的敌人愈可能给你致命的一击,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当然懂,只不过现在我们讨论的不是商场,而是个娇女敕女敕的小泵娘。”褚磊扬起两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剑眉,然后咧嘴一笑。“她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不是吗?我记得小时候她最爱追在你后面跑,老嚷着长大后要当你的新娘。不过我不认为她会是你身边周旋的那些女人之一,她太年轻,也不够世故。”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他说道,然后微微皱眉,对自己居然记得如此清楚而感到不快。 “就算如此,她仍然只算是个孩子。” 褚拓的嘴角嘲讽地一撇。“这个‘孩子’已经狡猾得知道怎么利用手段来要求我放过席为丞,狡猾得足以在我的酒里下药好迷昏我,进而达到她的目的。而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恶魔,你居然还认为她是无辜的?” “我没有说她是无辜的,只是要你别那么快下定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席与蝶可能也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罢了,她什么都不知情。” “你和立础的论调一模一样。”他的唇抿紧,冷峻的目光闪烁。“告诉我,席与蝶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如此相信她的无辜,极力想为她月兑罪?” “我只是提供我的看法给你参考,劝你别在冲动之下做出令你将来后悔的事罢了。”褚磊摊了摊手,斜睨他一眼。“我听说她在你‘死’后病了一段期间,立础版诉我,有一次远远地瞧见她,简直瘦得不成人形,苍白得像鬼一样。” “那又怎么样?”他平稳的声音丝毫不泄露半点情绪。 “不怎么样,只是想或许你会有兴趣知道这件事。”褚磊耸耸肩膀,有些嘻皮笑脸地接下去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小妞儿还真是个美人儿,如果这么漂亮的女人有副蛇蝎心肠,那我就算死在她的手上也心甘情愿。” 见他依然不为所动,褚磊换了个姿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再说,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一切是席与蝶搞的鬼,那么大可在回到台湾之后据状控告她,将那个娇娇弱弱的小泵娘送入监狱里吃牢饭,这对咱们褚氏集团而言轻而易举,然而你却没有这样做,为什么?” 褚拓眯起眼睛,嘴角抽紧。“你话太多了,褚磊。” 褚磊挑挑眉毛,看着一向内敛沉稳的大哥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深不可测地直视着前方。依他对大哥的了解,虽说对敌人绝不宽贷,但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尤其是对席与蝶。即使明知道她“杀”了他,他仍然硬不下去心去对付她,看她被关进监牢。 想到这里,褚磊不禁笑咧了嘴。他清了清喉咙,试探性地开口,“想谈谈吗,大哥?” “不想。”简单的两个字,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褚磊识趣地模模鼻子,决定还是别再往下问为妙。虽说他压根儿不认为席与蝶会试图谋害大哥,但那毕竟是个铁铮铮的事实。问题是,光靠一个席与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而且还是在褚氏集团的豪华游艇上,谁敢如此大胆且肆无忌惮?难道他们不怕会被人发现吗? 即使席与蝶不是这个计划的主谋者,也绝对是共犯之一,褚磊对这个说法倒是没有多大的疑问。在没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证明席与蝶的清白之前,她仍然是最大的嫌疑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褚拓。 “你想好怎么对付席与蝶了吗?”褚磊瞄了他一眼,“依我看,她那天晚上看见你,似乎挺震惊的。” “她是该震惊。”褚拓扯扯嘴角。“看见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这倒是。”褚磊点头同意。“还有,那天和她一同出现的那个男人,我老觉得有点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注意到了。”他沉吟了一下。“我听席振旭提过他有个干儿子,如果我没料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饶邦睿。” “真是好记性啊,大哥,居然连这个都记得。”褚磊捧场的吹了一声口哨。“我就说嘛,席振旭老虽老了,但可没老到看不出来他儿子是个蠢蛋。这个饶邦睿看来比席为丞聪明多了,既然能受到席振旭的器重,想必有他的能耐。” 褚拓没有回答,对于褚磊对饶邦睿的评语没多大的兴趣。此刻,他的脑海中正浮起席与蝶曼妙的身影,似乎可以感觉那甜美的双唇在他的诱哄下启开,柔软的身躯颤抖而温驯地蜷缩在他怀里……回忆令他全身绷紧。 与蝶,她那么年轻而美好,即使他一再命令自己恨她,依然无法将她逐出脑海。他记得她的眼眸像最温柔的紫玫瑰般绽放,记得她注视他时怯生生的娇柔神态。从她十六岁那年开始,他的目光就离不开她,即使他们两家的情份早已断绝,她仍让他怦然心动。 要承认一个小女孩能让他心神不宁,着实令他感到气愤和苦恼。只要一接近她,渴望和自我克制便在心里挣扎,令他变得焦躁不安。为此,他不只一次在心里暗骂自己像个缺乏自制力的毛头小子。他甚至曾经暗自猜想过,或许她并不全然恨他,或许她也一样对两家的恩怨无能为力,他们之间并非是全无可能的。然而她却毫不留情地证明他的愚蠢。 忆起了她的无情和残忍,褚拓的心也硬了起来,拳头顿时握紧。他回来只是要找到她,亲口听到她要他死的真相,然后便可以定她的罪让她付出代价。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然而内心深处,他却知道自己做不到,无论她做过什么,他仍然狠不下心令她受苦,而这个念头令他困惑又气愤。 “大哥?” 褚磊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来。他勉力压回原有的情绪,“什么?” “你打算如何对付席家人?”褚磊问。“你已经并购了席家的产业,目前仅存的振旭企业对褚氏集团而言根本是微不足道,你只要打个喷嚏就可以把他们的招牌吹到太平洋去,我想也没有必要为难他们了。” “该怎么对付他们,由我决定。”他用一手轻摩着下巴,目光变得若有所思。“我正想请立础去查饶邦睿的出身背景,包括他被席振旭收养之前的情形。” “是吗?”褚磊顿了一下,询问地望向他。“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还没有,我希望不会有,否则我可不会再像三年前一样对他们客气。”他的语气柔和,唇畔开始往上弯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却是致命的冷酷。“如果席家人还打算不自量力和我们为敌,那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和让他们全家背上谋杀的罪名被关进监狱相比,这个做法还算仁慈了,不是吗?” 席与蝶一直心神不宁。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接近晚上十点。今天是席家每个月固定的聚餐日,平常除非有非去不可的应酬,否则席家三个孩子都会准时出现在晚餐的餐桌上,除了和席振旭讨论公事之外,也是不想破坏这项由席振旭定下来的“规矩”。 然而一整个晚上下来,她却一直心不在焉。那晚和褚拓的相遇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震撼,即使已经过了四天,她仍然印象鲜明。她一直努力想说服自己那只是个幻影,然而心里总挥不去这些天来的惶惶不安。 “与蝶?”席振旭出声唤她…… 她回过神来,投给他询问的一瞥,“什么事,叔叔?” “想什么,我瞧你在发呆呢。”席振旭温和地说:“怎么了,是工作上不顺利,还是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说出来叔叔听听,也许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我没事,您别担心。”席与蝶勉强微笑。“可能是这两天一直没睡好,有些累。” “我就说陪她跑一趟香港,她就是不肯,硬要把这件事全往自己身上揽。”饶邦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手极其自然地揽上她的肩膀。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碰触,不自在地开口,“你也有你的工作要忙,怎么好麻烦你?” “这样说岂不是太见外了?”坐在对面的席为丞斜睨了她一眼,有些吊儿郎当地道:“反正你将来还不是要嫁给邦睿,都是自己人,干么这么客气?” 瞧她不吭声,饶邦睿也看出了她的僵硬,主动接下去道:“别这么说,为丞。我们都还年轻,再说与蝶也还没准备好将自己交给我呢,谈这个似乎太早了。” “与蝶是还年轻,不过你可不小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席为丞耸耸肩膀,半打趣道:“小心点,邦睿,我这个堂妹这么可爱迷人,想追她的男人不知凡几,如果她不是我的堂妹,我也会加入和你竞争的行列。” “我是很努力啊,可是如果与蝶看不上我,那我也没办法。”饶邦睿双手一摊,两个大男人自愿自地笑了起来。 席与蝶微微蹙眉,不喜欢自己被当成谈论的话题。 席振旭坐在一旁观看,也察觉出她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你们两个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别得意忘形。”席振旭啜着管家端上来的茶,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听说最近褚氏集团会有一番人事变动,你们知道这回事吗?” 席与蝶微微一凛,饶邦睿和席为丞则是对看了一眼。 “没有。”饶邦睿率先出声,“这个消息哪里来的,干爹?” “前两天和你黄伯伯闲聊时,他告诉我的。不过这还只是在传闻的阶段,并不一定是真的。”席振旭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仍是慢条斯理。“我不是叫你们盯着褚氏集团,观察一下人家大企业怎么运作的吗?怎么消息这么不灵通?” “褚氏集团不是由乌立础代理总裁许久了吗?怎么会突然变动?”席为丞疑惑道。 “乌立础毕竟只是代理总裁罢了,一旦董事会有更合适的人选,那他自然得退位。”席振旭沉吟地道:“不过说真的,他的运作手腕倒和褚拓十分相像,这几年褚氏集团不但没有走下坡,反而沿着褚拓之前的计划蓝图走,将褚氏的触角往外延伸,在国际间的地位更往上攀。就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运作方式。” 席为丞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颇不以为然地说:“那又如何?别忘了是那个浪荡子使尽卑劣的手段,让我们席家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如果不是他并购了我们席氏,褚氏集团也不会有今天。” 原以为席振旭会赞同他的看法,但是意外的,席振旭居然笑了,那对精明干练的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 “褚拓的做法并没有错。商场上本来就是公平竞争、适者生存,哪来什么卑不卑鄙的问题?你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藉口罢了。” 席振旭微微一笑,目光缓缓地掠过保持缄默的席与蝶,停顿了一下才再度说道:“如果当年不是发生了那件事,让褚拓的父亲从此对我们恨之入骨,或许咱们褚、席两家还会成为亲家,当然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席与蝶感觉呼吸一窒,胸口隐隐抽痛。 “对不起,叔叔。”她低声道。 “傻孩子,这是你父母和他父母的恩怨,关你什么事呢?”席振旭摇摇头,“你爸爸……也就是我大哥交给我的产业我无法保全,我才该向你说声对不起。那些原本都是该属于你的啊!” “或许这样反而是好事。我们现在和褚氏集团毫无瓜葛,过去的一切就算一笔勾销,那不是很好吗?”她喃喃的说。 “希望如此。”席振旭有些感慨地道:“坦白说,我一直都很欣赏褚拓那小子。他够冷静、够果断,敢放手一搏的强硬作风完全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确是个有条件纵横商场的好人才。只可惜他树敌太多,才会这么年轻就……” 他没有说完,以一声叹息作为结语。四周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大厅里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静。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非得要一再提起吗?”说话的是席为丞,他猝然起身,愤然地瞪视着众人,粗声地开口,“他死了是他活该,谁叫他仗势欺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怀疑是我杀了他,是不是?就算是又怎样?难不成他还能活着来找我索命吗?” “别这样,为丞。”饶邦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命令的意味。“镇定点,那件事是个意外,没有人怀疑你。” 席为丞重重的一甩头,没有等其他人的反应,迳自怒气冲冲的上楼去。大厅里再次沉寂了下来,好一会儿没有人出声。 “这孩子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席振旭摇头,微微叹息。 席与蝶垂下睫毛,无意识地凝视着自己绞在膝上的双手。这几年来,席家人一直避免碰触这个话题,尤其他们都知道在褚拓死亡的前一个晚上,他还态度强硬地声明要控告席为丞。 她一直怀疑是为丞下的手,因为他是最有动机的人,然而今晚为丞激烈的反应却又让她感到犹疑和不确定。 想到褚拓临死前还必定认定了她是杀他的凶手,她不禁一阵颤抖。即使他已经死了,梦魇仍然纠缠着她,令她无处可逃。她突然再也无法静静地坐着,只觉得自己必须离开这儿,离开这种沉闷的气氛,否则她会窒息。 她蓦然起身,短促地道:“叔叔,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饶邦睿连忙起身,却被她制止。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再朝席振旭点点头,她转身朝大门口走去,差一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徐姨。然而她没有停下脚步,匆匆地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几乎是用跑的穿过庭前偌大的草坪,只祈求没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惊惧和慌乱不安。 如果不是为丞,又会是谁想杀害褚拓?这个疑问在她心里盘旋了三年,一直萦绕不去。如果连褚氏集团都查不出事实的真相,她不知道该为为丞的罪证不足而感到释重负,还是该为褚拓的死而感到悲伤。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褚拓已经死了,而她将会抱着这个遗憾和自责过完一生…… 她坐进车里,将头靠上方向盘,发出一声凄楚而无奈的叹息。 将车停放在大厦里的停车场,席与蝶只感觉筋疲力竭,全身的肌肉仿佛全向她抗议般酸痛不已。 她勉强打起精神,下车走进电梯,看着数字往上攀升。或许真如饶邦睿所说的,她是将自己逼得太紧了,也许她该好好休息一下,完全放松下来,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电梯门开了,席与蝶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正要掏钥匙开门,一个轻微的声响由幽暗的楼梯间传来,令她浑身绷紧。她侧过头去,目光盯紧了楼梯间,然而她瞪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是她多虑了吗?她试图稳住轻微发颤的手,手上的钥匙却和她作对似的插不进钥匙孔。那个声响再度传来,这回更清晰了些。恐惧感涌起,她还来不及回过头去看,蓦地一个黑影从身后笼罩而来,一双大手已经强硬地捂上她的嘴巴,迅速地将她推入门里,将大门反手阖上,动作利落得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闷声尖叫堵在喉咙里,席与蝶拼了命的挣扎,黑暗的屋里令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坚实的男性躯体将她紧压在门板上,从他的胸膛到他的大腿和她紧密相贴。 她极力的想挣开那钢铁似的手臂,然而他一手便轻易地压制住她,另一手则肆无忌惮地绕过她的背往墙壁模索。 突如其来的灯光令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来时,眼前那张冷峻紧绷的男性脸庞令她却欲出口的尖叫顿时全梗在喉咙。 她的脑袋轰然一响,昏眩感令她天旋地转。她的恶梦终于成真了—— 是褚拓! 她动弹不得,受了催眠似的瞪视着那张雕刻般的脸庞、弧形优美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下那张漂亮的薄唇。他的头发短了,脸颊也瘦削了些,但那对黝黑的眸子仍然冷酷而严厉,灰色的胡碴在他的脸颊和下巴留下阴影。一道银白色的伤疤由他的左太阳穴斜划至眉尾,令那张俊美的脸庞更添一股危险和阴沉的气息。 然而,这张脸孔早已烙印在她心灵深处,即使在她以为他已经死亡后,仍然不曾有一刻稍稍遗忘。而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她可以感觉到他强壮的身躯所散发的热力,感觉他温热的呼吸……他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鬼魂,而是个活生生的躯体。 “好久不见了,席大小姐。”他沉沉地出声,冰冷的语气足以使人为之冻结。 她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呼吸急促,心跳猛烈得几乎跳出胸口。这个冷漠、强硬、眼神充满愤恨的男人不是她所认识的褚拓,即使曾经他们之间再剑拔弩张,他也不曾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她。她的眼眸一定泄露出她的惧怕和惊惶,因为他的嘴角嘲讽的上扬,表情充满仇恨的讽刺。 “不可能,不可能是你!”她喃喃低语,“你死了,我明明看见你被推下海里,我明明看见你死了的。” “看来我命不该绝,很遗憾并没有如你所愿。”褚拓绽开一个毫无喜色的笑容,双手钳握得更紧,眼神再次被冰冷所取代。“允许我恭喜你,这三年来,你的把戏显然没有被揭穿,所以你依然逍遥法外。告诉我,这桩完美的杀人的计划一定令你们很得意吧?连我都不得不承认它的确安排得天衣无缝。” 席与蝶瞪视着他。老天,她多想不顾一切地投入他怀里,告诉他她有多高兴他仍然活着,而且毫发无伤。但是她不敢,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到他会嫌恶地推开她,无情的指控她是杀人凶手。 “那不是我安排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她嗓音粗嘎地挤出一句,抬眼注视他。他的眼睛眯起,黑色的眸子像冰块一般寒冷,令她的心直往下沉。如果他打从心里认定是她杀了他,那他根本不可能相信她的无辜。 “当然,席大小姐杀人何需亲自动手,找几个见钱眼开的杀手省事多了,你说是吗?”褚拓的语气柔和,笑容狰狞。“很抱歉,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出第二个有理由杀我的人。你亲口告诉过我,为了免除席为丞的牢狱之灾,你会不择手段。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相信你会为了挽救你的堂哥而不惜杀人。” “不是这样的,褚拓。”她急切地说,因为他显然认定了凶手是她,可是,他为什么会认为她是这么残忍的人?“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我从来不曾想到要杀了你,我发誓。” “不是你还会有谁?我喝的酒被下了药,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我喝的那杯酒也同样被下了药……啊!”她惊叫一声,因为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并反转,疼得她几乎滚出眼泪。 “够了,老天,别对我说谎!”他粗鲁地说,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如果你不知情,为什么会那么凑巧?如果不是你做贼心虚,那天在和风集团的晚宴中看到我,你不会如此震惊。”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以为你死了。”席与蝶低喊着,竭力逼回盈眶的泪水,嘶声地道:“我昏倒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来后第二天,他们告诉我找到了你的尸体,连褚氏集团也对外宣称你辞去职位,你要我怎么想?” “他们?”褚拓放开她,双眼眯起,“谁?” “为丞和饶邦睿。”她的手重获自由,也一面揉着它们,一面怒视着他,沙哑地说:“他们知道我去找你谈判,怕我应付不了……你,所以到甲板上来找我。他们没有看见那些攻击你的人,只看见我昏倒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半转过身去。 她凝视着他的冷峻的侧脸,他的嘴唇紧抿,黑眸仍然注满冷酷。她感觉他变得更可怕了,似乎离得她更加遥远。以前,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僵,她也不曾见过他发怒的样子。 席与蝶伸舌润湿干涩的嘴唇,感觉心狂跳着。 “褚拓……”不论她想说什么,那些话都消失在他凌厉的眼神下。他回过头来看她,神情变得冷硬。 “我不相信你。”他简单地说,冷冷地盯着她看。“你说谎的本领显然大有进步,但是很抱歉,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我没有骗你,你要我说几次才肯相信?”她近乎绝望地喊,手指扯住他的衣袖,“有人要杀你——” “就是你!”他讥诮地打断她。 她咬住下唇,表情因挫败而沮丧。但她不能放弃,她必须让他相信她,当她以为他已经死时,她一度以为自己也会死去。“为什么你非得要将我想得这么卑鄙和恶劣?在你心目中,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的父亲也曾经信任过你的父亲,结果呢?”褚拓的眼神似冰,语气粗嘎而生硬。“他一生中最信任、像兄弟般对待的男人却背叛了他,带着他如花似玉的老婆跑了!告诉我,你叫我如何能信任你?” 席与蝶闭了闭眼睛,这个残酷的提醒无疑在她心口投下一颗炸弹。她注视着他严厉的脸、慑人的黑眸和他肩膀绷紧的肌肉。他依然面无表情,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流露出更多的恨意,好像她是个令人极端厌恶的东西。 然而她无法辩解,无法找出任何理由来反驳这项指控。 “褚拓……”她低喃,伸出手去碰他的肩,试着再度开口,然而他却毫不领情地甩掉她的手,令她的心顿时跌落谷底。 “你的父亲为了和好友的老婆远走高飞,连他的结发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都能抛弃,这种人和畜生有什么两样?”他语气嘲弄,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如果我的父亲有教会我什么的话,那就是——绝对别相信席家人,不论是你的父亲席振东,还是你!” 他知道这句话成功的打击到她了,因为她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脸色苍白,清澈的眸里泪光盈然。 “你已经如你父亲所愿并购了席氏,席家可以算是一无所有了,你还想怎么样?”她软弱地低语。 “我想怎么样?”这句粗暴的话是用残酷的语气说出的。褚拓猛地近身攫住她的手,目光如火炬般似乎要烧进她的眼里去,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我要你,要你付出代价!你们席家欠我的,我会从你身上加倍讨还。” 他的吻落下,野蛮地封住她的唇。这是个充满怒意和霸气的吻,粗暴且毫无温柔可言。她惊喘一声,用双手推他的胸膛,但他无视于她的推拒,强迫地撬开她的唇,恣意饱尝她的甜美。 席与蝶徒劳无功的挣扎着,感觉他的手臂穿过她单薄的衣衫环住她的腰身,充满饥渴及需要,给予刺激并索求回应。她逸出一个细细的声响,仍不停的颤抖,但贴着他的身躯已不复僵硬,他的力量拘住了她,令她感觉脑中隆隆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然后他毫无预警地推开她,一如他先前开始的那般突然。她踉跄了一下,全靠他眼明手快地抓住她才没有跌到地上去。她怔怔地瞪视着他,看着那张俊美的男性脸庞绷得紧紧的,他们的目光在幽暗的灯光下交会。 褚拓低咒了一声,不发一言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苦涩,“希望你满意了,褚先生。” 他在手触到门把前停了下来,绷紧下颚。他半侧过头,那对眸子扫过她,深不可测。 “如果你以为这就能满足得了我,那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他嘲弄地道,冰冷的声音丝毫不带一丝暖意。“等着吧!席与蝶,一等我得到足够的证据,我会要你付出代价。你最好别惹毛我,否则我会让你们席家跌得比三年前更惨,听清楚了吗?” 门被猛力地阖上了,四周恢复了一片静寂。 好一会儿之后,席与蝶才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感觉自己仍然轻轻颤抖。褚拓回来了,他仍然活着,她不知道是该高兴于他的毫发无伤,或是该恐惧于他的威胁。尽避时间又过了三年,他们之间的对立关系仍然没有丝毫的化解,反而更加深刻。 然而明知道他是在报复,他却仍能激起她身躯背叛的反应,让她屈服在他的怀里。她不想要这样,不想承认他在她心里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却又无法否认。她要怎么反抗他?要怎么改变这一切?她用手蒙住眼睛,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疲累。 她已无法再逃离他。 第四章 一个礼拜后,褚氏集团对外召开记者会,宣布褚拓重新接任褚氏集团的总裁职位。 这个消息无疑在整个商业界投下一颗炸弹。记者会召开当天,褚氏商业大楼的会议厅内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企业界人士,电子媒体更是蜂拥而至,只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布实在太有新闻价值了。除了这是褚拓三年来首度公开亮相外,他的辞职又复职更是新闻焦点。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三年来褚拓行踪成谜,他究竟去了哪里?各种谣传纷纷出笼,更有企业界的有力人士断定这几年来褚拓并没有离开台湾,只是基于某种原因没有公开露面。若真是如此,原因为何?褚拓再度接掌褚氏集团,又代表着什么? 然而种种臆测和谈论,都比不上褚拓站在发言台时的震撼。 他太习惯这种场面了,一如他在商场上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他环顾四周,姿态优雅而从容,镁光灯此起彼落地闪了两分钟后,那抹冷静沉着的笑容仍然保持在他脸上。 “各位先生女士,十分欢迎你们的光临。”褚氏集团的发言人乌立础站在褚拓旁边,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我们之所以劳烦各位前来,主要的目的是要宣布褚拓先生重新接掌褚氏集团,并藉以杜绝所有不必要的流言和猜测……” 他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已经抢着开口,“褚先生,听说你当初辞去职位,是因为公司内部的股东斗争?” “你这三年来行踪成谜,请问你在哪里?如果不是公司内部的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听说你虽然辞去了职位,但实际上仍在整个集团背后运筹帷幄,只是请乌先生代你执行罢了。