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痕》 第一章 笔乡篱菊紫艳开1940年秋·上海薄暮时分,办完公事的龙啸泉在开始觉得累的时候,突然想起今天是竺妙娟的新戏公演的日子。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沈菊生早在一星期前就为他准备好的戏票——越剧《莫愁女》。反正也想轻松一下,他想,看看时间已是六点二十,离开演只有四十分钟,要是不去倒也罢了,迟到的话肯定会被菊生骂个半死——因为某些原因,菊生现在可以说是妙娟的铁杆戏迷。本想自己一人慢慢步行去戏院,看来不行了。 龙啸泉坐在轿车里,颠簸的行程让他的思绪渐渐地飘远。 半年前沈菊生突然单身从老家天津来到上海,说是无法忍受家里的封建气氛而离家出走的。龙啸泉虽然是沈菊生幼时的邻居兼好友,却从来不知道多年以后的菊生居然是个叛逆分子。轻笑了一声,他想到那天菊生对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如果早知道他们要留我在家记账的话,我当初何必这么辛苦地去念大学。更可气的是我和同学排演《茶花女》,我爹纠集了所有长辈来劝我罢演,理由是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褒扬狎妓之事成何体统,老天!押妓!亏他们想得出……简直是侮辱艺术!这帮人的大脑都在想什么啊!”看著满脸无奈的沈菊生,当时的龙啸泉绝倒。 现在竺妙娟和沈菊生这一生一旦分别在上海两个最大的剧团里唱头肩,不同的是菊生唱京剧,妙娟唱越剧,而且菊生并非科班出身,作为票友的他这阵子正筹划著下海;以一个票友的身份在振声剧团唱头牌,这简直是前无古人骇人听闻的事情。 菊生是个天赋异秉的戏痴,他对戏剧的迷恋程度足以让人咋舌——为了编一个新唱腔或是练习做工,他经常是废寝忘食。他曾经对编剧说过:“你写什么,我就唱什么;你怎么写,我就怎么唱,绝对不增删你的文字,唱腔也绝对是新腔。”事实一直在证明著他的话,看他在短短半年内风靡整个上海滩就能知道他的才华。他不止在京剧上有不凡的造诣,还痴迷于话剧、音乐剧和各种地方戏……其实,就如他自己说的:“只要让我站在舞台上,我就会忘掉自己是谁。” 可惜的是他出生在一个极其封建的大家庭里,以他家人的传统观念来看,“戏子”绝对是不入流的东西,他的才华也只是不务正业。能在那个家呆二十年,真是够他受的了。话说回来,如果给他的家人知道他在唱戏,不把他灭了才怪。“自甘堕落!!”啸泉几乎可以看到沈老太爷用力拄著拐棍,痛心疾首的样子。想到沈家那帮老头老太太,龙啸泉也是敬谢不敏。幸好自己有一对还算开明的父母,他们甚少干涉他的行动: 汽车停在英华剧院的门口,一下车.啸泉就看到满脸兴奋的菊生在剧院门口对自己招手; “你总算来了!妙娟还担心你来不了呢!她化妆去了,这会儿估汁也差不多了。走,我带你去,最好的位置……”龙啸泉被他的兴奋所感染,开始微笑起来,“看你。比自己的公演还卖力,说!妙娟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少来!狈嘴里不吐象牙,快走!” “嘿!哪天象牙真要从我这狗嘴里冒出来,我第一个就叉死你小子!炳哈……”两人开著玩笑,找著座位坐了下来。 这里果然是视野最好的位置,从这个方向龙啸泉可以清楚地看到竺妙娟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在这出戏里她扮演的是男主角徐澄。她的扮相是公认的俊美,长挑身材,标准的鹅蛋脸,一双横波美眸在演唱到动情时犹如会流光溢彩一般。撇开外表不谈,在眼下所有女小生中,她的唱腔和演绎都有别的女伶无法企及的几分阳刚美。明明是个女子,却能够如此传神地表现出古代男儿的风范,无怪乎戏迷口耳相传“百花不如一娟”。和菊生一样,妙娟也是个天才。龙啸泉常常觉得纳闷:自己又不是什么文艺青年,为何周围净是这样人呢?不过和菊生与妙娟两个人交朋友,所得到的远远不止是几出戏、一阵如雷的掌声响起来。妙娟唱到徐澄夸奖莫愁眼睛之美时所表现出来的专注和痴情打动了观众:“这明眸,印在心,魂绕梦牵。”啸泉并不是特别爱看戏,总觉得那是闲人干的事,尤其是在这国难当头的日子,每每看著大家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地听戏,他就会有一种“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感觉。这一定是自己的性格缺陷造成的,天生的悲观主义者。他明白自己是个很现实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像菊生那样有勇气去冲破藩篱,还好自己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梦想,也许这既是幸运,又是悲哀。 两个小时的戏很快就完结了,啸泉照例请菊生和妙娟去吃消夜。这是菊生自从那天去参加票友交流会和妙娟认识后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想到那天的事,微笑不禁悄悄地爬上啸泉的脸庞。 “喂,啸泉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妙娟平素人称“冷美人”,对人从来不假以辞色。老实单纯的菊生也就罢了,爱开玩笑的啸泉每次面对她寸总少不了要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言辞,“我笑你们两个,那时真的很有趣啊!”菊生闻言立刻傻傻地笑出声来,妙娟则轻轻地啐了一声“真是的!” 那是菊生刚到上海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当时他听说有人在振声剧院举行京剧票友交流会,表演欲极强的他正愁无用武之地,巴巴地赶了过去,谁知道那天的活动是有规定的:必须是生旦合演一出戏。也就是说在上台之前要找好搭档,可是菊生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人和他配戏?不死心的他在会场里东张西望,只要看到人就问要不要和他合作,弄得和他同去的啸泉觉得好笑极了。不过他的努力毕竟没有白费,也是合该他与妙娟相识——她是振声剧团特地邀请来助兴的,妆都化好了才接到通知说搭档临时有事不能赶来。本打算取消表演,谁知却被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拉住问要不要与他合演。 “这位兄弟能帮忙和我搭档吗?演什么都成,不然就演《武家坡》也行。”菊生看著眼前打扮成“薛平贵”的人,急切地恳求著。 竺妙娟听他的口气似乎不认识自己,也就不担心是戏迷来纠缠,于是客气地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的的朋友合演,因为她看到面带微笑的啸泉一直站在菊生身边。菊生还没弄明白她是在指啸泉,啸泉已经很自觉地开口:“我只是来凑凑热闹捧个场的,唱戏我可不会。您帮帮他吧!这人三天不演戏就会寝食难安,就当可怜可怜他。” 妙娟边听著啸泉的话,边看著菊生的表情,只见他很狗腿很讨好地笑著,突然有一种“如果拒绝他的话就太可怜了”的感觉,她不禁浅笑了一下说:“那就试试看吧!正好我也缺搭档。不过这里只有王宝钏的行头,你真的要演吗?”妙娟怀疑地看著菊生,眼前的家伙外表十分俊秀,扮相应该不成问题,但想到自己要和一个陌生男子同台演戏,她感到有些别扭。 “没问题!没问题!我正巧很仰慕程砚秋先生,只要是他演过的戏我都会!”菊生兴奋得满口答应,一转身就往后台跑去化妆去了。 啸泉和善地看著眼前稍嫌纤细的“薛平贵”,他诚恳地代替菊生道谢:“真是麻烦你了。敝姓龙,贱字啸泉,刚才那家伙叫沈菊生。请问贵姓大名?” 妙娟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我叫竺人凤。”那是她从艺之前的真名,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不希望龙啸泉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理智告诉她这个浓眉俊目、风度翩翩的男人对她而言是危险的。 “原来是竺小姐。女孩子出来票戏很少见哦!扮成老生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妙娟不知道啸泉的个性,只听他的语气中大有调笑的意味,心中霎时涌上几分反感。于是她冷著俏脸回答—句:“我只会唱老生而已。”之后便不再多话。 啸泉对她突如其来的冷漠犹如不见,还是笑盈盈地说:“竺小姐姓得不对。” 本来不打算再跟他交谈的妙娟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我怎么姓得不对了”她忍不住问。 啸泉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诡异微笑,慢吞吞地解释:“你瞧,这个‘竺’字原该是‘见人就笑’不是吗?竺小姐现在的样子岂非名不副实?还是……你不把在下当人不成?”他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妙娟被他的言辞和表情逗得不禁莞尔。“这才对嘛!现在你姓对了,我也被证实是个堂堂正正的人。托福托福,皆大欢喜!” 化好妆的菊生跑出来,看见啸泉和妙娟两个人很快乐的笑著,不明所以的他也加入他们傻傻地笑了起来。妙娟和啸泉看著扮上旦妆的沈菊生,脸上的笑容霎时嘎然而止,同时换上了惊艳的表情。啸泉虽然是菊生的好友,也知道他一向痴迷程派青衣,却未曾见过他扮女装的样子。因为剧情的关系,菊生现在穿戴的都是最简单的荆钗布裙,却仍然丝毫无损他天生高贵的气质和精致的容貌。见他俩突然一起瞪著自己,菊生奇怪地问:“怎么了?我……” 还来不及等到有回答,戏院的老板已经在催他们上台了。最后菊生在不知道搭档名字的情况下匆匆登台。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轰动上海戏坛的事。这出临时凑成的《武家坡》让所有在场的专业和非专业人土跌破了眼镜。因为有越剧小生的底子,妙娟唱起京剧老生来居然也似模似样——她的唱腔颇有几分孟小冬的味道,有人甚至惊呼“冬皇再现”。这应该是有些夸张了,但菊生的表现绝对让人们惊为天人——事后没有人愿意承认菊生只是一个票友,因为他对程派的模仿简直到了可以乱真的地步,还有一位眼神不好的老先生还直问是不是程老板来了。啸泉知道菊生是存心要那些人惊讶的,否则以他的个性绝对不屑于一板一眼地照搬别人的表演,不过聪明的他选择先给观众一个下马威,让人了解了解他的身手足矣。结果是振声的林老板当场聘请菊生到他那里去唱戏,这正是遂了菊生的心愿。 当晚啸泉提出请两位“名角儿”在振声隔壁的一家饭店吃消夜,然后就等他们分别卸妆。也许是因为生疏,菊生赶不上妙娟的速度。妙娟从专门给她准备的化妆室出来以后,啸泉隔著门告诉还在临时化妆间里的菊生说自己和人凤先去了,叫他弄完去隔壁找人。听菊生胡乱地应了一声后两个人离开了振声。等到菊生来到饭店里,看见啸泉和一个背对著自己的女孩坐在一起。他微觉奇怪,走近他们后坐下来看到那个女孩秀丽的相貌轮廓时,竟然月兑口而出一句:“这位妹妹我曾经见过的。”啸泉一听,满口的茶不禁喷了出来,幸好他及时转头才不至于荼毒到对面的竺妙娟。 妙娟为啸泉失礼的举止和菊生傻气的话而微微颦眉。啸泉一边用餐巾擦著嘴一边毫无风度地狂笑,他深知这样会同时得罪两个人,可是就是忍不住:“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以为自己是贾宝玉啊!沈菊生少爷……老天……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她就是今天和你唱了大半天的搭档啊!”原来可怜的菊生从来没有怀疑过对方的性别,应该说是他根本不在意吧!看菊生自嘲地傻笑了一阵,啸泉决定不再难为他(其实是已经笑够了),接下来啸泉向妙娟正式地介绍了自己和菊生,一叙长幼自然是啸泉最大,二十四岁,菊生二十一,妙娟只有十八岁。虽然以后三个人都没说,但他们相识的情形,不是“一见如故”又是什么呢? 第二章 分曹射覆乐在怀啸泉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个浪漫的人,所以他觉得要是没有菊生这样生产风花雪月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应该就和“情趣”二字绝缘了。其实他并非不浪漫,他只是了解什么是第一需要而已。相反的,他受过最严格的中式教育,又留过洋,从琴棋书画到abcd样样都难不倒他,可是他却不像一般的世家子弟那样只知道吃喝玩乐,又是那句话,他是天生的悲观主义者,或者说聪明的人容易自苦。但如果他那些狐群狗党有邀约,他也不会刻意拒绝,比如今天。 自从菊生在上海名声大振以后,他的饭局就一天比一天多。因为他亲切又单纯,很多人愿意和他交往,但他有个怪癖:如果要邀他赴约,客人的名单上必须要加上啸泉和妙娟。在他的“推销”之下,两人被迫参加的应酬暴涨了几倍,可是菊生就是有让人无法生气的魔力,你能怪他吗?尤其是在事后他很认真地问今天玩得开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逐渐很有默契地纵容著他这无害的、不自觉的任性。 啸泉来到揽月楼,灯火通明的酒楼里高朋满座。他为这里的拥挤嘈杂感到有些不满,于是快步走向二楼的雅座。到了约定的地方,他看到菊生,妙娟和那些所谓的社会名流们都已尽数在座了。菊生和妙娟看到他,三人交换了会心的一笑。 “龙先生姗姗来迟,罚你金谷酒数!!”曾大猷,一个著名的腐儒用他酸透大牙的语句说道。 大家轰然叫好。 啸泉才不愿刚上阵就阵亡:“大猷兄差矣,我相信是你们早到了。”他不慌不忙地反驳。这的确是事实,善于自律的啸泉几乎从不迟到。 看占不到什么便宜,大家的兴趣又转向了刚才谈论的话题:“竺小姐这次的表演真是戏剧界的一大突破啊!中国的戏剧本来博大精深,如果加上西洋戏剧的优点应该会锦上添花。” “中国的东西就要保持特色才好,不要受西洋那些不三不四的影响。” “这你就不懂了,博采众长嘛!” “啐!长什么长?洋人不就是身上的毛长点吗?” “啊!污言秽语,该罚该罚……”七嘴八舌的声音让啸泉渐渐不耐。 仿佛看出他的烦躁,菊生站起身来说:“大家胡言乱语也不是办法,我们行个酒令如何?” “菊生兄弟真是雅人,也好,就行一个藏花令吧!”一个官太太提议。 菊生虽然觉得她的建议太俗气,但和方才乱哄哄的状况相比应该会好一些,而且大家也没有异议,于是菊生找了一些杯盏,又去回廊的花瓶里取花,此时大家已经写好了阄儿叫他拈,他说你们拈剩下的就给我好了。 展开各自的阄儿,啸泉拈到的是“薛蟠”,足足让大家笑话了三十秒,妙娟拈到了“黛玉”,可说是众望所归,拈到“宝玉”的某君愁眉苦脸,一转念他不动声色地将菊生的阄儿换了过来。因为拈到宝玉意味著要喝下比别人多几倍的酒。 菊生回到席间,大家告诉他他的阄儿是宝玉,不虞菊生直叹命不好。不过当大家又告诉他黛玉是妙娟的时候,他望著妙娟很开心地笑了。 于是妙娟开始行令。其实这个酒令十分无聊:令官由“黛玉”担当,负责将花藏在面前的四个茶盏中的一个里,让合席依次轮猜。若猜不中罚酒一杯,若中了,“黛玉”该饮一杯,但却由“宝玉”代饮,此时“黛玉”需说:“莫喝冷酒”,忘则该罚,“黛玉”被罚酒时“宝玉”无须代饮。若“宝玉”猜对花盏,合席共贺一杯。所以说这根本就是让拈阄拈到宝玉的人醉死的酒令。但因为是代妙娟喝酒,好像菊生并不觉得很冤。 不停地斟酒、劝酒、饮酒……不胜酒力的菊生白皙的面颊逐渐被红晕所侵袭。“哈哈,我又中了,菊生,喝!”菊生也不推辞,端起酒盏望著妙娟,只等她说话。妙娟知道他酒量不大,但如果不说那句话,自己就得喝酒,而她知道自己绝对禁不起再喝下去了。她转头向啸泉望去,使了一个眼色给他,希望啸泉能够帮他俩解围,可是啸泉微笑不语,莫测高深的态度让妙娟有些著慌。见大家都在催促著,她期期艾艾地对菊生说了一句“莫喝冷酒”,大家轰然叫好,菊生笑吟吟地一饮而尽。 曾大猷的老婆带著三分酒意说:“妙娟妹子有菊生兄弟这样的护花使者,自然是无往不利了。宝玉黛玉,天作之合啊!”菊生闻言笑意更浓,醉态可掬的他,仿佛一幅图画般赏心悦目。大家只顾著欣赏眼前的美景,却没发现妙娟和啸泉听了这句话后都脸色微变。 这笨蛋!非要喝到自己失态为止吗?啸泉在心里暗骂著。身为“薛蟠”的自己除了在猜花的时候放水以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菊生少喝点酒。啸泉并不是没有看到妙娟的求救信号,只是他必须不动声色。 “各位明天要去看菊生的新戏吗?”抓到一个空挡,啸泉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不看?” “千古绝唱岂可错过?” “票都买好三天了……”大家众口一词此起彼伏地回应。 “那可不能再让菊生喝下去了,他万一倒嗓,岂不是大家的罪过?”不愧是龙啸泉,不著痕迹地就让众人无可反驳。 好不容易终于曲终人散,啸泉将半醉半醒的菊生搀扶回家。 虽然时候已经不早,可是菊生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在啸泉送他回房休息的路上他口里絮絮叨叨地胡言乱语著:“哈哈……你今天好好笑……居然抽中‘薛蟠’……咦…啸泉,你有…呃…有三个头……三个耶!像妖怪……哈哈……”随即他又皱著眉头说,“妙娟也好奇怪哦!好像不喜欢我代替她喝酒似的……呃!啸泉,好难受……我……我想吐……” 菊生以为自己只是“想吐”,其实他已经吐出来了。唉!啸泉忍住恶心暗叹一声。本不打算惊动旁人,但现在确实形格势禁。他只好召来佣人收拾这残局,自己则把菊生拖进卧房里扔在床上,心里发誓似的想以后绝对不再让这没酒品的东西喝这么多了,就算他酒醉后的样子赛过杨贵妃也不行。 见菊生静静地躺在床上好像是睡著了,啸泉一转身准备离开。刚只迈了一步就感到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长衫的下摆。啸泉崩溃地望向那个刚才明明已经不省人事的麻烦家伙,只见他笑咪咪地对自己说:“啸泉你不要走,再陪我聊聊天嘛!” 老天!这是什么口气!啸泉认为菊生一定是醉得神志不清了才会把他当作撒娇的对象。一定是这样,因为在小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见菊生用这样的口气对他妈妈撒娇:菊生的母亲是个非常非常美丽温柔的女人,啸泉虽然父母双全,却不时会羡慕菊生有一个这样的妈妈。只可惜红颜薄命,她在菊生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染病去世了。在啸泉的记忆里隐隐约约地记得她酷爱菊花,常常独自在沈家的菊花园里一坐就是半天。菊生和他姐姐侍菊的名字就是出自于此……这样说来,菊生一定是好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过话了。他的家里再也没有能和他交心的人。除非是侍菊……不不,侍菊是绝对不敢像菊生这样反抗家庭权威的。 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在啸泉的面前晃了晃。原来大吐过一场后的菊生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见啸泉在床边发呆,担忧地问道:“啸泉,你怎么啦?喝醉了吗?” 被喝醉的人这样一问,啸泉只觉得啼笑皆非,不过菊生关心的口气让啸泉的心立刻温柔起来,他温言回答:“没什么,我很好,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登台吗?” “不,我还不想睡,我有话要问你。”也许是因为饮酒过量的关系,菊生原本清朗干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啸泉直觉地认为这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而且他也不确定酒后的菊生会说些什么:“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 “不行!我一定要问!我已经憋了很久了!啸泉,你喜不喜欢妙娟?”昏沉沉的菊生也不管夜深入静,很大声地月兑口说出令人惊讶的话语。 “你说什么?”啸泉做梦也想不到菊生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想破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会让菊生这么想,“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纵使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在面对好友毫无头绪的质问时,啸泉也不禁瞠目结舌。 “你别管,只要告诉我实话就好、”菊生睁著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啸泉。 啸泉突然觉得头痛起来:“这……我根本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为什么突然……妙娟……我一直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看待啊。” 菊生听了这句话仿佛很高兴:“原来是这样……还好!否则我是怎么也比不过你的。”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声音虽低,但啸泉并未忽略他的话。 “怎么?!嘿嘿,原来是你心怀不轨……唔!” “喂喂!你千万别乱说啊厂菊生赶紧捂住啸泉那张滔滔不绝的嘴。他怕死了啸泉的毒舌,不禁痛恨自己的粗心,这下弱点全让他知道光了,这家伙要是天天拿来调笑,他一定会被糗得死无葬身之地。 “菊生,你真的喜欢妙娟吗?”闹了一阵后啸泉正色问道。菊生没有回答,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啸泉见他腼腆害羞的样子觉得很稀奇,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对他说,“你喜欢她什么呢?嗯,对了,一定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是不是?” “才……才不是呢!我才不会以貌取人!我只是觉得妙娟……妙娟她……反正她就是很好嘛,我和她相处很愉快!”不擅言辞的菊生在急切之下不由得涨红了脸。 “哦!你不以貌‘娶’人,那你准备以什么‘娶’人呢?我说的可是娶老婆的娶啊!”啸泉再度坏坏地打趣他。 “你啰嗦!我不跟你这下流东西说话了!”菊生招架不住,只得佯装发怒地别过头去以掩饰他一脸的红云。 “好了好了,不闹了,你快休息吧!可别‘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啊!多情种子!”啸泉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菊生早已经羞得用棉被盖住了头,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露在外边。 啸泉一直呆到确定菊生熟睡以后才离开他的房间。时至中夜,可是他却毫无睡意。独自站在窗前.一任微凉的夜风温柔地拂过,啸泉享受著这片刻的闲暇。他微笑著想起刚才菊生娇柔羞怯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可爱——停!这是什么形容词?啸泉肯定今天自己并没有喝多酒,那为什么这些混话会从脑袋里冒出来?!都是被那小子折腾的,现在弄得连他都胡思乱想起来,菊生说喜欢妙娟,在他看来有点悬。妙娟出身贫苦,年幼失怙,所以一直非常缺乏安全感,而菊生却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很怀疑妙娟会将终身托付给菊生这样的惨绿少年,而菊生似乎也还不具有保护妙娟的能力。唉!难了……还真是无望的单相思啊!希望菊生被拒绝的时候不会哭得很难看,啸泉万分同情地想。 如果妙娟出人意料地接受了菊生,那是最好不过了、自己——定会像现在这样好好地努力维持这美妙的平静生活,替大家,也替自己——这是啸泉自认为惟一擅长而且一直都做得很好的事情。仰望著静谧的夜空,一抹微云正轻轻地掠过北斗星的斗柄。啸泉蓦地发现就是在这烽烟四起的日子里,也还是会有如斯的良辰美景,直教人加倍地留念珍惜。 第三章 鱼传尺素佳音来老天爷像是在怜悯这多灾多难的光景,刚入冬不久便下了一场好大的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令啸泉想起了花园中的那几株梅树——啸泉的家是洋房,但他和他的父亲很有默契地将庭院和花园最大限度地保持著中式的风格。这样的布局不知被多少人评论为不伦不类,可啸泉却认为自己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从不费心去改变。 “啸泉,梅花开了!好香啊!”原来还有人比自己早一步来赏梅呢!