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心》 一 、偶识 大明嘉靖年间·北京 街市一片繁华。 严予心有些匆忙地走着。 两天前他受缠不过,答应去帮云来客栈的老板写楹联,可是因为母亲今天突然微恙,他不得不呆在家中亲自照看,直到可以放心离开已近酉时。冬日的太阳变成了殷红的一点,慢慢地西坠了。 终于,一身淡蓝色袍子的他来到了云来客栈,那掌柜的本来正自烦恼,一见他来,登时满脸堆欢。 “哎呀,严公子,你……唉,总算是来了,快请快请!小三子,快快将文房四宝取出来!”他高声叫道,将一张凳子用袖口拂了又拂,这才请严予心坐下。 虽然只有十八岁,严予心却已是京城里有名的文士。他十二岁成秀才,三年后会试第一,眼下离今年的殿试虽然尚有半年多,但在京城人眼中,他无疑是夺标的大热门之一。 其实他就算是不读书也一样能成为科举考场上的翘楚。原因非常简单,他的祖父是当朝第一重臣,赫赫有名、权势熏天的宰相严嵩! 但,这是许多人不知道的。若是人们知道了,为了巴结他的祖父,考官们一定恨不得将所有的殊荣都加到他头上去。 严予心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严嵩的孙子。他知道这个身份只能带给自己困扰。而他的祖父和父亲则因为层出不穷的暗杀事件而心惊胆战,由此也对这个五代单传的独根苗保护过甚,以至于连他的存在都鲜为人知。 严予心很爱读书,可是他并不想参加那些考试。不过他很听话,尽避不住在一起,祖父和父亲的命令,他倒是没有不遵守的。 “严公子,请您写罢。”那掌柜的恭恭敬敬地对他说道,严予心温文和善地向他微笑着,眼睛眯成了新月的形状,让他此刻看起来十分温柔。他点了点头,提笔便开始写。 这家云来客栈并不是什么大客栈,正因为如此,老板这阵子才刻意地修缮了一番,并千请万请地找到严予心为客栈题字,为的是招徕顾客。 不一会儿严予心写就了一副五言的对联,曰:“生意如春意,财源似水源。”大体是祈祝生意兴隆的好口彩,他从来不知道这般市侩的东西要怎么写,所以只好尽量写得俚俗易懂。 “老板,写好了,您瞧瞧还满意么?”严予心微笑着说,将笔放下。那客栈老板一听写好了,立刻凑过头来看。谁知他一看,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眼色。 “呃,严公子,这对子么,需写得显而易见才好……这样文绉绉的,恐怕客人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客栈,还是翰林院了。”他一边说,一边偷看严予心的脸色,生怕他发怒。 严予心一愕,心想难道这还不够浅显不成?但他性子温和,倒也并不动怒,仍旧笑眯眯地说:“那……让我再想想……”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还需想什么!让我来写,包老板满意!” 大家一愣,都向那个出声的人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枣红色长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想是平素日晒雨淋,肌肤显得微黑,但脸上修眉入鬓,凤目流光,端鼻檀口,嘴角边似笑非笑,竟有着十分的宛转风流之意,让人霎时移不开眼光。严予心甚至觉得他有几分面熟,仿佛他的眉目自己依稀在何处见过。 “蓝烬!你又来捣乱!”那掌柜的认得他,摇了摇头。“严公子不必理会他,您继续写。”说完又垂手站在一旁。 严予心见那叫做蓝烬的少年薄唇一撇,似乎显得甚是不屑,心念一动,于是出声说道:“这位兄弟请了,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无法写出让老板满意的联子,还请小兄弟不吝赐教。”他的语气诚恳,声音也是温柔动听,一双眼睛一直是弯弯的盈满了笑意。 那少年蓝烬一愣,似乎没想到严予心对自己的讥诮不以为意。他当下也不推托,走到桌前大大方方地提笔就写。未几联成,他搁笔让那老板自己念出来。 只听那老板逐一念出声:“门前生意,好似夏天蚊虫,队进队出;店里客人,要像冬日虱子,越捉越多。哎呀,好!好!!好!!!”那老板居然十分满意,连连叫好。 蓝烬忍住笑,看着严予心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他就猜到这个书呆子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粗鄙的对联,刚才看他一副愁眉苦脸冥思苦想的样子,不由得就想来戏弄他一下。果然他像是踩到了大便一样,不知所措又不能声张的表情让人发噱。 “严公子,你看这副对子是不是很好啊?”那掌柜的兀自十分激赏,还要问问严予心的意见。 “这个……小兄弟果然高明,楷书笔法匀称圆柔,颇得虞世南真味……”严予心不知道该对这副低俗的对子作何评价,只好拣些不相干的事胡乱搪塞了过去,不过蓝烬的书法的确让他过目难忘。 那老板听他这么一说,当下就安排人将这对子贴在大门两边,严予心见状,惟有苦笑。而蓝烬却走到他身边,在他耳畔轻轻地说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你若以后再来,我必与你论诗。”说完他哈哈大笑,径自上楼去了。 严予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疑惑。 心园 那天直到回家后,严予心才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蓝烬面熟。 他像极了自己数月前无意间拾到的一幅画中的人——确切地说那幅画并不是自己拾得的,而是他的鹦哥带回来的。那天他的鹦哥挣月兑架子飞走了,本来以为它就此消失,谁知道三天后它不仅自己回来了,嘴里还衔着一副未曾装裱过的图画。 严予心当时见那幅画虽然略有破损,但主要部分依然完好。画中只寥寥数笔,已然将一个柔媚的女子描绘得十分传神。画中的她古髻典雅,轻衫流黄,眉眼竟然与那天严予心遇到的蓝烬有着七八分相似。 画边还题有一首小诗:“凭仗丹青重识省,一片伤心画不成。卿自早醒侬自梦,泣尽风檐夜雨铃。”似乎是弃妇自伤身世所作,但诗情画意媚入骨髓,也凄然欲绝,严予心甚爱其意境,于是将它妥善装裱,挂在了自己的书房之中。 那个叫做蓝烬的少年……看着这幅画,严予心又想到了蓝烬。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但至少有一点无法否认——好奇,他对他充满着好奇。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看他衣着朴素,却是气质非凡;说他鄙俗不可;说他文雅亦不可…… “蓝烬落,人语驿边桥。”严予心低吟着,暗忖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取这样雅驯的名字? 他那日约自己论诗,到底去是不去? 虽然脑中还在想着,脚下却已经迈出了门槛。 云来客栈 “请问蓝烬住在这里吗?”严予心微笑着问掌柜。他笑眼弯弯,温文儒雅,让人如沐春风,便是在这隆冬之际也觉得心头暖暖的。 “他么,在楼上人字号房里。严公子找他么?”掌柜的十分好奇。 “那日与他约定了……”严予心不想跟他多说,于是点了点头快步上二楼去了。 到了二楼,他发现人字号房前面聚集了一群人,都静静地坐在门前侧耳倾听着什么。正自奇怪,忽然听得屋中传来一个柔媚的女子的声音道:“五姑,孩子生的什么病?” 严予心一惊,这里难道不是蓝烬的住处不成?但定睛一看,的确是人字号房。正作没理会处,只听房内一个苍老声音的说道:“还不又是感冒风寒。”说着随即传出小孩的咳嗽和哭泣声,那老妇立刻拍打安慰。 接着那女子续道:“五姑,何不让大夫过来瞧瞧?”说完不等那老妇开口她径自吩咐道:“进喜,快快去城南请薛大夫来。”那仆人应声去了,间中还听到他拂开门帘的声音,须臾似乎有人进屋,却听一个老者说道:“是二小姐叫老夫么?”严予心听得明白,这的确是北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名医薛己的声音! 他心下登时大奇,且不说那薛己乃是太医院院史,平素只为帝王将相看病,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而且荒谬的是这里是二楼,他人从何处进得房中,那仆人又从何处出去找他?而城南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他又如何能够瞬间达到? 正在怔忡间,房中那小孩突然哭闹起来,“哎哟,不好,他病发作了!” “赶快煎药!” “你倒是给他看看啊!愣着干什么……”一时间房中大乱,却始终听不见蓝烬的声音。 “啊!糟、糟糕,孩子……”那女子突然尖叫一声,大哭了起来,随即叹息声四起。 门外聆听的众人已经有些耐不住了,吓得脸色发白的有之,两股战战者有之,起身溜走的亦有之……严予心听那孩子垂危,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推门而入,心想自己纵然不懂医术,但还识得几个名医,房中那个薛己,多半是招摇撞骗之徒—— 一进房门,他惊呆了。 屋内只有蓝烬一人席地坐在小几前,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贸然闯进来的严予心。 半晌他戏谑地开口:“被我的口技骗得最惨的,恐怕要属你了。这出戏我演过无数场,只有你这般古道热肠地直接闯进来,呵呵。不过,欢迎光临弊处,蓝烬不胜荣幸。”他的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波一转,竟然向他拋了个媚眼。 严予心登时尴尬万分,他呐呐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白皙的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 蓝烬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对那些尚在发呆的听众说道:“今天演完了,大家回去吧,明儿再来,我唱曲儿给大家听,好么?”他的声音既脆又亮,虽然是在问询,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定。众人一听,立刻自行散去了。 蓝烬关上门,转身望着仍在发愣的严予心,突然“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坐在小桌前。 严予心这才发现那矮几原来中空,镶嵌了一个火炉,他呆看着蓝烬从桌边提起一罐酒放在炉火之上,口中自言自语似的念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喂,你能不能喝酒的?”最后一句却是向严予心说的。 “我……只能浅酌几杯。”严予心有所保留地回答。虽然自己的酒量不算太浅,但最好还是不要夸口——尤其是在这个慧黠的少年前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蓝烬好象一直都在作弄自己,虽然他们才第二次见面。 “那好,我的酒量也不甚豪,咱们饮个韵味便了。”说完他用长勺在两只小酒杯里各自斟了一杯酒。 “来,小弟先干为敬。”蓝烬将酒杯举起,一饮而尽。严予心见状无法推辞,只能也仰尽杯中温热的清酒。 “小弟与仁兄一见如故,不知可有福气与严公子结为异姓兄弟?”蓝烬突然说出一句让严予心模不着头脑的话。 “这……”严予心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花样,只隐隐觉得不论自己如何应对,都免不了堕入他的彀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弟出身寒贱,原是高攀不上严公子这般的人物……那想请公子告知大名应该不算过分吧?” 蓝烬的话音一变,有些卑微地说道,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哀愁和落寞。 严予心顿觉慌乱窘迫,他立刻辩解道:“蓝兄弟勿出此言,在下严予心一介白丁,讲什么高攀?蓝兄弟才是与众不同,非人间凡器,我……”他突然住口,因为他又看见蓝烬水汪汪的凤眼中满是促狭,忍俊不禁的表情也清楚地写在他端丽的脸上。 他又上当了!! “生气了吗?”见严予心半晌不开口,蓝烬将脸凑到他跟前去,轻轻地问道。 草木皆兵的严予心立刻别开脸,闷闷地回答:“没有。”生怕多和他说一个字就会被他骗得死去活来。 “言不由衷……真是可爱。”蓝烬喃喃自语,随即笑道:“我说想和你结拜是认真的。” 严予心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别再拿我寻开心了。”天!谁敢相信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而已?严予心在心中低叹。 “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你不信我,那也只好罢了。”蓝烬低叹一声,又对他微微一笑,再次将两个酒杯斟满,亲自端了一杯交在严予心的手中,“来,咱们再喝。”他一反方才清脆嘹亮的声音,低柔婉转地说道,而这样的声音与此时的情景相彰,越发让严予心不知身在何处,他迷迷糊糊地接过来又喝了一杯,紧接着又是一杯…… 十八年平静的生活,看来是太无趣了……严予心突然笑了起来,能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好怕的?眼前的蓝烬是如此的月兑略行迹,这不是自己一直羡慕不已的个性吗?该好好欣赏的呵! 这样想着想着,严予心本来就笑盈盈的双眼眯得更弯了,醉意朦胧,憨态可掬,神情既纯真又温柔。 “应该不是你罢……你这傻样子,让我——怎么杀你?” 二、论诗 蓝烬自称是前几个月才跟着一个戏班来到京城里混饭吃的,所以他才长期住在客栈里。 严予心和他的确是一见如故。他并不想去探究蓝烬的身份,因为他欣赏的是他身上那股落拓的气质,和他行事出人意表的不羁个性。 这十八年来从来没有闲杂人等能够进入心园,而严予心则在蓝烬的要求下,却几乎是没有迟疑地便答应了让他入住心园。 在蓝烬住进来之前,严予心特地将书房里的那张美人图收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生怕他嘲笑自己的痴傻吧!似乎在小他近两岁的蓝烬面前,严予心反而总是显得生涩和傻气的那一个。 自从这个小恶魔一般的人住进来后,严予心以前止水不波的日子就宣告结束了。他永远也料不到蓝烬下一秒会用什么鬼把戏来整人——而对象很不幸地通常是他。 严予心坐在后园的归燕榭里,手里拿着一本《文选》,可眼睛正出神地望着池塘——在这三九天里,水面已然结冰,而且昨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雪,今晨起来,万物已是一片银妆素裹。 他喜欢冬日沉寂静谧的气氛,所以不怕寒气浸骨,一个人悄悄地坐在后园,空气中飘来幽幽的梅花香味,让他忍不住闭目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 突然他只觉后颈一阵彻骨冰凉,吓得立刻跳了起来,情状十分狼狈。 “呵呵!这下你该回魂了吧?”蓝烬得意洋洋地看着忙不迭将颈项上剩余的残雪拂去的严予心。原来他见严予心出神,悄没声地往他的脖子里塞了好些雪进去。 “你……你怎地如此恶作剧?”严予心想板起脸,可是在看到蓝烬似笑非笑的表情时,突然觉得和他计较这样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虽然才认识他没几天,但是严予心已经深深地明白一个事实:蓝烬想做的事情,不要问他为什么! 想到这里严予心不禁嘴角上扬,轻轻地摇了摇头,神情仍是一贯的温柔,“又有什么事了?”接过蓝烬从地上拾起来的书,严予心问道。 “喏,有人约你下午去什么太白楼……” 蓝烬尚未说完,严予心立刻打断他说:“帮我回绝他吧,我不想去。”一定又是那些自以为高深的文人聚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喂喂,你不想去,可是我想去啊!”蓝烬的凤眼滴溜溜地转了几转,“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 “你……唉!”严予心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先不要管他了,下午你带我去瞧瞧就好,又不会少块肉!”蓝烬笑嘻嘻地说,突然他话锋一转:“哎,咱们去那边『救梅』如何?昨夜好一场大雪,看这天气今夜恐怕也难免,只怕要将那些老树新枝尽数压折了!”说完他一把拉着严予心就往梅林跑去。 完全跟不上他思考回路的严予心则只能呆呆地由他摆布。 丙然有好些梅枝已经不堪重荷。他们将梅树上积压的雪堆小心地一一摇落,刹那间只见梅雪乱舞,林中登时飞白飘香。 蓝烬身着一袭藕荷色的衫子,衣袂飘然,竟就着这缤纷的落英开始翩然起舞。严予心认得,那是江南白素舞!虽然并无曲子相和,但严予心深信此时纵有丝竹,也没有人会分心去听,因为光是看蓝烬的舞姿,就足以让人浑然忘我! 此时的蓝烬,灵巧柔韧得不可思议——他的身影婆娑,却是在妩媚妖娆注入了几分刚劲潇洒,更有着一股雌雄莫辨的绮靡气氛,严予心看得呆了。 待得梅花落尽雪飘尽,蓝烬这才停了下来。他这么一舞颇费气力,此刻额上见汗,而飘到他脸上的雪也已经融化,水珠从他褐色的脸庞上渐欲滑落—— 严予心像是着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袖口将他脸上的汗水慢慢地、轻轻擦去,也许是太专注,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温柔得像是一次。 蓝烬却是怔住了,“以前……也有人这般为我抹汗,可是想不到他竟然弃我而去了……”他喃喃地出声,语气带着深深的痛楚。 严予心猛地回神,不知道蓝烬又在上演哪一出戏,他连忙尴尬地收回手,林中霎时布满了异样的空气。 “呵呵呵,真过瘾!咱们走罢!”仿佛刚才缱绻缠绵的气氛从未存在过一般,蓝烬又拉着呆呆的严予心走出了梅林。而严予心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蓝烬这次没有再用戏谑的眼光来看自己,否则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太白楼 这里是京城里的骚人墨客聚集之地。 尤其是二楼雅座,连翰林院的众学士也常来此小聚。相较于楼下的人来人往,二楼就显得宁静清雅多了。 朝阳的大方厅里,一群儒冠长袍的文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其间,或抚琴,或对弈,或吟诗,或作画,颇是平和安乐。 “严兄弟今日竟肯赏面屈就,真是唐某的福分。”这个月轮值做东的唐顺之见了严予心,十分高兴。因为他是严嵩的心月复,也是少数知道严予心真正身份的人,此刻见了他,更是一味着力巴结。 严予心淡淡地随口应了,心中却只在想着为什么蓝烬不跟着进屋,他说要等一会儿自己进来,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一会儿,一个翰林学士叫做许行的将大家叫在了一起,洋洋得意地说道:“小弟前日见岁寒三友,得了一首咏竹诗,最为得意,还请各位一起品题。”接着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叶垂千口剑,竿耸万条枪……” 他尚未吟咏完毕,忽听得窗外有一人“嗤”的一下,俄而狂笑出声,竟是不留半分情面。严予心听那声音,正是蓝烬。 许行登时脸上挂不住,他沉声说道:“是哪位兄台不以为然?请现身说话。” 窗外的蓝烬半晌不出声,就在许行想不去理他、继续吟诗的时候,窗外忽地又传来了一声:“好诗!好诗!” 许行大喜,得意地道:“仁兄夸奖了……” 窗外又传来蓝烬哈哈大笑的声音道:“好则是好,只是这竹子,怕都是十条竹竿,一个叶儿也。” 众人闻此奇言,先是呆了一呆,既而哄堂大笑,严予心也不禁抿唇莞尔,心想许学士碰到这个惫赖人物,真是前世不修。 蓝烬此刻才慢吞吞地踱步进屋,口中兀自正色说道:“论世间事忍笑为易,惟独听许先生诗不笑为难,各位说是也不是?”大家一听又是一阵哄笑,那许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你是何处黄口小儿,竟然在此处信口雌黄,侮辱斯文!”许行恼羞成怒,便想将蓝烬赶出去。 “我自是无名鼠辈,何劳大学士动问?只是小子平生最憎的就是假装斯文、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徒,若是不小心见到了,就总想说点什么……”他本来是在讥刺许行,但这句话却是把在场的人都骂尽了,除了几个心胸宽宏的人之外,其余的文人都脸上变色。 严予心暗暗着急:这家伙胡闹怎地不分时间场合,不可能每个人都像自己一般欣赏他这样放荡不羁的性子啊! “小孩子家不过些须识得几个字,竟敢来这江边卖水!你倒说说看咱们如何沽名钓誉了?”一个神定气闲的文士说道,正是当朝文坛赫赫有名的“后七子”领袖王世贞。 “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嘿嘿,殊不知秦风唐韵浑然天成,那岂是本朝的酸丁隘儒学得来的。东施效颦,可恶可厌。”蓝烬淡淡地说道,王世贞和他身边的几人一听,脸色微变。 因那“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正是当时前后七子的为学主张,此刻让蓝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话语中不无轻蔑,怎不教他们恼怒? “照我看来,历代诗文亦不是什么不刊之论,何必死死抱住不放?如不能自成一家,宗李杜也好,学苏辛也罢,终不能超越了去,又何必多几个伪劣仿制的半吊子出来?”蓝烬一番话虽然狂妄,却颇有道理,众人一时默然。 王世贞大笑道:“那在你来说,我等岂非白作了这些年的诗文?你倒说说看,李杜苏辛如何不是了?”他只道蓝烬是翻新入魔,故作惊人之举,是以要看看他究竟有无真才实学。 “那有何难?”蓝烬微微一笑,眼波流盼,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人人心中都是一凛,只觉得眼前的人当真是媚到了极处,不在表像,而在举手投足间。 “就说人人奉为圭臬的杜诗罢。历来说他的诗千锤百炼,苦心经营,却不知他的诗亦是不通情理……” 他话音未落,众人已是一片哗然,更有人不屑地轻哼出声。严予心却不担心,他知道蓝烬必是胸有成竹,而他自己也是意兴盎然,想听听他到底有何高见。 蓝烬不理众人的态度,仍旧侃侃而谈:“看老杜那首《寄杨五桂州谭》,首联曰『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颔联曰『梅花万里外,雪片一冬深』。理殊不可究。想是工部未曾去得桂林,胡乱揣测,说那酷热的桂林气候宜人,更说什么『梅花』『雪片』,实在是胡说八道,狗屁不通;坡老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之句咏鸿雁,一般的可笑,那雁儿躯体肥大,只喜栖宿在田野草丛间,如何会去拣什么寒枝暖枝?观物不切如此,亏你们还津津乐道……” 他还待滔滔不绝,只见众人都是紫涨了面皮,严予心见状只觉得此处危险,不可久留,当下不顾四周莫名惊诧的目光,他走过去伸手捂住了蓝烬的嘴,将他强拉出了太白楼。 拉他到一个偏僻的小茶肆中坐下,严予心气喘吁吁地道:“兄弟须知众怒难犯,何必故意挑衅……” 蓝烬却是定定地看着他正色说道:“那你认为如何?你也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么?”不待严予心回答,蓝烬已清楚地看到在他温柔的眼眸中闪动着调皮的光芒,瞬间两人相视大笑,也不管一旁的众人纷纷侧目。 “他们……哈哈……这样的话一定是闻所未闻,可是又无可辩驳,这下只怕要好几天睡不着觉……”严予心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只觉得十八年来从没有笑得这般畅快过。 “我还有更绝的,你要不要听?”蓝烬轻声问他,眼中满是笑意。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我不要听。”严予心佯作微怒,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褪。 “嘿嘿,这样的绝妙好词你非听不可……”他说着摆出一副大诗人的样子正襟危坐,徐徐吟咏:“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 严予心正自奇怪他为何突然吟颂这首脍炙人口的小令,而居然还吟不全?但是听他的口气萧索凄凉,忍不住怔怔地哀伤起来。莫非,他是在自抒胸臆么?为何会这般凄楚呢? 谁知道下一秒蓝烬的口气一转,用颤抖的声音继续吟道:“哇呀呀!夕阳西下,断肠人在煮瘦马!” 严予心正端了茶杯饮茶,一听这最后一句,不由得呛住了,一时间又是咳又是笑,白皙俊秀的脸上一片通红。蓝烬见他狼狈,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帮他顺气,但自己也忍不住地狂笑着。 “你……”严予心对他的胡言乱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被戏弄的感觉又让他很不服气。安定下来他笑眼弯弯地对蓝烬说道:“我也有一诗,你听不听?” “哼!我当然——”蓝烬假装不屑地答,见严予心的脸垮了垮,蓝烬忍住笑点了点头继续道:“要听。” 严予心立时笑开了,他的脸像是会发光一般,朦朦胧胧的,神色非常温柔。他当下缓缓念道:“昨夜西风吹大树,独上高楼,站也站不住——” 蓝烬登时大感兴味,想不到平时尔雅温吞的他也会说笑,不禁莞尔。只听他继续念着:“正是二楼摔倒处,笑倒堂前一头猪!”说完他哈哈大笑,跳开了三尺远。 “严予心!你完了!!”蓝烬也跳了起来,匆匆甩下茶钱,立刻奔出去追赶已经逃出茶肆的严予心去了。 三、见像 蓝烬偷偷模模地走进严予心的书房。 他住进心园可不是一时兴起,若不是因为那个家伙叫做“严予心”,他才没有时间跟他瞎搀和!虽然他还蛮可爱的,一逗脸就红…… 到处寻觅着,蓝烬觉得自己的估计是错误的。像严予心这样单纯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姐姐始乱终弃、害得她一尸两命?!如果不是自己弄错了,那就是严予心伪装得太成功!!只是,这也实在是太蹊跷了,他横看竖看都无法将害死姐姐的凶手和那个呆头鹅联系起来。 当初随姐姐和戏班一同来北京讨生活,虽然清苦,日子倒还是很平静的。可是自从姐姐认识了一个叫做“严予心”的人以后,整个人的心思就都扑在了他的身上。姐姐一直说着要嫁给那个人,本来以为姐姐能够找到好的归宿,终身有托,谁知道在一天夜里她竟然投水自尽了! 那时敛尸的仵作偷偷告诉蓝烬说他姐姐死时怀有身孕,恐怕她是因为未婚先孕而羞愧自杀的。当时蓝烬心里想的就是,一定和那个叫做什么严予心的人月兑不了干系!!丙然姐姐留给他的遗书里清楚地写着那个姓严的如何骗奸了她,之后却无情地拋弃了她,并且残忍地要她堕胎,姐姐不堪羞辱,只好一死。 蓝烬从来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他立刻牢牢地记下了这笔血债,发誓要为姐姐讨回公道! 