这个传言是真的吗?你又为什么要如此神秘?” 所有的疑问应接不暇,乌立础正要开口,褚拓已经举起一只手,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等嗡嗡作响的讨论声暂时平息下来。 “我这三年来去了哪里并不重要,我自然有我这么做的理由。重要的是,现在褚氏集团需要我,是我该回来的时候了。” “你当时的突然辞职,是否和目前振旭企业的董事长席振旭有关?”一个声音单刀直入地问道:“大家都知道席振旭先生以前是席氏企业的负责人,却因为经营不善,被褚氏集团以四百亿美金收购,整个席氏王朝宣告瓦解。传言席振旭先生因为此事对你十分不谅解,他的公子更因此而到你的办公室出言威胁过。你是否因为这个原因而宣布辞职?”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全望向发言台上,等着褚拓的反应。 “如果我只因为这个原因就辞职,那么你们未免太高估了席先生,也太低估了我。”他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道:“没错,席氏企业的确因为席振旭先生的经营不善而宣告解散,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目前我们和振旭企业没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也没有任何交集,大家显然是多虑了。” “乌立础先生,能否请你谈谈你的看法?”一个声音立刻接下去问道:“你这个代理总裁一直十分称职,如今褚先生回来重新接掌总裁职位,你这位卸任代理总裁有什么感觉?” 乌立础清了清喉咙,笑容满面的开口,“噢,我只能说最高兴的是我老婆,因为她终于再度察觉到她是个已婚妇人,不能再背着她老公,三更半夜出去勾引年轻的小伙子了。” 这句话引来一阵哄堂笑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稍稍松懈了下来,一位男记者接着举手发言。 “褚先生,我听说褚家和席家原本是世交,你的父亲褚达靖先生和席振旭先生胼手胝足一同创业,合作关系长达三十年,而且两家的来往一向十分密切。你在并购了席氏之后,连带的裁掉原本席氏的一些元老和董事,这是否表示两家的友好关系产生变数?” 褚拓停了一下,看了那个说话的记者一眼,那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家伙显然为自己能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感到十分得意。 “我不知道你的消息来源从何而来,但我必须说一句,提供你这些消息的人显然没有经过任何查证,因为你连席氏企业的创办者是谁都搞不清楚。” 这句话再度引起此起彼落的笑声,褚拓等笑声稍歇,缓缓地接了下去,“没错,我父亲曾经和席先生往来十分密切,但不是席振旭,而是他的兄长席振东先生。 “十八年前,席振东先生将他创办的席氏企业交由他胞弟席振旭先生全权处理,直到三年前席氏企业被褚氏集团并购为止。裁掉席氏的老员工是因为当中多得是只领薪水不做事的人,这也是席氏企业会走下坡的最大原因。后来的发展想必大家都很清楚了,我就不再赘述。” “但是褚、席两家原本的关系十分良好,在你并购席氏之后,是否代表着和席氏的关系已经正式宣告破裂?你在并购案过后扬言要控告席董事长的公子席为丞先生,是否也因为两家交恶?” “如果大家记性不差的话,我想当时褚氏集团曾对此事发表过声明,恕我不再赘言。至于并购案的事,商场上原本就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只是选择了对我最有利的做法,想必大家都能理解。” 褚拓再度停下来等待众人安静,随后做了总结,“我只能说,我祝福振旭企业能永续发展。席振旭先生是可敬的对手,我个人很钦佩他,所以不希望我的立场被曲解,也希望各位不要再妄加评论,一切等待时间来证明。各位若有其他问题,请向褚氏的发言人乌立础先生询问,相信他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覆。” 他向乌立础使了个眼色,再向台下众人礼貌地颔首,随即在安全人员的护送下由安全门离开。等到所有的记者回过神来时,褚拓的身影已经先一步消失在门后,留下所有议论纷纷的讨论声浪。 记者会后第二天,褚拓重登褚氏集团总裁之位的消息成了各大报商业版的头条新闻,他言简意赅的演说不但没有解答任何关于他失踪的疑惑,反而更令人揣测猜疑。然而众说纷云,仍旧没有人能得知事实的真相。 在位于褚氏商业大楼三十楼的办公室内,褚拓放下手上的报纸,往后靠向舒适的真皮椅背,注视着坐在眼前的五个人,分别是乌立础、褚磊,和褚氏集团的三位高级主管,也是足以信任的好友和部属。 “看样子,你决定召开这个记者会是对的,舆论的影响无远弗届,收到的效果比你砸大把银子去做宣传还有用。”乌立础说。 “光一个早上,我们已经回绝了至少超过两百通要求访问的电话,咱们可怜的总机小姐接电话接得都快断气了。”公司的副总经理陆仁恕笑道。 “昨天的记者会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乌立础打趣地说。 “只怕人家好奇的不只是褚拓重回总裁之位的事,你难道不明白那些记者都是爱挖人隐私的?你说得愈不清不楚,他们就愈像橡皮糖般巴着不放。” “看样子这些记者对我们和席氏过去的关系还比较有兴趣,几乎所有的报导全钜细靡遗地重提你并购席氏的事,连席为丞带人来褚氏集团示威抗议的事也没错过。”褚磊懒洋洋地往后一瘫。“这些记者不报导你重回岗位对褚氏的影响,反而加油添醋的编造咱们和席家的关系,企图制造一场豪门内斗的八卦新闻,真是怪事儿。” “你真的不打算接受任何媒体访问吗,褚总?”乌立础望向褚拓询问道。 “暂时没有必要,让这些好事者去制造点小道消息,或许对咱们反而有大的帮忙,帮他的小鲍司提升了不少知名度,嗯?” “这倒是。”乌立础的口吻变得严肃了起来。“这些报导对振旭企业的确有推波助澜的效果。不过以振旭目前勉力经营的情况,要再创造过去辉煌的时代,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不是靠着过去累积下来的信用,根本没有银行肯借钱给他们,当然,我们也透过交情动了点手脚,完全依照你的指示。”陆仁恕说。 “很好,咱们暂且按兵不动,别太轻易让振旭企业垮掉,留着他们还有用处。”褚拓简洁地道,站起身。“你们去忙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所有人立刻会意地起身离开,只有褚磊仍然坐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褚拓看了他一眼,迳自翻开桌上的卷宗,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计划表上。 褚磊耸耸肩膀,慢条斯理地斜睨了他一眼。“我只是在想,如果席与蝶知道三年前没能杀死你会换来这么可怕的报复,她一定会后悔当初下的手不够重。” 没有等他的反应,褚磊朝他摆摆手,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一直到门阖上的声音传来,褚拓才将视线拉离计划表,目光深不可测地凝望着前方的某一点。 很好,事情完全照他所计划的进行。一旦他查明了三年前那桩谋杀案的来龙去脉,他随时可以让振旭企业再次垮台,而且在商业界彻底消失,永无翻身的机会。 他想着,如果席与蝶知道他们席家仅存的事业,存亡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晶华酒店六楼的宴会厅,正在举行一场热闹的开幕酒会。 席与蝶斜倚在栏杆旁,视而不见地凝望着大厅里的衣香鬓影,倾听着身旁两位西装笔挺的商业界人士高谈阔论。晚会的主人和席振旭曾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她和席振旭都受邀出席。 在以往,她对这种场合虽说称不上喜欢,但也知道这是在商场上免不了的文化,所以一向很少回绝。 然而今天,她却丝毫没有应酬寒暄的心情。自从在报纸上看到褚拓重新接掌褚氏集团的消息之后,她的心情就没有一刻平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晚和褚拓短兵相接的一幕,何必说呢,这是她和褚拓之间的事,她不想惊动叔叔和为丞他们,不想再让事情更加复杂…… 然而,令她恐惧的事还是成真了!她害怕的不是褚拓将会如何对她采取报复,而是怕他会实现他的威胁——只要他高兴,他会不择手段地运用褚氏集团的势力,再度搞垮振旭企业。她知道这不只是个威胁,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她究竟该怎么办? “与蝶?” 听见饶邦睿的声音,席与蝶回过头去面对站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为丞,邦睿。” “你在发抖呢,是不是觉得冷?要不要我去帮你拿外套?”席为丞关心地看着她。 虽说她这一身打扮十分适合参加晚宴,小露香肩的礼服也尚称保守端庄,但是为求客人舒适,宴会厅内的冷气开得极强,对那些爱美不惧寒冷的女士而言或许尚可忍受,但对身材一向纤细单薄的席与蝶而言,难免感到有些吃不消。 “不用了,我……还好。”不,她一点也不好,自从那天褚拓出现在她的住处后,她几乎夜夜辗转难眠。几天下来,劳累和疲倦渐至,或许她的意志力尚可支撑,但她的体力显然不堪负荷,正在向她发出严重的抗议。 “你知道吗,与蝶,听说褚拓也来了。”饶邦睿刻意压低声音说道,朝她身后瞄了一眼。 她本能地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朝大厅中央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宾客觥筹交错,她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不可思议,堂堂褚氏集团总裁连这种非必要的小场面都肯来捧场。”席为丞从鼻子里冷哼出声。“这可是他重新上任之后,第一次露面的公开场合,真是太给主人面子了。” “听说酒会的主人和褚拓的父亲交情匪浅,来捧场也是应该的。”饶邦睿深思地看了席与蝶一眼,有些踌躇地道:“如果你待会儿看见褚拓……” “你们怕他来找我麻烦?”席与蝶勉力定下心神,语气淡漠地道:“放心吧,如果今天是他第一次公开露面的场合,我想他不会有那么好的眼力注意到我。再说我们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往来,他大概也不会有空来应付我。” “这很难说,谁不知道褚拓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踩着别人的背往上爬,这种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席为丞颇不以为然。 “那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了。”席与蝶故作轻快地道,脑海中又浮起那晚褚拓威胁的话语。她极力甩开这个不受欢迎的思绪,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叔叔呢?” “干爹在前头和几位老朋友寒暄。”饶邦睿大概也看出了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温和地道:“你这几天也够累了,如果撑不住了就别逞强,嗯?” “我没事,真的,只是……呃,昨晚没睡好。”她没有拒绝饶邦睿搂住她的温暖手臂,他身上的热度让她觉得好多了,她勉强微笑道:“别管我了,叔叔不是要带你们去见几位世伯吗?别让叔叔等太久。我到旁边去坐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席为丞还想说些什么,还是吞了回去。“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见她点头,两个大男人转身离去。她环顾四周,拣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来,正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一个低沉男性嗓音响起,“席与蝶小姐?” 她猛地睁开眼,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整个笼罩住她时,她差点停止呼吸。她瞪视着他,心脏狂跳,身躯因惊惧而颤抖。褚拓……他的名字在她舌尖徘徊,却发不出声音。 “不,我不是褚拓,很抱歉让你失望了。”男人再度开口,将手上的酒杯递给她,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怔忡地看着他。不,不是褚拓……她注视着那张似曾相识的男性脸庞,感到一股不知该心安或是该失望的情绪。 她接过他手中的酒洒,定下心神,开始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他几乎和褚拓一样高大,有着一样的宽肩和修长的身材比例,他的头发比褚拓要长些,脸型也较狭窄,眼眸是较为温和的淡褐色。但是他和褚拓非常相像,那浓挺的眉毛和直挺的鼻梁,甚至连弧形优美的下巴都十分酷似,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褚磊?”席与蝶微微地笑了,放松了紧绷的心情。“你是褚磊。” 她记得他,就如她不曾忘了褚拓一般。在她的印象中,褚磊一直是个好朋友,是个会逗她笑、让她开心的大哥哥,不论两家是否交恶,他对她的态度依然没变。而褚拓……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太多莺莺燕燕,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很高兴你还认得我。”褚磊扬起眉毛,对她摇摇手上的酒杯。“喝吧,这酒是我亲自调的,保证绝无任何添加物。” 她的笑意微微隐去,察觉到他话里懒洋洋的戏谑。 “你也知道那件事?”她语气平静地道。“你也认为是我想杀了褚拓,是吗?” “或许这个答案该由你来告诉我,是你吗?” “我说不是,你信吗?” 褚磊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深思地盯着她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她突然问。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就知道了。当时我人在澳洲开会,接到乌立础的电话就马上赶回台湾。你知道立础吧?”见她点头,他继续接了下去,“大哥在被人救上岸之后,立刻请人打电话通知立础。我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最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你约他在甲板上见面,继而让他喝下那杯酒,然后将他推下船,企图制造他意外落水而死的假象。” “我告诉过他,我不知道那杯酒被下了药,更没有想过要杀他,但是他不相信我。”席与蝶一甩头,握紧手上的酒杯,压抑地道:“如果他根本就认定是我要杀他,那他大可在获救之后马上报警抓我,把我关进牢里去。” 褚磊睨了她愤怒的表情一眼,以轻咳一声来掩饰笑意。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你非要杀掉他不可。”他耸耸肩。“你知道他从小就背负着太多责任,他只是做到了我父亲在临终前要他做到的事罢了,如果不是席振旭太大意,大哥也不可能有机会从他手上买下那些股份,进而收购你们席氏。” “我了解,但……你怎么能认为我会因此而想谋害他?”她低语着,感到既无奈又伤心。 “我相信你不会,因为你从小就崇拜他,不是吗?”见她微微一僵,他往后一瘫,慢条斯理地道:“问题是,只有我相信没有用,必须让大哥也相信才行。你应该知道除了你之外,席家多得是有动机想除掉他的人,你叔叔席振旭、还有席为丞。” “叔叔不可能这样做。”她冲口而出,而后咬住下唇。“我承认,为丞和我都有杀害他的动机,但是……” “但是你又极力否认是你们下的手。这就奇怪了,有谁那么大胆,会敢选在‘蓝天使号’上杀人?那是褚氏集团豪华游轮的处女航,船上戒备森严,没有邀请函根本上不了船,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席与蝶沉默了。是的,她知道褚磊说的是事实,也的确无法否认这一点。她是那天唯一在场的目击者,根本没有其他人能证明她的无辜,即使有,褚拓也不见得会相信。 “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又何必来问我这些?”她苦涩地道:“既然你们早就认定了我是凶手,那么大可以到法庭上控告我。如果这能让你们对席家的恨意稍减,让褚拓放过振旭企业的话,我不在乎被关上二十年。” 他挑起双眉,似乎有些讶异她会这样说。“你宁可坐牢,也要保住你们席家那个巴掌大的小鲍司?” “或许那对褚氏集团而言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鲍司,但那却是我们席家努力维持的心血,我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它。”她平淡地说道,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别忘了,在我的父亲抛弃了我和我母亲的时候,是叔叔二话不说地扛起照顾我们的责任,让我完成了大学学业。如果并购席氏仍不能让褚拓消气,那么请他尽避冲着我来,别再试图破坏席家仅有的一切。” 有好半晌,褚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那张姣美娴静的脸庞不带丝毫火气,有的只是坚决和毫不退缩的冷静,那强硬而不退让的倔强神情简直和褚拓如出一辙。想到这两个人对峙的模样,他不禁咧嘴微笑了起来。 “这些话,也许你该当面跟大哥说——如果他肯听的话。”他起身,有些惋惜地朝她伸出手。“我很想和你好好叙叙旧,不过我还有另一个应酬要赶,看样子只好改天了。很高兴见到你,与……席小姐。” “我也是,褚先生。”席与蝶浅浅一笑,伸出手和他相握。 他投给她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她视线。她望着褚磊的背影,想着至少她仍然拥有这份友谊,无论褚磊是否相信她的无辜。 如果褚拓也愿意相信她,那该有多好…… “你好些了吗,与蝶?”正想得有些出神时,饶邦睿已经来到她身旁。她调回视线,侧过头去面对他。 “我没事。”她轻快地说,朝大厅望了望。“叔叔他们呢?” “干爹和他的老朋友聊得正愉快。至于为丞,大概和他刚认识的那位小姐到无人的角落去情话绵绵了。他伸出手道:“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席小姐。” 他彬彬有礼的动作让席与蝶笑了出来,今晚第一次感到心情舒畅。她没有拒绝地将手放到他宽厚的掌心里,才刚起身,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唤住了他们。 “希望没有打扰到两位。” 席与蝶微微一僵,不用回过头去也知道来者何人。是褚拓。她原以为可以避开他的,没想到他还是找到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回过头去,该来的总是要面对。她仰起下巴,拒绝被他灼人的注视所影响。她才不怕他! “褚先生。”她率先出声,感觉到饶邦睿鼓励地握紧她的手。而这一幕没有逃过褚拓锐利和观察的目光。“恐怕你是打扰了,我们正要离开。” “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了。我以为你会很乐意见见老朋友,所以特地绕过来和你打声招呼。”他不疾不徐地说。目光缓慢地扫视过站在她身边的饶邦睿,辗转回到她身上,然后眼睛微微眯起。 她真美!那袭简单典雅的白色小礼服完全展现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黑亮的长发往上盘成一个优雅的髻,只在颊边垂落几绺发丝,更衬托出她姣好细致的五官。合宜的淡汝勾勒出她剔透似玉的肌肤有如出水芙蓉,秀眉亮眸中透出一股无邪慧黠的气质,说不出的动人和灵秀,美得能吸引任何男人的目光。 只不过,这位小姐脸上的表情稍稍减损了她的美丽。此刻,她正用一种戒备森严的神情注视着他,不准她的敌人跨越雷池一步。 “你太客气了,褚先生。以你的身份,我想也不会有如此闲情逸致特地来找故人叙旧。”她生硬地回道。不去接触他必然带着嘲弄的眼神。她调开目光,这才发现站在他身边的那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美丽女郎,她顿时呆了一呆。 那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一头瀑布般的卷发披散在肩膀,衬托出她精致的鹅蛋脸上典雅柔美的五官。那身黑色的紧身礼服将她曼妙的身材表露无遗,在天生丽质中透出一股自信、动人的神采,足以让任何男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为之惊艳。 漂亮的女人围绕在褚拓身边,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席与蝶想着,讶异心里居然涌起一股酸意。从她有记忆开始,褚拓身边就不曾缺乏女人围绕,女伴更是一个换过一个,也一个比一个更美艳不可方物。 小时候,她总是远远地望着他,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能像那些女人一样吸引他的目光、赢得他的青睐。然后她长大了、成熟了,她的心愿不变,但他的目光却仍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两家的恩怨令她离他愈来愈远,而她跟褚拓……也许就会如此仇恨对方一辈子,永远都不会改变了。 “我一向很喜欢见见老朋友,转头向身边的女郎温和的微笑。“这位是华朵曦小姐。朵曦,这位是席与蝶小姐。” “你好,席小姐。”华朵曦笑意盈盈地点头,也看出了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聪慧地微笑着保持缄默。 人家笑脸迎人,她总没有再板着一张脸的道理。席与蝶勉强回以微笑。“你好。” 褚拓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他将目光瞥向饶邦睿,挑起一眉。“你不介绍一边这位先生吗,席小姐?” 席与蝶勉强按捺住怒气,闷着声音开口,“这位是饶邦睿先生,也是目前振旭企业的业务经理。邦睿,这位是褚先生,想必不用我多做介绍了。” 饶邦睿礼貌地点头微笑。“久仰大名,褚先生。真是幸会。” 褚拓眯起眼睛。这个声音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他十分确定在今天之前,他和饶邦睿素未谋面。他暂且不动声色。 “你客气了。饶先生是席小姐的护花使者?”他伸手和饶邦睿一握,斜睨了席与蝶一眼。“我一到这儿便听说美丽的席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想不到那位幸运的男子是你。恭喜,两位打算何时举行婚礼?” “谢谢你的关心,我们还不急,一有好消息一定会通知你。”饶邦睿仍然礼貌地保持微笑,正想找理由离开时,一旁的华朵曦突然出声。 “我想褚拓和席小姐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饶先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跳支舞?” 席与蝶愣了一下,看着饶邦睿先是大感意外地瞪大眼睛,而后受宠若惊地道:“我当然很愿意,华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微微一笑,华朵曦优雅地挽着饶邦睿的手臂走进舞池里去。一时间,这个僻静的角落里只剩下她和褚拓。 有好一会儿,席与蝶只是静静地站着,沉思地凝视着他——这个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褚拓显然也对这个情况始料未及,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 “看样子,这位饶先生倒是不放过和美女共舞的机会,也不管女朋友就在身边,立刻便见风转舵了。”他过了半晌才慢慢地说道。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邦睿是叔叔的干儿子,也是公司的经理,如此而已。”她月兑口而出,之后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干么向他解释?这又不干他的事。 他的反应只是挑了挑眉,而后开始朝她走近。她本能地往后退,直到她的背抵住了墙壁为止。她无处可逃,只能狠狠地瞪着他脸上可恶的笑容。 “若真如此,那他真是太不懂得把握机会了。”他弯下腰来看她,似乎很乐于见到她不安。“那么,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我的未婚妻一同共舞?” 席与蝶倏地抬起眼睛,涨红了脸。“我不是你的未婚妻。”她怒视他。 “噢,那可见你的记性太差了。容我提醒你,咱们是有过婚约的,记得吗?”他非常轻柔地说道,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颊旁,她猛地别开头去。 “那已经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她的手在身侧握紧,无法说完那一句话,但他已经替她接下去。 “自从你的父亲诱拐了我的母亲,让我的母亲抛夫弃子和他私奔之后,是吗?”褚拓冷冷地道,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 她惊愕地喘息一声,被禁锢在他强壮的胸膛前动弹不得。 “我说对了,是吗?褚、席两家之所以交恶,我和你的婚约之所以会取消,全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的父亲那么信任你的父亲,他们联手创业、亲如兄弟,然而最后他却和那个他称之为嫂子的女人通奸,背叛了他最好的朋友!” “够了!”她喊道,用手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她声音冰冷,眼神冷酷。“这就是为什么席振东会远走国外,将他的企业交由弟弟处理的原因,因为他根本没有脸再面对我父亲,更没有脸回来见你的母亲,对吗?” 席与蝶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她想出声辩驳,却挤不出话来。 “你无话可说?”他满脸讥诮地问道。 “你要我说什么?说你说的都是对的,说我父亲也同样抛弃了我和妈妈,一走十八年不曾捎过一点讯息?”她咬住下唇,抗拒着泪水,嘶哑地喊,“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错了!你最起码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根本不知道,却得认命地接受一个没有父亲的童年。告诉我,谁才是最该怨恨的人?” “因为这样,所以你才非得杀了我不可?” 又来了,她闭上眼睛,老天,这些争执难道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吗?她累了,她好想就这么躺下,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恶梦,等醒过来之后,她不再是席与蝶,那么或许她会有摆月兑这一切的一天。 “你爱怎么想随便你,你爱认为我杀了你也尽避请便,我天杀的才不在乎。”她忿忿地道,眯起的眼睛里盛满怒火和激动的情绪。她开始用自由的另一手去捶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手抓住。 “看样子,你显然等不及想去坐牢了。”褚拓俯近她,狠狠咬牙。“你放心,我不会这么便宜你。我们之间仍然有婚约存在,虽然那不具任何法律效力,但我找不出我们不能结婚的理由,或许我该去向你叔叔重提这件事。” 她瞪视着他。“叔叔不会答应的。”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注视着她,食指勾起她的下颚。他知道她想打掉他的手,但她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贴身礼服因而往下滑落,露出急促起伏的雪白酥胸;原本整齐的发髻也挣月兑出发网,散落在她因愤怒而嫣红的脸颊上。她挣扎喘息的气息近在他的唇畔,诱人地令他几乎无法思考。 她显然也察觉他炽热的目光在她的肌肤上游移,细致的脸庞立刻涨得通红,却又挣不开他的钳握。她恶狠狠地瞪视着他,那怒火熊熊的目光几乎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大洞。 “很难说。或许你叔叔不排斥再和褚氏集团合作,毕竟再有骨气的人也得为五斗米折腰啊,不是吗?”褚拓绽开笑容,眸子闪着一抹奇异的光芒。“如果你想保住你们仅存的家产,再造你们席家往日的风光,或许这是唯一的方法。” “不,你休想。”席与蝶恨声道。“我宁可嫁给一个又老又病的糟老头,也不愿意嫁给你!” “相信我,嫁给我不会像你想像中那么糟,绝对比你嫁给一个糟老头有趣多了。”他轻松地制住她的挣扎,优闲地道:“再说,我记得咱们上回见面时,你似乎不怎么讨厌我的吻吗。”