啸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梅树下面笑嘻嘻的菊生。他穿著月白色的长衫,颈间围了一条浅黄色的围巾,在白茫茫的梅雪丛中显得格外地惹眼。 “你倒先来了,今天这么有空?” “下大雪的,谁会出门看戏啊?所以我今天休息。对了,呆会儿妙娟他们会来。”一提起竺妙娟,菊生漂亮的脸上更添光彩。 “我说呢!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原来是佳人有约!你的告白诗篇准备好了没有?” “你……你别再寒碜我了,真后悔告诉你,唉唉,‘酒后乱性’的确不假!”菊生作后悔不迭状地唉声叹气。 “嘿嘿,什么酒后乱性,我看你‘酒后露本性,才是真的,平时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啸泉兀自不放过他。 “哎,说真的啸泉,我到底该怎么对妙娟说呢?如果她不喜欢我怎么办?”沉默了一会儿,菊生忧心忡忡地向啸泉提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菊生,”啸泉突然换了严肃的口气,菊生听了一惊,“这样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比较好,谁都无法也没有权利替你做。而且有外人加入会把事情搞复杂的,你说是不是?”见菊生真的很困扰,啸泉沉吟了片刻,用难得的正经诚恳语气回答道。 菊生听啸泉讲得有理,语气中又带著一份让人温暖的关切,他不禁抬头感激地看著啸泉。自母亲去世以来,啸泉还是第一个仅用言语就能让他安心的人。“嗯!你说得对,应该是由我自己想办法才是。不过你要全力支持我哦!”不自觉地,他又用上了撒娇一般的口气。 望著菊生绝美的容颜毫不保留地对自己展开灿烂的笑容,同时还伴著全然信任的眼神,啸泉渐渐看得痴了,直到小贩的一声“桂花赤豆汤!银耳莲子汤!来哉——”才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啸泉,要喝吗?”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菊生不等他回答就从小园的后门跑出去追小贩,消失的速度之快让啸泉恍如身处梦境——刚才自己对菊生真的有过那—刹那的心动吗?还是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啸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撼而心神不宁。没有了他的插科打诨,众人在“踏雪寻梅”的过程中都感到有些意兴阑珊。妙娟最先察觉到了啸泉的异样,平时这样的场合啸泉是不可能一言不发的,莫非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见啸泉无心待客,大家也都识趣地早早告辞。 妙娟临走的时候特意避开众人,把啸泉拉到一边对他说:“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好吗?”说完后她立刻转身离去,尽避如此啸泉还是看见了她眼中难以掩饰的一丝柔情。这又让啸泉大吃一惊。难道……不不,千万不要这样!只不过短短的一天,啸泉却觉得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好接下来没有发生让啸泉担心的事。他宁愿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或是看走了眼也不希望妙娟对自己怀有特殊的感情。如果真要是那样麻烦可就大了,他町不愿意看著两个好朋友同时失恋——因为啸泉确定自己对妙娟只有兄妹般的感情。而菊生……菊生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还有自从知道菊生钟情了妙娟的那天开始,自己一直努力在压抑著的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对菊生的心态起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 平时深沉多智的龙啸泉开始有些迷惘了。菊生啊菊生,今生遇到你,是我的幸还是不幸呢?原本以为可以将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但“世事无常”这句话仿佛就是为“幸福”这个词的存在而存在。 啸泉坐在书房里发呆,最近他沉默了不少。他不敢相信自己——向自傲的冷静理智竟然只是自诩,现在的他已是方寸大乱,这一天来得如此地措手不及,如果早知道平时对异性眼高于顶的后果会是这样的话、他早八百年前就先随便讨个老婆算了,好让自己也省省心……正胡思乱想著,佣人送来了今天的报纸和信件。 啸泉漫不经心地翻阅著,突然一封来自天津的信出现在眼前,著实让他吓了一跳。难不成是菊生的家人知道他在这里,要召他回家?无法忍受这个念头,啸泉急忙拆信阅读,一看之下,一颗心霎时又乱糟糟的不知是喜是忧。他赶紧唤人去叫在后园练功的菊生立刻到书房来。 不一会儿,菊生带著一脸的笑容走进书房。虽然是冬天,他还是因为练功而满头的汗珠,白玉般的双颊透著运动后健康的潮红。见他这个样子,啸泉简直不敢逼视,只得假意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信笺上。 “啸泉,有什么事吗?找我找得这么急,连我想再练一遍都不行。”菊生有些责怪地说。 “你家人来信了。”啸泉尽可能地用最平稳的声音对他说。 “什么!来信?”“菊生大惊失色,一把抢过啸泉手中的信就要往下看。 “哎哎,菊生你别著急,先听我说!这封信不是来找你的!”见菊生有些慌乱,啸泉连忙安抚他。 丙然菊生闻言诧异地抬起了头,问道:“不是找我的?那是什么?” 啸泉苦笑了一下说:“是找我的。你父亲希望我在过年后和……和你姐姐完婚。” “什么?”菊生听了这话比方才以为自己被“通缉”还要激动,他又伸手抢过信笺来看,“不行!不可以!他们怎么能这样!姐姐她……”菊生似乎非常生气,以致于语不成句。 “我以为和你姐姐的婚约只是小时候的玩笑罢了,谁知道沈伯父竟然当真。我该感谢他的出言必践吗?”啸泉也很无奈兼莫名其妙。 “那你打算怎么办,啸泉?你真的要娶我姐姐吗?”菊生焦急地问。 “怎么?你就这么不希望侍菊嫁给我?在你眼里我真有那么糟糕?”听出菊生的话中带有非常明显的反对意味,让啸泉觉得有点挫败,不是因为能否和侍菊成婚,而是他在乎菊生对自己的评价。 “不是的不是的,我崇拜你都还来不及……哎!姐姐在那边已经有意中人了!”急切之下,本来就言拙于辞的菊生都快语无伦次了。 听到菊生前半句话的啸泉“龙”颜大悦,不过他并没有忽略那后半句:“这样啊!那你爹为什么还……”啸泉控制住雀跃的心情问道、“姐姐哪里敢让我爹知道啊!因为她喜欢的人是私塾的严棣棠严先生!他很穷你也知道的,所以我爹……”对于父亲的嫌贫爱富,菊生简直羞于启齿。 “哦!是严先生,他现在还在私塾教书吗?”啸泉慢慢地忆起小时候曾经见过的那位沈家俬塾里年轻的先生,好像是个还不错的人,他现在也年过三十了吧!莫不是因为侍菊而至今未娶? “就是他,他一直在我们家的私塾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姐姐和他秘密来往已经好几年了,所以她不会愿意嫁给别人的。只怕我爹用专制的手段来逼姐姐,到时候她……啸泉,你回绝我爹好不好?”菊生用担忧的语气向啸泉恳求。 “菊生,问题不在于我回不回绝你爹,就算我回绝了,他还是会找到另一个他认为合适做他女婿的人,这一点你必须明白才好。”啸泉不忍见到菊生惊慌失措的样子,但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其实菊生也早想到了这一层,他默默地点点头。啸泉看他有些消沉,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别担心,我答应你一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好吗?你再去练练功。”菊生一听这话抬眼望著啸泉,脸上慢慢浮上了宽慰的笑容,他知道啸泉答应过的事就等于打了包票。 菊生离开后啸泉开始头痛起来。他不禁想咒骂自己刚才毫无自制力的表现。只为了安抚菊生,结果给自己找了这么一道大难题。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他发泄似的捏了捏手上的信封,这才发现里面好像除了信笺以外还有什么东西。小心地取出来一看,竟是一张侍菊的相片。她和菊生长相酷似,都是尖脸杏眼,气质斯文高贵。可是光看眼神啸泉就知道这姐弟俩性格迥异。菊生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和真诚,还有带著为理想不顾一切的勇气,而侍菊看起来就柔弱胆怯多了。 菊生的父亲也许对自己女儿的美貌很自负吧!居然用这种方法来说服自己。沉德茂可不像他儿子那么单纯,啸泉开始静下心来考虑解决的办法。首先,必须写两封信……接下来就要静静地看对方的反应了。走著瞧吧! 旧历的新年将至,虽然是战乱中也还是透著浓浓的节日气氛。这段时间菊生和妙娟简直是忙得昏天黑地,请他俩唱戏的大户人家已经排了一串。可是在这应该是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却发生了一件人神共愤的大事,“岂有此理!柄之将亡必有妖孽!”放下报纸的啸泉拍案怒骂。一贯温和潇洒的啸泉突然发火,让菊生吓了一跳。 “怎么了啸泉?”他诧异地问道。 “你看!都什么时候了政府居然还有闲心起内讧,今天他们扣押了叶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呢!真是倒行逆施!” 菊生闻言将报纸拿起来细看了一遍,他默然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这孤岛一般的上海居住能够任凭自己充分发挥特长,生活上又受到啸泉无微不至的照顾,心满意足的菊生都快忘了国难家仇了,他隐隐有些犯罪感。啸泉似乎非常难过,晚饭也没吃就把自己藏了起来。 菊生担忧地四处寻找啸泉。来到后园,他听到一阵幽怨的箫声,如诉如泣。循声望去,只见啸泉正倚坐在他最爱的那株梅树下吹著洞箫。菊生不知道他吹奏的是什么曲子,但却能听出这乐音中隐含著深深的无奈和愤懑。凄清的月光落在梅花和啸泉的身上,孤影寒梅伴著这哀怨的箫声,正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菊生突然为啸泉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他多寂寞呵!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人发觉呢?虽然他在人前都是笑嘻嘻的,可是现在他的样子看起来是如此的无助。大家总是让啸泉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关心啸泉想要的是什么……突然乐音一转,啸泉的箫声吹出了菊生熟悉的曲凋。虽然还是一样的苦闷,但自己总算知道他的心声了。菊生忍不住低声相和。“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悠扬的箫声和著菊生清越的嗓音,堪称绝响。一个吹得认真,一个唱得入神,他们都没发现不知何时竺妙娟已经站在不远处倾听著这胜似天籁的唱和。本来想乘著难得的闲暇来看看啸泉和菊生,可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光景,妙娟觉得心里乱乱的。这情形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加入他们似的,只能做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否则绝对会破坏了眼前的和谐。她不想深究个中原因,只带著些微的苦涩和不甘,静静地离开了这里。 一曲终了,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啸泉轻喟一声打破了沉默,他用激赏的口气对菊生说:“哎,菊生,你唱得真好。” 菊生不答,过了半晌才幽幽地说了一句:“以后别再这样了。” 啸泉为菊生这句微带指责的话诧异地“嗯”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会很辛苦吗?你说出来好不好?我会担心的。”菊生望著啸泉诚恳地说。 啸泉感到一股热浪直冲眼窝。他惊讶万分——菊生竟然只需一句话就能够抚慰自己的脆弱与不安。“我其实没什么,只是今天有感而发罢了,你不要担心。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是我却偏偏什么也不能做!”啸泉说出自己心中的苦闷。 “啸泉,生逢乱世不是我们自己能够选择的,国难当头每个正直的国人都不会想袖手旁观,只是还没到我们行动的时机罢了。怎么能说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呢?风雨总会过去,你不是还要‘待重头收拾旧山河’吗?到那时我们也不需要‘朝天阙’,只要像现在这样,抚琴弄箫,扫雪烹茶,自由自在地生活,你说好不好?”菊生的语音虽然轻,语气却很坚定。 啸泉为他的话大大地震动了。菊生一定不知道他这番话对啸泉的影响力有多么巨大。接下来只见啸泉忘情地执起菊生的手不可置信似的说:“菊生……菊生你真是我的知己。” 第四章 烟波千里家何在由于啸泉一直虚与委蛇的态度,天津的沈家似乎也开始沉不住气了,频频书信来往催促啸泉决定成亲的日子——他们好像没有考虑过对方会拒绝似的。之前啸泉给私塾的严棣棠写了一封密信,声明自己并无意迎娶侍菊,严先生如果和侍菊真的两情相悦自己可以帮他们离开沈家,但不知为何一直未见回音。 这一天啸泉接到了菊生的父亲沉德茂的最后通牒,信上说若是贤侄要务缠身无暇商议婚事,老夫只好亲临府上拜访云云,这可把啸泉吓了一跳,且不说自己无意成亲,更可怕的是家中还藏了个沈菊生啊!啸泉真想对他们照直说了,可是他知道得顾及侍菊的名声和沈家的面子——这种所谓的大家族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的。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关头,啸泉终于盼来了等待已久的书信,不过看了那封信,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信是严棣棠写来的,内容极其简略,字迹也十分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形下完成的。大概的意思是沉德茂对他和侍菊的事情有所察觉,现在正严格监控著他们两个人的行动,而他已经有将近半月没有见到侍菊了。未了严棣棠用非常绝望的口气请求啸泉的援手:“龙先生若能成全我和侍菊,大恩定永志不忘。只恐远水不救近火,只盼足下能早日来津或能解此围。”读罢信,啸泉决定先不让菊生知道这消息,而他也已经决定亲自去一趟天津。 “菊生,我要去天津。”晚上两人在家中晶茶的时候,啸泉突然清楚地告诉菊生自己的打算。 “是要去我家吗?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菊生闻言吃了一惊。根本没想过啸泉会让自己一个人留在上海,一下子菊生有些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他就是有不好的预感。 “没事,只是你爹催得紧,我得当面跟他说些事情。”啸泉有选择地告诉菊生他此行的目的。 “你是要去回绝亲事吧?”菊生感到放心了一点。 “没那么容易,有些事情很难讲的,我尽力而为就是了。”啸泉也没把握能够完成预定的计划,只希望不要太偏离自己的预算才好。 “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的好消息。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菊生虽然很不愿意啸泉离开,但是他知道啸泉非去不可,因此他必须尽力地帮助啸泉。 “当然,你要详详细细、知无不言地告诉我你那些家人的个性脾气和爱憎喜恶,好让我知己知彼。” 啸泉早就盘算好了对策,只是他还需要通过菊生的形容来验证自己的方法究竟有没有可行性。菊生对他自然是言无不尽。仔细洋谈之后,啸泉舒了一口气,如果自己所料不错,沈家的家境已经是日落西山了,所以沉德茂才会对有权有势的龙家如此感兴趣。只要抓到对方的弱点,事情就不难办了。 “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大概是演了一天戏有些累了,菊生轻轻用手掩住嘴打了一个呵欠,那星眸半遮的样子在啸泉看来十分的稚气可人。他的脑子里霎时警铃大作。 “菊生,如果觉得累就赶紧去休息吧!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啸泉只求赶紧结束这犹如饮鸩止渴般的思慕。这明明是不对的,无望的,可是自己竟然甘之如饴。就算是让我一辈子这样也好,菊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啸泉在心中默默地恳求著,又好像是作了一个保证。 两天后啸泉离开了上海,前往天津去解除他意料之外的婚约。 啸泉不在,闲暇时的傍晚只剩下菊生和妙娟漫步在黄浦江边。 “仅仅是一江之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两个世界。”妙娟遥望著破败荒芜的浦东感慨地说。 浦西的外滩,这块曾经最不值钱的芦苇荡在被清朝的某道台“慷慨”地赠与英国人以后,一跃而成了上海繁华的象征。不知有多少的冒险家在这里开始或结束他们的故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哼,‘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我真不明白人们的观念怎么能狭隘至此!”菊生对“繁华”二字向来并无好感。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尝过贫困的滋味。”妙娟有些无奈地看著菊生说。 “我……也许真的是这样吧。啸泉也曾经说过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菊生承认自己的理想主义。 “对了菊生,啸泉说什么时候回来?”感到两人的谈话渐趋无趣,竺妙娟不由得想念起啸泉的睿智和幽默。 “我也不知道啊!我爹挺难缠的,但愿别出什么事才好。”菊生也一直放心不下,“菊生,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她和你长得像不像?”对于啸泉传说中的未婚妻沈侍菊,妙娟实在无法抑制那份好奇和嫉妒。 “我姐姐……嗯,她很柔弱,很善良,有些胆小。我和她都长得像我妈妈。”菊生仔细想想,姐姐和自己的性格差异还真是有点大。 “啊!这么说来你姐姐果然……啸泉这次恐怕要难过美人关了。”妙娟微泛酸意地说。 “不会的,啸泉这次去我家是为了解除和我姐姐的婚约。”菊生赶紧解释道。 “解除婚约?为什么?!”妙娟不可置信地低声叫了出来。 “现在是文明社会,已经不兴父母之命那一套了。小时候姐姐总是生病,没办法和我们一块儿玩,啸泉和她根本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们之间一点婚姻基础都没有,怎么相处?何况现在姐姐已经有了意中人,她也是不愿意嫁到上海来的。” “可是如果啸泉到了你家,突然发觉你姐姐很漂亮又温柔,而且你姐姐要是见到啸泉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那时候他们还会想解除婚约吗?说不定他会就地和你姐姐成亲呢!”妙娟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心中一阵气苦。 菊生一呆,他仔细思考著妙娟的话,随即摇了摇头说:“不会的,啸泉答应过我要好好解决这件事,他不会骗我的。”菊生对啸泉简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见菊生如此的肯定,妙娟也觉得放心多了:“是啊!啸泉是个君子,他绝对不会夺人所爱。”妙娟满含深情地说。 “就是这句话!他处理事情一向都很有原则,光明磊落。”对妙娟的话深以为然,菊生明净的双眼放著喜悦的光芒,他毫不吝啬地赞美挚友。 “他的为人真的很有趣,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净爱说些疯话气人,可是办起正经事来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妙娟非常欣赏啸泉深沉洒月兑的个性。 “这就好比古人说的‘真君子善戏谑而不为虐’,虽然爱开玩笑,但却不会伤害人……”两个人说得太投入,都没有发觉他们谈话的重点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远在天津的啸泉身上。 1941年冬·天津啸泉在沈家只呆了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浓浓的封建旧家庭的味道,诚如他先前所料,沈家的权势已然式微,所以沉德茂才会对他这个有财有势的老邻居敞臂欢迎。 沉德茂对啸泉的到访感到十二万分的高兴和满意,他已经认定啸泉这个女婿了。啸泉因为他的一厢情愿而哭笑不得。每次啸泉想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时沉德茂就会适时地有事离开,惹得啸泉咬牙切齿地想他一定是故意的。来到天津三天了却还没有把来意说清,啸泉深觉挫败。他觉得有必要和当事人面对面地谈谈解决之道。 可是啸泉怎么也找不到严棣棠,整个沈家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严先生三天前还在,可现在不知道上哪去了。正觉得没理会处,突然沉德茂提出让啸泉去看看侍菊。这让啸泉有些惊讶,可他正求之不得——也许侍菊能提供点线索也不一定。 望著眼前的女子肖似菊生的容颜,啸泉不禁开始想念远在上海的他。不知道菊生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很担心事情的发展呢? “龙……龙大哥?”侍菊有些怕生地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叫著出神的啸泉。 “啊!”啸泉如梦初醒,“侍菊小姐,我……”面对这个几乎是陌生人,拘谨秀气的女子,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是就算只是这惊鸿一瞥,啸泉还是立刻发现了侍菊虽然外表和菊生相似,可她和菊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侍菊的眼神里好似藏著深深的绝望,那是在菊生的眼睛里永远也看不到的东西。啸泉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侍菊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而已啊!何至于此? “龙大哥,我爹说等过了新年的第一个吉日就是……就是……嗯……我们的婚期。”侍菊艰难地说出口。 “哦?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吗?你自己怎么想?”啸泉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我……不反对。”这句温婉柔弱的话在啸泉的耳朵里不啻是晴天霹雳。 “你……你说什么?侍菊,你不要怕,我不是来逼你成亲的,我正想和你爹谈退婚的事……你要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啊!”啸泉以为不是自己听错了,就是侍菊不敢吐实。 “我说的是真的,龙大哥,请你相信我!” 侍菊突然间换上的泫然欲泣表情,使得啸泉慌了手脚:“侍菊,别哭别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和严先生好的吗?”啸泉忍不住掀了底牌。 侍菊一惊,立刻抬头看著啸泉:“不不,和严先生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和你成亲,你……你不愿意要我吗?”侍菊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啸泉觉得麻烦大了,他为难地看著侍菊,“龙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请你一定要照我爹的话办,我求求你!”侍菊见他沉吟不语,突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啸泉面前。 