找到了! 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这个人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他大概没打算销毁这些证据吧!他一定是没有料到善良好骗的心香,会有个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弟弟! 蓝烬手持着一个卷轴,怔怔地看着那幅酷似自己的美人图。画卷上的姐姐,是多么雅致动人呵!严予心,你的伪装真是高明,蓝烬自愧不如! 正准备将画放回原处,严予心却不期而至。他推开门见蓝烬手持画卷,先是一愣,既而红了双颊,“你……”他仿佛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孩一般,神色忸怩不安。 “好美的人儿!”蓝烬丝毫不乱,镇定地赞叹出声,“她可是你的意中人么?叫什么名字?”他倒要看看严予心作何解答! “这……我,我不知道……好兄弟,你饶了我罢。”他是很喜欢画中人精致的样貌和典雅的气质,所以才将这幅画好好地收了起来,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女眷啊!这样私藏良家女子的肖像,真是亵渎了佳人。严予心的脸更加红了。 “你当真不认识她?”蓝烬冷冷地问道,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 严予心兀自感到羞愧,没有注意到蓝烬的神色,“真、真的,这幅画是翡翠那天逃家后衔回来的,我见了很是……很是喜欢,所以,所以就……”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哼,你不认识她……如果我说我认识她呢?”蓝烬淡淡地问出声,没有忽略严予心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什么?”严予心惊讶极了,“那、那她是……”早就觉得蓝烬和画中的女子十分相似,难道他们竟会有什么瓜葛牵连不成?怎么会这么巧? “她叫心香,是我的亲姐姐。这幅画是她央求我为她画的,后来姐姐将它送给了意中人。”蓝烬不带感情地说道,心中暗自忖度,看严予心的样子实在不像那个恶徒!自己这般试探他,他却只有羞涩和惊讶,一点也没有惶恐、作伪或是慌张的神色。他这些年来行走江湖,骗人的把戏看得多了,真伪还是分得出来的。 “心香……好美的名字,可是,你们不同姓吗?她为什么不姓蓝?”虽然蓝烬与心香不无联系,可是终究看不出是姐弟俩的名字啊! 蓝烬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姓蓝了?” 严予心一愕,心想他的确是没有说过,可是,人人都叫他蓝烬啊!“那……那你究竟姓什么?”他呐呐地问,神情有些挫败。 “皇甫,”蓝烬清清楚楚地说道,眼波流转,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我叫皇甫蓝烬。先父皇甫洛。” “皇甫洛!”严予心轻轻惊呼一声,“你是吴中皇甫家的人?”那就不难解释为何他会满月复诗文了——原来他家学渊源,祖上全是有名的读书人!可是……皇甫家乃吴中望族,他又怎会流落京师? “哼,原来那个家真的这般出名么?”蓝烬不屑地轻哂,“全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原来他父亲辈一共有五兄弟,个个都颇负才名,二十年前严嵩为了打击政敌,特意对他们加以笼络。五人中除了皇甫蓝烬的父亲皇甫洛坚决不肯与严嵩同流合污以外,其余四人都与严嵩交往甚密,皇甫洛在家因此颇受排挤,于是便与兄弟分了家,没几年他就郁郁去世,妻子也早已先他而去,剩下的一子一女竟然从此流落江湖。 “你可知道,我姐姐的意中人叫什么名字么?”呆了半晌,蓝烬突然用魅惑的声音问他。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不知为何严予心对他说话的口气感到十分不自在,那沙哑柔媚的嗓音让他一阵耳红心跳。 蓝烬缓缓地走近他,在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严予心登时呼吸急促,红晕蔓延到了白皙的脖子上,他险些儿站立不稳。正要叫他别胡闹,只听蓝烬凑在他耳畔继续轻轻道:“姐姐说,他叫做严予心。” “什……唔——”还没等严予心轻喊出声,早已料到他反应的蓝烬已经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精准地堵住了他的惊诧。 严予心从没有与人有过这样的接触,他一下子呆掉了。这是什么感觉?有点软绵绵的,有点轻飘飘的,有点痒又有点麻,想推开,可是又舍不得……蓝烬吗?蓝烬在——吻他?而他的吻中,竟然带着些求救和怨恨的意味。想到此处,严予心无意识地抬手圈住了蓝烬,带着不可思议的急切,想与他贴合,想安慰他。 那绝对是一个生涩的吻,起码蓝烬这么认为。严予心毫无技巧可言,以至于两人的牙齿在慌乱中相互碰撞,舌头也纠缠得快要打结……可竟然是这般的动摇心旌!! 等一切结束之后,蓝烬脸上依旧似笑非笑,看着严予心一副不知所措、神思恍惚的样子。 “你真差劲。不过,我喜欢你……”蓝烬先出声,沙哑、柔媚地。 “蓝、蓝烬!”严予心突然回魂,这是什么状况?怎么会这样的?“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响应蓝烬直率的告白,只能痴傻地看着眼前眉眼如丝的他,突然间心乱如麻,有些兴奋,有些欢喜,又有些害怕。蓝烬——喜欢他? “呵呵……骗你的啦,笨蛋!又上当了。”见他的眼神复杂,蓝烬的声音一转,清脆地笑出声。推开严予心准备走人,却讶异地被他拉了回来。 “骗我的吗?哪一句?我是你姐姐的意中人,还是你喜欢我?”严予心觉得自己非问清楚不可,否则他会不甘心,非常地不甘心!! 蓝烬看着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仿佛有些惊讶于他少见的坚持和固执,凝视严予心半晌,突然间他“噗”地笑出声来,“瞧你紧张得!都是啦!全是骗你的,好了吧?你快放开我,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严予心顿时十分失望地放开他,难过地别开头低低地自言自语着:“全是骗我的吗?可是……可是我喜欢你啊!” 蓝烬一听,身子僵了一僵。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扳过严予心的头,直视他的双眼。“真的喜欢我吗?” 严予心红着脸轻轻点头。 “不要点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蓝烬正色对他说,严予心被他严肃的态度震慑了。 “我喜欢你。”望着蓝烬那双魅人的凤眼,严予心不由自主地出声,语音温柔得一如三月的和风。 “你这傻瓜!”蓝烬突然骂他一句,“可别指望我会喜欢上你!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傻瓜了!!” 蓝烬漫步走在归燕榭中。 突然有一人匆匆地从对面疾驰而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亭榭中尚有他人。蓝烬见他匆忙如此,忍不住想来个小小的恶作剧。他故意装作躲闪不及,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两人一起大叫出声,蓝烬还夸张地坐在了地上。 “你……你没事把?”那人伸手将他拉起来。 蓝烬抬头一看,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哎哟,我呀……好得很,呵呵!”他立刻自己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 那人一呆,“你……你是谁?” 蓝烬轻哼了一句也道:“那你又是谁?” “蓝烬,别胡闹。”严予心适时地加入,他刚才远远地就看见蓝烬故意去撞上堂兄,心中暗自摇头。 “慎哥,他就是蓝烬,我先前跟你说过的。”他向严慎解释道,然后又望向蓝烬说:“慎哥是我堂兄。” 严慎的眼光一直留驻在蓝烬的身上,仿佛对他十分好奇。蓝烬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好笑地看着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哈,这难道是严家人的家传不成? “咦,你的脸为什么红了?”蓝烬假装无辜地问,接着又向严慎媚笑,像洒落了一阵花雨,最后还投去一记秋波。 严慎立刻大感尴尬,“这……这个……”他的确是因为蓝烬的绝世容光而看得有些发呆,可是他接下来的举动也太离谱了。 烟视媚行! 严予心不禁心头微微有气。他是不是每见到一个人都要这样挑逗一番才高兴?“蓝烬!”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些微控诉之意。 “啊?生气了?我和他说话,你倒生什么气呢!”蓝烬的凤眼中满是戏谑,他突然在严予心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严予心尚未回神,蓝烬已经先自跑开,边跑边笑着说道:“你的反应比他好玩多了,哈哈哈哈!” 严予心抚上残余着他气息的脸颊,和严慎一起呆在了归燕榭中。 严慎是严嵩堂弟的孙子,算来和严予心是同辈的堂兄弟。两年前家道中落的他从江西宜分老家远道来京投靠伯公,为的是考取宝名,图个出身。他大部分时间是住在严嵩的相府中,平日帮助严嵩父子处理一些日常小事,偶尔也会奉命到严予心的住处来小住,看看他的情况。 “予心,我来是要问问你,今年伯公的寿诞,你可准备好了寿礼?”半晌严慎才回过神来。 “我这里的东西都是爷爷给的,他老人家要什么没有?”严予心摇摇头,“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吧!”他是指为严嵩写一首祈福颂善的诗。 “这样啊……”严慎对这个堂弟是不怎么理解的,身为当朝第一红人惟一的孙子,他竟然肯过这样深居简出的日子,实在让他难以想象。“予心,你偶尔也该关心一下伯公他们的事情,学些仕途经济,做出些成绩来,将来也好继承家业……” “住了,”严予心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爷爷官高位显,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我若不谨慎自律些,给人抓到把柄,恐怕会对爷爷不利。”其实他的生活虽然富足,但束缚也是极大的,个中的滋味,只有严予心自己知道。 “呃——”严慎和他言语无味,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他突然想到了蓝烬。“那个蓝烬……是什么来头?我看他人甚是……甚是奇特。” “我不知道。”严予心嘴角突然上扬,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温柔的神色布满了他的脸庞。 “你不知道?”严慎惊呼,“你竟然让闲杂人等进心园来,你知不知道究竟每天有多少人想对你不利——” “他不会的。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是谁。”严予心笃定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固执。 严慎哑然,那个蓝烬……看来自己要对他花点心思了。他和心香,长得实在相象……心香现在在哪里?自己快有近两个月没有见她了吧?虽然自己常常顶着堂弟的名号去风流,可是却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除了心香,她的美貌让他至今还念念不忘…… 四、遇劫 蓝烬确定自己身边的严予心一定不是姐姐所说的那个人,必然是有人冒充了他招摇撞骗——那家伙连接个吻都青涩得不象话,怎么可能骗得了姐姐的身心?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本来一心认定的线索忽然断了,蓝烬不觉感到些微的彷徨。 可不久蓝烬就发现严慎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寻常。他经常有意无意地窥视自己,或远望,或探究,仿佛对他心存戒备。蓝烬心里知道必定有异,说不定严慎会知道什么内情也未可知……他不动声色,表面上仍然是一副心无城府、整天嘻嘻哈哈的样子。 “哎呀,慎哥,你不要取笑我啦……呵呵呵呵!”蓝烬眉开眼笑,半嗔地斜睨了严慎一眼,“回文对子本来就不容易对嘛!你瞧,『画上荷花和尚画』,我对『书临汉帖翰林书』虽然算不上工整,不是还过得去吗?” 他们三人一起坐在房中联句,炭火烧得旺旺的,将三九天的寒气远远地驱逐在门外,蓝烬喝了几杯酒,一双本来就熠熠生辉的凤眼更是顾盼流光。 严慎慌忙说道:“我哪是在取笑蓝兄弟,我正自惊讶兄弟才思敏捷,竟能将这样的难句对上……兄弟真真天上谪仙也。”他看着蓝烬眉梢眼角的妩媚风情,一颗心不禁突突乱跳——这个蓝烬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有这样的魔力!就算是心香,也不曾让自己像这般乱了心绪。话说回来,心香美则美矣,却总是单纯木讷,不解风情,只会一味地要自己娶她为妻,哪里比得上眼前的他,一颦一笑俱是让人酥倒的风流宛转…… 严予心听他们的对话大有调笑之意,言语间更是眉来眼去,不由得心头有气。最近蓝烬老是这个样子,有意无意地对慎哥撒娇——而且还是在他的面前!!蓝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吗?为什么还要这样伤他的心?那天的告白也许他是作假的,可自己是真心的啊! 见二人都不来理会自己,严予心默默地自斟自饮。他慢慢地将酒注入酒杯,然后举起来一饮而尽,倒得极慢极慢,却饮得极快。 蓝烬不是没有发现严予心那酸溜溜的样子。他从不否认自己坏心,他这样做的目的除了想搞清楚严慎的居心以外,的确也存着让这个呆头鹅小小难受一下的念头——实际上他是因为追查不利而在迁怒,严予心因此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不幸的发泄对象。 “予心,帮我斟一杯酒,好不好?”蓝烬笑眯眯地望着他,腻声说道。 严予心此时已有三分酒意,透过朦胧的醉眼见到蓝烬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心口一热,竟然不能够拒绝。他端起酒壶便往蓝烬的酒杯里倒酒,但是他心不在焉,只愣愣地盯着蓝烬,脸上的神色温柔而苦恼。 “哎呀,满了满了……”蓝烬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口气充满了戏谑。严予心一惊,立刻看向酒杯,但见杯中空空如也——原来他方才的闷酒,已不知不觉将整壶酒喝得涓滴不剩。 严予心一下子窘迫不已。 “呵呵呵呵,好予心,又在想哪一幅画上的姑娘啊?拜托你专心一点好吗?可笑死我了……”蓝烬笑不可抑,将严予心兀自握在手中的空壶接了过来放在桌上,“没酒量就不要学人家喝闷酒,瞧你的脸红成什么样子了。要不要去喝点解酒汤?”说着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严予心微微发烫的脸颊。 严慎见状心中登时一凛,难道蓝烬对予心……既而他妒意大盛。 原本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严予心只是运气好,托生在伯公家才能有今天。像他这样不懂人情世故、不愿意抛头露面的家伙根本就不像是当朝宰相的孙子——自己哪一点不比他强?只因为是远亲,所以事事都得看这个温吞堂弟的眼色,他实在是不甘心!为什么人人都当严予心是宝,当他严慎是草?自己不也为伯公他们做了很多事情吗?为什么大家的关心的重点都只在严予心一个人的身上?现在连蓝烬都是这样…… 蓝烬没有忽略严慎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这个人看来不像严予心这么简单。他在恨谁?应该是予心吧?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三人各怀心事,不久便结束了这暗潮汹涌的小酒会。 严慎最近打听了一下,才惊讶地发现心香已经死了。 当时看到蓝烬让他想起了心香,虽然她的韵味比不上蓝烬,可是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好久不见,还真是蛮想念的。可是当他透过当初替他和心香牵线的人打听她的下落时,那个人居然告诉他心香在两个月前自杀了! 他想起最后和她见面的时候,她似乎很绝望,一直央求着自己和她成亲。开什么玩笑!他今年就要参加殿试,如果取得功名,何愁没有名媛淑女相配?他怎么可能在飞黄腾达之前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卑贱女子。 难道心香是因为不愿意堕胎而一时想不开?这真是太傻了……不过也好,省去了他不少事。这种死心眼的女人以后还是少碰为妙。不过,她的确是很美啊!这样死了也怪可惜的。以后他可要更加小心了,不要再惹上类似的麻烦…… 严慎一直留在心园,观察着蓝烬的一举一动。可是蓝烬并没有任何可疑的行迹,让严慎放松了不少。只是他时而对严慎撒娇发痴,时而又在严予心身旁温言软语,弄得兄弟两人颠倒不已。本来觉得他故作姿态,不久便会使手段诱惑自己或是予心,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毫无动静,倒是严慎自己已经被蓝烬撩拨得心痒难搔。 “慎哥,慎哥,他引用的这句诗究竟是谁写的呢?我一下子真的想不起来……”蓝烬拿着一本书,一脸的求救,恳切地望着严慎, 严慎被他有些信任又有些崇拜的目光看得飘飘然,他一看那句诗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他飞快地看了蓝烬一眼,只见他热切地瞧着自己,然后严慎又看了看一旁静静读书的严予心,问蓝烬道:“你为什么不问予心?他肯定是知道的。” 谁知蓝烬薄唇一撇不屑地说道:“哼,那个书呆子言语无味,我比较喜欢问你嘛!到底是谁写的,慎哥你说呀!”说完他瞪了严慎一眼,轻嗔薄怒的模样十分撩人。 严慎只觉得热血上涌,不由自主地开口说道:“这是从曹植的《七哀》诗里引出来的。” 蓝烬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念着:“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声音婉转清脆,语气缠绵悱恻,衬着诗意,不禁让人心旌大动。 严予心听着听着,突然“嚄”地起身,也不说话,径自离开了书斋。 蓝烬见状立刻跟了上去,口中叫道:“予心,你去哪里?等等我啊!”他追着严予心渐行渐远,留下严慎带着几分怨恨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喂喂,你到底怎么了嘛!”好不容易追赶上严予心的蓝烬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问道,顺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挽上,还将整个身子靠在他的身侧。 “我没事……别这样。”严予心轻轻推开他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你们继续聊罢,不用管我。” 蓝烬一定是故意的!严予心闷闷地想,以他的水准,怎么可能会忘记脍炙人口的《七哀》?为什么他老是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那么喜欢慎哥吗?严予心一生顺遂,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蓝烬的行为。 “透气?那好,我们到城外去转转怎么样?”哼哼,想逃开?没那么容易!!蓝烬坏心地想着,将他紧紧拉住不放。 严予心无奈,只得任由他拉着,此时严慎也已经从屋里出来,蓝烬看见他朝他叫道:“慎哥,我们要去城外赏雪,你也一起去好吗?” 严慎一愣,随即点点头,而严予心则脸色一白,将头别了过去。 三人坐在马车内,缓缓向城外驶去。 蓝烬像是没察觉严予心的心思一样,仍旧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严慎虽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但却总是被蓝烬吸引,不由自主地响应他。 “喂,前面的马车给我停下!!”突然一阵爆喝从马车外传来,车夫吓了一跳,立刻停了下来,严慎连忙掀帘查看。 只见一群蒙面黑衣人手执兵刃,已经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人说道:“请车里的朋友下来说话。如果不肯合作,那我们只有得罪了。”言语竟然十分客气,并不似普通的劫匪,但口气却是威严沉稳,让人反抗不得。 三人无奈只得下车。 那为首的劫匪精明的眸子放着异光,在三人的脸上一扫而过,似乎微感为难。接着他问道:“你们三个,究竟谁是严予心?只要把他交出来,余下的人不问。” 严予心一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光是询问自己,难道他们想劫持自己,对爷爷不利吗?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见蓝烬已经挺身而出,平静地道:“我是。” 他身边的严予心一听登时大急,心想这家伙在这时候也要开玩笑吗?说不定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可不是闹着玩啊!!见那劫匪已经想要靠近来拉走蓝烬,严予心不遑多想,连忙说道:“不是!他不是的,我才是严予心!”蓝烬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众劫匪大奇,没见过还有人争着送上门的,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无法决断。那为首的劫匪沉吟一瞬,手一挥,“既然如此,那两人一起带走!”随即他转头对着站在一边面如死灰的严慎道:“你回去跟严家人报个信,说严予心我们暂时扣押,只要他肯对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我们不会伤他性命。”说完他带着下属,抓了严蓝二人,径自走了。 严予心和蓝烬被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看来是个临时的聚会之处。那干人将他们关在一个小房间内,门外还有人把守着。 “喂,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让人不辞辛劳地把你抓起来。”蓝烬带着戏谑的笑容轻轻地问道,“难道是你拐带了人家的老婆不成?” “我哪有!你别胡说!”严予心有些懊恼地低嚷,俊脸上涌起红潮。“我……我也不知道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寒碜我。” 蓝烬见他羞窘,不禁哈哈大笑,声音之嚣张根本不像是被人劫持的人质。严予心不由得暗暗叹气。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二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声音甚是娇美动听。 接着一个男人说道:“秀妹,你来认一认,到底哪一个才是严予心。”却是刚才那个匪首的声音。 那女子一听,立刻尖声道:“你说什么?你……你竟然把他……把他……”她似乎十分惊讶。 那匪首道:“不把他抓来,难道要我看着你一天天憔悴下去么?你每天每天想的,不就是他么?”声音中充满着苦涩和烦恼,像是极端痛苦一般。 蓝烬听在耳中,登时转过头去满含兴味地瞧着严予心。 “你……你瞧着我做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严予心自然是一头雾水。 下一秒那男子将门打开,拉着那女子进了屋。 几人见面,那匪首此时已经卸下面罩,竟是个浓眉俊目的青年。他指着蓝烬问那女子道:“是他么?” 四目交投,蓝烬见那女子腼腆清秀,气质纯雅,和姐姐倒有一两分相似。那女子见到他,呆了一呆然后摇摇头道:“不是他。” 那匪首又拉过严予心问:“那就是他喽?!”言语间甚是气恼,他狠狠地瞪了严予心一眼。 但那女子看见严予心似乎也十分迷惑,呆呆地说:“也……也不是啊!他说自己是严予心么?” “什么?都不是?秀妹,你莫要包庇于他……”那匪首十分惊讶,看着那女子摇头,他又说道:“这么说来,是我抓错人了……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告诉我成么?”说到最后,已然语带哀求。 “他……他二十来岁,面目……面目很是俊俏,爱穿一袭白色的衫子……”她羞赧地一路说着,蓝烬一听,心中登时雪亮——那分明是严慎的面目特征!!原来如此……他的眼神倏地变得阴沈森冷。自己隐隐约约的推断,看来是正确的。好个严慎!好个“严予心”!!这么说,姐姐的冤仇,是找到正主儿了! 五、周旋 方志殊抱歉地看着眼前的蓝烬和严予心。当时他就觉得这两个人太年轻,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们都自称“严予心”,而且又都是从传说中的“心园”出来,所以他才一举将他们抓回来,没想到还是抓错了人。 “真是对不助二位,在下眼拙,得罪了。”他向二人拱手作揖赔礼,斯文守礼得让人不敢相信刚才他还是个装扮成盗匪的人,“在下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谁知还是……” “不知者不怪,方兄多礼了……”严予心连忙开口原谅他,蓝烬突然插口道:“你也真是滑稽啊,连情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赢得美人归?”说完他向一旁的阿秀眨了眨眼睛,她一听,脸登时通红。 方志殊沉默了一下道:“兄弟无能,只是那招摇撞骗之徒实在狡猾,我们一直查不到他的行踪,这次本以为好不容易得知他的下落,可没想到他竟然是冒名假扮的……”说着他恼恨不已。他们当时都没有多去注意躲在一边的严慎,只当他是严予心的跟班之类。 那叫做阿秀的女孩子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也知道自己受了骗,原来他连真正的名字也没有告诉自己……她的眼圈一红,泪水流了下来。方志殊一见立刻乱了心绪。 蓝烬见状说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们就不叨扰了,就此别过,秀姑娘,我送你一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希望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莫要被无耻小人误了终身。”