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噢,你这个该死的……” “小心你的舌头,丫头。同样的话我不喜欢重复太多次,你最好记住这一点。”褚拓停顿了一下,眼神开始变得严厉。“还有,别以为避不见面就可以逃开这一切,你应该知道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然后他毫无预警地放开她。她踉跄地往后倒,但仍极力稳住自己,不在他面前出糗并顺手整好身上的礼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席与蝶垂下睫毛,命令自己的唇不要颤抖。“也许我……恨过你,恨你们夺走属于席家的一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从来无意……” “噢,多么纯洁无辜,你是在告诉我,你企图谋杀我也是无意的,是吗?”他冷笑一声,笑意却一点也没有进到他眼里去。“如果不是那位不幸溺水的仁兄代替了我,想必你们不会这么容易相信我已经葬身大海,嗯?” 她费力吞咽着。他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她,几乎令她说不出话来,但她必须说,她必须开口。 “身为席家人并非我所能选择,但是我发誓,我没有欺骗过你。”她向前一步,手掌覆上他的胸膛,恳求地望着他。“相信我,好吗?” 褚拓往下俯望着她,在还没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前,他已经抬起手臂,指尖触及她柔软的肌肤,温柔地拭去她颊上的泪痕。 她颤巍巍地吸了口气,近乎屏息地等着他的回应。 他没有说话,凝视着她泪意犹存的脸庞,纳闷着在这张天使般美丽的脸庞上,那些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老天,他多希望自己能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是另一个欺骗成性的席家人。他多么渴望情况能有所不同,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里,向她承认只要能拥着她,他天杀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他不会这么做。这无疑是将自己的灵魂交给她,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再忍受另一次背叛。他硬下心肠,一言不发地放开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席与蝶呆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景,感觉苦涩和怅然的泪水涌上眼眶。她曾发誓不要再和他有所牵扯,但如此接近他却让她的决心再度决堤。她不想要如此,不想要渴望他、为他着迷,不敢让他知道她一直在思念着他。 尤其现在更不能!她绝不能如此软弱,不能在他仍然误会她时承认自己爱他…… 然而,她怀疑现在是否已经太迟了。 第五章 夜逐渐深沉。天空正漪漪地飘着细雨,落地灯柱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褚拓斜倚着落地窗框,凝望着偌大的庭院中随风摇曳的花草树木。他轻晃着手中的高脚杯,听着冰块撞击玻璃的清脆响声,心神萦绕的全是一个相同的影子——席与蝶。 记住,女人全是不可信的,她们全是虚情假意,只求从你身上得到所有她们想要的,如此而已!父亲严厉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回响。 然而,她就近在咫尺,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全身而退。 “该死!”他闷声低咒。他早该逮到她,逼她说出实情之后将她送进监狱才是。他纳闷她心里在打些什么主意,或许她太清楚他的弱点,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演出那出楚楚可怜的戏码,藉以博取他的同情。 而她的确成功了,不是吗?他仰头喝尽杯中的酒,感到莫名的郁闷。 即使明知道她的无辜全是假装,他的目光仍然离不开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出落得更加美丽,比记忆中更叫人怦然心动。她的骨架更为纤细匀称,乌木般的美眸眼波流转,秀气的鼻梁和脸庞细致人,红唇诱人如玫瑰花苞,让她即使生着气,也能让他为之深深着迷。 也就是这一点令他气恼。 笨蛋!褚拓握紧酒杯,在心里暗骂自己。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影响他,左右他的决定,即使席与蝶也是一样。如果她打算利用这一点来达到她的目的,那她显然是太高估了自己。她的愤怒无法阻碍他,他已经证明了他是最有权力的人,此刻的胜利者是他。 “她看起来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恶魔。”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传来,他半侧过头去,华朵曦正用一种饶富兴味的眼光看着他,姿态优雅而从容。 “也许真正心如蛇蝎的女人,都有一副纯洁如天使般的外表。”他淡淡地开口道:“别告诉我,你也认为她是无辜的。” “我只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立场,告诉你我的想法罢了,仅供参考。”她轻啜一口杯中的酒,注视着他。“你那天和她谈了些什么?” “你是指你故意引开饶邦睿,好让我和她‘谈’的那天?” “怎么,我太多事了吗?”华朵曦轻声笑了起来,眼里闪着一抹有趣的神色。“我只是认为你们应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好好的将当时的情形解释清楚,或许有助于让你解开一些谜团。我还以为你很高兴我这样的安排呢。” 褚拓耸耸肩,不置可否。“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对她提起告诉?”她睨了他一眼,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我对法律虽说不甚了解,但最起码还知道蓄意谋杀的刑责并不轻。” “但是我仍然活着,就算我指控席与蝶是凶手,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凭她一个小女人,会有能耐把一个身材比她高壮许多的男人推下海。”他过了半晌才慢慢地道:“我派人查过那天的宾客名单,除了席与蝶之外,船上一定还有她的共犯。在还没查清楚之前,我不想打草惊蛇。” “也因为如此,所以你决定暂时离开台湾一阵子?” “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再突然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你不觉得很有趣?”他的嘴角嘲讽地一撇。“重点是,这招的确令他们措手不及,不是吗?让席家人先尝点甜头,再一步一步的搞垮他们目前仅存的振旭企业,这比让他们去坐牢来得有趣多了,你说是吗?” 华朵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他。她一直不认为自己了解褚拓,事实上,她怀疑褚拓不会肯让任何女人进入到他的内心世界。对他的好友和伙伴而言,褚拓绝对是个义不容辞、肝胆相照的好友,但一旦和褚氏集团为敌,他下手绝不宽贷。她突然很庆幸自己不是席与蝶。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电话在此时响了起来,褚拓走过去接起。 “喂?” “褚拓,我是立础。” “立础?”他看了华朵曦一眼,华朵曦善解人意地起身朝他做了个手势,离开客厅。 “现在不方便说话吗?”听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乌立础立刻问。 “是朵曦,不过她回去了。”褚拓走到落地窗前去,看着她的车驶离了大门口,才漫不经心地应道:“什么事?” “你要我查饶邦睿的身家背影,我查出来了。” 褚拓微微一愣。“说下去。”他沉声道。 “饶邦睿是个孤儿——至少在他十五岁以后是。他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身亡,亲戚中没人肯收养他,所以他被送到了孤儿院,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寄养家庭,后来是席振旭领养了他,成为他的法定监护人。” “领养?”他微微蹙眉。“我听席与蝶说过,他是席振旭的干儿子。” “没错。席振旭和饶邦睿的父母是旧识,的确是认了他当干儿子,在饶邦睿父母双亡之后,他念在旧日的情谊才去办领养手续。席振旭对这个干儿子倒是不错,席为丞有的他也样样不缺,算是尽到了照顾老友遗孤的责任。” 嗯。他深思着,脑海中浮起了那天见到席与蝶和饶邦睿的那一幕。饶邦睿的手紧握着席与蝶的,仿佛那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而她看来也不觉得丝毫不妥。想到她跟饶邦睿的关系可能非比寻常,他忍不住蹙眉,不甚愉快。 “饶邦睿在外的评价如何?”他问。 “根据几个和振旭企业有往来的厂商说,饶邦睿挺有才干的,他够聪明也敢创新,懂得在商场上巧妙地运用手腕,这一点要比席为丞来得强多了,也难怪席振旭会重用他。如果不是多了和席振旭的这层关系,想挖角他的企业想必不少。” 是这样吗?他沉默了好半晌,一手轻摩着下巴。 乌立础轻咳了一声,声音平稳地接了下去,“还有,有件事我想你会有兴趣。” “什么?” “饶邦睿的父母在车祸身亡前几年,投下了毕生积蓄和几个朋友投资做生意,后来却血本无归,他们可能是因为被逼债才走上绝路,并不是意外身亡。” 褚拓微微一凛。“你是指……自杀?” “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并不一定真是如此。” 这么说来,饶邦睿的身世背景倒也颇令人同情。他沉吟地想着。由那天和饶邦睿短暂照面的情形看来,倒看不出他曾有这样一段惨淡的遭遇。 “或许也因为这件事,造成饶邦睿极大的不安全感。根据他待过的孤儿院院长告诉我,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当自闭,个性孤僻不易与人相处。席振旭收养他这些年来,他在事业上一直积极地想压过席为丞,让席振旭渐渐将公司重心交到他身上。这个人表面上一派斯文,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绝不可轻忽。” 这倒是。褚拓挑了挑眉。在父亲的严格训练下多年,他早练就出一套过人的本领,那就是——绝不要小看你的对手。那些表面看来平凡无奇、毫不起眼的人,反而可能会在你的身上扎下致命的毒针。 “我知道。”他简短地答道。“辛苦你了,立础。” “哪儿的话。明天我会将更详细的资料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好。”他静了半晌才再度开口,“其实那天在晶华酒店,我和饶邦睿打过照面。” “你和饶邦睿见过面?”乌立础有些惊讶。 “嗯。怪异的是,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想到了什么?” “还没有,不过我会找出来的。”褚拓将目光调向幽暗一片的庭院,微眯起眼睛。“振旭目前手上有什么大案子?” “最近在和一个义大利品牌谈续约一事。这是他们第三年的合作,席与蝶一向负责这个产品在台湾的企划行销,如无意外应该会谈成。” “派人去和这个品牌交涉,无论席与蝶和他们合作的条件如何,我给予他们加倍的条件。” 乌立础倒抽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抢这笔生意?” “对!”他语气淡漠,眼神变得冷酷。“不择手段,不计一切代价,将这笔生意抢到手。” “你是老板。”乌立础并不赞同他的决定,但也不打算和他争执,只是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褚拓。” 褚拓慢慢地挂回话筒,手指在电话上握紧。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他该展开行动的时候了。 偌大的办公室内,席振旭坐在上位,不发一语。其他还有饶邦睿、席为丞和几位公司主管,每个人全是面色凝重。 “你说什么?我们的生意被褚氏集团抢走了?” 席与蝶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她瞪视着带来这个消息的饶邦睿,愤怒地低喊,“为什么?他们又凭什么这么做?” “合约明明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他们怎能如此现实、见风转舵呢?”一名主管百思不得其解地道:“再说,褚氏集团何必和我们这种小鲍司抢生意?这么一点利润和褚氏集团动辄数百亿的案子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如果他想打压振旭企业,这只是刚开始而已。”席为丞握紧拳头,咬着牙说道:“这小子真卑鄙,为了打垮我们可以不择手段,就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分明就是假公济私,挟怨报复。” “这么大的一个企业向你招手,能不动心的恐怕很少。如果这只是偶发事件,咱们倒不需要太过惊慌。”饶邦睿看了席振旭一眼,有些踌躇,“董事长,咱们该怎么做?” 席振旭沉吟了好半晌,目光扫过众人。“其他的厂商呢?没被影响吧? “这倒没有。不过褚氏集团抢走了咱们最大的客户,这对员工的士气是一大打击。如果他们打算继续打压我们,那我们也只能处于挨打的地位了。” “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席与蝶猛地站起身,激烈地喊道:“我去找他,告诉他我绝不允许他这么做,让他再滥用权力来逼迫我们席家,绝不会!” 话一说完,她立刻往门外冲去,所有人一阵错愕。 “与蝶。”饶邦睿马上起身想追出去,却被席振旭叫住了。 “让她去,邦睿。” 饶邦睿停了下来。看着席振旭疲倦地一挥手,喃喃地道:“让与蝶去和褚拓谈谈,或许他会让我们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做。” 下午四点,褚氏商业大楼。 二十楼的会议室内正持续着已经开了一整天的部门会议,偌大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褚氏集团的各级主管,从早上开始到现在,每个轮番上阵,钜细靡遗地报告着各部门的工作执行概况。 “很好,就照这个企划案做,派人随时监控作业情形,一有疏失立刻订正。”褚拓将手上的企划书放回桌上,缓缓地往后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还有问题吗?” “是的,总裁。关于……”一名主管正要发言,门上的轻叩声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全望向门口,看着褚拓的秘书有些迟疑地推门进来。 “对不起,总裁,有位席小姐说要见你,但是她并没有预约……” 席与蝶?他的眉峰微蹙。 “告诉她我在开会,没空见她。”他转回目光,向所有人比了个手势,“各位,我们继续……”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已经猛地被推开,一个雪白的身影风一般的卷了进来,所有的目光立刻集中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席小姐,你不能这样闯进来啊!”在一旁的秘书小姐急忙伸手去拉她,既尴尬又不安地偷瞄着褚拓。“总裁,这……” 席与蝶没有理会那些好奇的目光,迳自直直地走向褚拓,在他面前站定。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怒气,气到她握紧的拳头。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那他大概早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气绝身亡了。 “噢,是席小姐,真是稀客。”褚拓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似笑非笑。“是什么原因让你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我有话要跟你说。”她不睬他的调侃,傲然抬头。“说完我立刻就走,绝不耽误你宝贵的时间。” 他宽肩一耸,朝她比了个手势。“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开会。” “那我就等,等到你有空见我为止。”她冷冷地开口。“怎么,堂堂褚氏集团总裁有那份闲情逸致去搞垮一间小鲍司,却没时间接见我?” 一时间,四周静得连根针掉落地面都听得见,所有人近乎屏息地看着这一幕,等着老板如何反击。 “好吧,给我十分钟。”一丝兴味闪过眼底,然而他没有透露出一丝情绪在脸上,只是转头朝他的秘书吩咐,“miss刘,带席小姐到我的办公室去。” “好的。”秘书小姐连忙答道,“席小姐,这边请。” 席与蝶高傲地抬起下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敢开溜,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迳自朝门口走去,把会议室的门甩得像打雷一样响。 有好一会儿,会议室内没有人敢先开口说话,大概想着这个女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威胁老板。 “各位,我们继续。”褚拓轻咳一声,藉以掩饰忍俊不住的笑意。他当然知道席与蝶是为了什么而来,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没料到的是,她居然会选择单枪匹马的来找他兴师问罪,而且还大咧咧地在他四十位部属面前给他难堪。 而且,天杀的,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介意。 这只是他们的第一回合。 席与蝶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环视着这个宽敞明亮的空间。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褚氏集团的办公大楼,但却是她第一次进入褚拓的办公室。她走到那面敞开的落地窗前,凝望着远方仍然火红刺眼的太阳。 她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踏进这里一步的。自从褚、席两家交恶以来,她和褚拓一直保持着距离,纵使有机会碰面,她也只能远远的望着他,看着他和身边围绕的名媛淑女自在谈笑。那似乎成为一种习惯了…… 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褚拓和褚磊时的情形,当时她曾经讶异他们兄弟和得如此相像,但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出他们的不同。褚磊潇洒而玩世不恭,褚拓则多了一份稳重和内敛,然而那抹深沉而略带邪气的狂妄魅力,却总吸引着无数女人爱慕的眼光,包括她在内。 即使是现在,她仍然为了这份矛盾的情感而迷惘不已。 身后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席与蝶回过头去,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推了开来,褚拓出现在门后。他没有走向她,只是往后靠向门板,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抬起一道眉毛看她。现在两人独处了。 “我以为你要我等的是十分钟,而不是四十分钟。”她率先打破沉静。 “会议结束得比我预估的要晚,我只能说我很抱歉。”他淡淡地道,迳自走向他的办公桌。“你有什么事?” 席与蝶被他的冷漠激怒,那对寒冷的眸子扫向他。他要开门见山?那她就不客气了。 “你为什么那么做?”她咄咄逼人地质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褚氏集团连那么小的一笔生意也看得上眼了?” “利益不分大小,只要对我有利,我自然要不择手段。”褚拓翻阅着手上厚厚的文件,连头也没抬起来。“做生意本是如此,你叔叔没告诉你吗?” “你根本是故意的,你打算一步步地抢走振旭的客户,让我们无法在这一行生存下去。”她指控道。 他抬起头来,那对莫测高深的眸子注视她良久。 她仰起下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沉默持续,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他仍然没有出声。 “如果我真打算这么做,那你们不会只有损失这么一笔生意。”他终于开口,越过办公桌朝她走来。她发现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他逼近的高大身躯让她节节后退。 “你是个卑鄙小人!”席与蝶忿忿地怒视着他。他离她好近,近得她可以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但她不会逃走。如果她冒犯了他,那就让他杀她好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个正人君子。不过换句话说,你也早该知道了,不是吗?”褚拓显得非常平静,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褚氏集团不是慈善机构,它是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要在竞争激烈的商业界生存就得靠手段,嗯?” 她别开头去,希望他不要离她这么近,还有,他看起来不要这么高高在上,她几乎快不能呼吸了。 “你没有话说吗,丫头?”他俯下脸来看她。 一股热气窜上她的脸颊,她伸出去推他的胸膛,发现他文风未动后,她紧张地用舌尖润润唇瓣。 “别这样,褚拓。”她低声说道,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如果你恨我,那么尽避冲着我来好了,别去伤害叔叔,这是他仅存的事业啊!” 他的手移上来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没有离开过她。 “我从来没有说要让振旭企业倒闭,至少还不是现在。”他慢吞吞地道,语气仍然冷硬,但眼眸已不再冰冷。“没错,我是抢走了你们振旭目前的最大客户,但它还不至于会因此而垮台。如果这是你今天来的目的,恐怕你是多虑了。” “我不相信你!”席与蝶月兑口而出。“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么我要你保证,保证绝不再抢走振旭的客户!” 他微挑起一道浓眉,看着她抬着下颚,目光认真而坚定,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这个小女人不只挑衅他,而且得寸进尺。 褚拓收紧腕上的力道,感觉她的眼里流露出恐惧。很好,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并不想伤害她,只是要她认清在必要时,他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人。 “你凭什么要我保证?”他嘲弄地道:“一个杀人凶手?” 她愤怒地望进他眼中,试着要挣开他,但丝毫无法撼动他铁钳般的手臂。 “我们又回到老问题了吗?”她咬着牙道,燃烧的眸子迎上他。“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 褚拓一言不发,看着她眼里那抹深沉的沮丧。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心软了,然而他立刻忆起她是如何地仇视着他,她的恳求都是有目的的,只是为了保住他们席家的事业,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他蓦然硬起心肠。 “我对你的信任,犹如你对我一般。”他不为所动地道。“我告诉过你,只要你惹火了我,我就会让席振旭的公司关门大吉。你最好记住我的警告。” 席与蝶的脸色倏然刷白。他的表情如此冰冷而无情,毫无妥协的余地。噢,她多么恨他,恨他总是能这么轻易地操控着一切,恨他总是为所欲为地命令任何事,恨自己卑躬屈膝,换来的却是自取其辱。 突然间,她对自己来这儿的真正目的感到迷惘。如果褚拓真的打算继续地报复,让振旭企业在商业界消失的话,她又能怎么样?她根本无力改变这一切啊。 “如果这么做能令你高兴的话,那就随你吧。是我自不量力,以为你会愿意……”她咬住唇,然后一甩头,声音平静地道:“我可以走了吗,褚先生?” 褚拓看着她,她的神色漠然,娟秀的小脸上毫无表情。他并不想要这样,不想让他们之间对立至斯。她此刻的神情显得疏离和遥远,眸里涌现的泪光令他感到心疼。如果他够诚实,他就会向自己承认他一直渴望着她,那份昭然若揭的热情已经在他心里太久了,也许还有一点自责混杂在里面。 他从不曾真正想要伤害过她。 褚拓抬起手,以指接住她滑落脸颊的泪珠。她别开头去,再次试着挣月兑他。他一手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迎上他的视线。 “或许,咱们可以打个商量。”他低语着,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只要你一句话,我甚至同意和你们合作,让你们拥有褚氏集团这个大客户,你说如何?” 席与蝶猛地睁大眼睛注视着他。“你在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她想转过身,他抓住她的手。“不过,当然我有条件。” “条件?”她喊着。“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你……” “你何不听完之后再作结论?”他极轻柔地打断她,声音优闲且泰然自若。“或许你会发现,我并不是个太难商量的人。” 他看得出她还想争辩。她一向对他的话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这回她保持了沉默。 “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随时准备和你签约,成为你们最大的客户。我以我个人的名誉作为担保,如何?” 她逐渐松懈了下来,但依然保持警戒。“什么条件?” 褚拓眯起眼睛,缓缓地开口,“我要你……陪我吃顿饭。” 她十分不淑女的咒骂一声,再次试图挣开他的钳制,但他扣住她的腰不放人。“你根本不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是认真的,难道你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意外的,他居然笑了,一丝光芒在他眼底闪烁。“帮个忙,和我吃顿饭有那么糟吗?我只是想邀请一位美丽的女士共进晚餐罢了,又不是要吃了你。” 席与蝶停止挣扎,眸子注视着他,研究着他的表情。他看来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但是……可能吗?他会如此轻易便同意和解? “只要……和你吃顿饭就可以了吗?”她的声调有点不稳。“你说真的?” “我从来不承诺做不到的事,这一点你毋需怀疑。”他轻触她柔女敕的颊,那对黝黑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她的眼睛、她的心和灵魂。“如何,你答应吗?” 她悄悄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迟疑地轻点一下头。 一丝胜利的神色闪过褚拓眼底,他俯下头去,在她唇边柔声呢喃,“那么,吻我,与蝶。”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覆上她的,封住那张欲语还休的小嘴。 席与蝶先是感到惊慌,感觉他的手捧住她的颊,另一手轻柔地摩挲她腰间纤细的曲线,探索她柔软的肌肤。她以手推他的肩,试着想避开他的吻,然而他毫不退让,温柔但坚定的触模令她浑身轻颤。 她在他娴熟的引导下逐渐放松了下来,有些迟疑地环住他的颈项。 察觉到她温驯的反应,一股强烈的需索悸动在他体内焚起。他的吻更深,近乎贪婪地探索她的一切,感觉她柔软的娇躯在他怀中发抖。上帝,她好甜美,他觉得自己根本尝不够她。 褚拓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看着她被吻肿的芳唇红艳如盛开的玫瑰。 她仍然惊愕地看着他,朱唇微启,娇喘吁吁,清亮的美眸里燃着火焰,令他冲动的几乎想再拥她入怀,狠狠地将她吻个够。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最平淡的声音开口,“很好,你的表现的确值得这个报酬,看来我也不算吃亏了。” 他放开了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就这样吧!我会派人和你们谈合作细节。