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大感狼狈的啸泉连忙伸手去扶她:“侍菊……侍菊,有事情大家好好商量,你别这样:” “不,如果你要退婚,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侍菊好像是铁了心。 来天津之前啸泉模拟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可就是不包括眼前这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侍菊,事情还需要斟酌,你先起来好不好?快,别让人以为我欺负了你。”不擅长和别扭人打交道的啸泉忍住发火的。 侍菊这才呜咽著站起来说:“龙大哥,我……我知道你不想娶我,可是我没有办法!你就当委屈一下,即使以后休了我也……” “住口!”啸泉真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我龙啸泉会是这种人吗?侍菊,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原则——如果你确定非嫁给我不可,那就不要想我会对自己的妻子始乱终弃。”看侍菊一副如果自己不娶她就会世界末日的样子,啸泉憾恨地认知自己根本没有摆月兑的希望。如果是侍菊自己愿意的话,娶了她也应该无妨吧!至少……她和菊生长得很像,不是吗?这或许能让自己从菊生的迷情中醒过来——抑或是陷得更深? 1941年冬·上海 “什么?你再说一次?!”菊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震惊和疑惑。 “我和你姐姐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七,”啸泉苦笑著重复了——遍刚才让菊生惊诧莫名的话。 “怎么会这样?啸泉,你不是说去解除婚约的?”菊生兀白不愿相信。 “你姐姐……说她不反对,我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啊!”啸泉故作一派轻松地说道。 “你……你们都发疯了!你们根本都不了解对方!”菊生觉得很荒谬,而且还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总之听到啸泉要和姐姐结婚他就不舒服。 “菊生,这不挺好的嘛!以后我们可就是正式的亲戚了,哈哈!我的亲亲大舅子!”啸泉身手去揽菊生的头想逗逗他,谁知菊生令人吃惊地挥开了他的手。 “骗人!啸泉大骗子!姐姐是绝对不可能愿意嫁给你的!一定是有人在逼她的……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听啸泉这样调笑,菊生再也忍受不了了,他飞也似的从啸泉身边跑开。 啸泉根本没想到菊生对这件事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居然当天就离开龙家,搬到了戏院里去住。这巨大的打击和意外使啸泉一整天都怅然若丧。好个沈菊生!硬生生地让他龙啸泉从今天开始连饮鸩止渴的机会都失去了。 第五章 祸起萧墙翻江海无趣,无趣、无趣。不管做什么都只有一个感觉——无趣。这是啸泉几天来惟一的感受。他想念菊生在身边的日子。菊生的天真,菊生的笑容还有菊生和他之间无言的默契……如果失去这些,啸泉等于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菊生始终不肯和啸泉见面,也不见他在戏院演戏。啸泉本打算向他解释自己的苦衷以求得他原谅,可是他就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让人遍寻不著。啸泉知道菊生是在回避他,为此他的情绪极其低落,百无聊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虽然他的确是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像一个行尸走肉那样。啸泉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不开菊生的陪伴了。无论如何他也要让菊生回到自己身边,否则真正的龙啸泉将会成为历史。 啸泉走在去振声剧院的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请求菊生原谅自己的出尔反尔——这是他以前从未尝试过的经验,而且以他对菊生那执拗脾气的了解,恐怕这次很难赢得菊生的谅解,因为他是真的生气了。 站在振声剧院的门口,啸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该怎么面对菊生呢?啸泉发觉自己实在是毫无把握。一咬牙,他踏近了戏院。可是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双眼泛红的竺妙娟!她站在一圈振声剧团的演员当中,而那些人个个脸色凝重。妙娟也看到了啸泉,她的表情如获至宝。为什么妙娟会在这里?啸泉还来不及惊讶,妙娟已经飞奔至他跟前:“啸泉……”她未语泪先流,把啸泉吓了一跳。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菊生呢?”啸泉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菊生……菊生出事了!”妙娟哽咽著语焉不详,但啸泉只听到“菊生出事”这四个字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勉强稳住自己慌乱的情绪对妙娟说:“出了什么事?菊生到底怎么了?!” 此时振声的林老板走过来默默地递给啸泉一张当天的《申报》,然后叹了口气。 可怜啸泉这几天根本没心思看报。他惊疑不定地匆匆浏览著报纸上的大标题,只见斗大的黑字映入眼帘:“不满政府消极抗日,梨园贵公子怒演《亡蜀鉴》,旁边还有一个小标题称:沈菊生仍拒不停演身陷囹圄。报道说从前天开始,素有“梨园贵公子”美称的沈姓名伶无视政府禁令,公然在黄埔公园内聚众演出反政府剧目《亡蜀鉴》,经多方劝阻依然怙恶不悛,昨天中午已被警察扣押云云。 林老板又叹了一口气说:“菊生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这出戏当年程砚秋在北平才演了两场就遭禁演,此后没人再敢捋这虎须……唉!” 啸泉心乱如麻,他紧紧地握住报纸低低叹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道是我害了你不成?!菊生,你好糊涂啊!”沉默了半晌,啸泉强迫自己收拾起乱成一团的心情。 妙娟也渐渐停止了惊慌的哭泣安定下来询问道:“啸泉,我们该怎么办?你……能救菊生出来吗?”看见啸泉铁青著脸,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发冷。 “不是能不能,而我是‘必须’得把他救出来。”他不带温度地从牙缝里进出这句话。 “可……可是听说是警局的张宗远亲自去抓菊生的,那个人……那个人……”看了一眼啸泉。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妙娟迟疑地欲言又止。众人见状知道它有些话不便出口,都纷纷识趣地走避开了。 妙娟这才对啸泉说:“那个人……根本是在假公济私,他以前就想对菊生不规矩……” “你说什么?!”啸泉的声音大得让妙娟的耳鼓膜发疼。 “什么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他都快急疯了——他不敢想像心高气傲的菊生如果面临这样的局面会发生什么事。 “那个姓张的根本不是人!他先是觊觎我,被我严词拒绝后他一直怀恨;后来菊生到上海来以后他才转移了目标。菊生被他骚扰过好几次,他……他不愿意让你知道啊!”妙娟心酸地说。 所以他才不愿意一个人去赴那些可恶的应酬!!啸泉总算是了解了。让菊生遇上这样的危险还不知道,他不禁深深地自责。什么烂人,竟然想染指妙娟和菊生!啸泉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只知道某个人要倒霉了。 所谓的警署司长张宗远其实不过是一个仰仗岳父吃软饭的家伙而已,明明怕死了老婆偏偏还色胆包天,啸泉满意地看著姓张的资料。他已经让人探出了菊生现在的情况,虽然那姓张的混蛋不允许保释,但啸泉可以肯定的是那家伙尚未对菊生出手。只是一想到菊生在监狱里恐怕要吃不少苦啸泉就觉得心疼不已,根据可靠情报,那家伙准备在今夜暗渡陈仓,把菊生秘密地带到他的小鲍馆去。哼!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到时候要你好看!啸泉咬了咬牙,“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的铅笔。 是日·夜张宗远色迷迷地看著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沈菊生。那清丽的轮廓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如此的诱人。他已经肖想了很久了……现在总算逮著了机会!禄山之爪眼看就要污染菊生的纯洁,可是此时却传来让他狂怒的电话铃声。张宗远不想去接,那边的人就像知道他在家一样死也不肯罢休。他只好硬生生地收拾欲火,“呸”了一声去接电话。 “喂!”他不耐烦地出声。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他又“喂”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就在他以为是恶作剧想挂卜电话寸对方开口了:“如果不希望被张太太发现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就请十分钟内带金条五根,到居仁里群玉坊的翠微居来一趟。过时不候,后果自负。”张宗远——听吓得魂飞魄散,欲念全消。 他明明把这件事隐瞒得很好啊!怎么可能还是走漏了风声?如果被他老婆知道他连男人都不放过的话就全完了!张宗远冒出浑身的冷汗,宁可信其有,不可以身犯险。那些人不过是讹诈点钱罢了。大略地收拾了一下,看著仍然安静的沈菊生,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以后张宗远带上金条匆匆出门。 居仁里的群玉坊里灯火通明,张宗远一踏进里面就被一群妓女包围住。若是在平时他会开心得要死,不过现在的他可没有心情风花雪月,挥开这干女人,他快步前往翠微居。 推开门,一个艳丽无比的女子立刻抱住了他。她娇美的容貌使张宗远不禁心襟荡漾,但他还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喂喂!你放开!那个男人呢?!”他很努力地问一声。 那女郎娇媚地说:“哟,大爷,您被哪个丫头迷昏了,竟然在这群玉坊里找男人,这里除了你我可再没别人啦!呵呵呵呵……”她发出一阵阵媚笑,惹得张宗远心痒痒地色迷了心窍。 也许是那个人弄错了吧!张宗远认为自己艳福不浅,意乱情迷地就拥著这妓女上了床,还没来得及胡天胡地,突然门被人撞开了。 张宗远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看,不禁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他的太太杜风华领著一班人站在翠微居门口看著他,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话:“给我狠狠地打!谁留情我解雇谁。” 三天后·龙宅为什么菊生还不醒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望著昏睡中的人儿日渐消瘦,坐在床边的啸泉苦恼万分地用手爬梳著头发。把菊生从张家救出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除了在狱中受过刑以外,医生说他还被人下了大量的鸦片,以致昏迷不醒。那个无耻的东西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真是不得好死!如今那家伙已经被自个儿的老婆修理得至少三年之内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要整治一个人并不一定非得亲自动手,啸泉心里暗忖。不过菊生现在变成这样,还真是便宜了那混蛋。若是菊生有个好歹,姓张的休想就这么算了! 不管啸泉的目光有多么地痛苦和热切,菊生仍旧一动不动地躺著。原本红润饱满的双唇迅速干涸,丰盈清艳的脸颊逐渐地枯萎,只有长长的睫毛依旧在眼眶上投下阴影,使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加羸弱:医生说他若是五天之内醒不来的话就会因衰竭而……啸泉不愿想下去,他执起菊生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恼怒和酸楚。为什么?!他明明是活著的,却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菊生,”啸泉痛苦地低喃,“千万别抛下我。”眼看著菊生生死未卜自己却无能为力,他犹如被凌迟一般。谁来停止这样的折磨?三天地不眠不休,只为了眼前的他!“醒来啊菊生,你不是还要去拍电影吗?我一定陪著你好不好?”几天来一直纹风不动的身形让啸泉挫败而绝望地垂下泪来。 啸泉知道自己流泪了,但是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忌这些。一直是强者、万事不萦纡怀的他没有为任何人牵动过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可是菊生的事却让他方寸大乱、难以抑制压在心头数日的悲恸与无奈,啸泉不禁俯身轻轻地吻上菊生的瘦削脸颊,紧闭的双眼和干枯的嘴唇,仿佛要籍著这吻来为菊生灌输活力与生气似的。他苦涩的泪水随著绵密的吻淌满了菊生那绝美的脸庞。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醒?”啸泉微微离开菊生的脸颊,疲惫地轻叹。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上菊生的。静默了许久,他感觉有东西拂过自己的脸。啸泉不可置信地僵住了身子。一会儿他才敢睁开眼睛瞧著菊生,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菊生的眼睫毛在微微地颤动著!啸泉猛地从菊生身边跳开,疯狂地叫人去请大夫。 菊生终于努力地睁开了于涩的双眼,喉咙犹如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发出声音。模糊中好像感觉到啸泉在哭泣,而且还吻了他——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啸泉不可能哭,更不可能……他微微摇摇头甩开这奇怪的念头。那自己脸上湿湿的是什么?一抬眼,他看见的是啸泉那张虽然带著狂喜的笑容,却无法掩饰苍白憔悴的容颜,菊生心中一痛。发生了什么事让啸泉变成这样?他向啸泉伸出手,示意他过来。 啸泉立刻来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问:“怎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点什么?”菊生听见他令人安心的声音,眼眶慢慢地红了。“菊生?”听不到回答,啸泉生怕他有什么后遗症,如果被破坏到嗓子就糟糕了,“回答我呀,菊生!” “啸泉!我……”菊生努力坐起来哑著嗓门出了一声。他终于想起发生的一切,恐惧、委屈、愤怒、懊悔、感激、狂喜……心中的诸般念头纷至沓来,使他忍不住呜咽。 从没有见过乐观率真的菊生哭泣,啸泉霎时慌乱不已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身上又痛了是不是?”菊生摇摇头,眼泪纷纷而堕。啸泉的心顿时痛不可抑,连想也没想就把他揽进怀中轻轻地拥著柔声安慰,“菊生,别哭,有我在。没事了,别哭。”啸泉低低的嗓音给予菊生奇妙的安心感,他渐渐地抚平了波动的情绪、时间仿佛就这么静止了。等啸泉惊觉自己居然耽溺在拥抱菊生的幸福中时,他慌忙抽身离开,尴尬地说:“我……”却接不下去,“我出去看看给你熬的粥好了没,你再休息一下:” 好不容易瞎掰了一个借口,啸泉如同逃难似的离开菊生的房间:只剩下不明所以的菊生坐在床上,微觉失落。啸泉怎么了?他刚才离开时的眼神好像不愿意再看到自己似的。想想也是,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啸泉一定不会高兴的。 其实当时菊生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唱那出戏。他那时因为生气而离开龙家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到十分寂寞,老是想到自己和啸泉说过的话。啸泉提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么就让他也尽一份责吧!只是万万没想到会落到张宗远的手里。幸好有啸泉在,不然……菊生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实在是太卤莽了。不只如此,菊生隐隐觉得自己实在是因为被气昏了,觉得怎么样也无所谓才不顾—切地去演出的,谁叫啸泉说要和姐姐结婚,他就是故意要让啸泉担心! 第六章 心事重重费疑猜啸泉自从菊生醒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既忍不下心不去看他,又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泄露了思慕。端著专门给菊生熬的汤药,啸泉努力地稳住情绪进入他的房间。 “小昕,麻烦你帮我把收音机打开好吗?”听到有人进来,躺在床上的菊生并没有睁开眼睛。 啸泉依言拧开他桌上的收音机说:“怎么啦?一个人很闷吗?” 菊生一听连忙睁开双眼:“啊!啸泉,怎么是你……”他诧异地问,刚才明明是一个仆人对他说去端药来的。 啸泉微笑著说:“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已经没事了,就是身上还觉得有些软。”菊生动著肩膀不快地说。 “那是因为你有好几天都没有进食,身体虚弱的关系。来,赶快吃了这补药。”啸泉像个老妈子一样地张罗著。 菊生看他紧张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啸泉被他笑得有点糊涂了。 “我看你啊……真的很适合当家庭‘煮’夫哦!” “喂喂!沈菊生少爷,你什么时候也学得油嘴滑舌的了?我可是在照顾你啊!”啸泉没好气地声讨他,顺便递上了药碗。 “有你这个老师我能不学著点吗?”菊生起身接过药来闻了一下立刻做出痛苦的表情说,“吃补药到底是哪个不积德的人发明的,这明明是受罪嘛厂他一边咕哝著一边不情愿地喝下药汁。 喝完汤药,菊生反手一擦嘴角,将碗递回给啸泉。啸泉接过碗,发现菊生的唇边仍留有药渍,立刻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温柔地替他抹掉。被啸泉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匿动作吓了一跳,菊生呆呆地愣住了。啸泉的手霎时像是被火烧到一般迅速地收了回宋。不行了!看来他是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想接近菊生的了!这和张宗远的行径有什么分别?啸泉在心中痛骂著自己,但表面上还必须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原本一直在说些有的没的的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柔美的歌声:“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痴痴地望著对方,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微妙的空气。有依恋,有迷惘,还有一触即发的危险,但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甜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啸泉终于找回了神志。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他一把将菊生拥人怀中,喑哑著嗓子说道:“菊生,我……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你!”说完他竟毫不犹豫地吻上菊生温润的唇,顺势品尝到他口中仍残留著微微的,属于药草的苦涩味道。 菊生彻底地呆掉了,他忘记了“应该”震惊,“应该”反抗,也忘记了啸泉要和姐姐结婚,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喜欢竺妙娟。他不自觉地回应著啸泉温柔的吻直到窒息。 不能呼吸的时候,啸泉终于放开了他。两个人轻浅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菊生酡红的脸庞此时更显得清丽不可方物。啸泉用粗嘎的声音问道:“菊生,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的心意呢?”啸泉可没有忘记菊生喜欢的是别人,但是刚才菊生并没有抗拒,那是否表示自己仍有希望? 菊生慌乱地低下头,呐讷地说:“什、什么我的心意,你自己……你自己不是要和我姐姐结婚吗?” 啸泉本想追问下去,此时屋外有人敲门说:“菊生,我可以进去吗?”却是妙娟的声音。菊生恳求似的望了望啸泉,啸泉无奈地低叹一声放开他去开门。收音机仍旧煽情地唱著:“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妙娟一走进屋里就觉得气氛不对。菊生不说话,啸泉也像个没嘴的葫芦一样。“菊生,身体可好了没有?林老板托我来看看你。他说如果你好了,有新戏让你演。” “真的?!”菊生兴奋极了,瞬间忘掉了刚才的事情,“是什么戏?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一提起唱戏,啸泉知道自己要靠边站了,他苦笑著看菊生和妙娟越谈越开心。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讲唐朝的宁王李隆宪的,好像还蛮有意思的咧!” “啊,难道是《梨园天子》吗?” “对对,就是……” 看著他俩热烈交谈的样子,啸泉心头微微含酸,于是悄悄地离开了菊生的房间。 “咦,啸泉呢?”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啸泉已经离开。 菊生想到方才的事情,俊脸一红。支吾了一个”他……”却接不下去,一丝不可思议的甜蜜从心中漾过。 “啸泉还是决定和你姐姐成亲了?”妙娟惆怅地问,唉,自己终究是没有这个福气,连对他告白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三月初七。”菊生有些失神,喃喃地回答。 “三月初七……现在都二月十二了。好快啊!”妙娟只恨自己没有早些认识龙啸泉,“我根本没想到他会答应。”虽然经过“张宗远事件”后他和啸泉都很有默契地不再讨论一切有关婚约的事情,但菊生对这件事始终还是无法释怀,他认定姐姐是不可能自愿嫁过来的。 “也许他有不得已的地方呢?你不是说你爹很难缠吗?啸泉很有可能是无法推托!” 这一层菊生倒未曾想过。“会吗?我……我不知道。”难道是自己冤枉了啸泉,还跟他发了好一顿脾气?而且,啸泉从来不曾欺骗过自己,他既然说姐姐同意了那就一定确有其事。恐怕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姐姐大概真的是屈服于父亲的婬威了。 菊生顿时觉得心里乱乱的,那时自己明明对啸泉说了过分的话,之后还惹了一大堆麻烦,可是啸泉不仅没有不理他,还处处关心爱护他。菊生明白从一开始就是啸泉在支持著自己,否则他哪能过得上如此逍遥自在的生活?一直死皮赖脸缠著啸泉的人其实是他啊! “菊生,我真的很羡慕你姐姐呢!啸泉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妙娟忍不住说出她的心里话。菊生一听这满含意味的话不禁一愣。 “妙娟,难道你对啸泉……”他不确定地月兑口而出。 