他难得的正经让身边的严予心一愣,他随即发现蓝烬的眼中好象蒙上了一层雾气。 “蓝烬,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二人婉言谢绝了送行,自己走出方志殊的地方。严予心这才关切地问出声,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感觉有些冰凉。 “没有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舒服了?”蓝烬又变回了那玩世不恭的样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本来我想假扮一下风流倜傥的严公子,谁叫你承认得那么快的?!让我觉得好没趣!”他瞪了严予心一眼。 “我……我怕你遇到危险……”当时他什么也没有想,害怕蓝烬会有不测,所以什么顾虑也管不得了,严予心只想保护好他。 “你真是笨,倘若是真的盗匪,他们抓到我,自然会发觉是冒牌货,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可是如果抓到你,你就惨了!”蓝烬浅笑着,抓住严予心温热的手掌,用劲握了几下。 严予心一听固执地摇头,“才不会,如果是那样更危险!蓝烬,以后不要再这样拿性命开玩笑了好吗?我实在是……”他苦恼地一路说着,却在看见蓝烬的眼光变得有些幽怨时住了嘴。 “予心,你……真的以为当时我只是在开玩笑吗?”蓝烬敛眉低语,口气中有着几分不被理解的苦涩和酸楚,“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担心你吗?” “蓝烬!”严予心激动地轻唤出声,温柔的眼眸中满是感动。他停下脚步,双手拉着蓝烬的,两人面对面地呆站在路上。 好半晌严予心才幽幽说道:“从来没有人真正为我担心过,我知道的。因为我是爷爷的孙子,他们才会刻意关心我。”他的父母关心的是他能不能考取宝名,继承家业;而其它的人则是巴望着能够靠他平步青云。 蓝烬突然笑出声,“傻瓜!当真是我胡说什么你都相信吗?”严予心怔住了,连忙望向蓝烬的脸,只见他头一扬,修眉一挑继续说道:“我自然要关心你,若你有不测,再有谁肯让我在他家白吃白喝白住呢?” 严予心听了一呆,只觉得好生失望。但是蓝烬却出其不意地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笑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认真啊,和你说话真的很累耶……”然后他皱了皱眉头,“这天气冻死人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严慎见严予心和蓝烬平安无事地回到家,心里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望。但那些劫匪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这绑票勒赎的好机会,倒让他觉得惊讶。 最近蓝烬对他的态度是越来越暧昧不明,严慎不禁猜想他是否要开始行动了。以蓝烬这样一个流落江湖的穷小子,恐怕也只能有这一条唯一的出头之路了。他若自己送上门来倒好,省得自己去花心思。可是他为什么总是跟着予心不放?难道他是在衡量利弊得失?看予心对蓝烬那么信任那么喜爱的样子,恐怕会很容易被他套上手吧。 眼下的富家子弟像严予心这样从不蓄养歌姬娈童的,真是少之又少,话说回来,也非得蓝烬这样的绝色风姿才能配得上堂堂的相府贵公子啊!寻常的庸脂俗粉又怎能够入得了严予心的眼?! 蓝烬能够搭上予心当然是最合算了——以他严慎在严家的地位,自然是一辈子都比不上严予心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妒恨起堂弟来。 三人坐在书房中,严慎看着蓝烬在严予心耳边讲着悄悄话,脸上带着几分慧黠和不怀好意,不时地朝自己望来,而严予心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一下子涨红了脸。两人仿佛很快乐,一同爆笑出声。 严慎的一颗心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只能听到一些似有若无的声音,什么“不会的啦”、“我喜欢”、“晚上过来”之类的,听不真切反而更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蓝烬已经确定了谁才是他要狠狠报复的人,可是心里越恨,他的表面工夫做得却越到家。他不止恨严慎骗了姐姐,害得她自尽,还恨他冒充善良老实的予心,到处欺骗良家妇女,害予心遇到危险;根据他的观察,说不定严慎还想对予心不利——当然蓝烬并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君子,但谁要是欺负到他想保护的人头上,他是绝对不会甘休的。 蓝烬不停地挑逗着严慎,却不给他任何甜头吃,让他着急得心痒难搔。这一切蓝烬都看在眼里,哼,果然是个色心不改的下流坯子!瞧你还有几天蹦达的!就快到可以行动的时候了…… “予心,我们叫厨房送点热汤过来好吗?我觉得有点冷了。”蓝烬拉起严予心就跑,问也不问站在厢房中发愣的严慎,似乎当他没存在一般,倒是严予心回头问了一句:“慎哥也一起去么?” 严慎强笑道:“不用,我也要回房去了,你们随便。”他被蓝烬弄得有点窝火——小看人也要有个限度! 可当两人走出门后,蓝烬突然转头朝严慎轻笑了一下,向他拋出一个纸团。严慎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一颗心竟然像个初尝情味的毛头小子一样砰砰直跳。严予心走在前面,并不知道蓝烬的举动。 他手微微发抖地打开那张纸条儿,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今晚子时,北门相见。不见不散,万勿失约。” 严慎一看大喜过望,心想蓝烬毕竟还是喜欢自己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而予心那个呆瓜……蓝烬一定是为了能够好好在这里呆下去而不得不讨好他而已。 严慎觉得兴奋极了。 夜晚·心园北门 还不到子时,严慎已经在北门等待蓝烬的到来。虽然冬日夜间的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可是只要想到蓝烬日间临去时那秋波一转的销魂态度,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那家伙还真是会吊人胃口……严慎不禁嘴角含笑,蓝烬这样约他见面让他有种“偷情”的感觉,既新鲜又刺激。 还不来……该是自己早到了罢。真无聊!早知道就晚点来。冷死人了,风又这么大,而且周围还黑黑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有声音,而且就在墙外! “慎……是你么?心香一直在找你呀……”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凄凄的,凉凉的,伴着夜间的阴风,不禁让严慎心中一阵发毛——怎么可能?可是,那声音分明是心香的!! “慎,你瞧不见我么?我就在你后面呢,好想就这样永远永远跟着慎哦,呵呵呵呵……”那声音又在头顶上方响了起来,还加上几声怪笑。 严慎吓得连忙回头。 无论他看到什么,都没有身后空空如也让他来得害怕。 “慎……慎……你跟我来呀……来嘛……”那声音忽而在墙外,忽而在头顶,严慎只觉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他大叫一声飞也似地地逃离了北门,朝他的房间跑去。 冷冷地看着他逃远,蓝烬这才从一棵松树上纵身跳下,他打开北门,另一个人走了进来对他说道:“如何?” “不出所料,辛苦你了。舞阳哥。” “哼,我只恨杀他不早,否则心香怎会一尸两命!” “我会让他得到报应的,你放心好了。” “你一定要小心,严慎虽然,可是平日还是很精明阴狠的。” “他逃不了。” 翌日 早晨的太阳很好,严予心拉着蓝烬一起在梅林中漫步。 “蓝烬,这个给你。”他脸红红的,突然递给蓝烬一个绣花的香囊。水蓝色的缎子上绣着月白色的兰花,雅致而大方。“里面装着干梅花……” 蓝烬好奇地伸手接过,放到鼻端深深地一嗅,果然一阵淡淡的梅香扑鼻而至。“好香呀……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嗯,对了,『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那么……”他突然沉吟,随即解下了腰间的佩玉递到严予心的手中说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英。念过这首《定情诗》,予心就是我的人了,哈哈哈哈……”说完他猛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严予心,还在他左右的脸颊上响响地各亲了一记。 严予心拿着那块玉佩,听他说完那最后一句,脸无可救药地通红通红,“蓝、蓝烬!”他都在说些什么呀,虽然让他听了很高兴,可是这样的话怎么能轻易地说出口! “那是……那是前些年乳母绣给我的,我觉得它绣得很漂亮所以一直收藏着……”但当时严予心认为自己一个男孩子根本用不上这些,还有些不愿意要呢!他想起乳母对他说的话:“先收下吧,以后送给意中人……”所以这个香囊才得以让他带在身边数年。如今真的让他给送出去了,可是,为什么他只想送给蓝烬呢? 不可否认,他是真的好喜欢蓝烬,喜欢他的率性,他的聪明,他的不按牌理出牌,不受任何束缚,还有他天马行空的思想……他知道自己是有点跟不上蓝烬的脚步的,可他却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迟钝和痴傻呢! 可是蓝烬对慎哥也很好,想到这里让严予心的心中一阵发闷。眼神中也不禁带上了几分苦恼。 “喂喂,你怎么突然摆出那种脸?”蓝烬笑嘻嘻地望着突然神色一黯的严予心。 “蓝烬,你喜欢我么?”严予心突然怔怔地问出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话来。上次蓝烬说喜欢是骗他的,这让他一直放在心上,还难过了好久。 “喜欢啊!”他答得爽快,让严予心心中一喜。 “其实啊……我喜欢你们家所有的人,比如那个厨子,他的菜烧得很好哦……”蓝烬一边笑着一边看严予心忽喜忽忧的表情,这家伙从来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情吗?还真是——好骗!!他觉得有趣极了。看严予心一脸的哀怨,蓝烬突然凑近脸对他轻轻地说道:“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亲他的……” 严予心再也忍耐不住,他抓住蓝烬的双肩,迅速地吻上了他的唇。这次他学乖了,没有再像上次那么手忙脚乱的,只带着些上当后的不甘和气恼,轻轻地摩挲着蓝烬软软的唇瓣,可一碰之下立刻感觉似乎比上一次更加让自己迷醉。 蓝烬忽然将自己的舌头探进了严予心的口中,严予心一惊,但随即在他高明的诱使下乖乖地投降,任由两人的唇舌纠缠厮磨。 “你们……”就在他们即将分开的时候,严慎惊讶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 严予心登时羞愧难当,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但是当他看见严慎眼中的责难和怨恨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把将蓝烬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对严慎说:“慎哥,这、这不关蓝烬的事……是我对他……” “和他无关吧?”蓝烬冷冷地打断严予心的话,“干吗要向他解释?昨天不守信约,累我空等半晚,这样的人我是不敢高攀的。”他冷睨着严慎,毫无意外地看见他平时洁若冠玉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失眠的痕迹。 严予心不知道蓝烬在说什么暗语,但是他并没有问;而严慎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他终于没有开口,只颓然看着蓝烬亲昵地拉着严予心的手转身离去了。 六、双飞 蓝烬很轻易地就让严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更令严慎一颗心上上下下地一直在揣摩他是否在生气,可是过了些日子蓝烬却又主动跟他说话了。 “慎哥,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心上?还是你嫌弃我?你不要怪我生气,我……我那天等了你好久你都不来。”窥到个空,蓝烬将严慎拉到一边,又幽怨又委屈地对他说道,凤眼中满是忧伤。 这几天严慎一直在为蓝烬生气的事情犯愁,没想到他竟然还肯跟自己说话,这让严慎又惊又喜,但看见蓝烬的样子却让他有些心疼。他连忙说:“我没有怪你,真的,那天是我不好,我的身体有些不舒服,却忘记叫人去跟你说一声,你罚我好吗?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蓝烬倏地抬头,仿佛激动不已,“那……那你不是讨厌我喽?”有些娇憨的样子十分动人,严慎看得有点呆。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我喜欢你都来不及……”严慎连忙表白,这才发觉自己真的有点喜欢眼前的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没有人如此在意过自己……当然,那些笨女人不算。她们会被自己骗是因为他英俊、有才华、肯说甜言蜜语而且前途看好,而知道自己底细的蓝烬却甘愿舍弃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又十分好骗的予心,选择了自己,实在不能不让他感动。 “真的吗?我……我也好喜欢慎哥哦……”蓝烬突然抬头在严慎的下颔上轻轻一吻,严慎一呆,反应过来后想一把抓住他,谁知道他却灵巧地一避,逃开了。 “呵呵呵,你抓不到我的!!”蓝烬站在不远处笑得抖落一地的乱红飞花,“这个月十六,好吗?到我的房里来,那天是我的生辰,慎哥来陪陪我好不好?我连予心都没有告诉哦!这次你要是再失约,我……我……”突然他垂下头来,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 严慎听了他的话心中一荡,他急忙诅咒发誓地说自己一定会去的,直到蓝烬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兀自挂着泪珠,又朝他温柔无比地笑了笑。 严慎这才发呆发痴地住了口,怔怔地看着蓝烬慢慢走远。后来他一算日子,自己还得等起码十天。不过,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蓝烬在严予心的房间中等着他回来。今天是严予心每旬一次的例行公事——到严嵩的相府去拜见祖父,每次都要几乎一整天。 知道严予心一贯孝顺,也知道了他的祖父是鼎鼎大名的严嵩,但蓝烬并不因为这个而对严予心的品格有所质疑——严嵩是严嵩,他是他,予心不可能要为严嵩的所作所为负责。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中,其实是很危险而又无奈的。 正自想着,严予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蓝烬连忙站起身来替他开门,迎接他进屋,因为外面寒风凛冽,蓝烬将房门紧紧地关闭。 “入夜了,外面好大的雪呢!”严予心月兑下白色的貂皮氅子,蓝烬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残雪将它放在了一边,看严予心不停地搓手,他一把抓住他的双手凑到唇边轻轻地呵气,严予心为他这个贴心的动作感动不已。 只听蓝烬略带埋怨地说道:“很冷吧?叫你带个暖手的小炉,你就是不听……过来这边坐。”说着拉严予心坐上了暖暖的炕桌,桌上还有一壶酒,几碟小菜。 “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哦!你快来尝尝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让严予心也感染了几分欢喜,他以一贯的温柔笑脸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难得你这么有兴致。” 蓝烬微微一笑,眼底却微显哀伤。“今天是我十七岁的生辰。”他是腊月初十的生日,以前姐姐在这天总会将前两天做腊八粥剩余下来的材料做成各种小点心来为他庆祝生辰…… “哦,是吗?”严予心的神色更加温柔,“那今天小寿星蓝烬更要好好地喝几杯了……来,我给你斟酒。” “以前我过生日,姐姐总是陪着我……”蓝烬接过严予心斟来的酒放在一边,口中幽幽地说着,声音里有着严予心从来未曾在他口气里听过的痛苦,“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蓝烬!”严予心的眼圈蓦地一红,为他突然的伤。虽然严予心不是十分清楚蓝烬的事情,可是他那样忧伤的语气却让他没来由地心痛。“你不是一个人,我……我可能不够格,可是……可是我也会陪你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够表达自己的意思,急切之下不禁涨红了脸颊。 蓝烬将严予心方才斟给自己的酒一口气仰尽,然后一口气又自斟自饮了数杯,严予心呆呆地看着他,只见他将一整壶酒全部喝光后甩下酒杯喃喃地说:“予心,你是我的。” 严予心觉得蓝烬并没有喝醉,那他为什么说出这像是醉酒之后的话语呢? “你跟我来。”见他发呆,蓝烬索性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进了严予心的卧室——蓝烬似乎比严予心还了解他房间的构造。 “予心,我觉得好热,好难受……”水汪汪的凤眼斜睨着严予心,蜜色的脸上透着红晕,“酒……酒不对劲……一定被人……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严予心一辈子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他不明白蓝烬的话代表着什么。 “好象……好象是双凤散……”蓝烬有些痛苦地低喘着,但听在严予心耳朵里却像是诱惑,他听得一阵耳红心跳,可是他完全没有概念,“双凤散?!”那是什么东西? “是……是一种……一种药,而且还是、还是要两个男子……”蓝烬忍着痛苦向严予心解释,可是却无法竟言,“抱着我,予心,我求你……”蓝烬一面说,一面将身上的衣服逐一月兑下,露出一身迷人的小麦色肌肤和匀称的身材,“不、不然我会被药性害死的……” “是谁……是谁要这样害你?!”严予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中一阵发懵,直到蓝烬已经褪尽身上的衣物,双手牢牢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双唇也饥渴地贴上了他的。 两人一个狂野,一个懵懂,在突如其来的激情中本来就极易迷失。唇舌纠缠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双双倒在了严予心干净清爽的床榻上。 蓝烬不耐地扯开严予心身上的衣物,突然接触到清冷的空气,理智瞬间回到了严予心的体内,他慌忙坐起身,蓝烬却如影随形般地跟着起来环抱住他。 严予心只得轻轻推开一点点怀中的蓝烬,极力忽视他已被凌虐得鲜艳欲滴的双唇和微微喘息的诱人表情,“蓝烬……我、我们不能这样做……” “讨厌……为什么停下来?”根本不理会他的内心的挣扎,蓝烬不依地腻声埋怨,“我不要停……”他撒着娇,把头埋在了严予心温热的颈项间,伸出舌头舌忝舐着他脖子上跳动的经脉。 “蓝烬!”严予心咬着牙关努力地抗拒着这样的挑逗,“不行,快穿上衣服,我去给你找大夫看看……” “我……我不要大夫……我只要予心……”他抬起迷蒙的双眼痴痴地瞧着严予心。 严予心只好别开头去,“不能!不可以……”他仍旧抗拒着即将决堤的热望,这样是不对的!! 见他不看自己,蓝烬忽然赤身跳下了床。“你……你不管我……我……我去找慎哥帮我……他一定会帮我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控诉的哭音和难忍的痛苦,仿佛已经神志迷茫,他连衣服也不穿就想走出卧室。 严予心一听这句话连忙闪电般地跟着他跳下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将他圈进怀抱中,带着怜惜和无奈紧紧地抱住他柔韧的身子。 “好哥哥,你帮帮我罢……”蓝烬抬起因蒸腾而变得雾气氤氲的凤眼向他恳求,那一声几乎让圣人也为之魂销的“好哥哥”让严予心发现自己的自制力已然告罄,“不然……我去找慎哥……” “你休想!”严予心憾恨地低吼出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往他依旧鲜艳的双唇上重重地吻了下去。蓝烬立刻热情地响应着他,口中发出满足的申吟,与他互传甜蜜与骚动。两人再一次回到了已经凌乱不堪的床上。 一开始除了接吻之外,严予心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在吻遍蓝烬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后,他突然发觉要他简直是一件无师自通的事情,仿佛再容易不过。 “嗯……啊啊……那里……啊,不要……唔!”娇媚的嘤咛声制造出让人更为亢奋的效果,蓝烬的眉梢眼角全是无边的醉人风情。 声音触动了更多的感觉,使严予心的神智也处于迷茫的边缘。“蓝烬……烬……”他本能地来回揉弄着刚才引起蓝烬低吟的地方,满意地再次听他再度发出让他心旌动摇的甜美声音,当中还混合着急促的轻喘和忍耐的闷哼。 再一次不折不扣地唇齿相依,严予心的舌在蓝烬的口里不停地滑动卷舌忝着,让他立刻狂热地抬舌响应。当他的软舌在严予心的唇上滑过时,严予心修长洁白的手忽地更加用力地抓住了蓝烬虽然纤细却很结实的腰。 手顺着腰线向上游走,抚摩着他光滑温热的背脊,然后逐渐转移到他挺翘的双丘,柔软的触感让严予心一时浑然忘我,他不由自主地搓揉抚捏着,唇舌更是四处模索着吻遍了蓝烬的额头、眉毛、鼻梁、耳后……一直到颈项与锁骨,引起蓝烬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血液疯狂地冲向的中心。 “嗯嗯……手不要停!”感觉到他对接下来的动作感到迟疑,蓝烬沙哑着嗓子低低地恳求着,得到鼓励的严予心立刻将手伸向了更为神秘的地方抚弄探索,直到叩开了那原本紧闭的密道。 “放进来……予心,不要害怕……不要停止……”蓝烬的声音响在严予心耳边,分不清是鼓惑还是鼓励,辨不明是奉献还是掠夺,严予心只知道自己无法抗拒他的一切!!他只能凭着本能一一地照办。 “予心!你要记住,你的温柔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在激情迸射之际,蓝烬禁不住低唤出声。 蓝烬静静地瞧着兀自沉睡的严予心,梦中的他更显得纯洁而高贵。 “虽然可能不值什么钱,可这是我惟一能给你的……”他轻轻地抚着严予心柔和的轮廓,低声说道。 “蓝烬?”严予心像是得到心灵感应似的突然醒来,但他立刻脸色发红,尴尬地瞧着一脸闲适的蓝烬。 “早。”他微笑着对严予心打招呼。 “嗯……你、你早。”严予心嗫嚅着说,眼睛简直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外面好冷哦。我还不想起,你搂着我好吗?”蓝烬“痴”他。 虽然仍旧觉得羞涩与心虚,但严予心从没有想过要拂逆他。他立刻伸手将蓝烬圈进温暖的怀抱,身体接触的那一刹那,严予心觉得自己也被温暖了。 “唉……”无奈的长叹。 “你叹什么气?”好奇的问询。 “我在想……事情是怎么变得这么复杂的……”犹豫的回答。 “很复杂么?难道委屈了严大少爷不成?”负气的嘲讽。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配不上你……只是我们这样好吗?”迟疑的自问。 “哼,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偏你就有这么多废话!”尖刻的抢白。 “不要生气……我……我很喜欢。” 严予心终于说服了自己,永远欺骗不了的,是自己的心啊! “真的?”蓝烬有些甜蜜,有些怨嗔地求证,换来的是严予心笃定的点头。他满意地笑了,又是一阵乱红飞舞。 “到底是什么人要这样陷害你呢?”严予心真的很不放心,如果有第二次,自己又不在他身边,那岂不是大大的危险?!他绝对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蓝烬笑得一脸的得意与戏谑,妩媚地瞟了他一眼,他学着那些风尘女子的声音拿腔拿调地说道:“哎哟,我的大爷,您还果真是个白痴哪!这世上要真有那种荒谬的药,您叫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说完他乘严予心还没有回过神来,立刻用唇成功地堵住了他满口满心的惊诧与挫败。 七、复仇 腊月十六其实是皇甫心香三个月的忌日。三个月前的一个月圆之夜,皇甫心香投水自尽了。 蓝烬穿了一身缟素,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严慎自投罗网。他绝不会要他的命,杀人可是要偿命的,严慎还犯不着让自己拼命,再说了,一刀杀了他倒是便宜他了——蓝烬勾起一个冷酷的微笑,让他生不如死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严慎挑开门帘推门进屋,看见一袭白衣的蓝烬背对着自己。听他进来,他缓缓转身,素雅的打扮让他别具风情,四目交投,蓝烬的眼中带着求助和委屈,严慎看呆了。 下一秒蓝烬冲进了他的怀抱。 “蓝烬?”受宠若惊地轻唤他的名字,严慎不由自主抬手抱住了他温软的身子,只觉得一阵心猿意马。 “我好怕,慎哥,我好怕。”蓝烬的声音有点抖,严慎听在耳里让他有几分心疼。他连忙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慎哥看看。” “那天……予心、予心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情……可是我喜欢的人是慎哥啊!”他抬起朦胧的泪眼对严慎倾诉,严慎一听,脸色一变。“予心?”怎么可能?那家伙一贯温吞,怎么会突然对蓝烬……不过想起那天他们在梅林里拥吻被自己撞见的那一幕,当时严予心对蓝烬表现出那种明显的占有及保护的样子,让严慎不由得不确定起来。 见他怔忡,蓝烬立刻委屈地说:“我有叫他停下来,可是……可是他说喜欢我,硬要我和他……不然就赶我走……本来我打算在生辰的时候和慎哥……现在……我觉得自己好脏……”可怜的严予心,这回算我对不起你!蓝烬在心中暗笑,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凄怨欲绝,一字一泪。 