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难》 楔子 “鄢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站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这里可是刑部大堂庄严之地,不许大呼小叫。” “是、是。那个……那个在京里一连作了一十三起大案的采花大盗……” “什么?他怎么了?” “他昨晚在京里放出话,说要让刑部和皇上再头痛三月……” “住口!亵渎皇上的混帐话你也敢说?!” “是,是……不过皇、皇上他已经知道了,龙颜大怒,今儿在太和殿上责成刑部尚书一定要在三十天内抓到凶徒,以正视听……” “三十天?!” “对,三十天……” 第一章 “太阳变暗,月亮无光, 星星从天空坠落, 一切都将会改变。” 《以赛亚书》34:4 大明嘉靖年间 “唉!想我鄢懋卿一生富贵,为什么生子不贤……难道我鄢家注定无后不成?”官拜当今都察院左都御使的正二品文官鄢懋卿此时活像个“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闺中怨妇一般哀愁,叹气连连。原因无他,只为膝下两个儿子都已年纪不小,却没一个愿意成家立室,让年过半百的他完全看不到第三代出现的希望——二儿子鄢子皓是个不学无术、胡作非为、贪花的家伙,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操过多少心,却总是怙恶不悛,鄢懋卿一早就有觉悟地不再为他烦恼了;可是为什么从小就让他极为放心、仕途坦荡品学兼优人格高尚的大儿子鄢子云也迟迟不肯成亲呢? 鄢懋卿一直在苦苦追寻着这原因,他总是战战兢兢地害怕鄢子云会和弟弟鄢子皓一样有不正当的嗜好——喜欢男人,可是经过更深入地调查,鄢懋卿放心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实上,鄢子云不仅不可能会喜欢男人,甚而至于对这样的人种还存在着仇视心理——他对弟弟鄢子皓的断袖之癖一直是“深恶而痛绝之”的,多年来一直在想办法扭转弟弟的不良取向。 大儿子不好男色似乎让鄢懋卿松了一口气。可是事实证明,更让人头痛的是鄢子云不但不好男色,其实他对女人也丝毫不感兴趣——说穿了,他根本就不!鄢懋卿不禁想起上次有两个人来向新上任的刑部侍郎——也就是鄢子云行贿,那时他们各自带来了一位绝色佳人—— “鄢大人,小人有一佳丽愿跟随侍奉您,供您驱策。她不仅面目娇媚,更可观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定可令大人解颐……”吴聊擦着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推荐道,天知道为什么这个新任刑部侍郎看起来像座冰山一般,实在是难以捉模啊!“挺儿,快快过来见过鄢大人——”他拉直了声音叫着,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闻声立刻走上前来。 偷偷躲在一边察看的鄢懋卿一见那女子的容貌和身材,连忙捂住自己蠢蠢欲动的——鼻子,以防当场血溅窗纱,暴露目标。他不由得暗自连连点头——真不愧芳名叫做“挺儿”,果然是胸怀万里波澜壮阔,难怪人家说做女人挺好……儿子若是不动心,那简直就不是男人!! 只见吴聊得意地掩着嘴龌龊地笑笑,用一只手掌挡住唇边,低声对着一脸无动于衷的鄢子云说道:“嘿嘿,鄢大人,怎么样?挺儿够‘挺’吧?而且啊,您叫她干什么,她就会干什么哟……嘻嘻嘻。”他笑得越发地猥琐。 鄢子云似乎大感兴趣,他走到挺儿的身边仔细地观察。鄢懋卿在外面看着,激动万分——啊炳哈!谁说子云性冷淡来着?他只是还没开窍罢了!!看到如此尤物,铁人也会动心哪…… “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羊羔……你们信上帝么?”鄢子云在万众的期待下,用他低沉而富感染力的嗓音平静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咒语,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主说过,‘信我者得永生’……”他停下来,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热切。 “上……那个帝,是什么?”吴聊一愣,与众人面面相觑。另一个同来行贿的芝麻官梅劲见状眼珠子一转,他估计鄢大人是没看上那女子,所以跟他们顾左右而言他。倒也是,如今这世道,女人早过时了。现在京中的大老爷们谁不是喜欢那些唇红齿白的漂亮小辟?于是他连忙大声叫道:“平儿过来!鄢大人问你话哪!”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应声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连头也不敢抬。梅劲满脸堆笑地说道:“鄢大人,您看平儿如何?您请放心,平儿乃正宗童男,绝非鳏夫,也不是女子假扮……你看他的胸口,啧啧啧,够平吧?不是我夸口,像平儿这样的相貌……平儿,你抬起头来呀!” 平儿羞答答地抬头,鄢懋卿一看他雅致秀气的容貌,先直觉地眼前一亮。既而理智抬头,他又是眼前一黑,跟着心中电闪雷鸣风云突变——好一个人间绝色!!娇怯怯、女敕生生的样子真是连他这个老头子都差点把持不住,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子云?呜~~~~可恶的梅劲!!吧什么好死不死送个男人来?!他正在愁二儿子和水澈的关系呢!怎么又给子云送来个这样的?!!不要,子云乖,你要顶住啊……鄢懋卿霎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们生而有罪,必须终身侍奉万能的主才能消去罪孽,所以我们今生……哎,你们终究是不能明白的,算了,各位,还有爹,你们都回去吧。我要去做告解……”面对如此美色,鄢子云仍旧是止水不波。他看了一旁目瞪口呆的四人,挥了挥手,也不理吴聊和梅劲二人惶恐的表情径自离去了。两个不被青睐的美人小嘴一扁,险些儿哭了出来。 被、被发现了啊!鄢懋卿尴尬地站在窗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过……还好,还好!儿子没有被男色所惑。鄢懋卿松了好大一口气。但他却将儿子说的那些奇怪的言语记在了心头,到处查访。 直到最近鄢懋卿才渐渐了解,大儿子受了京中几个洋和尚的鼓惑,很早就迷上了个乱七八糟的洋教,那些怪话都是那什么“基督教”的教义。据说子云有志终身不娶,去侍奉他说的那个叫做“上帝”的家伙——呸,难道生他养他的老爹老娘就不用侍奉了吗? 真是白养了这两个不孝子!!正在气恼间,鄢子云顶着一张十二时辰全职的扑克脸回到了家中。鄢懋卿连忙迎上去问道:“云儿,最近可有中意哪家姑娘,我看唐大人的闺女不错哦,哪天咱们……”鄢懋卿暂时也不奢求他娶妻,只要他对女人产生兴趣他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自己这个堂堂的御史在家里竟然是个兼职皮条客,说出去简直丢死人了! 扑克脸无动于衷,只看了父亲一眼就打断了他热切的推荐,慢条斯理地说道:“爹,我奉尚书大人之命,明日出外前去捉拿扰乱京师的采花大盗,一个月内回来。”上司说了,一个月之内办不妥就不用回去了。 鄢懋卿一听急忙问:“为何要我儿亲自去?你可是刑部侍郎啊!难道刑部没人了么?锦衣卫呢?”究竟是什么样的贼人,竟要出动子云去缉拿?那来头一定不小,难道是那个人不成?唉,当初他就劝过子云不要接这烫手的山芋,可他就是不听! 鄢子云在京中是赫赫有名的新任刑部侍郎兼业余捕快——生性“疾恶如仇”的他有着抓贼的嗜好和天赋,再加上他心计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武功也不可小觑,更是令他的追捕生涯如虎添翼,而他一向也乐此不疲。当然,这只是他紧跟在做礼拜和念赞美诗之后排名第三的嗜好。 “锦衣卫要保护皇上。那贼子身手不错,此案非我莫属。”老天!他还真是该死地言简意赅!鄢懋卿听得直想去撞墙。 “那我儿可有把握?需不需要为父为你找几个帮手?”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不用。不可打草惊蛇,我一人足矣。”小小的一个采花贼还不配他用这么大的阵仗。 “你……唉,那你一切小心。”鄢懋卿叮咛着,末了又加上一句:“要是看到中意的姑娘,就回来禀报一声,无论是什么样出身的女子都可以……”要命哦,他也不敢挑了! 鄢子云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爹,我认为我是去办案……”为什么老爹说得像是去逛花街?他对这些可不感兴趣,上帝明鉴。 翌日 鄢子云在那采花贼最近犯案的地点——李家大院中巡查,却头痛地发现那家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迄今为止他已经掳走十三个良家女子了。十三……果然是个不祥的数字! “大人,您说这个‘尹离忧’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随从甲皱着眉头问道。 “谁是尹离忧?别打扰我思考。”看起来这家伙在轻功和毒药上都颇有造诣,昨天他是将李家一家子都迷昏了才掳走李家小姐的…… “就是那采花大盗啊!”那随从理所当然地说道,鄢子云听了先是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随即——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他以勒断脖子的力道抓住那个可怜的随从急切地问着,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耶稣基督!他竟然慢了这么多才知道嫌犯的名字!!颜面何存?! “咳咳——大、大人您先放手,小人说、说不出话来——”那随从涨红了脸痛苦地求他,鄢子云这才放松双手,催促道:“快说!” 那随从清了清嗓子指着旁边一堵墙愁眉苦脸地说:“这墙上面写着的嘛!”真是的,这也要他提醒!年纪轻轻的,又不是没长眼。 鄢子云目瞪口呆,连忙挫败地看向那堵雪白的粉墙,只见上面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写着:“肇事者做好事不留名的尹离忧。”旁边还画了一个示威的大鬼脸。 他xx#$%&的!原来是他!!这算什么东西!鄢子云登时觉得这个案子毫无挑战性可言。突然一阵疾风直扑面门,他连忙一闪避开,只听“咄”的一声,一把匕首插在了鄢子云身后的一棵大树上,上面还附着一封信。 “是谁?!”鄢子云立刻提气问道,只听墙外一人轻笑一声,转瞬间已经去得远了。 不等鄢子云下令,随从乙连忙从那树上拔下匕首,立刻拆开信笺便要翻阅。鄢子云还来不及叫“小心”,只见信封中飞出一片白烟,下一秒那随从和他身边一起看热闹的数个弟兄就此倒地不起,也不知是生是死。 鄢子云将那信纸用钢针钉在地上,迅速地浏览着上面扭曲的字迹——从拙劣的方式和程度来看,与墙上的题字出自一人之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鄢子云,你抓不到我的。如果你还站得起来,而且想取得解药,就亲自到城郊石佛寺来取。只准你一个人来,否则我是不会出现的。尹离忧。” 尹离忧!鄢子云皱着眉头想,就是那个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乱离门”中的一员,人称“极乐童子”的那个?!怎么近来做了采花贼?虽然乱离门一向胡作非为,以前却倒还没有做过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啊。罢了,去探探他究竟想干什么也好。 写一手这样的赖字,真是不可教也……鄢子云鄙夷地瞧着上的那张蚯蚓文,对这次行动的对手感到十分不屑。 “大人,这石佛寺路途甚远,恐怕要到今夜子时才能赶到,那贼人估计是要穷耗于你,您看是不是先休息一下,明日再做打算?”随从们都知道鄢子云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所以先就开始劝慰他。 “哼,怕远么?”鄢子云冷哼着,“若不在三十日内抓到这贼子,大伙儿一起玩蛋。”他说出这句话,严厉的眼神扫向身边的一干伙计,他倒要看看这些家伙怕不怕死。 “呃……这个……那鄢大人您早去早回……我等在衙门里等候佳音。” 丙然!鄢子云没好气地一挑浓眉。他就知道这群家伙全是些窝囊废,“你们先去给我准备些东西,我好上路……”鄢子云可没自大到认为自己一去就能够马到成功——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当上刑部侍郎就是拜这个“极乐童子”所赐。在他之前的几位前任就是因为抓贼不力而被罢免的,当初自己一力要承担这个职位,还被老爹数落了很久呢! 南郊·石佛寺 月明星稀,鄢子云顺利地来到了石佛寺门外。 这寺庙年久失修,他推开庙门只听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犹如鬼哭狼嚎一般。“采花大盗,鄢子云来此拜访!”他提气高叫道,震得四处扑簌簌地直掉墙灰。 四处一片静谧,偶尔有几声夜桀发出怪叫,鬼气森森。 “救命……”忽然一声微弱的求救声从寺庙外边传来,“救……救我……啊!” 那人突然惨呼一声,仿佛生命垂危。 鄢子云连忙赶出门去四下张望,可那寺庙周围衰草丛生,竟然不见半个人影,他呆立半晌不见动静,便想离开。 “不要!啊啊——”又是一声惨叫响起,鄢子云立刻飞身纵上身边一棵大树眺望,只见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大汉正抓住一个白衣女子,作势便要施暴。 来不及细想,鄢子云模出一把铜钱撒向那黑衣汉子。那人似乎未曾注意到周遭有人,只听得他暴喝一声,手腕上穴道中钱,痛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女子。 “是谁坏了老子的好事?快快滚出来和老子正正当当地打一架!”虽然手上酸麻不已,可他兀自狠霸霸地大声呵斥着。 鄢子云一怔,想不到这采花大盗倒也还爽快,他立刻翻身下树来到那人面前,解开了他手上的穴道,“鄢子云如约到访,请赐解药。”然后再与他光明正大地恶战一番,让他束手就擒——普通的故事里都是这样罢?幸好自己先下手为强,让他先吃了点暗亏……上帝会原谅他的,毕竟这是为了救人嘛!最多今天告解的时间长一些好了。 “鄢子云?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听那大汉言语粗鲁,鄢子云不悦地皱眉,但一转念又觉得失笑——自己对一个采花贼要求些什么?看他写的那些字就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啧啧…… 那大汉勉力支撑着站了起来。鄢子云见他虎背熊腰,中了自己透骨打穴的暗器后颤巍巍地似乎连站也站不稳,于是笑道:“尹离忧,瞧你已是强弩之末,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乖乖地跟我回京去罢。”尚书大人说了要抓活的,回去公开处以凌迟之刑,以儆效尤,否则鄢子云才省得和他废话。 那人更不答话,两人立刻拼斗起来。只过了一招,鄢子云就惊讶得险些儿要掐一把自个儿的大腿,看看是否自己在做梦——那家伙竟然被自己一剑刺穿了胸膛,一声不哼地就此倒毙在地上! 无论那家伙武功有多厉害,使出多么不可思议的招数,甚至一剑刺穿自己的胸膛,鄢子云都不会如此惊讶——这莽夫看来竟是不会武艺的!!他登时茫然无措地呆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尸体,直到旁边的女子开口唤他:“恩公……” 鄢子云这才注意到身后尚有一人。他扭过头看着躺在地上女子,她的双手被缚住,秀发散乱,月光下脸上泪痕交错,情状甚是可怜。 鄢子云连忙转身弯腰解开它手上的绳索,温言问道:“你是哪一家的女眷?能自己起来么?”这荒郊野外的,自己虽然不欺暗室,可还是得避避嫌。 那女子挣扎着想站起身来说话,可她似乎娇慵无力,身子一抬,瞬间又沉了下去。鄢子云暗叹一声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慢慢地坐在草地上。她嗫嚅着说:“我、我是李家的二小姐,昨日被这贼人掳来……本以为凶多吉少,幸而得遇英雄……啊——他、他还没死!!”她突然指着鄢子云身后惊惧地尖叫出声。 下一秒只见鄢子云手中抓住了一根蓝映映的细针,冷冷地看着已经跃开三尺有余的女子说道:“尹公子好会算计!不过这碧鳞针的毒性恐怕还不足以让在下毙命。”若不是刚才拉他起身是感觉到他手掌有异,恐怕自己已然沦为他的针下冤魂——一个富贵人家的女眷的手上又怎会长着一层薄茧? “呵呵,看不出你虽然迂腐,倒还挺机灵的。碧鳞针不过是用来试试你罢了。”那人换了一副口气,抓下头上女子的假发扔在地上,清亮的眼睛促狭地看着鄢子云。 原来这才是大名鼎鼎的尹离忧,他就说嘛,那个莽汉怎么会有一个这样不搭调的名字?真是侮辱了这般雅驯的字眼。那家伙只怕是被人利用,白丧了命。 鄢子云静静地打量着他。那人身量修长,一头栗色的长发随风微微飘动,年纪甚轻,只在十七八岁上下,面目淡雅柔和,除了双眉的正中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外,可说毫无引人注目之处;但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一身肌肤却是诡异的雪白——一看他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淡淡的唇色,还有泛着微黄的头发,鄢子云立刻便知道他身患有血虚之症。 瞬间鄢子云有一股冲动——强行喂他喝下几十碗当归补血汤,看看这样白玉一样的脸染上红晕会是什么模样。没办法,弟弟鄢子皓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夫,耳濡目染,鄢子云当然也就懂得一些救死扶伤的粗浅医理。 “要抓我么?跟我过来!”尹离忧忽然飞身退开,鄢子云立刻随之飞奔起来,不抓到他送去法办,难消自己上当的心头之恨! 随着尹离忧来到下风口,鄢子云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袭来,清新宜人,嗯,倒挺像家中自己的那几盆宝贝优钵昙花的味道——哎呀,这是“销魂香”……险些又上了他的当!还好自己带着能避百毒的深海陵香木!当下他不闪不避,加快步伐直取尹离忧的后心。 “呵呵!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容易中毒……总算是肯出手了!”尹离忧转过身来笑吟吟地说道,“传闻鄢公子自创拳法‘黑白十九手’威力无俦,却一直无缘得见,今天离忧倒想见识见识。”他人虽然长相平凡,却言笑宴宴,风致嫣然,看在眼里说不出的舒坦。如不是他自己亲口承认,谁又能看出他正是掳走京中一十三名良家妇女的采花大盗? 鄢子云心中一凛。自己因极爱手谈,所以从围棋之道中悟出一套拳法“黑白十九手”,那不过是半年前的事,除了几个朋友之外,目前自己尚未用来与敌人过过招,他是从何处听来?看来“乱离门”信息灵敏,这倒大出鄢子云意料之外。 “好!今天就让你死而无憾,看招!”话音未落,鄢子云一招“无忧角”封罩住尹离忧的四处去路,这本是围棋中最为普通简洁的落棋之道,被鄢子云用在拳法上却大有威力。 尹离忧清啸一声:“好!”随即还了一掌,落点极为巧妙,正是“无忧角”的最薄弱环节——下盘,鄢子云一惊,立刻变招还击。 “在下贱名离忧,自然是不怕公子的‘无忧角’!”尹离忧轻笑一声,显得甚是开心。虽然他灵巧地化解了第一招,但鄢子云一见他的身便知他的武功远不如自己,当下更不答话,第二招“无忧劫”乘势又上。 “哎哟!这招真是厉害……”所谓“无忧劫”是指围棋中有杀无赔的一种打法,更是凌厉,尹离忧却似乎熟知此拳,双手一抬,轻轻一推,卸去“无忧劫”专打膻中气海的拳风,鄢子云见状暗叫:“蠢材!蠢材!!他明明只知道我这一手工夫的的来龙去脉,专诱我以这门功夫缠斗,自己却如此愚蠢,上了他大当还不知道。” 想通此节,他冷哼一声,立刻变换身法,用最最粗浅的“伏虎拳”与尹离忧交手,尹离忧似乎没想到他转瞬变招,“啊”的一声,肋上中了他一拳,身子一软便要摔倒。 鄢子云没想到这样胡乱的一击竟然得手。本来并没有击毙他的意思,但知道自己这一击力道刚猛,若是一掌劈死了他,倒叫他难以交差,当下他跃开三尺站定,见尹离忧身形一晃,扑倒在地。 知道他们这样的旁门左道诡计甚多,鄢子云一时不敢靠近查看,当下仍是飞过几枚铜钱打在尹离忧身上的数处大穴上,看他仍旧一动不动,这才慢慢地靠近。 “鄢公子,你要捉我去处死么?”尹离忧闭着眼睛问道。淡淡的长睫颤抖着,似乎十分害怕。他直接的问话让本来心有此意的鄢子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鄢公子,我从来没有伤过人,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呢……那些女人都是自愿跟着我走的,我不要,她们还寻死觅活的呢。唉……”他突然幽幽地叹息一声,如怨如诉,鄢子云心念一动,心想他此话倒也值得斟酌,毕竟现在案情还是一团模糊。 “鄢公子,如果我死了,你可要帮我好好下葬,我已经是个孤儿了,不要再让我做孤魂野鬼……”听他越扯越远,鄢子云总算发觉有异,却已经来不及闪避,一根小小的梅花针倏地钉进了自己的小腿! “哈哈!解穴大法!”尹离忧站起来,微笑着看见鄢子云中针的腿渐渐痒麻难当,站立不住倒在地上——他的深海陵香木只能防止外部的毒素入侵,却不能防进入血液的毒药,鄢子云大恨,自己虽然一再小心,却料不到一时心软,上了他的大当。 “唉……子云哥哥,你打得人家好痛。”尹离忧叹了口气,嗔怪地看着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鄢子云,突然用令他毛骨悚然的口气和那不知所云的称谓对他柔声撒娇,“你忘记离忧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打我?该怎样罚你呢?”他自言自语着,口气中的不怀好意让鄢子云全身寒毛直竖。 “子云哥哥,谁叫你硬要蹚这趟浑水呢?只好先委屈你一下,暂时随我离开京城,咱们慢慢地再算账。”他抱起全身无力的鄢子云,举重若轻,更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鄢子云气得几欲晕倒,偏偏身子却是又软又麻,连一根小指头也动不了,“你……你想干什么?” 万能的上帝,请饶恕这个无知的羊羔!!我也有错……您一再教导我们必须忍让,而我却做了让您失望的事……鄢子云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苦中作乐地做他最喜欢的事之一——告解。[墨] 第二章 “神啊,求你快快搭救我; 耶和华啊,求你速速帮助我。” 《诗篇》70:1 被尹离忧带着一连行走了约莫整整一天的路程,此时他们已经远离京城好一段距离。鄢子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拽进一家客栈的,他只模糊地知道自己的祈祷大概是没起什么作用。 最令他胆战心惊不是中毒,也不是被尹离忧擒住,而是他一直用那种仿佛和他很熟的眼神充满“关爱”地看着自己,可是鄢子云确定自己这辈子是绝对不认识这个家伙的。 “子云哥哥,你说咱们去哪里比较好呢?”将他放在床上,尹离忧自言自语着。他坐在房中的小桌边,单手支颐,轻蹙着眉头。似乎微感为难,他呆呆不语。那桌上放着一灯如豆,光晕惨淡,将他修颀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衬着他白皙得过分的脸庞,看起来不胜凄寒,鄢子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你小小年纪,不该与妖邪为伍,快快解开我身上的毒,让我带你回京投案自首,我帮你求求情,或许可以从轻发落。”这当然是屁话,皇上已经说了,抓到他要立刻凌迟示众。鄢子云本来就被抱什么希望,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而已。 尹离忧偏头看了看他,仿佛很欣慰地微笑着说:“还真是多谢子云哥哥啊,肯帮我求情……”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我要是信了你的话,恐怕会死无全尸罢。” 鄢子云闻言默然,忽然眼前一黑,原来尹离忧已将灯火吹灭。只听得一阵细碎的声音之后,鄢子云感觉到身边躺了一个人,“你在干什么?”发现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模来模去,鄢子云奇怪地问道,他想抗拒,但苦于身上的痒麻还未曾退去,又只能任人摆布。 “我要让子云哥哥陪我睡觉啊!”尹离忧月兑下鄢子云的外衣,理所当然地回答。 “什么?!”鄢子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这家伙竟然是个……他登时觉得寒毛直竖,“你、你给我滚远点!谁要陪你睡……” 所以说他最恨有断袖之癖的人了,变态,变态!!这是什么世道?现在连十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这样了,民族还有未来可言吗?!!主,你为什么还不来拯救你的臣民?“叫你滚开你听到没有?”他自成年后从来没有跟别人同床共枕的经历,也不想有! “子云哥哥……”黑暗中鄢子云听到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委屈的哭腔,“为什么不行,以前你不是不讨厌的吗?还是……你、你真的忘记我了……呜——”尹离忧突然跳下床去,重新点燃银灯执在手上,含悲带愁地看着床上一头雾水的鄢子云,他柔软而无害的清澈眼神竟然让鄢子云产生了罪恶感,但他随即发觉这十分荒谬。 般什么?!贞洁即将不保的的人可是他耶!这小表干什么一脸哀怨,仿佛自己对他负心薄幸的样子?什么德性嘛!鄢子云立刻冷冷地看着尹离忧,看这家伙究竟想打什么主意——他下定决心,如果这小表真的敢乘着他中毒对他不三不四,他发誓会将他亲自送到凌迟的架子上! “哇——”被他怨毒的目光刺痛了心,尹离忧居然哭了出来,他将油灯往桌上一放,跪倒在床前伏在鄢子云的身上放声大哭,“子云哥哥你……过分!你说过不会忘记我的,你说过的……你说过如果忘记我就会被天打雷劈——” 他混乱的哭声让生性好静的鄢子云立刻觉得头痛,“闭嘴!”他身上动弹不得,唯一能发威的就只有嘴,若不是平时修养好,他真想破口大骂,“你吵得我烦死了……有没有能让我睡死过去的药?”不理了,既然落在他的手里怕是凶多吉少,临死前睡个安稳觉不算过分的要求吧?看他这么擅长使毒,说不定可以让自己得个清净。 “我没有那种药……呜……我不管!我一定要睡在你旁边!你别赶我走好不好,不然……我就把你月兑光衣服放在院子里!”尹离忧停止哭声,极端认真地跟他讨价还价。 什么?鄢子云气得一张脸像唐三彩,可是他泄气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敢跟尹离忧较劲——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可是不要脸又不要命的,万一他真的把自己……哎哟,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他只是想睡在自己旁边啊……鄢子云松了口气,为自己胡思乱想而感到几分惭愧——仁慈的主请你原谅,我把人心想得太坏了,他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虽然很讨厌有人睡在身边,但总比被@#$%来得好吧。于是鄢子云“哼”了一声,铁青着脸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尹离忧见他这样,知道他是默许了,立刻欢天喜地地爬上床去,伸手抱住鄢子云的腰,甜甜地说:“我就知道子云哥哥不会拒绝我的。” “我这是出于无奈!!”鄢子云吼道,这个原则问题一定要澄清,否则他的一世英名不保,“在你的婬威之下不得不低头!”哼,现在先忍气吞声,今天夜里趁这小表睡熟,他就运功将体内的毒素逼出来,到时候……“喂喂,你的手放在哪里?赶快拿开!”这小表竟然把手塞进他的胸口里乱模! 谁好心借他个痰盂让他呕吐吧——鄢子云简直快要爆发了! 尹离忧嘻嘻一笑收回手,却又忽然在鄢子云的脸上亲了一记:“子云哥哥,我好开心哦!” “拜托你安分点,再这样我真的要吐了!上帝明鉴!”鄢子云气得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他无奈地以算是恳求的口气出声。尹离忧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当下不再乱吃他的豆腐,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身边,鄢子云这才偷偷地吁了口气。 次日清晨 鄢子云的如意算盘打响了。他自行运了一整夜的功,天明时果然将体内的毒去掉了大半。但令他不满的是他的手的确是已经可以活动自如,脚却仍旧酸麻不已——这小子的毒药虽不致命,却也难弄——若是寻常的麻药,药效怎能持续这么久? 他偷偷模模地挨下床榻,不太灵便的双脚让他行动迟缓,再加上尹离忧像只八爪鱼似的攀附在他身上,鄢子云不得不小心地将他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轻轻挪开—— 唔,手腕这么细这么软,怎么习武,难怪武艺这么差,只能靠些不入流的手段害人……病歪歪的还要出来闯荡江湖,这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皮肤白得跟无常鬼似的,看多了一定会做噩梦……眉毛这么淡,样子还挺可怜……眉间正中生着颗红痣,倒也别致秀气……上帝!鄢子云猛地清醒过来摇摇头,他在想什么啊!跋紧离开吧! “子云哥哥……”尹离忧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吓得鄢子云差点翻倒下床。