妙娟犹豫了数秒,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苦涩地说:“自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了。” 菊生为这个认知而感到百般滋味在心头,这是一个怎样的混乱局面呵!妙娟喜欢啸泉,啸泉喜欢他,而他呢?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喜欢上了妙娟?而现在为什么听到妙娟喜欢啸泉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之心?“菊生,你的心意呢?!”啸泉的这个问题就像是石破天惊一般地乍现在菊生面前,仿佛一切问题都出在他的身上。菊生突然间只觉得头昏脑胀。 “菊生,我该走了……菊生?!”觉得自己泄露太多心事而有些羞赧的妙娟本欲起身告辞,却发现主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啊!什么事?”菊生猛然醒转,搞不清楚状况。 “我说我该走了,你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些了就快回戏院吧!”妙娟说完转身出房,菊生还兀自因为她的话而出神。 那边厢啸泉也不好受,患得患失的心情折磨得他快要崩溃了,想想自己也真够卑鄙的,利用了菊生的单纯和对他的信任。也许当时菊生没有回绝他只是因为没有了解到他的企图罢了,菊生喜欢的人仍然是妙娟吧!看他们志同道合的样子,的确是一对璧人……不可以再接近菊生了!啸泉告诫自己,否则不知道自己还会对他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晚饭后菊生靠坐在床上发呆。自从妙娟来看望他以后,啸泉竟然就一直没有再来过。他只是不停地叫人给菊生做这做那,自己却不再涉足他的房间。啸泉怎么了?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了?菊生感到一阵不安?以前不论啸泉再怎么忙都会来陪他说上一阵子话的。难道他真的嫌我是个麻烦吗?还是那天的吻只是他又在捉弄自己不成?一想到这个“合理“的解释,菊生再也呆不住了,他立刻翻身下床去找啸泉。 啸泉竟然并不在家,菊生反而觉得高兴了一点。可是当他从支支吾吾的管家的口中得知啸泉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居仁里时,他简直惊呆了。怎么可能?啸泉怎么可能会去那种鬼地方?菊生气坏了。想都没想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也不管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他气呼呼地奔向居仁里而去。 群玉坊内还是一派灯红酒绿,美女如云。菊生可没心思看娇娃,他只有一个念头:“龙啸泉!不管你在哪里,快给我滚出来!” 看他一副怒气冲冲来踢馆的样子,龟奴伴当们赶紧过来招呼:“这位小爷可有相好的姑娘?只要说一声我们这就去给您张罗去。” 菊生一听心情更加恶劣,他大声问道:“龙啸泉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 原来是来找人的啊!伴当们霎时没了劲:“龙爷现在可忙得紧,应该没工夫见你吧!再说人家来这里只找女人,你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见菊生眉清目秀却衣著朴素,伴当甲狗眼看人低地说,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菊生一听也来气了,秀气的脸涨得通红:“他到底在哪里?”他因为不耐烦和气愤而变得声色俱厉起来。 “哟呵,耍横耍到这群玉坊来丫,你小子有种!”伴当甲生怕这没头没脑的小子有碍生意,他向周围的爪牙一使眼色,菊生还来不及有反应就被一帮人上前抓住了,那些人还过分地把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这寸有人匆匆过来在那伴当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伴当脸色一变,立刻叫人放开了菊生,然后必恭必敬地说,“龙爷人在翠微居,沈先生请。” 菊生来不及考虑这些人的态度为何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只一听啸泉真的在这里,他脚下丝毫未停地跟著那伴当直奔翠微居而去。 到了翠微居,那伴当退去,菊生独自走进这个宁静的小院。那是个典型的苏州园林式建筑,淡淡的梅香飘在空气中,虽然在这万物凋敝的隆冬时节却仍旧让人觉得雅致可喜,连菊生焦躁不安的情绪也被这里祥和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如果啸泉来的是这里倒也可以原谅,他暗想- 一来到主屋前面他就听到一阵铮琮的琵琶声,再仔细听还有不绝如缕的箫声相和。《春江花月夜》!菊生可以肯定那吹箫的人必是啸泉无疑。他站在窗下静静地聆听,渐渐沉浸在这雍容缠绵的曲调里,根本忘记了自己到这儿来的初衷。炉火纯青的合奏显示出两位演奏者的交情匪浅,菊生发觉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来上海之前的啸泉——难道他一向都是这样留连秦楼楚馆的吗?他站在窗外痴痴地想。 曲毕屋内的两人开始交谈。 “皖瞳,你琴艺大进,恐怕这翠微居以后再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是啸泉爽朗有力的声音。 “龙爷太谦,皖瞳还怕有污君子清听呢!”一个女子用轻软的吴语回答,声音既糯且娇,听之忘倦:“上次的事真是有劳你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我义不容辞。”啸泉慷慨地说道。 那名叫皖瞳的女子笑著说:“真的?那么我想一睹菊生少爷的风辨可有幸吗?毕竟我还能勉强算是他的半个恩人哪!” 窗内窗外的人闻言同时一愕,菊生心想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只听啸泉笑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要比精灵古怪,菊生可不是你的对手。” “瞧您把我说得跟什么似的,我不过是看你对他这么神魂颠倒觉得有点好奇罢了。”皖瞳嗔怪地说。 菊生听了脸上一红,隔著窗户兀自慌乱不已,心想自己死也不要见这个叫做皖瞳的女子。他想要离开,一起步却因为心慌意乱而撞翻了——盆摆在窗前的水仙花。菊生绝望地看著花盆跌在地上,接著发出清脆的破裂声。这下他连逃走都忘了,傻傻地杵在原地等著被抓个正著。可是只听窗内一声叹息说:“真是的,哪家的野猫又撞坏了我的花儿。” 第七章 春至小园共徘徊菊生暗暗松了一口气.打算就此畏罪潜逃,却听啸泉沉著嗓子说了一句:“皖瞳,你说得不错,我是对他神魂颠倒了。”这句话使菊生无法挪动脚步,他的心砰砰直跳:皖瞳嘻嘻一笑,腻声说道:“要我帮忙吗?帮你忘记他。” “皖瞳,你这是……喂,别胡来……”菊生一惊,听到啸泉的声音有些微的慌乱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门边,到要看看那个女人究竟要对啸泉做什么。 谁知下一秒那扇门“吱啦”的一下应声而开,只见一个眉目若画的女子站在门口对自己盈盈而笑,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灵活之极,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菊生一呆,随即他转身就想逃走,可是手臂却被那女子一把抓住,她口中还甜甜地说道:“菊生少爷既然大驾光临,又何必闪避?请务必进屋一叙哪!”说完吃吃而笑。 菊生无奈,只得红著脸任由皖瞳拖著自己走进这间烧著炭火的屋子,屋里暖暖的一室皆春,“皖瞳,好个‘周瑜戏蒋干’之计啊!”啸泉坐在红木椅子上慵懒地说,脸上挂著和皖瞳一模一样的顽皮微笑。 “哎呀,不值—哂,龙爷夸奖了。您不也配合得好吗?嘻嘻……”原来啸泉和皖瞳早就知道菊生站在门外窥视,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菊生明白自己被戏耍了,他忿忿地望向那两个为此得意不已的始作俑者。 发现了菊生的情绪,皖瞳立刻俏语娇音地对他说:“菊生少爷天仙般的人品,皖瞳真是心服口服!喏,这翠微居就留给二位缠绵吧,恕小女子不奉陪了,哦呵呵呵呵!”没等菊生弄明白她的用意,她已经一笑翩然出房。 房中霎时安静下来,菊生有些心虚地望向啸泉。只见他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来这里?”声音温柔得让菊生微微颤抖、“这……这是我想间你的问题!”菊生勉强稳住心神负气地说。 “嗯,这感觉不错。吃醋了?要我解释吗?”啸泉用充满诱惑的口气凑近菊生的脸说。 从没有见过他这样,菊生倒吸了一口气:“啸泉……”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应这样陌生的龙啸泉,只能瞪大了美眸呆呆地看著他。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该死的!收起你那种无辜的眼神!我不相信你真的不懂!”啸泉的口气里突然加上了几分不耐和狂躁。 被他莫名其妙地指责,菊生只觉得万分委屈,自己又不曾做错什么!“我是不懂啊!我不懂你怎么能一边说要和姐姐结婚,一边又说喜欢我!而且还能毫不在意地来……来这种地方!你一直都是在戏弄我对不对?”他一口气把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激动得双颊泛红,“菊生!”啸泉低喝一声,让菊生吓了一跳,“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几时戏弄过你了?”啸泉很生气自己的付出被看成是儿戏,他对菊生的真心天日可表,“一……一直都是啊!像刚才……唔!” 啸泉不想再听下去——菊生倔强的强辩不听也罢。于是他选择以吻封缄。 这次啸泉决定不再轻易放过他了。居然无视我的真心,这是你应得的教训!包何况在这盈满龙涎香的房间里,眼前为自己吃醋的菊生那可人的模样足以让他意乱情迷,啸泉缓缓地将他拉近,紧紧地拥著,接下来忽地吻上他的双唇。决定了!这次绝不放开他! 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了一跳,菊生连忙将手抵在啸泉的胸口分开两人的距离,无奈啸泉这次执著得惊人,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啸……啸泉,我不……唔!”他的抗议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淹没在啸泉的口中。一阵犹如狂风般的掠夺,啸泉像是要把这几天没有见菊生的份都找补回来似的。 面对这样强大的攻势,菊生的一颗心狂跳不已。感到一股酸酸麻麻,如遭电击般的战栗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全身,使他忍不住微微颤抖,本来—直在抗拒的双手渐渐无力,最后终于慢慢地垂了下来。 靶觉他不再推拒,啸泉的吻也逐渐转变为温柔的吸吮。伴著让菊生觉得既陌生又暧昧的声音,他的上下两片唇办被啸泉一一反覆含吮。菊生双膝发软,迷惘于这样的感觉,突然,湿热的舌头伸进口腔缠绕。菊生惊喘一声回过神来,发现啸泉挺直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近在咫尺,他又惊又羞,刚想再次推开,啸泉却抓住他的手继续他有些恶意挑逗的深吻。从没有试过如此激情的菊生实在招架不住了,他软软地靠向啸泉。 啸泉知道菊生的青涩,于是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的颈项,然后稍稍用力搂住他的腰,肆虐的双唇也逐渐往下转移到他洁白性感的脖子上轻啄:“啸……泉……啊!”菊生忍不住浅吟出声,声音甜腻得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见菊生已经实在无法好好站立,啸泉一把横抱起轻颤不己的他来到床边,然后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将他放置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沿爱怜横溢地打量著因为陌生的激情而双颊绯红、因为呼吸急促而胸膛上下起伏的他? 菊生因为啸泉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求而感到万分羞涩,他抬起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不要,菊生。”啸泉抓住他的手哑声说道,“让我看著你。” 望著手腕被自己拉到两边压制住的恋人,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惶惑无助地看著自己,那可爱模样让啸泉忍不住微笑起来,内心装满了对他的爱意和渴望。 纤长优美的颈项上印著吻痕,中衣凌乱的敞开,单薄白皙的胸膛挑逗地起伏著……这副无数次扰乱自己思绪的美丽身躯,终于完全地袒露在自己眼前,让啸泉不禁要怀疑这是否又是自己的另一个美妙梦境。他用手背轻抚上菊生的颊,仿佛要藉此来确定这一切都不是镜花水月。 “菊生,你害怕吗?讨厌我这样做吗?”带著怜惜,啸泉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低低地问。如果菊生不喜欢,他一定会停止的,老实的菊生根本没想过要掩饰自己的感觉,但天生的羞涩感又今他无法言语,只能闭著双眼轻轻摇头,因为对方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啸泉。他的吻,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啸泉那么怜惜他、了解他和爱护他的人了,被啸泉温柔地拥抱,应该是一种幸福吧?!而自己也希望啸泉能够得到同样的幸福。 啸泉差点因为他这个虽轻微却意义重大的动作而失控,“那么,我要让你完全属于我,菊生。”控制住心神坚定地说完这个宣言之后,啸泉俯身吻上菊生光洁的额头…… 不知道经历了几次令人眩晕的激情,菊生在啸泉的怀中悠悠地醒宋,而啸泉则是完全没有人眠,一直紧拥著心爱的他,欣赏著他沉静优雅的轮廓,“啸泉,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玩官兵抓强盗的事吗?”静静地偎依著身边的人,菊生闭著双眼轻笑了一声问道,“有一次姐姐生病了不能来,大家都要我代替她当押寨夫人。可是比试的时候你居然输给了刘家的儿子,让我被他抢走了。最后我始终不愿意做他的押寨夫人,硬是拉著你一起把他给揍了一顿,呵呵!”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菊生的脸上光彩照人。 “有吗?我完全记不得了呢!”啸泉也笑了,居然有些羞赧,“不过如果是现在,我绝对不会把你输给任何人,菊生。” 菊生听了轻喟一声,低低地回答:“我知道的,”然后更贴近了他一些,啸泉突然感到自己赤果的胸膛上滑过一道湿润,他惊讶地望向怀中的人,然后心疼地发现他居然满脸泪痕。 “菊生!你……怎么了?!”见到菊生莫名的眼泪,啸泉完全没有了主张,“你疼吗?难受吗?还是……后悔了?”那是他最不想得到的答案。菊生缓缓地摇摇头,啸泉的一颗心这才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姐姐……我们……对不起她。”菊生愧疚地低语。 啸泉一听,心也是一沉:“菊生,不要哭,都是我不好,知道吗?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没有半点责任!我有我的办法去解决,相信我,嗯?”啸泉激动地起身拥住他,温柔地替他拭去泪痕。 这完全是自己的错!啸泉连推卸的勇气都没有。谁让他这么心软嘴贱,就算是出于侍菊的哀求,也不该一时糊涂就答应下这门亲事。他已经在心里骂了自己不知多少次了,也想过无数可行的解决办法。虽然如此,但这件事毕竟连带伤害了菊生,使啸泉无法不责怪自己。 “今天是二月十九了吧!姐姐不久就要嫁过来。我……我……”菊生垂下眼皮,别开脸难过地说,神情是自己都没发觉的幽怨。 啸泉痴痴地看著他,将他的头轻轻扳向自己,望进他的清澈如水的双眸诚挚地说:“菊生,别伤心,我绝不负你!” 菊生听后的反应是主动吻上了啸泉的唇。刚闭上双眼,一行清泪再次决堤而下,而心中满溢的感动和温暖也像是快要撑破了这小小的胸膛。 静谧雅致的翠微居里,又响起了啸泉幽幽的箫声。不过这次和以往好像有些不同,他吹的是箫曲中少有的轻快曲凋——令人如坐春风的《薰风曲》。曲中缠绵的韵致让菊生很轻易地发现啸泉此时的心情和上次在家吹奏时有著明显的差别,于是坐在他身旁好奇地问:“咦,啸泉,你这次不再‘怒发冲冠,了吗?” 啸泉闻言停下来朝他温柔地一笑道:“曲由心生,我现在可以原谅这世上的一切,菊生。”说完他凑过脸去在菊生的颊上轻轻一吻,然后接著又说,“很没出息是不?可我真是这么想的。”话虽如此,看见菊生居然老实不客气地正色点了点头,还是令啸泉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仿佛看出了他的挫败,菊生轻笑了一下低声说:“很没出息,可是我喜欢这样的你。” 啸泉的心一下子坎喜得犹如要炸裂开来,他放下箫,拥住菊生,用微颤的声音说道:“再说一遍,菊生。请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虽然羞怯不已,菊生仍然如他所愿地再说厂一次“我喜欢你”。可是啸泉似乎永无餍足,一再地让菊生重复。 “不、不说了,这种话哪里能成天挂在嘴边的。”说了几遍后菊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可是我想听啊,菊生!”啸泉竟然向他撒娇。 “我才不管,你找愿意跟你说的人去说好了。”菊生开了一句玩笑,然后企图挣月兑啸泉的怀抱逃开。 “什么!你竟然说这种话?绝对不能饶你!”本来已经受不了他在自己怀里扭动的啸泉总算逮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紧带菊生上床…… 一连几天两个人都徜徉在这仿佛世外桃源的翠微居里,天堂般的生活让他们几乎忘掉了现实的存在。然而路再长也终有走完的一刻,翠微居的正主儿皖瞳就是那个惊破霓裳羽衣曲的人,她的出现让啸泉惊觉自己不该继续耽溺于此。 “我说你们俩也该走了吧!长期占用别人的屋子不觉得有愧于心吗?还是二位已经‘沉醉不知归路’了?你们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我可是冒著被马踢死的危险来告戒你们的哦!”她滔滔不绝地站在两人前面说教,眼睛还贼溜溜地在菊生身上瞟来瞟去,弄得他万分不自在。 “啧啧,看起来该做的都做了嘛!收获蛮大的呀,啸泉!那你还杵在这里干嘛?!不如快回家继续醉卧芙蓉帐。”皖瞳毫无顾忌地大声说出一些让菊生羞涩得手足无措的话,他的脸蛋霎时可媲美关公,下一秒只见不堪忍受的他低著头拉了啸泉就往外冲,啸泉还来不及向皖瞳道谢就被拽出了翠微居,只听得皖瞳恶作剧的清脆笑声延绵不绝地飘荡在身后。 第八章 弱女投缳香罗带就在离啸泉的婚期只有不到十天时间的时候,菊生竟然平白地失踪了。毫无端倪和头绪,戏院的人都说菊生失踪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状况发生。啸泉立刻撇下他这不知所谓的婚事,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地四处寻找他。 首先啸泉确定菊生不是自己要躲起来的,因为如果菊生有什么不满一定会直说出来,绝对不会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担心。 啸泉动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来追寻菊生的行踪,可是答案都教他失望。本来还以为是张宗远故技重施,但调查下来那家伙尚在太太监管之下半分也动弹不得,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胡作非为的机会。 啸泉已经将整个上海都翻了过来,菊生的行踪仍然不明,甚至连一丝线索也没有。最让啸泉受不了的是警察局居然三不五时地让他去——认无名尸!啸泉几乎要崩溃了。几天下来他已经是形销骨立,心力交瘁。 竺妙娟将啸泉的样子看在眼里,只能暗暗为他心疼。原来菊生在啸泉的心中竟然是如此重要的存在。若不是那天啸泉和她推心置月复地长谈了一次,恐怕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一直在羡慕的人应该是菊生。 罢开始的时候她的震惊简直是到了“晴天霹雳”都无法形容的地步。有好几天她都无法面对啸泉。她早该明白的,早在那天无意之中看到他们俩在梅树下的唱和就能看出—些端倪,可她从来不敢也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深想。这种事情接受起来还真不是那么容易。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意中人,—个是她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这样的关系可谓惊世骇俗,但她实在不忍心去苛责他们,因为她深深地了解他们之间真挚的感情,那不是世俗偏见能够轻易亵渎的。 三月已至,离侍菊到来的日子已经很近了,啸泉虽然因为菊生行踪不明而心乱如麻,但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强打精神去打点。 早在婚约定下之后天津的沈家就立刻向啸泉开口要了好大—笔彩礼,而对其余的事情居然不闻不问。他们决定由水路将新娘送至上海,让啸泉如同取货物一般地把她娶回家。啸泉不禁为此嗟叹,这还像个婚姻吗?比交易还不如。相信沉德茂拿了钱也应该会满意了吧?希望这以后他不要再继续干涉侍菊或是任何人的自由。 菊生昏昏沉沉地醒转,难受的姿势让他发现自己的手足都被捆绑了起来;而轻轻的摇晃和微微的湿气也让他发觉自己竟然身处一艘客轮之中。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自己正准备从戏院到啸泉家去,谁知半路上突然杀出几个人来,他们大概使用了乙醚之类的东西,使他有一段时间的昏迷。菊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但他决定继续假装下去。 “还没醒来吗?”一个人压低嗓子说道。那人原本嗓子甚粗,此时故意压低声音,听来十分嘶哑。 “可能剂量下大了点。”另一个声音说道。口音是菊生谙熟的天津腔。难道是……“这次沈老爷能放心了吧!天下竟有这般的巧事!”切切私语的人逐渐增多,菊生留意了一下,大概是五个人。 “这戏子可是个男的,能行吗?” “管他的!咱只管抓人,别的咱管不著人家。” “沈老爷这回是给逼急了不是?居然想出个这招来。” “真可惜了侍菊小姐……好端端的一个大美人就这么上吊了……” “可不是?沈老爷怕上海的钱泡汤,这才……!” “嘘!你们少说两句!”最后那个嘶哑嗓子的人似乎不愿意多说,出声制止了一帮说长道短的人。 他们在说什么?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那些人的话中确切的含义,菊生只觉得头痛欲裂。 谁?谁—上吊了?小姐?是姐姐吗?不可能的……他一阵糊涂,险些又要晕去,只好艰难地一再用被绑住的手猛掐自己。 终于敌过了那难挨的眩晕,菊生觉得好受了些,他立刻反应过来那些人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的心中万分焦急和悲恸。这和父亲一定月兑不了关系,那么自己现在的状况也是父亲一手操纵的喽?原本考虑逃走的菊生决定放弃挣扎,他心中还存了一个万一的指望,他必须回家看看真相! 1942年春·天津“非得这样你才肯回来是不是?”沉德茂冷冷地看著眼前自己惟一的儿子。菊生在船上整整有两天两夜未曾进食,加上听闻侍菊的噩耗,形容憔悴自然是不在话下,但他的双眼却仍然闪烁著叛逆的光芒。 “您‘允许’我不肯吗?父亲。”他嘲讽地问,眼神瞟过手上尚未解开的绳索。 沉德茂“嘿”了一声走到菊生跟前解开了他手上的桎梏然后厉声说道:“你给我跪下!” 菊生不屑地将头一偏倔强地回答:“我没做错任何事!” 沉德茂一听立刻怒不可遏地用颤抖的手指著菊生叫道:“没做错任何事?亏你说得出口!你私自逃家,自甘堕落地去当一个戏子,沈家的脸就快给你丢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菊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耐地回答:“爹,请您不要侮辱我的职业行吗?