至于咱们这个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我会再通知你。” 席与蝶没有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感到不安和空虚。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的只是她的驯服和投降,她只是他的战利品罢了,什么都不是。 褚拓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看她,那对望着自己的美眸深幽而难懂,他纳闷着她在想些什么。“还有问题吗?” 她的反应只是摇摇头,末了才轻声开口,“希望你遵守诺言,褚先生。” 没有等他回答,她随即转身离开,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留下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第六章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嗯。”席与蝶点头,看着席振旭缓缓地靠回椅背,表情深思。 “只要与蝶和他吃顿饭,他就愿意成为我们最大的客户,甚至和我们合伙做生意?”席为丞的声音里满是怀疑。“这怎么可能?他是不是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先别妄下定论,我相信褚拓会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见得是要对咱们不利。”席振旭说。 “他昨天才不择手段的抢走咱们的生意,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说变就变?”席为丞不以为然地哼道:“依我看,你们都太天真了。别忘了,三年前他才并购了咱们席氏,现在他又回过头来想再和我们合作,摆明了就是把我们当猴子耍嘛。那小子会突然间转变态度,你们不觉得事有蹊跷?” “我也觉得有问题。”一直不语的饶邦睿开口道:“再说咱们和褚氏之前闹得很不愉快,褚拓怎么可能心无芥蒂的再邀请我们和他们合作?褚氏集团财大势大,想和他们攀交情的大企业多得是,他怎么会看得上我们?” “也许他是看在叔叔的份上,毕竟叔叔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席与蝶有些迟疑地道,话还没说完就被席为丞打断了。 “哈!他懂得什么叫尊敬?打从他接任他老爸的职位开始,就开始处处打压我们,非要将我们逼到绝境不可。现在他已经如愿以偿,还敢猫哭耗子假慈悲,披着羊皮扮成温驯的小绵羊?呸!我才不上当。” “你对他成见太深了,为丞。”席振旭睨了儿子一眼,缓缓地出声。“褚拓只是做他应该做的事罢了。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爸,你居然还在帮那个浪荡子说话?”席为丞用手抹了抹脸,眉毛纠成一团。“我真搞不懂,褚拓害得咱们差点倾家荡产,而你居然还维护他?”“我没有维护任何人,只是就事论事。再说就算褚拓没有并购席氏,以咱们当时的亏损情况来看,到头来仍然免不了解散的命运。褚氏集团肯接手经营,并大刀阔斧的展开改革计划,反而是件好事。” “可是……”席为丞还想争辩,席振旭已经伸出一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咱们再诅咒、再不满也没有用,倒不如把眼光放远,好好的经营现有的小鲍司才是上策。” “那依您看,我们应该怎么做?”饶邦睿问道。 “咱们先静观其变,一切顺其自然。”席振旭思索了一下,转头向席与蝶询问道:“除了这个之外呢?他还有没有向你要求什么?” 席与蝶顿了一下,想起那火辣而迫切的一吻,不禁微红了脸。 “没有。”她摇头,故作镇定地道:“他说只要您没有意见,随时会派人到公司去来详谈、签约。” 她的迟疑显然没有逃过席振旭精明睿智的眼睛,然而他只是睨了侄女一眼,然后转向饶邦睿。“你有什么看法吗?邦睿。” “一切听您的指示。”饶邦睿眸光闪烁,聪明的不作任何评论。 “那好,这两天你和为丞多注意一些,既然褚拓这么说了,那我相信他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们才是。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席振旭站了起来,对席与蝶叮咛着,“别太逞强了,与蝶。如果太累就放自己几天假,别硬撑,嗯?” 席与蝶点头,然后起身,饶邦睿跟着她站了起来。“我送你。” 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朝门口走去,让她原本想婉拒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让邦睿送她一程吧。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紊乱的心绪,是绝对无法专心开车的。 在饶邦睿送她回家的一路上,她一直没有开口。 席与蝶将车窗降下,夜晚沁凉的微风吹拂在她的脸上,令她稍微清醒了些。她垂下睫毛,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椅垫下的流苏,心思仍然停留在下午和褚拓的那一吻上。 不,她不该再想这件事的。她甩甩头,视而不见地凝视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对他那样一个经验丰富的男人而言,她的吻一定显得青涩而不成熟,怎么能和他有过的女人相比?他应该配的是像华朵曦……是这个名字吗?那样成熟美丽的女子才够资格赢得他的全心爱恋。他吻她,或许只是想惩罚她罢了,根本不是真心的。 想到褚拓对华朵曦或是其他女子那么温柔呵护的模样,她禁不住心里一阵紧缩,没来由得感到沮丧和黯然。即使明知他只是在戏弄她,她仍然为此矛盾挣扎不已。她发过誓要痛恨他、绝不服于他,然而却总是力不从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与蝶?”饶邦睿的声音将她唤回神来。 她转过头看他,仍然有些漫不经心。“什么?” “你今天去找褚拓,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整晚都心不在焉。”车子在她的住处前停了下来,饶邦睿回过头来看她,目光深思而带着探测之意。“不,严格来说,自从咱们在晶华酒店再次见到褚拓之后,你就一直有些不对劲。怎么,除了和他吃顿饭之外,他还有其他特别的要求?” “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她否认。“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了,就算彼此没有生意往来,总还称得上是朋友。和朋友吃顿饭叙叙旧,有什么不对吗?” 饶邦睿端详着她的表情,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有无受胁迫的迹象。 “我不相信褚拓会签这么大一笔合约和我们合作,只为了和你吃顿饭。”见她正想开口,他抬手制止了她。“别反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不可能接受他其他过分的要求。我只是怕你吃亏。” 席与蝶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避开他的视线。 “我知道,但他确实没有其他过分的要求……如果那是你心里所想的。”她轻声地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邦睿。” 他直直地注视了她一会儿,那张姣美的脸庞上一片平淡和沉静。 “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与蝶。”他过了好半晌才道:“早在一年前,干爹就已经答应让我们订婚了。我不想逼你,是因为你年纪还轻,再者,你对我并没有那份想和我厮守终生的感情,所以我愿意等,可是现在……” “我还没想到这件事。”她很快地说道,咬住下唇。“我们别谈这件事好吗?邦睿,你明知道我对你根本没有……” “你不爱我,因为你心里始终只有他,只有褚拓,是吗?”他打断她,咄咄逼人地问道:“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席与蝶的脸色倏然刷白。“你在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她想伸手去拉车门,饶邦睿却压住她的手制止了她。“那么,你就应该牢牢记住,是褚拓抢走了属于你们席家的一切。” “我记得,但那又如何?”她甩甩头,清晰地道:“褚氏集团财大势大,咱们拿什么和他们抗衡、竞争?” “当然有,只要你用对方法,那么再创造席家的企业王国绝非不可能。”看着她的眼睛惊讶的大睁,饶邦睿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接口,“与其处在挨打的地位,咱们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瞪视着他。“你疯了?” “听着,与蝶。”饶邦睿突然兴奋了起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褚拓现在的目标是你,只要你暂且顺着他的心意,让他放松戒心,假以时日,咱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弱点,继而让他俯首称臣。” 她讶异地张大口,怔怔地望饶邦睿,而后蓦然笑了。 “你错了,邦睿。褚拓要的不是我,他只是想证明他能征服席家人罢了,你显然太高估了我的能耐。”她苦涩地自嘲道。即使明知道这个事实,她仍能感觉心底窜升的怅然。“再说,他身边早已经有了固定的女伴,又怎么会对我有兴趣?” 褚拓有了固定的女伴?饶邦睿微微蹙眉,想起那天见过的那位美丽女郎。是了,他一时间倒忘了这一点。莫非他对褚拓的预估有误?褚拓会答应和振旭企业合作,原因不是席与蝶? “很多场合带女伴是必要的礼仪,这并不代表什么。”他沉吟道,看了她一眼。“再说你这么肯定那个女人和他交情匪浅?或许那只是障眼法罢了。像褚拓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不可能只甘于拥有一个女人,你就暂且和他周旋,看看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咱们再作打算。” 席与蝶没有说话,只是转开头去,凝望着远方摇曳的树影出神。她不愿意将褚拓想得那么残酷无情,更不愿伤害他。她从来不认为他是个冷血心肠的人,只是……噢,她该怎么做? “你要想清楚,与蝶。”饶邦睿平静地道。“别忘了,当年你的父亲拐走他的母亲,且他又认定是你想杀他,他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忘却一切,想和咱们合作买卖。” “可是……” “别再犹豫了,与蝶。这对我们是个大好良机。”他握住她的手,严肃地道:“褚拓现在对我们示好,绝不会是没有代价的。你千万要记清楚你的目的,别轻易落入他设下的陷阱,嗯?”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睫毛,望着自己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她想起褚拓吻她的那一刻,想起他温柔而疼惜的眼神……那是真实的吗?或是她太渴望他所产生出来的假象? 她静静地坐着,只觉得茫然,心中被恼人的空虚磨蚀着。 记住,你的目的是要夺回席家原有的一切。这句话一直在席与蝶脑里回响。 她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心不在焉地瞥了桌上的行事历一眼。日子如往常般平静的过去,褚氏集团已派人到振旭企业来了解工厂的生产状况,包括所有的业务部门和硬体设备,召集相关人员开会等等,全都谨慎得一丝不苟。 几天下来,整个公司的员工除了战战兢兢全面戒备之外,总算这才领教到了大财团慎重其事、一点也马虎不得的办事态度。就连原本还十分不屑的席为丞,也不得不对他们严谨明快的作风感叹折服。 然而,自从那天过后,她没有再见到褚拓。或许他是改变了主意了吧?她想着。也或许是他太忙,根本抽不出空来和她履行那个微不足道的“约会”。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松了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就在她拉上落地窗帘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走过去接起,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喂?” 电话那端沉寂了半晌,而后一个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褚拓。她的心陡地提到喉咙,然后开始猛烈撞击了起来。 “嗨。”她的声调有些不稳。 “我以为你下班了,只是碰碰运气打这通电话。”他停顿了一下。“你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席与蝶秀眉微扬。她有没有听错?她居然察觉出他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我没忘。” 她清了清喉咙,正要再说些什么,他已经不由分说地丢下一句,“那好,十分钟后,我到你公司门口接你。”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电话已经“砰”的一声挂断了。 币了?她对着话筒大皱其眉,将话筒放了回去。哪有这么霸道的家伙?居然连问都没问她一声,如果她晚上另外有约或有推不掉的应酬呢? 可是……想到可以和他见面,让她心情开始飞扬了起来。她低头打量自己的一身装扮,今天因为没有什么重要的场合非出席不可,所以她身上只是一件样式简单的粉红色套装罢了,不知道褚拓会带她到什么地方去?也许她该回去换个衣服…… 正想得出神,叩门声响起,席为丞探了半个头进来。 “与蝶,好了吗?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呃,我……”她犹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褚拓刚刚打了电话来。” 席为丞眉毛一皱,然后恍然大悟。“唔,那小子索取他的报酬来了,是吧?” “他只是请我吃顿饭罢了,为丞。”她不喜欢为丞的语气,越过他身边出了办公室。“再说,他的确实现了他的诺言,不是吗?” “是啊,幸好他还算识相。”席为丞耸耸肩,睨了她一眼,“代我转告那小子,如果他敢对你有什么不良的企图,我可不会对他客气。” 席与蝶微微蹙眉,但也不想和他争辩。 饶邦睿也在此时由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给了她询问的一眼。 “喝,这下可精采了。”席为丞吹了一声口哨,促狭地说道:“邦睿,你的未婚妻正要和别的男人出去吃饭,你没有意见吗?” “为丞!”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不喜欢为丞的遣词用字,虽明知他的个性就是爱开玩笑,她仍然不欣赏这种幽默。 饶邦睿立刻会意,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投给她颇有深意的一瞥,令她的身躯微微绷紧,想起了那天和饶邦睿的对话——记住,你的目的…… 她甩甩头,极力将这不受欢迎的思绪推出脑海。如果她不想再被褚拓那恶魔般的魅力所影响,那么她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而现在,她必须谨慎提防,提防让他进驻她的心房。 如果席与蝶曾经担心褚拓会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孔对她,那也在见到他之后全然释怀了。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置身在一家饭店顶楼气氛优雅的餐厅里。这家消费高得令人咋舌的法国餐厅是褚氏集团连锁饭店的一部分,在全世界八十余国共有超过两百家的分店,一向以绝佳的口碑和服务在国际间享有盛名。 而这家豪华精致、抬头可以仰望满天星斗的旋转餐厅,更是台北的名流人士最爱造访之处。除了气氛优雅安静之外,为了顾及客人的舒适和隐密性,每个卡座都保有一定的距离,再加上彬彬有礼的侍者来回穿梭,更令客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想什么?”褚拓沉沉的声音响起,席与蝶像触电般地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想你。”看到他眉毛一扬,她匆匆地接了下去,“呃,我是说……这几年来,你显然相当称职,将你父亲交给你的事业经营得很成功。” 他微眯起眼打量她,似乎想看出她这句话是真心的,或者只是在讽刺他。然而那对望着他的美眸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坦荡荡的真诚。 “接手前人的成果没有什么好骄傲的,我只是尽力将事情做到最好。”他轻描淡写地道:“褚氏集团旗下的连锁店都是由褚磊负责,我根本插不上手。我的父亲对我们的要求十分严格,为了做到他要求的每一件事,我和褚磊都下过很大的工夫。既然我们没有时间分心去做别的事,当然只能全力投注在这上面。” 她看着他泰然自若地转头向侍者吩咐了几句,表情没有一丝对父亲的责难和不悦,她不禁有些怔忡了起来,想着一个自小便被父亲逼迫着学习、根本没有童年可言的孩子,是怎么经历那一切的?” “你的母亲呢?”等侍者上了餐后,褚拓有些踌躇地开口,“我记得她一直住在加拿大,这些年来她好吗?” 席与蝶有些讶异他会这么问,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 “她在两年多前过世了。”她轻声地道。 褚拓有些愕然,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很抱歉。”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换个角度想,妈妈她没有经历过太多病痛就走了,这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她瞅着他看。“你呢?这些年来,你在哪里?” 问了之后,她有些忐忑不安。她想,或许他并不愿意告诉她关于这些私人的事,毕竟他对她并不完全信任。然而意外的,他居然笑了,没了他一贯的冷酷和漠然,那张俊美的脸庞显得可亲了许多,令她微微屏住呼吸。 “我在伦敦。”见她讶异地微扬起眉,他慢吞吞地接口,“我想,你可能没想到我会离开台湾到英国去,只为了给你们一个我已经死亡的假象吧?” 她注视他,想看出他的表情有无一丝不悦,然而没有,他仍然神色自若,轻松得仿佛在和她讨论天气似的。 “你的确是骗过了我……我们。”她吞咽了一口,低语着,“你绝对不知道,当我知道你还活着时,我有多高兴。” 褚拓眼神闪动,但他没有说话,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 察觉到他不打算作任何评论,她用舌尖润了润唇,再度开口问道:“你这些年来都没有离开过英国?” “也不尽然,我一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也曾经回来过台湾几次,只不过没有让消息曝光罢了。” 席与蝶点点头,咬着下唇。“这么说来,乌立础这个代理总裁只是个障眼法罢了,褚氏集团实际上仍然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垂下双眼。是了,这就足以解释这三年来的一切,包括褚氏集团的运作情形并无丝毫的改变,乌立础的经营手法和褚拓如出一辙,原来……原来自始至终,褚拓根本没有离开他的工作岗位。 席与蝶想微笑,却在笑意未成形前便隐去了。在她以为他早已身亡,终日心神恍惚之际,母亲也在那时离开了她,双重的打击几乎令她崩溃。褚拓绝对无法想当时的她是如何度过那一段悲惨的日子。 但她绝不会让他知道她曾经那样伤心欲绝地为他痛哭过,在每个夜里辗转难眠。噢,他一定会很得意吧?她绝不会这么没志气。 “怎么了?”察觉到她反常的静默,他微微皱起眉头。 她摇摇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食不知味地咀嚼着桌上的佳肴。 褚拓的眼睛眯了起来,有好半晌,他几乎想开口,问她当年非杀了他不可的真正原因;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害怕听到那个答案。如果她是真的痛恨他呢? “我很抱歉,强迫你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共进晚餐。”他粗声地道。该死,想到她和那个见鬼的饶邦睿是一对,她对他根本不屑一顾,他就觉得心情恶劣。 席与蝶抬起头来,看见他眉毛紧蹙,漂亮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改变态度。他看起来似乎在……生气? “我才该谢谢你,愿意实现你的诺言。”她平静地道。 是的,就是这个原因!他绷紧下颚,肌肉僵硬。她愿意接受这个邀约,只因为他愿意“资助”振旭企业,成为他们的大客户罢了,这对业务一直低迷不振的振旭企业何止是久旱逢甘霖,简直是天大的金主从天而降。他早该知道她的目的只是如此,只要能让席家那个天杀的小鲍司稳当经营下去,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褚拓?”她有些不安地轻唤,不知道他的表情为何在顷刻之间转变。她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甩甩头,猝然起身。“走吧。” 从她闪着惊慌的眼眸里,褚拓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好不到哪里去。可恶,他知道自己吓到了她,但他并无意如此。他用手抹了抹脸,从未有一刻如此懊恼自己的不受控制。 席与蝶没有说什么。她很快的武装起自己,让自己恢复镇定。褚拓和迎面而来的餐厅经理低低交谈了几句,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想挣月兑,他的声音已经低低地响了起来,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小心点,这儿起码有三十双眼睛正在盯着我们看,如果你不想出糗的话,就别轻举妄动,嗯?” 席与蝶脸一红,真的乖乖的不敢再动了。她随着他走向前去,看着他和每一位熟识的宾客打招呼,和吧台前的调酒师闲话家常,他甚至叫得出每一位侍者的名字。她几乎是用一种惊讶且佩服的眼光看着他,为他毫无大老板架子的亲和力心生折服。 她没有再拒绝地任他坚定的大手包握住她,满足于这样难得的平静。她偷偷地看着他刚毅的侧脸,想着这样一个叱吒商场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当褚拓送她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车子在席与蝶的住处前停了下来,褚拓没有开灯,不甚明亮的月光由车窗外透了进来,两人之间有好一会儿的静默。 “交易完成了,嗯?”他终于打破沉静。 她愣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指的是她的赴约和他履行的诺言,他们的“交易”。 “是的,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她淡然地说,别开目光凝望着远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和你所痛恨的席家人合作并不能带给你多大的利益,想必你也很清楚。” “当然,我一向不喜欢做无益的买卖。”他抬起一手抚上她颊边的发丝,沉吟地道:“或许是因为你吧。我想和你单独相处,想看你对我微笑的样子,没有那些碍眼的恩怨横亘在我们之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席与蝶先是一怔,唇边泛起一抹飘忽的浅笑。 “我敢说在此之前,你从来不曾正眼瞧过我。”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看。“那位华小姐呢?你也给了她同样的好处吗?” 褚拓的眉毛扬了起来。 “唔,我不知道你居然还记得她。”他从鼻子里哼着,眼神闪烁。“通常除了公事之外,我只会邀请令我心仪的女士吃饭。” 她微微屏住呼吸。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华朵曦对他而言只是“公事”?那么她呢?在他心目中,她是属于“公事”还是后者? “她很漂亮,很……适合你。”老天,她是怎么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居然有一丝嫉妒。 “她是很美。”他淡淡地道。“朵曦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个国际知名的模特儿,这回是应褚氏集团邀请前来台湾,为即将推出的珠宝广告担任代言人,如此而已。这解除你的疑问了吗?丫头。” “噢。”她不安地扭扭身子,为他听出她话里的酸意而脸颊发热。 褚拓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那张娴静的脸庞。他大可不必向她解释的,不是吗?何以他却这么做了?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会对一个足足小了他七岁的女孩魂牵梦萦的,她有时像个盛气凌人的皇后一般,但下一刻又变成了柔弱无助的小婴儿。他不该忘记三年前那个血淋淋的教训的。如果她知道他像个傻子般为她深深着迷,她会怎么想?或许会认为他精神错乱。 他到底该怎么做?追求她吗?天知道他多想抛开这些天杀的自制和顾忌。她的美丽令他心神不宁,然而令他着迷的不只是这些,还有她勇于为家族承担的勇气,那不服输的倔强和骄傲深深吸引着他,然而他却始终开不了口。 在事业一向果敢坚决、绝不迟疑的褚拓到哪里去了?他自嘲地扯动嘴角。老天,他居然对追求一个女人感到胆怯和裹足不前?这要传了出去,简直会笑掉人的大牙。 “这是怎么来的?”她用手轻触他左眉上的疤,轻声问道。 “唔,这个,”褚拓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大概是当时撞上甲板时割到的吧,我没什么印象了。” 她咬住下唇,突如其来的泪意涌上眼眶,她发现自己无法再看着他。那道伤口如果再往下偏一寸,伤害的可能就是他的眼睛了。想到他曾经如此接近过死亡,她不由得身躯发颤。 “良心不安了,嗯?”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道:“打算告诉我事实了吗?你如此小心不透露出任何口风是想保护谁?席为丞?还是饶邦睿,你的未婚夫?” 席与蝶畏缩了一下。“我说过邦睿只是叔叔的干儿子,不是我的未婚夫。再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假以时日我自然会查出来。”褚拓盯着她,黑眸格外犀利。“他不是你的未婚夫?我听到的传言可不是这样。你之所以千方百计想撇清和他的关系,是否正因为他也和这件事有关,你想掩护他?” “对,是我们席氏一家串谋杀害你,目的是因为我想要你把属于席家的东西还给我,你满意了吧?”席与蝶忍无可忍地低吼,气愤地瞪视着他。“你爱怎么想都随你,我天杀的才不在乎。” 她伸手拉开车门下车,他却更快一步地阻挡住她的去路,将她禁锢在车门和他的身体之间。她气愤地用自由的那只手去捶他的胸膛,抬起头来看他,他眼中那抹痛苦的神色令她的心抽动了一下。 “你混蛋!”她嘶哑地低喊,眸里泪光盈盈。“该死,我说过我没有杀你,为什么你就是不信?” “那就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褚拓咬紧牙关低语,“老天,给我一个可以相信你的理由,让我可以说服自己,说!” 她张大眼睛,看着他写满压抑和狂野的眼睛。他要她说什么?说她永远不可能杀他,因为她是那么、那么地深爱着他吗? 然而他也没有给她时间说出口了。他低吼一声,野蛮地俯下头去缄住她的唇。理智早已飞到云霄外。她低喊一声,双手热烈地攀上来环住他的颈项,感觉他有力的手臂钳得更紧,用力将她拉近自己的胸膛。 但是她并不在意他弄痛她。她的心跳急促,双唇颤抖,在他狂野的需索下分开,似渴望,似烈火,如此人间,却又如此天堂,让她根本无法抗拒。她爱他,一直爱着他,那么久了,她终于能在他的怀里,终于能毫无顾忌的向自己承认爱他,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许久之后,褚拓缓缓放开了她,那对同样炽热的目光注视她良久,他的凝视穿透了她的心思,两人的目光纠缠。 “为什么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褚拓?”席与蝶的手指抓住他胸前的衣衫,哑声说道:“我们上一代的恩怨还不够吗?只因为你的母亲对你父亲不忠,你就认定所有的女人都是那样的,都不值得信任?” “够了!”他爆出一声低吼,恶狠狠地盯着她。“如果我不再信任任何女人,那也全是拜你们席家之赐!” 他握紧拳头,全身僵硬地绕回驾驶座,任车子颠簸地冲了出去。 席与蝶呆呆地站立在原处,看着车子呼啸地消失在午夜的街头。她用一手捂住唇,再也无法克制让泪水疯狂地夺眶而出。 第七章 “很好,就按原来的计划进行。”