他努力稳住身子,来不及穿上外衣就将双脚放在地面上,刚想站定,不料慌乱中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仍旧余毒未净,他身子一软“砰”的一声跌倒在地上,心中立刻暗叫:“糟糕!糟糕!!” 丙然在这样的巨响中尹离忧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子云哥哥!!”他惊叫出声,不知为何,也“嘭”的一声软软地倒在了鄢子云的身上。 “喂!你滚开!”以为他又想轻薄自己,鄢子云赶紧推开他,却只见他被自己一推翻身躺倒,一动也不动,竟似已经昏迷过去。 大好的机会!!鄢子云支撑着爬起来艰难地挪动身子向房门爬去,但终于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尹离忧。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目闭得紧紧的——鄢子云心中一凛,他知道贫血之症最怕突然起身,头部血气不足往往导致昏厥,如果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恐怕要…… 终究是心软,鄢子云叹了口气踅回身察看。“喂喂!你醒醒!听到了没有?尹离忧?!”看他的嘴角流出一丝殷红,鄢子云猜他是情急之下已将舌头咬破,那血迹淌在雪白的皮肤上,煞是刺眼,鄢子云看得极不舒服,赶紧伸手替他擦去。手指触到他脸上温热柔软的肌肤,鄢子云的心中蓦地一震。 见他久不醒转,没奈何鄢子云只好将自己的唇凑上他的,为他度些气。他心无旁骛,根本没想到他二人此时的“造型”是多么的令人想入非非。 而当楼下的店小二听到巨响爬上楼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暧昧的一幕。 “客官!客官到底发生了什么……”店小二大呼小叫地推开门,只见鄢子云衣衫不整地趴在同样只穿着亵衣的尹离忧身上,两人唇碰着唇仿佛正亲得起劲,“……那个……事?!”那店小二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鄢子云一听立刻条件反射地将头抬起来,手一伸就要将尹离忧推开。此时尹离忧正好缓缓醒来,他急切地一把抓住鄢子云的衣衫恳求:“子云哥哥……不要——不要离开我!!”似乎非常害怕,他眼中泪光盈盈,甚是激动。他本是朝廷钦犯,不知为什么却总表现得像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鄢子云大为尴尬,他回头瞧着那店小二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又气又急,“我们……我……不是的,你给我滚远点!!”鄢子云指的是尹离忧,那店小二一听以为他是生气被自己打断了好事,当下便在房门口作模模索索状,口中还叫道:“哎哟,我是不是又走错房间了……真是的,早就有人告诉过我瞎子不该来当店小二……我这就去跟掌柜的辞职……哎哟……”他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鄢子云的房间。 “喂!你还要抓到什么时候啊?!”被人误会有断袖之癖,鄢子云只觉得郁闷无比,他火大地望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早知道好人做不得!!现在他不单逃不掉,还……上帝啊!只有您知道我是冤枉的! “子云哥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尹离忧仍旧耿耿于怀地控诉着。 废话!这还用问吗?简直是不可理喻。鄢子云懒得跟他多讲,挣扎着爬起来就想离开。 “没有我的解药,你的腿是不会复原的。而且……有可能终身残废哦。”尹离忧也不追他,只在他身后凉凉地说道,然后好笑地看鄢子云立刻摔倒。 尹离忧一把接住像根柱子一般迎头倒下的鄢子云,对上了他的双眼。无视鄢子云怒气冲冲的神色,他任性地说道:“我就是要让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面对这个疯子,鄢子云的忍耐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跟尹离忧答话,抬手倏地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 一声,尹离忧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座清晰的五指山。 鄢子云呆了一呆,他没想到尹离忧居然不闪也不避。只见他怔怔地轻轻抚上微肿的脸颊,“好痛哦……子云哥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么?”他似乎十分伤心,放开了揽住鄢子云的手,慢慢地站起身来。 叹息了一声,尹离忧将鄢子云抱起来重新放在床上,忽然点了他双手上的曲池穴让他的手不能活动,接着褪下了他身上的裤子。 “你干什么?”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对自己不轨,鄢子云不禁惊叫出声,奈何被他制住无法反抗,只急得额头青筋暴露。 尹离忧不答,用一把银制的小刀子轻柔地划开鄢子云小腿上被毒针刺到的地方,用吸铁石将那毒针取出,将口凑上去吸吮了几下,偏头吐出几口血水,最后在上面敷了些药膏。 “你……”鄢子云再笨也知道他实在给自己解毒,可是,为什么?不会有什么更可怕的花招吧? “子云哥哥,你的腿马上就会好了,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那你就走吧。”尹离忧用万分痛苦的声音说出让鄢子云不敢相信的话来,没听错吧?他、他竟然放自己走? 两人无语地呆了好一会儿,鄢子云感觉腿上的麻木已经消退,手上的穴道也已解开,他连忙穿好衣服起身下床,看了一眼仍旧眼神空无的尹离忧,默默地离开了那家客栈。 只走了半里路鄢子云就发现不对劲——有没有搞错!自己可是奉命来追捕钦犯的,怎么可能反而让他“释放”出来?想不到尹离忧这招奇怪的“欲纵故擒”还真把他给蒙了!! 他立刻转回头往原路飞奔,回到那家客栈一看,尹离忧已经没了踪影。果然是逃走了!鄢子云一问那店小二,只见他用暧昧的眼光瞅着他说道:“公子是和他闹别扭了吧?您放心,我们都帮你留意着他的去向呢!喏,他从这条路过去,已有好一阵子了!” 鄢子云无暇顾及他眼中的猥琐和不怀好意的邪笑,匆匆道了声谢便急急地离开,也不管身后的一群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显然是将他看作了宠爱小辟的少年公子。 “尹离忧!我不会放过你的!”鄢子云咬牙切齿地想着,哼!害得我变成流言蜚语的男主角,瞧我怎么收拾你!! 他一路探访,天黑之前终于在直隶一个小城镇的饭馆中找到了尹离忧的踪迹。 正准备举箸吃饭的尹离忧无意间看他站在门口,呆了一呆,手一抖,一双筷子落在了桌上。“子云哥哥!!”他激动地叫着,猛地站起来跑到鄢子云身边,不假思索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哽咽着说:“子云哥哥……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抛下我的!!” 鄢子云顿时哭笑不得,真是天大的误会!!众目睽睽之下,他连忙推开 “盘踞”在他胸前的尹离忧,“喂!你别搞错了,我是来抓你的!少给我耍花招!” 鄢子云翻腕扣住他的脉门,刹那间只觉得触手温润滑腻,凉浸浸的甚是舒服……呸呸!他是走得太热了才会这么想的啦!绝对不是这觉得这家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啊?被你识破了啊?”泪水登时收回去,尹离忧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鄢子云在心里暗叫惭愧——他方才竟然有点怀疑是否真是自己忘记这家伙了,还被他骗得仔细地思考回忆了一番,看来全是他在胡诌,混淆视听! “跟我走!”鄢子云拉着他,一面提防着他的毒药、毒气、毒粉……果然见尹离忧微微一抬手挥了挥衣袖。 鄢子云心知有异,立刻不动声色地全身运起神功护体,更将那淡淡的香气倏地弹回尹离忧的身上,然后静静地瞧着他。果然须臾尹离忧的脸色大变—— “你……你有‘金刚护体神功’?”他颤抖着声音问。完蛋了! 那“金刚护体神功”乃少林寺至高无上的内功,练成后可谓金刚不坏,威力惊人。门主以前曾经对他说过,下毒的时候最忌的就是遇到内力高深的人,如毒药反噬,后患无穷!如果是这样,那么这“素颜清芬”的毒性岂不是要落在自己身上……天哪!他用这种毒药本来是要让子云哥哥想起以前的事情啊!如果反而是自己中了这毒,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哼,害人终害己!这个教训你记下了罢……”尹离忧毒发昏睡前,只听得鄢子云恨恨地说了这么一句,他想说:“子云哥哥,我没有害你!”可是他已经无法开口了。 鄢子云满意地看着中毒昏过去的尹离忧,将他扛在背上走出了那饭馆。见天色已经不早,他索性找了间客栈住下——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慢点回去当也无妨。只是不知道姓尹的中的是什么毒,会不会致命……算了,等他醒来,自然会知道如何解毒;如果他就此翘了辫子,也能让他免受凌迟的酷刑……总之是不会吃亏的。不过,在此之前自己得先将他所有的毒药解药一并没收,到时候不怕他不乖乖听话!! 夜间 “爹爹……不要卖掉尹儿好吗?我会努力干活养家的……”尹离忧昏昏沉沉地醒来,看着灯下坐在床边的一个伟岸背影,喃喃地说道。 这是什么戏码?鄢子云皱着眉头转身查看,尹离忧急忙起身想要下床,但一阵眩晕袭来,让他不支地再度倒下。 “爹……我这就下地干活……”喘了一阵他总算是稳住了身子,向鄢子云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在干什么?”鄢子云总算是找回了被猫叼走的舌头,他诧异地望着尹离忧。 “啊……你、你不是我爹!那我爹呢?他上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尹离忧似乎非常惊慌,清澈的双眸中满是让人看了不忍的惶恐,黑黑的瞳仁儿衬得他的脸颊更加苍白。 “尹离忧!你在搞什么鬼?”鄢子云声色俱厉地喝道,生怕他耍花样,连忙拿出枷套住他的双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难道我爹爹真的把我卖掉了吗?”尹离忧颤抖声音着问,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束缚住的双手,泪水终于流了出来,“爹……” 鄢子云心念一动,这莫不是他中了那毒以后的症状?也许是破坏脑子的药……主果然来搭救他了,哈哈!他就知道,这一路来的祈祷绝不会白费的! 他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所谓“素颜清芬”是一种不伤人性命、只会让人恢复真实性情的毒药,“素颜”也就是“真面目”之意,至于“清芬”便是指它淡淡的香气了。它是“乱离门”配制出来专用于逼供的,平常甚少人用在对敌中,是以尹离忧根本想不到自己今日竟然会误中此毒。 大约猜到些端倪,鄢子云的嘴边勾起邪恶的一笑。嘿嘿,尹离忧!你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你听好!我从你爹手里买了你来,你就得替我做事。”他慢条斯理地对还在悲伤不已的尹离忧说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可听清楚了?”反正事情顺利,在回京的路上尽可以慢慢磨蹭,好好折磨一下这小子出出气也不错。 尹离忧抬头望着鄢子云。他面目挺俊的,可为什么一脸的不怀好意?这是自己的主人吗?他要自己为他做什么事?想起家中破落之前,爹爹买回来的那些男孩子……尹离忧的脸倏地变得更白。他突然颓丧地跪在了地上,满脸的绝望。 “主人问你话呢!不可以发呆!”在家中鄢子云可是以律下严明著称,连倍受弟弟宠爱的水澈都免不了受他的呵斥,更不用说眼前这个得罪过他的小俘虏了。 “听……听清楚了。”尹离忧颤声回答,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震惊。 “抬起头来!我不想对着个脑门说话。”确定了他是老虎突然变病猫,鄢子云欺负起他来更是不遗余力。 尹离忧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鄢子云。突然接触到他那双凌厉的鹰眼,他不禁打了个突。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听他并不是自称尹离忧,鄢子云莫名其妙地想知道他的原名。 “尹、尹儿……”尹离忧迟疑地回答。 “尹儿……”鄢子云玩味地念着,“就它吧。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字。喂,尹儿,我要睡了,你知道该怎么服侍人吧。”他是指帮他盥洗、更衣之类的。 尹离忧听了他的话仿佛十分痛苦,但他闭了闭双眼,点了点头,顺从地向床边走去,向鄢子云抬起了手。 “哎哟!我倒忘记了,这东西放在手上怎么做事。”反正已经确定这家伙是作不了怪了,放开他也不打紧。鄢子云说着将那枷锁取了下来放好,转过身却讶异地看见尹离忧已经月兑光了身上的衣裳,静静地平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眼角的泪水已然控制不住。 “你干什么?”看着他白皙单薄的身躯曝露在空气中微微地发抖,一双手握成拳头捏得死紧,鄢子云觉得脑中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下。 泪水滑了出来,尹离忧颤声说道:“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他们都是这样的。”不然就要挨打,这一句他不敢说。 “你给我起来!”鄢子云愤怒地吼着,“我买下你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这是什么状况啊!他可不是那些的老头,还要花钱买乐子!! 尹离忧睁开眼睛,带着不可置信望向鄢子云,“不……不做这种事?”他轻轻的声音又惊又喜,充满了不确定,“真的吗?” 他瑟缩小心的模样让鄢子云更加火大,“我怎么你了?摆出那副受尽虐待的脸孔!还不快给我穿上衣服起来!”只要一想到这家伙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被别人欺负过,鄢子云只觉得万分不爽——这是什么世界嘛!这样老实的小孩为什么会……咦,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觉得尹离忧老实了?真见鬼! 转念间尹离忧已将衣服穿好下床站定,怯怯地看着鄢子云。被他无辜的眼神看得心烦意乱,鄢子云无心洗漱,直接上床倒头就睡,“你也快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将他送回京城以后就算完了吧!自己哪来这么多奇怪的心思!! “好、好的……谢谢你。”细如蚊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半天不见他躺上床来,鄢子云微觉奇怪,起身看了看,只见尹离忧已经和衣睡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既没有垫褥也没有被子。虽然时节已是春夏之交,但这样的睡法对于他这样的身体的人来说实在不妥。 “喂!你干吗睡地上?”昨天不是还老脸厚皮地一定要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吗?“回话!” “我……我是你的仆人……这里没有床了。”尹离忧的声音软软的,充满了认命的悲哀。 原来是这样……变得倒挺快的嘛。鄢子云也觉得此话有理,“哦……那你就睡吧。”不再理会尹离忧,累了一天,他也沉沉地睡了过去。临睡前他仍旧没有忘记做一番祷告:“万能的主,感谢你所有的恩赐!希望您能一直陪伴着我,阿门。”[墨] 第三章 “你所关心的人算是什么人呢? 你所关心的神子算是什么人呢?” 《诗篇》8:4-6 第二天当这对奇怪的主仆就要离开的时候,乱离门的人找上了鄢子云,向他讨还本门四大护法之一的“极乐童子”,也就是现在沦为小厮的尹离忧。 “鄢子云!你还我尹护法!!”一干人聚集在那客栈外面凶霸霸地吼道,吓得客栈老板赶紧将鄢尹二人赶了出去——天知道开店的最怕的就是江湖中人,他们最喜欢在客栈酒肆里打架,打烂了东西就扬长而去,让开店的掌柜们头痛死了! 鄢子云无奈,只好拉着尹离忧出外应敌,不知为何乱离门派来的人武艺都不怎么样,但是却占了两个便宜——人多和不怕死。他们层出不穷地来,玩着命地打,这样的招数使出来,尽避鄢子云都一个人打发了去,但却也烦不胜烦——他根本不能从直隶月兑身! 尹离忧不太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记忆尚停留在十一二岁被父亲卖掉的时期——也就是他进入乱离门之前,性情尚未转变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鄢子云每天忙着对付的人都是来救自己的。 他只觉得主人对自己还不错——虽然他的人样子是严厉了些,但至少他不会像爹那样无缘无故地打骂人,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头昏,主人还让小二哥端了一碗面让他坐上床去吃。哎,像他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长得又不漂亮的人,不知道主人买下来干什么?他一定是心地太好了才来搭救自己的,一定是这样没错!今后应该好好地报答他……可是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唉! 鄢子云知道乱离门的人只是想要牵制自己进京,否则尹离忧就会被凌迟处死。大概是门中无人,竟然没有能够和鄢字云抗衡的人前来搭救尹离忧。看僵持下去两边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仔细思量之下鄢子云决定绕路廊坊,准备过天津再回北京。 只要鄢子云不往北京走,也就没有人来阻拦于他。二人行进在由固安到廊坊的官道上。此时正值初夏,枝头一片翠绿,草木的芬芳直入胸臆之间,一向没什么情趣的鄢子云破天荒地认为把这趟差事当作出游也还不错——只是身边多了个奇怪的人,未免美中不足。 路途上甚是无聊,鄢子云心想反正左右无事,何不就此先审问他一番,回到京里倒可以省下些时间做别的事。于是他开口唤道:“尹儿。” 尹离忧立刻应声:“是。公子唤我什么事?”终于可以为主人做事了!他心里有些激动。 “没什么,我问你,你家在哪里,是何方人氏?家中都还有些什么人啊?”鄢子云拖声拖气地问道,一副官老爷的样子。或许搞清楚这些能够一并将乱离门的同党清除,他暗自思忖着。 “我……我是河南登封人。家里还有父亲和几个弟妹。”那是他十二岁时候家中的情况。父亲好吃懒做,穷奢极侈,将祖上留下的家产败光后,养家糊口的重任就落在了他这个长子身上。只是当时他小小年纪,身体又不好,怎么努力干活也满足不了父亲的贪欲,以至父亲变本加厉,竟然狠心地卖掉儿子换钱享乐。 鄢子云一听,连忙瞪了尹离忧好几眼。河南登封……那不是他十八岁那年进士及第之后,外放做官的第一个地方吗?那时侯他可是登封县县令……说起来他的大部分武功都是在河南向少林寺的那些老和尚们学的呢! 难道自己以前真的认识他?鄢子云拼命地回想,可是他的大脑没有为他提供任何线索。他忽然想起一事,当年自己外放三年期限未满便回京了。据家人说是因为他“出了点事,大病了一场”,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到底是什么事,问起唯一敢说真话的弟弟,他只是好笑地瞅着自己说:“你大概是在那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遭雷劈了,昏迷了一阵子。前些天才被人送回来,老爹请求皇上恩准让你在京中做官。” 鄢子云当然认为鄢子皓是在胡说八道,为此还教训了弟弟几句。可如今……难道弟弟说的是真的?!他越想越心虚,忍不住又多看了尹离忧几眼,但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他又隐隐回忆起,在几年前刚刚回京的时候,好像的确是有那么一段时间,自己经常逢人就想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些什么?”那时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的事情记不起来,可是自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他自己也害怕别人说他害了失心疯,一直不敢问出口,所以过了些日子他就没有再追究下去了……莫非……不不!一定只是巧合而已!上帝,请您为迷途的羔羊指点迷津! “公子,公子!!”尹离忧的口气突然十分焦急且担忧,鄢子云急忙回神站定问道:“什么……?”还没问完,只见面前寸许的地方矗立着一棵百年老树。原来刚才他想得出神,竟然忘记了留意路况。幸好他及时叫住自己,这要是撞上去,还不鼻青脸肿? 鄢子云登时没了赶路的兴致,他停下来四处望了望,见不远处有几户人家,于是对尹离忧说道:“咱们在这里歇一会儿,你去前面那户人家讨点水来喝。”一口气走了两个多时辰,鄢子云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尹离忧应了一声去了,不一会儿他端来了一碗水递给鄢子云。鄢子云渴得厉害,立刻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水后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角,正要将碗递回给尹离忧,却瞥见他伸出一截粉红的小舌,在略微干涸的淡淡嘴唇上轻轻地舌忝了一舌忝,然后吞咽了一下,白皙的脖子上小小的突起诱人地起伏着。 上帝!请原谅我……鄢子云端着那破碗呆住了,心潮登时汹涌澎湃。一方面是因为尹离忧不经意的、充满挑逗意味小动作竟然让他从不起波澜的心动了一下;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自己居然冷血如此,一口气就将这碗水喝了个精光,却问都不问一声他的饥渴!尹儿身体虚弱,不声不响地跟着自己走了这么大半天也未曾抱怨过,连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人都有些累了,他应该更是又累又渴吧? 就算他是朝廷钦犯,在定罪之前也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啊!主,我是个有罪的人……鄢子云立刻陷入了自我厌恶中,暂时忘记了自己“要好好折磨尹离忧”的决定。事实上,他完全不觉得眼前的“尹儿”就是那个被追捕的“尹离忧”。尹儿跟他鄢子云,可没有什么仇。 “公子,喝完了吗?我去把碗还给那位大叔……”见鄢子云捧着一只碗发呆,尹离忧轻声唤他,并拿走了他手上的碗准备离开。 鄢子云这才醒过来,“那个……尹儿,你也渴得厉害吧,你自己再去要一碗水喝。” 尹离忧一听顿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鄢子云,那清澈的眼睛中竟然泛着感激的泪光,“公子,谢谢你,我……我不渴。”他轻轻地说着,努力压抑下心中的激动。公子对他真是太好了!其实刚才他也想要两碗的,可是那位大叔说最近天旱,水井里经常没有水,所以只能给他一碗。 他明显地掩饰让鄢子云听了莫名地火大,“不渴?你骗谁啊?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见尹离忧在自己的吼声中瑟缩了一下,他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度了——一个下人喝不喝水值得自己这样操心吗?真是发神经。 想是这么想,但鄢子云只觉得胸中郁闷无比,而那双诚挚无害又带着深深感激的眼睛,也让他的心里愧疚得无法平静,当下他沉着脸不再说话,挥了挥手打发尹离忧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上,几乎是刚刚走进客栈的饭馆里,尹离忧就再也支撑不住地昏倒了——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他整个人体力透支且严重月兑水,再加上昨夜睡在地板上受了风寒,就是身体健康的人恐怕都受不了,更不要说痼疾缠身的他。 见他一直昏迷,鄢子云连忙叫客栈中的人为他找来个大夫。“老丈,他到底怎样了?”鄢子云急得直搓手——他回去还得交差呢!可不希望尹离忧就此一命呜呼。虽然他心中隐隐地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尹儿死掉,自然不全是为了上述原因,可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他血虚之症甚是严重,经不起劳累。再加上夜间定是睡眠不好,又发了烧……年轻人贪赶路,也要照顾好身体……”那老大夫不赞同地看着鄢子云,似乎在责备他没有照顾好小兄弟。“这样吧,我先开一剂麻黄汤给他解解表,那四物补血汤咱们以后再让他慢慢吃。” 鄢子云略通医道,知道这位老郎中开的药方是不错的,当下便要取出银两为尹离忧买药,谁知他将手探入怀中,却愣住了——他身上的散碎银子早在固安县的客栈中就已经花费殆尽,有大把银票却未曾兑换开来,如今在这个小镇上又哪里去寻银楼?他虽然行囊丰足,但在这鸟不生蛋的小地方简直可说是身无分文。 看他脸上神色古怪,见多识广的店家知道他是身上无钱,不禁暗自庆幸没有让他白吃白住。“这位客官身上可是短了盘缠?嘿嘿,小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您这就请吧。”本来见鄢子云衣饰华贵,以为碰上个金主,谁知道却是马屎外面光,里面一包糠。那店家不屑地瞧着脸色尴尬的鄢子云。 此时尹离忧躺在一张靠椅上已经醒过来,他听见那店家的话,连忙伸手在怀中掏呀掏,终于掏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双金丝铰镯子对那店家说道:“掌柜的,您瞧瞧这个可以作房饭钱么?”他身上原本带着银两,却在固安时被鄢子云连同他的毒药一起,一并当作“犯罪工具”没收了去放在包裹之中,这一点两人却都是不知。 那店家哼了一声咕哝道:“我这小店又不是当铺……”当下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镯子仔细看了看,舌忝了一舌忝,“倒是真金的,算你们吃住三天罢。” 鄢子云见尹离忧一直瞅着那店家将镯子收入怀中,眼底似乎又隐有泪光闪烁,仿佛甚是恋恋不舍,他突然间心念一动,“慢着。”他叫道,“把镯子留下,用我这块玉佩来换罢。”他身上那块龙形白玉相传是三闾大夫屈原佩带过的,名曰“白螭玉珩”,乃是玉中有玉的极品,可说是价值连城,还是当年中进士时父亲重金求来赠送于他的。 既然可以用饰品来换钱,那么自然也要用自己的,鄢子云这么想着。但那店家是个粗鄙之辈,竟不识得那玉的珍贵,倒觉得金子值钱多了,他老大不情愿地接过鄢子云的佩玉看了看,疑惑地说道:“这究竟值几个钱啊?” 幸好那老郎中曾经是个多年不第的秀才,也算是个识货的人,他仔细一看那玉佩,登时吓了一跳,当下悄悄地将那店家拉在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那店家回头立刻换了一张脸,“客官,您二位请到楼上上房里休息,嘿嘿,小店招待不周,还请海涵。”他笑嘻嘻地说道,一边将镯子交回给鄢子云。 鄢子云“哼”了一声接了过来,立刻递给了身边的尹离忧。只见他又用那种感激不尽的眼神瞧着自己,轻颤着双手接住,珍而重之地放回那荷包内,神色间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柔和的脸上淡淡地飞射出几丝动人的光彩,鄢子云连忙别开眼睛。 “叫个人将药煎好送上来,再给整治几味清淡的小菜……对了,点心要沧州枣泥锅饼,再加个炒猪肝。”他转头去吩咐那掌柜的张罗晚饭,说的那些都是补血的食品。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势利的家伙,径自上楼去了,尹离忧见他离开,也不管仍旧头晕目眩,连忙跳下椅子跟着他跌跌撞撞地上了楼。 进了门,鄢子云让尹离忧躺上床去。自己则坐在房中的圆桌边,吐出了一口气。 “公子……”尹离忧不安地在床上挪动着,“你……你不高兴是不是?”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不仅什么都不会,还老是拖累他,这次又让他当掉身上的玉佩给自己看病住店,真是太过分了! “公子,还是用我的钱付账吧……”虽然那镯子是从小养大他的姨娘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品,他的确很舍不得把它当出去,可是自己不能老是白吃饭不干活啊!“公子……” “你有完没完啊?!一边呆着去!别来烦我!”鄢子云火大地打断了尹离忧吞吞吐吐的话。他正在郁卒自己为什么竟然会有点舍不得看到他生病样子,一向以冷静自持为傲的他在听到尹离忧软软的声音后,不禁再次崩溃——仿佛从遇上尹离忧的那一瞬间起,他鄢子云就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一成不变没血没泪的鄢子云了。而没有一身奇毒护身的尹离忧,也只是个纯善无瑕的质朴少年,干净无害得让鄢子云不知道是否该将他绑回京去——凌迟处死。 正自烦恼间,他忽然想起尹离忧因为这么一昏,到现在还没有喝到一口水。鄢子云立刻起身为他倒了杯茶递到床边,平板着声音唤道:“尹儿,起来喝杯水。”