那是我的理想!” “职业?理想?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王八戏子吹鼓手,那叫下九流!那破玩意儿要真是你的性命,你还不如给我去死了干净!”沉德茂口不择言地怒骂。 “随你怎么想,我不在乎!我要问的是姐姐到底怎么了?”菊生明白根本不需要和父亲讲道理,他只想知道事情的因果。 “嘿!你们两个讨债鬼真要把我给气死不行?!龙啸泉有什么不好的?她竟然给我……这个不肖女!”沉德茂气得说不下去。 菊生心里微乎其微的指望也被打消了。姐姐……真的是离开了他。上吊,多么古典的死法!这是真的吗,姐姐?你有勇气结束生命,而没有勇气去延续它?菊生顿时肝肠寸断,头晕目眩,随后只觉得喉头涌上一丝血腥,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困难地睁开双眼,菊生看见姐姐的丫头菊友坐在床头担忧地望著自己。见他转醒,她缓缓地舒了口气说:“总算是醒来了,少爷……”她有些哽咽。 “菊友,小姐她……”菊生明白最知情的应该就是她了。 “少爷!小姐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了!她……她死得好冤哪!”一直无处申诉的菊友此时才能够将事实讲出来。 原来他们姐弟俩的确有个非常有手腕的父亲。沉德茂从未用任何强制的手段去拆散侍菊和严棣棠,他的方法高明多了——他让严棣棠自己离开了侍菊,并且由此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制造出无穷无尽的误会。 首先沉德茂无数次地向包括严棣棠在内的所有人明示或暗示只有龙啸泉才配得上侍菊,还有意无意地限制两人接触。而啸泉的身份地位确实也足以让严棣棠自惭形秽,使本来就是文人脾气、心高气傲的他倍受打击,最关键的是他的确深爱著侍菊,生怕她跟了自己会吃苦——那简直是一定的。于是信心不够的他迟疑了,当时他写给啸泉的那封信,其实只是最后的挣扎,在偷偷看过啸泉的丰采后,他选择了放弃。 侍菊不明就里,为严棣棠的飘然远引感到既心碎又惶惑,以为他另结丝罗;再加上老父时时向她苦苦哀求,要她挽救沈家的颓势。柔弱善良的她根本无法招架这么多的心碎和困扰,万分绝望之下她勉强答应了父亲的请求。另一方面,沉德茂还不忘记派人告诉严棣棠这个“好消息”,这让他彻底死了心。但没有人料得到侍菊之所以答应出嫁是出于对恋人的绝望和父亲的软硬兼施,还有她已经准备好了一死。 菊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说:“这是小姐让我交给少爷的,当时她说恐怕等不到你回来,菊友没想到她是这个意思……”她说著垂下泪来。 菊生强忍悲痛接过姐姐的遗书。看了她那些字字血泪的言语,菊生逐渐明了姐姐与严棣棠两个人软弱的个性和父亲的专制正是一切悲剧的根源。她在遗书里写道:“菊弟,在这个连门外的石狮子都不干净的家里,只有你是我最知心的了。请原谅姐姐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我没有你那般的勇气可以面对一切丑陋,你离开家是对的,你知道吗?虽然你不在的日子我更加难熬,我却也不曾希望你回来。在这里最终的命运就是被毁灭所有的希望……所以,逃开吧!逃得越远越好……姐姐若是男儿,也会如你一般颉颃天地间,可我毕竟还是害怕陌生的世界呵! 最后,姐姐请求你一定要代我向龙啸泉龙大哥说一声‘对不起’,当时是我竟然强制般地硬逼他答应这门亲事,一直都觉得万分对不起他,他也许是真心想帮助我,而我却利用了他的善良,因为他不知道我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已经破灭了……在经济危机解决了之后,爹也会好受多了吧?这是我惟一能为沈家做的了……再见,菊弟,来生我不愿再做女子,却仍然愿意做你的亲人。请不要为我悲伤,我离开的时候,很平静。姐侍菊绝笔。” 菊友唏嘘地说:“小姐死以后,老爷怕走漏风声,不许公开发丧,还到处搜寻和小姐面貌相似的女孩儿……后来有人告诉他在上海有个唱戏的人和小姐长得很像,他就派人去上海抢人。可是没想到许六他们不认识少爷,到了天津林管家才发现他们竟然把少爷绑回来了。老爷知道了气得要死……” “老天!他不会荒谬到要找人代嫁吧?!”菊生为父亲的倒行逆施感到震惊。 “老爷好像……好像正是这么打算的。他生怕小姐死了龙先生会不高兴,所以……” 菊生惨然一笑说:“毕竟还是钱重要呵。姐姐的命就不值钱了吗?那他现在打算怎么办?难道要让我……要让我……”他突然有了非常不祥的预感,“不太可能吧!我可是他惟一的儿子啊!”菊生认为自己神经过敏了,想到啸泉他脸上微微一红。这时候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到了菊生的房间里。 “菊生哪!好点了吗?你爹让我来看看你。菊友,你先下去。”带著虚伪关怀的腔调,不用抬头菊生也知道是二娘,另一个应该就是和她臭味相投的四婶了,“菊生,这一路上辛苦吧!” 她这句话简直让菊生哭笑不得。不得已他只好坐起身来,勉强地和她们打了个招呼:“二娘,四婶,有什么事吗?” “哎哟菊生,怎么这么生分呢?做长辈的来看看你是应该的嘛!” 两个人先东家长西家短地闲扯了几分钟,看菊生渐渐不耐烦起来,她们瞬间交换了一个眼色,最后由他二娘开了口:“菊生,你也知道家里最近日子不好过。本来呢,指望你姐姐嫁到上海去会对家里有些帮助,谁知……唉!”她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有什么话你们就直说吧!”菊生冷冷地看著两人,他大概知道两个人的来意了,简直是一群疯子!而父亲竟然选了两个最不具说服力的说客来,实在是狗急跳墙的最佳写照。 “呃……菊生,我们本来不该开这个口,这也是没办法的的办法。虽然你姐姐去了,她留下来的这烂摊子还得收拾是不是?现在上海那边急著要人,我们也没办法啊!你看是不是……你爹的意思是你替姐姐坐下花轿,带著她的灵位一起到了那边向龙先生解释一下……” 她滔滔不绝地说得正开心,菊生已经忍不住怒骂开去:“亏你们说得出口!沈家没有女眷了吗?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菊生,我们也是……”四婶一看苗头不对,早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她赶紧撇清。 菊生没等她说完立刻向她轰去:“四婶,你们家有飞霜妹妹,三婶家也有出云姐和掬露姐,她们难道不能嫁吗?为什么你们会……这太荒谬了!”他气结得说不下去。 “哎呀菊生,你不要这么激动嘛!”两个女人赶紧一起安抚他。他四婶更说,“飞霜、出云和掬露都有婆家了!如果不是侍菊老是挨著不肯嫁,她们早嫁了!而且她们的模样哪里比得上你……你姐姐呀!要是随便换人的话龙先生不满意怎么办?”她可不敢当著菊生的面说他长得俊美,菊生肯定不会爱听,于是很自觉地转了个弯。听出她悬崖勒马的言外之意,菊生不悦地轻轻“哼”了一声。 又听二娘说道:“菊生,算我们沈家老小都求求你,好不好?你和龙先生自幼交好,你去跟他说说情,他肯定不会为难我们的,别的人办不到啊!而且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只要去了上海,我看你爹也管不了你,到时候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对大家不是都好吗?”其实这正是她的如意算盘,为人妾的女人偏偏尚未生下一男半女,这一直是二娘的心头恨事。现在侍菊死了,如果能让菊生永远不再回到沈家,那么对她才真正有利——只要她能够生个儿子,那么一切都是她的了。 回到上海……多么有诱惑力的话!菊生想到那里有啸泉和妙娟,还有戏剧……他不禁沉吟起来。而且又想到这一家人为了保住自己优渥的生活,竟然自私到不惜牺牲亲人的生命和幸福,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心房——就像姐姐说的,得要赶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第九章 假凤虚凰事可衷竺妙娟一身新郎打扮骑在马上,暗自奇怪啸泉为什么选择中式的婚礼——现在的人不都时兴去教堂结婚吗?一问之下原来是沈家的要求,说是不信洋鬼子那套,一定要他用八抬的大轿把侍菊娶进门。 她听著那些吵吵嚷嚷地吹吹打打,心里感到特别不真实。自己竟然代替啸泉娶妻?光用想就觉得很奇怪。在离婚期只有数天的时候,啸泉突然请求她代替自己去迎娶侍菊,说这是惟一能让侍菊顺利逃出沈家而又可以保全清白名声的方法。向来保守的妙娟虽然觉得此举有些荒诞不经,但为了让啸泉少一桩心事,也出于一分正义感,更多的还是因为是啸泉的请求,再三考虑之后妙娟最终答应了他。 她骑著马走在前头,大家都为新郎官俊美无俦的相貌而啧啧称奇。啸泉跟在人后暗中观察和保护著她,生怕有什么不妥。为了不使计谋穿帮,也因为菊生的突然失踪而无心经营,啸泉的喜事一切从简,他连身在异国的父母也不曾通知。想他龙啸泉的婚事竟然“门前冷落鞍马稀”,实在让人百思不解。 好不容易弄完那套繁文缛节,沈家派来的人非常稀奇地刚办完事就告辞了,半分钟也不肯多留。虽然求之不得,但躲在一边静观其变的啸泉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诈。 在静幽幽的洞房中,花烛无声地燃烧著,不时替离人淌下一串串热泪。盖著红巾的纤瘦身影坐在床沿上,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定格的剪影。那就是啸泉的新婚妻子沈侍菊——不,实际上是代替姐姐穿著吉服出嫁的沈菊生,他静静地等待著,心中有些委屈、有些害怕,更有一丝丝的期待……轻轻摇了摇头,他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羞涩万分。 新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本来以为进来的人会是啸泉,菊生霎时感到慌乱失措。可是隔著红巾仔细一看,来的人绝对不是啸泉!虽然他穿著新郎的吉服,可是啸泉不会那么纤细才是。看轮廓倒像是……“妙、妙娟?!”菊生惊讶万分,自己掀开了红巾向她轻声叫出来。 竺妙娟更是半点也模不著头脑。望著眼前啸泉的“新娘”,虽然菊生说过姐姐和他长相相似,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吧?而且那口气和神态完全就是菊生啊!可是怎么会?“你……到底是?”妙娟尚有三分的疑惑,可在看到菊生褪去红衣后就再无怀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问了一句相同的话。这成的是哪门子的亲?男女主角完全不是预期的人。最后菊生决定让妙娟先说。 “这……这是啸泉的意思。他原不打算和你姐姐成亲,不过好像又身不由己。怕累了你姐姐的名声,所以请我代劳……可是,你……你怎么会……呵呵!”妙娟突然觉得非常滑稽,新婚之夜颠鸾倒凤,简直不成体统。 菊生沉默了片刻咽下伤心,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我姐姐不愿意出嫁。她……她自尽了。” “什么?天哪!”望著菊生面无表情的样子,妙娟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爹怕到手的钱飞了,要我代替姐姐上花轿。他们已经被钱逼疯了……可是我一定也疯了,为了能回来,我竟然不顾廉耻……那个家是一座坟墓!一定要逃开,逃开!!”菊生似乎激动过度有些歇斯底里,妙娟赶紧安抚他。 “菊生,没事了,你在啸泉的家里啊,什么也不要怕!嗯?”她温柔的声音让菊生逐渐安心。 他脆弱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觉得好丢脸。竟然代替姐姐出嫁……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到啸泉,想到你,想到戏院,我不能失去这些!”一直憋住心事的他终于可以倾吐,他相信妙娟会理解的。 “啸泉……应该自己做这个新郎的。”妙娟微笑著对菊生说。 菊生一听,立刻站起身来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妙娟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他颤声问道:“你……为什么……” 妙娟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让他坐下,然后诚恳地说:“啸泉已经对我说了你们的事。他告诉我说这辈子只对你动真心……”有些无奈和失落的话音未落,她看见菊生的俏脸已经飞上了红云。 他讷讷地回答:“我……你……他……” 妙娟听他语无伦次的话不禁“扑哧“一笑说:“不用说了,我早知道的,你一定也喜欢他。” 菊生一听忘记了羞涩,他直视著妙娟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连我自己也是不久前才明白过来的呢!以前我还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你。”菊生把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心里话坦率地全盘托出。 妙娟闻言专注地凝视著菊生俊美的容颜,仿佛看到了他的纯真和勇气。她摇摇头缓缓地说:“我想你也应该是喜欢我的吧,菊生。不过这和喜欢啸泉的感觉是不同的。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错觉。我想过了,因为……”她顿了一下自嘲似的笑了笑继续说,“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谈的只有啸泉和唱戏,想的也只是啸泉和唱戏……你说是不是?” 菊生一愕,仔细想了想后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自己糊里糊涂地连友情和爱情都未曾分清,这一定曾经让啸泉很困扰吧! “哎呀!我们只顾说话,啸泉还不知道你的事情呢!他这段日子为了你都快发疯了!快!我们赶紧找他去!不然他太可怜了!”妙娟想起啸泉还在形单影只地惦念著菊生,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可要快点告诉他。 菊生一惊,伸手抓住了妙娟踌躇地说:“这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当时是一门心思地要从家里逃出来,到了现在才发觉事情究竟有多尴尬。 啸泉心急火燎地赶到“他的”新房,刚才有密报来说沈家的大小姐早已上吊自尽,从沈家送来的新娘只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那……妙娟不会有事吧? 在房门外站定,他决定先听听动静再说。可是里面却出人意料地传出妙娟吃吃的笑声。然后一个他日夜念兹在兹的清朗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妙娟你……你不要笑我嘛!”那有些懊恼又有些羞涩的口气是如此的熟悉,不敢相信的啸泉如坠五里雾中。菊生吗?怎么会……难道是自己思念过度不成?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可能永远瞒著他吧!” “我……” “你真忍心让啸泉担心下去吗?他最近一直都在到处找你,又忙著筹备婚事,精神很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真的吗?他……他怎么了?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听菊生自怨自艾的声音,啸泉很是不舍,于是他顾不得屋内两个人的惊讶推门而入:“菊生。”他温柔地喊了一声,然后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进别的东西了。 屋内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妙娟含笑不语,菊生则红了双颊低下了头,不敢正视眼前自己一直挂心的人。 “谁可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菊生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不敢见他?啸泉有一肚子问题。 妙娟站起来忍住笑说:“啸泉,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呆的地方。你们俩还是好好地沟通一下比较好,我就不叨扰了。” 菊生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的衣襟期期艾艾地说:“妙娟,你别走……” 妙娟将他的手挪开说了一句:“迟早都要面对的不是吗?”然后她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说,“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两位要好好珍惜啊!”说完她嫣然一笑,不等菊生继续挽留,快步离开了房间。 菊生迟迟不愿意抬头瞧自己——眼,啸泉感到有些不确定。他试著询问地叫了一声:“菊生?”接著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看见他双眼中蓄著泪水,心中一痛。 “啸泉,”菊生用悲伤的声音说,“啸泉,我姐姐……” 仿佛看出他曾经的压抑,啸泉将他揽在怀里温柔地安慰著:“好好地哭—场吧,菊生。”已经隐隐猜到内情的的啸泉对侍菊的死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早就看出侍菊的了无生趣——这也是他答应这桩婚事的最大原因吧! 那时候的侍菊很需要人帮助,可惜她没有勇敢地等待这个转机,竟然选择了弃世。这就是她和菊生最大的不同——如果是他的菊生遭遇到同样的情况,绝对只会去收拾行李而不是坐以待毙。对此,啸泉除了惋惜以外找不到其他的感受。而沉德茂这招诡异的“姐弟易嫁”更是让他啼笑皆非——如果他不是深爱菊生,沈家早就玩完了!而现在他似乎还得感谢沉德茂的倒行逆施?不管怎么说,他确定沈某人惟一的儿子是赔定了,而且他敢打赌以后沈家绝对没有勇气向他要人。 倾泻完伤心,菊生慢慢地抬起头来凝视多日不见的啸泉。被泪水洗过的双眼清亮,微红的鼻头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稚气许多。“我又让你担心了是不是?”他低叹出声。 “我没事的,菊生。”啸泉搂紧他。 “你……你在外面多久了?”菊生这才发觉自己和妙娟的谈话有可能都被他听去了,不禁双颊一红。 “绝对没有你上次在翠微居外面久。”啸泉微笑著打趣他说。 “那我们扯平了!”菊生不依地抗议出声。 啸泉坏笑,摇摇头说:“扯平?菊生,你的记性实在太差了!我记得那次我可是让你意犹未尽哦!可是到现在你连一句让我开心的话都没有说呢!” “啸泉!”菊生涨红了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得不岔开这个危险的话题,“对了,我姐姐要我代她对你说抱歉,她是不得已才逼你娶她的。” “呃……菊生,这也不能完全说是她逼我答应的,其实我对侍菊……她……”啸泉很清楚如果自己坚决不同意的话谁也逼不了他,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当时的行为。 “咦?!难道你……你……”以为啸泉曾经对姐姐动心,菊生脸色一白,心中一阵气苦,说话间已带有呜咽之意。 听这语气不对,啸泉立刻将他抱得更紧,激动地说:“菊生!别这样……我承认当时我明白自己喜欢上你的时候非常害怕,不知道究竟该拿你怎么办!因为我所受的教育、我一切的常识和理智都告诉我这是不对的,无望的……你叫我如何去面对?侍菊出现在我面前,尽避她是那种我最不愿意碰的女人,可是她长得那么像你,又那样无助地求我帮助,我并非铁石心肠啊!而且我还指望能藉著她来逃避你……后来我发觉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苞她订婚以后,我不止一次地责怪自己的草率和优柔寡断,尤其是在知道你的心意后我更是觉得愧对你们姐弟,所以我才请妙娟代我迎娶侍菊,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别人,菊生!” 从未见过啸泉表现得如此脆弱。菊生被他拥在怀中听著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声,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觉得这样已经足够了,如果再看到啸泉那专注的眼睛,他恐怕自己会醉溺其中。于是他静静地躲在啸泉怀中聆听他令人心安的心跳声,然后闭著眼睛柔声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姐姐或者其他的女人?”虽然相信啸泉钟情于自己,但这原因却是一直以来菊生放在心头的一个大问题。 “你在演戏的时候一定常常忽略我这个铁杆观众。”随著一声轻叹,啸泉抓住菊生的双肩,凝视著他的眼眸,用有些无奈但又带些许宠溺的语气说,“你在台上台下的一颦一笑对我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在舞台上,你是蔡文姬、是薛湘灵、是张慧珠,高贵、善良、刚烈……最初看你演《荒山泪》的时候,一曲《夜织待夫》你唱得如此传神,这么好的你我不愿和别人分享,所以一直在强忍著把你从台上拽下来的冲动;看到‘丧夫失子’的时候,你可怜的模样竟让我想痛揍那个编剧……试问世上的女子还有比舞台上的你更完美的吗?我还需要什么别的女人?而在台下,你纯真、勇敢、执著、有思想……最重要的是,你是那么的了解我!有这样的你在身边而不动心,难道我真的顽同木石不成?为了实践理想不顾一切的你,浪漫优雅不为世事所困扰的你,这一切对我就是有一股魔力,我无法不去注意这些。我所有的理智、冷静在遇上你的事情以后都会退避三舍,在我无聊的人生里,我需要的正是你,只有你……” 菊生的思绪,慢慢地沉浸在啸泉温柔深情的话语和眼神里,他渐渐痴了。在喁喁细语之间,两个人、两颗心慢慢地接近,然后逐渐重叠,重叠…… 第十章 百折千磨情不改(上) “该死的!臭日本鬼子!”啸泉一回到家就怒骂出声,并发泄似的扯下领带摔在沙发上。菊生本来在看书,听到他烦躁的声音诧异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啸泉?”最近他好像总是早出晚归,而且有些心浮气躁,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菊生突然担心起来。 “没什么……” 啸泉不希望让这些世俗的烦恼打扰到菊生,但话音未落,菊生立刻用半嗔半怨的眼神看著他说:“你又这样了,难道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啸泉沉默了半晌,突然一把把菊生拉进怀中,疲惫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说:“让我靠著你就好。”菊生任他抱著,无言地安慰著他。 饼了一会儿啸泉抬起头来闷闷地说:“今天日本人给我下了最后的通牒,要用我的工厂生产军需用品。”自从去年美国对日宣战后,日本战事吃紧,不得不到处压榨军需物资,使中国本来就凋敝的民生更加地窘迫。 菊生一惊,他知道啸泉对日本人深恶痛绝,要他这么做简直比杀了他还残酷,他肯定是不会接受的,那么……“我宁死也不当汉奸!他们要封厂要杀人就来好了,我不怕他们!”这阵子的谈判让他受够了窝囊气,啸泉逐渐激动起来。 “啸泉,”菊生稳住他,望进他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也不怕,所以不要烦恼了,好吗?我会一直陪著你。” “不,菊生,这种事我不要你陪,你答应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有不好预感的啸泉急切地寻求保证,好在父母已经远去美利坚定居,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他只担心菊生的安全问题。 “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到几时,这阵子我尽量拖延时间跟他们斡旋,让我父亲在美国找几个政客过来帮忙谈判,不过这远水能不能救近火还很难说……菊生,不如你住回戏院去吧?”现在的龙家太危险,随时都会被卷入祸事里去。 谁知菊生居然对他摇摇头:“我不走。”他固执的样子很是可爱,但是啸泉听了他的话只想去撞墙。“我不走,”他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每天生活在猜测的恐慌中,让我陪著你好不好?