褚拓往椅背一躺,用眼神向他秘书示意。“明天将更详细的简报和资料送到我桌上来,我再和副总做更进一步的研究和决定。” “是的,褚总。”秘书退了下去,办公室的门阖了起来,四周再度恢复一片寂静。 褚拓站起身,揉揉有些发酸的后颈,习惯性的走到落地窗前去。他凝视着远方飞机的起降,若有所思地咬着手上的原子笔头。 从和振旭企业签定合作合约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有余。随着时间过去,双方的合作计划也正式步上轨道,而褚氏集团和席振旭“误会冰释”后的再次合作,免不了成为企业界人士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居然只是为了换来席与蝶的一次点头。为了让她无法拒绝他的邀约,他居然必须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而她,甚至是三年前曾经企图谋杀他的凶手?! 想到这儿,褚拓不禁自嘲的笑了起来,对自己摇摇头,才转过身,褚磊不知何时已经进到了他的办公室,此刻正大咧咧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手环胸的看着他。 他看了弟弟一眼,走回办公桌。“我以为敲门是最基本的礼貌。” “我敲了,可是没人理我,我当然就进来了。”褚磊耸耸肩。“再说我想你也没有在办公室里和女人亲热的习惯,应该不会让我撞见什么儿童不宜的画面。” 他没理会老弟话里的调侃。“你今天不是该到美国巡视饭店的动工情况?” “我昨天才刚从米兰回来,总该让我喘口气吧?”褚磊用手搓着下巴。“我听说了你和席振旭合作的事。怎么,你不是一向最仇视席家人的吗?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 “只不过让他们成为咱们的品牌代理商罢了,有必要大惊小敝吗?”他的表情没有透露出任何暗示。 “要成为褚氏集团的品牌代理商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各方的考量之外,连锁门市的经营成绩更是重要因素,何以振旭企业能雀屏中选?”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用意。” “当然,”褚磊平静地看着他,清晰地道:“席与蝶。” 褚拓的下颚顿时绷紧。“你在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褚磊并不怕会激怒他,迳自优闲地接口,“不定她的罪、不将企图杀害你的嫌疑犯告上法庭,反而让她逍遥法外、让她叔叔那个拇指大的小鲍司得以经营下去。你这么费尽心力取悦她,为什么?” “我现在不送她进监狱,不代表我以后不会这么做。” “让褚氏集团成为他们最大的客户,就是你对席与蝶的惩罚?这么亏本的一笔买卖,可不像堂堂褚氏集团总裁那颗聪明的脑袋会干的蠢事。” “够了。”他粗声地道,“你管得太多了,褚磊。” 褚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脸颊绷紧,像石头般伫立着。 “你也不相信席与蝶会那么做,是吗?”褚磊过了半晌才慢慢地说。“即使她是个冷血杀人犯,你也根本狠不下心肠,看着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泵娘进监牢去吃苦受罪,不是吗?” “你应该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褚磊!”褚拓低声咆哮。 “噢,是没错,不过当你那颗蠢脑袋冥顽不灵时,我可不认为我必须和你一样当个笨蛋。”褚磊耸耸肩,斜睨着他。“我也许称不上了解女人,但我看得出席与蝶对你的感情。她从小就对你着迷,总是在她以为没人看到的角落偷偷注视着你。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娉婷动人,虽然有时傲气十足令人不敢招架,但那都是为了要引起你的注意。” 他瞪视着褚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而是你一直让嫉妒和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爱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褚拓浑身僵住,惊愕得无法动弹。与蝶爱他?他怔怔地想着,脑中不由得浮起那对泪光盈然的眸子。 他记起她是如何抗拒他,却又柔顺地融化在他热情的怀抱中。她的唇是如何热烈地反应着他,几乎令他沉溺其中。然而,那真的是爱吗?或者那只是她的演技罢了,只为了骗取他的信任? 我没有杀你,我根本不可能杀你,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她伤痛的指控及呐喊在他心中不断地回荡。 不,褚拓郁郁地提醒自己,就算她没有企图谋杀他,她仍然不可能爱他,因为她一再宣称是他夺走了属于席家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包括现在和振旭企业的合作,席家事业的存亡全都掌控在他手里,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自然不会不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表面上的顺从只为了巩固席家仅有的事业而已,根本不是心甘情愿。 “这只是你的看法,或许她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纯真。”褚拓转过头去注视着窗外,语调淡漠地道:“你忘了爸爸说过的话吗?女人是最美丽的魔鬼,男人最大的快乐是满足女人的自尊心,女人最大的快乐却是伤害你,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没忘。”褚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我不像你这么偏激,只因为我们母亲的背叛,就认定了所有女人是那子的。世界上有那么多可爱的女人,不见得每一个都是爱慕虚荣的拜金女郎,或是以背叛为乐趣。” 他转过头来看看弟弟,然后笑了。“我想你有你的想法。” “那么,承认你也同样爱着席与蝶,那么难以启齿吗?” 褚拓微微一凛,而后沉默着,绷紧的下颚显示他无法反驳的事实。或许他的确受父亲影响太深,以至于无法轻易信任女人,然而即使他愿意对自己诚实,他仍旧挥不去心中那抹阴影。她的泪水到底是真实的,抑或只是她试图月兑罪的诡计罢了? “你在教训我吗,褚磊?”他声音平静地问。 “我只是提醒你,爱上一个女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坦白承认又何妨?一味的否认这个事实,拚命压抑自己不去爱她,我会说你是猪头加三级的白痴。”褚磊顿了一下,再次耸肩。“如果真着了一个女人的魔,那你也只好认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去努力,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否则错过了这次,这辈子不见得会再有第二次。” 见老哥沉默不语,褚磊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产生了效果。他对自己挑了挑眉毛,双手一摊。 “我想说的话都说完啦,至于你心里怎么想,那就不干我的事了。”褚磊轻咳了一声,起身正要离开,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对了,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我刚刚听说席与蝶和饶邦睿已经决定在下个礼拜订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咱们不久之后就可以喝到这对新人的喜酒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完,没有再看褚拓的反应一眼,迳自走出了办公室。 褚拓愕然的愣在原地。 她要订婚了?和那个见鬼的饶邦睿? 她极力声明她的清白,口口声声说饶邦睿和她毫无关系,而现在,她居然要嫁给饶邦睿? 从未有一刻,他感到如此愤怒。想到她曾经那么温顺地融化在饶邦睿怀里,几乎令他嫉妒得发狂。 那个欺骗成性的小妖精!他握紧拳头,感到指甲深陷进掌心里。在她没有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她休想这么做。 “我有时想想,咱们当时实在是太冲动了,不该把他推下……” “别忘了,他可是你们席家的敌人。如果不是他强势打压,造成公司巨额亏损,干爹也不会选择卖掉股份,你们席家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是原本你告诉我,只要胁迫他和我们签下字据,让他答应撤回告诉便罢,并不包括淹死他!” “当时有人到甲板来,如果我们不那么做,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不对劲。再说以褚拓的个性,等他月兑困之后,你想他会善罢甘休吗?他会连同新仇旧恨,让咱们背上蓄意谋杀的罪名被关上三十年。”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撒销了对我的告诉。照理说,他没有死,如果他怀疑是我们搞的鬼,早就该展开行动了。” “这只是他的另一种手段罢了,让我们对他放松戒心。怎么知道哪一天,他会不会突然终止和我们的合作关系,给我们狠狠的一击?” 对话沉寂了半晌。 “我不认为褚拓会这么做。再说如果他打算搞垮我们,那他何必再和我们合作?以他的权势和力量,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我们一败涂地。”席为丞缓缓的说。 “或许他在等时机,好让我们措手不及。” “等了三年?以褚氏集团的能耐,他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将我们告上法庭,让我们吃上蓄意谋杀的官司。我在想,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顾虑到与蝶。” “何以见得?” “褚拓一定认定与蝶是这个事件的主谋,然而她却是最无辜的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因为歉疚和自责而痛苦一辈子,我觉得……良心不安,也对不起她。” “你别忘了,褚拓并没有死,他仍然活得好好的,用他那该死的自以为是操控着这一切。他妈的,我们凭什么得唯唯诺诺靠他吃饭,听他的命令和指示行事?如果不是他,你席为丞今天会是席氏企业的大老板,而干爹原本要给我的那一亿创业基金,我也不会连一毛钱都拿不到。” “可是……” “如果你不想吃牢饭的话,最好记住我们原来的目的,将我们该有的一切原封不动的要回来。只要褚拓在的一天,这个愿望就不可能实现,咱们永远发不了大财。难道你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公司里,接那种不起眼的小生意,靠着看人脸色过下半辈子吗?” “我……” “记住,别让任何事动摇你的决心。只要我们再找到机会……”饶邦睿冷笑一声,眼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只要再让我找到机会,逼他签下股权移转书,那么褚氏集团就是我们的。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他有活命的机会。” 一个礼拜后,席家在凯悦饭店席开六桌,为饶邦睿和席与蝶举行了个简单的订婚仪式。受邀观礼的人并不多,大都是和席振旭有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乌立础和陆仁恕也代表褚氏集团应邀出席。 在整个过程中,席与蝶一直沉默着,礼貌性地保持微笑,向每位道贺的宾客握手寒暄。她静静地坐着,倾听着餐桌上所有人热络的谈话,薄施脂粉的脸庞恬静而淡然,没有一丝该有的愉悦和喜气。她觉得自己在飘浮,对这一切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仿佛她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感到无法呼吸,那一张张道贺的笑脸和交谈的声音令她耳朵嗡嗡作响,更糟的是,她觉得自己几乎快窒息了。 “与蝶,怎么了?”坐在身旁的饶邦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低声问道。 “我……没事,可能因为这儿太热的关系。”她勉强一笑,猝然起身。“对不起,我去一下化妆室。” 没有再看饶邦睿的反应,她匆匆地离座朝化妆室奔去。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必须远离那过于热络的气氛,再不离开,她一定会发疯。 扭开水龙头,席与蝶用冰凉的毛巾轻拭自己的脸。这就是她想要的吗?她有些恍惚地想着。过了今天之后,她就是一个男人的未婚妻;三个月后,她即将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她是该开心的,不是吗? 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饶邦睿待她很好,他诚恳、上进,对她温柔体贴,细心呵护得无微不至,是一个女人所能梦想到最好的丈夫,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只除了她并不爱他之外…… 爱!她定定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然而,爱又有什么用?褚拓对她并没有爱,他要的只是她的臣服罢了。与其让她因软弱而轻视自己,倒不如远远的逃开他,早在作了这个决定之初,她就明白自己再无退路。 她振作了一下,缓步走出了化妆室,心绪仍有些恍惚。才刚出了转角,她一眼便瞧见乌立础正背对她站着。听到了声响,他回过头来看她。 “席小姐。”他对她微笑,原本还想说声“恭喜”,但终究是咽了回去。 “乌大哥。”她漾开微笑,露出颊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叫我与蝶就好,什么时候开始,你我这么见外了?” 乌立础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是不是你的乌大哥。”他摇摇头。“没想到再次见到你,居然会是在你的订婚宴上。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闻而已……我必须说我很意外。” 她的回应只是淡淡一笑。“谢谢你和陆副总拨冗前来,我知道你们都很忙,劳烦你们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她轻声道。 “哪儿的话。这个场合原本应该由褚拓亲自出席,不过他今天得开上一整天的会,我不确定他赶不赶得过来。” 席与蝶脸色微变,然而她没有开口,只是垂下睫毛不发一语。 乌立础注视着她,审视着她的表情。这么美、这么清丽月兑俗的女孩,任何男人能获得她的青睐都是一种福气。饶邦睿的为人如何他不作评断,但他可以看得出来席与蝶对这桩即将而来的婚姻并无喜悦之情。 “希望你对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与蝶。”他语重心长地道。 席与蝶轻颤了一下,还来不及回话,饶邦睿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乌先生。” 乌立础知道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再颇有深意的看了席与蝶一眼,他随后转身离开。 “乌立础苞你谈了什么?”一直到乌立础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饶邦睿才开口问道。 “没什么,恭喜我们罢了。”她摇摇头,转身就要朝大厅走去,他却握住她的手将她拥近,嘴唇低焉为覆上了她。他的唇热情地在她唇上移动,一手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模索,然而席与蝶没有动,她虽然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反应。 饶邦睿过了半晌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梭巡。 “我们走了,大家都在等我们。”她简单地说道。 “怎么,你对这个即将成为你丈夫的男人不满意?”他声音压抑地道。“你对我的吻没有反应,你的身体是僵硬的,你甚至不愿意让我碰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是褚拓?” 她微微一僵。“这关褚拓什么事?”她生硬地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着他?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褚拓,你就不会这么委屈,悲惨得活像要上刑场一样。”他咬着牙道,握住她的手捏紧。“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是他,对不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答应我的求婚?”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席与蝶挣月兑他的手臂,抬起头来瞪他。“我们才刚订婚,你就开始乱吃飞醋?” “我吃醋是因为我爱你!当我未来的老婆心里想的是别的男人时,我不该嫉妒吗?” 她咬住下唇,别开头去。“我不想和你吵架。” “因为我说对了?”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席与蝶瞪视着他,看着饶邦睿的脸孔因气愤而扭曲。饶邦睿是无辜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没有义务要忍受这些,他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而已啊,他有什么错? 她垂下目光,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她却感到手心汗湿,一颗心脆弱的发颤。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又何必娶我?”她低声地道,声音苦涩。“我从来没有隐瞒过你什么,不是吗?如果你后悔了,不想履行这桩婚约,没有人会怪你的。” 没有再看他的反应,席与蝶转身离开。 饶邦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握紧,一抹阴沉笼罩上他的脸。 懊死的褚拓!不但夺走了他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甚至连他心爱的女人也不放过。 等着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饶邦睿会要他付出代价! 饶邦睿送席与蝶回到住处时,已是夜阑人静。 他回过头来看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我很抱歉,与蝶。我不是有意要说那些话惹你生气的,我……” 他没有说完,她已经抬起一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她平静地说,然后拉开车门。“别送我上去了,早点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饶邦睿没有坚持。“那好吧,你也早点休息。” 她点头,注视着饶邦睿的车子消失在她的视线,她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 订婚,未婚妻,这些字眼在此刻跳进了她的脑海。她即将不再属于自己,未来还有一个重责大任要扛……她闭了闭眼睛,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孤独。 甩甩头,席与蝶将这些恼人的思绪推出脑海,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住处。正要掏出钥匙开门,一阵塇岸的声响从楼梯间传来,令她惊跳了一下,猛地回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是谁?”她轻喝道,看着那个坐在楼梯间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她用一手捂住唇,释然的感觉几乎令她瘫软在地。是他,是褚拓,他高大的身子斜靠在楼梯旁,阴影遮住了他一半的脸,令他看起来波禆而不真实。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迈开步伐朝她走来,黑影几乎整个笼罩住她。 她立刻武装自己,极力使自己镇定,心中暗自期望他别察觉出她的惊慌。 “你认为躲在暗处吓人很有趣吗,褚先生?”她冷淡地道,逼自己和他一样面无表情。 褚拓有半晌没有说话,那对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注视着她,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令她的心开始狂跳。 “怎么,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他声音缓慢地道:“我是说……你的未婚夫。” 席与蝶没有回答,不喜欢他的语气。“如果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不再看他一眼,她推门而入,忽然惊喘一声,因为他已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娇小的身躯拉近他的胸膛。她反应过来,随即开始挣扎了起来,然而他的手臂丝毫不动。 “别赶我走,与蝶。”褚拓紧紧地拥她在怀里,声音浓浊地低语,“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个晚上,别赶我走。” 她身体一僵,没有再挣动,不只因为他话里深沉的恳求,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浓重酒味。她抬起头,正正地望进那燃烧着两簇火焰的眸子。他的头发乱蓬蓬的,领带也歪了一边,身上的白衬衫绉成一团,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见他如此狼狈过。 “你喝酒了?”席与蝶小心翼翼地问道,所有的愤怒和伪装的面具不翼而飞。她了解他的个性,他喝酒一向节制,从来不曾喝醉过,因为他不喜欢失去控制;然而现在,他身上的酒味却活像是刚从酒桶里爬出来的。 褚拓只模糊的咕哝一声算是回答,全身的重量沉沉地靠在她身上,庞大的身躯几乎压垮了她。 她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弄到沙发上坐下,从浴室里拧出一条毛巾轻拭他的脸。他闭着眼睛,她不知道他是清醒的还是睡着了,事实上,她怀疑他还能清醒,他喝掉的酒大概足以灌醉一头大象。 “褚拓?”她试探地轻唤,他动也不动。 席与蝶在他身前的地毯上坐下,小手轻柔地覆上他的额头,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粗犷俊美的脸庞。那原本紧攒的眉头在睡梦中放松了,没了他惯有的冷漠和严厉,他脸上的线条显得平和而脆弱。她的眼睛下移到他的唇,记得它是如何温柔地覆住她的,成功的融化了她的抵抗…… 为什么?她紧咬住下唇,绝望之情全然包围住她。为什么要爱上他?她不想爱他,不想如此软弱,否则他将会成为她灵魂的主宰,要是让他知道她的心早已被他俘虏,那她就再也无法面对他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来时,却发现褚拓目光炯炯地停在她脸上。她惊跳了一下,想要抽回手,他却不让她逃开,炯然的目光和她交锁。 她垂下睫毛,突然无法正视他,怕他会看出她心底的狂乱。他抬起一手掠过她的脸颊,而后往下握住她的肩膀,温暖气息顿时传遍她全身。 “你要嫁给他?”褚拓过了半晌才开口。“为什么?” 她咬着下唇,没有挣开他。“因为我想嫁给他。” “你爱他?” 席与蝶没有说话,别开目光。 然而他不允许她逃避,用力的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着他。 “看着我。”他咬牙命令,眸里开始有了怒气。“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他只是席振旭的干儿子,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现在你却和他订了婚。” “那又如何?我用不着向你交代任何事。”她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喊,试图挣开他。“放开我。” “你不能嫁给他,我不准。”褚拓粗声地道。 “你不准?”席与蝶猛地挣开他,激动地道:“你有什么权利命令我?你剥夺了席家的一切,将我们操控在你的股掌之间,你为所欲为,完全不顾他人的想法,总是轻易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现在,你居然还想控制我的生命?” 他的下颚绷紧,面色阴沉地瞪视她。 她也瞪视着他,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几乎要流出血来,但是她倔强的不发出任何声音,无言地和他抵抗。 这一刻,他真忍不住要恨她,恨她让他心神不宁,却又怎么也放不下她。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一个不顾他人感受的混蛋?”褚拓慢慢地道,眼睛眯起了。“别忘了,这个混蛋最起码还有点悲天悯人胸怀,肯成全你想报恩的心态,接济你叔叔那快倒闭的小鲍司。而饶邦睿肯如此心甘情愿让你利用,不知道从你身上得到过什么好处?” 席与蝶呼吸一窒,感到胸口要燃烧起来,但她仍然努力抑制泪水。 “就算他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那也是我心甘情愿,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她喊着,用尽全力试着要挣月兑,他却将她握得更紧,浑身僵硬,眼神似冰。 “是这样吗?”他阴沉的脸色几乎令她感到害怕。“告诉我,你用这招让多少男人上了钩?是否只要能带给你们席家利益,你一向来者不拒?” “啪”一声,她用力朝他脸上挥去一掌,气愤和羞辱令她全身颤抖。 当她再次举起手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并用车反扭,使她疼得滚出泪水。 “从来没有女人敢打我。”褚拓从牙缝里迸出一句。 “如果我手上有一把刀,我会杀了你。”她冷冷地道。“你是个既卑鄙又下流的猪猡,我为你感到可悲,你可以带着你肮脏的思想滚下地狱去。” “我卑鄙?”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席振旭的小鲍司凭什么可以维持下去?你以为他的信用,还会有哪个银行肯借钱给他?如果不是褚氏集团一直在暗中接济,根本不会有振旭企业的存在,而你却说我卑鄙?” 席与蝶的脑中轰然一声,脸庞在一刹那间失去了血色。 “是你?”她颤抖地低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你们席家一辈子向我低头,对我俯首称臣!”他的脸部紧绷,眼睛恶狠狠地盯住她,粗鲁地道:“既然你认为我是卑鄙小人,那我索性就再下流一点,反正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褚拓的唇狠狠地封住了她,野蛮且粗暴,一手毫不温柔地扯裂她身上的衣物。 她试着扭开头去,用力捶他的胸膛,然而他的力量远胜过她,这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战争,一会儿之后,她已经筋疲力尽。 察觉到她不再挣动之后,褚拓抬起头来看她。她小脸苍白,胸口因急促的喘息而起伏,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眸子看着他。心疼和不舍顿时涌了上来,令他的心掠过一阵抽痛。 “别抗拒我,与蝶。别生我的气…”他喃喃低语,“我承认,我是气疯了,想到别的男人会这样抱着你、吻你,我简直嫉妒得快要发狂。我无法思考,无法专心在我的工作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要嫁给他的事实。我知道自己像个白痴,明知道你最憎恨的人是我,我却怎么也放不下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字眼敲击着她的胸口,令她喉头凝噎,几乎无法呼吸。他的意思是否表示……他其实是在乎她的?然而她不敢问,不敢听到那可能是否定的回答。 席与蝶抬起手,食指轻滑过他微刺的下巴,他立刻握住她的手,将炽热的唇压入她柔女敕的掌心。