严慎登时怒从心头起——难道严予心真是扮猪吃老虎不成?!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让大家对他赞赏有加,背地里却……凭什么所有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而自己总是在后面捡他剩下的残渣?蓝烬本来该是他的!!明明知道蓝烬对自己的心意却无力保全他,这让严慎的自尊大受伤害,他妒火中烧,一把将蓝烬拉离怀抱,粗鲁地撕开他身上的衣服查看。 只见他的脖子上、胸膛上、小肮上满是残留着的淡淡淤青,严慎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双眼瞬间发红——蓝烬是他的!!只有蓝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给严予心!想到这里,他疯狂地吻上蓝烬的唇,手也紧紧攥着他的腰不放。 蓝烬迅速地反应,立刻让严慎欲火大织。 “到、到里屋去……唔——”百忙之中蓝烬娇媚地对他说,严慎一听无法抗拒地立刻抱了他走进卧室,猛地往床上一丢,随即褪光衣物俯身覆上了他的身体。 趁他在自己身上胡乱亲吻啃啮的时候,蓝烬将一粒药丸含在嘴里,口中还不忘发出撩人的申吟:“啊啊……慎哥……嗯……不要……不要……”蓝烬口中不停地推拒,但手却更像是在严慎的身上来回抚摩挑逗,让不能尽兴的严慎心烦意乱,“真是啰嗦……”他不耐用唇堵住了蓝烬的,一只手制住了蓝烬不安分的双手定在床头。 这正中蓝烬下怀,他轻轻地将口中药丸咬破,然后舌头伸进严慎的双唇,将那药丸中的东西用舌一顶送进了严慎的口中。 “小东西,使什么坏……”严慎不小心吞了下去,色令智昏,他只含糊地低语着,然后更狂热地亲吻抚弄他胸前红蕊,一心要洗去严予心在蓝烬身上留下的痕迹。 “会让你很舒服的东西……”蓝烬的嗓音沙哑迷人,他静静地等待着将到的风暴。果然严慎探索揉捏的动作越来越狂暴急切,仿佛要将他吞下肚去一般。 了一阵,严慎毫不留情地将蓝烬的身体翻转,急不可耐地将已经硕大昂扬的分身插进他灼热的粉红色洞口,“唔——”剧烈的疼痛让蓝烬的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那天予心可没有他这么猴急粗暴——便宜你了,严慎……他模糊地想着,手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虽然已经有些神智迷蒙,但严慎还是察觉了他的不适,他托起蓝烬的头转过来,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安慰着,忍住一波一波的狂躁,他缓缓地退出,退一分进两分,直到完全没入。一只手也探向蓝烬的前端上下捋动,让他咬着牙关,全身不能自已地颤动。 “慎哥……啊啊……”感觉他开始在自己的体内抽送,蓝烬不禁申吟出声,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姐姐和那些女人们会逃不开严慎的魔掌了——他在床上的确是个绝佳的情人!!可是这个家伙实在是个婬邪的坏坯子,他宁愿要予心那样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的羞涩情人——今天就让严慎这个色魔在自己手里终结吧—— 一次次的、贯穿,严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永远也要不够!!再这样下去人就要不行了,可是看着蓝烬媚入骨髓的样子,他竟然是欲罢不能。反复了无数次,他几乎要筋疲力竭,但令他不解的是他依然挺立的分身却一再地说明他犹未餍足,严慎只能循着本能的召唤狂野地与身下的人欢爱,“蓝烬……蓝烬……你真棒……”这大概是自己头一次以真心和人吧,以前的那么多经验竟然没有一次可以和这次相比的! 直到最后一次,严慎终于发觉了不对——他惶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自制地一泻如注,仿佛生命也随之流逝——此时房门被人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予心!我——”蓝烬在严慎的身下发出微弱的声音,眼神空洞无光,仿佛已经不堪凌虐。而地上躺着的被撕裂成一片片的衣裳也像是在昭告着严予心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严予心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昨天蓝烬高高兴兴地和他约好要一起出去,为什么他现在会…… “你、你们——”严予心颤抖着嗓音不可置信地出声,只是他性格温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怒意,他顿住了,瞬间只见一缕殷红从他的嘴角流出。 严慎突然大叫一声跳起身来,随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 蓝烬见状,面无表情地起身,随手找了件衫子披了,走到严慎的身前蹲下,严慎脸色惨白,低声问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不问清楚他死不瞑目。 “销魂丸,你赚到了。”蓝烬突然笑了,笑得邪恶——那是极伤身体的催婬药,给这个家伙下的分量足以让他纵欲过度就此变成废人。 “为什么……”严慎费力地问出声。 “哼!你还问我为什么。皇甫心香你可能忘记了,可是皇甫蓝烬你该会永志难忘!!还有,我绝不允许有人想对予心不利!”蓝烬阴阴地出声。 严慎“啊”的一声大叫,随即默然闭目,神情中带着绝望。顷刻间他努力地启口,用只有蓝烬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道:“我……我认了。你果然还是喜欢予心。那你就告诉予心……是我强逼你的罢。”说完他倦极,不能支撑地晕了过去。 蓝烬心中一凛,心想这家伙虽然讨厌,可对自己还真是不错……可惜他皇甫蓝烬不稀罕。起身出门唤了几个小厮将严慎抬出去照看,蓝烬的脸上一直堆满了笑容。 回屋瞥见严予心仍旧呆在一边,嘴角犹带着一丝血痕,蓝烬走近他,伸手温柔地替他擦去。 “傻瓜,你也太夸张了吧……”居然真的有人会被气得吐血耶!若不是亲眼看见,蓝烬还真是不敢相信。 严予心抓住他的手将他带入怀抱,“蓝烬,你……” 蓝烬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嘘——先别问,我好累,你抱我上床躺一躺。”刚才那番折腾已经让他全身像要散架了一般,不过总算是将那个坏东西解决了,他醒来后应该再也无法继续招摇撞骗,总算是为姐姐出了一口气。 看蓝烬的确脸色发白,严予心连忙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把地上那些脏东西替我扔掉。”蓝烬闭着眼睛懒懒地命令道。他指的是自己被撕得四分五裂的衣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严予心还无法消化自己看到的一切,他的蓝烬怎么可以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柔媚地申吟?严予心虽然老实却不是傻瓜,他还没有进里屋就听见那些浪荡的声音了,而这间屋里,清楚地弥漫着一股婬靡的味道——蓝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方才和慎哥讲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 “你吵死了……行行好让我闭闭眼成不成?!”蓝烬不耐烦地挥挥手,严予心立刻一把抓住,握得紧紧的,“蓝烬,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强迫的?只要你肯说,我一定相信你!”他颤声恳求蓝烬,为心中那个假设而感到心惊胆战。 蓝烬一听立刻睁开了双眼,起身坐在床上。原本慵懒媚人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森冷。“我是不是被强迫的很重要吗?” 严予心登时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蓝烬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一下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哼,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和我上了一次床就可以对我管东管西的,你根本不是我什么人!是我诱惑他的又怎么样?你们两个姓严的半斤八两,一钓就上钩,全是一路货色!!”蓝烬火大地说道,本来还以为严予心会与众不同,谁知道也是个拘泥迂腐的酸丁!他皇甫蓝烬做事自由自在惯了,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严予心一听,脸色苍白,倏地放开了蓝烬的手,“你……你上次是故意要诱惑我的吗?”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你要这样?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平时正经八百得跟圣人似的严予心动心而已,那样才能让我有点信心去勾引严慎啊。”蓝烬吊儿郎当地哼出这句让严予心心痛欲狂的话来。 既然严慎已除,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蓝烬很清楚自己和他身份悬殊,若是继续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原本蓝烬就是打算让严予心看见这一幕的,否则他昨天不会要他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你……你……”严予心突然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一黑倒差点在蓝烬的眼前,他辛苦地扶着床边的支架,“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几乎是温柔的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最恶毒的话,而且对方还是他一直深深喜爱的蓝烬!虽然是在骂他,可是严予心自己的心却痛得快要碎掉了。 “我残忍?!严大少爷,请你弄弄清楚,残忍的人绝对不是我,而是你家那个顶着你大少爷的名头四处玩弄人的狗屁严慎!!”蓝烬也被他激怒了,虽然严予心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好象对自己绝顶失望的样子却让蓝烬不顾一切地说出本来不打算告诉他的事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上你?你知道方志殊为什么会找上你?全都是拜你们家那位花花大少『严予心』所赐!你醒醒吧,大少爷!要不是我,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搞不好哪天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点银子呢!” 蓝烬气得胸膛不停地起伏,他指着严予心的鼻子大骂了一通,严予心则彻底地呆掉,更是无法完整地理解蓝烬话中的含义。蓝烬骂得累了,停下来喘喘气,忽见严予心的神色既沮丧又迷惘,一副好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不知怎地蓝烬突然觉得他傻得有趣,竟然“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算我倒霉,白帮了你这个笨蛋。”蓝烬没好气地再度躺下来,翻过去对着墙侧身睡下,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头。 饼了许久,蓝烬才听他发出一声极长极长的喟叹,然后迈步走开。以为他要离开这里,蓝烬的心中又是一阵恼怒——死东西,真的不管我了?你滚去死好了!!我明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咦,他想干什么? 原来严予心是去将敞开的大门关上。然后他折了回来,掀开了被子轻轻在蓝烬的身畔躺下,从背后将他圈进了自己的怀中,在他耳边低柔地说道:“烬,对不起……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才害你这样委屈自己……虽然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你别笑……我不该怪你的,该怪的是……” “喂!你别净把错往自己身上揽!”知道他的性子,蓝烬冷哼出声,“错的是严慎,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没见过他这样傻的人! “烬是为了我吧……”他低低地轻叹着。 “狗屁。和你无关!我是为了我姐姐!”虽然有一半是为了他,但蓝烬不想让这个笨蛋太感动,浪费无谓的感情。 “我爱你……烬。” “我揍你!”肉麻死了!他根本不要听!! “我还是爱你。” “白痴。” “真的很爱。” “闭嘴,你烦死人了!” 八、戏斗 严慎被大夫诊断为纵欲过度伤了本元,他醒来后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基本上已经是毁了。因为他一贯风流,根本没有人怀疑他是被人下了药。好在严家家大业大,也不缺他一口饭吃,只把他当个废人养着便是了。不管怎么说,严予心是托了蓝烬的福,无意间除去了身边一个潜在的心月复大患,心园因此变成了他们双宿双栖的乐土,二人快乐不知韶光过,转眼已经到了来年春天。 “烬,你快来看,『来今雨轩』的紫藤花开得好艳呀!”白云初晴的春日,严予心兴奋地指着花园中延绵的藤萝架,那一茬茬粉粉的浅紫女敕绿参差下垂,织成一片梦幻般的花海。 “嗯……”蓝烬懒懒地应了一声,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们过去坐坐好吗?”严予心看着睡眼朦胧,一脸困倦的他,心里暗自奇怪,为什么睡眠不足的人会是烬? 昨天夜里蓝烬一时兴起,硬要拉严予心一起爬上屋顶数星星,当时他非常认真地说道:“以前姐姐曾经告诉过我,说每数一颗星星就代表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一天,予心要为我数星星吗?” 就为了他这样一番难得的傻话,严予心痴痴地为他数了一整夜的星星,而某人却早早地就靠着他睡着了,根本毫无诚意!可是温柔的严予心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不了解为什么蓝烬会这么困。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们回房间以后,在黎明前醒来的蓝烬独自一人又跑出去数了好一阵星星,直到天明。 两人来到花架下面的藤桌藤椅边,严予心拉着蓝烬坐了。此时一阵和风吹过,偶有三两朵紫色的小花落在了蓝烬的头顶和肩上,他身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衫子,霎时间姚黄魏紫将他衬托得宛如天人,花圃中的芍药牡丹与他相比,恐怕也只嫌俗艳了些。 “烬……好美。”严予心惊叹地看着他,原本要坐下的他呆住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拾起掉在蓝烬肩头的小花。 蓝烬挑挑修眉,忽然猛地甩了甩头,乌丝飘散,飞花四起,姿态优美至极。他伸手轻轻将肩上的花儿拂去,不悦地道:“谁让它们碰我的。” “对……烬不需要这些。”严予心这才回过神来,静静坐在一旁满足地看着他。 “去找个竹篓来。”蓝烬突然说道,让严予心模不着头脑,“干什么?” “摘花给你做藤萝饼吃,你要不要?”蓝烬斜眼妩媚地睨住他。每当他这样看自己,严予心的一颗心就不受控制地突突乱跳。 见他半晌不答,蓝烬嘴一撇,“不要就算……”他话音未落严予心赶紧亡羊补牢地说道:“要、我要吃烬做的饼……可是……紫藤花也可以做饼的吗?”他迟疑地问着。 “当然,”蓝烬就知道严予心这个大少爷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平民美味,“以前我们家有时候会没有足够的东西吃,姐姐就会做藤萝饼、榆钱饭或者是木薯……”他在看见严予心一脸的怜惜和心疼时住了嘴。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蓝烬知道严大少爷泛滥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了,“挨饿的人可是我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啦!紫藤花做饼很好吃的。你快去给我拿竹篓嘛!” 严予心口里应了,却不挪步子,只拉过蓝烬搂在怀中,低柔地说道:“我和你一起摘,我也要吃藤萝饼和榆钱饭。” “那你还不快放开我?”蓝烬没好气地说道。 “嗯……好的,那个……我可不可以亲烬一下?一下就好。”心疼他幼时受过的苦,想到他现在又是孑然一身,严予心只想呵护他。 “如果我说不好,你就不亲我吗?没情趣的笨蛋。”蓝烬对他的老实感到好气又好笑,世上哪有他这样呆板木讷的情人?每次亲他、抱他之前都要问清楚他的意思,简直没情趣到了极点,蓝烬对严予心的迂腐真是没辙。 “那……到底可不可——呜——”蓝烬直接堵住了严予心的废话,两人在淡淡的花香里尽情地拥吻。蓝烬主动地环上他的脖子,催促他更加深入地自己,直到两人都无法呼吸。 “嗯……予心,不行……”严予心的手逐渐滑至蓝烬的翘臀抚摩,再这样下去就要惹火上身了!“除非你想在这里和我做……”蓝烬用沙哑的声音说出这句吓死人的话来。 严予心一惊,赶紧放开他。两个人看着彼此红润的嘴唇、雾气氤氲的双眼和微微喘息的样子,严予心有些羞赧,而蓝烬却觉得有趣。沉默一会,两人相视而笑。 “快去帮我找篮子,我要开始摘花了。”微风中蓝烬理了理方才被严予心揉乱的黑发,含笑对他说道。他妩媚的风情让严予心痴痴地看了他好久,然后才出去找了两个竹篓,真的和他一起在“来今雨轩”摘起花来。 “嘻嘻,采花大盗严予心!!哪里跑——” “啊!皇甫少侠饶命!” 说是摘花,两个人不免在花架下嬉闹起来。 不久在心园的大厨房里面,蓝烬卖力地揉着一团面。严予心在他身边好奇地瞧着,见蓝烬额上见汗,脸色红扑扑的甚是娇艳动人。 “好幸福呢……”严予心喃喃地说道,用袖口轻轻地将蓝烬头上的细汗抹去。 “又还没吃到,瞎说些什么。”蓝烬随口教训他。 “我是说这团面。” “……傻瓜。” 新鲜肥大的花瓣用糖腌制过后做成馅,保持了紫藤花的色泽和清香,再加上蓝烬制作得十分考究,那藤萝饼出炉以后竟然非常诱人,做好之后两人现炒现卖地坐在紫藤花架下,泡了一壶香片品尝起来,果然是又香又酥,并不亚于最最上等的玫瑰饼。 “咦,讨厌!予心哥哥你躲在这里吃好东西……”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蓝烬身后响起来,随即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自作主张地拿了一个饼就开始啃。 “若伽?你怎么来了?!”严予心惊讶地望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女子,自己的表妹卢若伽。她不是早该出嫁了吗?怎么还作闺女打扮?看着蓝烬为自己做的藤萝饼很快地被她“分尸”,严予心感到有些心痛。 “我又逃出来了呗!我想来找表哥玩嘛!”她满不在乎地回答,一边很没气质地啃着手中的美食,直到蓝烬站起身来转头看她,她才一呆。 严家的人还真是多!自己若是没有离开皇甫家,也一定到处是堂兄表妹的吧!蓝烬有些嘲讽地想。 “你是谁?”卢若伽好奇地问,因为蓝烬慑人心魄的外表而大感兴味。 “贱名不劳小姐动问。”蓝烬淡淡地道。 “既然知道是贱名,说说看有何不可,何必这么小气嘛!”她露出甜甜的、十分无辜的笑容。 蓝烬微微一惊,飞快地瞥了卢若伽一眼。他知道很少有人能够和自己的精灵古怪抗衡,今天或许是找到对手了,“礼尚往来,皇甫蓝烬。”他微笑着说道。 “卢若伽。倘若的若,伽蓝的伽。”她含混不清地边吃饼边回答,“没办法,我老爹笃信佛教,所以给我取了这个讨厌的名字。” “很好听啊,还好你爹不信道教,没有给你取名太上老君。”蓝烬微笑加深了,对眼前这个活泼娇憨了女子有了几分好感。 “我还宁愿叫太上老君呢!多有趣啊……唔!好烫……”因为实在是美味,卢若伽等不及吹凉热馅便吞下肚去,她狼狈却又自然的样子实在引人发噱。 “那个……若伽,舅舅和舅母知道你来这边吗?”这个小表妹从小任性妄为,让父母头痛过不知道多少次。 “都说是逃出来的啦!”忙着吃东西的她没好气地回答,“这饼是福伯做的吗?他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改明儿也叫我爹去找个好厨子……” “这是烬给我做的。”严予心赶紧献宝一样地说道,“紫藤花饼。” 卢若伽听他的口气既宠溺又自豪,不禁看了严予心一眼,难道表哥和这个皇甫蓝烬之间有些什么不成?她又转头看看蓝烬,他的绝世容光不知怎地让她心中觉得老大不乐意——表哥被这个漂亮的家伙给抢走了!!也难怪,现在南风大盛,就是自己的姑父、予心哥哥的父亲身边也有许多漂亮的小辟——这根本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 卢若伽越想越有可能,突然她一阵冲动,将还未吃完的饼扔在了地上,还过分地用穿著葱绿色绣花鞋的脚用力踩了几脚。“什么不三不四的脏东西做的,我不要吃了。” 严予心见状赶紧弯腰拾起被蹂躏得已经不象话了的藤萝饼,他沉着脸不悦地说:“你怎地如此刁蛮任性……快给烬道歉。” 卢若伽一呆,她从未见过表哥的脸上失去过浅笑,现在他这个样子,只因为自己得罪了皇甫蓝烬吗?她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道歉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正将一张脸憋得通红,蓝烬开口了:“这饼粗砺,原本是穷人家吃的,不合大小姐的口味也是正常,予心你别太认真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黯然地说道,神色凄楚。 其实他是在故意挑拨,打算让严予心心中过意不去。这小妞想跟自己争宠?那我就陪你玩玩也不错,蓝烬坏心地想。 丙然严予心见他一副受伤的样子心中痛惜,他当下不再说话,拉着蓝烬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园,将卢若伽一人留在了紫藤花下。而蓝烬在走出月门的时候,回头向卢若伽做了一个示威的大鬼脸。 尽避才刚认识蓝烬就被他弄了个“下马威”,可是卢若伽心胸倒是比一般男子要宽广许多,脸皮也厚了许多,她丝毫不以为忤。当时她立刻跟着出去,不向蓝烬道歉,却拉着严予心软语恳求,直到蓝烬不耐其烦,让严予心原谅了她才算甘休。 当天晚上她到蓝烬的屋里给他下战书:“我要予心哥哥陪我玩,你休想抢走他。还有,不许你这只公狐狸精狐媚他!!”他们一定是那种关系!她不要啦! 谁知蓝烬听后不仅不在意,还哈哈大笑:“你不许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耶小伽,你来得太晚了!!”他笑得张狂,还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气得卢若伽俏脸发白。 “不准叫我小伽!!”开玩笑,她的年纪可比蓝烬大上好些日子呢,怎么能被这个臭小子调戏!而且他这样说,难道予心哥哥感已经被他……呜~~~~可恶!!她的予心哥哥既温柔又单纯,怎么能够这样!不行,她要拯救予心哥哥! “我绝对不准你欺负予心哥哥!!”她大喊了一声,却沮丧地见蓝烬笑得更加嚣张了,“欺负?”他将脸凑近她反问道,“啧啧,我从来不『欺负』他,你自己问问他去,全都是他在欺负我呢!”他沙哑柔媚的声音听得卢若伽一阵脸红心跳,脑子里却为他的话而一阵发懵,予心哥哥欺负他?这是啥意思? 自从卢若伽来到心园,蓝烬她是斗不过的,严予心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她过分地不让蓝烬和严予心单独相处,以至他想跟蓝烬说点知心话都不行,更不要说和他搂搂抱抱了,这对陷入热恋中的严予心来说简直就是酷刑。而蓝烬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不窥空和他见面,急坏了相思欲狂的严予心,难道烬生气了吗? 看完今天的功课,他刚想离开书房走向蓝烬的屋子,却不期然地听到一个娇女敕的声音。 “予心哥哥!你去哪里?”严予心一听,心中暗自叫苦,本以为提早走就能够避开这个小魔头,怎知她竟然如此纠缠。 “我……我……我去找蓝烬。”踌躇了半天,严予心很泄气地发现自己还是只能讲实话,没办法,要他撒谎实在是太辛苦了。 “不许去,陪我玩。”卢若伽噘着小嘴说道,她倒是尽职尽则的,让严予心头痛不已,自己多久没有和烬单独相处了?四天了!!他不由得叹息,不知道烬会不会觉得不痛快? “咦,好漂亮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卢若伽在严予心的书房里翻箱倒柜,自在得仿佛是在自个儿的家一般。 严予心一看那个檀香木的盒子正要被她打开,脸色大变。他冲过去正准备一把抢过来,但卢若伽却更快地挪开了手,“是什么东西嘛!不能给我看吗?”她不解地问道,还一边开始揭开盒盖。生怕会弄坏盒子里的东西,严予心不敢和她抢夺。 打开盒子卢若伽一愣,只见一个环形的紫玉玉佩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缎子上,发出晶莹柔和的光芒。“好漂亮的玉佩!丙然是宝贝……表哥,把它给我好不好?”多年来她已经习惯剥削严予心的宝贝了。 “这个绝对不行!!”严予心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若不是他生性温柔,差点就要咆哮而出了,因为那是蓝烬送给他的! “表哥你真小气!!这东西真的这么值钱吗?”卢若伽心有不甘地说道,“给我好不好嘛!”表哥人一向大方,从小自己问他要东西,他从来没有不给的,她又改用哀兵政策,“人家好喜欢这块玉哦……” 严予心叹了一口气,温柔地凝视着那块紫玉缓缓地说:“如果我说……那是我的心呢?你……你也还是要强行拿去吗?” 卢若伽一听呆住了。 严予心默默地走过去将玉佩放好,珍而重之地盖上盒子揣在怀中,看样子是再也不打算将它曝露于人前了。 躲在窗外看见这一幕的蓝烬则吃吃地偷笑着,严予心这个大呆瓜!真是傻得有趣!!第三回合,蓝烬不战而胜! 九、龃龉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心园?”卢若伽气呼呼地望着一脸闲适的蓝烬,她一阵恼怒——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小丑。 “若是我走了,你的『予心哥哥』发疯了可怎么办。”