这几乎是他这辈子说过的算得上是“温柔”的话了——虽然让人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冷淡疏离。 尹离忧出奇地竟然没有听话,只用被子捂着头,一动也不动。鄢子云叫了几声,他硬是不出来。被他的“任性”惹火了,鄢子云一把抓开他的被子扔在一边,然后惊讶地看见尹离忧手忙脚乱地抹着脸,还将身子翻转过去背对着自己,企图掩饰那早已落入他眼中的婆娑泪痕。 “你哭什么?”鄢子云无法理解这家伙的所作所为,但看到他的眼泪,心中又是一阵不爽,“快起来喝水。”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生病的……我以后一定好好服侍你……不要讨厌我好吗?”被他刚才的大声呵斥伤了心,尹离忧哭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为什么他十分害怕被鄢子云讨厌。 “讨厌你?我才没那么闲……生不生病是由得你自己的么?赶快起来喝水,如果你老是病着怎么服侍我。不听话我才会讨厌你,知道吗?”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鄢子云只得心中想到什么说什么。 尹离忧一听这最后一句,立刻“弹”起来靠在床头,乖乖地接过鄢子云手中的茶碗,一口气喝下里面的水,因为喝得太急,他呛住了,“咳咳——咳——” “干什么……你慢点行不行。”一下子死也不喝,一下子又喝到呛住,真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鄢子云无奈地看着他原本白皙逾恒的脸庞涨成迷人的淡粉色。 让尹离忧吃完晚饭、喝下药汤以后,当天晚上鄢子云破天荒地叫客栈的人在他的床边加设一榻让他休息,以免他又主动睡在地上,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尹离忧对他的“善举”自然又是感动得五体投地——他简直把鄢子云当成了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睡到中夜,鄢子云听得窗外远远地似有大批人马到来,吵吵嚷嚷地甚是喧哗。他一惊,立刻清醒过来,此时整个客栈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只听那掌柜的叫道:“大家逃命啊!那群人又来了!”他的话音一落,店中刹时大乱。 原来这小镇上时常有盗贼出没掠人钱财,隔三差五地就来骚扰一番,村中居民都苦不堪言,好几次大伙组织了人跟强盗决战,但无奈那些强盗十分凶悍,村民们是万万斗不过他们的。 鄢子云不知原委,但他还是轻轻摇醒沉睡的尹离忧,带着睡眼惺忪的他跑到楼下。眼见大家四处逃散,却立刻就被一群人堵在了门内。 “这条街上住的人都听着,我们来请各位给点衣食钱的,只要大家肯乖乖地合作,我们不会伤人性命,若是大家贪财吝啬,就别怪大爷的刀子无情……”鄢子云一听顿时明白是来了强盗,疾恶如仇的他立刻感到十分愤怒——光天化日……哎呀!就算是晚上也不能公然行凶啊!如果他不管一管,他这个刑部侍郎做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想要人给钱不难,就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本事来取。”他冷冷地出声,在静悄悄的客栈中回荡着,众人听他公然挑衅,都不禁暗自惊慌。 丙然那盗贼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顺从的村民中竟然来了个不怕死的,“是哪个狗杂种在里面多嘴多舌?赶快给老子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黑店!!”那盗贼狂怒不已。 “狗杂种……是在骂我吗?”鄢子云微笑着走出客栈——他会微笑,是因为他气到了极处,他有预感某个人将要倒霉了。 “对,就是狗……你他娘的!!!”那盗贼发现上当,顿时破口大骂,此时客栈中已经有些人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盗贼听见了更是气得哇哇大叫。 鄢子云跨出门槛,只见十来个满脸横肉的人站在一个骑着一匹黑马的人前面,想来就是这帮盗匪了。 “就是你这小子不怕死么?”那匪首斜眼看着鄢子云,见他一副书生相,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头向那些手下一扬,立刻就有一堆人围住了鄢子云。 寻常的小毛贼怎么可能是大内高手鄢子云的对手?只见他东一指西一点,还没看清楚他的身法,那几个小喽罗就倒在地上哼哼唧唧,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那马上的匪首吓了一跳,立刻提着刀子翻身下马,大喝一声向鄢子云砍去。 鄢子云冷哼一声不闪不避,使出一招“大力金刚指”抓住了那刀身捏住,那匪首竟然就此半身酸麻,动弹不得。鄢子云轻轻一甩将他摔了出去,那匪首挣扎了半天才慢慢跪起来,一看那刀身上赫然有几个手指印。他立刻知道是遇上了高人,连忙连滚带爬地跪在鄢子云脚边大叫道:“英雄!饶命,我还有九十岁的老娘……” “说点有创意的吧。”鄢子云冷冷地看着他,这么没骨气的家伙,揍他还嫌脏了自己的手! 此时街道两旁的住户都知道这些贼人被一个外地来的公子收服,都纷纷站在一旁品头论足。 只见那匪首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地道:“那个……英雄,小人干此营生实在是迫不得已……个中原因实在不便在此大庭广众之间启齿,您请借一步说话。” 鄢子云见他如此,倒也不好拒绝,正要弯腰扶他起身,谁知那人突然手一抬,一把白色粉末刹时飘进了鄢子云的眼中,众人一见哗然——鄢子云好心饶他,那人竟然对他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招数。 “狗贼!”虽然立刻目不见物,鄢子云听风辨位,一脚一掌打得他口中鲜血狂喷,顿时倒地不起。 “公子!鲍子!!你怎么了……”突然一个惶恐的声音飞进鄢子云的耳中,虽然双眼疼痛难忍,但听到他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鄢子云的心中更挂心的却是——该死!这些强盗竟然吓坏了尹儿。 尹离忧见鄢子云中了暗算,简直是魂飞魄散。他立刻飞奔过去扶住他,“公子,你怎样了,很痛么——”焦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意,“那个人……那个人实在是太坏了!” “别着急,尹儿。”鄢子云自己倒是十分镇静,听着最后一句话,他想起自己被尹离忧擒住的经过,不禁失笑——自己怎么就总是学不乖!看来上帝的教诲在他身上体会得真是淋漓尽致——敌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送上去,唉! “公子,你的眼睛……怎么办?”尹离忧唏嘘地问。如果公子就此看不见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只是石灰而已,尹儿,你去给掌柜的讨点菜油来给我洗洗就没事了。大家将那些歹人绑了,明日送到县衙去,让县太爷发落罢。”这后一句话却是对着一干看热闹的人说的。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地七手八脚将那些贼绑起来,开心得像过年似的。那客栈老板心中兀自庆幸自己日间没有将鄢子云赶走,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呢!只要一想到以后不必再担心盗贼,大家的心中对鄢子云的崇敬立刻犹如黄河之水延绵不绝。 折腾了个把时辰,二人重新回到房中,尹离忧看着坐在床头的鄢子云,他的双眼被石灰浸得又红又肿、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心疼得差点掉下眼泪,尹离忧一时激动,竟然猛地扑进了鄢子云的怀中环抱住他哽咽着说:“公子,你是不是很难受……” 突然接触到他温软纤细的身子,鄢子云先是心中一荡,便想顺势拥住他。可随即他又是一惊,立刻抓住他的肩头将他轻轻推开,努力镇定地说道:“尹儿,你睡觉吧,我没事的。” “公子,我……”他还想说什么,见鄢子云不耐地挥了挥手,于是只好强忍住对他的到关心离开他的身边。 看到他黯然的神色,鄢子云不知道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他拉了回来,谁知道用力过猛,尹离忧再度跌进了他的怀抱,更不幸的是,由于尹离忧因为惊讶而抬头,鄢子云出于关心而低头,两人的的双唇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不期然地碰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滋味?!小表的唇竟然这么软软的,香香的……鄢子云的理智已经罢工了,明明知道应该快点分开,明明知道这小表是个朝廷钦犯,可是偏偏这美好的感觉让人无法抑制地想停驻其间,以求探索他更多的甜蜜。 “唔……”尹离忧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低的申吟,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中一片昏昏沉沉的,仿佛世间就只有眼前的公子是唯一真实的存在。被他抱着,他心中满足得直想哭……他无意识地将双手抬起来圈住了鄢子云的脖子,暗示着需要更多属于他的温暖与呵护。 “上帝!!”鄢子云被尹离忧脸上冰凉的泪水唤醒,他连忙离开他诱人的唇瓣,登时只想找个无人岛隐居起来,就此不在出现在人前,“尹、尹儿,我……”鄢子云,你不用辩解了,你根本就是个伪君子!!以为尹离忧流泪是因为被自己轻薄,鄢子云在内心深处狠狠地谴责着自己。 主,这不是我,这绝对不是我!!难道……我已经被撒旦附身?求求您,拯救我……今天的告解,鄢子云根本无法专心,他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中。[墨] 第四章 “不要自欺,神是轻慢不得的。 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就将是什么。”| 《加拉太书》6:7 在一阵冗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鄢子云首先开口:“尹儿,刚才我是一时不小心才会那样的,你别放在心上……不过,我要你记住,咱们主仆尊卑有别,以后不准再擅自抱着我,知道吗?” 只有老天知道鄢子云的心里有多怄。才一眨眼的工夫,他二十几年的清白形象就被毁光了,最可怕的是——尹离忧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自己虽是无意间亲到他,可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心,真是够他郁闷的。想到离京城尚有一段不短的路途,生怕历史重演,所以他必须先跟尹离忧约法三章。 “是……是的,公子。”尹离忧颤抖着声音回答,眼圈儿登时红了——公子果然是讨厌他!连不小心亲到他一下都这么不高兴。可是自己也不应该,不该对主人有非分之想……这样差劲的自己怎么配得上让主人抱?尹离忧越想越伤心,但他不想在鄢子云面前哭出来,于是只有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去睡吧,明天早点起床赶路。”鄢子云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态度。尹离忧像是得到了大赦,连忙躺下躲在了被子里,苦苦地忍耐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主仆二人双双顶着个熊猫眼下了楼。吃了早饭二人就要上路,那掌柜的连忙将鄢子云拉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奉上昨日鄢子云当给他的白玉佩说道:“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昨天多亏了公子爷帮我们打发了恶贼,这房饭钱小人是万万不能收的,不然我这店在这里就不用再开下去啦!” 鄢子云本来不愿收回已经出手的东西,但再三推辞不过,又见那掌柜甚有诚意,心中也颇为欣喜,便收回了那玉佩重新挂在腰间。 走了二十来里,道路逐渐荒芜。那华北平原烟尘漠漠,还只四五月间,就已经让人觉得寥廓苍茫。鄢子云极目望去,只见远处有二人飞快地向自己靠近,身法奇快无比,但以他的见识,竟然看不出他们的武功家数。 他心中一惊,只觉得善者不来。眼光一扫,这四周平坦开阔,连个遮蔽的地方也无。 正转念间,那一男一女已经来到鄢尹两人跟前站定。他们根本不看鄢子云,眼光都停留在尹离忧身上,似乎微觉奇怪。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鄢字云戒备地问道,准备随时发难;而尹离忧则被他们看得极不自在,他慢慢地靠向鄢子云,有些害怕地抓住了他的袍子。 那二人见状微微一怔,那男子更是忍不住对尹离忧开口说道:“属下参见尹护法。门主有令,让尹护法快快回华山玉女峰去。”声音十分的恭谨,看来是尹离忧以前在乱离门中的下属。 原来是乱离门门徒,妄图将尹儿带走!鄢子云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他们带走尹儿的——他可是朝廷钦犯,绝不能被别人带走!总之就是这样! 尹离忧根本不知道那男子在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那女子一张瓜子脸,秀秀气气的,打扮甚是高贵,样子不似江湖草莽,倒像个官家夫人。她上下打量了鄢子云几眼,见尹离忧像是很依恋他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他说道:“离忧,你不跟颦姐姐回去么?为了这个家伙,你竟然连姐姐的救命之恩也不顾了吗?难道……你忘了究竟是谁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你到底要为他做到什么程度才肯放弃?”她的口气关切爱怜,听得出是正在为尹离忧担心着。 可是她的这几个问题尹离忧一个也不明白,反倒是身边的鄢子云听了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听这女子的口气似乎是在针对自己……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可恶!在自己对过去感兴趣以后,偏偏这小表又记不得了! “离忧,你为什么不说话?”惊讶于尹离忧对自己见面不相识的态度,那名叫梅颦的女子仔细地观察着他,在看到他眉心的红痣隐隐被一层淡淡的黑气所笼罩时,她惊呼一声:“离忧,你怎会中了本门的‘素颜清芬’?”可恶!自己偏偏又没有解药!乱离门的毒,除了门主和施毒者以外,谁也不能解。 梅颦在一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她恨恨地望着呆在一边的鄢子云道:“鄢子云……你好毒的心肠!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再一次利用他!你害得他还不够吗?” 被骂得一头雾水的鄢子云还来不及反应,梅颦已然飞身来到他身前,“呼”地就是一掌,看她的招数透着诡异古怪,鄢子云不敢小觑,立刻凝神应战。 此时的尹离忧根本不知道自己也是会武的,只能呆看着他们动起手来,心中暗自替鄢子云担心——公子别又被人伤到才好。 饼了数招,鄢子云很快找到了她的拳路加以反击,梅颦立时不敌,转眼已呈败象。那男子见状忙道:“颦颦莫慌,我来救你!”说着加入了战团,鄢子云知道他们是旁门左道,并没有以众欺寡的忌讳,当下更加快了拳风,守得四面滴水不漏。 鄢子云的“黑白十九手”最擅长的是便一个“围”字,门户守得极紧,也和他木讷的性格颇为合辙。 两人和他纠缠了半天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不禁都急躁了起来。那男子似乎想在美人面前献宝,更是不顾露出破绽,急着抢上前去便要伤他。鄢子云窥到空,倏地翻拳为掌,“噗”地一声打在了那男子的小肮上,他立刻委顿在地,胸中气血翻涌,面色苍白,已然身受重伤。 梅颦见同伴受伤不知生死,她失声尖叫,突然不论章法夹头夹脸地向鄢子云打来,犹如泼妇一般。鄢子云见她是个女子,本来不欲伤她,但她就像是不要命似的疯狂追打,无奈之下只得使出重手,一掌正欲打向梅颦的膻中大穴,却猛地听见尹离忧闷哼一声。 鄢子云一听连忙分神去瞧,只见那男子正单手抓住尹离忧的双臂,另一只手却抵在他的后心,作势便要吐力。原来他生怕梅颦有什么闪失,无奈之下只好来个“围魏救赵”之计,他要赌一赌尹离忧在鄢子云心中的地位。 鄢子云不知尹离忧刚才被打中哪里,只看到一缕血丝正从他的嘴角缓缓下滑。尹离忧似乎害怕打扰到主人,所以除了刚才事发突然的一声惊呼之后,硬是咬着牙不吭声。 “尹儿!”一瞧之下鄢子云果然掌法大乱,梅颦乘机在他的左臂上抓下一爪,“嗤”的一声,顿时衣衫破裂,鲜血淋漓。鄢子云救尹离忧心切,再不容情,呼呼数掌将梅颦逼开,月兑兔般的抢到尹离忧身边,身法快得让那男子措手不及。其实那男子刚才拼着重伤打了尹离忧一拳,已经是强弩之末,鄢子云当下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此时梅颦却又已奔至他跟前。 “公子!!”电光火石间尹离忧根本没有考虑,倏地蹿至鄢子云跟前替他挡下了梅颦的双掌,只听“喀啦啦”的断裂声,尹离忧缓缓倒地不起。 “尹儿……”见他如此,鄢子云只觉得胸口被大铁锤狠狠地敲了几记,仿佛立刻就麻木了。霎时间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梅颦冷笑着看看自己的手说道:“再过一瞬你中的‘离魂散’就要发作,至少让你昏迷半个时辰……离忧我带走了。我不杀你算是给离忧一个面子……”不知道她还说了些什么,鄢子云应声扑倒在地上。 那“离魂散”只是普通的迷药,待药性过后,鄢子云从昏迷中转醒。他慢慢地站起身来,看着没有半个人烟的苍茫大地,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孤寂无比,好似整个广袤的世界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从此飘摇无依;脑子里也同样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意识。 罢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看着手臂上鲜血已经凝结的爪痕,他才肯相信一切都是事实。刚才的惨剧,的确是发生过的……尹儿,那个让他心惊胆战又心惊肉跳的孩子,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自己和他之间真的有那么多的恩怨纠缠吗?哦哦,他想起来了……刚才那喀啦啦的声音,倒像是肋骨断裂的声音呢……仁慈的主,请求你保佑他!为此,我愿意承受任何的恶报…… 无意识地撕下衣襟包扎好伤口,鄢子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身边突然失去那个让人乱了心绪的小钦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走过了一排鹅黄色的弱柳,走过了一畦碧绿的麦地,走过了一片金色的菜花田,走过了一架摇摇欲坠的小桥…… 尹儿,是你么?在那早开的桃花边?尹儿,是你么?在那抽芽的皂荚树下?为什么我看到你了?难道是我眼花了吗?就让我的眼睛一直花下去好了…… “公子……” 你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微弱?鄢子云不满地皱着浓眉,尹儿,以后叫主人的时候,声音要大些知道吗?像蚊子一样,谁听得见! “公子!!” 对,这样的声音才行,赶快过来,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谁让你在我打架的时候到处乱跑的?以后再也不准了,不然我非惩罚你不可!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哦…… 尹离忧艰难地挪动着步伐,但在看见鄢子云跌跌撞撞的身形逐渐清晰后,对他的关心立刻凌驾了身体的痛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一路呼叫,小跑着奔向鄢子云。中间踉跄地摔了一跤,他吃力地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又继续飞快地跑到他的身前。 “公子……”刚想扑进呆楞着的鄢子云的怀中寻求温暖与安心,突然他的脑子里响起了鄢子云在客栈里跟他说过的话。 糟糕!自己又想擅自去抱着公子了!这样做一定会让他讨厌的!!他在离他一尺的地方及时地停了下来,喘着气抬头望他,“公……公子。” 鄢子云看着眼沾染着尘土、汗水和少许血迹的白皙脸庞,热切又温柔地向自己微笑着,黑眸清亮一如子夜的明星。 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庆幸,鄢子云再没有任何迟疑和保留,他将他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抱,圈得紧紧的,“尹儿……”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痛苦。上帝!你为何要如此安排?! “公子……我……”被包裹在怀中的尹离忧有些不安,公子他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会……不行了,身上好痛!可是——他好不容易才会抱着自己的,绝对不想推开他!真的好温暖哦,让人好想睡…… “尹儿!你到哪里去了?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准乱跑,听见了吗?”鄢子云居然还在发火。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的一颗心早已是一团乱麻,混沌不清。 “嗯……那位姐姐为我接了骨,是我求她放我回来的……我还要报、报答公子……咳咳咳!!”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尹离忧的声音逐渐地模糊,他咳出一串串血花,晕倒在鄢子云的怀中。鄢子云青色的衣衫上留下了醒目的点点猩红,显得又是抢眼,又是凄丽。 “尹儿!!”凄厉的声音划破了长空,惊得树上的的鸟儿鹊儿惊慌地四下逃窜。 “这位大娘,请你借我一把刀子和一只碗,再往碗里边放些清水。”鄢子云抱着昏迷的尹离忧,跑了好几里地才找到一户农家,他立刻就敲门冲进去借东西。 尹离忧因为内伤呕血,本来就贫血的他生命岌岌可危。鄢子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嘴唇和指甲也逐渐泛起青紫,体温不断下降,脉象也十分衰弱。鄢子云的一颗心也慢慢地下沉着。 “这位公子可是要杀鸡啊?”通常农家杀鸡,往往要准备一碗清水接住所有的鸡血,等凝固后制成血旺做菜吃。看鄢子云一进门就急着要这些杀鸡必备的道具,那老妇人月兑口问道。 “……不是!!”鄢子云简直不知所云,“少罗嗦,快点!”他顾不上礼貌连声催促着,那老妇人见他头发散乱,目光狂野,身上带着伤,怀中还抱着个一动不动的人,也不知是生是死。怕他突然发狂,那老妇人连忙取了一碗水,拿了一把刀子递给了他。 鄢子云劈手夺过,问也不问一声,径自抱着尹离忧走进那老妇人家的卧房,轻轻地将尹离忧放在床榻上。在把碗和刀子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后,他扶起昏迷的尹离忧,双手抵在他的后心,调整内息全身一转,突然感到手心一热。尹离忧身子一震,鄢子云已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渡向了他。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尹离忧终于悠悠睁开了双眼,但皮肤、嘴唇和指甲的颜色却未曾改变。他软软地靠在鄢子云的臂弯中,头脑还尚未清醒。 鄢子云拥着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左手绕过他的肩背,将手腕放在床边小桌上的碗口处,一面用右手拿起刀子,毅然重重地往左手手腕上一割,鲜血立刻汩汩地流入了那碗中。一股极浓的血腥味登时在小小的房间里飘散开来。 等血流满了一碗,鄢子云随手撕下一截桌布系住手腕止血,端过那满满的一碗鲜血凑在尹离忧的唇边,轻轻地唤道:“尹儿,来,喝下这药。” 尹离忧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喝药,”下意识地乖乖张开嘴喝了一口。但刺鼻的血腥味和微咸的怪味却让尹离忧睁开了眼睛,一看之下他惊呆了,“公子……这、这是什么?” “别问了,快喝。”鄢子云不想让他管太多,他很清楚尹儿若是知道这是自己的血,必定是不会肯继续喝下去的。 但尹离忧一看桌上的刀子和他手腕上还在渗着血迹的白布,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公子!!”他激动地叫了一声,霎时痛苦地将头偏向一边,不愿再看见那碗热腾腾的鲜血——那一定是公子的血!自己又拖累了他…… 鄢子云见他如此,脸色一沉:“尹儿,你又不听话了吗?这是主人的命令!你若是不喝,我就立刻拿它出去倒掉!”他几乎是铁青着脸说出这些话的。 尹离忧听了,身子一僵。他只好闭着眼睛转回头,鄢子云再次将碗凑到他唇边,让他慢慢地喝。而尹离忧一边喝,泪水一边不断地流进那碗中,和着鄢子云的血一起,一并被他吞下了肚子。 喝了大半碗,尹离忧实在是喝不下了,他忍不住轻轻推开鄢子云端着碗的手,“公子,不行……我……我喝不下了……” “不行也得行!继续!”鄢子云急红了眼——若是他敢随便死掉就试试看!!“快点!” 尹离忧无奈,只好一小口、一小口痛苦地继续将那些鲜血吞下咽喉,直到喝光为止。鄢子云放下碗,冷得像冰山、臭得像茅坑的一张俊脸这才稍稍地放松了一丝线条。他满意地感觉到尹离忧的身子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和刚刚的死人脸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不准再失血了,你给我小心一点听见没?”明明就血虚的家伙还要学人家见义勇为,替人挨拳头,这不是活腻了是什么!“算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先躺着睡一会儿好了。”这次是自己没有看好他,以后他——以后?! 惊觉自己用的这个词是多么的不切实际,鄢子云的思绪不禁一乱,还会有什么今后?不久他们就要回到京城,然后他就要将尹儿交给刑部审讯,最后——看着他被凌迟处死?! 不,不能……绝不能!鄢子云发觉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像当初那样,事不关己地看待这个问题了。尹儿待他一片真心,他万万不能这么做!!抱着尹离忧的手臂突然紧了紧,仿佛害怕谁会来抢似的。 “嗯……公子,你……”尹离忧突然感觉无比幸福,如果公子能一直这么抱着自己就好了!他内心深处这样期盼着,但下一秒他就为自己这荒谬的妄想而脸颊一热。真是不害臊!你配么?他在心中骂着自己。 鄢子云回神,瞥见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尘土和血渍,经过刚才泪水的冲刷后更是显得楚楚可怜。他心里一紧,连忙将他放下躺好,“我去拿帕子给你擦擦脸。” 尹离忧虽然感到一阵失望与失落,但他却不想违逆鄢子云的意思,乖乖地点了点头。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嗫嚅着问道:“那……那公子你……你快点回来好吗?” 他的声音和口气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撒娇了,鄢子云听得暗暗心惊——这孩子依恋自己,居然已经到了如此的程度么?!这……这究竟该如何处置才是?他自认对尹儿的确是存着些怜惜之心,可那并不包括什么特殊的情感在内。若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软,害得这孩子胡思乱想,入了歧途,那可就麻烦了。 说穿了鄢子云还是根本不相信两个男子之间会产生不寻常的感情——至少他认为在他自己来说不可能。他仍旧如是地坚信着,却不知道有些缺口只要打开了一个缝,就会越裂越大……感情的事,是永远不能用理智来控制的。 “尹儿,起来我给你擦一擦……” 鄢子云真正做到了“宾至如归”,很自觉地把这里当成了自个儿的家一般。他罔顾那老妇人和她务农完毕回家的老头子那四只惶恐的眼睛,径自找到一块觉得还算干净的布回到卧室,准备给他抹抹脸。 原来尹儿已经睡着了,他暗道。 尹离忧受伤后体力不支,鄢子云才离开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进入了梦乡。鄢子云当下轻柔地用那布巾擦掉他脸上的血污和泪痕,慢慢地看见他柔和的五官逐渐一一地呈现在眼前。 尹儿长得真够普通的,没什么本事身体又差,如果是个女孩子,可能会嫁不出去吧……见鬼!他在想些什么无聊的事情! 鄢子云收敛心神,看着尹离忧擦干净以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他的五官真的太淡了!淡得像一幅轻墨染就的水墨画一般,仿佛只要再加上一点点的水就会晕开、漾开,从此不见踪影,不成原貌……他是那么的需要人来鉴赏与呵护呵! 