我什么都能承受的!” 啸泉听著他真挚动情的恳求,心里豪情顿生:“也好,就让他们看看!我龙啸泉岂是卖国求荣的人!明天我就去跟他们表明态度,不成功便成仁!”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味道,菊生不由得微微一颤。啸泉没有忽略菊生的害怕,于是拥紧他柔声说:“你不要担心,万事大不了一死。我这一生过得足够了,没有什么遗憾……” 菊生无语,因为这战乱之中朝露般脆弱的生命。但他绝对不同意啸泉看法——啸泉正当韶年,如果无辜丧命,这岂止是“遗憾”?现在国家被侵略,民族被欺凌,准不想等到王师北定中原日?此时必要的牺牲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啸泉,你答应我,无论以后遭遇到什么都不要轻言放弃生命。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哽咽地说。 啸泉点点头,突然揉了揉菊生轻软的黑发,开心地说:“我这样算不算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呢?”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菊生恼怒地捶了他一拳:“你……你敢!你要是死了,我……我……”他激动得接不下去。 “我要是死了,你会怎么样?想好了告诉我啊。”喜欢看他为自己著急的样子,啸泉忍住笑诱导地询问。他很好奇菊生为自己究竟会做到何种程度,而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却让菊生觉得火大。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灵隐寺当和尚!”菊生终于生气地月兑口而出。 瞠目结舌的啸泉呆了十秒种以后狂笑出声:“老天!我尽量——不暴殄天物,菊生!” 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振声,菊生的戏痴劲儿好似更胜以前。为了不让大家忘记自己身处国难之中,他编排上演了控诉征战之苦的新戏《春闺梦》。故事讲述一个新婚不久的女子不知自己的丈夫已经葬身沙场,对他犹自思念不已,因而积思成梦,在梦中与丈夫相会……这戏名正是化自“可知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句著名的唐诗了。 “被纠缠,倒想起婚时情景,算当初曾经得几晌温存……让我来搀扶你重订鸳盟……”一曲终了,若是寻常角色的表演,观众一定会立刻鼓掌叫好,但今天所有人都被菊生的表演勾起了伤怀,毕竟日本人的铁蹄踏在上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著一声声的嗟叹,大家都心潮起伏,思国忧民起来,一时间竟无人鼓掌致意。静静地过了数十秒才有人惊觉过来,然后才是一阵如雷的掌声。 啸泉心折地看著舞台上的菊生,他的表演感染力就是这么大。啸泉想起他曾经私下里跟自己说过:“其实我有自信要观众什么时候鼓掌,他们就会什么时候鼓掌。不过,我不需要用技巧去赢得这种廉价的掌声,我要用感情和表现力去让他们忘记叫好,这才是表演!” 这就是菊生所要达到的境界了,啸泉欣慰地想。妙娟也坐在一边,不时地躲著用手帕擦拭眼泪。啸泉见状微微一哂,妙娟看他取笑自己,不服气地说道:“我就不知道你的心真的这么狠,多可怜啊……你竟然无动于衷!” 啸泉对她的抗议一点也不赞同:“喂,我哪有无动于衷啊?我可是得到了‘心灵的震撼’哦!再说了,一个大男人因为一出戏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能看吗?” 妙娟想像了一下啸泉勾勒的场景,不由得“呼哧”一声笑了出来。接著下一幕开场,两个人立刻安静下来,投入到了欣赏菊生出色的表演里去。 这出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让沈菊生的演艺生涯达到了最高点。但啸泉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最后一次听菊生唱戏。 虽然啸泉近来被日本鬼子的威逼利诱搞得心力交瘁,但他的个性就是压力越大,越是能够从容以待的类型。他轻松的态度几乎让菊生忽略了将到的危机。当天晚上啸泉“又”被日本人“请”去谈判,最近这简直成了他的家常便饭,因为每次他都能安全地回来,菊生也并未在意,但当夜啸泉未曾返家,这是以往没有出现过的状况,他这才隐隐感到事态有变。 一连数天啸泉都没有音讯。菊生著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辗转托人打听他的消息。有人告诉他说现在上海很多工厂的老板都被日本人软禁在一起,同意“合作”的才能被释放,如果反抗的话就不知道后果如何了,而家人意欲探访,则必须准备一大笔所谓的“保证金”,明摆著地在绑票勒赎,很多人都让日本人压榨了不少钱财去。 菊生费尽周折才找到那个日本人的秘密会所——逸园,他决定亲自去探听啸泉的消息。那里原本是一个富商的家,他屈服于日本鬼子以后,竟然让他们用自己的房子作为据点,继续胁迫其余的商人。 他来到那幢大别墅面前,方欲问路就被——个看门的日本兵拦住了去路。 “站住!吧什么的?”那人用叽里呱啦的日语叫出声,一脸轻蔑地上下打量著沈菊生。 菊生精通日语,他故意用傲慢的语气叫这个小兵带自己去见他的上司。那小兵被他高贵的气质震慑住了,竟不由自主地听从了他。 罢进到大厅里,菊生不由得有些害怕——这个地方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每一步都有人监视著。他原本就没有把握的心更加惴惴不安。正当他在努力稳住心神的时候,居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菊生?沈桑!”菊生一惊,连忙转头一看。 “真的是你啊?”一个身穿日本少尉军服的年轻男子一脸惊喜地用中文向他打招呼,并且小跑过来站在他跟前。 “伊集院和臣?”菊生更加惊讶了。他望著这个中学时代的同学,惊叹世界真是太小了,“你在这里是……”抗战爆发前他们俩可以称得上是好朋友,但现在国恨家仇涌上心头,使菊生的心情有些复杂。 “好久不见了。以前承蒙你关照,感激不尽。”他向菊生恭敬地鞠了一躬。他七岁时被父亲带到中国来生活,但因为他日本人的身份,当时总是受到同龄人的排斥,即使没有人欺负他也不会有人主动和他交谈。那时候只有沈菊生肯和他做朋友,使他减轻了不少身在异国他乡的恐惧,他的中文还是菊生教的呢!对于这份恩情他一直感激在心。中学毕业后他在父亲的命令之下回国从军,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今天居然在上海不期而遇让他非常意外。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菊生冷冷地问,不管以前是多要好的朋友,但现在是日本人不对,他不愿意和眼前的家伙叙旧,“我是来找我朋友的。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带我去见他。” “沈桑的朋友在这里?是哪一位?”伊集院和臣微微觉得有些奇怪——难道在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沈桑还认识别的人吗? “龙啸泉先生在这里吧!他就是我的朋友。前些天被你们的人带走的。” “龙啸泉!”伊集院和臣牙痒痒地叫出这个让他连月来头痛不已的名字。那个人的狡猾和坚韧简直让他们束手无策,用什么方法对付他也不能使其就范。表面上,他低声下气地和他们周旋,却在一周前不动声色地把名下所有的财产全部过户给了一个美国人,并且把所有原材料尽数运离上海,手脚之快,风声锁得之严让他们措手不及。这金蝉月兑壳之计使整个工作小组的人员数月的辛苦付诸东流。不仅如此,他在软禁中还不停地向其他人散播抗日言论,因此他们不得不把他隔离禁闭。 “对,就是龙啸泉。我强烈要求你们释放他。”菊生没有忽略伊集院和臣脸上的怒气,但他还是要放胆一试。菊生下定决心要是出生在贵族军人世家的伊集院已经被培养成为一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自己就立刻跟他决裂。 “这……”伊集院和臣面露难色。开玩笑,龙啸泉是个举足轻重、极端危险的人物,不可能轻易让他走人。而且说实话,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而已,龙啸泉的去留哪轮得到他置喙? 菊生静静地看著他坚定地说:“你们……何必呢?反正从啸泉身上你们是不可能捞到任何好处的,死也不能。” 伊集院和臣闻言默然。半晌他抬头对菊生说:“我可以让你见见他。”他还指望凭著跟菊生的交情让龙啸泉软化,连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不肯放过。 菊生微微颔首,示意他带路。两人辗转来到一间独立的小房子跟前。刚刚靠近房门,立刻听到一阵怒骂声从屋内传来:“他妈的臭日本鬼子,又来干什么?任你们威逼利诱,老子不会上当的!你们去死吧!” 如果不是气氛场合不对,菊生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原来无论一个人外表多么儒雅潇洒,骂起三字经来全都一个样啊!啸泉还能骂人,那就代表他人还好。菊生一直担心日本人会折磨他,看来是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还没有到需要用刑的时候吧! 别的日本人听不懂也就罢了,但伊集院和臣数日来可是被啸泉结结实实地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是这里的主力游说者,啸泉自然少不了和他接触。可是伊集院显然没有舌战群儒的本事,好几次还被龙啸泉说得哑口无言。此时有沈菊生在一旁,他显得有些尴尬。 “龙先生息怒,这次我们带您的朋友沈菊生先生来看您,请……” “少给我来这套!我龙啸泉根本不稀罕……你说什么?!跋快开门!”啸泉的声音霎时高了八度。 伊集院和臣打开铁皮包裹的大门,啸泉就站在门后的铁栏杆里面。他双手戴著手铐,穿著一身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的衣服——菊生这才发现自己把日本人想得太善良了。他何尝未曾受刑?只怕已经是金刚百炼身,菊生咬牙忍住心疼。 “啸泉。”他轻唤出声,声音有些发抖,为他受到的伤害感同身受。 “我很好,你别担心。回去吧!不要待在这种地方。”知道菊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啸泉怕他会受不了。其实日本人对啸泉还算是投鼠忌器的,只是随便胡乱毒打一顿了事,但是他们每天故意让他在房间里听附近的审讯室传出来的那种对别人施加酷刑的声音,希望能从心理上打垮他,这才叫难熬。 “我一定救你出来,你……你要坚持住。”菊生隔著铁栏杆握著啸泉的手,含泪轻抚上他被镣铐磨得不忍目睹的手腕。 “别为我犯险,菊生,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啸泉连忙柔声安慰他。但菊生知道啸泉没有说真话,单纯如他也明白日本人拿不到钱是绝对不会让啸泉好过的。 伊集院和臣破例让菊生待了将近半小时,他听龙啸泉絮絮叨叨地问沈菊生一些生活上的芝麻小事,比如最近都吃了些什么,晚上有没有好好睡觉,倒春寒要注意身体……他惊讶地发现这一点也不像探监,倒像是小别的情人重逢,自己呆站一旁活像个望风的电灯泡……直到伊集院和臣开始催促,他们俩的手才彼此松开。菊生红著双眼依依不舍地看著铁门被无情地锁闭。 “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菊生满含愤懑地质问眼前的昔日友人,“没有办法吗?放他出来!”他无法想像啸泉还将受到何种的虐待,光是这样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伊集院和臣低头沉吟片刻说:“看在你的分上,我可以减轻他的刑量,不过放人是不行的,除非他同意合作。” “我现在振声剧团唱戏,如果有任何方法能够让他出来,你就来找我吧!否则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菊生决绝地对伊集院和臣说,然后连一眼都没再正眼瞧他,迳自离开了。 菊生没想到伊集院和臣第二天就到振声来了。在他演完一折《红拂传》之后,谢幕时赫然发现他就坐在贵宾包厢里。 “你来干什么?”菊生冷眼瞥过亦步亦趋跟过来的伊集院和臣,自己迳自坐在后台休息——《夜奔》里的拂尘舞可不是——般人的体力可以胜任的。 “沈桑的戏演得很棒。”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伊集院和臣用日语对菊生说。 菊生转头看了他——眼,没好气地说:“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吗?你们什么时候放他出来?”自己当初对他好只是出于人道的同情,并不是施恩图报,只是现在有人利用总比没有好,更何况是为了救啸泉。 “那个……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你演戏的。我们先不要说这些好吗?”面对菊生的直来直去,伊集院和臣有些发窘。 “朋友?”菊生冷笑一声,“我的朋友被一群强盗关起来了,我可不记得还有你这样一位朋友。”他素来性子宽和,难得对人冷嘲热讽一回。 “……真的很抱歉。”白天被龙啸泉骂还不够,晚上又跑来让沈菊生骂,伊集院和臣自己都觉得有点犯贱,“不过龙啸泉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本来打算和沈菊生好好地聊一聊,现在看来除了关于龙啸泉的事情以外,他完全没有和自己谈话的意思。 早上伊集院把沈菊生的事情报告给了上司浅仓,但他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像个傻瓜一样地去找龙啸泉,还很得意地用沈菊生的安全来威胁他。谁知他听了只是冷笑一声,淡淡地说:“我这辈子最不吃的就是威胁,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然后一整天都拒绝交谈,甚至开始绝食抗议,他大概是不指望活著出去了。 这样的龙啸泉在他们手中简直成了一根鸡肋,对他无计可施,留下他来无用;偏偏又还不甘心就这样放了他;杀了他吧,恐怕对此次行动有害无益——毕竟他们在这里的主要任务不是杀人,更何况龙啸泉并不是那种随便可以编个理由就能让他消失的草民。 “沈桑,如果我说能把龙啸泉放出来呢?”一咬牙,伊集院和臣把定好的计策施展开来。 丙然菊生闻言迅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条件?”菊生可没有天真到以为他们会无条件放人。 “沈桑真是聪明人,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浅仓大佐希望你能到‘逸园’为我们唱几出戏。只需要两三天时间而已,届时我们一定将龙先生安全地送回家。”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龙啸泉绝对不会对沈菊生的安危置若罔闻,而且名伶沈菊生为日本人唱戏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对眼下的抗日高潮肯定会是个不小的打击。无论是哪一方面对他们来说都有莫大的收益。既然不能从龙啸泉那里弄到钱,也要利用他多少捞点好处,总之不能就此白白地放他走。 菊生一听简直想把手边的茶水泼到他脸上去。要他给日本人唱戏?少做梦了!他双眼乜斜,用鄙夷眼光瞧著伊集院和臣,根本没有想答话的意思——活像他说的是爪哇语言,看得伊集院和臣讪讪地模了模鼻子。 “请沈桑好好考虑,我会每天来这里等候您的答覆。对了,龙先生从今天开始绝食抗议,我想沈桑应该要知道这件事,所以最好不要考虑太长的时间。我先告辞了。”他大概也知道再呆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飞快地溜走了。 啸泉在绝食?!怎么办?!菊生又惊又痛,他明明再三叮嘱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难道……啸泉也会像姐姐那样离开他吗?不要! 菊生一下子没了主张。 伊集院和臣像是为了把菊生逼疯一般,第二天果真又如期到访。 “龙先生今天还是不肯吃饭。”他如同一个魔鬼,每天晚上定时在菊生耳边说著那恐怖的咒语,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让菊生心惊。 “龙先生今天开始呕吐胃液了。到时候即使我们放他出来,他也未必能自己走出逸园。”到了第四天,他愉悦地向菊生报告。 菊生听了他的话已经濒临崩溃,无法忍受的他将伊集院赶走后立刻找来妙娟和林老板商量对策。 “我要救他!可是我不能……”菊生抱著头痛苦地低吟。这几天他的日子真是只有“度日如年”才可以形容,妙娟刚刚才知道啸泉的事情,也是一筹莫展。 “怎么办厂有好几次菊生简直想答应伊集院算了,然后立刻又为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愧难当。他在大义和情爱之间苦苦地挣扎著,“我到底该怎么办……”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 不忍看他如此自虐,妙娟连忙拉住他的手劝慰他:“菊生,菊生你要冷静啊!总能想出办法的,林老板,您帮帮他呀!” “龙先生也真是的,他这样做岂不是让亲痛仇快?”再加上日本人的那个交换条件,这简直是在把菊生往绝路上逼啊!林老板不停地摇著头,“菊生,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啸泉的脾气很倔,他……他会宁死不屈的。”菊生红著双眼摇摇头,“可是……我不能为日本人唱戏!” “不能假意答应他们吗?”妙娟突然插口道,“等啸泉出来以后唱不唱不是由你吗?” “妙娟,你想得太天真了。日本人不是笨蛋,菊生一天不唱,就一天不能从那里出来啊!”半晌没出声的林老板一直在考虑对策。 “怎么办……晤……不行……”林老板欲言又止。菊生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急切地问道,“有办法吗?告诉我好不好?求求您了!” “办法倒有一个,不过菊生,这对你太残忍了,你……我不忍心啊!”林老板突然老泪纵横,颤抖著手轻轻抚上菊生的头。 “不不,只要能救他,就算是死……唉,死又算得了什么……就算比死再难十倍,我都……”菊生激动地抓住林老板的手臂,呜咽著难以竟言。可以救出啸泉让他干什么都行。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你带著铜矿水去逸园吧!”林老板痛心地——口气说完,别开了头去。菊生一愣,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简直是毫不犹豫地。 “不行!”妙娟尖叫出声,“菊生,你要毁了你自己吗?”她不敢相信菊生竟然毫不考虑就作下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决定。 “我没有选择。”他微笑著向妙娟说,但脸上凄绝的表情令妙娟不忍目睹,“菊生……”她不知道菊生对啸泉用情之深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自叹弗如。 “你这样做啸泉会内疚一辈子的。而且,你以后怎么办?”妙娟见劝不回他,幽幽地告诉他此行的后果。 “那就拜托你们千万别告诉他。至于我……”菊生停下来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我还顾得了这许多吗?” 菊生随著伊集院和臣来到浅仓大介的面前。早得到消息的浅仓看见他笑吟吟地说:“沈先生吗?真是久仰大名啊!” 菊生微微牵动一下嘴角:“我来了,请你们立刻放人。我要亲眼看著他离开逸园。不然我是不会唱一个字的。” “那容易。不过沈先生,我们这里所有的军士都在期待您的表演,还有各大新闻媒介都在关注著这次合作,希望您不要让我们失望,哈哈!”浅仓大介得意地笑出声来。 “我会让你们满意的。现在,放人!”菊生丝毫不假以辞色,凛然的样子倒让浅仓颇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汗颜。他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煞有介事地命令道:“伊集院和臣。” “有!” “立即释放龙啸泉!” “遵命。” 不一会儿菊生透过窗户看见啸泉被人抬出逸园的大门,而在菊生的通知下一早就等在门口的龙家家丁跋紧迎了过去把他抬走。 菊生吁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他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沈先生,我们想你在星期天为我们表演,您看怎么样?” “随你们安排吧!”菊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被软禁了几天,到了星期天的时候菊生出现在逸园的大厅里,看到除了日本人以外果然来了大批新闻记者。伴随著无数的相机闪耀著强烈的光,菊生的出现让人群骚动起来。 “沈先生,请到后园的戏台去吧!”看著莫测高深的沈菊生,浅仓大介几乎有些低声下气。 菊生摇了摇头:“就在这里,我有话要和大家说。” 浅仓大介一愣,不知道沈菊生究竟有什么打算。不过他倒是不担心,反正他是跑不了的。“你说吧!别太久了。”他认为菊生只不过是想拖延一点时间而已。 菊生端了一杯水慢慢喝下,清清嗓子望著这群人缓缓地说:“不管大家是出于什么心态来这里,我都要感谢你们想看我的戏。不过,我要在这里郑重声明,我沈菊生虽然不才,但国恨家仇无时敢忘,因此我绝对不为日本人唱戏……”话音未落,立刻一片哗然。 浅仓大介气得脸色发白,立刻挥手让电台停止转播,转身正要强拉菊生到后园,却看到他神色痛苦地捂住咽喉,手中的瓷杯掉在地上摔破了。 “沈桑你……你做了什么?!你喝的是什么?”伊集院和臣连忙赶上来查看。菊生摇摇头不再理任何人,喉咙处犹如灼烧般的感觉让他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站在戏台上了,他一下子痛急攻心,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所有的人看著这意料之外的一幕,都惊呆了。 等伊集院和臣清醒过来,他赶紧遣散众人,招来一个军医为菊生检查,那军医看了看菊生,又看了看地下的水杯,慢条斯理地伸一指蘸了一点残留的液体一闻,然后放在舌头上一尝说:“是高浓度的红铜溶液,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的声带要毁了……” “该死的!”浅仓大介挫败地诅咒出声,现在他们手上又多了一根鸡肋。想不到这个沈菊生比龙啸泉还要难弄,让他偷鸡不成倒蚀把米,还不知道那帮记者会把这件事写成什么样。 “浅仓君,”伊集院和臣扶著菊生让他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痛得冷汗直冒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忍——他没想到外表看似柔弱的沈菊生竟然性烈至此。他说什么也曾经是自己的恩人,“这……这怎么办?” “先关起来。”浅仓恨透了让他丢脸的沈菊生。但伊集院却没有行动。“还愣著干什么?”浅仓不解地催促。他已经被姓龙的和姓沈的搞得食不下咽头大不已,他现在得忙著去封住那些记者们的嘴。 伊集院和臣默默地扶著沈菊生离开了逸园的大厅。但他在心里却暗自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惊的决定。 数天后的一个夜晚,他偷偷地将菊生送离了逸园。 “我们……还是朋友吧?沈桑。”把菊生带到安全的地方,伊集院和臣站定在原地说出连日来一直放在心上不敢说出来的话。 菊生口不能言,只能用带著担心和疑惑的眼神望著他。 “你曾经帮过我,我不能恩将仇报。浅仓不敢得罪我父亲,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保重了!”伊集院算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况且沈菊生的人都已经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看样子恐怕以后再也不能指望沈桑和自己来往了,他突然有些惆怅。 菊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表示什么,转身离开了。伊集院看著他颀长纤细的身影一瞬间就被黑暗吞噬,突然心中一紧。 百折千磨情不改(中) 菊生独自踯躅在龙家家门口。