蓝烬慢吞吞地呷着茶,口气中带着戏谑,他对严予心的心意可是百分之百的清楚。 “哼,你天天缠着他,欺负他,你当我不知道么?你走了,他的痴病也就自己好了。”卢若伽知道自己其实没这么讨厌蓝烬,甚至在某些曾面上她还挺欣赏蓝烬这样我行我素的个性——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种。不过每当想起予心哥哥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她就觉得非常非常地不甘心,而蓝烬一贯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样子让她觉得火大。 “你确定?”蓝烬斜眼睨她。 “我……”好象不太确定,毕竟予心哥哥真的很喜欢这家伙,简直是对他千依百顺,若是蓝烬当真离开,说不定表哥真会很难过耶!可是……不能让这家伙这么得意!!“总之你离开他就对了,反正你们俩是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卢若伽笃定地说,予心哥哥终究要取妻生子,哪能一直和蓝烬胡闹下去。 蓝烬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也许你是对的。”他低喃道。 卢若伽一呆,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这反而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蓝烬邪邪地一笑,带着几分好奇地说:“喂,你见没见过予心生气?这个家伙究竟有没有脾气的?” 听他这么一说,卢若伽也觉得大感兴趣,顿时忘记了初衷,也开始寻思起来:“嗯,这么一说,好象他真的没有生过气呢……” “那我们来试试看好不好?看你的予心哥哥究竟会不会生气。”蓝烬的脸上带着算计的笑容,看得卢若伽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有什么好主意?”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搞恶作剧的,卢若伽不由自主地附和蓝烬。能让表哥这个超级滥好人生气?真是值得期待的事情啊! “唔……这样一定可以的。”蓝烬自言自语,把一边的卢若伽听得心痒难搔:“你究竟想怎么样嘛?!苞我说说,让我在旁边瞧个热闹好不好?” “嗯,这计策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要躲在旁边看应该不成问题,来来来,我告诉你,呆会儿你告诉予心……”蓝烬在卢若伽耳边低语着,只见卢若伽一径地点头答应,根本忘记了自己来蓝烬的屋子里是干什么的。 午后。 春天容易困乏,蓝烬躺在严予心的床上半闭着眼睛养神,等待着严予心从书房读书回来。唉,实在是无所事事太久了……他伸了个懒腰,找点乐子也好。 “烬?!”惊喜的声音响在耳边,蓝烬立刻睁开了双眼,慵懒地瞧着严予心。 “我去找过你,可是你不在屋里……”今天那小魔女说了要出去一阵,好不容易可以摆月兑她,兴高采烈的严予心本想找到蓝烬一诉相思之苦,可是他竟然不在!以为他觉得气闷独自出门玩耍,严予心还失落不已呢!现在发现他竟然在等着自己,怎不叫他惊喜万分? 蓝烬跳起身来,倏地环抱上严予心的腰,严予心霎时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烬……”他喟叹着揽住他。 “抱我。”蓝烬的口气中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好不好?”他抬头凝视严予心,神色委屈:“我们这么久没在一起了……”说着他眼圈儿竟然微微一红,让严予心心中掠过一阵爱怜。 “这……不太好罢,现在是大白天……”严予心踌躇地出声,但连他都无法肯定自己是真的想拒绝。 “我不管我不管!!白天又怎么样?等晚上那个女人回来,还不又是缠着你!我……我……”蓝烬似乎又气又急,嘴嘟得老高,“你到底要不要?你敢说一声不要就试试看!!我马上出去随便找个男人……唔——”被吻封住的话让蓝烬知道这一招对严予心永远是奏效的,他得意地对躲在壁橱里偷看的某人比了个得逞的手势。 卢若伽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中了蓝烬的奸计了!!可恶!先前他告诉自己说躲在表哥的房里看他如何激怒表哥,原来他竟然是要她看表哥和他……老天!她可是个黄花大闺女啊!!这种事情叫她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看完?她不禁闭上了眼睛。 “唔……嗯嗯——”奇怪的声音却让她又不由自主地睁开一丝眼缝偷瞧着两人。只见蓝烬攀着严予心的脖子,二人之间贴合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激渴狂热的长吻让蓝烬鲜红的唇边漫溢出甜蜜的汁液,身子逐渐发热的两人慢慢挪动,最后终于一同倒在了大床上。 呼吸被堵住,蓝烬的双眼不由得潮湿了起来,严予心的舌在他的口中穿梭舌忝舐,带着急切和需索,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狂热地亲吻蓝烬,也许真的是太久没有接近他的原因吧。处在热恋中又血气方刚的严予心实在是无法抗拒心爱的人一再地挑逗! 这也是蓝烬第一次尝试他如此掠夺而又带着点粗暴的吻,严予心仿佛想将他整个吞下肚去一般的狂野让蓝烬不禁忘情地响应着他,任凭他在自己的口中肆虐,被反复吸吮的舌头隐隐作痛,但是心里却疯狂地想要更多。 “唔唔……”舌忝咬嬉戏着严予心的下唇,蓝烬惊讶地发现一向温文的他竟然急躁地“唰”的一声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蓝烬柔韧的蜜色胸膛曝露在空气中,魅惑地上下起伏着,引得严予心的唇移至他胸前小巧的红晕上逗弄着,感觉他猛地震动了一下。不久蓝烬也伸手探进了严予心的衣服里,轻轻地抚模揉捏他精瘦匀称的身躯。被他炽热的手模得全身发烫,严予心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只听得到身下的他柔媚动听的申吟声:“予……心……啊啊!!” 快感来得如此迅速,不知不觉中彼此的衣物早已经褪尽,蓝烬觉得自己犹如风浪中的小船,急切地想攀附住些什么,严予心发现了他的无助,立刻回到他的唇上狂热地厮磨,这个动作让蓝烬举手紧紧地圈上了他的背。过去严予心的吻从来都像是拂过翠柳的和风一样温柔,而今天却像是焚烧一切的火焰般急切!这样陌生的经验让蓝烬觉得既新鲜又畅快。 全身渗出的汗水使二人密密地贴合在一起,身躯相互纠缠摩擦却又让身体像是被放在火炉中炙烤一样,月兑去了衣服反而更觉得热得发狂。严予心呼吸粗重,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探向蓝烬的密穴,“烬……可以吗?”就是在这样急切的状况之下,他也还是没有忘记询问蓝烬的意思。蓝烬几乎想笑出来,可是全身的火热却让他软弱地申吟出声:“你好……啊啊……啰嗦……唔嗯……快、快点……心……” 手指瞬间听话地滑了进去,挑弄着炙热紧缩的内壁,两人都为这销魂的感觉而全身一紧,“呜——啊啊!心……”火辣辣的感觉竟然是如此地畅快,无法继续等待花瓣完全绽放,欲火高涨的严予心不耐地将他翻过身来抬高腰部,找到那个让他疯狂的洞口就往里面猛冲。 “唔——”并未完全准备好的蓝烬痛得闷哼一声,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被褥,十指深陷。“予心……”他忍着痛说话,却因为痛楚而语不成声。可他并不是要责怪严予心的急切,因为他们太久没在一起了,难免会这样,况且又是他一直挑拨他的!这样的感觉虽然略嫌粗暴猛烈,却也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对不起……烬……”看着他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严予心疼惜地向他道歉,他不希望看着蓝烬这样忍耐,但是却无法抵抗那泛着玫瑰红的湿热内里一再地诱惑,仍旧难以自制地寸寸深入,直至完全进入。 “呃——啊!”蓝烬咬紧牙关,拼命地顺气、放松、吐气,努力使自己不要这么难过,接着他感到严予心的唇覆上了自己的,轻轻地摩挲安慰着,这令他的身体渐渐软化、颤抖,不再只是完全的痛苦。 严予心贴在蓝烬的背上,带着歉疚和爱怜不停地啄吻着他的颈和肩,手也温柔地上下来回地抚遍他的身躯,但腰部的动作却不曾停下,他知道自己的行为给蓝烬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只是这完全不能由着自我意志说停就停! 敏感的身体被带起一波一波的快感,蓝烬不由地捉住严予心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置于他的灼热上捋动搓擦,迅速升起的快感不知何时取代了那几入脑髓的疼痛…… “啊啊……嗯……啊…嗯唔……”脑中一片空白的蓝烬为了忍住狂泻而出的申吟声,只有用力地吸吮住严予心本来在他的脸颊和嘴唇上的手,这个刺激却让严予心近乎痴狂,他不由得猛力地一抽一送,将二人的身体最大限度地深深结合在了一起。 “啊啊————”在蓝烬无法自已地吐出一记拉长了的叫喊后,严予心感觉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经脉,全身轻飘飘的,他只能软软地靠着蓝烬的背倒在床上,静静地拥着同样像身体散了架一般的他。 饼了半晌,两人喘息初定,蓝烬微微偏头,立刻接到了严予心宠爱无比的轻吻,“疼吗?”他担心地问道,今天自己真是太急切了,竟然让烬这么痛苦,“真对不起……” “去!”觉得快要虚月兑的蓝烬费力地笑出声,“马后炮,不值钱!!算了啦……” 严予心满足地轻笑着想就这样抱着他享受片刻的温存,却被一阵粗鲁的敲门声破坏了好心情。“卢若伽!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在门外,而且似乎他等不及人来开门,已经径自踢起门来。 “卫天赐?!”他不是若伽的未婚夫吗?他为什么说若伽在这里?他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于是连忙起身着衣,拉了被子将蓝烬裹得严严实实的,蓝烬也不抗拒,只是好笑地看他慌乱地跑去开门。 “若伽呢?”卫天赐一进门就左顾右盼地寻人,躲在壁橱里被刚刚超限制级的画面震慑得目瞪口呆的卢若伽霎时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已经不想去知道为什么天赐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只盼他们快点出去寻找自己,这样她才好安全月兑身…… 可是她的如意算盘还没有打完就被蓝烬一句话给摧毁了:“予、予心……壁橱里、壁橱里好象有……”他故意不说完,那卫天赐一听赶紧闯进了严予心的睡房,一把拉开了房中唯一可以藏身的壁橱。 卢若伽赫然暴露在人前! 严予心完全呆住了,脸色无法自已地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变为酱紫色。 “天赐……那个……表哥,我……”她还没想到有效的借口,蓝烬已经尖叫出声:“予心……她,她偷瞧我们……” 卫天赐这才发现严予心衣冠不整,床上的蓝烬一张脸又是风情万种,他不禁眯起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伽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死蓝烬!!你少诬陷我!我是被你陷害的!天赐、表哥你们要相信我……哇——” 卢若伽突然发现自己百口莫辩,而且还被迫(?)看了让人耳热心跳的超限制级的画面,她只觉得既委屈又不甘,竟然哭了出来。 见她这样,蓝烬吃吃地笑出声来,可是在看见严予心铁青着脸时他止住了笑声,不悦地轻哼了一声。 “天赐,你先带若伽出去。”他沉声吩咐着,口气是少有的不容置疑,而卫天赐早就想带卢若伽离开好好地拷问兼安慰了,于是他拉着还在哽咽的卢若伽出了门。 静默半晌严予心质问几乎要睡过去了的蓝烬道:“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女孩子家的名节也是开得玩笑的么?”这难得的严厉让蓝烬微微地睁开慵懒的凤眼斜眼瞧他,似乎在怪他大惊小敝,打扰了自己休息。 “你竟然让旁人看我们……看我们……”严予心颤抖着声音实在说不下去,可更让他吐血的是蓝烬竟然嫌他啰嗦似地转过了身去不理他。 “蓝烬!!”严予心忍耐地低吼着。 “谁让她说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的。”蓝烬举起自己的手掌瞧着,漫不经心地回答。别人对他皇甫蓝烬有恩他未必记得,有仇他可是必然要报的,何况他只是吓吓这小妞作为小小的惩戒罢了,她又没有损失什么!! “你……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严予心无法接受他过分僭越的行径——那种事情被旁人看去了,廉耻何在? “你吼什么?你都做得人家就看不得么?刚才不知是谁还一副很爽的样子呢!假道学!被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蓝烬坐起来不屑地回道。 “你!”说不过他的严予心气得几欲晕倒——烬实在是太任性了!自己可以宠他,不和他计较,可伤害到别人却是不应该的啊!! “你们家没家教的吗?我现在怀疑你姐姐的死到底是不是慎哥一个人的错!”严予心总算真的是有些生气的征兆了,他口不择言地说道,只想扳回颓势,却在话一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成一团,让人登时无法呼吸。 “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的严予心看着蓝烬面无表情的样子,心惊而又心疼地轻轻唤他。 蓝烬转头向他魅惑地微笑,却让严予心更加胆寒,“滚出去。”三个字从他轮廓分明的红唇中逸出,口气不带一丝转圜。 “我……我不是……”严予心颤声说道,却看见他爆怒地大喝一声:“我叫你滚、出、去!!”然后迎面飞来床上厚重枕头、枕边的书籍、小桌上的烛台……直到严予心识相地走避,摔东西摔累了的蓝烬才慢慢地停了下来,伏倒在床上激动地喘息。 被赶出去的严予心站在门外时才苦笑着发现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 十、追玉 站在房门外的严予心一直在等待蓝烬发完火,可是许久以后却完全不见动静,他又不敢轻易闯进去,只能在原地干著急地打着转。过了一个多时辰,屋内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声音,严予心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气,冒着生命危险推开了房门走进卧室。 可是让他心惊的是蓝烬竟然不在房内。看见凌乱的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香囊,严予心不由得暗暗叫苦,再看一下,自己放在床头的紫玉玉佩果然也一并消失不见。 跑到东厢房里,只见窗户洞开,严予心立刻知道蓝烬已然早从这里悄悄地越窗而走,他心中登时大急,连忙快步追到蓝烬住的地方。 屋里仍旧没有蓝烬的踪影,他霎时呆呆地没了主张。烬……他就这样走了么?难道自己那一句话竟然将他伤得这么深? 也难怪烬生气,自己侮辱到了他的家人,尤其是烬一直敬爱的姐姐——虽然先前烬也有错,可是自己应该好好跟他将道理,而不是这样口不择言啊!包何况他从小没有爹娘管教,这已经很可怜了,性子乖僻些也是情有可缘的,自己不仅不多担待他,爱护他,还说那样的混话伤他的心……实在不该呵!严予心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后悔和心疼,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去计较蓝烬之前的所作所为,反而在心中替他开月兑起来。 那么……烬现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忽然想到一事,于是连忙走到蓝烬屋里的神龛里查看——果然皇甫心香的牌位和骨灰都不见了——原本蓝烬说过等天气转暖就要将姐姐的骨灰送回家乡安葬的,但也许是因为正当情浓而一再地逗留。严予心暗忖,难道他现在竟是回乡去了么? 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也见不到蓝烬,严予心简直无法忍受这个念头。他一时六神无主,颓然地坐在了蓝烬的屋里怔怔地发起呆来。他这一生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品尝过“失去”的恐惧,因此他不太清楚自己心口微微的疼痛究竟所为何来,只隐隐觉得如果就此再也见不到烬,自己一定会懊丧至死! 严予心忽地跳起来,跑向心园的马厩。 烬牵走了跑得最快的一匹马——严予心苦笑着摇摇头,他的性子还真是激烈,根本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虽然只知道他家在吴中镇江一带,严予心已经等不及去查证,先跟他过去再慢慢说罢,如果运气好,还能在路途上将他劝会来——嗯,这恐怕有些渺茫,但是能够陪烬到他的家乡去看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当然前提是要烬原谅了他。 严予心胡乱收拾了一下,吩咐人将自己的行踪报告上去,就说他外出一段时间。因为他向来谨慎听话,祖父和父亲也甚少管他,所以估计不会引起什么骚动。 一路打听蓝烬的下落,严予心心情复杂地发现他的烬真是个万人迷——他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几乎没有人能够忽略他,只要一说他的形貌,那简直是一问人人皆知;而严予心不知道的是自己气度高贵,言语恭谦,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生好感,旁人对他更是言无不尽,所以他很容易地就追踪到蓝烬的行迹,只是一时无法赶上他而已。从蓝烬的路线来看,严予心推断他是准备要到运河口去,生怕错失他的踪影,他几乎是披星戴月地追赶着。 蓝烬的确是准备从运河搭船经水路回家。可是在他踏上客船的时候,赫然看见严予心正策马奔驰而来!他的脸色一沉,立刻叫船家开船,而岸上的严予心已经大叫道:“烬、烬——等一等!” 那船家见他们认识,忙停了下来,就在这一踌躇间严予心已经跳下马背径自踏上了蓝烬的船,“烬!”他激动地唤着,心疼地看着蓝烬才几天的工夫就明显憔悴下来的清艳脸庞。“对不起,烬……”严予心想抚一抚他的脸,却被他偏过头去不理。严予心又改去拉他的手,蓝烬猛力地甩开。 “船家,请开船吧。”严予心知道他的气还没消,无奈之下只好先不去理他,见那船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朗声命令他开船。蓝烬一听,身子微微一颤,他怔怔地站在船头竟然掉下泪来,严予心一看,登时心慌意乱。 “烬……”他轻轻地靠近蓝烬,执起他的手,另一只手爱怜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珠。这回蓝烬没有拒绝,严予心心中一宽,可是却听他幽幽地说道:“你又追来做什么?你看不起我,当我不知道么?让我自己走了岂不一乾二净,省得没地污了你严大少爷的清誉令名。”他依然故意要让严予心内疚,而他总是能够轻易地做到。 “烬!”严予心果然大急,“不是的,那天是我不对,你只是贪玩了点,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向他道歉,情急之下霎时额头见汗,青筋暴露。 “哼,我本性原就不好,又是个没爹没娘的人,活在世上终究是给人欺负,等我把姐姐安顿好,我这就随他们去了算了!”蓝烬突然激动地说道。 严予心一听,心痛难当,“烬,是我不对,好不好?你再说这样的话,要让我不得安生么?算我求求你,别再和我怄气了行吗?” 谁知道蓝烬竟然似乎更加生气,“什么算不算、求不求的?谁要你来管我?你一个世家大少爷,何必要来受这份罪,让我这个不三不四的下流胚子——”严予心不愿听蓝烬再说自轻自贱的话,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停下来,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捂住他的嘴。 蓝烬气极,张口狠狠地咬上了严予心白玉般的手掌,严予心吃痛闷哼一声,却不收手,任他发泄怒火。见他竟然忍痛不闪不避,蓝烬更是心烦意乱,他手一推想将严予心推离身边,谁知力道太大让他的半个身子掉在了船舷边,而严予心的另一只手却仍旧牢牢地抓着蓝烬的,一拉一倒之下,只听“扑通”一声,二人一起跌入水中。 “哇哇——”蓝烬惊叫一声紧紧地抓住严予心,手脚并用地在水中扑腾着。 “烬?!”听他失措的声音,严予心努力浮起来,蓝烬赶紧夸张地圈住他的脖子,“予心,救、救我啦!我……我不会游泳!”他似乎气急败坏,神情是少见的慌乱。 严予心立刻揽住他的腰安慰着:“别慌别慌,别乱动,我会游,你先抓着我不要放,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蓝烬这才安静下来,脸上浮起得逞的一笑,随着严予心一起抓住船舷,果然船家听到声音立刻将两人拉上船来。 二人全身湿淋淋,狼狈万状地彼此看了一眼,蓝烬先爆笑出声,严予心知道他大概是不气了,松了口气的他也就跟着傻傻地笑着,“咱们去把衣服换一换吧。”生怕蓝烬着凉,严予心体贴地说,拉着他走进了船舱中。 “你帮我换。”蓝烬又用他那双凤眼斜睨着严予心,他知道他无法拒绝自己,果然严予心轻叹一声,认命地将蓝烬身上的湿衣一件件地月兑去,令他意乱情迷的身体逐渐呈现在眼前。 严予心极力自持,尽量不去瞧蓝烬脸上蛊惑人心的轻笑,迅速擦干他的身子正准备替他着衣,蓝烬却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我也帮你月兑。”接着他褪去严予心身上的湿衣,拉他一起躲进了舱里的睡榻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和他。 “给我看看你的手。”蓝烬说道。 严予心将没被他咬过的左手递给他瞧。 “喂!你还想和我吵架吗?我要看那一只!!”蓝烬微嗔地瞥他一眼,严予心立刻乖乖地将右手送上,蓝烬抓过来一看,只见他原本洁白如玉的手掌又紫又肿,布满了自己的齿痕。刚才他气极,下口极重,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忍着。 蓝烬突然有些后悔和心疼,他将唇凑上那只手轻轻地吻着,抬眼看着他柔声问道:“疼吗?”他微微蹙眉,那神色媚入骨髓,仿佛一旦严予心觉得疼他就会跟着难受似的样子,看得严予心只能呆呆地回答:“不、不疼,你一看就不疼了。” 蓝烬轻笑:“是吗?那我再咬一口……” 严予心一听大骇,倏地收回了手,却看见蓝烬笑得戏谑。 哎,自己终究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吧!罢罢罢,这辈子,他是认栽了!严予心将他揽入怀中低声说道:“我陪你回吴中,安葬你姐姐以后我们再回来,好吗?” “嗯……”蓝烬不回答他,但他的行为无疑是默许了。 饼了半晌,蓝烬突然低低说道:“我爹爹一辈子恪守孔孟之道,结果是郁郁而终;我姐姐从小只知道三从四德,下场是被人始乱终弃。我发过誓,这一生一世一定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过,如果你不能了解,趁早不要理我,不然,我……”他突然说不下去,喉头哽咽。 严予心听着眼眶一热——他的烬,居然是如此的孤独寂寞!他不由得紧紧地搂住他,在他耳边温柔地轻诉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你,我最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上次的确是我失言,我不该侮辱你的姐姐和父亲……其实我很庆幸世上有烬这样的人。”因为,他才是最“真”的!! “我以后还是要管你。”严予心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蓝烬微微动了一动,听他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不是要束缚着烬,而是要烬了解,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欣赏你的生活方式,是不是?在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挑衅权威,烬明白吗?”他生怕蓝烬这样的烈性子最终会惹祸,高处不胜寒的的严予心一直很了解怎么在现实和理想中取得平衡,所以他的世界一向是平和而宽广的。 蓝烬听了他的话心中暖暖的,多久不曾有人替自己这般操心过了啊!!他也了解自己的个性是有些偏激的,若不是予心这样宽和的个性,恐怕还真找不到能够包容他的人!和自己相比,予心是成熟多了……他不由得抬手攀住严予心的颈项,将头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间磨蹭着。 “把那块玉还我,好不好?”严予心恳求着他,蓝烬是如此的不羁难驯,让严予心觉得需要一个类似承诺或保障的东西。虽然有点娘娘腔,可他一定要将他的“心”要回来。 “『予心』不在焉,是吗?”蓝烬取笑他一下,从床榻边上的一个小包袱中取出那块紫玉递过,严予心立刻将它套在了脖子上——只有这里最安全!!以后再也不让它离开自己身边了! 蓝烬见状,突然抬头吻上严予心的唇,霸道地索取他的爱意;严予心怜惜他这几天来所受的委屈,立刻也攫住他的双唇厮磨品尝,热火一直燃烧到四肢百骸,严予心这才惊觉不妥,立刻放开了怀中眼神迷茫的蓝烬。 “唔……干什么停下来……”蓝烬心有不甘地抱怨着。 “这里绝对不行。”差点又被他诱惑的严予心咬牙说道,这个地方可比“来今雨轩”还要大庭广众啊!虽然只是客船,可是船家艄公人数也不少了! “小、小气鬼。” “我不是小气——” “那……我的香囊呢?” “在我那里,我收起来了,回头再给你。” “哼!我不要了,成吗?” “不成!!” “那你再亲我一唔——” 蓝烬终于又成功地让严予心再次侵袭上他粉红柔软的唇瓣,这次他能够“偷腥”成功吗?严予心的定力再一次接受强大的挑战—— 船舱外的人都只觉得,这两位公子换个衣服,花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富贵人家的事情果然不是一般的人能够理解的! 十一、禊游 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住兰桡。 初春之际,莺飞草长,春雨霏霏的天气仍然带着几分轻寒料峭。这是烟雨江南最好的时节,处处游人如织,尤其是在这素以繁华著称的江左名都——扬州城。 严予心从未到过江南,也没有见过这样烟花三月的绮靡景致。一到扬州,他立刻就被温软可爱的维扬城迷住了。