她的呼吸一窒,感觉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想告诉他,她爱他,深到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然而那些话梗在喉咙里硬是发不出声音。 “别嫁给他,与蝶。”褚拓将脸埋进她的颈项,模糊地道:“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只要你一句话,我全都依你。” 她的心紧缩了一下,他声音里的痛苦令她感到内心一阵酸楚。她摇摇头,纤细手臂环绕住他的颈项,用她的吻来代替回答。 他低吟一声,嘴唇再度占领了她。这回的吻不再野蛮,而是充满甜蜜和,她启开双唇让他的舌尖探入,感觉他的手温柔地探索着她的背,她并未意识到身上的衣衫已从肩头滑落。 当她感觉他抱着她站起时,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感觉他的唇离开她的,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颈间,转而在她的酥胸轻吻吮咬。他的碰触突然变成炙人的亲昵,令她深深颤抖喘息,他的气息浓郁,呼吸深沉,胸膛压抑而肌肉紧绷,仿佛仍在费力地控制自己。 然而她不要那些自制和压抑,她要他!他的手以不可思议的温柔,细腻、性感地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轻声叹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安心以及被保护。 他的自制力全然崩溃,以一个野蛮的吻封住了她震悸的呢喃。 火焰狂猛地燃起,她不在乎他的动作如此狂暴激昂,因为那火焰也同样包裹住她全身。他们的身躯紧密相贴,手指交缠,唇瓣胶着难分。 “堤阿默……”在风暴的巅峰,她听到他反覆地呢喃着这三个字,还有她的名字,模糊地低语着她有多美丽,他有多么为她着迷…… 时间终止了,她温驯地蜷缩在他怀里。他的双臂仍然紧紧地拥住她,一手恋恋不舍地轻触她的背。她感觉他的手缠入她颈后如瀑般的发丝将它挑散,用唇舌品尝着她凝脂般的肌肤。他用疼惜的吻亲吻她,那轻柔的令泪水再度威胁着要冲出她眼眶。 “与蝶?”褚拓轻唤着,微微松开他的怀抱想去看她的脸。 她立刻闭上眼睛装睡,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住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胸口的起伏和缓而均匀。 他凝视着她姣美的脸庞,一股冲动令他想要向她坦白自己的感情。 但想到她也许根本不屑一顾,他苦涩地微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或许改天吧,等到他有勇气向她承认时,或许她会愿意倾听…… 听着他和缓的呼吸,席与蝶静静不动,试着抑住盈眶的泪水,突然庆幸黑暗让他看不见她的脸。 他已经征服了她,让她全然的降服在她怀中,即使那意味着将灵魂交给恶魔,她也心甘情愿。 第八章 走进这家温馨小巧的咖啡店,席与蝶不太费力便找到坐在角落里的褚磊。 她绽开微笑,从进褚磊为她拉开的椅子,看着他扬手招来侍者。 “你吃过了吗?”见她点头,他一脸委屈的抱怨道:“我从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快饿死了。” 她秀眉微扬,看着他向侍者吩咐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面对她。 “我以为你下个月才会回台湾。”她说。“乌大哥告诉我,你们在美国纽约和法国里昂的新饭店即将开幕,你接下来这半年可能得东奔西跑,根本不会有时间待在台湾。” “去他的饭店,只要有一位漂亮的小姐肯陪我吃饭聊天,再大的事都可以滚到一边凉快去。”他露齿一笑。“你向立础打听我,莫非是对我有不良企图?” “我只不过闲来无事顺口问问,你千万不要误会。” “这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枉费我一直十分仰慕你呢,席小姐。”他一副晴天霹厉的表情,用一手捂住胸口。“完了,我心仪已久的美人儿居然对我没兴趣,我不要活了算了嘛。” 席与蝶又笑了。和褚磊相处时总是这么愉快,他似乎就有把气氛弄得轻松热络的本事。 她凝视着他,想着他和褚拓的不同之处。他不像褚拓那么严厉,她有些出神地想着,褚磊是从容的、幽默的,那份玩世不恭的独特魅力让他一向是女人目光的焦点。如果她不认识褚拓,或许她也会为这样的男人着迷,只是…… “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找我吃饭?”她柔声问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虽然褚磊不像褚拓那般对她存有敌意,但近几年来,她和褚磊也少有见面的机会。她有些讶异褚磊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她,和她订下这个约会。 “自从那次在晶华酒店之后,咱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了。”他说完顿了顿。“再说,你订婚时我不在台湾,是该亲口向你说声恭喜。” 席与蝶浅浅一笑。“谢谢。” “如果大哥知道我约你在这里喝咖啡,他可要嫉妒死了。”他咧咧嘴说道。“可惜他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大概也不会有闲情逸致管到我这边来。” 她愣了一下,而后勉强一笑,转开头去凝视窗外炽热的阳光。那天早上当她醒来时,褚拓早已离开,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如果不是枕上仍留有他的余温和气息,或许她会认为那根本只是一场梦。 你是傻瓜,席与蝶,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微微叹息。对褚拓来说,她或许只是另一个被征服的猎物,一个心甘情愿的俘虏罢了,她怎能期望自己对他来说是不同的,期望自己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为什么会选择饶邦睿?”褚磊过了半晌才说。“你不爱他,不是吗?” “何以见得?” “如果你是因为爱他而要嫁给他,那么你不会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他温柔地道。“为什么?与蝶,是什么原因让你肯这么委屈自己,屈就于一段根本不会快乐的婚姻?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的笑容褪去了些,变得有些勉强。 “这很重要吗?人的一生中,并不总能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她淡淡地道,微侧着一头美好的长发。“邦睿没什么不好,他有上进心、有责任感,重要的是他对我很好。女人求的不就是这些?” “但你不爱他,这是最大的问题。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过一辈子,却仍然欺骗自己那并不重要。”褚磊严肃地道,眼眸专注地盯着她。“告诉我实话,与蝶,你爱大哥吗?” 她呼吸一窒。有那么一刻,她想否认,想尖叫说她并不爱任何人,然而褚磊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她回答,她发现自己无法对他和对自己说谎。 “我爱他。”她的声音低如耳语。 “那么,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他不会相信的。”她摇头,苦涩地一笑。“他认定了我是当年策划谋害他的凶手,怎么可能会相信我的话?” “这倒是。”褚磊靠回椅背,沉默片刻。“大哥有没有和你谈过我们的母亲?” 她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但是仍然老老实实回答,“没有。我母亲和叔叔也一直避谈这个话题,所以我只知道她……” “她不顾一切抛下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和你的父亲私奔?”他平静地接口,“既然如此,你应该能谅解大哥之所以不相信你的原因,毕竟我们的母亲给了我们一个很糟糕的示范,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和丈夫的好友有了奸情,最后连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不顾了。” 席与蝶咬住下唇。褚磊的声音虽然轻松自若,但仍掩饰不住一丝潜藏的苦涩。 “我很抱歉。”她低声说道。 “傻丫头,这关你什么事?你一样是这个事件的受害者啊。”他摊了摊手,轻描淡写地道:“我不否认,一开始我也曾经很不谅解他们,但等年纪渐长之后,反而比较能理性的思考。我们都不知道当时真正的情形,也不知道事实是否真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感情这事是很难说的,有时它就是那么突然的发生了,否则哪来的‘相见恨晚’、‘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些词儿?” 褚磊露齿一笑,朝她眨了眨眼。“再说,把这个事件全归咎于你的父亲也不公平,也许是我妈勾引你父亲也说不定啊!就算他们违背了传统礼教,只要他们过得开心自在,咱们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他们?” 席与蝶先是一愣,而后笑了。也只有褚磊能把这种事说得如此轻松。 “只可惜并非每个人都能这么想。”她停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接着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母亲吗?”褚磊眯起眼,思索了半晌。“她叫莫倩妮,和我父亲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所以她走了之后,我父亲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将她的照片全收了起来,也不准我们提起,所以我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和你父亲不和吗?” “我也不清楚,因为我和大哥从小就被送到美国唸书,也无从得知那几年他们的感情是否出现裂痕。”他宽肩一耸。“不过,我想他们大概也没有时间吵架。那时的褚氏集团正在发展的阶段,我父亲几乎整天待在公司里,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或许也因为这样,让他们之间愈来愈疏远,继而有那件事发生。” 席与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往下问。“褚拓和你母亲的感情很好?” “嗯。我父亲对他一向非常严格,所以母亲就成了他暂时能纾解压力的避风港。他一直不能谅解母亲何以会背叛我们,一声不响就离开这个家,更甚者对方居然是他一向敬重有加的席叔叔。我想这才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地方,他对你的敌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了解。”她垂下睫毛,咬住嘴唇。“你们找过她吗?” “当然有。我父亲在世时曾经不准我们去找,但他过世之后,大哥曾经动用过一些关系去查探各国入境资料。不过我认为这没有多大的作用,如果他们根本不打算再回来台湾面对我们,那么找到他们又有何意义?” 席与蝶沉默着,虽然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已不再像从前那般矛盾而不安。当褚拓曾经被他最爱的人背叛时,他会不会再轻易信任女人也是可想而知。这一刻,她突然能了解真正的褚拓,了解那个外表极端冷静,内心却阴郁脆弱的男人肩上所背负的担子有多重。 “所以,原谅他有时暴躁易怒得像头不讲理的大熊。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样严酷,只是他有太重的责任要扛,不得不如此。”褚磊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温和地道:“他是相信你的,只是嘴巴上硬是不肯承认罢了。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通的,嗯?” 她点点头,朝他嫣然一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褚磊。” 褚磊回以一笑,而后挑起眉毛,握起她的手至唇边一吻。 她本能地顺着褚磊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瞧见那个朝他们直走而来的高大身影。 “哈勖,大哥。”褚磊打了个招呼,仍然没有放开席与蝶的手。 “你的秘书告诉我你在这儿吃饭。”褚拓沉声说道,目光审视地扫过他们两人。“没想到你一回台湾,急着见的不是我这个大哥,而是席小姐。” “我和与蝶久未见面,见个面联络一下感情嘛,这有什么不对吗?”褚磊吊儿郎当的往后一瘫,斜睨着他。“再说你知道我一向就很仰慕与蝶,怎么,我不能邀她吃顿便饭?” 褚拓微蹙起浓挺的眉,视线转向席与蝶。她没有看向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清澈而柔和,神态安详而恬静,看起来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然而她脸上的微笑却不是针对他。事实上,她仿佛当他是个透明人似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令他心里颇不是味道。 “我不认为席小姐会接受你的追求。”他慢吞吞地说道,牢盯着褚磊。“或许你不知道,席小姐早已是名花有主,她上个礼拜已经订婚了。” 褚磊的反应只是挑高一眉。“那又如何?只要她还没有结婚,任何人都有权利追求她。”他朝席与蝶挤眉弄眼一番。“况且我也不比她那个未婚夫差啊,你说是吧,与蝶?” “既然你们有事要谈,那我先走了。”她简单地说道,正想起身离开,褚磊伸出手制止了她。 “不急、不急,公事随时都能谈,倒是你和大哥也好久没见了,是该坐下来叙叙旧。你说是不是啊,大哥?”他睨了兄长一眼,显然不在乎他皱起的眉头,迳自悠哉的起身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一时间,这个僻静的卡座只剩下他们两个沉默对峙。席与蝶没有开口,尽避她内心忐忑不安。 “褚磊和你聊了些什么?”半晌之后,褚拓终于开口。“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和褚磊在一起。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席与蝶迎视着他的目光,他的表情依然莫测高深,但她依稀看出其中有一丝戒备和……介意。噢,他是在吃醋吗? “你以为我会和他聊什么?”她反问。“如何策划另一场谋杀?” “你是有可能会这么做,但我不相信褚磊会想谋杀自己的大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她,慢吞吞地道:“不过美色当前,一般的男人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也难怪褚磊和饶邦睿都会为你着迷了。” “我和褚磊只是朋友间的闲聊,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神色平静,声音轻柔地说道。“至少他不恨我,还愿意把我当成朋友,没有因为咱们两家上一代的恩怨就和我断绝往来。” “因为如此,所以你决定将目标转移到褚磊身上,因为他显然比我更容易上当?” 席与蝶握紧拳头,眸里开始闪现怒气。褚拓似乎总有办法挑起她的怒火,尤其是那嘲讽和自以为是的态度。无论他是否遭受过什么样的背叛,他这么说都太过分了。 “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那就随你高兴吧。”她语带恼怒地道,高傲地仰起下巴。“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先走一步。” “如果不是因为心虚,你何必急着走?”她正想转身离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缓慢而低沉。“怎么,才几个小时不见,这么迫不及待想回去见你的未婚夫了?” “就算是,那也不干你的事。” 她惊喘一声,因为他已经一把攫住她的手臂,目光凶狠地瞪视着她。她不甘示弱地挺起背脊,倔强地仰起下巴瞪了回去。 “谁说不关我的事?”褚磊声音紧绷地道:“该死,你属于我,而你却说这不关我的事?” “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褚先生。”她没有浪费力气抵抗,声音平静而淡漠。“和一个你认为是招蜂引蝶、水性杨花的女人扯上关系,你不觉得有辱你高贵的身份?” 席与蝶别开头去,祈祷她的眼睛没有泄露出她的颤抖。 褚拓的眼睛紧盯住她,看见她的嘴角倔强的紧抿。他说话伤了她,他知道。这些天来,她的身影如影随形地缠住他,思念几乎令他发狂;然而一见到她和褚磊有说有笑,他却忍不住一阵妒意直往上窜。 他在嫉妒!该死,他居然在嫉妒自己的弟弟! “我可以走了吗,褚先生?”她冷冷地道,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猛地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手下滑至她的背将她压近,嘴唇狂猛地覆上她的。 褚拓的手指滑进她颈后的发丝,令她的身躯不由自主的颤抖,感到体内升起一抹奇异的温馨及渴望,那股只有在他身边能感受到的心安和稳定的力量,让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投进他的怀抱,攀附着他、拥着他,告诉他,她爱他…… “对不起,与蝶。我只是个被嫉妒冲昏头的笨蛋,并不是有意那么说的。”他浓浊地道,沙哑的声音隐含一丝占有的霸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和那个天杀的饶邦睿订了婚,我只告诉你,我要你,我绝对不答应放你走。” 席与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动。 他撩起她的秀发,手指缠入她丰厚的发丝轻轻地往后拉,让她仰起头直视着他。 “与蝶?”褚拓轻唤着,俯下头想再吻她,她却偏过头去。 “为什么?”她嗓音柔和地开口。“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不嫁饶邦睿的理由。” “因为我……”爱你。这句话几乎冲口而出,然而却硬是梗在他的喉间。 她一直屏住气息,心脏狂跳,等着他说出她想听到的那个理由。 他沉默了许久。在他眼中,她看见了炽热的火焰和热情,也看见了挣扎和矛盾,还有一抹她不确定的复杂情感。他要她,她知道,然而那能维持多久?他只是想征服她罢了,一等到他厌倦了她,他们之间就再也不剩什么了。 “你找不到理由,是吗?”席与蝶低声道,掩饰不住心里那深沉的苦涩和失望。她是如此的需要他,但他要的却只是她的身体罢了。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吗?为何她却感到如此痛苦和孤寂,仿佛心里被撕裂了一道深长的伤口? 她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身离开,脚步悄然无声。 这次褚拓没有开口留住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感到心里有股失落和苦涩的怅然。 连着几天的漪漪细雨,让人的心也跟着烦躁了起来。褚拓视而不见地凝望着玻璃窗上的雾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浮气躁。 你还想怎么样?他在心里质问自己。即使与蝶将自己给了他,但她仍然没有改变初衷。她爱的、要嫁的仍然是那个饶邦睿,一个能给她承诺、温柔呵护她的男人,而不是他,一个不择手段夺走她家产的黑心恶魔。 也许他该向席振旭提出婚约兑现的要求,他野蛮地想着。如果席家人想重拾往日的风光,那么没有人会拒绝这样诱人的提议,就算这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推翻了要惩罚席家人的计划,那就这样吧。他太骄傲,绝不会承认他从未如此想要一个女人,想得令他的心发痛。 懊死!褚拓在心里喃喃的低咒着,瞧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傻瓜。他居然打破了自己奉为圭臬的单身主义,如此热切地渴望一个女人留在他的生命里,而且是一个曾经企图谋杀自己的女人…… 电话铃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倾身接起,“喂?” “总裁,饶邦睿先生说要见您,但是他和您并没有约,您要不要见他?” 饶邦睿?褚拓扬起眉毛。思索片刻之后,他下了决定。“带他进来。” 放下电话,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秘书带着饶邦睿出现在门口。由于和振旭企业的合作根本毋需他插手,所以他和饶邦睿一直少有碰面的机会。如果他所料无误,饶邦睿绝非为公事而来,他纳闷着饶邦睿来找他的原因。 “饶先生。”他微微颔首,比了个手势。“请坐。” 饶邦睿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环视着这个偌大豪华的办公室。 “没想到褚氏集团如此庞大,也难怪所有和振旭企业有过合作的厂商会见风转舵了,谁都想成为褚氏集团的合作对象嘛,是不?” “或许。”饶邦睿话里些微的嘲讽令褚拓微扬起眉,但他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商场上谁都想巩固自己的利益,确保企业能处于不败之地,饶先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想必应该了解这套规则才是。” “我当然了解。不过以振旭企业目前的规模和财力,要发展到成为贵公司这般的大财团,恐怕是难如登天了。并不是每个企业都有雄存的财力并购其他公司来壮大自己的声势和地位,你说是吗?褚先生。” 饶邦睿的口吻几乎是挑衅了,褚拓微挑起两道浓挺的眉毛。 “饶先生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和我谈当年褚氏并购席氏的事?” “这只是其中之一。我真正的目的,是想和你聊聊我的未婚妻。” 他先是一愣,而后双眼眯起。“你的未婚妻?” “是的,我的未婚妻,席与蝶。相信褚先生应该知道,我和与蝶已经在半个月前订婚了。” “当然。” “那么,和一个已经订了婚的女人纠缠不清,是褚先生的一贯作风?” 褚拓的眼睛再度眯了起来。“饶先生在说些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得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饶邦睿的嘴角嘲讽的一撇,沉沉地道:“你想得到她,不是吗?既然如此,何不大大方方承认,有人欣赏我饶某人的未婚妻,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我和席小姐是旧识,不知道饶先生是否误会了什么?”他没有显露出一丝情绪在脸上,表情依然冷静自若。 “误会?”饶邦睿森冷的一笑。“三更半夜出入我未婚妻的住处,说你和她之间是清清白白的,有谁会信?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褚拓目光一闪,霎时明白。原来饶邦睿早就在监视着他和与蝶的一举一动,就如乌立础所说的,饶邦睿并非像表面上那样温和而无害。事实上,内在的他复杂而危险,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只要她还没有结婚,那么她就是自由的,任何人都有追求她的权利不是吗?”他慢吞吞地开口道。 “追求?你只不过想得到她罢了,就像你当年并购席家的产业一样。”饶邦睿耸耸肩膀,目光闪烁。“堂堂褚氏集团总裁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居然和我饶某人的未婚妻私底下干着见不得人的事,这个消息要是传了出去,想必是个颇吸引人的话题吧?” 褚拓微扬起一道浓眉。原来这才是饶邦睿来找他的重点,他想藉机敲诈? “你在威胁我?” “当然不敢。”饶邦睿狡黠地一笑。“我想这件事传扬出去,对褚先生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反正这只是在你的猎艳名单上再加一笔罢了,无伤大雅。不过恐怕与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这可是有关她名节的丑闻,人家会说她还没过门就红杏出墙,给我这可怜的丈夫戴了绿帽子,到时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她会有多难堪哪?” 褚拓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神色自若的脸。饶邦睿必定是经过一番审慎的计划才会来找他谈判。他暂且按下冲动,不动声色地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何不干脆一点?” “看来褚先生也是个聪明人,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吧。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谈笔交易。”眼见达到了目的,一丝得意闪过饶邦睿眼里,他优闲地往后一靠,声音缓慢地道:“以褚总裁的身份地位而言,身边围绕的美女不知凡几,却仍对席与蝶情有独钟,想必一定有她值得的地方。既然如此,我的要求应该也不算过分了。” “你想要什么?”他目光锐利。“钱?” “我不要钱。”饶邦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我要褚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权。” “百分之十?” “对!我已经等得太久了,继而窝在振旭企业那个破烂的小鲍司里,要等到何时才能出人头地”他不耐烦地一挥手。“比起当年你并购席氏所得到的利益而言,这百分之十的股票对你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如果你肯出更高的价钱,我甚至不介意出让席与蝶,让她陪你过几夜。” 褚拓握紧拳头,但他极力克制,压下想出手揍人的冲动。 “揭发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故作无动于衷地道。“我可以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反正这对我没有影响。别忘了,和她订婚的可是你,你不怕被传媒攻击得体无完肤?” “我无所谓。反正这件事情传开之后,我还是会娶她,成为一个无怨无悔爱着她、包容她出轨的好男人,受苦受难的会是席与蝶。”饶邦睿笑容阴险地道:“到时大家只会更同情我这个丈夫,赞美我居然有这么大的包容心,去容忍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如果我娶了她呢?”褚拓目光凌厉,慢慢地开口道:“只要我娶了席与蝶,那么这件事就不算丑闻,你连一点好处都拿不到。” 饶邦睿双手一摊,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席与蝶不会答应的。别忘了,她的父亲带着你的母亲私奔,而你则并吞了他们席家的财产,她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恨不得杀了你,怎么可能会答应嫁给你?” 懊死!褚拓在心里低咒一声。饶邦睿根本是有备而来,看准他对这件事不会坐视不管。 “你似乎很有自信,嗯?”他淡淡地微笑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等着席与蝶被形容成不知羞耻,背着未来的丈夫勾搭上大财团的总裁,是个爱慕虚荣的拜金女郎吧。”饶邦睿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考虑。你可以找人杀了我,但那是没有用的,还有一个人知道我来找你这件事,只要我一遭到不测,他就会向新闻界揭发此事,让你和席与蝶身败名裂,到时我可是爱莫能助。” 褚拓先是静默了半晌,而后缓缓地笑了。“看来,我似乎只有花钱消灾一途,才能阻止这桩丑闻传播到媒体上去了。我也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褚氏集团经营多年的企业形象,让外界产生不必要的揣测。” “我只不过替席与蝶将原本属于她的财产要回来罢了,将来受益的还是她,不是吗?”饶邦睿挑着眉毛说。 “当然。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会很乐意和你合作,你必定是个足以重用的商业人才。”褚拓微笑道,拿起桌上的笔轻松地把玩着。