夜,已经深了。他按下门铃,等很久以后才有人来回应。老管家打开门一见是菊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以客气但生疏的口气告诉菊生说他要去向少爷禀报一声才能让菊生进家门。虽然不解,菊生还是站在门外等待著。 好一会儿管家才再度出来。他领著菊生来到了啸泉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只听啸泉有些漠然的声音隔著房门传了出来:“让他自己进来就行了。兴伯,你先去睡吧。”老管家应了—声离开了。菊生轻轻地推开门,在微弱的台灯灯光下,啸泉魁伟的背影站在窗前,看来他已经恢复了,菊生心里一阵欣慰。可是他为什么不转过身来? 菊生莫名地感到无助。此时他好希望能够轻声呼唤啸泉看看自己,然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中寻求慰藉。但是他想起几天前试著发过一次音,那粗嘎破碎的丑陋声音吓坏了他。不敢出声,菊生只好无声地祈求啸泉能够自己转过身来。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呆站著。不知过了多久,啸泉慢慢转过身来用研究的眼光看著菊生,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平时温暖的笑意和醉人的温柔。虽然他是在微笑没错,可是菊生觉得他怪怪的,莫测高深的样子让他感到非常地不安。 “无论如何我得感谢你,菊生。”审视了一会儿,啸泉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是陌生的疏离与冷漠,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嘲讽,“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菊生敏感地发觉了异样,他迟疑地站在原地。见菊生不动,啸泉趋身向前粗暴地一把将他拉进怀中然后毫不怜惜地吻上他的唇,那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菊生揉碎。 “……!”感到疼痛和屈辱却无法出声,菊生只得努力地推拒他的侵袭。谁知啸泉根本不顾他的意愿,用蛮力将他困在怀里继续肆虐。 “丝!”啸泉突然吃痛放开了他。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一丝殷红的血迹从啸泉的嘴角流下来。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菊生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迷惘。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是平时的啸泉! 啸泉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可怕。他伸手在唇边一抹,玩味似的看著手上沾染的鲜血,然后眯著眼睛盯著菊生,伸出舌头缓缓地舌忝去那血迹,好似一个嗜血者在品尝佳肴。菊生因为他邪邪的眼神和动作而感到恐惧。“看来我太著急了。”啸泉用危险的语气轻轻地自言自语。 不容菊生逃开,啸泉再次抱住他拥吻。这次他用温柔强迫菊生松口,舌头随即挤进他的嘴里挑逗,菊生甚至尝到了那腥咸的味道。“我的血……滋味如何?” 从菊生的口里撤离,啸泉顺路而下。敏感的地方被一一挑起热情,强忍住申吟的菊生只能重重地咬住下唇,他死也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啧!只是这样就站不住了吗?”啸泉摇著头打横抱起已经摇摇欲坠的菊生向卧室走去,“变轻了,你的日本朋友难道没有喂饱你?”充满嘲讽的口气十分明显,可惜菊生已经神志迷蒙,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什么。 接下来啸泉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折腾菊生,没有温存毫不留情……菊生在啸泉营造的似是爱似是恨的感觉里无所适从。身体遭受的剧烈痛楚让他眩晕,他已经无法去考虑更多的事情,只能像个人偶一样听任啸泉摆布。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经验让他了解到一个事实:这绝对不是,而是一种最为屈辱的惩罚!但是,为什么?! “呜……”终于到了两个人都筋疲力竭的时刻,坚持不肯喊叫出声的菊生下唇早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那汗水、泪水和血迹交织的脸孔在余韵中微喘的样子看在啸泉的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妖艳——那分明是一座血与官能建造的迷宫!他闭了闭眼甩开眼前的诱惑。 “看来你除了出卖尊严以外还没有下贱到出卖。”啸泉披上睡袍坐起身来,强迫自己不带感情地说出这些恶毒的话。菊生一听诧异地抬头望著他。 “你不应该再回到这里来的。我一点都不感激你救了我知道吗?不感激!”啸泉忍不住吼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菊生会为了救他而向日本人低头屈服?那天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家人立刻向他报告说菊生为了救他去给日本人唱戏了!这叫他如何自处?如果是这样,他宁愿死在牢里!“向日本人卑躬屈膝,你这样也算是救我吗?别指望我会领这种情!” 菊生的脸霎时变得雪白。啸泉误会他了!这就是他如此反常的原因?但可怕的是自己竟然无法辩解,也不能辩解!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菊生呆住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解释吗?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解释?!”看菊生默不做声,以为他无可否认,啸泉对他奴颜事敌之事再无怀疑,失望之余气急败坏,他“砰”地给了刚刚撑起身来的菊生一拳。眼看菊生被揍得自床上跌下。 匍匐在地板上,菊生觉得自己的身心都疼得仿似要碎掉一般,他连逃开的力气都没有。站在菊生的旁边,啸泉睥睨著脚下一脸苍白的他。“哼,我看婊子未必无情,戏子无义倒是不假。我知道你一向以演技高明自居,不必在我面前表现了!”为了不使自己对他心生怜惜,啸泉继续讲著这伤透人心的话,仿佛在说服自己厌憎他。 “不要这样对我,啸泉,你——定会后悔的!”菊生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但他只能跪在啸泉脚边,伸手抓住啸泉睡袍的下摆,悲凄地望著他,清秀的脸上血泪交错。 菊生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几乎让啸泉崩溃。为什么他还能有如此纯洁无辜的眼神!懊死的!那可怜的样子差点让他想不顾一切地再次拥抱他,安慰他。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一样爱他……啸泉用力甩甩头,将这个念头狠狠地抛开。这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鲜廉寡耻的戏子罢了!他根本不配让自己付出感情! “天亮前你最好滚出我的屋子,否则我不保证以后不会继续折磨你。”或是继续……爱著你。这才是他最害怕的。啸泉说完甩开拉著他睡袍的手,硬生生地忽略掉那锥心的痛楚,他强迫自己不再看地上的菊生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菊生毫无遮蔽地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泪水无声地流淌著。好倦好倦……泪流干了,心也就死了吧?真想就这么睡过去……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等菊生醒来,窗外仍然一片漆黑。冷风习习吹在光果的身上,寒冷如冰。原来就算是春天的夜晚也并不温暖呵!他艰难地挪动疼痛不堪的身体,木然地取饼散落的衣物慢慢穿上,然后忍著剧痛挣扎著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啸泉的房间,走出龙家的大门…… 沈菊生·四月·《红窗月》梦阑酒醒,囚循早过了清明。 是一般心事、两样愁情,犹记回廊影里誓三生。 银笺钿盒当时赠,历历春星。 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语罢一丝清露湿银屏。 (那些好听的话都是假的吗?为什么我会深信不疑?那些可怕的话都不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我听了还是会心碎?)龙啸泉·五月·《春怨》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如果一切都是场梦,我只希望能够快快醒来——因为,我要清醒著重新爱你一遍。哪怕我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龙啸泉。六月·《霜天晓角》半空烟雨,织就黄金缕。 一带翠川寒遍、放眼望、新凝绿。 不消莺燕语,清风无意绪。 瑶瑟洞箫音绝,哪堪说、知音寂。 (高山流水觅知音,梦里犹待子期魂。菊生,我需要你。)沈菊生·七月·《王孙游》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 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物是人非事事休,啸泉,你知道吗?)龙啸泉&沈菊生·八月·《中秋拟古》八月菊已黄,清阴月未现。漫言叙相思,何处得团圆? 凄凄孤雁过,愁眉任长敛。肠中车轮转,箫管不能言。 所悲不见思,何以致拳拳。 (相思何处说?空有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圆照鬓丝。)龙啸泉·九月·《采桑子》彤云久绝飞琼宇,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菊生,你还好吗?请快回到我身边。)沈菊生·十月·《风景》你在窗边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月光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啸泉,我病了。很难受。)龙啸泉·十一月·《suddenlinght》youhavebeenminebefore往昔你曾属于我howlongagolmaynotknow多久前我已然忘怀butjustasthesmallswallow’ssoar但当那小燕子高飞yourneckturnedso你的螓首微偏someveildidfall面纱滑落iknowitallofyore我想起了过往种种(我可以吗,菊生?再见你一面。) 1942年秋·上海淅淅沥沥的雨在窗外交织成一张忧郁的网。龙啸泉轻啜了一口酒,用手爬梳了一下头发。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果然如此……望著窗外—片灰白的景致,他突然发现了深秋的底色是灰白。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街道,灰白的树木,灰白的,在雨中飘零的柔弱白菊……菊生。啸泉在心里默默地念这这个日日夜夜啃噬他心灵的名字,每当这个时候,排山倒海般的悔恨和歉疚总是很轻易地就淹没了他,让他不能呼吸,让他心痛逾恒。“对不起……”低低地喃喃自语减轻不了痛楚。 菊生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什么?你把他赶走了?你……混蛋!那是妙娟在得知菊生被释放后过来看他时对啸泉说的话。那也是啸泉这辈子经历的最最晦涩苦闷的一天,听了妙娟石破天惊的真相,他额汗涔涔而下,身子发颤。回想菊生那天的确是一言未发……他真的永远地失去了他那清朗干净的声音吗? 为什么?妙娟含著泪问他。菊生为了你永远也不能再唱戏了……你竟然没有好好珍惜他?! 啸泉懊丧欲狂。老天!自己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这之前他也发觉菊生并没有在振声唱戏,可他自以为是地断定是菊生没脸再继续唱下去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最后妙娟是哭著向他吼出声的。“除非是带著菊生,否则以后我也不再见你!” 咎由自取,众叛亲离。啸泉想著这再合适不过的八字考语。但是自己犯下的错误竟然要让菊生承担后果,啸泉自觉百死莫赎。 菊生的消失让他每天生活在悔恨和恐惧之中。他怕,怕菊生想不开,那样的状况足以令任何人绝望;他怕菊生穷困潦倒,那天夜里他是身无分文地逃出龙家的;他怕菊生会自暴自弃,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噩梦里看见菊生投靠了张宗远……然而他最怕的、是菊生也许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不是因为对他的伤害,而是因为他居然没能信任他! 所以,尽避菊生的行踪并不难找,啸泉却没有勇气去见他。不久前他得知了菊生的住处,但一次也不曾上门去找过他。他甚至不敢派人去打探他的近况,生怕亵渎了他。可是他想悄悄看一眼菊生的念头却是一天比一天强烈。只要看他现在怎么样了,一眼就好! 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啸泉抓起外套就往屋外走去。走出大门他发觉雨势渐渐小了。一个拉车的人在不远处的树下避雨,他草帽戴得低低地似乎在打盹,看起来是没有什么生意。啸泉怜他风雨困顿,于是原本不打算坐人力车的他开口唤那人过来。 “到闸北。”他坐进车内简短地说。那人听了一呆。啸泉以为他嫌远不愿意拉这趟生意,“去吧,我给你双倍的价钱。”车立刻在颠簸中行进起来。 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啸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菊生身上。如果能够见面,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够满足于偷偷看他一眼。但他没有脸见菊生呵呵! 到了啸泉指定的地点,车夫放下他。啸泉付了车资后对他说:“你在一边等等,我说不定呆会儿还要坐你的车。”他没有可以见到菊生的把握。那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拉著车走开了。 啸泉走进一个又窄又潮湿的小弄堂里,那充斥的怪异气味让他不适。早有心理准备菊生会因为他的错待而受苦,可是真的看到这样的状况,啸泉的心还是狠狠地纠结著。他看到了那间房子一一低矮的屋檐和粗糙的土墙。 门窗紧闭,菊生好像不在家。啸泉有些失望,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抑制不住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他冲出小巷隔著马路远远地向那个还在等他的车夫挥手,口里对他喊道:“这附近有没有锁匠?给我找一个来!”那车夫愣了一下没有反应,“我……我的钥匙丢了。”啸泉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疑,但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迟早会更加疯狂。那车夫随即没表示什么迳自去了。 不——会儿来了一个老锁匠。老头打量著要让他去开锁的啸泉,此时的啸泉非常感激自己顶著一张看似非常诚恳的脸。其实以他的外表气质,老头打死也不相信他住在这里,但是他看啸泉不像是要作奸犯科的样子,而且他也没兴趣得罪他,最重要的是这间简陋之极的破屋子应该没有什么好觊觎的吧?于是老头依言替啸泉打开了房门。 屋里同屋外一样简陋,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啸泉走进去,一股霉湿直冲鼻端。除了这个味道没办法消除以外,菊生把屋子收拾得很整齐。啸泉抓起他挂在椅背上的青色粗布衣服,低头凑上去体会著那稍嫌粗糙的质感。熟悉的清新味道赶走了异味,啸泉的眼眶顿时一热。环顾四周,桌上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漂亮小花儿兀自盛放著,土土拙拙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啸泉伸手轻抚上那纤细的花瓣,柔女敕的触感像菊生的唇。他用屋里惟一的水杯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著,这样就像在吻著菊生了。他东转转,西模模,仿佛这斗室里有著挖不完的宝藏。 啸泉知道他这样做很变态,但他无法停止。然而在他看到菊生的床头放著一部未编完的话剧剧本时,他更止不住的是眼中潸然而下的泪水。不愧是他所爱的菊生!纵然遭受不公平的对待,纵然失去所有,但他没有如自己想像的绝望、潦倒和自暴自弃,在逆境中他似乎活得更积极,更充实,更高洁。 啸泉为他心折得几乎要自惭形秽了,但他也隐隐有些不安——看起来菊生并不是那么地倚赖于他呵!没有了他,菊生一样过得很好的样子。如果菊生不再需要他……啸泉的心里一阵著慌。别傻了,他不恨你就该偷笑了。怎么可能还……他苦笑著提醒自己。 怕菊生突然回来,啸泉不敢多待,匆匆地收拾了一下离开了菊生的房子。 但这只是啸泉偷偷潜入菊生家的开始。 仿佛被下了蛊,啸泉总是不由自主地三天两头往闸北跑。每次都想是最后一次了,可是事到临头他又会管不住自己,他甚至把钥匙也弄到了手。但他当然只敢挑菊生不在的时候去,只要在他的屋里坐坐,感觉到他的气息和痕迹,啸泉就能感到好一阵子的安心和满足。他频繁地出入,连那个车夫都知道要在他家门口等生意了,大概是因为啸泉每次都会给他丰厚的报酬。 又一次放纵自己僭越妄为,啸泉来到已经熟稔了的地方。上次他来的时候大著胆子替菊生的小花儿浇了些水,因为那花盆里的土看起来都快干裂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发觉? 这次他看见菊生的小桌子上多了——部旧旧的电唱机——八成是他买回来的二手货。虽然菊生不能再唱戏了,但他喜爱音乐的天性想来是不会变的。啸泉看了看唱片,果然最多的是京剧,然后是西洋音乐,克鲁索的歌剧之类,甚至还有周璇的唱片!啸泉从不知道菊生是周璇的歌迷,他漾开了一个微笑。看来菊生还有许多方面是他所不了解的。而菊生自己灌录的唱片却不见一张,想到这里啸泉心里一痛,他一定是怕触景伤情口巴! 落寞地四下张望,啸泉这才发现桌上那盆俏丽的小花不见了,换上了一盆淡雅的文竹。花盆下好像还压了一张纸条。他连忙探过头去一看,只见纸条上菊生挺秀的笔迹写著:“梁上君子敬启:吾居也陋,奈何独蒙阁下垂青。想君子替在下莳花,谅是雅人,但求君子为所欲为之际勿伤花草性命。向来之花名唤非洲菊,喜旱厌水,现已因积水过多沤渍而亡。今念文竹初发,恳请务必高抬贵手,切切!” 啸泉瞪著这篇奇文,半晌合不拢嘴。菊生发现了!他竟然发现了!怎么办?!不知道他有没有猜到是谁?瞧他这文章写得,“但求君子为所欲为之际勿伤花草性命”,敏感的他一定早察觉自己的东西被人碰过,可是他仿佛知道来人并无恶意,一直隐忍不发,现在大概是因为小花的凋零而忍无可忍了吧!文句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嗔薄怒,让啸泉又怜又爱。 他敢打赌菊生已经猜到是谁三番五次地偷潜入他家。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在暗示他应该鼓足勇气和菊生见面?啸泉终于醒悟自己总是一个人在那边揣度菊生会如何如何地怨恨,却从来不敢真正面对他,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菊生大概还在怨著他吧?如此懦弱,怎么可能得到菊生的谅解?! 想通了这一节,啸泉决心在这里等他回家,然后当面向他请罪,无论菊生给他什么样的惩罚,他都决不皱一下眉头,就算菊生不肯原谅他,也是他应该承受的现世报。 可是啸泉一直等到夜深人静,菊生却迟迟未曾出现。难道———这些日子不是自己在避著菊生,而是菊生在避著自己?啸泉久候菊生不至,突然省起这些天来从未与他照过面,这也太蹊跷了点一一难道菊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来不成?疑云重重使他更坚定了守株待兔的决心。 然而菊生始终没有返家。到了夜里,窗外又是秋雨绵绵,点点凄清让人愁思暗生。啸泉等得倦了,趴在桌上打起盹来。他迷糊中他仿佛看到菊生轻蹙眉头,满含悲伤地对他道别。“衔恨原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再见了啸泉,我不怨你……”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开了。啸泉想跑上去抓住他,却怎么也挪动不了脚步。 “不!菊生,不要走!”他大叫一声醒来,惊惧不已,整个额头上都是汗水。这个可怕的梦触痛了他第六感的某根神经,啸泉想也没想就直接冲出了菊生的屋子。 跑出窄小的弄堂,他看见在冷落的马路上,歪斜的街灯下停著一辆他很熟悉的黄包车,破旧的车身在风雨飘摇中看起来不胜寒苦。啸泉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个车夫!老天!难怪菊生不肯理他,他根本就是瞎子兼麻木不仁!他赶紧冲到那辆车跟前。 一个人蜷缩著靠在车里,用草帽遮住了脸,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了深秋的寒风,他似乎在微微发颤。啸泉一把掀开那顶骗了他许久的草帽。 “菊生……”还没来得及从找到他的震惊和狂喜中恢复,啸泉就发觉事情不对劲。 菊生绝美的容颜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瑟瑟发抖的身躯不停地努力蜷著,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啸泉碰了碰他的额——那热度吓得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立刻月兑下外套裹住菊生的身子,拉著车疯狂地朝最近的医院跑去。到了医院菊生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啸泉像发疯似的紧紧抱著他,还失控地威胁那个睡眼惺忪的急诊医生。 “赶快医好他,你要是胆敢让他有个好歹你就完了!”他杀气腾腾的样子把那个老医生的睡意吓到了九霄云外,他赶紧召集人手救治菊生。 急性肺炎并发支气管炎,如果再晚一点就回天乏术。菊生大概是一直在雨里苦候啸泉出来而受了风寒,再加上他最近身体又不是很好,所以病情来势汹汹。他虽然坚强,但说什么以前也是大家族里的少爷,从不知道“贫困”为何物的他在这段日子里真是吃尽了苦头。一个伶人失去了最珍贵嗓音,不仅只是让他不能再唱戏这么简单,更现实的是他还得咽下痛苦去为生汁而奔波。啸泉的误会又让他蒙冤不白,愁闷欲狂,简直是雪上加霜。身心两方面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如果不病倒那真是铁打的人,菊生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好……冷……”经过急救却仍然高烧不退的菊生在昏睡中发出呓语。啸泉一听他那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嘶哑声音,心仿佛被千万根针扎著一般。他抓住菊生的手紧紧握著。好热!他连呼出的气都带著高热。那医生说今天晚上是危险期,如果不能度过这高烧就麻烦了。 “啸泉……不要!”菊生似乎在做恶梦,声音听起来破碎不堪。高烧里最真实的胡话让啸泉愧疚得无地自容,“啸泉,我没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不能再唱戏了,你知道吗?但是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我要你好好地活著。” “你赶我走,不能唱戏……我活不成了,可是我发过誓不轻生的,不能轻生……可恶……没有力气……好累好冷哦……如果你能抱著我就好了……我喜欢你抱我,不过不要像那天那样,你不是最怜惜我的吗?” “我不是故意要你发现我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不知道你会坐我的车。