小鱼儿一样安静的睡相,的确惹人怜惜……鄢子云看着他沉睡的脸,犹如中了蛊一般,想试一试这细致如冰的肌肤是否会就此融化,于是用手背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原来是温热的;大拇指滑过他柔女敕的唇,竟然兴起了想流连摩挲的……鄢子云倏地收回手,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脸色也突然变得煞白——他感到一股热流倏地从指尖一直涌向下月复! 年届二十八的鄢子云早在十几年前就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他立刻狼狈地站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尹离忧身边。 他不敢面对的是,那不止是本能,还包括了悸动,无法掩饰的悸动!! 鄢子云逃出卧房,定下心神后将那老妇老翁拉到一旁,诚恳地说道:“老丈、大娘,实在对不住……我和……嗯,我和弟弟遇上了歹人,他受了重伤,所以方才我不顾礼数,多有冒犯,还请恕罪。”他虽然个性冷漠了些,可毕竟出身名门,礼仪风度在必要的时候还是不会忘记的。 本来以为来了个疯子的老夫妇这才松了口气。老妇人忙道:“公子不必客气,那位小扮现在可好些了吗?”刚刚她听到什么“我不行了”、“不行也得行,快点”这样奇怪的话,还以为是某人在逼迫良家妇女做苟且之事,吓得不得了,还好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 “他睡下了,谢谢大娘关心,等他醒来我们就离开。叨扰你们了。”他已经决定要尽快带尹儿回到北京,让弟弟鄢子皓好好救治他。反正离一个月的期限尚早,他要乘这段时间尽最大的努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他绝不能不明不白地让尹儿去送死!他以前和自己究竟有什么恩怨纠葛,他也绝不能胡里糊涂地放着不闻不问。 那老妇人不再问什么,拉着那老翁一起出门走向后院,说是喂鸡去了。鄢子云就坐在外屋,呆呆出神。 “公子!!”突然一声惊叫打断了鄢子云的考量。尹儿怎么了?他猛地跳起来跑进房去, 见尹离忧已经坐起身来,茫然地寻找着什么。 “尹儿,为什么起来了?”鄢子云尽量温和地问他,生怕他有什么不妥。 “公子……”尹离忧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怎么叫得这么响!“我……我没事,对不起。”可是,那个梦真的很可怕嘛!鲍子说:“我根本就不需要你这麻烦的家伙跟在身边!快滚吧!”然后他就消失不见了,自己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其实自己早该明白这只是梦的。因为就算他再没用,就算他再麻烦,可是公子从来都没有这样说过他哦!也没有因为这样而嫌弃他。这也是他感激公子的地方。 “没事啊……”鄢子云暗想,那你叫个什么劲?还用那种吓死老百姓的高音……算了,看他重伤的分上不跟他计较了,“那你再睡一会儿,等你睡好了我们再走。” “我不想睡了。”怎么能让公子等他!“我们这就走……”说着他竟想下床,等站在地上才发觉自己头重脚轻根本站不住,鄢子云及时地接住了他。 “也好,”鄢子云月兑下外衫裹住他横抱起来,“我们早点上路。”自己抱着他施展轻功赶路肯定会快些,刚才怎么就没想到。 “?!”尹离忧的心砰砰直跳,双颊因为燥热而升起了淡淡的粉色,这样真的可以吗?“公子……我还是自己走……”他挣扎了几下,但鄢子云抱得很牢,挣不开。 “闭嘴!这是主人的命令!”鄢子云已经很清楚该怎么堵住这张罗嗦的小嘴了。果然尹离忧立刻不再骚动,乖乖地靠在了他的胸前,但一双黑黑的眼睛兀自瞪得大大地瞧着鄢子云,充满了疑惑。 “闭上眼睛,睡觉!”鄢子云无法面对他深潭般探询的双眼,因为这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主!必心、怜惜和爱的尺度,究竟在哪里?如果我能够再狠心一些,您能够同意吗?也许就算你同意,我也做不到吧?这难道是你对我的考验吗?如果是,我不能怪您的残忍……要做您的追随者,这是我应受的。这就是我今天的告解,求您给我一个平静的心境吧,阿门。[墨] 第五章 “收获多的人,所拥有的不一定很多, 收获少的人,所拥有的也不一定很少。” 《出埃及记》16:18 版别了那对老夫妇,鄢子云抱着尹离忧一路急赶。他轻功高强,奔跑时竟没有让怀中的他感到颠簸,所以没多久尹离忧就沉沉睡去。 天擦黑的时候终于来到人群熙熙攘攘的廊坊县城,鄢子云这才见到一家银楼,他连忙抱着尹离忧进去,将银票换开,总算是解了围。 尹离忧听到耳边热闹喧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鄢子云的俊脸大特写立刻就呈现在眼前,接着他平板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醒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尹离忧正想摇头,突然闻到一股香香甜甜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却一下子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的味道,最主要的是,他闻到这股味道后竟然很想吃那东西。 “嗯……我想吃那个……”小小声地说出请求,尹离忧显得有些忸怩。真过分!明明是个下人还挑三拣四的! “什么?”鄢子云已经决定不管他想吃什么都要给他搞到手了。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尹离忧苦苦地思索着。“就是那个……黄黄的,软软的,一坨一坨的……”他兀自努力地在思考着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没发现旁边某人的脸色已经非常不自然,末了他还加上一句:“还冒着热气哦!很好吃的!” 鄢子云听完他的描述,原本泰山崩于面前都不会变色的脸部剧烈地抽搐着,升起了无数条黑线,不会吧?!他立刻用手探了探尹离忧的前额,没发烧啊!!这家伙怎么了?!! “啊!就是那个!”尹离忧难得地放大了声音兴奋地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贩,香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鄢子云忍住恶心望过去—— 原来是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等着不少人,生意非常好的样子。 终于松了一口气,鄢子云不禁火大地瞪着尹离忧,“你说话讲清楚一点!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他差点以为这家伙神经错乱了。被他这么一形容,鄢子云确定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去吃烤红薯了。 尹离忧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可他还是因为鄢子云的怒气而羞惭得无地自容。一定是自己说错话了……他下意识地将脸埋在了鄢子云的怀中,不敢看他。 傍他买了好一大堆烤红薯以后,鄢子云带着尹离忧住进了一间小店,顺便雇了一辆马车准备第二天清晨乘车出发——尹儿是万万不能再自己走路的,自己老抱着他也终究不是办法。鄢子云知道尹离忧的病恐怕拖不得,如果不是怕他的身体受不了,他几乎想拉着他连夜赶路了。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京城,鄢子云当然不会傻到将尹离忧带回父亲的府邸——如果被人发现自己带回钦犯却不禀报怎么办?他不想冒这个险。考虑之下鄢子云将他安置在自己位于城郊的幽云山庄中——那是鄢懋卿为儿子准备的成亲礼物,只可惜一直没有派上真正的用场。那里平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照看庄子的仆佣。 鄢子云刚一回到北京,立刻就以刑部的名义秘密地下了两道五百里加急令——一是让人快马加鞭地通知在杭州做军医的弟弟赶回家给尹离忧治病;二是让人去河南登封,找几个熟悉尹家事情内幕的人到北京来,他要彻底查那件事情的真相。 已经完全不信任尹离忧的身体状况,鄢子云依旧抱着他,走进位于幽云山庄东北部的琅玕\别苑。 看他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边陌生的环境,鄢子云这才想起来应该为他介绍介绍,“尹儿,这是我住的地方,你就先暂时住在这里。那间琅玕\别苑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 琅玕\别苑,顾名思义一定是有许多竹子。千根琅玕\翠竹呼啸啸地迎风招展,让整个院落看起来别致清新,幽静雅致。 “这么大……只有尹儿一个人住么?”尹离忧问道,言语间显得有些害怕。公子不知道会去哪里?他不会丢下自己罢? “当然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我暂时也住在这里,等医生来给你治病。这几天你先跟着我,不准跑出这个庄子,听见了没有?”他若是胡乱跑出去,万一被人认出那还了得? 尹离忧听了似乎非常开心,他抬头朝鄢子云甜甜一笑,大力地点了点头回答了一声:“嗯!” 看见他开心的笑容,鄢子云像被雷电击了一下,心跳竟然不规律起来。为了掩饰这不该发生的状况,他不得不板起脸佯装不快:“什么嗯不嗯的,回答主人的话要说‘是’!” 尹离忧见他不高兴,赶紧惶恐地地回答道:“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不高兴?公子的心思,真难捉模呀!他总是会突然闷闷不乐,仿佛有什么心事一样,自己看了也常常替他难过。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好喜欢待在他身边,因为大部分的时间公子都对他很好。 “公子……”尹离忧找了好久才在书房“聆云斋”里看见鄢子云的踪迹,一看到他,本来不确定的心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他认认真真写字的样子让尹离忧觉得非常潇洒,嗯,公子真是文武双全,好厉害! 鄢子云正在书房写信,突然瞥见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他,愣了一下:“尹儿,你怎么来了?”自己不是吩咐过他要好好休息吗?他的病可是劳累不得的,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问问公子,我在这里干什么活。”总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混吃等死,什么也不干吧?那样也太对不起公子了。 亏你想得出!鄢子云几乎被他气死,“谁让你在这里干活了?我现在告诉你,你生病了,干不了活,需要休息。”自从和他认识,鄢子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罗嗦的老太婆,这不到十天内说的话,比以往一个月的还要多。 “可是……可是我不想老是躺在床上……”都好几天了,他这样根本就见不到公子,他宁愿自己可以待在他身边服侍他,“我还要为公子做事呢。” 有福不会享,什么毛病!真是奴性坚强!鄢子云受不了地想,“不许和主人顶嘴。”他淡淡地训斥道,这可是他最温和的告戒了,平时有哪个下人敢和他大少爷讨价还价? 不过话说回来,让尹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么大的一个院子里,也许真的是很寂寞罢,更何况他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得,当然只能依靠自己了。突然又升起几分怜惜,鄢子云当下挥手示意尹离忧进门。 见他允许,尹离忧高高兴兴地踏进了聆云斋。 “尹儿,你念过什么书?”突然想到他以前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法,鄢子云不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好好上过学。 尹离忧看着他,摇了摇头,面带愧色,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我只认得几个字而已。”那还是在家中尚未破落之前,父亲心情好的时候教他的,后来他根本就没有时间读书。 “就算是做仆人也好,男孩子不好好念书是不行的。这样吧,以后我教你看书认字,你可要好好地学,不认真就要罚,听见了吗?” 闲不住的鄢子云根本是没事找事,但尹离忧却高兴极了,他双眼发亮:“真的吗,公子?我一定好好学!!我要是学不好你就罚我好了……” 看他心意诚恳,鄢子云心中感到十分快慰,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这淡淡的笑容柔和了他面部原本紧绷的线条,让他此时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带上了那么一点点属于阳光的味道。尹离忧呆呆地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亲切,全身像是被包裹在一片暖暖的和风中,舒服得让他直想闭上眼睛,用全身心来享受这美好的感觉。 尹离忧痴痴的凝视让鄢子云也发觉了自己的失常,他咳嗽一声说道:“我们就先写写你的名字罢。”说完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尹离忧”三个字,“尹儿,你瞧,这就是你的名字。来,你来试着写写看。” 看了看纸上陌生的字,尹离忧登时没了自信,这是他的名字吗?笔画好复杂哦!“公子……”接过鄢子云手中的笔,他一时茫然,根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 “不要怕,你照着写就是了。”鄢子云见他怔忡,忍不住出声鼓励,尹离忧这才颤巍巍地开始照葫芦画瓢。 看他的笔法,鄢子云发觉他确是未曾受过正规的训练,连基本的运笔都不会,腕力也奇差无比,一个“尹”字的起头就写得歪歪扭扭。 摇了摇头,鄢子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擅长的事情被别人做得一塌糊涂,“我来教教你吧。”当下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尹离忧的,左手支撑在书桌边缘,高大的身体就这么笼罩住了他。 “手腕要使力,不能抖动;这里要顿笔……对,写出笔锋来就好看了……看,就是这样,所有的字统一朝右上方微微倾斜……不能将手肘放在桌子上……要抬起来……” 手被他握着,尹离忧发觉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能集中在写字上——公子的手好暖哦,给人很安心、很熟悉的感觉——这好像就是自己追寻了一生的感觉啊!!和公子靠得这么近,他都快呼吸困难了,心跳得这么急干什么?! “好了!你看,‘尹离忧’三个字就是这样……”耳边响起他共鸣极好的醇厚声音,感觉他放开了自己,尹离忧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刚才他们一起写下的字,“尹离忧……”他有些不解,“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鄢子云绝倒——哪里有人问别人自个儿名字的意思?但他知道尹离忧没什么学问,于是拿出传道的耐心和细心对他说:“离忧是个还不错的名字,远离忧愁,意思是希望你今生今世都没有烦恼哀愁……”鄢子云说着,突然皱了皱眉头——这场景真的好熟悉……关于这个名字的解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仿佛理所当然如此,自己就是这名字独一无二的诠释者——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心慌,有点甜蜜,又隐隐有点骄傲,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自己慢慢练习,我先出去一下……”鄢子云想出去换换心境,可冷不防他温热的大掌被一只细瘦冰凉的手拉住了,“嗯,公子……我可不可以也学一学……” 尹离忧还在全神回味着鄢子云的话,一时忘记了规矩。但鄢子云根本不回答,尹离忧抬眼看见他时才发现他不快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抓着他的那只手上。刹时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赶紧将左手收了回去藏在身后,“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是……只是……我……”他着急得几乎语无伦次。 糟了!本来他希望也学着写公子的名字,可是却忘记了彼此的身份,竟然这样一把抓住他——更何况公子的名讳也不是他能够拿来胡乱写着玩的啊。他一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后悔和惊惶让尹离忧的心中乱成一团,他最害怕的仍然是鄢子云会因此而讨厌他。 “……算了。没关系的,可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见尹离忧怕成这样,鄢子云也不好再怪他——虽然他的确是很不喜欢有人对自己毛手毛脚,但如果对方是尹儿这样老实无害的小孩子,他倒也不至于这么小气,“你刚才想说什么?”没有忽略尹离忧忽然停止的话,鄢子云干脆让他说下去,以解除他的慌乱。 “没、没什么……”公子不可能会答应的,这么无礼的要求。 “说谎。”鄢子云的脸又沉了下来,“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说实话!” 尹离忧心中一惊,只好呐呐地回答:“我也想学会写公子的名字……”还没有说完,他的头已经惭愧得快要埋进胸口了。等不到鄢子云的反应,他随即抬起头来,苍白着脸又辩解似的说道:“我只是想一想而已……公子不想教也没有关系,我知道公子的名字是不能随便乱写的。” 鄢子云的心口一热——几时有人将他的贱名如此地放在心上过?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他只是御史鄢懋卿的儿子、只是刑部侍郎、只是个运气很好的富家公子,只是权势和财富的代名词。剥下尊贵的外衣,他什么都不是…… 他不记得有谁重视过自己的名字。在从固安到廊坊的路途中,没权没势没钱没名的鄢子云,连一个小小的乡下客栈老板都可以给他脸色看,只有眼前的这个小傻瓜,才会一心一意地把自己当作惟一信赖的人——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这种全然的信任和关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有了这些疑问,鄢子云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和他在以往必然有着极深的渊源,绝对无法抵赖。 叹息一声,他拉过还在不安的尹离忧,接下他手中的笔蘸了些墨汁,在纸上缓缓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尹儿,”他低低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做鄢子云,我只教你一次,你要记好了。” 尹离忧连连点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喜出望外地看着纸上的三个字,他微笑着一字一顿地念出声,“鄢子云……鄢、子、云……子云哥哥……”他像中了魔法一样不由自主地加上一句,那声音又温柔,又依恋,直是荡气回肠。随即他发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立刻捂住了嘴惊恐地瞧着同样脸色阴晴不定的鄢子云——这是什么称呼? “尹儿!”鄢子云听到那声充满着感情、既陌生又熟悉的呼唤后,理智的防线终于松了一角——他再次忘记自己下的禁令,忘情地将他揽进怀中拥抱着。 他鄢子云若是泥塑木雕的话,也许就能无动于衷吧!但不幸的是,就算再冷漠,再理智,他也终究只是个人,面对着早已经扰乱他心思的尹离忧,他的心再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波澜不兴。 “子云哥哥……”直觉地知道他喜欢听,尹离忧无意识地继续轻轻呼唤着这个让自己感到心安又羞涩的名字,他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感情在自己的心中苏醒了,“子云哥哥……”他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直到被他喊得心旌动摇的鄢子云无法忍受地颤抖着手托起他的下颔,俯头轻轻印上了他略微开启的唇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想立刻堵住这让自己心乱如麻、无法平静的声音!! 好柔好女敕的触感……清晨带露的花瓣也不过如此吧。鄢子云模糊地想着,手已经转而托上了尹离忧的后脑,另一只手则揽在他的腰上固定住他轻颤的身子。 甜美的气息是如此地接近,包裹着忘记了周遭的两人。尹离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鄢子云的肩头,脚也悄悄地踮起来配合他逐渐加深的。 气息紊乱,尹离忧不断地地轻喘,非常紧张。发觉他的生涩,鄢子云的嘴缓缓地移至他耳侧,拨开他耳廓上的发,然后在他耳边仿佛切切私语般停驻,温热的气息穿透他耳膜,鼓动着他已经狂乱的心。 “该死的……”听见尹离忧如雷的心跳,鄢子云模糊地诅咒了一声,双唇重新回到他的唇上,并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 “子云哥哥……”尹离忧的惊叫声被顶入的舌头所吞噬,太过亲昵的接触使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能模糊地在心底惊呼。 不该这样的──鄢子云在心中咒骂着,却舍不得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柔情,只管贪婪而饥渴地掠夺他唇内令人战栗的馨香与甜蜜。, 的确不该这样的——他清楚地知道,但却吻得更深。钢铁一般的双臂紧紧地拥住他,鄢子云慢慢地加深了吻,他的舌头探入与他相触,喉咙底部响起一阵低沉而原始的嗓音。上帝啊!他的气味是那么清新干净…… 尹离忧在他的中轻叹着,然后怯怯地偷偷伸出舌头和他互相摩擦。从他身上和唇内传递过来的热度轻易地将他淹没,的心跳得更加剧烈,浑身又软又麻。他心悸地仰着脸任由那灼热的吻吞没自己的理智,任由两道热乎乎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无边的悸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鄢子云才结束这个吻,他阴寒着脸,深深地知道这样的举动已经打乱了规则。垂眸看着尹离忧不停地喘息,双眸雾气氤氲迷离,脸上淡淡的粉色和恍惚的表情让鄢子云不禁暗了眸色——他这个样子,无疑是对他更致命的诱惑。 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俩以外阒无一人。在那么热情而缠绵的吻过后,他们只是沉默地注视彼此。好半晌,尹离忧微微地平定了喘息,他无力地靠在鄢子云的肩头,柔柔地打破了沉默,“子云哥哥……”他的声音里仍旧带着轻颤,“我……我觉得好幸福……” 鄢子云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他只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温暖和满足,这种感觉是以往在做告解的时候才会偶尔得到的……不!就算是在告解中,他也从没有享受到这种存在被重视、灵魂被信任、心灵被依赖的美好感觉。 “子云哥哥真好……”尹离忧低低地叹息着,他的呼息吹拂上他的颈项,让他那颗一向刚强坚硬的心房逐渐被轻柔温暖的呼息所融化。 正在忘我的氛围中逐渐迷失,突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在了耳畔打破了这宝贵的痴迷:“死鄢子云!要是没有什么非治不可的大病你就完了……” 那人话音未落,已经自动因为眼前的镜头而消音——不、不、不会吧?!大冰山鄢子云正抱着个人?而且仿佛还是个公……不不,男的——鄢子皓情愿是自己过早地罹患老年痴呆或是妄想症,但不幸的是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属于国防型的。虽然他们飞快地分开,但鄢子皓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 那么也就是说……某人是扮猪吃老虎、叫唤的狗不咬人、道貌岸然咯?!嘿嘿!想不到你鄢子云也会有今天!!他的脸上立刻升起了让人,准确地说是让鄢子云十分不愉快的怪笑。 再看看那个能让怪兽变正常的小表,应该是个人间绝色吧——什么?!!鄢子皓这次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家伙竟然长相毫无特色,普通得让人有上当的感觉,而且还病歪歪的——什么眼光啊!他不禁轻蔑地看向哥哥。而尹离忧在他“复杂”的眼神下有些不安地靠向了身边的鄢子云。 “你要是敢胡说八道就试试看。你的任务是治好他,其余的事,你最好少嚼舌根!!”鄢子云愤怒地抛下这句话,挣月兑了尹离忧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铁青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聆云斋。剩下尹离忧难堪地站在一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幸运的是鄢子皓根本不去管他。他只是走到门边喊了一声:“阿澈,快进来吧,那个魔王已经走了。” 在听到一声清脆的回应后,一个身穿乳白色袍子、粉妆玉琢般的男孩快步走进了书房,他仿佛有些害怕,大大的眼睛东张西望地搜寻着,担忧地问:“二少爷,大少爷真的走了吗……” “走了走了,我撞破了他的奸情,他能不逃走吗?哈哈,以后你再也不必怕他了……哈哈哈哈!!”他嚣张的笑声让尹离忧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个人……他是在笑子云哥哥吗?他可不喜欢有人这样笑他。 “啊!你的身子有病!”水澈这才发现了站在一旁脸色异常苍白的尹离忧,“二少爷,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救他吗?” “应该就是!毕竟能让鄢子云下五百里加急令的人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吧!都到搂搂抱抱的程度了,哈哈!喂,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神圣啊?!我鄢子皓可不治无名鼠辈!”真了不起啊,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鄢子皓在心中赞叹着。 原来他就是公子说的医生……尹离忧虽然明白了他是无害的,却很不喜欢他轻浮的态度,于是冷冷地回答道:“我不要你治了。也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他直觉地知道这个人是让公子生气的直接原因。虽然他长得和公子有几分相似,可是公子要比他稳重多了。 咦!看不出来病猫还有点脾气嘛!好!你不要治我偏要给你治……能让鄢子云变脸的人,死了可惜啊!不过他看起来像是对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样子,那是为什么?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深深感到自己不受欢迎的鄢子皓向水澈使了个眼色。 水澈会意,立刻走到尹离忧身边说:“你好,我是水澈,是大少爷让我和二少爷回来给你看病的……你病得不轻,我陪你回房间里去休息好不好?”他笑意盈盈、诚恳真挚的样子让尹离忧无法说不,他当下不再言语,默默地与水澈一起回到了琅玕\别苑。 苞在他们俩后面的鄢子皓边走边发出夸张的啧啧声,“这个魔王竟然让别人住进琅玕\别苑……了不起!!”“哇!这个洁癖冰山准你睡在他睡过的床榻上,老天!”“哎哟!他连屋子里的水杯都没有换,妈呀!” 他一声声大惊小敝的聒噪让尹离忧觉得头好痛,他忍不住轻声对水澈说:“这个人一直都这么吵的吗?他真讨厌,为什么老是说公子是魔王、冰山?!鲍子对人那么好……” 他还没说完,只见水澈已经瞪大了漂亮的双眼,“你说二少爷讨厌?怎么会?!”他仿佛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话,“他一点都不吵啊,他比大少爷和气得多呢。大少爷经常会凶我,可他从来不会。”说到这里,他笑的甜甜的。 “根本没有这回事!鲍子他就没有凶过我啊!”尹离忧激动地反驳,怎么他们像是在讲完全不同的人? “真的吗?”水澈也疑惑了,“可是……哎,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很怕大少爷就是了,你不怕他,那真的了不起。”他崇拜地看着尹离忧。 “就是公子让你们来给我治病的,所以说他人最好了。”尹离忧很骄傲地宣布,引来站在一边探听的鄢子皓无法抑制的狂笑。 鄢子云,你完蛋了!! 事实上鄢子云也首次同意弟弟的结论——自己的确是完蛋了。 他痛苦得想一死了之——如果不是教义不允许自杀的话。 今天他是疯了才会那样做,完全的丧心病狂人面兽心衣冠禽兽无耻之尤……他的荣誉感和廉耻之心都让他无法原谅自己,但更让他觉得恐怖的是——他竟然丝毫不感到后悔!!