“我会尽快给你答覆。如果没事的话,我就不送了。” 饶邦睿沉默了半晌,目光带着警戒地看他。虽然他已经预估到褚拓终究会妥协,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冷静平和,神色轻松自若,仿佛那数百亿价值的股票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不知怎的,虽然褚拓几乎等于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但他却没有丝毫兴奋之感,反而觉得不安。事情似乎进行得太顺利了一点,或许他终究是低估了褚拓…… 看着饶邦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褚拓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慢慢地靠回椅背,将双手在胸前交抱,陷入了沉思之中。 桌上的电话在此刻响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接起。 “喂?” 几秒钟之后,他脸色微变。“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面色阴沉,握着话筒的手指紧得发白。 她回来了…… 在这么多年之后,他从未想过还会有再见到她的一天,而她却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 莫倩妮,他的母亲。 第九章 离开了十八年,没有任何预兆的,在所有人的惊讶和意外之下,莫倩妮再次出现在褚家人面前。 当褚拓赶到位于阳明山的席家宅邸时,席振旭、席为丞和饶邦睿都在楼下大厅。他没有多加注意,目光本能的梭巡着母亲的身影。 “褚拓。”席振旭率先站了起来。“你来了。” “她在哪里?”他劈头就问。 “她在楼上的客房里。你先别急,医生已经为她做过详细的检查,她目前没什么大碍……” 席振旭还没有说完,褚拓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冲,在走廊遇见一位正从客房走出来的高大男子。 “褚拓。”那名男子显然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他看着那位年届中年,相貌温文儒雅而且风度翩翩的男子,本能已经告诉他这是谁了。 席振东,席与蝶的父亲。 “我想,你和你母亲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席振东温和地道。“进去吧,她在等你呢。” 拍拍他的肩膀,席振东经过他的身边下楼去了。 褚拓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客房的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微微一凛。 他站在门边,目光凝结在那位躺在床上的女人。 莫倩妮听到声响张开眼睛,一丝惊喜泛上她的脸。 “褚拓?”她嘴唇轻颤地喊,仿佛不敢相信是他。 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这就是他十八年未见的母亲?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她依然优雅而美丽,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残酷的痕迹。他感到全身肌肉绷紧,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褚拓。”莫倩妮朝他伸出手,眼里隐含着泪光。“过来,让妈好好的看看你。” 褚拓伫立了半晌,然后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没有握住她伸出来的手。 莫倩妮虽有些失望,但眼里仍然涨满了激动的情绪。 “我不知道振东会通知你。你长这么大了……”她喃喃地道,朝他身后探了探。“褚磊呢?他没有来?” 他的嘴角微微一扬。“他人在美国处理一些事情,半个月后才会回来。” “喔。”她应了一声,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有些虚弱地笑笑。“那就好,我以为是他不想见我……” “你在乎吗?”褚拓冲口而出。“这十八年来,你没有给我和褚磊一点讯息,现在却这么不声不响的出现,告诉我,我们的想法对你而言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想再见见你和褚磊,你们是我的孩子,我想念你们。”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们,当年就不会狠心一走了之,从此毫无音讯。” 莫倩妮没有说话,只是静寂了半晌。“你爸爸呢?” “他五年前过世了。”他的声音有些刺耳。“我想你对这个消息没有任何感觉。这几年来,我敢说你连想都没有想过你的丈夫。” “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但我并不感到伤心。”她没有责怪他的语气,声音轻柔地道。 “为什么?”褚拓脸庞紧绷,声音低沉地道:“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狠得下心离开我们和爸爸?你知不知道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说你?说你和丈夫的好友私奔,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如果时光能重来一次,我或许仍然会这么做。”她平静地说道。“我离开他,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待在他身边。” 褚拓微眯起眼。“什么意思?他虐待你,对你施以暴力?” “比那更糟。他从来不用暴力,但却在精神上折磨我。”她深吸了一口气,苦笑地接了下去,“那时你和褚磊被他送到美国去,只有我和佣人守着那个大而冷清的家。你爸爸可以连续三个月连家都不回,却不准我踏出家门一步,连我想去美国看你们他都不允许,你知道吗?” 褚拓微愣了一下。是这样吗?他从来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母亲不去美国探望他们,是因为对他们漠不关心。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那是真的。”莫倩妮微微叹道。“那时的褚氏集团正在发展阶段,我能了解你爸爸为事业打拼的辛苦,也能体谅他的忙碌,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疑神疑鬼,一天到晚担心我在外面有男人,就连和他出去应酬时和别的男人寒暄几句,他都认为我在招蜂引蝶。 “我无法忍受他的猜疑心,在他连续三个月不回家之后,有一天我到他的办公室,想和他好好谈谈,却撞见和他别的女人在一起。我歇斯底里的和他大吵一架,他居然还辩说他只是逢场作戏,说我根本是无理取闹。” 褚拓瞪视着母亲,有些愕然。他一直以为父母的婚姻是完美无瑕的,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一直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你可以这么说,因为爸爸再也无法和你当面对质。”他语气僵硬地说道。 “我只是告诉你,我无法再和你爸爸生活下去的理由。我会狠下心不告而别,是因为知道以他的骄傲和社会地位,他根本不可能答应和我离婚,他只会变本加厉的软禁我、折磨我,强迫我继续和他做一对表面上的恩爱夫妻,事实上我却是在守活寡。” “你有没有想过爸爸会找你?你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离开,这件事传了出去,他的面子有多挂不住?” “你还不了解你爸爸的个性吗?即使找到我,他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曾经出走的妻子。早在我离开他的那一天,我就已经义无反顾。”莫倩妮一手轻搭上他的手臂,表情严肃地道:“所以,别怪你席叔叔。他那时和你父亲的意见出现分歧,你爸爸扬言要搞垮他的公司,所以他打算离开台湾去另寻发展,是我苦苦哀求他带我离开。这些年来,他待我始终像个嫂子般尊重,我和他之间从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褚拓沉默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静静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褚磊?如果你当时说了,或许我们对你的误会不会这么深。” “说了有什么用?你们不了解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一切,我不想增加你们的心理负担。”她轻声叹道:“这几年来我的身体一直不好,若不是你席叔叔坚持要我回台湾来做个详细的检查,我可能也还提不起勇气回来见你们。我不知道你和褚磊……会不会原谅我。” 他没有开口,望着母亲有些憔悴的脸庞,她的神情那么疲惫,他蓦地感到一阵心酸。天知道他多想拥抱母亲,告诉她,他这些年来有多么思念她。 “我知道你们很不谅解我当年抛下你们一走了之,没关系,妈不怪你们,只要能再见你们一面,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还有与蝶……”她喃喃地道,“你和与蝶早该结婚了,不是吗?” 她的眼皮逐渐阖上,握着他的手逐渐放松。一会儿之后,她的呼吸和缓而平稳,他知道她睡着了。 “你不会有事的,妈。”褚拓勉强压下激动的情绪,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你会好起来,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与蝶。”一个柔和的声音将席与蝶唤回神。她回过头,看着席振东来到她身旁站定。 她凝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今天下午乍见睽违已久的父亲,她除了不敢置信之外,还是不敢置信。他离开那年她才五岁,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但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也几乎忘了他的长相。 而现在,这个男人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除了发鬓掺杂几绺白发之外,他和她印象中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男人并无不同。然而,他却是个陌生人,一个早已不再和她有所牵扯的陌生人。 她调开目光,凝望着庭院中的那盏昏黄的灯光。即使已经接受了席振东回来的事实,她仍然有着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一个在她年幼时就已离开,丝毫没有尽到任何责任的男人。 席振东大概也看出她的僵硬无措。他只是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抖。这是他的女儿啊!他和月龄唯一的女儿。当年他离开时她还是个孩子,才一晃眼,那个娇娇女敕女敕的小女娃儿已经长大了,而且这么美丽、这么成熟独立,令人吃惊。 “这些年来苦了你了,孩子。”他微微叹息,抬手想抚模她的秀发,她却不着痕迹地闪了开去。他有些黯然地垂下手。“你还是不原谅我,是吗?” “你叫我怎么原谅你?”席与蝶轻声地说道。“你抛下了我和妈妈不顾,一走就是十八年,连一点讯息都不曾捎回来过。妈妈过世时你在哪里?你根本不在乎我和妈妈是死是活。” “事实上,你母亲在加拿大这几年,我们曾经见过几次面,只是一直没让你知道罢了。”见她惊讶的张大眼睛,席振东苦笑了一下,声音平静的接了下去,“我知道你不相信,但这些年来,我和月龄一直保持联络,也知道你在台湾的近况。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你母亲,还有你。” 她先是怔忡了半晌,而后垂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和你褚伯伯还有褚伯母认识很久了,三个人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和达靖同样爱慕着她,然而她最后选择的却是你褚伯伯,而不是我。” 见她微微一怔,席振东停了停,缓缓地接了下去,“然后,我遇见了月龄,也就是你的母亲,没过多久就结婚了。可以想见,这种没有感情为基础的婚姻,根本无法维持下去。”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娶她?”席与蝶月兑口而出。“妈妈知道你爱着莫倩妮,却仍然愿意嫁给你?” 席振东顿了顿,而后微微叹息。“我不知道月龄为什么愿意嫁给我,也许她只是想解救一个对感情沮丧绝望的男人罢了。那时我和你褚伯伯都在为事业打拼,几个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和她的感情也渐渐疏远。你出生后的几年,我和你母亲根本已经形同陌路,她有她的生活圈了,也根本不过问我在外面的一切作为。”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乎?或许她早已经心灰意冷,因为她知道她的丈夫心里爱的始终是另一个女人。”她不是故意要如此尖锐,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 席振东静了半晌,然后摇摇头。 “我承认,我当时对倩妮的确还未忘情,但是我很清楚她已经嫁给了达靖,我绝对谨守着我的分寸。后来我才知道倩妮嫁给达靖后一直很不快乐,即使金钱物质样样不缺,但她心灵上一直很空虚。倩妮不像月龄,月龄很坚强,她有她的朋友圈,可以没有我而活;但倩妮不一样,那时的她很无助,两个儿子又不在身边,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天天以泪洗面,看她伤心……” “但你却忍心看我和妈妈孤单,过着没有男主人的日子。”她咬住下唇,苦涩地道:“在你和褚伯母离开时,你们就不曾想过我和妈妈得忍受多少异样的眼光?还有褚伯伯、褚拓和褚磊,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多难堪?” “我知道。”他有好一会儿沉默不语,末了只能发出一声叹息。“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吃了不少苦,这是再多的抱歉都无法弥补的。我和你母亲,还有褚伯伯、褚伯母之间的感情,不是你们这些孩子所能理解的,也因此让你们有些误会。改天有机会,如果你愿意的话,爸爸会慢慢让你了解,嗯?” 席与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伫立着。父亲说得没错,大人们之间纠葛的情感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形容,也的确不是他们这些孩子所能理解的。逝者已矣,如果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怪过他,那么她又何必耿耿于怀,为母亲抱不平呢? “你们为什么回来?”她轻声问道。“是因为褚伯母的病?” “这只是原因之一。三年多前,你叔叔告诉我褚拓并购了咱们席氏企业,那时我就决定回来看看,只是因故又拖了几年。”席振东微笑地道,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是个很有才干的年轻人,嗯?有这个头脑和手腕并购我席氏企业,并且在短短几年内将褚氏集团推上了世界排名前五十大的企业,褚拓的确有他的能耐,不是吗?” “你不怪他并购了咱们家的事业?”她低声问道。 “当然怪。不过后来想想,褚拓会这么做也是因为对我有误会。他没有错,他只是被他父亲教导得太好了,对咱们席家的仇恨根深柢固,换成任何人都可能会这么做。”席振东注视着她,有些感慨地道:“你叔叔告诉我,褚拓这几年对咱们席家并不怎么留情。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误会,你和他原本该是一对的,不是吗?” 席与蝶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睫毛不发一语。 “当然,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有喜欢的对象,爸爸自然尊重你的意见。”见她不吭声,席振东清了清喉咙,“我听你叔叔说你和饶邦睿订婚了。怎么,你是真心爱他而想嫁给他,还是为了其他原因?” 她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勉强地道:“这重要吗?我反正是和他订了婚。” “婚姻是终身大事,爸爸不希望你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你要考虑清楚。”他语重心长地道。 席与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阵脚步声由身后传来,他们同时回过头去。 是褚拓。席与蝶呼吸一窒,看着他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有好一会,他们目光交锁,他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你。”席振东有些讶异,而后温和地微笑。“你母亲还好吗?” “她睡了。”他简单地道,声音冷静有力。“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明天我想将她送到大医院去做详细的检查。” “应该的。” “那么,可否容许我和与蝶单独谈谈?” 席振东扬起一道眉毛,看着褚拓再看看女儿,睿智的眼睛里笑意闪烁。这个年轻人还真是开门见山哪。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说些什么了。或许要这孩子对他完全谅解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至少他已不再存有敌意,接下来,该是让这对年轻人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一直到席振东离开,褚拓才放松了有些紧绷的肌肉,目光专注地停伫在席与蝶身上。老天,他有多久没看到她了?三天,感觉像是一整年。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乌亮的长发柔顺地披在纤巧的肩膀,那对深幽的美眸闪着柔和的光芒。她依然无邪、安详,姣美的脸庞一片恬静,像是落入凡间的精灵。他想将她娇小的身躯抱个满怀,呼吸她身上的甜美,聆听她的气息和心跳。 “嗨。”褚拓沙哑地出声,突然感到手足无措。该死,他居然像是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嗨。”她微笑,似乎为他的困窘感到有趣。“没想到万人敬仰的褚总裁,也会有别扭的时候,嗯?” 他瞪视着她,而后缓缓地笑了,朝她伸出手。“过来,与蝶。”他柔声道。 席与蝶迟疑了半晌,而后柔顺地走向他。 他将她拥进怀里,吸进她清新的女性气息,大手在她肩后的发丝上滑动。他们的嘴唇如此接近,她可以感觉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上。 “你还好吗?”她轻轻地问。“褚伯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他在她耳鬓厮磨,含糊地道:“她只是让我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傻瓜,原来这些年来,咱们都是一群搞不清楚事实的笨蛋。” 她微笑,柔顺地偎在他怀里。他们两家上一代的误会是冰释了,然而又如何?他并没有说过爱她呵!她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微微叹息。没关系,只要能多拥着他一会儿,多一点时间待在他怀里,她可以忘记这个小小的缺憾,假装他属于她,暂时的。 “既然误会已经理清,我想你也不用那么做了。”褚拓过了半晌才说。 她的唇边仍然挂着那抹轻柔的笑意,手指轻撩着他颈后的短发。“什么?” “和饶邦睿的婚约。”他的唇轻柔地压在她的太阳穴,低声呢喃,“嫁给我,与蝶。” 席与蝶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他。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神情望着她,他的眼神炽热地望进她眼中,几乎令她感到晕眩。褚拓向她求婚?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吗?有那么一刹那间,她的灵魂似乎着了火,脑袋几乎无法思考。 然而欣喜过后,理智回来了,她的微笑逐渐隐去,明白了他向她求婚的理由。他从未说过爱她,一次也没有,她无法忍受他是为了负责任而娶她。 “与蝶?”褚拓低下头来看她,沙哑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解。“你不愿意?” “我不要你为了责任而娶我,在你还不完全信任我的时候,褚拓。”她静静地说道,眼神冷静地注视他。“再说,我有什么理由悔婚?邦睿是无辜的。” “我娶你不只是为了责任,该死。”他懊恼地瞪视着她。见鬼的,他几乎已经忘了她曾经想谋杀他的那件事。再说,饶邦睿也没她想的那么无辜。 但是他还不想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想让她认为他在诋毁饶邦睿。 席与蝶没有出声,仍然沉默着。 他轻叹一声,重新将她拥入怀里,她挣扎了一下,不过没能挣开他。 “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是你对我而言是与众不同的,与蝶。” “华朵曦对你而言,也是与众不同的吗?”她低语。 他先是讶异,而后微笑。“嗯哼,这句话似乎有点醋味?” 见她噘起嘴唇,他用手扳住她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她。“听着,与蝶,朵曦是我的朋友,也是个十分令人心动的女子,但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不是那么回事。特别是现在,当我的眼睛只看得见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时,我根本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这解除你的疑问了吗?席小姐。” 席与蝶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笑意闪烁。这句话的意思是表示……他其实是爱她的吗?她屏住呼吸,感到心跳加快。 “懂了吗?”他低下头来看她的眼睛,柔声命令,“说‘懂了,褚拓’。” “懂了,褚拓。”她柔顺地说。 他宠溺地吻吻她的鼻尖,她漾开笑意,温柔地环抱住他的腰,呼吸着他身上的男性气息,感觉在她手掌下跃动的心跳,满足于这样无声胜有声的平静。 最后是他咕哝一声,不情不愿地放开她。 “考虑我的求婚,嗯?”他说,然后表情变得严肃。“还有,多注意饶邦睿这个人。” 席与蝶扬起秀眉,显然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为什么?你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温和且不具危险性。”他不作正面的答覆。“我该走了。听我的话,别太轻易相信别人,嗯?” 再吻吻她的额头,他转身离开。 席与蝶仍站在原地,思考着褚拓话里的含意。 没有人注意到庭院幽暗的角落里,有个人影正悄悄离开,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听着,我不想再遵从你的话去做。既然大伯已经回来台湾,说明了当年我们和褚家只是一场误会,那么我也不想再继续无意义的仇恨下去。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别再继续了。”在庭院幽暗的一角,席为丞坦白地对饶邦睿说道。 “你想算了是你家的事,我可不打算放掉手上这条大鱼。”饶邦睿不耐烦地一挥手。“再说褚拓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和他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褚拓答应了你的要求?”席为丞愣了一下。“你和他谈了什么?” “我要他们褚氏集团的股票。如果他想得到席与蝶,那么不管多少代价他都会付,这百分之十的股权对他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他不会在乎这么一点小钱的。” “你拿与蝶当筹码?”席为丞张大了眼,而后皱紧双眉。“别忘了,与蝶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未婚妻?哈,她有把我放在眼里吗?她会答应和我订婚还不是为了留住我为你们席家卖命。”饶邦睿冷笑一声,面色阴沉。“听说你那个大伯这几年和人合伙在南非开采矿山,靠那些也赚了不少钱。这下可好,他回来台湾投资,你们席家又可以开始风光,这个摇摇欲坠的振旭企业也可以不要了。我为你们席家卖命了几年,到头来根本什么都得不到。” “怎么会呢?你是爸爸的干儿子,将来我们要一起为席家打拼事业,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吗?” “干儿子?”饶邦睿不屑地冷嗤一声。“你以为我稀罕?如果不是你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父亲吞掉了我父母留给我的那笔保险金,我又怎么会沦落到寄人篱下,窝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鲍司里浪费生命?” “你……”怒意升起,席为丞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你根本不是真心诚意接纳我和爸爸。你不怕我会告诉所有人你的计划,拆穿你的西洋镜?” “请便。如果你不怕我将当年的事情全抖出来,让褚拓知道那件谋杀案你也有份的话,那么你尽避去告诉他。”饶邦睿冷笑着,原本斯文的表情不了,变得一脸狰狞。“别忘了,当年席与蝶为了保护你这个堂哥,不让你去坐牢而去找褚拓谈判,结果成了那件谋杀案的最大嫌疑犯。如果褚拓知道其实你才是杀人凶手,他会放过你们席家吗?更别说娶席与蝶了。” 席为丞握紧拳头,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饶邦睿是对的,以褚拓嫉恶如仇、对敌人绝不宽贷的个性,绝对会这么做。就算他不在乎自己,他也得为与蝶的幸福着想啊! “这根本不干与蝶的事。”他过了半晌才勉强开口。“如果褚拓是真心爱与蝶,他根本不会在乎……” “如果褚拓将你关进监狱,你想与蝶会愿意嫁给他吗?就算褚拓为了她而不打算对付你,你能保证他会一辈子对你们席家人心无芥蒂?”饶邦睿打断了他,表情森冷。 “我建议你,乖乖闭上嘴巴会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只要我拿到褚氏集团的股票,那么这件事就不会被揭发,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但如果你蠢得分不清什么才是最好的做法,那么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绝对会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第十章 三天后,莫倩妮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在医生允许之下回到家中静养。这也是阔别十八年来,莫倩妮再次回到褚家。 褚磊也在接到褚拓的通知后由美国赶回来。再见到多年不见的母亲,褚磊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或许是因为褚拓早在电话中简述了当年的一切,也因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见到人之后,他贴心地给了惊喜交加的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褚拓问过褚磊,为何如此轻易便接受这个事实?难道他不曾怪过母亲当年抛下他们吗? “怎么会?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这么做,更何况一切都已经过去。以老爸的个性,我相信那的确是他的作风——打压席叔叔的公司,对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精神折磨,当初他逼着咱们进公司实习时,不也是严格专制、六亲不认,足足三个月不让我们踏出公司大门吗?” 褚磊说着,打趣地睨了老哥一眼。