你瘦了哦啸泉,拉起来和那些脑满肠肥的讨厌鬼都不—样……不一样……我声音难听不爱说话,他们就欺负我……说我是哑巴。我不哑!” “为什么只敢偷偷模模地去我的屋子?你这个胆小表!哼!我恨死你了!!我要狠狠地敲诈你的车费!” “不不不,啸泉,我不恨你,快来看我啊!我可能就要死掉了……我知道你不来我一定很快就会死掉的……” “菊生!”啸泉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从来未曾明了菊生竟然是这般毫无保留地爱著他,而他也不敢想像菊生到底为他受了多少苦!心疼地低头覆上菊生还在喃喃不休的嘴唇,啸泉温柔小心地吸吮舌忝舐著,只想抚平他曾经受到的伤害。 “唔……”无意识地娇吟自菊生的口里泻出,浓腻得使太久没有碰他的啸泉立刻和他一样浑身发烫。知道自己现在的念头像禽兽,但是啸泉不愿停止。如果菊生就此不再醒来,如果这会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存,啸泉不想留下遗憾——上次的经验坏得就像噩梦。这次他要最温柔、最热情地拥抱菊生! 昏睡中的菊生柔顺而配合,啸泉很轻易地除去他身上的所有衣物,然后他月兑去自己的,掀开被子躺下来抱住菊生炽热的身躯。肌肤相贴的触感似乎让菊生很满意,不再呓语,他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样带著信任和安心依偎著啸泉。 百折千磨情不改(下) 啸泉毫无睡意地紧紧抱著沉沉睡去的菊生,虽然他的身子还在发热,但已不如刚发现他时那么烫得惊人。爱怜地拨开他汗湿在额头上的发丝,啸泉轻轻吻了一下那近来变得清瘦的脸颊。他知道老天大概已经把怀里人儿还给他了,除非是他醒来以后不愿意原谅他。那没关系,只要他们俩都活著,他们就还有—辈子…… 眼见天蒙蒙发亮,啸泉悄悄地起身著衣。感到失去身边温暖的菊生不安地嘤咛一声,啸泉立刻轻抚他的头安慰著他。仿佛魔法一般,菊生再度安静了下来。 天色大明之后医生来巡房时说菊生的情况暂时是稳定下来了,看样子今天能醒来,但还需要细心地观察和调理,近期造成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使他容易产生许多危险的并发症。啸泉趁著护士给菊生打针的机会溜出去打电话叫家人送来一些必需品。没过多久管家兴伯就迅速地带来一切啸泉能想到的东西———衣服、食物、日用品……啸泉用轻柔的动作为菊生换上干净的衣衫,然后坐在床边一直握住他的手。高烧的红潮褪去以后他的脸上是一片我见犹怜的苍白。啸泉想起那天晚上,菊生也是这么苍白著脸无声地恳求自己,又想起当初他们在翠微居时自己说过绝不负他……想到这里啸泉的自责达到了他可以忍受的极限,下—秒他忍不住抽出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甚是清脆响亮。 “嗯……”啸泉的举动惊动了病床上的菊生,他低低出了一声。啸泉赶紧又握住他的手,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抖动的浓密睫毛,一颗心砰砰直跳。 菊生缓缓地睁开如水的双眸,高烧和昏睡让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看见啸泉的俊脸近在咫尺,他轻叹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我又做梦了。”啸泉一听将脸凑得更近,接著在他额头上迅速地亲了一记。 菊生一呆,本能地就想伸手抚上额头,但这时他才发觉手被人牢牢地握著。 “啸泉?!我……咳咳!”脑袋里一阵糊涂,眩晕再度袭来,胸口也闷得透不过气。菊生闭了闭眼撑过这阵难受,脸色愈加发白。 “嘘,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等病好了,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啸泉在他耳边低柔地说,不舍地看著他痛苦的样子。 “啸泉!”菊生突然清醒了,他奋力支撑著坐起来,激动地一再叫著他的名字,“啸泉……”他毫不考虑地投进啸泉的怀中,滚烫的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啸泉的衬衫。 “菊生你……”啸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只是直觉地紧紧抱住他轻颤的温热身子,瞬间奇迹般地有一阵幸福和充实盈满了他的心。一转念怕他有什么不对,啸泉握住菊生的双肩让他面对著自己,看见他脸上斑驳的泪痕让啸泉心痛,“菊生,你还好吗?” 只见菊生缓缓地摇了摇头:“好痛……身上……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啸泉一听想起昨夜的纵情心里暗叫惭愧,连忙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别说话,好好躺下吧……”看菊生一点都不想离开他怀抱的样子,啸泉受宠若惊,“这样好不好?你躺下来闭上眼睛,我在这里陪著你。”啸泉只好坐在床头当他的靠枕,菊生这才肯听话地躺下来靠著他闭目休息。 “为什么这么久……我等得都快放弃了……”菊生轻声低喃,嘶哑的声音里透著疲惫和哀怨。啸泉的心仿佛被狠狠地划了一刀,他的手轻轻抚上菊生的颈项。 “我……我不敢。对不起,全是因为我……你要怎样罚我都行,只是……千万别不理我!”知道菊生在责怪自己迟迟不敢面对他的事情,啸泉顿时愧疚得无以复加——在菊生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因为害怕而躲进了龟壳里。 菊生柔柔地叹息了一声:“我从来都没有生你的气,啸泉。永远不会的……那只是个误会,我……我早就不怪你了。”虽然当时是很心碎,很酸楚,但是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生啸泉的气,更没有想过惩罚他什么的。 听著菊生喑哑的声音说出这无怨无悔的话,啸泉不由自主地搂紧他,低头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堆中低低地说:“我愧对你。我是疯了才会对你疑神疑鬼。居然忍心打你,居然让你跪著求我……那样地求我……在你为我做了那样的牺牲之后!”每每想起菊生当时卑微凄楚的样子啸泉就自责得不能自拔。他抬头忍住决堤的情绪。 “都过去了……你还活著,我也还活著,这样就够了。”听出啸泉话中的哽咽,菊生闭著眼睛向后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正好接到他眼中滚落的热泪。 这个时候竟然反而要菊生来抚慰他! 啸泉觉得自己真是无能到了极点:“嗓子……还会疼吗?”这将是啸泉心里一辈子的伤,也是菊生对他爱意最明显的表达。 菊生摇摇头,他居然在微笑:“早就不痛了。其实铜矿水甜甜的,一点都不难喝。效果……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好。”他仿佛谈论天气般平静地用这件事来说笑。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真相?你应该告诉我的,然后看我当场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啸泉为他的痴傻而深深震撼。 “我当时的声音根本不能听,而且……而且我……我怕说了以后你会良心不安。”菊生有些踌躇地说。 啸泉的反应是重重地吻了他的鬓边一下,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老天!在我那样野蛮地对待你之后,你居然还认为我良知未泯!”啸泉真的无法不爱他!他突然发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菊生!版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点?”知道菊生不能再登台对他而言是多么的残忍.但这个既定的事实已经无可更改,啸泉决定竭尽全力地去好好爱护他,珍惜他,不再让他受—丝一毫的伤害。 “我……可以这样要求你吗?一辈子在我身边?”菊生不确定地轻问出声。 “你可以!你可以的!世界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资格!”菊生对他实在是太仁慈了,不过这让啸泉明白了他们俩是彼此需要的。 “你说的哦!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菊生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事物能超越啸泉在他心中的价值。失去戏剧他尚可以偷生,但失去啸泉他绝对活不了! 菊生紧靠著啸泉温暖的胸膛含笑睡去,啸泉拥著他也在心满意足中渐渐合上双眼,临睡前他忽然模糊地想起自己终于可以去见妙娟了……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不一定会是好天气,前面的路也不一定平坦无波,但只要两颗心紧紧相伴,便无所畏惧。 拾梦痕之番外篇思菊赋—— 龙啸泉写情书上篇·九张机第一封信一张机,秋岚清冷损花枝。梅魂梨蕊浑不似,独立寒霜,自有标格,何惧花开迟。 菊生:你好吗?我不太好——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现在的你该是徜徉在巴黎的歌台舞榭之间了吧?相信铁塔、凯旋门、卢浮爆或是巴黎圣母院之于你来说魅力远远是及不上歌剧与话剧的了。西欧的确是研究现代戏剧的好地方,所以我甘愿忍受这刻骨相思也不愿意阻挡你的脚步。你喜欢就好,只是……在偶尔的片刻闲暇里,你可曾想起过旧乡日夜思念你的人? 为你写了一阕词,今天先奉—上这九分之一罢。刚刚忽见菊花盛开,才惊觉已至九月。蓦然想起曹公的《问菊》,自觉不得我心。“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孤标傲世谁谐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唉,菊生,想秋菊自成标格,自有风韵,何需“偷”、“借”那梅魂梨蕊,这样不光彩的字眼,简直近于诬陷栽赃了……更何况万花争春,秋菊又何需锦上添花?既然是“一样花开”,又何必计较它早与迟?只要得遇知音,纵然在深秋隆冬亦是温暖如春啊! 因你不在身边,我变成牢骚满月复酸丁—名,望能博你—哂。 你身在异国,—一切要小心,尤其你经过那次大病后一直身体不佳,千万千万要保重知道吗?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插翅飞到你身边——很可笑吧,这样的傻话我也能说出口了,看在我为你痴傻的分上,一定要为我保重哦! 顺祝秋安! 啸泉第二封信二张机,白云初晴塞雁飞。南塘不见垂莲子,伯劳依旧,乌柏不老,寂寞无人知。 菊生:你好吗?上次你的回信让我反覆地看了不下二十遍(说不定还不止,我终于没有无聊到去数)。看到你学有所成,我也非常欣慰——以你我的分离作为代价,岂能白费?其实欧洲戏剧和中国戏剧都有自身的缺点,都需要改良,经过你这样一番实地考察,相信你回来以后一定会有所突破的。 今天楚燕燕又到家里来骚扰了——别皱眉,她知道你不在,特地来拜托我替她向你说媒的。我怀著非常……呃,复杂的心情支走了她。想当初你还在振声挑班演出的时候她还叫家里丫头来请过你去陪她吃饭呢!你不知道吧?不过她家丫头不认识你(居然还有这等不开窍的小丫头),错把我当成你了,我当然毫不犹豫自作主张地替你拒绝了她。呵呵,她完全不知道真正的“沈菊生”应该是怎么一副天人模样呵! 另外还有朱总长的老婆也不停地向我打听你的行踪。菊生,我一直在奇怪,梨园里大多数的伶人明明都很洁身自好,为什么这些女人却把你当成可以随便欺辱的戏子?!她们根本不知道我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态去跟她们周旋的!她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真挚地、刻骨铭心地爱著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为他牵挂、为他酸楚又是什么滋味……巴黎的深秋另有一番风韵,凡尔赛宫该是个好去处。听闻你的下一站是英吉利,届时我这一寸相思不仅要飞跃亚欧大陆,还要飞过多弗海峡呢!好在它并不很宽,一定能够飞到你身边……顺祝秋安! 啸泉第三封信三张机,西风络纬鸣凄凄。寒衾不许愁人睡,桐阴有月,残星数点,无语问添衣。 菊生:你好吗?初冬的英国会很冷哦,一定要注意好保暖知道吗? 在莎翁的故乡,在伊丽莎白剧院,在干草市场,在皮卡迪利广场……你必定是兴奋不已吧!想像你的样子,一定又是那分让我一见神移的痴狂劲。 这边倒是无甚变化,只是想你已经成为了每天必做的功课。偶尔按箫却总是不自觉地吹出那首《阳关三叠》,何时身边能有你静坐聆听我的箫声呢?那样我一定能够吹出全世界最最愉悦的曲调来。只是憾恨你再也无法与我唱和……提起这个,你又要怪我放不下了,可是我如何能将它放下呵!那是你对我的爱……你写的新剧本构思很巧妙,只要在细节处稍加琢磨必定是出好戏。 快到新年了,街上热闹得可以,可是我觉得自己竟然身处在惊天动地的寂寞里……不想问你何时回来,只要你快乐就好。 顺祝冬安啸泉第四封信四张机,风雨潇潇芭蕉湿。强对樽前新醅酒,愁肠易醉,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菊生:你好吗?过年了,但是我想你在英国可能没有什么深刻体会吧! 还记得那年过年赵家强迫你去给他家唱堂会吗?当时的情景我可是历历在目。那家人的排场可真是够大的——为了请到你不惜血本,对外夸下海口说你要什么条件都成。 你本来十分讨厌他们家的颐指气使,明明国难当头还胡乱摆阔也让你非常生气,可是看他们这么大方我给你出了个主意——现在想起来我还真是够狠的呀!第一,唱《武家坡》不带“跑坡进窑”,第二,请这位先生为全上海梨园界所有的贫苦同行做一身棉袄,算是给你的报酬。 炳哈!被绝吧!那家人不能食言,他们看不到你翩若惊龙的凌波微步、又帅又美的涮水袖和蹲身转。绝活没看到,还得拿出一大笔钱做棉衣,哈哈哈哈……菊生,我很想你……照片根本只是现实的差劲模仿……对不起我写不下去了……千言万语皆只是想你、想你……顺祝冬安啸泉第五封信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菊生:你好吗?维也纳的春天一样有翠堤春晓般的美景吧!蓝色的多瑙河在身边流淌能带给你多少遐思啊! 发生了一件大事,妙娟已经随她的新婚夫婿移居香港,她临走的时候泪眼婆娑地告诉我她是多么希望能够亲自和你道别,可是人生的际遇是何等的无奈呵!现在只能是我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口气来告诉你她对你深刻的思念之情。喜的是妙娟她终于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而香港并不是天涯海角,有心的话还是很容易就能见面的。 上次我真是不好,失态了,你不要为我担心。我只是……唉,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样的心情,总之你安心地留在那边继续你的考察研究吧,我会好好地等著你的。虽然我不能骗你说我不想你……顺祝冬安啸泉第六封信六张机,双鱼欲寄又迟疑。山高水远梦无力,千帆尽处,海水摇绿,凭栏望君归。 菊生:你好吗?在柏林看了莱因哈特先生导演的匈牙利名剧《醉汉》没有?他曾经说过一出戏的命运好坏取决于导演的优劣—一相信你一定也清楚这就是中国戏曲的致命弱点了吧。完全没有一个提纲挈领之人,如何能有灵魂? 德国是块艺术宝地,柏林音乐大学更是不能不去。你是如此地痴迷音乐,我真是害怕你就地读书三年……不会吧,你一定不会如此残忍……哈哈,我开玩笑的,如果你真的想,我自然是衣带渐宽地舍命陪君子。可是,你真的忍心丢下我——个人吗?仁慈的菊生? 我经常安慰自己欧洲很小,你很快就会回来了。 顺祝春安啸泉第七封信七张机,何日双燕四翼齐?忧来思君不敢忘,杨枝已老,彩云易散,何计再相随? 菊生:你好吗?翻翻你最爱的《竹山词跋》,发觉它真有妙处。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以前看你读他的东西,总在心里笑你强赋新词——我招供了,不过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哦!因为你一向心思单纯,又怎能体会他如此沧桑深沉的文字呢?而现在,我想你最起码能够理解了他“断雁叫西风”的忧伤。 意大利的罗马、米兰都是歌剧之乡,罗马大剧院是你一心向往的地方吧? 你把我吓坏了,你竟然去攀登活火山?!不过,我能理解你,人在大自然面前,总希望能够征服它,而不是被它征服。 下一站是威尼斯,你说就要从那里乘船归国了。你不会知道我的心有多么地雀跃——相信你的心亦然。如果你再不回来,只怕叹息桥再坚固,也经不起我思念的长叹了。 顺祝春安啸泉第八封信八张机,双叶双花又双枝,间中更有双蝴蝶。依依缱绻,凝眸深处,独自看多时。 菊生:你好吗?原谅我这个无趣的人写的每一封信都是这么的枯燥乏味,连问候都是这么一成不变。威尼斯与姑苏城究竟有何异同?想来你现在必有深刻体会吧。希望你快快搭上归航,一路平安地回到我身边。 这《九张机》的最后九分之一就留给你回来帮我结尾,好吗? 对了,你说要送给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我可是非常期待哦! 顺祝春安啸泉下篇·两茫茫从威尼斯乘船到上海大约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啸泉等待菊生从欧洲考察研究回来已经是望穿秋水了。那将近三百个日日夜夜的磨人相思呵,终于是要结束了! 总算到了菊生该抵达码头的那一天。 啸泉像个初识情滋味的小伙子,早早地就跑到码头上去接他的船。汽笛声传来,顿时人声鼎沸,啸泉也抖擞了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艘缓缓驶过来的客轮。 乘客开始下船了,啸泉的视线努力地搜索著那抹修长挺拔的影子。 饼尽千帆皆不是。四等舱,没有;三等舱,没有!二等舱、头等舱,还是没有!!怎么会?啸泉的心慌得都快疯了,直到乘客俱已散尽,他还是没有发现菊生的踪迹。 菊生怎么了?出事了吗?没赶上船?遇到坏人了?中途生病了?还是……啸泉狂乱地想著,赶紧去查这艘船的乘客名单,“沈菊生“三个黑字赫然在目,那么他是上了这艘船的,可是为什么现在毫无音讯呢? 担心是自己错过了他,啸泉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家。 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来过。 原本满心的期待和欢喜化成了灰烬,啸泉呆呆地颓然坐下:“菊生——”他掩面无助而绝望地低喊,“你在哪里?为什么失约?你知道我很担心吗?” 没有人回答他。 菊生总是这样,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他仿佛不让啸泉忧心就不罢休似的。啸泉本来平稳的一颗心在遇到菊生的事情后就不能安静,这次也不例外。 接下来的每天,啸泉除了工作以外就是打听菊生的下落——这都快变成他驾轻就熟的一项技巧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想要的答案。 啸泉难掩伤心,只好整日借酒浇愁。菊生,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拿著酒杯靠在沙发上,啸泉昏昏沉沉地想著,连大厅里翩然走进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朦胧中啸泉以为自己看见的那个让他魂绕梦牵的身影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菊生……”他发出痛苦的低吟,泪水滑过略带颓废的英俊脸庞。 直到那人清新的味道飘过来刺激了啸泉麻木的神经,还伸出手温柔地替他擦拭泪痕,然后心疼地对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低低的、哑哑的,充满著关切的声音传进啸泉的耳朵里,他终于清醒了。 “菊生……”他喟叹一声一把拉下他,不假思索地带著酒意吻上了他轻启的柔软双唇。而他也热切地回应著啸泉需索的吻,仿佛醉倒在他那微醺的唇舌之下。 “你终于回来了……”仿佛拥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们才舍得放开彼此,啸泉抱著他发出满足而宽慰的低喃。 “我回来了。”菊生柔柔地回答他。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啸泉像个受了委屈拚命撒娇的孩子,头靠在菊生的颈间磨蹭著。 “我本来上了船.可是开船之前突然发现有—一件很重要的行李忘了拿,我央求他们让我下去……回来晚了真对不起……”他轻抚过啸泉的头发,安慰他。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啸泉嘴里不满地咕哝著,心里却很满意菊生的抚触。 “其实也没什么啦,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菊生突然忸怩起来。 精明突然又回到了啸泉的体内:“是送给我的东西吗?”他突然抬起头来望进菊生的眸子问。菊生羞涩地缓缓点头,轻轻挣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这……这是孤本的《诗境浅说》,你一直想要看的,我在大学城里看到就把它买—下来了……我、我很喜欢你写给我的信,你要好好研究,以后……以后再为我写诗……”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不可闻。 啸泉万分感动地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他看见菊生用极细的小毛笔工工整整地写著两行挺秀的小楷:“丁亥暮春为啸泉购置菊生时客海上“。 千种柔情,万般爱意尽跃纸上。 “菊生……”啸泉低叹一声再度抱拥著他,现在的他什么也不缺了。 一完一 尾声 啊炳哈!写这么多为的就是在最后写写这些有的没的!(这样是不是太辛苦了?)我这篇耽美“处男作”对有些看官来说是遥远了一点点、老土(抑或是科幻)了一点点,古怪了一点点……毕竟国剧这种东东现在的小孩只是听说而已。所以问津的大人应该不会多——那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但本人在下我是一个连自个儿的妈都没法理解的神经病——永远在做一些别人眼中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写了这篇注定非主流的文章,既不h又不流行,哈哈!)。原因无他,但求自娱而已(如能娱人实属荣幸:p)。 两个主角的名字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这得归功于我那个爱书成癖的老爸。有一天我无意间在书柜的最底层发掘出一本出版于民国三十六年的书(几乎跟我老爸的年纪一样大),名字叫《诗境浅说》,好奇之下打开—看,扉页上有几行非常非常非常(请原谅我修辞贫乏)秀丽挺拔的簪花小楷。上面写著“丁亥暮春为啸泉购置,菊生时客海上。(没错!是“海上”!当时我也以为是“上海”。)”字迹漂亮得让姐姐和我两个人目瞪口呆神魂颠倒! 同人女可怖的想像力霎时被勾了起来,当天我就神志不清,一直呆呆地想啊想啊想,想菊生是什么样的人,啸泉的个性如何呢?他们俩又是什么关系(其实我深知他们可能是所有—切的关系——除了bl关系以外。嘿嘿,谁管它!人类的伟大就在于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等等等等。晚上就断断续续地做起关于两个人的故事的梦来,醒来以后觉得很惊奇,然后就决定把它写下来,所以叫《拾梦痕》了。本来想写写菊生赠书的,后来觉得插在哪里都不合适,于是就……(说不定以后可以写一个番外篇……唔!以前怎么没想到?)关于国剧和越剧部分是出于对它们的深深喜爱而私自加进去的,可能有些看官会一头雾水……对不起了!还有写回目的时候——下子想到了《倚天屠龙记》的柏梁体诗的回目,觉得还蛮好玩的,自己也想试一试,不过我有点蠢,选了一个窄韵来押,幸好只打算写十章,再长就难以诌下去了(汗)。我都不知道在这篇文章里面加入了多少自己的嗜好呢!啊啊!好喜欢程砚秋一(开始胡言乱语了,就此打住吧!)总而言之感谢每一位看过这篇文章的大人,正是因为你们肯接受这种不一样的东东,世界才会如此多姿多彩。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