他甚至还为尹儿的痴迷而感到沾沾自喜……主啊!请求您务必要原谅我!请求您务必要拯救我!因为,我已经渐渐地走入歧途,却无法回头……[墨] 第六章 “我在愤怒中发誓说, 他们绝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安宁。” 《诗篇》95:11 鄢子云自从弟弟来京后,三四天内竟然再也没有跟尹离忧见面。他仿佛一个被一言惊醒的梦中人,那石破天惊的一吻让他恐慌地发现自己的行为越来越有悖常理,于是只想逃避。他很鸵鸟地以为只要两个不再见面自然就没事了,但有很多时候他又会不放心地躲在一边观察尹离忧的情况。 尹离忧当然感觉到了鄢子云对自己的疏离,但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以致于公子从此不再理他——难道是因为那天他乱叫公子的名字吗?可是,当时他明明是喜欢听的呀……尹离忧又担心,又委屈,本来想自己去东厢房找他,但鄢子皓以“看病”为理由,成天赖在琅玕别苑,还不准尹离忧离开西首的屋子,甚至不让他下床。 “鄢大夫,求你让我出去好吗?”尹离忧无奈地坐在床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恳求他放自己出门了。可某人像是虐待狂,不为所动地挑挑眉,装成一副“医者父母心”的脸嘴对他说道:“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乱走,鄢子云把你交给我,如果治不好岂不是让我没面子。阿澈!那个补血汤再来一碗……”每次尹离忧想出门,鄢子皓就拿这套来敷衍他,还顺便逼他吃药。 随时都站在一边的水澈答应了,连忙跑去厨房煨药——他对鄢子皓一向是言听计从。他认为二少爷是为了尹儿好才这么用心的,还感动得不得了,不知情的水澈很努力地为虎作伥着。 鄢子皓在不着痕迹地套问和观察下,很容易就弄明白那两个家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尹离忧明显地是迷上了那个怪兽(竟然会有人喜欢那个怪兽,这是鄢子皓一直啧啧称奇的),每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想见他都想疯了;而鄢子云明明也是有点动心的(这更是奇怪),可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偷情汉——一定是心里那些白痴的三纲五经义教条在作怪,想关心尹离忧又不敢,三五不时鬼鬼祟祟地在房门外躲着偷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哈哈!所以鄢子皓就是要刻意阻止他们见面,他要看看那个死鸭子嘴硬的怪兽能够唧唧歪歪到什么时候。 “尹儿乖哦,”发现鄢子云又悄悄地从东厢过来站在窗外偷窥,鄢子皓故意亲昵地叫着尹离忧,表现得关心无比,听得尹离忧直起鸡皮疙瘩,鄢子云的心里则怪怪的不是滋味,“躺下来……我听听你的心跳是否正常。”说着他将尹离忧轻轻推倒,径自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一只手东游西逛,大吃豆腐。 “鄢大夫,你……”尹离忧觉得不太对劲,他不安地抗拒着,却怎么也推不开,“啊!你……你干什么?!别碰我!”他的声音突然转高,仿佛又惊又怒——鄢子云连忙舌忝破窗纸向屋内张望。一看之下他不由得怒火冲天——鄢子皓那个畜生竟然将尹儿上身的衣服拉开,手还不规矩地胡乱在他胸前模着!!他登时感到郁闷得快要爆炸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砍掉弟弟那只不安分的咸湿手。 “我想试试看你身上哪一块皮肤最滑嘛,嘿嘿……”鄢子皓装出最最邪恶的声音。其实除了水澈以外,他又怎么会对别的人有胃口?尤其眼前这个没脸孔没身材的家伙,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只是想戏弄一下窗外的那个笨蛋而已,最近实在是无聊啊!“模起来不错哦,哥哥可真大方,把这么好的你送给我了……” 他在说什么?!尹离忧听了鄢子皓的话,仿若晴天霹雳。公子……公子把自己送给他了?不!不!!不可能的,他一定是在胡说…… “你骗我……你骗我!!他不会的……你滚开!!”这个人是公子的弟弟,可为什么人品这样坏?亏小澈还说他好……尹离忧用力地握拳棰打着鄢子皓,因为惊惶和痛苦而涌出的眼泪已经在双眸中打转。 “你只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怎么不会。他又不好男色,我向他要你,他如果不肯给那才有鬼,最多我买个小厮来和他换就是了……你还是乖乖的罢,二少爷我不会亏待你的……”瞥见鄢子云已经快要破门而入,鄢子皓流里流气地大声说了一通警告的话给他听,然后满意地感觉鄢子云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还能考虑得失,赞!被能忍!!鄢子皓在心中喝彩一声,有趣啊有趣!! “我不信……不信……你放开我……”挣扎得失了力,更因为鄢子皓的话而心痛欲绝,尹离忧绝望地闭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抵抗着。他一直拼命地摇着头,无法接受鄢子皓的话语中那残酷的含义,可是由不得他不相信——怪不得公子不再来看望他了!!一切全都是自己在痴心妄想,他已经将他弃如弊屐……尽避努力地压抑,不听话的泪水仍旧无法控制地倾巢而出,尹离忧伤心得暂时忘记了鄢子皓在轻薄自己。 “这样才乖,来,我再模一模这边……嗯……好棒哦!亲一下……”鄢子皓嘴上喊得变态,其实心里暗暗不耐烦——那混球再不进来,这出戏叫他怎么演下去?难道他真的不在乎?没可能啊…… 畜生!听见屋里尹儿气若游丝的抗拒声和低低的饮泣声,鄢子云只觉得五内俱焚。真是个畜生!!他原以为鄢子皓只是爱玩了些,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卑劣,连病中的小孩子都不放过——鄢子云开始怀疑那个畜生这样做的目的是否纯粹是在试探自己,毕竟尹儿是个那么惹人怜爱的孩子……本来决定停住的脚步又蠢蠢欲动起来。 正当鄢子云踌躇的时候,尹离忧突然一跃跳下床,奋力推开已经懒得折磨他的鄢子皓,砸坏了桌上的一个青花瓷的古瓶。随即他颤抖着手拾起一块碎瓷片抵在脖子上。既然公子不再需要他,那么他在哪里都没有关系了。 鄢子皓一见惊叫道:“哎哟!”这小表,性子还挺烈的嘛!怕是玩得有点过火了……担心是担心,可他不敢上前劝阻,生怕激怒了尹离忧惹出大事来。鄢子云在门外听到异响也已经忍耐不住,他一掌劈开了房门,进屋看见的就是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尹儿!!”鄢子云低吼一声,兔起鹘落一般地抢上去握住了尹离忧手中的瓷片。因他握得用力,那尖锐的碎瓷入手甚深,掌中霎时鲜血淋漓,但他仿若无事,只急忙地将碎瓷扯出尹离忧的手中扔在地上,“你在干什么,想闹出人命来吗?!!” 鄢子云气急败坏地大声训斥道。 厉害!!鄢子皓看了直想吹个口哨起起哄。都关心到这个程度了,还装什么装?! “公子……公子你……你一直…在外面瞧着么?”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看见他,尹离忧的声音反而变得破碎干涩,不等鄢子云回答,他自己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鲍子知道的!他知道自己被人欺负,却不在乎,只是担心会闹出人命而已……尹离忧登时羞愤、伤心、幽怨、失望、自卑、酸楚……心中诸般念头纷至沓来,让他脸色煞白,全身冰冷。脑中一阵糊涂,他一时呼吸不畅,竟尔晕了过去。 一直在注意着他的鄢子云黑着脸将他接住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回身狠狠地向弟弟挥出一拳。鄢子皓的武艺和哥哥相差太远,根本躲闪不及,“砰”的一声下颚已然中招,登时痛不欲生。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他正准备继续挨揍,谁知道鄢子云打完这一拳后冷冷地说:“把他弄成这样,你称心如意了吧?怎么!还不去瞧瞧他的病,莫非要我求你不成?” 鄢子皓模模生痛的下颔,干笑着说道:“嘿嘿,那倒不用……先把你手上的伤口裹一裹再说。”他当即简单地处理了鄢子云血流不止的手掌,然后才走到床边拍了拍尹离忧身上的几个大穴,推拿一番让他悠悠地醒来。 此时水澈端着一碗药汤回到了屋里,一见鄢子云也在,而且脸色之难看更是亘古未见,他立刻战战兢兢地跟在鄢子皓身后悄悄地说:“二少爷,药好了。” 鄢子皓接过汤药,正要将尹离忧扶起来喝,鄢子云突然蹿到他身边,一把抢下那碗药汤,“砰”的一声,又是一拳打在鄢子皓的脸上,力道之大差点没让他直接晕倒,“滚出去!你少碰他!!”鄢子云愤怒地吼出声,他实在无法继续忍受看见鄢子皓再接触到尹离忧。 鄢子皓无辜地揉了揉鼻子,带着一脸心痛和恐惧的水澈走出了尹离忧的房间,唉,媒婆难做啊!还是阿澈好哦,等一下一定要骗可爱的他好好地“安慰”自己一番! 肇事者施施然离开了犯罪现场,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在回京的路上鄢子云照顾了尹离忧一段时间,勉强也可以算得上是驾轻就熟。看鄢自皓他们出去以后,他习惯性地用左手圈住尹离忧,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并将热气腾腾的汤药送到他的嘴边。 谁知道尹离忧竟然闭上了眼睛,疲惫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想喝。他只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公子这样做,只是不想自己死掉吧?因为他人太好了。 “你这是怎么了?”鄢子云火大,为什么他又开始不听话了?他不悦地将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双手握住尹离忧的肩头轻轻地摇晃着,“尹儿,睁开眼睛,回答我的话!” 尹离忧无法违逆鄢子云的意思,更无法抗拒他低沉醇厚的声音,他缓缓地睁开了湿湿的双眸,凄然地看着他,喉咙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鄢子云一见他这样陌生的眼神,心中立刻觉得不是滋味。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心痛,可他却知道自己很不喜欢看到这样了无生趣的尹儿——他那一直追随着自己、全然信赖的眼神到哪里去了?他温柔地呼唤自己的时候,那纯纯的羞涩和甜蜜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和尹儿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墙?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把药喝了,刚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鄢子云猜尹离忧是因为受了弟弟的欺负而伤心,所以才会这么不对劲。尹儿,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会的——尽避心中有着千言万语,但他却仍旧只能说出一句单调无趣的命令。尹离忧听后,脸色更加灰败了——看来公子并不知道呵,让自己伤心的,不是鄢子皓的所作所为,而是他这样的态度…… “公子,我自己来。你不要费心管我了。”终于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尹离忧起身端过碗,一口气喝干里面的药汤——他更宁愿碗里装的是断肠的毒药,“我想休息一下……”他倦怠地轻轻说道,第一次拒绝了鄢子云的主动陪伴,径自躺下睡了。 鄢子云终于决定自己无法忍受了。 尹儿竟敢好些天不理他!这是什么世界?哪有仆人不理主子的事情?真是反了! 其实尹离忧并没有不理他,他只是不再热切地看着他,不再依恋地追随着他,不再甜蜜地呼唤他,事事都中规中矩地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而已,这根本无可厚非,事实上还是鄢子云自己一开始就规定他这么做的—— 鄢子云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正是因为明白,他才更加郁闷,而尹儿那抑郁的样子让他看了,更是全身的每个细胞都不爽到了极点。 这天他刚刚才见了那个派去河南登封办事的回来的人,那人带来的信息让鄢子云觉得惊讶——全县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谤据他们分析,从那边人人都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估计是知道的人都不敢说。 难道那是件大事不成?鄢子云在考虑是否要亲自去河南一趟了。他走进尹离忧的房间里,想问问他登封的情况,却见他伏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走近一看原来他已经伏案睡着了。 鄢子云看他身上衣衫单薄,摇了摇头将他抱了起来,放他躺在床上,拉了被子盖住。尹离忧的身子刚刚离开小桌,几张被他压住的纸片翩然飘落在地面。鄢子云回身一看,登时愣住了——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全都是三个工工整整的字——鄢子云鄢子云鄢子云鄢子云……一笔一划一丝不苟,那仿佛是用尽了全部的心意和灵魂写就的缠绵和依恋! 鄢子云呆呆地从地上拾起一张,无意识地浏览着。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经过这样密集的组合后,竟然会有如此惊心动魄的效果。尹儿的字迹向来不佳,但“鄢子云”这三个字却奇迹般的写得端正秀丽,看来,是下了一番苦工的吧……鄢子云蓦地发觉他失去的重要东西似乎又再度回到了手中,那感觉——真的很满足。 上帝!我承认,我承认我在乎他是否在乎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尹离忧突然醒来,看见鄢子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发现了不对他连忙跳下床,抢过他手中的纸片,并以极快的速度弯腰拾起地上的就要撕碎。 “住手!不准撕!”鄢子云赶紧出声阻止,一把抓住了尹离忧细瘦的手腕死死地捏住,“这是我的东西!!”他愤怒地向尹离忧吼叫,心情坏极了——无法置信!尹儿竟然想撕掉“他的”名字! “不是!不是的!”尹离忧拼命地摇头,头一次大声地反驳鄢子云,“这不是你的……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太不争气了!明明知道他不在乎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还要一再地自我安慰?为什么还一再地妄想着他更多的温柔?太愚蠢了啊……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尹离忧只有凭着自制力努力地否定自己的心意。 他如此用力的否认让鄢子云觉得大受刺激——那个乖巧安静的尹儿呢?那个对他全心全意信赖的尹儿呢?那个一直带着痴迷偷偷瞧着自己的尹儿呢?他绝对不准他就这样平空消失! 鄢子云无法面对这样陌生的尹离忧,他猛地将他拉进怀中想抱着他。可让鄢子云更加失落的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推开自己,跑出了卧室! 鄢子云感到被深深地伤害了。根本没有多想,他紧跟着尹离忧跑了出去,三两下就在厅堂中赶上了他,一把抓住搂在怀中,“尹儿,不许你躲着我!” “公子……”尹离忧泫然地抵抗着这样强制性的接触,他不要公子这个样子对他啊! 一心只想赢回尹离忧的爱慕,鄢子云罔顾他的挣扎,狠狠地吻上了他温润的唇瓣。尹离忧身子一颤,双手立刻更用力地推拒着,闭着眼睛头偏开硬是不肯配合他的吻。鄢子云恼怒逾恒,执拗地转过他的头固定住,毫不留情地加大了力道在他的唇上辗转吸吮,舌头也霸道地挤进他的口中肆意地掠夺。 靶觉到尹离忧愤怒得发抖,苦涩的泪水已经流进了口中,鄢子云这才肯放轻了动作,但一双手仍旧紧紧地箍住他,不准他推开自己。 鄢子云柔柔地引诱着尹离忧,用他的气息,用他的触感,用他的温存,用他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爱意……用一切他认为可以让尹儿感受到他关心的方式来引诱着他。果然尹离忧推拒的手渐渐地无力,他绝望地啜泣一声,认命地呆在了他的怀中,任由他带领着自己逐渐迷失在这狂乱的接近里。 “公子……”超长的深吻让尹离忧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被鄢子云轻易地掌控又让他感到不安和沮丧。这时候鄢子云终于肯撤军,尹离忧几乎是立刻就退出他的怀抱,慢慢地靠向身后的墙壁。他抱着头苦恼地喃喃自语着:“公子……求求你……如果你不喜欢我,请不要这样对我……我会受不了的……” 真是好不公平啊!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的对他,让他怎么能够平静?让他怎么能够控制自己的心?!本来知道了公子对自己的态度,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他死心的……为什么公子可以要他离开就离开,要他靠近就靠近?他的心并不是收放自如的木偶啊! “尹儿!”他痛苦的恳求让鄢子云的心脏紧缩成一团——把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逼到如此的地步,他比的鄢子皓又高尚到哪里去?!先是因为害怕爱上而自私地不准他接近自己;然后又因为害怕不爱而自私地不准他离开自己……在双重标准之下还过得沾沾自喜,丝毫没有替他想过!这样的人还配谈什么仁义道德、仁爱慈和? 承认吧!鄢子云,承认你是喜欢他的;承认你在乎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承认你对他的那些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幻觉;承认你关心他的程度远远超乎你自己的想象……你不是傻瓜,骗了自己这么久,也该是正视自己的时候了…… 看着蹲在地上蜷成一团、颤抖不已却努力维持着尊严的小小的身影,鄢子云痴了,乱了。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也蹲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发丝,“别怕,尹儿。有子云哥哥喜欢你呢……” 呵,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仿佛在梦境中或是什么恍惚的时候,他曾多次想向他这么倾诉,他曾多次迫切地想让他知道这些,好让他安心……这是真的,有子云哥哥喜欢你哦!你还担心什么?! 尹离忧的身子僵了一僵,他立刻抬起头来,玉样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露珠,他轻轻地摇头,“公子,你……你不要可怜我。”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单靠别人的同情心是过不了活的。 “子云哥哥从来不说谎。他喜欢尹儿,是真的。叫他一次吧,他很想很想听……” 鄢子云几乎是以虔诚的口吻在宣言着,恳求着。说出真心话来,真的轻松了许多,而得到回报的爱意,更是暖透人心。 他一定是前世欠了尹儿太多太多,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轻易地就为他而动了心……不,不是这样,不管他们见过多少次面,就算是每一次见面他们都不认识,他仍然还是会为他而动心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和尹儿有什么纠葛,那已经完全不重要——他喜欢的就是眼前的尹儿! “请你叫我一声子云哥哥,尹儿。”他沉着嗓子命令他。 “子、子云哥哥……”尹离忧痴迷地唤出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觉得今天才算是真实地活了一回,“子云哥哥……” 鄢子云叹息一声轻轻将他揽在怀中,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上。尹离忧心满意足地靠在他的胸前,含着眼泪浅浅地笑着。 而鄢子云却只是静静地搂着他,浓眉微蹙,愁思暗生——怀中这个甜蜜的小包袱,还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将会给他鄢子云的人生带来什么样的风暴……不过他已经决定,无论遭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哪怕是两个人一起下地狱,他都要带着他一起去闯—— 对不起,亲爱的天父。我知道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可是,在这渺小的尘世中,有个痴傻的小人儿比你更需要我,而我,更无法就这样放开他。如果要有惩罚,那全都是我的错……鄢子云的忏悔,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誓言——为了尹儿。 “子云哥哥……”尹离忧低低地问出声,“你……你没有把我送给鄢大夫是不是?”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为了鄢子皓的这句话,足足有三个晚上没有合眼,生怕一觉醒来自己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 鄢子云抱紧他,在他耳边沉声低语:“永远不会的。相信我,尹儿。” 尹离忧听了,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紧绷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得到纾解,他靠着鄢子云温暖的胸膛,舒服得想睡过去,却被鄢子皓的大嗓门给吓醒了:“鄢子云,有件事你可能要搞清楚才好,那家伙……耶!我可什么都没有看见啊!”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得这么巧?还是这两个人亲热的频率太高了? “滚进来。”鄢子云淡淡说了一声,他现在也不想遮掩什么了。鄢子皓这才大摇大摆地跨进房门,水澈则一脸红晕地跟在他身后,想也知道两个人刚才也没干什么好事…… “鄢子云,你知不知道这孩子的身上是中了毒的?”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这样无聊的毒药也终于被发明出来了——那种药的毒性是不会发作的,可是长期不解会坏脑子,也就是说不除去毒性那小孩迟早要变成笨蛋。鄢子皓口气不屑地向哥哥解释了一通。 听了弟弟的话,鄢子云刚刚才放下大石头的心里又加上了千斤重担——中毒以前的尹离忧……他登时感到头皮发麻,老天!他可不想再看到那个家伙!!可是,难道要让尹儿变成白痴?解毒并不困难,难就难在尹儿的性子…… 为什么世界上的事情会如此滑稽?在他刚刚承认了对尹儿的感情后,就要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吗?而他朝廷钦犯的身份又如何化解?这段感情的最终归宿,难道真是镜花水月不成? 这究竟是什么世界?主啊,我已经堕落成为一个罪人了。我竟然有一刹那的想法是——希望他永永远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尹儿!![墨] 第七章 “无论你在哪里, 我都将跟随着你。” ——《路加福音》9:57 鄢子云决心亲自去一趟登封,但他不准备将尹离忧带上。考虑了几个晚上,他发觉要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尹儿遭受荼毒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责成鄢子皓医好尹离忧,自己却以追查为理由逃开了——他一点也不想见到恢复那种性情的尹儿,那根本不是他。至于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他明白这样的逃避其实很可笑,这也是他心情极度郁闷的原因之一 登封距离北京路途说远不远,说近毕竟也隔了一省。鄢子云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疯狂地赶路,不到五日便赶到了登封。他来到少室山脚下,惊奇地发现本当觉得很熟悉的地方却像是从未到过一般。去到十八岁之前就读的嵩阳书院想找熟人打听一下,却没有半个认识的人——所有以前教过他的夫子都在八年前一并消失了。 知道这事和自己有关,但鄢子云却无计可施。没奈何他只好到市镇上去找家客栈休息,准备翌日到本县县官处查访。 次日清晨鄢子云准备停当,带上公文和刑部的密令去到县衙。那知县见来了京中的大人物,忙不迭地邀请鄢子云进自己的府第中盘桓。鄢子云推辞不过,只好跟着那县官胡图进了府中。胡图将他迎进自己的书房,恭恭敬敬奉上香茶,请鄢子云示下:“不知道鄢大人突然来到小县来,究竟为了何事?” “嗯,倒也无甚大事。”鄢子云知道自己所查的事情甚是蹊跷,可不能随便露了行藏,还没有分清这个家伙到底是友是敌之前,他不能胡乱说明来意。“只是随便巡查,捉拿几个钦犯。” “哦?”胡图一惊,“但不知这钦犯姓甚名谁,与小县有何关联?” “朝廷钦犯尹离忧可是出生在你县?他家人现在何处?” “尹离忧……大人,小的在此地为官数载,虽不能说是明察秋毫,但小县有名有姓的人家也还算是心知肚名……实不曾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 胡图对鄢子云提出的问题一概回避不答,只推说自己也不甚了了,还告诉他明天一定会将知情人都带上堂来,让鄢大人亲自好好审问。 鄢子云一再追问,那胡图只说不知,见问不出什么,他只索罢了,吃了一盏好茶后起身离开。 罢刚走出胡图的书房,鄢子云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接着后脑一痛,似有什么钝器敲上了他的头,在他明白自己“又”遭了暗算之后,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鄢子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中。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呆在这样的地方?他和那个县官并不认识,他何以要如此陷害自己?鄢子云模了模还在生疼的后脑,发觉血块已然凝结——这说明他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 又是一盏香茶……这和八年前的事件何其相似!为什么多年以后他还是会上这种当?尽避性情已经改变了许多,却总还是认不清恶人的真面目,老是以为靠所谓正义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老是天真地认定所有人都是善良的——那一次要不是有尹儿救了自己,他鄢子云早就是一缕冤魂了——尹儿?!离忧,他…… 尘封多年的往事像河水倒流一般一幕幕地涌上心头。 鄢子云想起来了。 二十出头的鄢子云,虽然在某些层面上有些迂腐,甚至是不近人情,可他还是拥有许多年轻男子应该羡慕的特质——正直善良、血性过人、精力旺盛、英俊潇洒……最重要的是,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一方父母官,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新官上任三把火,踌躇满志的他在登封为官的两年间,着实做了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不久更前清理掉了一批从江淮贩卖私盐到河南,企图偷欠盐税的盐商,现在又开始着手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是年河南全境大旱,朝廷派给登封的救济钱粮似乎被人动过了手脚。 原本鄢子云是决定亲自发放这批钱粮的,可偏偏又必须到扬州去办事,月兑不开身,这才将此事委托给当地颇有威望的几个大家族。谁知道他们竟辜负他的信任,乘机勾结起来混水模鱼,发放到灾民手中的粮食,还不及他向朝廷申请供给的十分之一。 鄢子云得知此事大为恼火,农为一国之本,农民无法安心耕种,如何了得!况且他身为一县父母官,倘若在他的眼皮底下让蛀虫公然为非作歹,简直岂有此理。 虽说鄢子云是县令,在当地的权势却远远比不上地头蛇。因为那几家人均是当地望族,子弟中在京为官的大有人在,根本不畏惧他一个区区七品芝麻官。有顶头上司压着,鄢子云在当地根本没办法施展拳脚。 也是鄢子云年轻气盛,觉得凭着一股子正气和为国为民的思想,没有什么事办不成。他当下一纸奏本写出来,上交给了当时的御史吴时中,要求惩办那些不法之徒。那吴大人也是个正直耿介之人,当下便将此事奏达圣听。本以为这事能够得到朝廷支持,可奏章献上去多时,连一个字的回应也没有听到。 鄢子云暗自纳闷,可皇上不管,他也是束手无策。为了取证,他微服私访到了乡间,可没有一家佃农肯站出来说“我们得到的救济粮根本吃不饱”,来到街头巷尾探访,十亭人倒有九亭的人说:“咱们这县太爷怕是太书生气了,竟然想扳倒田员外……” 鄢子云自然大感挫败。一腔热血的他非常不甘心被人这么说。当时他一时气不过,便亲自上田家去拜访,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得可以——竟然连随从也不带一个就自己送上门去。