蓝烬像是到了家一样熟络地带着他在大街小巷的青石板道路上穿梭着,说是要让他见识一下秦淮景色。 他们来到一个三面环水的草庐水榭,那是扬州城北一家颇富盛名的茶社。蓝烬拉了严予心在临水的阁儿里坐下。 严予心举目望向窗外,只见那河水并不很宽,但可直通瘦西湖。偶有一两只小船漂过,轻轻地划破平滑如镜的水面。河两岸草木葱茏,将这冶春茶社掩映其间,旁边便是近在咫尺的闹市,可谓是闹中取静。 “这里和北京完全不同呢!”严予心低低赞叹出声,“好纤细的景致!”透过敞开的轩窗,眼前是一片湿润的女敕绿,不同北京的杨树柳树总是月兑不了鹅黄的底子,江南的草木尽是绿得要滴出油来一般鲜亮亮、女敕生生的,一派春意盎然。 时下时停的雨,似雨似雾的烟,织就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万物笼罩其间,似有若无,缥缈万状。四周十分寂静,只有树木间的鸟语雀鸣声不绝于耳,严予心闭目聆听,就连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小船划过水面的桨声还有轻轻荡漾的水声也都清晰可闻。 突然走来一人站在桌边,口中吟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冥想被打断的严予心一惊,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头儿站在面前,一身衣衫十分破旧,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严予心确定自己不认得此人,不禁一怔,心下寻思:难道有人认出自己了不成?可他一向低调,没理由会被识破啊! 蓝烬见状,微微一笑。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交给那老翁,那老翁伸手接过,口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然后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严予心大奇,望向蓝烬问道:“这人……是谁?”怎地行事如此怪异? 蓝烬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道:“瞧你紧张得,这只不过是瘦西湖畔一乞丐而已!” 原来那扬州城内的乞丐和别处全然不同,他们并不追着人,口中一味叫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地要钱。便是破落,也破落得毫不俗气,向人乞讨,往往是随意吟颂诗词歌赋,颇惹人好感,除非你自认是个凡夫俗物,否则面对如此风雅的乞丐,你是无法不慷慨解囊的。 严予心得知原委,惊叹不已:“这维扬城不愧是千古繁华之地,钟灵毓秀如斯……”江南多出才子,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暗自忖到。 “予心,你来尝尝这黄桥烧饼和淮扬烧卖。”蓝烬轻轻地唤他。严予心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神,看见蓝烬已经夹了一个烧卖递在他的口边。那维扬烧卖最是著名,以糯米为馅,中间嵌有猪肉和香菇,皮薄如纸,晶莹剔透,十分诱人。 严予心张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蓝烬满意地收回筷子。严予心一愣,却见他用水汪汪的凤眼斜瞧着自己,一边将那个被咬缺了的烧卖凑近口边,放在红唇上摩挲着。维扬烧卖本来油重,蓝烬的双唇霎时被涂得亮晶晶的,煞是妖娆动人。而后他小小地咬了一口,又将烧卖递给了严予心。 严予心脸上一红,“烬……”他在干什么?!尽避已经知道蓝烬的性子,但严予心还是无法不被他大胆的行径弄得脸红心跳。 “你吃呀!”蓝烬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嗔怪,严予心只得乖乖地又咬了一口,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将那个烧卖吃了个精光,小小的房间里俱是甜蜜与亲昵的空气。 “来,我们坐船去瘦西湖的来凤轩玩。”吃完烧卖和烧饼,蓝烬兴冲冲地拉起严予心就跑。根本不知道他要去的是扬州最有名的妓院之一,严予心以为来凤轩也是冶春茶社这样风雅清静的去处,于是便跟着他踏上了一艘小船。 到扬州不去光顾那烟花巷,真是白来这一趟了,蓝烬心想。予心这个家伙绝对没有去过风月场吧,嘻嘻,他实在等不及想看看那个呆子被一群妓女包围的样子!! 泛舟来到来凤轩,蓝烬跳跳跃跃地奔上岸,严予心看他如此兴奋,含笑摇了摇头在后面快步跟着他。 一个老鸨看见来了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登时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正要开口讨好,蓝烬一把将她拉在一边,附耳说着些什么。那老鸨一边听着,点点头,脸上微微出现惊讶之色,她敬畏地看着站在一旁看似温和无害的严予心。 蓝烬跟那鸨儿将严予心带上二楼一个精致的楼阁。虽然不解,他还是随着蓝烬的意思走进了那房间,老鸨退去后严予心这才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很好玩的地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蓝烬朝他挤挤眼睛,神秘地说道,被他娇憨的表情逗笑了的严予心一时忘记了追问,只傻傻地看着他。 “我出去叫她们准备一下,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走哦!不然待会儿我回来找不到你。”蓝烬亲了他的脸颊一记出推门去,严予心不虞有他地静坐在房中等着。 不多时他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本以为是蓝烬回来,但接着却惊讶地看见一群女子披着各式各样的轻纱,或端着酒菜,或怀抱乐器,鱼贯走进屋子。一个个或环肥或燕瘦,或媸或妍,一进来就七嘴八舌地娇声呼唤道:“大爷,奴家来了……”当真是群莺乱舞,一时房中闹哄哄的。 严予心大惊——这是怎么回事?烬跑到哪里去了?正在惊疑不定间,那些女子已经将酒菜放上桌子,一起围住了他,七手八脚地在他身上乱模起来。 严予心吓了一大跳,赶紧避开,“你们……你们干什么?”这些女子怎地如此不庄重! “哎哟,大爷不是喜欢多几个姐儿服侍么?我们这不就一起来了……呵呵呵呵!”领头的一个妓女嚣张地笑出声来。 看她们的言行举止,严予心这才醒悟过来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所在——烬又在搞怪了!他不由得一阵心慌。 努力要求自己平静下来,严予心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一直被蓝烬戏弄的他虽是老实人,被耍多了,却也有个反攻的傻主意。他估计调皮的蓝烬一定是想躲在什么地方看自己的好戏,于是他沉默下来,竟然不拒绝那帮女子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见他不再挣扎,觉得没趣的众妓女便各自落座,一个个都吵着要为严予心敬花酒。领头的那个妓女身着绛红色的轻衫,眉目甚是娇艳。她似乎颇有权威,站起身来端起一杯酒走向严予心,余下的女人霎时统统住了嘴。 她娉娉婷婷地走近严予心,娇声对他说:“这位公子好俊的人品!奴家蕉红,敬公子一杯。”声音又甜又腻,一口吴侬软语,听口音竟是个妓院中被奉为最上品的苏州姑娘。她说完话,大大方方地朝严予心盈盈而笑,嫣红的唇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随着那朵妩媚的笑容微微颤动,冶艳之极。 严予心一听她的名字,又看她笑嘻嘻的眼中闪烁着充满恶作剧意味的光芒,心念一动,随即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多谢姑娘,在下却之不恭。” 那叫做蕉红的妓女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豪爽,她呆了一呆。但那惊讶的神色立刻隐去,她继续笑着说道:“嗯,这可是二十年的绍兴状元红,喝得太快未免浪费,让我先为公子唱上一曲下酒。”说着她放下酒杯,顺手取饼一个妓女手中的琵琶抱在怀中坐定,“铮琮、铮琮”几声调了一下音后,曼声唱了起来:“送情人,直送到丹阳路。你也哭,我也哭,那赶脚的也来哭。因问道:赶脚的,你哭是何故?” 严予心听这曲子俚俗朴实,内容更是有趣,当下便仔细聆听。听她继续唱道:“道是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二人两下里调情也,俺的驴儿受了苦!”到此琴音嘎然而止,众妓女早已笑得花枝乱颤,严予心也不禁嘴角带笑,神色温柔地看着蕉红。 见他展颜,蕉红搁下琵琶再度端起那杯酒,笑道:“不知道这劣酒是否能下得肚肠,让我先试一试,莫让公子爷喝下劣酒。”说完她突然喝了一口本打算敬给严予心的酒,但却含在嘴里并不吞下,接着更将檀口凑近严予心的,竟然想嘴对嘴地将那酒哺入他口中。 严予心没想到她来这一招,登时大感羞惭狼狈,一时不知所措。蕉红却不容他逃避,伸手定住他的头,吻住他的双唇。 丙然是二十年的陈酿!严予心立刻尝到了那醇厚的酒味,还未下肚,便已有醺然之感。他想推拒,却似觉不舍那份温软香醇;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饮酒,又实在是难以下咽,最后他红着脸费尽全力举起一双手将蕉红推开,站起身来丢下一锭黄金,在众妓女的嬉笑声中拉了蕉红逃难似的离开了那间厢房。 蓝烬被他拉着,一路嚣张地哈哈大笑,态度粗鲁得和他一身光鲜秀气的绛红轻纱极不匹配。他边笑边伸手轻轻揭下脸上一层薄薄的丝帕,一张圆润白女敕的粉脸瞬间变回了他浅褐色的清癯容颜。 “今天竟然被你认出来了!喂,你是怎么猜到的?”真是令人伤心啊!他的易容术居然连这个呆头鹅都骗不了,呜—— “我再不学无术,也知道『蓝烬落,屏上暗红蕉』呀!”严予心满脸的无奈和纵容,没好气地回答,“你自己明明都已经告诉我了,若我还猜不到,真真是该死了!”还有那让他熟悉得打颤的戏谑眼神、那支乱七八糟的曲儿,那样胡作非为的举动,除了他精灵古怪的烬,又有谁能够拥有?烬这家伙,果真是半分都掉以轻心不得的! “哼,这次算你还有点意思,陪着我演了一回……真有趣!原来扮烟花女子竟然这么好玩……”但前提是客人的脸皮子要像予心那么薄,这样欺负起来才有感觉。 “你胡闹够了吧?咱们也该起程去镇江了。办正事要紧。”有不好预感的严予心收起笑容,正色对他说,他生怕蓝烬玩上瘾就麻烦大了。 “谁胡闹了?”蓝烬不悦地瞟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你敢说,你不喜欢我那样待你么?”严予心一听,无可辩驳地低下了头,红潮立刻侵袭了他白皙的脸颊。 蓝烬见严予心羞窘,又是嘻嘻一笑,抓住了他的手握紧,同他一道返回先前下榻的客栈取了行李包裹,即刻泛舟直下镇江而去。 十二、乡愁 蓝烬推开那扇班驳老旧的木门。 那是城郊北固山下一座简陋的茅舍——他的家,他离开了三年有余的地方。 三年前和姐姐一起凄凄惶惶地逃离这里,没想到现在只剩下自己孤身回来。 如果不是姐姐在遗嘱中吩咐自己一定要将她带回家,他是死也不想回到这里来的。看来,又免不了要和皇甫家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打交道了……蓝烬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懂的光芒——他可没有忘记当初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带着姐姐屈辱地匆匆逃离的! 严予心跟在蓝烬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许久无人居住的房间自然是四壁萧然、满室灰尘,但因为是蓝烬的家,严予心却显得颇感兴味:“烬……以前住在这里么?”他问道,走过去推开面南的窗户,只见对面一个小小的庭院里种着一片蓊郁的青竹,挂绿垂翠,女敕生生的煞是喜人。 “嗯……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蓝烬有些意兴阑珊,他靠过去将头放在严予心的肩上,双手抱住他的胳膊,仿佛十分疲惫一般。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不堪的回忆和那些不想见到的人,所以现在先要积蓄一些力量让他不至于临阵退缩。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严予心仍旧爱怜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半晌蓝烬抬起头笑着说:“这里脏死了,要先打扫一下才能住人,你帮我。”说完他立刻动手拿了扫帚,却见严予心左顾右盼,仿佛不知要做什么才好,他不禁失笑:“是我胡涂了。你一个大少爷,又怎么会这样的粗活……” “我可以学的,你教我怎么做。”严予心立刻自告奋勇地强过蓝烬手上的扫帚,开始笨拙地打扫起来。蓝烬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天我要去见皇甫洋,让他把姐姐的牌位收归皇甫家的祠堂。”这是皇甫心香的遗愿,蓝烬纵然觉得根本没必要,却还是宁愿顺着姐姐的意思。 严予心听他直呼皇甫洋的名字,似乎很是不屑,微觉奇怪。因为他知道皇甫洋是蓝烬的大伯,也是当今皇甫家的当家,蓝烬对他这般称谓可说十分出格。“皇甫洋……他不是你伯父吗?” “哼,他也配?伪君子!!”蓝烬绝对不会忘记他对姐姐和自己的绝情寡恩。其实他很清楚一定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丑事,皇甫洋才不顾一切地要赶他们走的……可叹了姐姐,她一直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年要莫名其妙地拉她离开家乡……蓝烬一下子沉浸在回忆当中,他呆呆地坐了下来。 “予心,明天……陪我一起去皇甫家。”最后他幽幽地说道。 翌日 严予心跟着蓝烬从北固山脚下向城内皇甫家大宅走去。 来到朱漆大门前,蓝烬扣响了门,不多时大门应声而开,来人看见蓝烬,不禁一呆,呐呐地道:“四少爷……” 蓝烬不去理他,拉了严予心走进大门。此时另一人快步走了过来,见到蓝烬他竟然不由分说地举手就欲往他脸上掴去,“小畜生!!你还敢回来……” 那人来得如此地迅雷不及掩耳,严予心大惊,立刻不假思索地将蓝烬拉向自己的身后,同时也使自己成为了攻击的目标,霎时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耳边嗡嗡作响,让他脑子里一阵七荤八素。 蓝烬见严予心如此,脸色顿变,“皇甫澄!你少狐假虎威!”他大骂出声,“去叫皇甫洋来见我!” 那皇甫澄听蓝烬用这样不敬的口气对自己说话,还口称叫大哥的名讳,立刻又气急败坏地举起手向他打去,却被回过神来的严予心一把抓住碧定在半空中。 严予心森然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来者是客,这难道就是赫赫有名的吴中皇甫世家的待客之道么?”他向来温柔,是从不知道对别人说重话的,但是见这个人如此穷凶极恶地对待蓝烬,饶是他脾气再好也不由得心头有气——还好自己挡下来了,刚才那一巴掌打中的若是烬,严予心知道自己绝对会爆发!! 虽然严予心平素并不对人颐指气使,但毕竟是生长在万人之上的大户人家,说话行事自然有一股威严在。皇甫澄被他的神色震慑住了,一时竟然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办。此时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走了过来,他看见严予心,登时一呆:“严公子……” 因与严嵩交往甚密,皇甫洋是见过严予心几面的,可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到自己家来,莫非是严相爷有何吩咐……他连忙厉声呵斥:“四弟!你先退下!” 严予心甩开皇甫澄的手,他立刻识相地退在了一边,垂手站在皇甫洋的身后,神色甚是惶恐,大概是不知道哥哥为何如突然此严厉。 “严公子突然光临,为何事先并无消息,老夫实在怠慢……难道是有要事相商么?”他一时着急,竟没有发现站在严予心身后蓝烬。 严予心摇摇头缓缓地道:“我是陪同贵府公子皇甫蓝烬一同前来安葬你家小姐的。” 皇甫洋一惊,这才看见蓝烬从一边走了出来。 “心香?她……”他呐呐地问道,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 “死了。她执意要做皇甫家的人,我要你把她的牌位供在祠堂里。”蓝烬的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简短地说道。 “她……她怎么死的?”皇甫洋不能说没有歉疚,要不是当时害怕五弟做出来的荒唐事外扬,他也不会这么狠心地将这姐弟俩赶走。 “与你何干?你不必知道。”蓝烬根本不想费事和他啰嗦,皇甫洋闻言默然。“就是这件事。予心,我们走。”说完他拉着严予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市镇上买了些柴米油盐回到家中,蓝烬立刻烧了一壶热水替严予心热敷——刚才皇甫澄那一巴掌打得着实不轻,让他俊秀白皙的脸肿得老高。 “哎……”蓝烬轻轻将热帕贴在严予心的脸上,叹了口气,“你又何必替我去挡?他也未必能够打得中我……”虽然蓝烬相信自己是能够躲得开的,但心中还是因为严予心的举动而感到既满足又心酸——血缘至亲,竟然远远比不上一个萍水相逢的他! “我——我一时着急,什么都来不及想……”严予心照实说了,反正他就是见不得蓝烬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谢谢你。”沉默了会,蓝烬突然正色瞧着他说道,一贯带着戏谑的凤眼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诚恳和真挚,那眼神让严予心看得呆住了,这一刹那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巴不得脸再肿高几倍——至于自己难免会因此而变成猪头,他倒是没有想这么多。 严予心正在感动中,下一秒却见蓝烬正经没超过一瞬间的眼睛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立刻有不好的预感。 “你……你的脸怪怪的……哈哈哈……好滑稽!!”果然蓝烬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他倒进严予心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嚣张地笑着,双肩不住地抖动。严予心暗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拥着他。 饼了好一会儿,严予心才发觉不对——不知何时开始,蓝烬从在他怀中狂笑变成了低低地啜泣,他明显地感到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怎么可能?怎么回事?!怎么搞的?!!严予心登时手足无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突然会哭?一向爱玩爱笑的他—— “烬?”他不确定地唤着,抓住他的肩头想将他的身子扳离查看,但蓝烬固执地要待在他的胸前,拗不过他,严予心只好放弃,任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烬,别哭好吗?我的心好慌……”无法得知蓝烬的情况,严予心六神无主地拍打着他的背温柔地央求着,一颗心乱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予心……”蓝烬终于抬头看他,脸上泪痕斑驳,“你以后一定会讨厌我的……我……我坏得很……” 严予心心中一痛,却无法安慰他。因为他明白蓝烬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心事,而他不想对他说些空洞无聊的言辞。于是他只有捧起蓝烬的脸,轻轻拭去那让人疼惜的泪痕,然后凑过头去吻住了他微微颤抖的唇瓣。 “嗯……”蓝烬浅浅地低吟出声,抬起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加深这个吻,舌尖也开始在严予心的口中不安分地翻卷起来,身上霎时燃烧起无法扑灭的火焰——此时此刻,他强烈地需要有人肯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停地变换着角度,辗转地吸吮品尝,身体紧密地契合没有一丝距离……两人投入得没有发现有人正在窗外窥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人看到这里,立刻匆匆地离开往城内走去。 “烬……”终于结束了这动摇心旌的长吻,严予心沙哑着嗓音柔柔地呼唤着他,“这可能没有什么用,可我还是要说——如果,如果我以后负了你,就让我……”他正想对蓝烬做出承诺,希望可以安抚他忽到的感伤,谁知蓝烬却打断了他,“你若是敢负我,哼,我就立刻喀嚓一刀……”他突然住口,不接下去。 严予心一愣,“你杀了我吗?”他呆呆地问道。 蓝烬坏笑,“我才不要杀人,那可是要偿命的。”他拉过严予心的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要让你变成太监,再也不能和别人做那种事!!” 严予心登时呆若木鸡,蓝烬则再度倒在他的怀中,狂笑不已。 半晌他才安静下来,突然出声道:“几年前……我把自己卖给戏班,一共换了四十五两银子。”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己喜欢吃大白菜,接着他轻笑一声,自嘲似的继续说:“还算值钱,是不是?通常一个小孩的价格是三十两,我很会讨价还价呢。” 严予心眼眶一热,抱紧了他。他知道蓝烬要向自己倾诉心中的话了,可是他怀疑自己有勇气听完他的遭遇。 “本来我和姐姐在这里虽然过得清苦,也不至于到要卖身的地步,可是皇甫洵——那个自称是我五叔的禽兽,竟然想对姐姐不轨——” 当时皇甫洛去世不久,皇甫心香已然十五六岁,出落得十分美貌。那皇甫洵偶然一见之下,对自己的亲侄女竟然心怀邪念,便想欺他们年幼失怙。他骗皇甫心香说要送他们姐弟一些安家度用的银子,要她晚上到他的住处去取,天真的皇甫心香哪知道他心中的龌龊念头,自然是高高兴兴地一口答应。 十三岁的蓝烬得知此事却觉得很不寻常——如果皇甫洵真要送他们姐弟银钱,何必要姐姐亲自去取?皇甫世家仆佣众多,派个人来送不就好了?又为何一定要在晚上去?况且上从皇甫洋开始,他们四兄弟一向对他们这两个侄子都是不闻不问,何以突然关心起来?无事献殷勤,其中必然有诈! 本来蓝烬叫姐姐不要去,可是皇甫心香说不能拂逆五叔的好意——她一直是希望能够回归那个家族的。当下蓝烬只有说服姐姐让他去办这件事,皇甫心香不虞有他,也未曾在意蓝烬谨慎的态度,便让他去了。 “我走进他的房间,学着姐姐的声音叫了他一声五叔——我从小就很会学各种声音哦——”蓝烬平静地说着,严予心静静地聆听,眼光逐渐变得幽深,只将他抱得更紧。 “他似乎很高兴,叫我进厢房去。虽然有些害怕,但是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有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大概没想到我们会使掉包计——他一把抓住我——”蓝烬抖了一下,似乎心有余悸,“撕开了我的衣服……本来以为他发现是我就会停下来,可是他却说我也可以将就——” 严予心闭上眼睛,不忍再听下去,却听蓝烬又轻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会让他轻易得逞么?我早料到他不安好心,所以身上带着刀子——我杀了他!刺了他好多好多刀……他的血溅得我满脸都是,可是我的心里却很高兴,想侮辱姐姐的人,死不足惜!!”他的唇边竟然扬起了笑容,呼吸也有些紊乱。 严予心无言——蓝烬小小年纪性子已是如此激烈!!可是他根本无法责怪他,只是心疼他惨淡的遭遇,一个无助的孩子能够这样自救,谁也不能说他有错!他以前从不提起,一定是不愿再次回味这伤害…… “不过他没死,他的惨叫声引来了很多人……后来他们都一口咬定是我潜进皇甫洵的房间想偷东西——他们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没有人会为我说话。他们怕家丑外扬,我和姐姐就被赶走了……姐姐始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我卖身到戏班,她也以为是戏班老板心肠好收留了我们……她一直都那么天真,什么都不懂,最后才会被严慎骗……” 蓝烬后来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保护姐姐过了头,以至于她总是不知世事险恶,所以才会这样?!“是我害了她……我不是个好弟弟……在戏班的时候我拼命挣钱,希望能让姐姐过上好日子……我什么都肯做,连那些的老头都陪过……我得到很多很多钱了,可是姐姐为什么没有等我?”他像是自言自语,轻轻地问着。 “烬是最好的弟弟!最好的!!”严予心心痛地抱着他,不停地啄吻着他冰凉的脸颊,“再也没有人比烬更好了!!”他的玩世不恭和精灵古怪到哪里去了?他不要看到这么悲伤的烬啊——此时严予心宁愿他更变本加厉地胡作非为,而不是如此的失魂落魄! 蓝烬突然望着严予心脆弱一笑,“希望你会一直这么认为。”他疲倦地将头埋在严予心的胸口闷声道:“你太纯洁了,予心,配不上我的。” “我知道,”严予心低低地回答,“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追赶着烬——” “我等你。”他喟叹一声。 “嗯,请等我……” 十三、村居 严予心被窗外劈里啪啦的大雨吵醒,而身边的蓝烬已是不知去向。他心中一阵不安,连忙起身下床寻找。 “醒来了么?”蓝烬的声音从厅堂里传来,“这雨太大了,可能没办法去镇上买东西吃……”话音被严予心突然的环抱打断了,“予心?!” “我们回京去,好不好?”严予心从背后抱着蓝烬低声恳求,因为这里有太多晦涩的回忆,所以他并不希望烬一直呆在这里。 知道他心意的蓝烬回头朝他淡然一笑,柔声说道:“等我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以后,我们立刻就走,好吗?”他不想跟严予心解释太多,但是在父亲交代的事情没有完全办妥之前他是不会走的。 蓝烬少有的温驯让严予心无法忍心对他说不。吻了吻他的脸颊,严予心将头放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关切而好奇地问了一声:“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蓝烬叹了口气,缓缓地告诉了他自己在心中埋藏数年的秘密。 