“不过说真的,妈和席叔叔也算是青梅竹马嘛,如果他们现在打算凑成一对,我也不反对。” 褚拓对褚磊的话不置可否,倒是褚、席两家纠葛多年的风波总算是平息了,他突然像是松了口气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对了,你说饶邦睿来找你谈一笔交易。”办公室里,褚磊询问着正在翻档案夹的褚拓。“他不是和与蝶订婚了吗?将来整个振旭企业都是他的,他还想要什么?” “他要咱们褚氏百分之十的股权。”他微微皱眉。“其实他早在暗中监视我和与蝶,打算以此要胁。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便要向新闻界发布消息,经过这么一渲染,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也就可想而知。” “说你勾引他的未婚妻,和人家的老婆纠缠不清,嗯?”褚磊挑起一道眉毛。“你可以选择置之不理,反正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猎艳名单上多加一笔罢了,根本没啥影响。” “与蝶呢?”褚拓粗声说道。“舆论会把她形容得不堪入目,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这倒是。”褚磊咧嘴一笑。“没想到饶邦睿表面上看来道貌岸然,居然想利用未婚妻的名节来大赚一笔,与蝶还真是看错人了。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没有。”他耸耸肩,淡淡地说道:“我不想让她认为我在抹黑饶邦睿。再说口说无凭,与蝶也不见得会相信。” “嗯。”褚磊装模作样的想了想。“那么依我看,你就只能娶她了,这是杜绝丑闻和饶邦睿勒索的最好方法。” “我知道。”他过了半晌才说。“她拒绝了。” 是吗?褚磊挑了挑眉毛,忍不住笑歪了嘴。 “居然有女人会拒绝褚氏集团总裁的求婚,这个情况倒是有些棘手。”褚磊用手搓着下巴,斜睨了他一眼。“她为什么拒绝你?因为她爱的是饶邦睿,所以不肯嫁给你?” 褚拓没有说话,下巴绷得紧紧的。天杀的,他不愿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凝视他、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样子,在在说明了她是在乎他的。她没有答应他的求婚,是否正因为她仍然对饶邦睿无法忘情?想到这个可能,他就觉得心情恶劣。 “我不知道。”他的声调有些闷。“她认为我不够信任她。” “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褚磊恍然大悟。“你仍然认为她是凶手?” 褚拓静寂了半晌,然后耸肩。“这已经不再重要了,我甚至可以忘记这件事,当它从来不曾发生过。” “这就说明了你根本还不信任她,你仍然为那件事耿耿于怀。”褚磊摇摇头,慢条斯理地道:“难怪与蝶不肯嫁给你,大哥。想想看,就算你愿意忽略那件事而娶她,你仍然不会忘记她是曾经想杀害你的凶手。别说她心里难受,只怕你自己心里也有疙瘩,每天胆战心惊,想着枕边人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凶性大发,趁你睡觉时一刀毙了你。” 褚拓没吭声。下意识里,他知道褚磊说得对。他虽然不愿相信与蝶会这样做,但这这个存疑却可能缠着他一生。也就是这点让他感到烦躁。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谁是凶手已经不再重要,我不想再去追究。”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我并购了席氏企业,和她算是扯平了。如果与蝶仍然坚持嫁给饶邦睿,我又有什么立场阻止?” “既然你打算用褚氏集团的股票买席与蝶的名誉,我也无话可说。”褚磊双手一摊。“如果你能忍受着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的话,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见他不吭声,褚磊瞥了他一眼。“对了,你什么时候给饶邦睿答覆?” “我要他今天来找我,但他没有出现。” “会不会是这几天席振东回来,让他有所顾忌,所以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褚磊猜测道。 “或许吧。”褚拓不置可否。 说是这样说,褚拓却微蹙起眉头,陷入沉思中。此刻他担心的不是饶邦睿的勒索和威胁,而是背后真正的动机。本能告诉他,饶邦睿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事情绝不仅仅是如此而已。 他有预感,要不了多久,饶邦睿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晚上十一点,褚拓离开办公室,搭着电梯到了地下三楼的停车场。 已经接近午夜时刻,偌大的停车场一片寂静。褚拓慢步走向自己的车,脑中仍在思索着关于饶邦睿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饶邦睿开始监视他和席与蝶的一举一动? 是什么原因让饶邦睿如此肆无忌惮,甚至不惜利用席与蝶来达到目的?他想月兑离席家自立门户的意图如此明显,是什么让他非这么做不可?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思索这些问题,然而一直到下班时间,饶邦睿却没有出现。 饶邦睿是否改变主意了?褚拓先是纳闷,但随即推翻自己的想法。不可能!没有人会放弃这个成为褚氏集团股东的大好良机,更何况是聪明狡诈如饶邦睿?他是因为顾忌着席振东,或是其他原因? 左前方,他的宝蓝色宝马已然在望,他正想掏钥匙开门,一个低沉的声音由他身后传来—— “晚安,褚总裁。” 褚拓停下手上的动作,半侧过身去,毫不意外看见饶邦睿就站在他的右后方。 他猜测得没错,饶邦睿果然是另有目的,否则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面对他。由饶邦睿的姿势看来,显然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是饶先生。”他微微颔首,表情依旧冷静从容。他不喜欢饶邦睿脸上的表情,那不像商场上的对手和他商讨一笔交易,更不像一个普通的好友来找他闲话家常;饶邦睿的表情是阴沉的、森冷的,他的眼睛精光迸露。 “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饶邦睿看了腕上的表一眼。“我一共等了……五个小时又十二分钟。” 他微眯起眼,目光审慎地打量着饶邦睿的一身打扮——白衬衫、西装裤,双作斜插在口袋里,看不出是否有带武器。 “我没有忘。”他不动声色地道:“我等了你一整天,你的助理告诉我你今天根本不在公司里,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我是改变主意了。”饶邦睿耸耸肩膀,姿态轻松地道:“我要现金,不多,五千万就好。” 褚拓微扬起眉,“五千万?” “怎么,嫌多吗?五千万对褚氏集团而言是九牛一毛,用来买你和我未婚妻乱搞的丑闻,这还算便宜了。”饶邦睿紧盯着他的脸。“如何,你怎么说?” 褚拓用手一轻抚着鼻梁,故作考虑状。 “怎么,褚总裁连这么点零钱都吝于出手?”饶邦睿嘲高地道。 “当然不是,只是我以为你对成为褚氏集团的大股东会比较有兴趣。”他宽肩一耸,轻描淡写地问:“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褚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票价值几十亿美金,而你却只要五千万?”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当?”饶邦睿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成为褚氏集团的股东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背后搞什么花样,让我一点利益都拿不到?相较之下,拿现金可靠多了。” “你似乎很谨慎啊。”褚拓不动声色地说。 “那当然,这几年跟着席振旭混假的吗?”饶邦睿嗤了一声,语气嘲弄地接着道:“这下可好,席振东和莫倩妮回来了,你们褚、席两家误会冰释,接下来就该来个合家大团圆。席振东这几年开采钻石也赚了不少钱,既然我这个外人连一杯羹都分不到,当然得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是吗?”褚拓音调缓慢地说道:“据我所知,席振旭一直很器重你,也一向待你不薄,你娶了席与蝶之后,席振东的财产将来也都会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没有耐性再继续和他们穷蘑菇。再这么等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发大财?”饶邦睿不耐地一挥手。“只要拿到这五千万,我就打算离开台湾,离开这些叫我作呕的席家人,再也和他们毫无瓜葛。” “我以为你和席与蝶两情相悦,她因为爱你才想嫁给你。再说你们就快要结婚了,你打算抛下她离开台湾?”褚拓过了一会儿才问。 “两情相悦?哈!”饶邦睿的口气带着不屑。“你以为席与蝶为什么想嫁给我?她根本不爱我,而是为了报她那该死的养育之恩。她真是个圣人,为了一个连自己的家产都保不住的糟老头子,她甚至可以去死。” 他有些意外饶邦睿恶毒的口气。在他的想法里,饶邦睿对席振旭应该尊敬有加,绝不敢有丝毫违逆,看来情况和他原先猜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如果你不爱席与蝶,没有人能强迫你娶她。” “我当然爱她。不过我不讳言,振旭企业也是个不小的诱惑。”饶邦睿冷笑地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索性告诉你事实。席振旭不是白痴,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所以他早就决定将公司全盘交给席与蝶掌管。 “我这个‘干儿子’就算能力再强,对他再忠心耿耿,也始终是个外人。席与蝶之所以肯嫁给我,也是看在她叔叔的份上,想让我继续无怨无悔地为他们席家卖命。瞧,多么聪明的做法?” 褚拓若有所思地微扬起眉,看着那张充满怨怼的嘴脸,总算明白了他话里的嘲讽从何而来。 此时此刻,饶邦睿完全没了平常的温文儒雅,反而显得森冷和阴沉,眼里闪烁的愤恨令人不寒而视。 “我以为你一直很尊敬席振旭。”他语气平和地道:“他收养你,让你受完大学教育,提拔你成为他事业上的左右手,你却显然不懂得感恩图报的道理。” “感恩图报?得了吧!”饶邦睿咬着牙,忿忿地咆哮,“你以为席振旭为什么收养我?为了照顾故人的孩子?你错了,他是因为良心不安。我的父母因为信任他,变卖家产全交给他投资,结果却赔得血本无归,在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自杀身亡。” 褚拓不禁感到讶异。即使立础早已和他讨论过这个可能性,但这么明白地由饶邦睿口中说出来,他还是感到些许震惊。 “席振旭收养我那年我十五岁,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再清楚不过,包括我父母自杀后留下的那笔一千万的保险金。后来他将我送到国外去,以我的监护人身份擅自挪用那笔金钱,好填补他因为周转不灵而负下的巨债。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感恩图报?席振旭不但毁了我们一家,甚至连我父母遗留给我的钱一并吞掉。无所谓,只要席氏企业仍然存在,我可以忍气吞声,一步一步让席振旭信任我。等将来我娶了席与蝶之后,整个席氏企业就是我的,我可以将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饶邦睿向前一步,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迸出话,“而你,伟大的褚总裁,你却该死的摧毁了一切,让我原先快要到手的一切成为泡影。你说,我怎么能放过你?” 褚拓微微一凛,看着饶邦睿面目狰狞地朝他逼近,蓦然间,他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让他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难怪他一直觉得饶邦睿的声音很耳熟。当年在“蓝天使号”的甲板上,他在落入海里之前所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他顿时全身绷紧。 “是你?”褚拓做了个深呼吸,声音冷静而有力。“三年前,在‘蓝天使号’上将我推进海里的是你?” 饶邦睿停下脚步,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褚拓握紧拳,努力平息激动的情绪,所有的记忆正在一片一片拼合,他立刻镇定了下来,仔细回想当时他所忽略的一切。他记得席与蝶到甲板上来找他,也记得当那杯酒在他体内发生作用时,席与蝶一样在他怀里瘫软无力。她说过她也同样被下了药……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么说来,那天的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和席与蝶无关?”他克制怒气地道,看着饶邦睿的眼睛微微眯起。 “好吧,如果你要知道,我就干脆告诉你。”饶邦睿无所谓地一摊手。“当时与蝶只是到甲板上去找你谈判而已,那两杯酒是我叫人送过去的。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席为丞,他已经吓得腿都软了,连我叫他帮忙把你扔进海里去都磨蹭它老半天,根本是个没用的东西。” 褚拓咬紧牙关,用力得几乎连全身的骨骼都咯咯作响。原来如此,这就是真相,这一切根本和与蝶无关。她一直要他相信她的,不是吗? “你知道了也好,省得我一天到晚得安抚席为丞那个孬种。他居然还想向你自首,坦承是他想杀了你哩,你说他是不是个蠢蛋?”他讽刺道。 “他的确是,不过你更蠢。”褚拓静静地注视他,半晌后才缓慢地说道:“依我看,你该被关进监狱里去,恐怕你无法如愿离开台湾了,饶先生。” “去你妈的蛋!你敢耍我?门儿都没有。”饶邦睿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把左轮手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手上,而且稳稳地瞄准褚拓的心脏。 噢,该死!褚拓心中咒骂着,退后了一步。他没有想到饶邦睿真的会有枪。 “我已经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识相的话就赶紧把钱交出来,我保证不伤你一根寒毛,否则就别怪我打爆你这张俊脸。”饶邦睿再次欺近他,狞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身份可不只五千万,如果我拿不到钱,就算杀了你也不算亏本了,你说对吗?褚总裁。” “你敢开枪。”他稳稳地站着,冷冷地道:“杀了我,你连一毛钱都拿不到。” “等我打断你的双手双脚之后,我就不信你还会这么自信满满。这么晚了,这里又没有半个目击者,恐怕你的尸体得要到明天早上才有人发现了。”饶邦睿狡黠地微笑,手枪在他面前晃荡。“如何?褚总裁,你怎么说?” “我……”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望向饶邦睿身后。 饶邦睿警觉地转过头去看,褚拓立刻趁此机会抓住他的手往上拉,长腿敏捷地将饶邦睿拐倒在地。子弹砰然射出,擦过褚拓的肩膀,鲜血立刻涌出,然而他根本没有注意,迅速出拳打掉了饶邦睿手上的枪,并将它踢到远远的角落。 “妈的,你居然敢唬我!”饶邦睿怒吼地爬起,随即从后口袋中模出一把匕首朝他挥来。 他妈的,这个疯子显然是有备而来,准备和他同归于尽!褚拓在心里连声咒骂,身手利落地往右一闪,但仍然躲避不及,手臂被锐利的刀锋划了一条深长的伤口。饶邦睿再度朝他扑过来,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褚拓低吼一声,双手奋力抵住饶邦睿往下欺近他心脏的锐利刀锋,几分钟的力搏过后,他的力量渐失,大量的失血令他开始意识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在偌大的停车场回响。 “你的枪在我手上,饶邦睿。如果你不想脑袋开花的话,最好拿开你的刀。” 饶邦睿僵了一下,力量逐渐放松。 褚拓望向声音来源,这才发现褚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不只他,席为丞和席与蝶也在场。 饶邦睿慢慢地放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褚拓马上翻身离开。 “大哥。”褚磊使了个眼色,将手上的枪丢给他。 “是你这个没用的胆小表通风报信,嗯?”饶邦睿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他的目光恶狠狠地盯住席为丞,低声咆哮道:“到头来你仍然是出卖了我这个兄弟?”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才不希望你一错再错,邦睿。”席为丞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醒醒吧,邦睿。你想靠勒索褚拓一步登天是没有用的,只要我们一起努力,还怕没有一番作为吗?” 饶邦睿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双手放在身侧,沉默不语。 “别这样,邦睿。”一直没有开口的席与蝶向前一步,柔声地开口,“为丞已经向我说明了你们当年所做的一切,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 她还没说完,饶邦睿已经反手扣住她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锐利的刀锋抵住她的颈动脉。 “与蝶!”所有人失声喊道。 “妈的,这时候还想对我说教?你们席家人怎么会懂我忍气吞声寄人篱下、认贼做父的心情?”饶邦睿将冰冷的刀子贴上她柔女敕的脸颊,目光阴沉地扫视过众人。“别过来,我的刀子可是不长眼睛的,可别让我一个不小心割断她的喉咙。不想让我在这张美丽的脸上留下几条疤的话,就统统给我往后退,听到没有?” “别伤害她,饶邦睿。”褚拓声音沙哑地道。冷静下来!他握紧拳头,在心里命令自己。但是……天杀的,看到那把亮晃晃的刀就抵在她的喉咙上,他怎么也无法冷静的思考。“这根本不关她的事,放开她。” “怎么,心疼了?”饶邦睿冷笑着,晃动手上的刀子。“有种的话就开枪啊,如果你不怕误伤这个娇滴滴的小女人的话,那就尽避来。” 席与蝶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全副的心思都在眼前的褚拓身上。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扯破,肩上和手臂上的血迹染红了整件上衣,然而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停在她脸上。 他在害怕,她蓦然察觉,他是真的恐惧,为她的安危担忧。 “别管我,褚拓,他不会伤害我的。”她轻声说道,感觉饶邦睿钳制在她脖了上的力量更紧。 “那你就试试看,我可爱的未婚妻。”饶邦睿冷笑一声,手上的刀刃扬起。 就在此时,一声枪响划破了暗夜的宁静,席与蝶只听到饶邦睿痛呼了一声,然后褚拓朝她扑了过来,用身体护住她往下跌落的身子。 “与蝶,你没事吧?”恍惚中,她听到褚拓的声音在问,充满焦急和紧张,“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她昏眩了一下,回头看见饶邦睿的右手掌正汨汨的涌出鲜血,褚磊和席为丞正合力将他压制在地上。她回过头来,望见褚拓肩上仍渗出血来,她焦急地喊,“褚拓,你的手臂……你该上医院。” “去他的医院。”他的手指掐入她的肩膀,想狠狠地摇晃她,惩罚她让他惧怕得差点发狂。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该死,你吓得我差点心脏病发,只要我再慢半秒钟,他的刀就会割断你的喉咙,你知不知道?” 席与蝶抓住他肌肉喷起的手臂,望见他眼里满溢的关怀,还有燃烧的炽热火焰。他是真的在乎她。她凝视着他绷紧的脸孔,忍不住漾开微笑。 “我爱你。”她轻声呢喃。 她温暖的柔声低语穿透了褚拓的冰冷自制,他投降般地申吟一声,手臂紧锁住她,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与蝶。”他喃喃说道。 远方的警笛声由远而近,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里,只要有她,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之后,饶邦睿以恐吓、蓄意伤害和非法持有枪械等罪名被收押禁见。 席为丞也在事后向褚拓坦承当年因为一时冲动,听了饶邦睿的唆使而将他推落“蓝天使号”的一切经过。这些年来他一直受良心的谴责,能坦白承认错误让他仿佛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感到平静而坦然。 他知道与蝶爱的始终是褚拓,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与蝶因为这件事而蒙受不白之冤。再说褚、席两家的误会已经冰释,饶邦睿也说明了他对席家始终是别有目的,几经思考之后,他决定向与蝶坦承一切,并且在饶邦睿去找褚拓谈判时通知褚磊,及时制止了一桩可能发生的悲剧。 “你打算怎么做,大哥?”褚磊问道。“对席为丞提出告诉?” 褚拓的反应是不置可否。“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再说褚拓只是受人唆使,并不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既然饶邦睿已经接受了法律的制裁,席为丞又有悔过之心,我又何必非要追究到底?” 褚磊对他的决定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大概也知道他原先就没有打算再追究下去,倒是席振旭在事件过后到公司来找他,对他表示深深的歉意。 “邦睿这个孩子……是我教育不当,我不知道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席振旭有些感慨地道:“当年他父母的事,让我对他一直很内疚,我以为栽培他、把我的公司交给他可以稍稍弥补这个遗憾,没想到他……我代邦睿向你道歉。” 就这样,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褚拓的伤口经过包扎后已无大碍,公司的业务也照常运作,然而连续几天的公事缠身,让他一直没有机会和席与蝶单独相处,焦躁和郁闷开始令他坐立难安。 今天,莫倩妮以庆祝他伤势复原为由,在褚家宅邸前的庭院办了个小型的派对。除了几位较为亲近的亲友之外,席振东、席振旭、席为丞和席与蝶自然也应邀出席。 派对在轻松热络的气氛下展开,然而褚拓根本不知道自己一整个晚上到底吃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他一直心神不定,目光不曾须臾离开过席与蝶。不过她似乎没有时间注意到他,她对所有与会的宾客巧笑倩兮,和每位前来邀舞的男士跳舞,就是没空瞧他一眼。 当褚拓发现褚磊、席为丞还有乌立础这三个家伙霸占了她的每一支舞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走向前去,彬彬有礼地道:“席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你没瞧见席小姐正忙着吗?”褚磊露齿一笑,一点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想你今晚已经跳够了。”不顾褚磊抗议的哇哇叫,他不由分说地拉住席与蝶的手走到另一边去。 她柔顺地任他握住她的手,直到他们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谢天谢地,幸好他是我弟弟,否则我可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他咕哝着。 席与蝶只是浅浅一笑,本能的去触模他肩上的伤。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她柔声问道。“还疼吗?” “唔,我怀疑你是否真的关心我的伤势。”褚拓从鼻子里哼着,“我敢打赌,你被今晚在场的所有男士众星拱月,根本瞧都没瞧过我一眼。” 他话里的醋意让她微笑了起来。 “我倒有件事想问你。”她停了停,而后微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邦睿居然会这么做,他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会信吗?别忘了你之前还那么坚定的想嫁给他,我可不想被冠上毁谤情敌的罪名。”褚拓扬起一道浓眉,邪邪地看着她。“既然我救了你一命,你打算用什么来回报我?” “你想要什么?”她低喃着,感觉自己在他的注视下脸红起来。 “以身相许,如何?”他沙哑地说道,手指在她小巧的下巴爱怜地逗留。“嫁给我,与蝶。” 席与蝶凝视着他,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火光令她呼吸一紧,怀疑自己是否泄露了太多的感情。 她垂下睫毛,低声说道:“你不必娶我,褚拓,我并没有要你……”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俯下头来,用唇封住她的呢喃。她轻颤地贴近他,感觉他结实的身体充满热力。他的心跳加快,拥住她的手臂更加用力。 “可是我要娶你,要你成为我的妻子,这是让你留在我身边唯一的方法。”他的嘴唇在她柔女敕的颊边磨蹭。“我爱你,与蝶,从你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爱你了。坦白说,我那时真觉得是自己是个心理变态的糟老头子,居然为一个小我整整七岁的女孩魂萦梦牵。有一阵子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像个害怕相思病的毛头小表一样,眼睛里除了你的身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抱怨的语气令她微笑了起来。 “真的吗?我看你在其他女人的面前正常得很,一点也不像是个坠入情网的人。”席与蝶半开玩笑地说着。 “也许等一下,我会让你觉得很像。”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闪闪发亮。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一把抱起她朝楼梯走去。 “你干什么?褚拓!”她挣扎着,低声嚷道:“你疯了?大家都还在,你妈和我爸……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那些家伙如果够识相的话,就不会来打扰我们。” 褚拓踢上房门,将她轻放在床上,在她耳畔喃喃低语,“当饶邦睿的刀子抵在你的脖子上时,我这辈子从来不曾那么害怕过,那一刻我就知道,如果我失去了你,那么我的生命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席与蝶凝望着他,感觉泪意泛上眼眶,唇瓣微微颤抖。他俯下头,轻吻她的眼睑,而后停在她的唇上。 “我还有个问题。”她的手指轻撩着他颈后的发丝。“‘堤阿默’是什么意思?” 褚拓扬起眉毛,显然也忆起了他上次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一丝笑意闪过他的眼里,令她的双颊染上红晕。 “我不明白当然要问哪,搞不好这是你哪个女朋友的名字呢!”她噘起嘴巴轻声嘀咕。 他的笑意更深,而后低低的笑声跃出了他的胸膛,察觉她困窘地想挣开,他将她的下巴扳了回来,让她直视着他。 “‘堤阿默’是拉丁文,意思是我爱你。”褚拓轻柔地道,手指深入她颈后的发丝。“我爱你,与蝶。爱你的勇气、你的固执、你的本性……只因为你是你。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能如此牵动我的心,占领我的思绪,征服我的灵魂。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噢。”席与蝶柔声吐气,手指轻触他微刺的颊边。“满意了。” “那么,你是否愿意嫁给这个为你疯狂着迷的男人?”他的声音变得粗嗄,柔声催促,“快说好,亲爱的。” “好。”望见他深邃的眸里射出的笑意,她漾开微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看。“这证明了习于夺取的褚总裁,没有得不到的俘虏,嗯?” 她酸溜溜的语气令他微笑了起来,而后她听见了他温柔的低语。 “而你,永远会是我最珍爱的俘虏。”褚拓将她拥进怀中,轻吻着她优雅的颈部线条,柔声呢喃消逝在他的唇边。“爱我,我最美丽、最完美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