那时的他天真得很,根本没想到田家已经无法无天到可以私自扣留朝廷命官的地步。 也是一杯香茶,他被田家施了下作手段软禁起来。他们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不让他继续查下去。而且京中他们显然也已经打点好了,鄢子云现在想来,皇上那时大概连看都没看到吴大人的奏章。只要鄢子云不再追究,这件事情就可以这么结了。 但鄢子云却是十分硬气,宁死不屈,一直和他们耗着。 那时候每天隔着小门给他送饭的,是一个肤色雪白异常,眉心长着一颗红痣的小男孩。 他大约十来岁,相当沉默,也十分容易受惊。每天他都按时将一日三餐带到关押鄢子云的牢房,敲敲铁门打开门上的小窗通知他吃饭。除此之外,从不多做一个动作。他的身量刚刚到铁门的窗口,鄢子云对他最初的印象就是他小鱼儿一样的沉静和敏感。 “喂!”鄢子云记得自己是这么和他开始交谈的。这一声简单的呼唤却已经让他受了惊吓,他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才确定那个人是在叫自己,疑惑地抬头瞧着小窗户里面的那个看起来很威严的人。 “小弟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他年纪太小怕估计会吓着他,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的鄢子云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回家呢。” 他乌黑的眼珠惊疑不定地瞧着鄢子云,听了他的话以后脸上升起微微怜悯的神色——这位对自己很和气的大哥哥,也是被强卖进田府里来,不能回家的人吗?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对小孩子要有耐心——鄢子云一再地告诉自己,如果把他吓跑了,他们派个彪形大汉来给自己送饭倒也难弄——他打算利用这个小孩去县衙替他报个信,好让那里人来解救自己。 小男孩定定地望了鄢子云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终于没有说话。大概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他蹲坐在铁门外让鄢子云无法看见他。鄢子云心中急躁,却也拿他没办法。 虽说第一次沟通不算成功,但他能够看自己几眼,毕竟还是个不错的开始,鄢子云这么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鄢子云天天都跟那小男孩说话,让他消除戒心。果然三五天后,渐渐地他偶尔也会发出一两个单字来回应鄢子云。 “小弟弟,今天的饭菜不错哦!谢谢你每天给我送好吃的来……你吃不吃点?看你这么瘦……”鄢子云简直是使出浑身解数来搭讪,已经毫无尊严可言。 其实只要他肯对田家的人说一声“不再追究”,便可以潇潇洒洒地离开这里,继续回衙门里去养尊处优;可是他的天生的血性和倔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事实上,如果不是后台非常硬,他可能早就丧命了。 “嗯……不、不用,我已经吃过了。谢谢大哥哥。”虽然声音轻轻的,却是他话说得最多的一次,让原本不指望他回答的鄢子云听了,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兴奋。 “小弟弟,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大哥哥可不是坏人哦……”突然发觉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未必是好人,毕竟自己是被关押在这里的——他知道在小孩子的眼中,分辨“好人”和“坏人”可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事关重大,鄢子云连忙向他解释。 小男孩抬起头来看着他,突然点了点头向他羞涩一笑,“我知道大哥哥不是坏人……我叫尹儿。”自从被父亲卖到田家来当用人以后,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吃不吃饭,是肥还是瘦。虽然前些天他不敢回应,可大哥哥每天都还是会跟自己说一会儿话,让他觉得送饭给他吃是件很愉快的事情,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盼着自己,而且还可以暂时逃开孙少爷无端的打骂。 “尹儿……是田家的仆人吗?”鄢子云想起了在北京家中弟弟的侍童水澈。他们俩年纪大概差不多,不过尹儿看起来比水澈早熟懂事,也不像他那样看到自己就吓得半死。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爹爹欠了人家的债还不起,所以把我卖给他们家了。”被父亲卖掉一直是他心头最痛苦的事情,但为了家里幼小的弟弟妹妹,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尹儿不喜欢这里。”看他脸上蒙着一层黯然,眼圈也微微一红,鄢子云的心中一动,知道他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在别人家为奴,受的委屈恐怕不会少——他是从自己欺负水澈的经验中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听了鄢子云肯定的陈述后轻轻点了点头。讨厌田家不是因为孤单,也不是因为这里的活重,而是二老爷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让他很不舒服。管家还说等他满十二岁以后就要去服侍二老爷,这更让他觉得恐惧——虽然年纪小,但他看多了以前父亲买回家的那些男孩子,他们总是不明不白地就挨打,严重的不久就死掉了…… “尹儿,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鄢子云打断了他纷乱的心事,热切地望着他——应该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渴望的目光吧? 谁知道他却出人意料地摇摇头,涨红了脸窘迫地说:“我……大哥哥,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不可能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帮大哥哥什么忙。 “谁说的!尹儿很聪明啊!”不管了,虽然不知道他聪不聪明,可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件事情非常简单,大哥哥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鄢子云不禁在心中暗叫惭愧,居然沦落到诱骗一个小孩子来解救自己,真是无能到了姥姥家。 他的热切和信任影响到了他,“我真的可以吗?那……大哥哥要我做什么呢?”他抬起头来望着鄢子云,脸上有着受到鼓励后的跃跃欲试。 “你帮我去一趟县衙,找一位叫做周维良的老先生,让他想办法救我……”周维良是鄢子云的师爷,还是鄢懋卿特地从绍兴请来辅助他为官的,对他一贯是忠心耿耿,而且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县、县衙?!”他瞪大了清澈的眼睛,那种地方他可是一辈子也不敢胡乱跑进去的,“去那里做什么?大哥哥要去打官司吗?”这他就没法帮忙了,他知道县太爷可不会理自己这样的小孩子。 “不是打官司……”这小孩,想象力还真是丰富,鄢子云失笑,“我认识县衙的周师爷,你只要找个时间告诉他我现在在田家,请他来接我就行了。嗯,你把我这块玉佩带上,不然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鄢子云将身上的“白螭玉珩”取下来递给他,有这个做凭证应该没有问题。 他立刻伸出双手去接玉佩,却忘记了露出袖子的手臂上满是青紫,他肤色雪白,衬得伤痕更是明显。鄢子云一看连忙握住他细瘦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打你吗?”这么乖的一个孩子,谁忍心这样对待他?鄢子云在家虽然以严厉著称,却从来没有无聊到对家里的下人使用暴力。 他匆匆地看了鄢子云一眼后偏开头,垂下眼皮覆住了欲说还休的双眸,半晌都没有说话。他想缩回手,但却被鄢子云牢牢地握着挣不开,“还会痛吗?去县衙的时候让他们给你上点药,嗯?” 他缓缓地摇摇头,“不用了,已经不要紧了……大哥哥你握得我的手好痛……”其实他并不觉得痛,可不这样说他不知道该怎样让鄢子云放手。 丙然鄢子云连忙放开了他,带着自责很不安说道:“对不起,尹儿。我不是故意的。以后如果还有人这样对你,你就来跟我说。”等他出去了以后会让那些人好看的!鄢子云在心中加上这一句。 他默默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因为心中那份温暖的感觉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 大哥哥吩咐的事情听起来是很简单,可要找到时间出去却真的很不容易——他每天要干的活有一大堆,做完都差不多深夜了。 话说回来,在夜里办事也比较方便一些。如果真的能够帮大哥哥逃出去,那就太好了。至于自己,恐怕要在这里呆到老死吧,因为爹爹欠了田家那么大笔债务,大概把他囫囵卖掉几十次都还不完……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却被鄢子云叫住了,“尹儿,谢谢你。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他诚恳地说,并在心中暗自决定等出去以后,一定要将田家的恶势力一扫光,再将尹儿带出这个鬼地方妥善安置,好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事情在一开始出乎意料的顺利。 周维良原本因为县令失踪而一筹莫展,如今终于得到鄢子云的下落,他考虑片刻后立即展开营救计划——没凭没据的,当然不能直接向田家要人。好在登封也算得上是千年古镇,县中擅长挖坟掘墓者大有人在,也是那周维良胆大心细,他将几个平素干这阴损营生的人秘密地聚集起来,传下话去,让他们从田家附近荒僻的地方开始,尽快地挖掘出一条通向关押鄢子云的房间的地道来。挖得越快,赏金越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人连夜赶工,没几天便将地道挖好。鄢子云在一天夜里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潇潇洒洒地离开了田家,等到第二天田家大老爷田伦发现牢房已然人去楼空时,已经是措手不及。 令他不解的是,他们明明将消息封锁得很紧,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鄢子云的行踪啊!为什么还是让县衙的人把鄢子云救出去了?难道是家中出了内奸不成?哼,要是让他发现是谁吃里扒外,非把他抽筋剥皮不可! 但气归气,老奸巨滑的田伦表面却丝毫不动声色。他估计鄢子云不会罢休,一定还会窥空来暗中察访,少不了还要和那人勾结——到时候他一定要揪住那个泄露秘密的混账东西狠狠地惩罚,以儆效尤! 田伦料得不错,鄢子云一出来就决定要大开杀戒。这次他可不指望再经过朝廷,他决定先斩后奏——反正田家绝对不是无辜的,不仅是克扣救济粮,他家强行兼并土地、横行乡里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民众早已怨声载道,不治理不足以平民愤,到时候不管谁问起来他都是问心无愧的。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将确凿的证据收集起来。鄢子云又想起了尹儿,顺便把他从田家带出来好了,不然若是田家人发现是他救了自己,他恐怕要遭殃。打定主意,鄢子云便着手部署起来。 当天深夜鄢子云悄悄地再探田家,将他家祖宗三代的帐目全都囊括带走,还跑去偏僻的下人房间,准备叫尹儿一起离开。 尹儿还没有睡,他在灯下呆呆地坐着,红肿的眼睛望着桌上的一对铰丝镯子。白天有邻居带来口信,说他的姨娘生病死掉了。 他的亲生母亲早逝,一直都是父亲的小妾——也就是他口中的姨娘将他抚养长大的。惊闻噩耗,让他几乎不能自已。 “尹儿,你怎么还不睡……燃着灯浪费灯油……叫别人怎么睡?仔细我明天让老爷抽你!”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说道,尹儿听了,身子一颤。他连忙吹熄了灯,却不睡觉,而是走出了房间。 荒僻的后院有一棵大树,树阴蓊郁,他躲在树下,望着天上的明月,悠悠地长叹一声,泪水不自觉地又爬满了脸颊。 突然一个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人影矗立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形笼罩了他。尹儿心中一惊,连忙抬头,但却因为他背着光而看不清楚,“是……是谁?” 鄢子云回答道:“是我,尹儿,我是来接你的,跟我走吧。”醇厚的嗓音带着奇迹般的安定作用,让他立刻不再害怕。 “是大哥哥吗?我看不清你的脸……”声音是他没错……可是,他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为什么又回到这里来? 听了他的话,鄢子云侧了侧身子让他瞧清楚自己,“我们走吧。”他向他伸出手。 “走?去哪里?” “别问了,总之是比这里好几百倍的地方……你不是很讨厌这里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小孩子解释,“以后就没有人会打你了。” “这……”尹儿有着一刹那的心动,但随即他就知道这是不实际的,“我……我不能走。”不然父亲的债务怎么办?如果自己逃走,下一个被卖掉的就该是弟弟了,他只有八岁而已,姨娘又刚刚才……“我不能走。”他摇摇头坚定地重复,将心中汹涌的酸楚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尹儿!”根本没想过他会拒绝,鄢子云不禁大为急躁,“你呆在这个鬼地方干什么!快,听话,和我一起走。”他伸手去拉他。 “不行,大哥哥,不行……”尹儿着急地想推开他,却被他抓得死紧。 鄢子云见他一味推拒,心中烦躁。生怕夜长梦多,不想跟他纠缠下去,干脆点了他的昏睡穴,将他抱起来迅速地离开了田家。 尹儿醒过来以后,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顾无人,他正自不安,鄢子云从屋外走了进来,见他起身坐起连忙说道:“你醒了啊。” “大哥哥……这是哪里?”他一时还没有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的住处,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不要回田家了,他们不是好人。”鄢子云这时才有时间跟他解释,“大哥哥会派人照顾你的。” “不行不行……我爹欠了他家的钱,我要是逃走了,他们一定会去抓我爹,抓我的弟弟妹妹。”尹儿急急地说道,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鄢子云一把抓住了他,“先别起来,昨天你没睡多久……” 原来尹儿是在担心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他们伤害你的家人,你相信大哥哥。” 鄢子云笃定地对他承诺,“我过两天就让他们也住到这边来,那债务我也会帮你们解决的。”让田家玩完不就结了。 尹儿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在鄢子云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他渐渐地有了信心,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丝浅笑,“那……谢谢大哥哥。” 鄢子云显然挺喜欢他的乖巧有礼,“你以后就叫我子云哥哥好了。” 他若是有点自知之明就会知道,其实尹儿小他将近十岁,应该叫大叔还差不多,“尹儿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应该没有人就叫这么简单的名字吧。 “真正的名字?”他疑惑地摇摇头,“我就叫尹儿啊,是我爹取的,他说这个名字简单好记。”它难道不像真正的名字吗? 原来他父亲是个懒鬼,连儿子的名字都不肯好好地取,鄢子云突然觉得不快,“尹儿倒是个蛮可爱的名字啦,可是读书的时候不能用这样俚俗的名字……” 他已经准备好送尹儿去嵩阳书院读书,当然不能再让他顶着这样一个小厮般的名字到处走,“这样罢,子云哥哥给你取蚌新名字好不好?”感觉就像在给自己的孩子或是宠物取名一般,鄢子云有些兴奋。 从来没有享受过父爱的尹儿也着迷了,“新名字……”他有点惶恐,又有点期待。 “你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以后你就叫离忧好了,远离忧愁,希望你生生世世都没有烦恼哀愁。” “远离忧愁……离忧……”尹儿喃喃地重复,“尹离忧……”这是他的新名字吗?呆想了一阵子,突然他抬头向鄢子云灿烂地笑了,“真好听,谢谢大……嗯,子云哥哥。”他有了真正的名字哦! 鄢子云拍了拍他的头,温和地说:“不用谢我。”这孩子还真乖。 真是奇也怪哉!同样是小孩子,大概是看不惯弟弟对水澈宠上了天的态度,鄢子云经常板着个脸对待他,可就是对尹离忧特别和蔼, “改天我们一起去接你爹爹和你弟弟妹妹。”[墨] 第八章 “‘虚空的虚空’,传道者说, 一切都是虚空!’” 《传道书》12:8 尹离忧接下来过了几天神仙般的日子。他不仅不必做那些远远超过一个孩子所能负荷的体力劳动,子云哥哥空闲的时候还耐心地教他读书写字,让他见识了好多以前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这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尹儿,你吃吃看这个。” 在饭桌上,鄢子云难得兴致勃勃地将一块鸡夹进尹离忧的碗中,“这是道口烧鸡,厨子专门为你做的。”他原本不甚喜爱河南菜,却特地吩咐厨房为尹离忧准备些地道的地方菜肴——这家伙瘦得可以! 尹离忧激动地看着碗中的鸡块,半晌舍不得吃。鄢子云亦父亦兄的态度让他对他产生了一份模模糊糊的孺慕之情,除了刚刚去世的姨娘,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子云哥哥对他最好,只要在他身边,他就能体会到那份久违的温暖与呵护。 “干吗呆着,不喜欢吃鸡么?”看他老不动筷子,鄢子云奇怪地询问。 “不是的不是的……”他连忙澄清,“这是子云哥哥给我的,尹儿舍不得吃掉它……”说着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慢慢地低下了头去,双颊因局促而升起淡淡的粉色。 鄢子云觉得十分有趣。想不到这孩子如此敏感多情,一块小小的鸡肉就让他感动成这样,好可爱的性子。“这不算什么,快吃了吧。” “……嗯。”他乖乖地应了一声,夹起鸡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鼻子感觉有点酸酸的。自己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么幸福的时光了?大概自从家道中落以后,全家人就不曾一起吃过一顿象样的饭了吧? 如果弟弟妹妹也能在这里就好了……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犯罪感——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享福,却忘记了弟弟妹妹还在家里受苦,真是不应该。明天一定得回去看看,他要告诉弟弟妹妹,子云哥哥会帮助他们的。 对家人一直放不下心的尹离忧暗自做了一个决定,却不知道他擅自行动的后果,竟会让他和鄢子云分离八年之久。 翌日 尹离忧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弟弟妹妹看到自己,一定又会跑着跳着奔过来要糖吃吧?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虽然极少回家,但每次回来他必然会带上小礼物——一包糖豆儿或是花生松子之类的小零嘴,都是他平日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今天他照例揣着一些小点心,是昨天晚上子云哥哥亲自送到他的房间给他吃的,他舍不得全部吃完,偷偷地藏下几块准备送给弟弟妹妹。 子云哥哥昨天说,不久他们全家就可以团聚了——可是他又说不想见到他的父亲,说他不是好东西……唉!虽然他说得没错,可是…… 走到离家只有二三十步的地方,远远地他看见他家家门紧闭,有一群人守在门口。仔细一看,那些人竟然田家的护院武师!尹离忧的心中“咯噔”一下——想不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他立刻下意识地躲在一边,偷偷地瞧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不知道弟弟妹妹和爹爹他们怎么样了?来这么多人,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尹离忧的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焦急。 接着他看见父亲和弟妹们一个个都被五花大绑着推出了家门,爹爹不住地向他们求饶,弟弟妹妹都吓得直哭。 “谁让你儿子得罪了田老爷!他要让你们全家好看!”那为首的护院骑在马上,鞭子一扬,打在了他爹的背心,登时痛得他惨叫连连。最小的弟弟看见了,更是哭声哇哇作响,惹得那护院极不耐烦,也是一鞭向他打去,只听“劈啪”两声,他弟弟身上的衣衫已被撕破,幼女敕的肌肤鲜血淋漓,他立刻惊恐得忘记了哭泣。那护院见状得意地哈哈大笑,“打一打也就安静了。”说着又举起鞭子就要夹头夹脑地打下去。 尹离忧再也忍不住,他飞奔过去搂着弟弟,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一阵灼热的疼痛让他知道鞭子已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哪儿来的小杂毛,叫你管爷爷的闲事!再不滚就打死你!”取乐被人打断,那人甚是气恼,手上丝毫不停,将皮鞭噼里啪啦地甩向尹离忧。 疼痛到麻木,尹离忧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手,是我害他们的,要打就打我好了……”就在渐渐支持不住的时候,一个娇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欺负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尹离忧只觉得这声音甚是熟悉,却因为身上的痛楚而一时无法想起到底此人是谁。 “怎么,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臭婆娘!”那人的鞭子霎时又转了方向,但这次他显然是打错人了,那女子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单手接住迎面而来的鞭子,一拉一甩,那二百来斤的大汉登时摔下马来跌了个嘴啃泥。 “好厉害的婆娘!”随那护院来的众家丁见头领吃亏,连忙将那女子团团围住,那女子毫无惧色,只将跪倒在地的尹离忧拉起来负在肩上。只见她身形一晃,单足在那倒地的大汉身上一点,将他作了垫脚石,转眼又踏在一名家丁的肩头。三几下当真动如月兑兔,头也不回地去了,田家那些人看得目瞪口呆,却也不敢追上前去。 迷迷糊糊中尹离忧感到有人正抱着自己,他勉强地睁开眼睛,一个斯文的女子对他温柔一笑,关切地问道:“你觉得怎样?” “颦姐姐……”最难耐的疼痛渐渐过去,他的脑子也开始清明起来。原来是她救了自己,“我爹爹和弟弟妹妹呢……”方才他在昏昏沉沉中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哼,你那个无良的爹,把你害成这样,还记着他做什么?!如果不是他,你娘又怎会死得这么早?!”梅颦不屑地嗤道,她是尹离忧生母的亲侄女,小时候看着他长大的,在他五六岁时嫁到陕西,不想这时竟会出现。 尹离忧默然,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他终究是我爹……弟弟妹妹们更可怜。颦姐姐,我求你,救救他们……”他哀恳的目光让人不忍拒绝。 梅颦瞧着他,也叹了口气,“你便是和阿姨一样,心地太好,我担心你这个性迟早会害了你自己。”说着小心地将他放下来,“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再烦劳这一趟,你就躲在这边等我回来。” 梅颦这次回来原本就打算将表弟带走。她知道姨丈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表弟跟着他过一定会受苦,这可对不起去世的阿姨。哎,他心地这么好,跟了自己去陕西,说不定门主会很喜欢他的。 她迅速地转回,但让他奇怪的是一路上并未遇到刚才那帮人。她远远地看见一阵浓烟升起,心中暗叫糟糕,难道那些人…… 飞一般地跑到尹家附近,只见尹家的茅庐已然火光冲天。几个官差站在门口,仿佛不知该如何处置。看到官差梅颦连忙飞身躲上屋边的一棵大树。接着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县令官袍匆匆地赶来,神色甚是可怕。他似乎瞧见地上有什么东西,立刻弯腰拾了起来。梅颦看得真切,是一个小纸包,里面的糖果糕饼已被踩得稀烂。 “鄢大人……他们杀了尹家全家,还放了火……”一个官差战战兢兢地迎上去,都怪他们贪酒来迟了一步!原本鄢大人的意思是要早些埋伏在此,抓住田家行凶的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可现在…… 鄢子云死纂着那包稀烂的点心,铁青着脸不答话,一脚踹开他,径自闯进了浓烟滚滚的火海中,“尹儿!!你在吗?”他高呼出声,“快回答我!!”他状若癫狂地在满是火舌的房间里撕心地吼叫着。 “鄢大人……”众人见他如此,都吓的脸色煞白,连忙跟进去阻止他的疯狂行为。 鄢子云在火海中拼命地寻找尹离忧的踪迹。求求你,尹儿,让我找到你,求你不要让我背上一辈子的歉疚和悔恨! 忽然地上几具已经被烧成焦碳的尸体让他停下了脚步,一共是四个人……瞧身形大的那个大概就是他的爹爹,然后是他大弟弟、小妹妹、小弟弟…… 四条人命!不管尹儿在不在内,都是他鄢子云的罪孽! 不过,还好没有尹儿……只要不是他,任何罪孽他都愿意承受——他不要那个孩子因为善良而得到这样的下场!!虽然地上的几个人,都是无辜的,但尹儿不一样……鄢子云咬牙闭目,突然头顶咯啦啦的一阵轻响,被火烧得松动了的房梁倒塌下来,正正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当天的黄昏,登封天降百年未遇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终于缓解了旱情。 第二天,在尹家的废墟边,一个小男孩静静地跪着,任由飘摇的雨丝拂在身上。“爹,小二、小三、小四……你们……你们死了!只留尹儿一个人……” 昨天颦姐姐回来,并没有带回他们,当时他就有不祥的预感。颦姐姐什么都没有隐瞒,他说父亲和弟弟妹妹都被田家的人杀掉,房子也被他们烧了。 “有个人冲进火里面找你。”最后她说,“你认识那个鄢县令吗?” 尹离忧木然地摇头,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鄢县令……那是什么人?难道还要把他抓去杀头吗? “他好像很关心你的安危……”梅颦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不然那人不会不顾危险地进屋找他,最后他是被人抬出来的,也不知是死是活,“别说他了,你跟我去陕西,今后就让姐姐照顾你……” “陕西……可是我……”尹离忧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向子云哥哥报告行踪,他也许会很担心自己吧!家门遭遇丕变,他情不自禁地就想到待他极其亲厚的鄢子云。有什么东西一直憋在心口,让他觉得十分的难受——真想就这么在他面前狠狠地哭一次…… “颦姐姐,我要去见一个人……”他无意识地说道,缓缓地站起身来,梅颦想陪着他,却被他拒绝了,“我自己去就好,姐姐你别担心我。”他只想快快回到子云哥哥的身边。虽然姐姐待他很好,毕竟他们也许多年未曾见面了;而子云哥哥那父兄一般的关怀是谁也无法给他的。 尹离忧还没进鄢子云的府邸就看见一群人在忙着搬这搬那。 “快快快!将大少爷好好放在轿子里……他刚刚醒来,千万别碰到伤口,否则……” “还是老爷未卜先知,就说要出事!!” “哎哟,这个要带上,不然路上万一大少爷要用怎么办。” “大少爷的衣物可准备好了?北京可比这里凉得多……” 一群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看着这阵混乱,尹离忧不自禁地感到害怕——子云哥哥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突然轿子里传来一个醇厚但明显有些衰弱的声音:“干吗还不走……” 是子云哥哥!尹离忧心中一阵兴奋,他慢慢地挨到轿子边,但还未开口就被一个人推在了一边,“干什么的?去去去,这里可不是你玩的地方……” “什么事?”轿子里的人似乎觉得奇怪,轻轻地掀开了帘子探出头来查看。