原来皇甫洛临死时一再交代,要蓝烬保管好皇甫家的传家之宝——世上仅存的一部由高僧鸠摩罗什亲手书写的佛经——贝叶宝书《大庄严论经》。他祖上一直将之奉为至宝并代代相传,向来是由皇甫家的族长保管。但当年皇甫洛年少多才,比长兄皇甫洋更得父亲皇甫易的喜爱,因此皇甫易竟然将这传家之宝给了二儿子。 皇甫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族长手中必定拥有家传的贝叶宝经。因为一直没有《大庄严论经》在手,皇甫洋这个皇甫家的家长始终做得不够硬气,所以他一直在计画谋夺弟弟手中的经书。幸而皇甫洛早知道哥哥不会善罢甘休,数年间不停地转移藏书地点,还将上下两卷分藏在不同的地方,才不至被皇甫洋巧取豪夺了去。 当时他们姐弟被迫背井离乡,蓝烬知道伯父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带走那宝贝经书的。当皇甫洋向他索取时,他谎称父亲死得太突然,并未交代后事,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经书的事情,私下里却偷偷将两卷书藏了起来。 皇甫洋当然不信,但他知道那经书内容甚多,绝不可能藏在身上,但北固山下的茅庐已经被他派去的人搜查过不知多少次,却总是找不到书卷的下落,让他一直引为恨事。当初若不是蓝烬走得快,皇甫洋几乎都要准备撕破脸抓住他拷问了。 “那两册书是我爹的命根,他一直记挂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皇甫洋拿走的。他们这些年来差不多把这里都翻了个底朝天,看来终究是不知道那经书的妙处,所以一直没找着……我的估计从不会出错。”蓝烬的嘴角浮起一丝骄傲的微笑,忽而他又皱眉,“他们虽然找不到,但一定会监视我的行动,若想把那经书安全地带走,可要花点气力。” “这样啊……那你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我叫人来帮你?”这是严予心最担心的事情,从皇甫澄那样穷凶极恶的态度来看,严予心不能排除他们会更过分地伤害蓝烬的可能。以他严嵩嫡传长孙的身份,要找人来护驾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了蓝烬,以前从不愿意劳师动众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破例。 “你以为现在是在北京啊?算了,我自己来想办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蓝烬可是了解的,他不想把严予心牵扯进来。 “可是他们……” “好了好了,我自有办法……”蓝烬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的肚子好饿,雨这么大又不能去镇上买吃的,还是我自己煮饭好了。” 听到“煮饭”两个字,严予心的肚子竟然很配合地咕咕响了起来,他一惊连忙放开蓝烬,脸色登时发红——昨天他们两人都没啥心思吃晚饭,现在严予心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蓝烬“扑哧”一笑,回头看着他羞窘的表情,“让你这个大少爷陪我跑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倒把你饿坏了。现在下大雨的,只有饭没有菜……嗯,对了!”他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刚才雨还小的时候我在竹林里挖了些女敕笋,炒个笋片给你将就一下好不好?” 严予心哪会说不好,只有连连点头的份,还用崇拜又感动的眼光看着蓝烬:“烬真厉害……”烧饭做菜对于严予心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东坡居士有云:『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今天老天爷是要让我们做一次雅人了。”蓝烬嘻嘻一笑跑进厨房,严予心连忙跟进。 那竹笋只取顶尖的地方,可谓是女敕中取女敕。蓝烬将它仔细切片,放了素油在锅里炒着。 严予心见他熟练地翻炒,流盼的凤眼因为油烟微熏而半眯着,那神情甚是妩媚,动作也十分优雅——虽是庖厨粗活,但蓝烬做来硬是自有一股风韵。严予心呆看半晌,忽然吟出一句诗来:“斜托杏腮春笋女敕,为谁和泪倚栏杆。” 蓝烬听了微微一笑,“炒个菜而已,偏你这书呆就有这么多说的。”说话间已经将笋片炒好装盘,只见那略呈牙黄色的女敕笋盛在盘中,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蓝烬将炒笋放在小桌上,给严予心盛了一碗籼米饭,带着点哄小孩的口气对他说道:“你自己先吃着,我再去做个汤。” 严予心乖乖应了,坐在桌边,却不开始吃饭。原来他家教严谨,是绝不会独自一人先行开饭的。 不一会儿蓝烬端上了一碗素汤。严予心瞧那一碗清汤内竟没有半点油星,上面漂浮着一些墨绿色的碎末和雪白的笋片,看起来黑白分明,清莹洁净,气味更是清香异常。 “这是什么?”没见过那黑黑的东西,严予心十分好奇地问道。 “雪里蕻,我们这边农家常吃的咸菜……少啰嗦了,赶紧吃吧。”蓝烬说着盛好了饭坐下来立刻开动。 严予心这才跟着吃起来。一尝之下,他立刻倾倒。不光是因为是蓝烬为他洗手做羹汤,实在是这一菜一汤别具风格的清淡鲜美,可以说是无与伦比,远远胜过他以往在家中吃的那些山珍海味。 “真好吃。”严予心是真的生平没尝过这般的清淡小菜,他赞不绝口。 一边聆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远远的还隐约传来北固山上甘露寺悠远的钟磬声,严予心吃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感觉自己正徜徉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温馨之中,而那个带给他这样美好感觉的人儿,此刻也正坐在对面,和他一道沐浴着这令人心醉的幸福——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光! “烬……”严予心突然放下碗,望着蓝烬微微惊愕的脸庞,认真地对他说道:“我好喜欢这样。如果以后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蓝烬闻言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你想得倒美!可别指望我每天都在厨房里闻油烟味!” 严予心听了,提着一双本来要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愕然。蓝烬瞧着他傻傻的模样,忍不住炳哈大笑。 雨过天晴。 蓝烬四处察看,确定四下无人,于是对严予心说:“我们去把经书取出来。”说完他带着严予心来到庭院中的水井旁边,转动着井上的辘轳。不一会儿一只木桶缓缓地从黑咕隆咚的井中升起来,蓝烬伸手从桶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严予心见状大奇:“烬,你……”他难道将经书放在水井之中?那岂不是毁了那宝书吗? 蓝烬看他惊讶的样子,得意地笑道:“这便是这经书的妙处了,它是不怕湿的,木桶漂在水上也不会把它泡坏。如果不是放在水井里,又怎能逃过皇甫洋的眼睛……” “啊!原来是用贝多纸写的贝叶宝经!”严予心月兑口而出,心里暗自佩服蓝烬胆大心细。 所谓的贝多纸,系用一种名为贝多罗棕榈的天竺树木的树叶经过水煮晒干制成,书写时用特制的铁笔在上面刻画,类似牙雕,因此成书后并不害怕水浸。 那皇甫洋从未见过此书的真本,哪知道这些。他一心以为那是寻常经书,珍贵之处不过是由鸠摩罗什书写而已。数年来他派人在蓝烬的家中翻了个遍,一直未果,心中常暗自纳罕。他只知这经书乃是至宝,蓝烬一定会妥善收藏,可他又怎么猜得到会有人敢将这样珍贵的书籍藏在水井之中?那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也是蓝烬有胆有识,才使得这宝贝从皇甫洋的眼皮底下溜走,其实这也是险之又险的无奈之举,而经过这数年间的变迁竟然没有损毁,也可谓是幸运之极。 “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严予心微笑着说,“烬颇得柳子厚古意,好生风雅哪!” “闲你个头啊!现在我正愁怎么把它安全地带走呢!”蓝烬微微皱眉,他知道自己不回来还好,一旦回来了,八成会被那些老头子盯梢。 “怎么,有人觊觎这宝贝么?” “皇甫洋一直对它垂涎三尺。” “那咱们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样?当然是三十六计喽!” “哈哈哈!烬果然是能屈能伸的真英雄啊!” “哼!你居然敢讽刺我?瞧我怎么整治你!” 拖了一段日子,蓝烬和严予心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途。蓝烬一直提防着皇甫洋会派人在路上搞鬼,所以他们处处乔装改扮,时时提高警惕。但令人不安的是京杭运河上风平浪静,竟然连一点被人追踪的端倪也没有。 一路平安地出了应天府来到山东境内,蓝烬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皇甫世家的势力范围,就算皇甫洋要搞什么鬼也不会那么方便了。 顺着运河来到山东西南清河崖附近,便有一湖泊名为昭阳湖。一泓碧波随风荡漾,南连微山湖,北接南阳湖,三大湖泊相连,也颇有浩浩荡荡,横无际涯之感。 “嗯,这里倒不比洞庭风光逊色呢!”蓝烬与严予心一同站在船头眺望。但见晴空一碧,暖日融融;清风徐来,绿水盈盈,胸中几天来的不安也被荡涤一空。 严予心指着湖的东岸说道:“烬,过了这湖水一直往东走,邹城那边有亚圣的孟庙哦!” 蓝烬轻轻地哼了一声,“孟子是我最讨厌的人了!你难道不知道么?” “是吗?”严予心一怔,他的确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位老先生啊,是打碎的茶壶——光剩一张嘴,可惜说的全都是些混帐话。”蓝烬不屑地说道,“我最恨他那句什么『无君无父,是禽兽矣』,根本就是放屁!难道皇帝和老爹说了狗屁不通的话也要乖乖地听从不成?谁让他成天摆着一副天下救世主的脸孔,却什么好事也没做过;说服不了人的时候就破口大骂别人是禽兽,一点风度都没有。” 严予心绝倒——名垂千古的亚圣孟子在他的眼中竟是个如此不堪的人物!“烬,你……果然好刁钻的人物呀!”他哈哈笑着用双手圈住蓝烬的脖子,将头放在他的肩上续道:“说起来孟子的确是挺爱骂人呢!那孔子呢?他你也讨厌么?” 蓝烬好笑又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没办法,一进山东,只知道舞文弄墨诗曰子云的予心就会想到这些无聊的人。 “孔子嘛,倒还不怎么讨厌。挺可爱的一个老天真,不爱骂人,只不过像个老太婆似的,整天把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挂在嘴边碎碎念,一会儿我的子路怎样怎样,一会儿我的子贡又如何如何,说话跟聊家常一样,你说不是挺可爱么?”蓝烬笑眯眯地说道,还没听完,严予心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一阵狂笑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严予心仍旧忍不住地眉眼弯弯,他带着全心的爱意在蓝烬耳边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烬,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句讲过几百遍了,还有没有新一点的啊?你不烦我都烦了。”蓝烬皱着眉头问。 “那……我想知道为什么世上会有烬呢?真是神奇呢!”轻拥着他,严予心不由得感谢上苍让自己和他这样不凡的人相识。 “因为世上有予心啊。”蓝烬回答得理所当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让易感的严予心又爱上了他一次。 十四、惊变 夜间的航船中,不知为何蓝烬始终辗转无法成眠。忽然他听到舱外一个极低的声音说道:“两个都在船上。”他大惊,顿时背上出了一身冷汗——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三叔皇甫泽发出的。 皇甫泽平时深居简出,极少抛头露面,却是皇甫五兄弟中最不可捉模的人物。相传他文武双全,不仅文章漂亮,更有一身惊人的外家功夫——如果他是皇甫洋派来找他们晦气的,蓝烬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胜算。 原来他们不在应天府对出手,而是一直跟踪到山东境内再发难,那自然是要自己放松警惕好乘虚而入了。自己也忒天真,竟然以为他们会放过那宝贝……霎时间蓝烬心念电转,想了七八个主意,却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让自己和严予心安全月兑身的。 蓝烬立刻轻轻推醒身边的严予心,在他还没问出话来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将唇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道:“别出声,我三叔追来了。先不要妄动,瞧瞧他想干什么。”因为对皇甫泽的心性蓝烬也拿捏不准,而这船舱又十分低小,避无可避,于是他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 “皇甫蓝烬,你快快带着经书出来罢,我知道你未曾睡着。”皇甫泽以传音入密之术对蓝烬说道,他知道蓝烬的鬼点子甚多,生怕模黑进入那船舱他会使什么鬼怪来暗算于人,因此将直接他叫出舱外查问。严予心随即看蓝烬怀抱着一团物事起身,虽然不解,却连忙也跟着起来尾随蓝烬走出舱门。 “拿来。”尽避见到蓝烬手中的东西,皇甫泽的脸色在身边两个随从手中的火把照映下,仍旧看不出喜怒。 蓝烬缓缓举起手中的包裹,皇甫泽正要伸手去接,下一秒却见蓝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它扔进了水中。想是两卷经书的重量竟自不轻,落在水中发出“噗”的一声,而眼下又是黑灯瞎火的夜晚,便是想去打捞,也无从下手。众人一见这意想不到的变故陡然发生,都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我就是将它毁了,也不会把它交给你。”蓝烬冷冷地睥睨着眼前的人,丝毫不害怕皇甫泽一脸的阴冷。 “哼,我不会抢人,难道还不会杀人不成?”皇甫泽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森然,让一边的严予心不自觉地感到胆战心惊,他当下不假思索地一闪身将蓝烬拉至身后。皇甫泽一见,冷笑一声道:“看来大哥所言不假,你二人果然做了苟且之事……严公子,你当真以为你的祖父和父亲,会放过皇甫蓝烬这个勾引你败坏门风的小畜生么?” 严予心一听,脸色大变。难道祖父和父亲知道了些什么,要对烬不利吗?究竟是谁去向他们胡说八道的?!他原本已经打算好,短时间内绝不让祖父和父亲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而是他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能力绝对无法和父辈抗争,如果形成那样的状况,只会让烬陷入危险之中,他本来是想…… “严公子,”皇甫泽打断了他的思索,继续说道:“你将这小畜生交给皇甫家发落,皇甫家上下定然感激不尽。若是他落入你祖父之手,下场恐怕还要不堪,公子是聪明人,自会明白在下的意思。”他瞧着神色不定的严予心,却发现他抓住蓝烬的双手握得更紧,神情戒备地瞧着自己。 皇甫泽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严公子定要怙恶不悛,那皇甫泽受你祖父、父亲之命,只好越俎代庖,得罪了!”说完这个“了”字,他双手突然箕张,猛地袭向严予心的面门。 其实皇甫泽只是佯装袭击严予心,目的是要吓吓他,好乘他闪避之时从他身后抓住蓝烬。但谁知严予心拼了命要护着蓝烬,铁了心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赌皇甫泽不敢向他动手。皇甫泽始料不及,只得急忙凌空硬生生地变招,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个随从的肩头上中了极重的一抓,“扑通”一声倒在船板上。 皇甫泽心头大怒,当下再也不留情,抢上前去抓住严予心的胳膊,使出分筋错骨手。只听“喀啦喀啦”两声,严予心两手登时多处月兑臼,痛得他白皙的脸庞微微泛青,他闷哼一声松开了拉着蓝烬的手,人却仍旧站在蓝烬身前。 “严相爷说过,如果你敢不听话,让我代他责罚于你。”皇甫泽得手后退开一步,阴恻恻地说道。此时蓝烬终于从严予心的背后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淡淡地说:“你就是杀了我们二人,也是绝对拿不到经书的。” “哼!你以为我会上你这小畜生的当?刚才掉进湖中的,只怕是船舱中的压舱石罢。你道世上只有你的脑子动得快,旁人都是呆子不成。”皇甫泽耳力敏锐,早已听出那东西落水的声音沉重,完全不似书册,是以刚才他并不着急。 蓝烬一听,脸上变色,不禁往自己的怀中看了一看。 皇甫泽见状,头向身边的随从一扬。那随从会意,抢上前去靠近蓝烬就要搜身。 忽然他软软地倒在了蓝烬的身上,就此再无声息。蓝烬一脚踹开他,那人仰天倒在船板上,皇甫泽一看,他竟已被蓝烬贴身一刀刺死。 “哈哈哈哈!好好好!好个皇甫蓝烬,我倒是小瞧你了!罢罢罢,那经书我也不要了,今日我就不信这个邪!”皇甫泽狂怒之下,大笑着猱身而上,一招龙爪手直取蓝烬的脑门。 电光火石之间严予心用肩头死命地一撞,身旁的蓝烬立刻被他狠狠地弹开,“噗”的一声皇甫泽的左手抓在了严予心的左肩,右掌也顺势拍在了他的后心,严予心口中立刻鲜血狂喷。 “予心!!”蓝烬一声悲鸣,双手接住中爪后摇摇欲坠的严予心,一双凤目此时已然血红,只见他慢慢腾出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皇甫泽狂笑道:“怎么,你要为他报仇?”说着他向前走了一步,准备抓住蓝烬拷问那经书的下落。 “不许动。”蓝烬将匕首放在严予心的胸口,面带着诡异的微笑一字一字地说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这样的话你回去禀报的时候,严嵩或许会嘉奖你办事得力也说不定。” 皇甫泽一听怒不可遏。想不到皇甫蓝烬这小畜生如此狡猾,居然以严予心的性命来要胁自己。这种状况是他万万没料到的,可恨的是他竟然无计可施。严予心中了自己一抓一掌,伤虽然重,性命却大致无碍,可那小畜生心狠手辣,为了自己能逃生,说不定真的会不顾严予心的死活…… 皇甫泽只是奉了严嵩的命令要“收拾掉皇甫蓝烬”,皇甫洋又吩咐他乘此机会夺回经书,但若是因此而让严府惟一的大少爷殒命,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月兑不了干系,搞不好会吃不了兜着走,偷鸡不成倒折把米,他自认冒不起这个险。不敢轻举妄动,他当下只能和蓝烬僵持着。 蓝烬拖着严予心一步步靠近船舷,尽量原离皇甫泽。朦胧的月光底下,身受重伤的严予心昏昏沉沉,只看见蓝烬美丽的眼睛中充满了深深的怒意和仇恨。 “烬……不要生气……”他喃喃出声安慰着,只因为不想看见烬平时总是似笑非笑的妩媚凤眼中带上不该有的悲痛欲绝。他很想象平时那样伸手抚一抚蓝烬的脸颊,可是此时全身剧痛,双手月兑臼,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嘘……别说话,听我说。”蓝烬单手抱住渐渐无力支撑的严予心,俯下头柔柔地吻住他鲜血漫溢的双唇。待他再度抬头的时候,丰润的嘴唇上红艳艳地沾满了严予心口中吐出的鲜血,他突然再度微笑起来。那光景在月白风清的夜晚,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显得又是妖异,又是凄凉。 皇甫泽一时竟然不敢看他。 “那东西我没有带在身上,还在老地方,你以后要帮我小心收着;还有,帮我报仇。慢一点也没关系,只是,”他一字一顿地在严予心的耳朵边轻轻地说着,眼光缓缓地扫向皇甫泽,“一个也别放过。” 皇甫泽突地打了一个寒战。 严予心听了蓝烬说的话,心中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心中大急,但苦于双手和身躯都无法自由挪动,一下子他气急攻心,“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喷得蓝烬半边脸颊上星星点点都是血迹。 蓝烬突然缓缓放下严予心,匕首一翻,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严予心看得真切,他大叫一声,“烬!”几乎要昏晕过去,然后蓝烬勉力支撑着纵身跳入湖中,转瞬之间已然不见踪影。 “皇甫蓝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此时一艘帆船缓缓驶近,船上两人急忙跳上严予心所在的船,赫然是卫天赐和卢若伽! “我们……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卫天赐恼恨地说道,“你们快快下水去寻找皇甫蓝烬……皇甫泽老匹夫……” 严予心不知道卫天赐还说了些什么,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待严予心醒来,已是回到家的五六天之后。估计他的伤势大致无碍,卫天赐和卢若伽来到心园看望他。 严予心正在书房里写字。他一袭白衫,身子明显地清减了,但精神却是十分饱满,见二人到来,他放下笔淡淡地笑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见他如此,卢若伽忍不住月兑口说道:“表哥,你……”为什么表哥会如此地平静?!难道他不知道皇甫蓝烬已经…… 当时是她去相府找严家的兰贞姐姐玩,却无意间听到有人在书房里向严爷爷报告表哥和蓝烬的事情,她觉得很好奇于是就听了一阵子,听后来才发现严爷爷竟然授意那个人去杀掉蓝烬!! 卢若伽觉得这件事很不寻常,她知道表哥是不可能眼看着皇甫蓝烬丧命的,于是立刻找了卫天赐商量。卫天赐生怕出意外,当即带了人出门寻找严予心,谁知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我甚好,这次的事劳烦你们挂心了,请坐罢。”三人坐在屋中,严予心慢慢为卢卫二人奉茶。他止水不波的样子越发让卫天赐心惊。 “予心,你不要太伤心,事情并不见得就绝望了,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人,他一定他逃上了岸还活着,只是一时不敢来见你罢了……”卫天赐艰难地安慰着严予心。其实他亲眼看见蓝烬自戕投湖,很明白他一定凶多吉少。当时卫天赐也曾立刻派人下水打捞,但直到天明也没有发现蓝烬的踪影。 严予心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突然极温柔地笑了一笑。他缓缓地摇摇头说道:“烬……他是不会游泳的。” 卫天赐和卢若伽一听,脸上同时变色。 严予心无动于衷地站了起来,“你们坐罢,我要去读书了,秋试在即,可不能再虚度光阴。”说完他转身向书桌走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二人面面相觑。 饼了一会儿只听严予心看着方才书写的纸幅轻轻地念道:“孤飞本欲去,得影更淹留。” “表哥!” “予心!!” 两人一起惊呼出声,那声音里,都充满着深切的不忍。 五个月后,经过殿试,当今天子钦点严予心为头名状元,授应天府、浙江、江西、福建等八府巡抚之职,不日便将离京上任。 新科状元自然是要打马逛御街,醉饮琼林宴,热热闹闹地大肆宣扬一番。严予心该做的全都做了。只是没有了身边的那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烬,你的愿望我一定会为你实现的。你好好地看着罢。可能我会让你害怕……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十五、葬心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 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梅花引》 他从来不知道江南的冬天,原来也是这么冷的。 在位于应天的府邸中,严予心隔着窗户望着一枝梅花。早开的女敕蕊已经迫不及待地吐露芬芳,衬着薄薄的轻雪,显得清清的,冷冷的。虽然不及北京心园中的梅树成林那么风韵楚楚,但病梅一枝横斜窗外,伴着昏黄的孤灯,又自是一番凄凉的光景。 距离他九月到应天府上任,已经三月有余。转眼间又是冬日,身边却再也没有了那个生动的、能够轻易勾起他七情六欲的奇妙人儿。 “烬,你在那边孤单么?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好冷哦。”严予心又在对着灯影自言自语,这几乎变成了他近来的一个习惯,“你一定不孤单,是不是?不然,为什么一次也不肯让我梦到你呢?我真的好想去陪着你,但是又怕你怪我没有替你办好事情,到了那边你若是不肯理我,我会发疯的……” “烬,你的那几个叔叔伯伯还真是难对付呀!他们在镇江是出名的恶霸呢……我现在才知道,小时候的你一定被他们欺负得很惨吧。不过你以后永远也不需要再害怕他们了。因为……皇甫家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烬,你不相信么?真的是我做的,你叫我做的事,我是一定会做到的。皇甫洵是第一个,他被我下到刑部大狱,判了杖毙,听起来蛮可怕的是不是?!这是他应得的!当年他差点对你做了那样的坏事……我绝不原谅!我查到他在镇江还做了很多很多坏事,早就该恶贯满盈,可是你知道他被杀的罪名是什么吗?” “嗯,这次你总猜不到了吧?我知道参他什么本都是没有作用的,毕竟他都在这里横行了二十几年……他的罪名是『辱骂先皇』,嘿嘿,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罢……” “皇上要祭祖,我让人举荐皇甫洵写祭文,谁叫他名声这么大,一说皇上就准了……他当时很高兴,却不知道我在他的文章中偷偷改了些东西……皇上一看大怒,哈哈,他就这么完蛋了……你开不开心?” “接下来是皇甫泽……平时就爱跟着皇甫洋为虎作伥。我宁愿他那时一掌打死了我,也不要亲眼看你被他逼得自尽……哼!他不是号称文武双全吗?那我就保举他去边塞打仗。军营里面辛苦得很……没多久他就玩完了,因为我告诉他说皇上召他回京,他虽然有些怀疑,可是不敢不回来……” “我立刻向御史报告说他擅离职守,这可是重罪哦,呵呵呵……他被判斩立决,以儆效尤。