尹离忧看见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眼神也显得涣散无光,心下害怕,他低低唤了一声:“子云哥哥……”他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为什么短短的一天里一切都变了? 没想到鄢子云听了他的呼唤,定定地瞧着他思索片刻后,竟然双眼一翻向后仰倒。旁边的一群人见状惊恐万分,立刻将尹离忧推得老远,跌坐在地上,“这是谁家的小孩,有人管没人管……哎哟,大少爷,这可……” 尹离忧呆呆地看着这群人穿梭来去,最后他们似乎准备停当,前呼后拥地起轿扬长而去,渐渐远了,最后在转弯的地方终于消失不见。 “子云哥哥……”他跪在地上喃喃呼唤着,“子云哥哥……” 忽然天空扯起一道白光,接着轰隆隆的雷声震天。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打在尹离忧的身上,可是他浑若不觉。 整个夜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终于有了意识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来到了已经成为灰烬的家,就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尹离忧头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鄢子云被迫在牢狱之中呆了两三天,这期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那时父亲一直在催他回京,现在想来是害怕他继续在登封“胡作非为”,原本他是下决心不会回京的,父亲为此还大发脾气,责怪儿子因为追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让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今天自己会在这里,只怕又是田家的主意——他们清楚鄢子云不会这么算了。对他家来说,鄢子云永远都是必须严加防范的危险人物。 自己遭意外失忆,最高兴的人除了田家人以外恐怕就是父亲了。鄢子云的唇边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当时父亲派来游说他的人乘此机会忙不迭地就把他拖了回去,还骗他说皇上升了他的官,让他留京上任,这一骗,居然就是八个年头。怪不得他总是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但问起来却从没有人告诉他…… 真是个笨蛋。鄢子云的心中涌上了一辈子都不认识的挫折感,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笃信的东西,忽地全都变成了虚空。 他这一生,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想做的事情从来不曾做到,对自以为是的生活乐此不疲,渐渐地麻木不仁——如果不是再次遇到尹儿,他鄢子云的一生大概就会在无趣的平安、虚假的快乐和十足的愚蠢中度过吧。多么可笑!他“曾经”是个热血青年啊!他之所以会这么看不惯弟弟的所作所为,大概是在心地嫉妒着他的自由自在,不为世俗所困吧! 尹儿……我竟然又负了你!这样地逃出来……恐怕他现在又是生活在彷徨无助之中吧!为何我总是给你带来灾难和痛苦……鄢子云一想到尹离忧,心中的歉疚和爱怜就无法阻止地泛滥着。 “唉……子云哥哥,你又被人关起来了。”尹离忧轻轻的叹息声,像是在回应鄢子云的心声一般适时地响起,霎时间鄢子云仿若置身梦境。 雪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睛,眉间猩红的小痣……雪白、漆黑、猩红……和他的人一样,全是天地间最最纯粹的颜色! “尹儿,救救我……”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地需要救赎。 “我会的,子云哥哥,我会的。”他坚定的声音带给鄢子云无比的暖意。 他取出钥匙打开那个禁锢着鄢子云的牢笼,“子云哥哥,快出来吧!” 鄢子云飞奔出桎梏,将眼前的人儿一把揽在怀中,“对不起……尹儿,对不起……”心中五味杂陈,他痛苦地低低呼唤着。尹儿,这个令他惊叹又挂心的孩子,他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奇迹般地出现在他身边,无怨无悔…… “子云哥哥,你为什么说对不起……你、你想起来了吗?”虽然被他牢牢地抱着,但尹离忧的声音反而带着一丝恐惧,他轻轻地推开他的胸膛,“我……我不要你觉得对不起我,可怜我。” 鄢子皓一解开他的毒,他就跟随着鄢子云的脚步来到登封——他知道子云哥哥又在逃避,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像上次那样任由他从自己的面前溜走,可是他为什么一见面就向他道歉?尹离忧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脆弱的鄢子云,他要的是那个永远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子云哥哥,我们出去罢。”暂时不想跟鄢子云说太多,尹离忧拉着他走出了牢房。鄢子云一路上看着躺得歪七八糟的看守、动弹不得的典狱长、被弄得一塌糊涂的各种犯人名单、名册…… 看来尹儿的性情是恢复了吧。鄢子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这几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性子居然转变这么大……也许这并不是坏事,只是自己没能好好地去了解他。 鄢子云跟随尹离忧住进一家客栈,一路上二人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某些奇妙的平衡。 “尹儿,你……怎么会来的?”鄢子云先忍不住,“你的身子不好,可不该到处乱跑。”他拣些不关紧要的话题,试图化解他们之间汹涌的暗潮。 尹离忧听了叹息一声。过了后一阵子后,他略微带着怨怼说道:“子云哥哥……你总是这样摇摆不定、躲躲闪闪的,可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为难、多担心么?”说完他痴痴地瞧着他,目光里又是爱恋,又是无奈。 鄢子云登时语塞,尴尬不已,“尹儿,我……”果然是言多必失!好好的干什么要问这样愚蠢的问题!尹儿当然是因为担心自己、想着自己才会来的,“是我说错了……我应该谢谢你的。” “子云哥哥一定要和我这么生分吗?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要听你说谢谢。”尹离忧仿佛更加不快,而面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尹儿,鄢子云竟然变得木讷起来,“那……那你要我说什么?” 尹离忧扑进他的怀中望着他嚷:“可恶!!你明明知道我想听什么的……子云哥哥,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就自己走了……你知道我清醒过来以后看不见你,有多难过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你爱不爱我?我问的是现在的我!”他一叠连声地喊出埋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 子云哥哥真过分!非要他抛弃自尊来问他这些,他才肯开口对他说吗?混蛋!! “尹儿!”被他大胆的问话吓了一跳,鄢子云更是无法回答,这样热情的尹儿,他还真的有些无福消受,但这可万万说不得,“这个,我……”要他讲甜言蜜语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憋了良久他的脸发热,嘴里硬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见他半晌不开口,尹离忧失望地推开他,“算了。我不该逼你说这些……”他转过身去有些幽怨地说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在可怜我,把我当成小孩子罢了。”最多不过是对他有些歉疚、有些怜悯他而已。 八年前他还小,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这些年年纪渐长,慢慢地回忆往事,他也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颦姐姐说子云哥哥那时侯为了他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中,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尹离忧对他念念不忘。这些年他一直凭着这个信念四处寻找鄢子云,却没想到却是见面不相识,他的冷淡和陌生真的让他暗地里十分的伤心…… 在子云哥哥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可是,为什么他在给了他那么大的幸福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他?现在他又这样不咸不淡地对他,连一句让他开心的话都不肯说…… 看着尹儿纤瘦的背影和单薄的削肩微微地颤抖,鄢子云有一刹那的心痛——原来看着他伤心自己也会难过,这种感觉就叫做心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想抚上尹离忧的头。 突然鄢子云想到自己带给他的种种苦难,一种类似畏惧的情绪倏地凌驾了感情。他的手瞬间握成了拳,最后颓然地缓缓垂下——绝对不能再将无辜的他牵扯进自己复杂的世界里了!!如果自己真的珍惜他,就该让他安全无虞地活着,而不是跟着他,再经受无谓的磨难。那些错误的感情,就由他来斩断吧!保护他的方法有很多种,但绝对不包括给他那样不正常的感情!! “尹儿,听我说……” 鄢子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年纪太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子云哥哥是真的很喜欢你……”尹离忧身子一颤蓦地转过头来,本来已然带泪的清澈双眼中霎时充满了喜悦的光芒,鄢子云瞧着他这样的眼神,强迫自己闭了闭眼睛,继续说道:“可是你和我在一起只会带来麻烦,所以……你还是离开我罢。”放他离开,让他平安,自己就算是被刑部开革治罪也都无所谓。 热切的光芒迅速地冷却,他的脸色蓦地变成触目惊心的惨白,“子云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他一直当他是累赘吗?子云哥哥真的一点都不需要他吗?他就算再用力地追赶他的脚步都没有用吗?仿佛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尹离忧无法呼吸,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真是过分……子云哥哥……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不给你添麻烦了呀……好过分……” “尹儿……”见他突然失魂落魄,鄢子云心中不忍。但下一秒他立即告戒自己不能心软,绝不能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而害了尹儿的一生,“听我的话,快回乱离门去吧!以后别再出来犯事……到时候若是再见面,别怪我不饶你!!”他硬下心肠严厉地说。 尹离忧脸色蜡白,但他倔强地抬起头,纂紧双拳,拼命忍住眼底早已经涌动的哭意,“听你的话……你总是叫我听你的话……那好,我就最后一次听你的话。不过……”他顿了一下,“我希望在离开之前,子云哥哥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已经像是绝望的呼号。 鄢子云被他凄绝的模样深深地攫住了,他的心也痛苦地翻腾着。对不起,尹儿,今生我注定负你!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自私而毁了你! “你问吧。” “子云哥哥,你爱尹离忧吗?请你回答我!”他认真得几乎偏执,眼睛直直地望着鄢子云,不让他逃避。 知道这次再也无法回避,鄢子云叹息一声闭上眼睛,“爱,很爱很爱……”他说得非常虔诚,“所以……” “够了!”别的话他也不稀罕,尹离忧举起右手,狠狠地给了鄢子云一个响亮的耳光,“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说完他头了不回地转身出房,鄢子云清楚地看见有水滴撒落在地板上。 他的救赎离开了。 他知道天堂从此与自己无缘。 鄢子云连自己是如何从登封回京的都不知道。他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地飘回了北京。好在他平时就是个黑面神,因此也没人发觉他的古怪。 鄢子皓将尹离忧的毒解开之后,留下补血益气的方子就带着水澈开溜了——很像他的作风,要他留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可真够他难受的。 三十天期限转眼即至,鄢子云准备去刑部请罪。抱着视死如归的气概来到刑部大堂,只见他的顶头上司刘尚书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的激赏。 鄢子云微微一愣,只听刘尚书兴冲冲地说道:“子云贤侄果然是当朝俊彦……小辈中再无你这样能干的了,哈哈!你爹真是好福气!” “刘大人我……”鄢子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案子没破,犯人也没抓到,他干什么还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今天我是来告诉你钦犯尹离忧的事情……”他就是拼着掉脑袋也要保护尹儿周全!! “当然当然,你竟有能耐不伤一兵一卒便让那小贼自行投案自首,这份功劳可……哎哟,我……” 鄢子云只吓得心胆俱裂。他一把捏住刘尚书的手,几乎将他的手腕握碎,“什么……什么投案自首?!”他惊慌得连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意思?! 上帝!!请你给我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尹儿,你……你实在是太狠了!!难道真要让我万劫不复不成?!我绝对不允许……不允许![墨] 第九章 “不要拖欠任何人的债, 除非是欠彼此的爱之债。” 《罗马人书》13:8 鄢子云心急如焚地赶往刑部大牢。他已经向刘尚书请命,全权负责这个案件——他绝对无法忍受尹儿被交到别人的手上任人摆布,甚至被处以极刑。 监狱里阴暗潮湿,充满着令人难受的怪异气味。鄢子云在狱卒的带领下来到关押要犯的地方,隔着粗重的木栏,他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牢狱的一角。 “这个囚犯已经好几天没动弹了。”一个狱卒有些好奇地说。 “赶快打开门!”鄢子云听了他的话气急败坏地命令,那狱卒忙不迭地应了,立刻将门打开。 “你们先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我要单独审问他!”鄢子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他已经濒临崩溃,但为了方便营救尹离忧,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表现得和他太熟络。 等手下们尽数退去,鄢子云连忙跑到尹离忧身边,“尹儿!!尹儿,你……你怎么了?”看他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对自己的到来似乎听而不闻,鄢子云不禁怀疑他在这里遭受到什么不堪的待遇,登时心痛极了。他蹲子,轻轻地握住尹离忧的双肩让他抬起头来。 他的头发凌乱地披着,遮去了大半边脸庞,鄢子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于是怜惜地替他拨开那些轻软的乱发。一看到他憔悴得几乎不成人形的消瘦脸颊,鄢子云又惊又痛地倒吸了一口气——才多久呢?这孩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为什么要这么任性?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一心一意地希望他平安快乐吗? “尹儿……是我,是子云哥哥……你看看我好吗?”见他一直闭着双眼,对自己的到来根本没有任何反应,鄢子云的心中霎时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他也闭了闭眼,匆匆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祈祷上帝给予他力量。 “尹儿,你是不是误会了子云哥哥的用意?我是为了你好,为什么你要这样报复子云哥哥呢?你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多担心吗?”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差点误杀了他的上司! “……子云哥哥知道你很难过,我也承认那时候说那种话是我不对,但是,你明白吗?我一直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我不能再看着自己给你带来厄运……以前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救你的父亲和弟弟妹妹,可是我……尹儿,你叫我怎么还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你?”鄢子云的倾诉渐渐地边成了喃喃自语,他把闷在心中无法出口的心事一股脑地倾吐出来。 “我是个懦弱的人,不太敢付出感情……尹儿,你这般地爱着我,难道我就真正铁石心肠,不知道珍惜不成?尹儿,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不能看着你的任性害死你自己!” “尹儿,子云哥哥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生气……气到不顾自己的性命……好吧,若是你决定不原谅我,那么等结案行刑的那天,我陪你一起死……你说这样好不好?”鄢子云咬着牙说着,将尹离忧抱紧。宽荡荡的囚衣下,他的身子孱弱得让鄢子云窒息。他暗暗发誓,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救他! 尹离忧听他说得决绝,身体猛地一颤。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满是幽怨的双眸,“你……你一定要逼我恨你吗?”他喑哑着微弱的声音,“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但随即他发现在鄢子云的眼中的并没有要随他去死的意思,反而带着计谋得手的窃喜,“可恶……你骗我!!你明明知道我不要你死……你好可恶!!”带着上当后浓浓的怒意和沮丧,他想挣月兑鄢子云的怀抱,但却没有气力——自从离开鄢子云之后,他根本就没有心思进食。 “尹儿……尹儿……别这样……”看着他吃力地想从自己身边逃开,身上沉重的镣铐被他弄得叮叮当当作响,鄢子云连忙抱紧他,“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允许你死。我们两个人都要好好地活着,所以,听话……” “鄢子云!”尹离忧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拔高了声音愤怒地打断他的话,“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你以为只要对我勾勾手指,说声‘尹儿,听话’,我就该像只狗一样对你趋之若骛吗?现在我告诉你,我讨厌这样!!最讨厌……”他拼命地摇着头,将发丝甩得满脸都是。可恶!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抗拒他? 瞧他情绪如此激动,鄢子云手足无措,最后他试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慰:“好好好,不说听话了,我再也不说了还不行吗,尹儿乖……”基督耶稣!鄢子云仰天长叹,为什么在遇到尹儿以后,自己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更像个老太婆?!但是,在他的心底却隐隐有着幸福的感觉——这世间的确存在着这么一个人,无论生死契阔都对他不离不弃……他温柔地抚摩着尹离忧的头,感觉他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了。 “你快走吧。这里又脏又臭,你待不惯的。”尹离忧冷静下来,轻轻推开鄢子云,漠然地对他说道。 鄢子云听了,挑了挑浓眉,“谁说我待不惯?这是归我管的地方,今天我就搬到这里来看着你,防止你越狱。”他得意洋洋地说,尹离忧气得脸色煞白。 “你这疯子!想越狱我何必自首……你快给我滚出去!” 哗!好凶!鄢子云暗暗咋舌,这时候他还真有点想念当初那个总是偷偷跟在自己身边,安静乖巧又听话的尹儿。 但,他更明白,小孩子终归有长大的一天。他的尹儿——已经长大了,坚强了,懂得争取自己想要的,也懂得自己选择生活的道路,而不是被命运所左右。这样的他同样是那么可爱,甚至,比起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他,更多了几分人格上的魅力。 不能老是让尹儿辛辛苦苦地追逐着自己呵!是时候该自己为他付出了……当时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两个人分开是最好的选择,可尹儿显然不这么想——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控诉他在感情上的吝啬吧?!其实他自己在离开尹儿以后,难道不是觉得像失去了灵魂一样吗?再没有什么比失去他的恐慌更可怕了!那一刹那鄢子云立刻发现,他绝不能失去他! 什么男女界限经义教条,什么身份地位恩怨纠缠……统统让它们见鬼去!那些东西和他们之间的感情根本无关啊!!上帝的归上帝,鄢子云的,就应该归他鄢子云……为什么他不早点想通这些呢? 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尹儿感受到被爱的幸福,倘若错过这一程,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应他这般热切的爱意——而鄢子云不打算在未来的日子里靠追悔过日子。人类本就背负着原罪,不在乎他多加一条吧?扫罗变保罗,也只是在一念之间而已——仁慈的上帝,我要尹儿,我不企求您的原谅! 当天夜里鄢子云真的跑到刑部大牢去就寝。 他命令几个人为他收拾了一间比较象样的屋子,然后每人打赏了些银两,还放了他们一个大假。那几名狱卒当下欢天喜地地离开,只觉得天下再无鄢大人如此的好官。 “尹儿,我们到那边去。”鄢子云打开尹离忧身上的枷锁,轻轻抱他起身,“今天晚上子云哥哥陪着你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刑部大堂见喽!你怕不怕?” 尹离忧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没有回答。 “你放心,子云哥哥绝对不会逼你的供,明天尹儿只要说实话就好了。”说话间鄢子云已经抱着尹离忧进一间小屋,然后放他坐在床上。 鄢子云取出两根红红的龙凤花烛点了,简陋的小屋中登时喜气洋洋,一派温暖与明亮。 “啧啧,尹儿的头发好乱,一点也不好看,让子云哥哥给你梳一下……”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象牙小梳,细心地为尹离忧整理着,手劲既轻且柔,放松了尹离忧一直紧绷的情绪。 他总是这样!尹离忧在心中暗自苦恼,他总是在无意之间给予他如父如兄的关爱,让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拒绝。 “快把这又破又旧的囚衣换下来,它们一点都不合适尹儿。”替他梳好头,鄢子云放下梳子,又将一袭簇新的袍子放在尹离忧面前,伸手替他除上过于宽大的衣衫,换上新衣。 “你……你在搞什么鬼?”终于忍耐不住,尹离忧沙哑着嗓子问,“别戏弄我!”他受不起这样的照顾。不知道好过这一阵子之后,他又会带给自己什么样的伤害。 收拾停当,鄢子云也坐在床边,顺势拥他入怀,尹离忧连忙推拒,“别乱动尹儿……就这样,让我们俩好好说一会儿话。”低柔醇厚的声音仍旧蛊惑着他,让他无法抗拒。 无奈地叹息一声,尹离忧轻轻地自言自语:“还有什么好说的?”明天审案完毕,如果他还念着些旧情,判他个斩立决,不要让自己身受千刀万剐之苦就不错了——反正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他的累赘,让他亲自终结掉这个麻烦岂不是很好。 “我有很多话要跟尹儿说……”鄢子云抬起他的脸,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烛光下他的眼眸中是一片如酒的温柔,尹离忧眼看又要沉溺其中—— “尹儿,今天我们成亲好不好?”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用醉死人的语气说出来,尹离忧霎时瞪大了双眼——他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成亲?!谁和谁成亲?! “我和你成亲,以后我照顾你一辈子。”鄢子云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一般继续说道。 “你……”尹离忧嗓子干涩,喉头哽咽,“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这难道是给他临死前的安慰戏码吗?实在是太过分,太残忍了!尹离忧心中气苦,忍不住一阵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他急忙闭上眼睛,只觉得灼热的眼泪划过冰凉的脸颊,熨下一道道痛楚的伤痕。 突然两片温热的唇印上了他带泪的脸庞,慢慢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为他抹平泪水划过的痕迹,痛苦在一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尹儿,请别哭……我不许你哭。”他轻柔地在他耳边低喃,爱怜地轻啄他的鬓丝,“答应子云哥哥,好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一直到老,永远永远……” “……子云哥哥!!”尹离忧发出这一夜头一声带着感情的呼唤,紧紧地回抱着他。就算真的只是戏弄,他也认了!!因为,他太需要这份温存…… 随着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刚刚梳好的头发又被轻柔地解开,柔顺的发丝倾泻而下,在红红的烛光里泛着魅惑的光泽;随着一个个轻怜蜜爱的热吻,刚刚穿上的新衣再度委蛇在地,青涩诱人的身体曝露在夜间清冷的空气中,轻颤不已;随着一只温热的大掌带着魔力的,一身雪肤淡淡地浮起珍珠般的粉色,动人心魄;随着身体逐渐地燥热难耐,长睫覆住了点漆般的黑瞳,不安地抖动着,和微蹙的眉头一起,出卖了他心中的紧张和羞怯。 “尹儿……”早在当初乘他昏睡,偷偷轻抚他双唇的时候,他就已经为他痴迷了!“尹儿……”他淡然的五官突然变得那么清晰,似乎是鄢子云脑中唯一记得的容颜。“尹儿……”缓缓地拥着他躺下,吻上他眉心的胭脂痣,流连、梭巡……如此甘美!“尹儿……”他无处不在吸引着他! “子云……哥哥……”他有些羞惭地出声,睁开迷蒙的双眼挫败地望着他,“该怎么办……我……我不知道……”隐隐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但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又让他感到畏惧,委屈与害怕让他几乎垂泪。 “别担心,尹儿,有我在。”他提醒自己,要他!但不能伤害到纯真的他…… 在他沉稳的承诺声中,尹离忧放心地再次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仿佛正乘着一骑呼啸而过的骏马,在云雾中不断地驰骋、驰骋……一直飞向虚无缥缈的完美梦境中。 “子云哥哥……”微带喘息的声音吐出软软的呼唤,尹离忧疲惫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休息。鄢子云单手紧紧地搂住他,另一只手在他的发丝上懒懒地着,“我刚刚很丢脸是不是?”尹离忧小小声地问。每次在最动情的时候,他都会无法控制地一直对子云哥哥说喜欢他,说了好多好多遍…… 鄢子云居然笑了,温柔的笑纹布在眼角,让他看起来既成熟又带一点天真,“你真傻,尹儿,说喜欢我,怎么会丢脸?”天知道正是因为有他这句话,才让他食髓知味地永远要不够…… 拉过粗糙的被子盖住自己和他,鄢子云微微压下他的头轻啄了下他的唇,头一次很有幽默感地自嘲:“真不得了,咱们的洞房,原来是这样厉害的地方。”两个男子在监狱里私自成亲,这恐怕前无古人吧!“对不起,尹儿……”他应该得到更好的! 他话音未落尹离忧已经在拼命地摇头,“子云哥哥不是的……你不要说对不起,这是我一辈子呆过最好的地方……”他急切地说着,下一秒却因为鄢子云满含深意的眼睛而领悟到自己话中的暧昧含义,他的脸颊霎时又染上了淡粉色,“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尹儿……尹儿……”鄢子云又笑了,充满爱意地抱着他低喃。纯净如此,教他怎能不疼?“我一定不让你离开我……” 翌日·刑部大堂 鄢子云春风得意地坐在大堂之上,带着一脸的傻笑。知道的人是明白他破了一件大案心中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突然发了神经——从来没有人看到他审案的时候有这样不专业的表情。 “带钦犯尹离忧一名上堂!”他一拍惊堂木,便有人一叠声地传下去。不一会儿尹离忧带着一身叮叮当当的枷锁缓缓地走上堂前,跪下。偷偷抬头一望,发现鄢子云正带着几分痴迷瞧着自己,他登时想起昨夜的温存,不由心中一阵小鹿乱撞,脸上升起淡淡的粉色,立刻又羞涩地垂下头去。 二人正自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突然堂外响起一声:“刑部侍郎潘大人、司郎中刘大人到!!” 鄢子云一听吓了一跳,潘必正和刘秉义?!这两个损友为什么突然会跑来?正在怔忡间,两个身着京官朝服的年轻男子携手走了进来。 “呵呵,鄢大人办案辛苦了,尚书大人生怕鄢大人独自审案操劳过度,特差遣我等前来襄助,还请鄢兄多多指教。”那身着青色袍子的刘秉义笑嘻嘻地开口,说着二人一同向他拱手行礼。 鄢子云暗暗叫苦,这两个家伙平素虽然和自己交情不恶,可都是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这样的小案子也要三堂会审,明摆着是无聊嘛!若是让他们发现自己和尹儿关系,恐怕要糟……虽然如此,他却也没有理由拒绝,当下只得强颜欢笑,招呼二人在两旁坐了,便要开审。 那身着绯色袍子名唤潘必正的,看了看尹离忧,提声问道:“下跪何人哪?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讲——” 尹离忧看了看鄢子云,见他满脸的无奈,想到他昨天说过要说实话,于是头一昂答道:“草民尹离忧,不知朝廷为何缉拿于我。” 那潘必正眼珠子一瞪,“胡说!状纸上明明写了,你名唤尹儿,河南登封人氏,何以又胡编姓名欺瞒本官?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这……我就是叫尹离忧嘛!这是子云哥……”他委屈地反驳,却突然看见鄢子云脸上的表情古怪,似乎在示意着什么,当下他改口骄傲地说:“这是我家公子为我取的名字。” 鄢子云轻轻吁了口气。 “哦……原来如此,是你家公子取的。”二人一同作恍然大悟状,一起看向鄢子云说道:“这家公子,胸中毕竟有些丘壑,名字取得倒也可人,鄢大人,您认为如何?” 鄢子云惟有干笑数声,“还好,还好……”他发誓在潘刘二人的眼中看到了诡异的讪笑,但二人一本正经的态度却让他无话可说。 刘秉义咳嗽一声问道:“尹离忧,你说在人家为奴,又如何从登封来京犯案,讲——” “我……公子把我从那家救出来,后来他走了,我的爹爹和弟弟妹妹都被人害死,后来,嗯……后来我就到陕西去了,再后来我一直到处找公子,就到了北京。” 说来听似简单,可其中的辛酸,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罢——鄢子云听得暗自疼惜。 “唉,身世可怜呐!”潘刘两人唱双簧似的长叹一声,“你那位公子也真真可恶,既救了人,何不救到底,害你小小年纪家破人亡,颠沛流离——鄢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鄢子云脸上抽筋,咬着牙哼了一声,“该死!!”这两个混蛋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说些有的没的! 潘必正忍着笑着又问:“尹离忧,你既是来京寻人,到底寻到没有?为何又劫持了一十三名良家妇女?莫非你家公子,要你去帮他采花……” “你放屁!!”话已至此,鄢子云再蠢也知道他们的确是来捉弄自己的,他气得完全抛弃了绅士风度,铁青着脸破口大骂。 潘刘二人见状实在憋不住地哈哈大笑,鄢子云似乎怒到了极处,他站起身来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堂上不许喧哗!!案犯尹离忧扰乱京师秩序,劫持良家妇女,惊动圣听,证据确凿,案犯也已供认不讳,刑部侍郎鄢子云现奉旨处以尹犯凌迟大刑,三日后菜市口行刑!退堂!!”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重重地在一堆公文上泄愤似地盖下各种印鉴,然后交给身边的监审要他提交上去,最后他挥手示意堂上的衙役们退下。 剩下的三个人都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鄢子云缓缓走到尹离忧身边拉起他,放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冷冷地看着潘刘二人,“你们还没玩够是不是?” “子云,你这又是何必……”潘必正讪讪地说道,语气略带歉疚,难道真把他刺激到了?他俩从鄢子皓那里得知了些端倪,后来又从鄢子云近来反常的行为中得出了这个爆炸性的结论,原本是想看看子云准备如何处置这棘手的事件,顺便看看这个木偶难得的尴尬表情而已,谁知道竟然把他逼急了……怎么回事,这一点都不像平时冷静自持的子云啊?! “公文我已经交出去了,你们要补偿我吗?”正愁自己势单力薄的鄢子云凭空捉到两个免费劳工,如不善加利用简直对不起他们自动送上门来。 二人点头如捣蒜。 “那好,跟我来。” 鄢子云把三人带到刑部大牢,对潘刘二人说道:“你们先在这里候着。”二人无奈只得站在鄢子云规定的地方等待,果然是好奇心杀死猫,唉!现在是有负于人,不得不听命了! 拉着尹离忧来到他们的“洞房”,鄢子云解下他身上的脚镣手铐丢在一边,捧起他的脸问道:“尹儿,你相信子云哥哥吗?你怕不怕?”刚刚他说的那些话可能会惊吓到他吧,可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管那两个混蛋来没来他都是要说的。 尹离忧扑进他的怀中,“我不怕。”子云哥哥说过要救他,说过要他们两个都好好地活着,永远永远在一起,所以他一点也不怕。 “尹儿,那子云哥哥要委屈你在这边多呆三天……不过我每天晚上都会来瞧你,陪着你,你喜不喜欢?” 尹离忧红着脸点点头,感觉幸福得像是在做梦。鄢子云匆匆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你先休息一下,我去跟那两个混蛋算账。”鄢子云和尹离忧似乎已经把牢房当做家了,有情饮水饱当真不假。 刑部密室 “什么?!你真的要那么做?子云,你想清楚了没有!!你居然要为那个丑丑的小孩子放弃官职……”潘必正的声音被鄢子云递上的桃酥适时地堵住。 “必正,我是来请你帮忙,而不是让你来否定我的计划,更不准你对他胡乱评价。”鄢子云沉着脸清楚地说道。他在官场打滚十几年,除了几个朋友以外,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值得留念的地方。家中父母……只能怪他不孝!!看来父亲抱孙子的愿望这辈子是没法实现了,“而且,我去了,秉义也可擢升侍郎,这不好么。” “喂喂,千万别拖上我!看看你们这些前任的下场……啧啧,我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不是重点,子云,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你还有大好前途,家里也……” “这是我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好了,别废话,你们帮不帮忙?” “这……咱们必须从长计议……喂,子云你别走——好吧!!你要我们怎么做?” “你们答应了?” “看你又臭又硬的样子……哎哟!痛死了……能不答应你吗?只是有些舍不得你走……” “你少肉麻……三天后,你们和我一起去监斩。” “什么?!” “多带几个随从,到时候可能会有人来劫法场。” “什么?” “你们要是敢乱放人就试试看。”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两个人面面相觑,鄢子云已然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墨] 第十章 “你已经告知我通向生活的道路; 你将与我同在,并赐予我欢乐。” 《诗篇》6:11 三日后·菜市口法场 爱看热闹的京城百姓通通到齐,来看看今天被判凌迟大刑的采花贼到底是怎生模样。 尹离忧被绑在木架子上,旁边站着两个刽子手。正午的阳光晒得他头昏昏的,可只要一想到昨天鄢子云告诉他的话,他就什么痛苦都不记得了。他和子云哥哥,很快就能够永永远远在一起…… 潘必正和刘秉义二人坐在法场上观望着,等候最后时间的到来,可是—— “必正,子云怎么还不来?马上就要到午时三刻了……你说他会不会真的疯倒来劫法场啊?” “谁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反而希奇……” “喂喂,拜托你长长眼睛好不好!那个瘦不啦叽的小表,还美色呢,怪兽吧……” “听你这么一说……是不太象样哦,真不知道子云喜欢他哪点。” “也难怪,子云从小审美观就和别人不一样……” 两个人只顾着哈拉,根本没发现自己正在越扯越远。 “午时三刻到——”一个高亢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眼看就要立刻行刑了! 潘刘二人猛地从闲磕牙中惊醒,正做没理会处,此时鄢子云“风华绝代”地缓缓走进法场,看得两个人立刻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整齐划一的动作就跟受过训练一样。 不止潘刘两人,事实上鄢子云的出场吸引了全部在场人的注意——他身穿前胸绣着孔雀图案的绯红色正三品朝服,头戴五梁朝冠,腰间系的是金钑花袍带,挂着四色云鹤印绶,甚至还将上朝时才用的象牙白笏别在腰间。 他高大颀长的身子稳稳地在法场上一站,坚毅的下颔微微一抬,犀利的眼睛迅速地扫了扫四周。仅仅几个细微的动作便显得他又是轩昂,又是高贵。如此矫矫不群的气度让大家看得傻了眼,都隐隐觉得面前这个人端的是无比尊贵,仿佛这些服饰全是仰仗了他,才会显得这样的辉煌灿烂,不可逼视。 “子云哥哥……”尹离忧同旁人一样,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瞧鄢子云——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与众不同的他。 尹离忧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种类似于骄傲和自豪的情绪——好棒哦!大家快看吧,这是我的子云哥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棒最棒的人!! “在场的各位请了……”鄢子云缓缓地开口道,语调不急不徐,“鄢子云不才,忝任当朝刑部侍郎,于国家社稷未曾有功,心下常自惶恐,今擒得朝廷钦犯尹离忧,罪拟处死——”他刚刚说完“处死”两个字,一团青云忽地从法场外飘然而至,一声怒气冲冲的呵斥打断了他:“鄢子云,你不守信约!!” 众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身穿青衣的女子,约莫十来人,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个个都是一般的打扮穿戴,颇为引人注目。尹离忧看见这些女子,眼睛倏地睁得老大,“封姑姑、李姑姑,你们……” 鄢子云淡淡一笑,手一挥,潘必正和刘秉义带来的护卫立刻将那群女子团团围住,“乱离门的‘华山十三姝’一同驾到,鄢某好大的福分……” 一群笨女人,坏了我的事!!鄢子云在心中痛骂着。头一次将尹离忧带回京后他就一直在调查那十三个女子失踪的真实情况,好为他洗月兑罪名——他相信尹离忧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他首先从乱离门入手,发现就是这群该死的女人专门来京物色新“十三姝”的人选而搞得全城大乱,尹儿为了到北京寻找自己,也参与了她们的行动。那时侯他专门负责声东击西,引开刑部和锦衣卫的注意力,方便那些女人将人带走。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暴露了自己,落得个通缉犯的下场,让鄢子云如此为难。 鄢子云还发现,其实而那些被带走的人,个个都是京都中自愿弃家出走的不幸女孩——乱离门,只是行踪诡秘、不按朝廷的规矩办事而已,仔细盘查下来,他们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歹事,而其中的门徒,很多都是像尹儿这样被他们收留的苦命孩子。 乱离门的门主很是奇特。鄢子云探访下来才知道江湖上鲜少有人知道其真实面目,据说是一位常年住在华山玉女峰上的奇女子——娥眉常向乱离颦,鄢子云猜她似乎在做着一些非常伟大的事情。 知道尹儿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罪过,放下心来的鄢子云找到赶来北京准备营救尹离忧的“华山十三姝”谈判,可因他缺乏同女性沟通的天赋和信心,谈来谈去老是谈不拢。不得已,他只好明确地告诉她们,他一定保全尹儿的性命无虞,但条件是她们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从他鄢子云的指挥! 当时她们明明满口答应要配合他的,为什么事到临头却这么沉不住气?!鄢子云本打算发表一通言论,向全场的人说明尹离忧罪不致死,然后光明正大地凭武力将他带走——这是他下决心要为尹儿做的几件事,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回报他对自己一片真心。 为了这个决定,他一直生活在矛盾和痛苦之中——要一个虔诚的信徒背叛他的信仰,的确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但如果要他放着尹离忧去死而不管,他知道自己必将疯狂到不知“矛盾与痛苦”为何!!因为在他对尹离忧的感情里,不仅包含了爱怜、心动和渴望,更还有责任——无法推卸的责任。鄢子云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不下尹离忧——他欠了他太多,他有义务让尹儿今后的人生过得幸福;他的心、他的灵魂和他的荣誉感也都蠢蠢欲动地憧憬着能带给他幸福——那必定也是自己的幸福!他也曾经尝试过推卸掉这份责任,可在那之后却恐惧地发现,自己连心都失去了!!他无法想象再次失去他…… 按鄢子云的想法,今天若是能够侥幸逃月兑,那是上天垂怜,他只好辜负上帝、朝廷和父母,从此沦为一个幸福的罪人;若实在是突围不成,那就是他和尹儿命歹,就此和他死在一起,也算不负他一片痴心;死后如果下地狱,也是自己应该承受的——这是拘泥不化的他能够想得出来的惟一的解月兑之道。甚至在他的内心中隐隐觉得,如果他二人就这么一起死去,倒也不必担着心中这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矛盾…… 为什么这群笨女人要破坏他的计划呢?鄢子云的脸色一沉,“你们快快退开,否则别怪鄢某无情!”她们若是加入,只会使事情变得更复杂。 “子云哥哥!”一直在注意着他的尹离忧见他眉峰骤聚,知道那是他发怒的征兆,不由得惊慌地喊出来:“别……别伤害她们!求你……”这些女子都是在乱离门中待他极其亲厚的长辈,尹离忧不愿意看到她们和鄢子云为敌,更不希望她们受到伤害。 “离忧,你跟他说些什么……我们来救你!!”封二娘不屑地说道,她向身边的姐妹们一使眼色,众女子会意,当下与卫兵们动起手来。鄢子云见状气急败坏,当下便加入战团,意图阻止这些不知死活的女人。 潘刘二人都是文官,几时见过这般的阵仗,二人远远地瞧着,只觉得新鲜有趣——并不是他们不关心战果,只是他们俩对鄢子云的能力可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丙然鄢子云东一指西一掌,挥洒自如,那些女人哪里是他的对手?眼看着那十三名女子左支右绌,显然子云须臾当可平定她们,潘刘二人不由得甚感无趣。 鄢子云抓住为首的女子封二娘,单掌抵在她的后心,大声喝道:“统统住手!!” “大姐!!”众女子见头领被擒,脸上变色,不由得都停下了拳脚,望着封二娘。 “你叫她们快离开这里……”鄢子云低声对封二娘说,想让她下令逼走众女子,免得尹儿担忧。 封二娘先是缓缓点头,接着却尖声叫道:“红烟翠雾!!” 蓦地里,鄢子云和众卫兵的四周腾起一片呛人的浓烟,大家只觉得头晕目眩。鄢子云暗叫糟糕,又是毒气!好个乱离门,果然是女子当家,做事恁地不择手段…… “离忧,为什么你一定要带上这家伙?”昏昏沉沉中,尚不知身在何处的鄢子云听到封二娘没好气地问,“他可是狗朝廷的鹰犬,要是透露了我们的行藏可就糟糕了。” “封姑姑,你别那样说他……他是不一样的。”尹离忧的声音低低的,语气中却充满了信任和笃定。 “难道真像你颦姐姐说的,你爱上了这个家伙?真是荒唐!!”封二娘更生气了,声音中加入了几分严厉。 “封姑姑,你听我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尹离忧……我……我不能离开他。”他轻轻的声音像是在叹息一般,显得又是甜蜜,又是心酸,鄢子云听在耳中,心里一热。 “离忧,你怎么这么糊涂!他今天要杀你,你难道不明白吗?”封二娘根本不相信鄢子云真的会为了尹离忧日放弃既有权势和的大好的前途。 “不是的,不是的,封姑姑,他答应了我,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尹离忧似乎被她的话刺中了心事,他急急地辩白。 “是吗?那他为什么还说要把你凌迟处死?!”封二娘明摆着不信。 “这……这……我……”尹离忧的语音中已然带上委屈。说不过她,只能一再地重复着:“他不会的,不会的!” “尹儿,别怕……我绝不负你!!”鄢子云不禁月兑口而出,他实在不忍听到尹离忧如此不确定的声音——想必他也经受着不小的煎熬吧!唉,自己终究是没能为他做点什么…… 鄢子云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中。车里只有封二娘、尹离忧和自己三个人,想来其余的人都分头逃走了。 他看见尹离忧漆黑的眼睛带着关切和感激,温柔地望着自己,心下立即泛起一阵柔情,“尹儿……”他模糊地出声,伸手握住了尹离忧的。自己大概是被那些女人劫持了,真是不成体统! “子云哥哥,你终于醒了。”尹离忧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我们……”他突然脸一红,却接不下去。老天!罢才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鄢子云,你是要杀了我,把离忧带回去处死呢,还是就此乖乖地跟我们走?”封二娘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忽略鄢子云握着尹离忧的手,而后者则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立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好像养了多年的儿子就这样泡汤了,当下对鄢子云更是没啥好感。 鄢子云摇摇头,“我不杀你们,也不跟任何人走……我要你们把尹儿交给我,这辈子由我来照顾他。”他绝不能让旁人小看他们的感情。 “哼,谅你也杀不了我。想强行带走他么?你提提气试试看。”封二娘冷哼一声。 “封姑姑……”尹离忧惊呼,他知道“红烟翠雾”是会让人武功暂失的,药性未褪时提气只会让鄢子云身受其害,“子云哥哥,你还是先跟我们去华山好不好?”他向鄢子云恳切地要求,只要见到门主,向她求求情,她一定会同意放自己和子云哥哥一起离开的! “这……我……”鄢子云有些踌躇,他虽然喜欢尹离忧,却并不想和乱离门的草寇有什么瓜葛,他脑子里的正统思想仍旧占着绝对的优势。 见他支吾,封二娘知道他瞧不起她们这样的江湖草莽,不禁心头有气,“离忧,你也瞧见了,他这样的大少爷,我们是不敢高攀的。” 尹离忧匆匆地扫了鄢子云一眼,目光带着些幽怨,他默然地低下了头,更将手从鄢子云的手中轻轻撤出。 鄢子云知道他生气了,不由得有些心慌,“尹儿,我……” “子云哥哥,”尹离忧幽幽地打断他,“其实我一直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你更看重对我的责任……你还是回去吧,我跟封姑姑她们回华山。若是这样逼着你跟我去,你……你一生一世都不会快活,那我也……”他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尹儿!”鄢子云大急,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我是喜欢你的,你别乱猜,虽然我对你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哎哟!!尹儿——” 封二娘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因为……尹离忧竟然打开马车的门,狠狠地将鄢子云推下了车! 穿着三品朝服的鄢子云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土的小道上,武功全失的他拼命地追赶着飞驰的马车,却只是与他们渐行渐远。 鄢子云颓然地走在追赶尹离忧的路上。他为自己混蛋的表现而感到十分沮丧。 走累了,他无意识地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憩,一只手轻抚着胸前的小十字架,呆呆出神——如果这时候问问主,他会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吗?。 “年轻人,你让个座给我老头子行吗?老胳膊老腿的,走不动啦……”突然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鄢子云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精神矍铄的白袍老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他,瞧身形打扮都不像是中土人氏,和他日间常常见面的几个西洋来的神甫倒有一两分相似。 鄢子云连忙起身,“老丈请坐。” 老人呵呵一笑道:“小朋友,你也坐,咱们聊聊……瞧你这身打扮,是为什么啊?” 老人亲切中带着威严的气质让鄢子云觉得十分投契,他当下莫名其妙地将自己从来未曾告诉过别人的心事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老丈,我……今天我就是为了放弃这身衣服才穿上它的,可我觉得自己似乎没了方向,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免要背叛一些我不想背叛的人和事……” “呵呵……年轻人,是你自己想得太多啦!你跟我说说看,你背叛了谁?” “我喜欢的人,我信奉的神,我的父母,还有我的职责和义务……” “真是不幸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的存在,彼此是有矛盾的……” “他们的存在是不可能矛盾的,有矛盾的,是你的心吧?” 鄢子云一愣,蓦地看向那老人,见他仍旧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老丈,我怎么才能挣月兑心中的束缚?” “问问你的心,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幸福和自由……” “幸福和自由……”老人颔首,“这些与任何人、神和事有矛盾吗?追求这些,需要你背叛什么吗?谁有权利怪罪你追求这些吗?” 三个问句犹如当头棒喝,鄢子云呆在了当场。他拼命地思索着,终于,他明白了—— 原来自己是无罪的……原来自己并没有背叛什么!原来追求幸福和自由是一个人不可剥夺的权利——主,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些…… 主?!鄢子云突然醒来,身边已经没有半个人影。 他像是重新被注入了生气似的,一路飞奔着,边跑边月兑上那烦琐的、犹如桎梏一般的官袍,扔在地上。前胸绣着孔雀图案的绯红色正三品朝服、五梁朝冠、金钑花袍带、四色云鹤印绶、象牙白笏…… 待到繁华散尽,他,完全地解月兑了——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鄢子云在小路上看到一个熟悉人影向这边张望着。 “尹儿!!”他激动地呼唤。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永远在这里等着自己的尹儿,不就是他鄢子云的幸福和自由吗?! 尹离忧听见他的呼唤,立刻朝他飞奔过来,一头扑进他的怀中,呜咽着说道:“子云哥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尹儿,没事的,你做得很对,不然我没法子想清楚一些事情……我真是混蛋,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鄢子云不知道有多感谢尹离忧,他总是让自己得到一些奇妙的际遇,甚至改变他无趣枯燥的人生…… 尹离忧抬起脸看着笑得温柔而开朗的鄢子云——在他的眼中,不再有挣扎和困惑。“子云哥哥,那么你决定了吗?”他是指和自己去华山的事情。 “我决定了,我决定要和我心爱的尹儿一起,走遍千山万水,让大家都明白幸福和自由到底是什么,还有上帝的确是无处不在——” 尹离忧听了鄢子云的话,似懂非懂,但话中爱宠和承诺的意味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子云哥哥……”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他不禁泪光盈盈——一切都不枉了,他没有白活这一遭! 两个人携手走在小路上,鄢子云准备和尹离忧先到华山去。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向门主、封二娘和梅颦她们交代,是不可以就这样消失的。 “尹儿,你怎么知道要在这里等我?”马车走了都这么久,这些小路又是纵横交错,如果他们错过了该怎么办? “我求封姑姑让我下车以后,的确是不知道该在哪里等你,胡乱跑了几条路都看不见你……后来有一位穿白袍子的老爷爷说你在这边,我就过来了……” 鄢子云一听,立刻停下了脚步。他拥着尹离忧,感激地闭目祷告。谢谢你,万能的主…… 忽然天空中飞过一只鸽子,咕咕地叫了几声。接着鄢子云只觉得肩头一热,偏头一看,一堆小小的空降不名物体已然沾在了身上。 “这么可爱的小情人……小子,便宜你了……”鄢子云隐约听到刚才那个老人的声音对自己这样说道。 鄢子云蓦地里哈哈大笑。 尹离忧张大了漆黑的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凶,“子云哥哥,你还好吗?你在干什么?” “我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鄢子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在跟上帝说话呢!!” “上帝?那是什么人?你跟他说些什么?” “我说,谢谢他赐给我幸福和自由,还有——可爱的小情人……” 尹离忧雪白的脸一红;“你……你干吗对别人说这些……”但终究是好奇,他嗫嚅着小声地问:“那……那他说什么?” “别客气……”鄢子云沉声说道,带着深深的感激和眷恋,“我想,他对我说‘别客气’。” 尹离忧也笑了,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双手环抱着他,紧紧的。 有了自由和幸福相伴,他们从此不再孤寂。 终曲 “皇上,犬子鄢子云为擒拿钦犯不幸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请皇上……” “好了,鄢爱卿,刑部不正忙着吗?你找他们去啊!哎哟,朕的宝贝虬龙,别跑啊……” “皇上,小犬若是不幸殉职,还恳请皇上追封……” “得了得了,封他个一等忠勇尉,好了吧!” “谢主隆恩……呜~~~~~” “爱卿为何哭泣?” “我的孙子……没啦——” ——《公子有难》·完—— 后记 写这一篇的主要目的是想看看到底所谓的“心理斗争”能够激烈到什么程度。 可是写完以后才发觉自己描写得太差,根本不像是心理斗争,恐怕是一堆翻来覆去的口水话,惶恐~~~ 基本上,中世纪的基督教和天主教都是排斥同性恋情的(现在大概也没有改观多少吧),所以这篇的结末我特意安排了“上帝的祝福”。我想既然人类都是上帝的子民,那么上帝对人类,应该是宽容的——不能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抛弃自己孩子啊! 没有写火暴的“劫法场”场面,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失望,哎呀!血腥暴力的事情某人就是想写也写不出来……汗颜~~~~ 信教的大人们,希望没有被胡乱写的某人给冒犯了。因为我想说既然米尔顿都可以把撒旦写成一个具革命精神的正面人物,那么我这小小的希望应该不算是对上帝的亵渎吧(文过饰非,汗~~~~) 必于子云对尹儿的感情,我认为是“责任”居多的,他不是那种非要爱情不可的人,但是责任感却该死的强——这一点连他自己也发觉了(虽然他极力否认,笑),如果不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发生了这些特定的事件,让他无法抵赖过去,我估计他是会“守身如玉”到老到死的吧,呵呵~~ 谢谢大家捧场,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