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这么阴险,看来我真的是爷爷的孙子,哈哈……” “烬,这段日子皇甫洋心里害怕得很,他知道说不定哪天就该轮到他了……那时侯就是他派人跟踪我们,然后向爷爷禀报的……我不能去报复爷爷,但我绝对要把账算到皇甫洋的头上。我现在还不想杀他,我要把他留到最后……因为我最恨他。我以前从来不明白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现在我知道了,一点也不好受……我不想恨任何人啊!可是我真的很恨他。” “你是不是会奇怪,为什么最恨他反而不快点对他下手?因为……我要吓他、折磨他,不让他好过,我一定得这么做!不然,我一定会崩溃的……” “爷爷几个月前就开始对皇甫洋不满了,因为我告诉他说皇甫世家现在与徐阶有所来往,还制造了很多『证据』。哈哈,爷爷不会怀疑我,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很乖很乖的哦……爷爷的疑心病很大,他最讨厌徐阶和张居正,这下子皇甫洋倒霉了,昨天他刚刚被锦衣卫的人带到京城去盘查,昨天传来消息说他在狱中畏罪自尽了……至于皇甫澄,那个没用的家伙自然是跟在皇甫洋身后一并灰飞烟灭,一定的!” “烬……做完了这些事情,我又该干什么呢?真是伤脑筋……这里真的很冷,我快要结冰了,我不想这么冷血的……应天府的百姓都说我是个好官,可是我知道我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一直很想流泪,但是我不敢。因为眼泪流出来会结成冰……冬天真是可怕的季节,是不是?以前我为什么没发现冬天这么讨厌呢?” “我常常去昭阳湖看你,你有看到我吗?我巡按八省,山东也是我管辖的范围呢!很可笑是吧?因为啊,你一定认为像我这样温吞的书呆子,根本就不合适为官,是不是?” “烬,过几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十八岁的烬一定比以前更可爱……我想为你画一幅画像,可是我想起了你曾说的『一片伤心画不成』,真的,教我怎么才能画出那个独一无二的你来呢?” “烬,过一阵子我就要去北固山下取你的书。我要亲自去,不许别人碰你的东西……井水是不会冻住的,是不是?那时你是这么告诉我的,你还笑我没常识呢!希望在你的家,你会让我梦见你,可以么?” “我这次到你家去,就再也不回北京,也不响应天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呆在没有你的地方……我留在那里等着你回家看我,好不好?” “烬,我一直什么都听他们的,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对你?!我怎么样也无所谓,可是他们不能那样对你啊……难道他们就真的不允许这世上存在一样我喜欢的么?” 严予心的语气一直都是轻轻的,柔柔的,不起半点波澜,但从他空洞声音的尽头,却能够听得出他心中隐藏着的深深怒意和怨毒。 眼睁睁地看着蓝烬殒命却无法挽救,对严予心而言实在是致命的打击。 原本温柔如水的他这几个月来性情大变。他疯狂地向皇甫世家的人报复,只为了麻木自己狂乱欲丧的神经。他明白自己这样做不光是为了蓝烬,还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崩溃——他始终无法真正面对蓝烬已经死去的现实。而这份疯狂也重重地伤害着他柔软善良的心,使他厌恶这一切,甚至厌恶自己。皇甫家的破落根本没有让他觉得好过些,除了这样状似癫狂地和蓝烬说话,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让自己宣泄悲恸和愤怒的出口。 只是,明月夜纤云渺渺,短松岗长风猎猎,人鬼终究殊途,当真是生死两茫茫。他每天就这么痴痴地对着孤灯只影向蓝烬倾诉衷肠,那情景委实凄迷万状。不知情的人每当看见他这样,都以为抚台大人被鬼缠住了,以至于总是像得了失心疯一般,神智不清,胡言乱语。 镇江·北固山 严予心没有带半个随从,自己一个人渡过瓜洲古渡来到镇江蓝烬的家。 竹林在白雪皑皑之中仍旧青翠欲滴;屋中的一桌一几如旧;远处甘露寺的钟磬声依然悠悠传来;水井中的经书亦是安然无恙……却早已物是人非。 严予心取出水井中的经书放妥——烬的心思真是多!连自己也瞒过了。烬他一定是不想连累自己吧!谁知道竟然是自己连累了烬…… 今天是腊月初十,是烬的生日呢。去年的今天,他们在心园一起小酌,之后烬做了让他很惊讶却又很甜蜜的事情……想起了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温馨往事,温柔的笑容浮上了严予心的嘴角,今天就由自己来为烬庆祝生日吧。 在严予心的心中,蓝烬并没有永远地离开自己,他认为蓝烬只是到了一个他不能去的地方而已。 虽笨拙却精心地整治了几味小菜,在入夜之后的庭院中,他一人在雪夜的月光下独酌,缓慢地自斟自饮。酒过三巡,所得到的除了孤凄,还是孤凄。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再加上烬,那这里就是四个……不,五个人了。真是热闹呢……喏,这是你喜欢的状元红哦。” “吃吃我自己做的菜,我也学会做了。不过和你做的相比差得很远呢。你尝尝看,好吃吗?” “以后我常来这里陪着你,你喜不喜欢?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到那边去见你……不会太久了,我知道的。” 静谧的庭院之中,只听他很自然地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不断地说话,口气万分爱恋,缠绵之极,那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喝了一杯又一杯,严予心被满月复的回忆紧紧纠缠着、狠狠地撕扯着,让他一颗心空荡荡的似乎无处可依。脑中惟一清楚的影像。只有蓝烬。笑嘻嘻的烬,生气的烬,带着爱恋凝视自己的烬,要戏弄自己之前似笑非笑的烬……他渐渐伏案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严予心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感觉唤醒,他陡然睁开了双眼。 背着月光,一个身着枣红的袍子的人站在小桌边凝视他。严予心立刻站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烬……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严予心发出如释重负的低低喟叹,伸手拉住了他。 “做了那么多亏心事,死了不怕下地狱么?”清脆悦耳的嗓音在严予心的耳畔响起。 严予心拼命地摇头,带着酒意得意地嘿嘿傻笑,“我、我知道,烬是肯定要下地狱的……所以我才拼命地做坏事,不、不然……我死以后被他们送去天堂,就见不到烬了……” “你放屁!”那人似乎十分生气,“可恶,竟然说我一定下地狱,我……唔!”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经被严予心用残留着酒意的柔软双唇堵住了。 是梦吧……烬,你终于肯让我梦见你了。你的心真狠呵,竟然让我每夜辗转反侧,无法合眼,连梦也做不到做一个……严予心疯狂地紧紧拥抱着那柔韧健美的身子,放开他的唇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急切地汲取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是热的……烬……好温暖……”严予心柔柔地呢喃着,大脑中却是一片狂喜后的空白,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这忽来的美妙梦境填满了。 “失魂落魄的样子,真难看。”那人喃喃地说道,不理会还在不可置信中的严予心,一把推开他径自向屋内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严予心呆立庭中,好半晌才踉踉跄跄地跟进,却已然找不到他的踪影! “烬……你在哪里?求求你出来,让我再看看你好吗?”严予心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企求。这屋子狭窄矮小,陈设简陋,是万万藏不了人的——想不到烬做了鬼,也还是如此的顽皮……他神思恍惚地想着,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凄楚。 十六、冥会 “烬?你出来好不好……”严予心急切地想要走出房间寻找蓝烬的踪迹,却听见床上传出“吃吃”的清脆笑声。他蓦地转身站定,一看之下,他呆住了,嗓子仿佛被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银色的月光照进窗户,如薄纱软雾般轻柔地裹着蓝烬赤果的匀称身躯。醉眼朦胧的严予心痴迷地瞧着,直到面前的人斜睨着自己清清楚楚出声道:“过来抱我。”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任性娇纵。 严予心一听这句话,身子猛然一震,再也忍耐不住地流下泪来,“烬……”他闭了闭眼睛,哽咽着无法成言,只能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予心。”蓝烬的口气中透着不满,“你还不过来吗?”他一双妙目顾盼流转地望着严予心,眉头微皱似轻嗔薄怒,风情万种。 严予心仿佛着魔似的走向前去,泪水一径地在白玉般的脸庞上滑落。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忽地一把抱住了蓝烬。这次他极其温柔、万分小心地将唇覆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印下轻吻,生怕稍稍不小心,又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尝到严予心苦苦的泪水流进自己的口中,蓝烬不禁紧紧揽住了他的脖子凝视着他,“予心,”他发出模糊的声音,像是安慰,像是叹息,“别哭,我好爱你呢……舍不得离开的……”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抹去严予心脸上的泪痕。 严予心立刻将唇覆上了他魅惑着自己的红唇,略显急切地摩挲舌忝舐,强烈地需要感觉他的存在,“烬不像普通的鬼魂那样,是冷冰冰的,你是热的……我知道的……我一直在等着你来看我……” 唇舌纠缠间,蓝烬的双手已经环上了严予心的腰,接着慢慢褪去他的外衫,将手探进中衣里,在他光润的肌肤上缓缓游移模索,只觉得他的身子比以前更加精壮结实了些,身量也更高了。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唰”的一声扯下了严予心的中衣扔在地上,拉着他一起倒在床榻之上。 “烬?!”严予心因为他突然粗鲁的行为感到微微不解,他抬头带着询问地看着蓝烬,只见他不悦地噘起了双唇。 “才多久没见,你居然比我高……”蓝烬气呼呼地说,原来两个人一直身量相仿,他现在才发现不知何时予心的肩膀和胸膛已经变得这么宽,这么厚了,靠上去既温暖又舒服。 “你离开的时候,我练了些功夫……若不是因为我如此不济,又怎么会连累你早殇……唔——”严予心突然闷哼出声,因为蓝烬的手突然放在他胸前的突起上抚捏捻揉,时快时慢;嘴也凑到另一边去吸吮啃啮,时轻时重。 严予心咬牙忍受着这甜蜜的折磨,伸手抚上蓝烬的头发,轻轻拉月兑了他束发的冠带随手扔在一边,一头如云的黑发立刻散落在自己白皙的胸前,盖住了在他身上肆虐的人儿。发丝那冰凉的触感引起严予心一阵战栗。 一串绵密的热吻从胸膛一直延伸到小肮,蓝烬伸出粉红的舌尖在严予心的肚脐的周围划着圈,让他倏地一阵喘息轻颤,“烬……嗯、唔……别、别这样……”他极力忍耐着。 就在严予心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抗拒他的挑逗的时候,蓝烬的头忽然埋入了他的双腿间,一口含住了他渐渐挺立的。“烬、你……啊啊——”严予心不禁高喘出声,全身立刻升起了无法扑灭的火焰。 湿热的口腔包围住已然勃发的分身,灵巧顽皮的舌头不断地翻卷着,形成再也难以压抑的汹涌热潮,严予心无法忍受地抓住蓝烬的肩膀轻轻推拒。此时,蓝烬松开了口微微抬头,双手握住已经变得硕大的分身上下捋动,斜掉着媚人的微湿凤眼,带着几分委屈问道:“予心……予心难道不想要吗?”那神情既娇且媚,仿佛一旦严予心说不要,他就会哀怨欲死一般。 霎时严予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袋里爆炸了,他迅速地一个翻身将蓝烬压在了身下,“不……不是,是太想要了,烬……”他倏地再度忘我地吻上蓝烬温润的双唇,疯狂吸吮他口里的任何一处,连一条牙缝都不放过,一心只想要对他倾注满腔的浓情蜜意,“让我爱你……烬。” 严予心将身体放置在蓝烬的双腿间。两个人刚刚碰触到,蓝烬就用自己灼热的分身摩擦着他的,形成一种邪魅的挑逗,让严予心忍不住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个又快又重的吻,用尽全身的感官,唇、舌、手、身激烈而温柔地着他。 原本是在挑逗他的蓝烬在这样狂热的激情下,全身的血液不断地奔腾着,终于也不由得开始发出柔媚的申吟:“唔……嗯……啊啊——”长长的尾音足以令冰山融化,铁人销魂,“予心……快、快一点……” 一波波的快感排山倒海地来袭,蓝烬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火海,颤抖得无法自制,似乎只有压在身上的他能够带给自己救赎。只有他!这个温柔如水的干净男子,只有他才能包容得下狂野如妖魅的自己!!只有他如水的温柔才能洗去自己满身的污秽和骯脏,只有他掀起的惊涛骇浪,才足以让自己觉得安全…… 唇舌饥渴地纠缠住彼此,吞咽下对方激情的轻喘,蓝烬蜜色的肌肤上薄薄地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映照在月光底下,他仿佛周身笼罩在一团光华之中,严予心痴了,迷了,伸出一只手以折磨人的速度缓缓滑过他丰润的肩头、修长的手臂、结实的细腰、平坦的小肮,直接向后而去,柔柔地轻按着花瓣的四周,接着便缓缓入侵。 突然遭到异物侵进的密处不禁为之紧缩,“予、予心……”蓝烬微微地喘息,话音中带着渴求和鼓励,严予心不由得加重了力道,让手指在体内停驻,另一手则持续不断地摩挲着他的腿根处,在小肮和大腿来回游移,试图帮助他放松。蓝烬配合地抬高了下半身,好让他的手指能够自由地往来,严予心顺势加多了一指抽动着,瞬间感觉有液体流泻在指间…… 快感中杂带着一点痛楚,让蓝烬的腰部和腿部整个酥麻起来,他的表情渐渐显得迷醉而狂乱,意识飘飞。 “烬……我的烬……”看见他几近疯狂的表情,听着他狂放地叫喊申吟,感觉他的十指深深地陷进自己的肩头,严予心知道自己也快要控制不住了,灼热的让他浑身发疼,但他还是问了一声:“我可以吗?” 蓝烬拼命地点着头,忍耐的泪水挂在眼角,口中发出模糊的命令……或是请求,不耐地扭动着美丽的身躯,努力地向严予心的靠拢。 严予心终于无法忍受地一举撤去藏在花瓣中抽送的手指。刹那间一阵绝望的空虚使蓝烬恐惧地尖叫出声,他难以抑制地催促着严予心的进驻。 万分不舍地舌忝去他眼角的泪水,严予心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深吻,蓝烬的灵舌立刻不耐地在他的口中飞快地翻弄搅动,与他交换甜蜜的汁液,也紧紧地靠着他的不停地磨蹭,“予心……拜托……快、快进来……我……”他忍住一声啜泣哀求着。 得到这样的鼓励,严予心不再犹豫,立刻抬高他的臀部,将早已忍耐不住的贲张的一鼓作气地侵入了他泛着玫瑰红的内里。 “啊……啊啊……予心……再、再深点……”直捣五脏六腑的猛烈撞击让蓝烬的身体猛地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湿热的内里剧烈地收缩着,带给严予心同样的震颤,“烬……”看着他有些痛苦却又十分满足的表情,严予心忍不住轻轻俯身压平他,在他的胸前啄吻着安慰,烙下一个个属于自己印记,然后开始缓缓地移动着身体,带给他更深层的满足与欢娱。 蓝烬将双腿环上他的腰,无声地要求更多,他腰部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几乎取代了严予心控制了整个进程,主导着轻重快慢。严予心也似乎忍耐到了极限,他开始恣意地进出那窄小紧缩的内壁,为了进入而退出,为了加重而轻柔……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撞击制造出令人眩晕的快感,蓝烬的呼叫也越见柔媚惑人。“啊啊……啊唔……嗯嗯……” 蓝烬似喘似叹的申吟一声接一声,忽然变得高亢起来,一叠声地催促叫喊着,严予心无法抗拒地挺身配合,猛力地贯穿 ,仿佛要直捣他的心脏,进入他身体的最深处,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认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永远留住他。 两个人像是一对需要互相取暖的小兽,用最最直接的表达方式率性地流露出对彼此的需要,严予心忘记了仇恨,忘记了伤心,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别的人和事,他甚至根本不想去分辨此时的蓝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只一心一意地要与身下的他共赴生命的顶端…… 最终章 携隐 严予心迷迷糊糊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烬……”他直觉地想揽住身旁的蓝烬,谁知却搂了个空,他一下子睡意全消,坐了起来,却只见身边空空如也,蓝烬又是不知去向。 他连忙披上衣衫跳起身来四处寻找,从房间都庭院,可是蓝烬依旧踪迹杳然。 严予心呆站在庭院中,一任腊月的冷风吹冻自己的身和心。难道昨天晚上的缱绻缠绵,真的只是一场春梦不成?他迷惘地回想着,可是他的醉人的气息却仍然萦绕在鼻端,手上温热的触感还没有散去,连空气中都似乎还飘荡着欢爱过的味道——这是多么的真切!!他……他到底去哪里了?他昨天明明是那么强烈地存在着,纵然是鬼魂,也不该消失得如此彻底呵! 他不禁习惯性地抚上脖子,想汲取那紫玉的温暖,可是却更惊讶地发现它也消失了。霎时间严予心更加慌乱,他不禁张惶地四顾,响应他的只是却一片萧瑟——除了竹叶上多了一方随风飞舞的白绢。严予心茫然地走过去,隐约发现上面写着字,他立刻一把抓下来,几乎是贪婪地流览着上面熟悉的圆柔字迹。 “北固山南,还你的心。”虽然没有任何署名和标志,但严予心一见,一双手微微发颤,宛如再生。他知道蓝烬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葬在北固山南,烬——真的来过,不是幻象,不是自己思念过度,他真的来过!!而且严予心也完全可以断定,那样真实的他,绝对不会是魂灵……他不禁流下眼泪,虔诚地感谢着上苍的仁慈。 他又将是从前那个温柔的严予心了,现在,只差那颗心…… 严予心来到皇甫心香的坟墓前。 还不到一年时光,坟头已然满是衰草,但周围却平整干净,显是有人时时照看着。严予心不禁眼眶一红,“烬……”想他一年来的凄苦彷徨,不见得会比自己少罢?!就在自己以为失去他而变得麻木不仁的同时,他也在忍受着孤独与无助的煎熬吧?! 缓缓走了几步,又见一坟,严予心仔细一瞧,墓碑上赫然写着“皇甫蓝烬之墓”,他吓了一跳,闭了闭眼睛睁开又看,仍旧是那几个字。 恐惧和不确定又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不禁走上前去轻轻抚摩石碑上的名字,感觉一阵冰凉掠过手掌直穿胸膛,就是连心底也是猛然一悸。 他痴痴地站立在那座坟边,恍恍惚惚地不知自己究竟置身何处,直到蓝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傻瓜,又在白替古人担忧了。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自己先做好坟台,难道真要我死无葬身之地么?” 严予心僵住了身子,竟然不敢转头。蓝烬走向前拉他转身,笑吟吟地看着他,整个人沐浴在朝阳下,浑身发着柔和的光芒,丝毫不减初见时的风情。 “烬……原来是会游泳的。”严予心温柔地对他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宠爱。 “对,我的水性可好得很,就算是呆在水里一炷香的时间也没问题……只有你这傻瓜才相信我这个生长在江南水乡的人不会游泳。那时侯只是想骗你抱我上岸而已。”蓝烬得意地瞧着他。 “很高兴烬骗了我。”严予心从来没有像这样感谢过别人的欺骗——想来那刺在心口的一刀也只是烬精湛的演技之一吧! 这辈子他都要烬待在他的身边,最好能骗他一生一世,“……别再离开我了,好吗?”严予心语带痛苦地恳求着,“昨天为什么又离开?你难道就这么喜欢折磨我?” 蓝烬知道严予心指的是什么,当下冷哼了一声,“当真是我在折磨么?我看你当我死了,倒还多念着我几分,若不是这样,你又怎么肯离开你的府衙?” 严予心一听愣住了,“这……”他竟然无可辩驳,仔细想想,原来自己以前虽然一直说着喜欢他,爱他,却从来没有在行动上真正地表示过!不敢在人前坦诚自己的感情,不敢和爷爷父亲稍稍提起这件事,总是想着要如何地两全其美,可是世上的事,又怎可能都是两全其美的?他本意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却差点让最最心爱的他遭遇不测! “若不是我死了,你肯去帮我铲除那些人么?若不是我死了,你丢得下你显赫的家和你的大好前途么?”蓝烬紧接着一句句犀利的话问得严予心额汗涔涔,心中连连暗叫自己“该死”。原来烬早就看出连他自己都不甚明白的问题症结,诈死,的确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予心,若不是你肯自己到这里来看我,我就算是一生孤单,也是绝对不会去见你的……所以我才自己建了个坟墓。”蓝烬正色对他说道。 严予心不禁感到一阵后怕——自己若是稍稍存着负心薄幸之心,仅仅是痛哭几声,悼念一场,只怕就永远见不到他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扑上前去牢牢地抱住了蓝烬,“还好我来了……因为,烬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蓝烬的嘴角浮起一抹满足的轻笑,伸手环抱上了他,二人静静地相拥半晌,严予心轻轻地问道:“跟我走,好吗?别留在这里,我不喜欢。”他实在是无法对这个屡屡让蓝烬受伤害的地方有好感。 蓝烬瞧着他,颇富兴味,“跟你走……去哪儿?”他倒要看看这家伙要怎么安排! “去应天府我的府邸……”话音未落严予心就看见蓝烬不屑地盯着自己,他连忙解释:“那里也算是我管辖的地方,很安全的。” 蓝烬突然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不去。” 严予心呆住了,“那……那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你终究不明白我的意思。哎,算了,你住些日子就回去罢,身为一方父母官,可得为老百姓做好事。”蓝烬略带戏谑地说,但眼中藏着难解的深意。 “烬……”为什么他不肯听自己的安排?“不要任性,跟我走罢,以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严予心苦心地劝着他。 这个呆瓜,近来还真变得这么强势了!“我偏要任性。”蓝烬别扭地说道,心中一阵气苦。谁让你不知道我的心!谁稀罕进你的臭府邸!我又不是你豢养的贱骨头!!我只是想要一个人永永远远地陪着我而已! “烬,你……” “好了,别说了,咱们去甘露寺里瞧瞧去。”蓝烬硬拉了还想说什么的严予心径自往山间的寺庙里走去,“这些日子我都住在这里。” 严予心无奈,只得被他牵着踏进了庙门。 三天后蓝烬将严予心撵出自己的家。 “你快走罢,有时间来看看我就好。”蓝烬画好一幅画要去市镇上卖掉,临行前他这样告诉想要跟随自己的严予心。 严予心哪里肯听?他一把抓住蓝烬的衣袖,“烬……”他哀怨地望着他,为什么烬就是不肯跟自己走?难道他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吗? “你少耍小孩子脾气了。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的。”蓝烬摔开他的手,淡淡地说道。 严予心身子一颤,丧气地放下了手。为什么?!为什么这几天来烬都是这样疏离而冷漠?他连戏弄自己的心情也没有了吗?还是,这又是他新的游戏? “你要我怎么做,请告诉我好吗?烬……”严予心是真的不明白蓝烬所求为何。 “我可没打算要你做什么。”蓝烬一脸的不耐烦,看得严予心脸色发白,“你快些回去,我没时间跟你蘑菇。”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卷了画轴就迈步出门。 严予心被他的不在乎刺痛了心。他虽然温柔,性子也是极高傲的,三番四次的苦苦哀求,蓝烬当真便如视而不见般,让他十分寒心,“既然如此……那么我告辞了。”说完他发狠地转头扭身率先出了门。 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蓝烬倚着门板,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严予心走在路上,细细思量着这一切的前因后果。这些天一直围着蓝烬苦苦哀求,现在他才静下心来。 烬究竟在想什么?他们好不容易能够相聚了,为什么他要这样?他是真心想陪着他过完这一生一世的啊!!回到应天,也只是一时的权宜而已,到时候……响应天?!严予心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老天!难怪烬那么阴阳怪气的,自己真是猪头!!他竟然忽略了烬对官场和礼教有多么的不屑!自己竟然还一再地邀他去府衙!!在烬颠沛流离的是生命中,最想要的大概就是平静安稳的日子吧?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迂腐如自己,竟然没发现烬的心事!!这么晚才了解,希望烬不至于太生气…… 严予心突然想通,他立刻转身回程,走了没多远,只见一骑快马迎面而来。马上坐着一人,正是蓝烬。 他见了严予心立即翻身下马,不交一语地扑向他紧紧地抱住。好一会儿他才抬头,恨恨地瞪着他,突然伸手一个巴掌打在严予心白皙的脸上。 严予心愣住,轻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讶然,“烬,你……怎么了?” “你这个混蛋!大混蛋!!”蓝烬生气地叫着骂,手握成拳不停地捶打着严予心,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吐血,但严予心识相地不敢反抗,只听蓝烬继续说道:“不明白我的心也就算了,竟然真的离开我!!真的走了,连头也不回……”他愤怒的声音逐渐变得哽咽,严予心疼惜地揽住了他,任他在自己的胸前发泄着。 都是自己的错,严予心自己知道。他不否认自己的离去,多少是带着点欲擒故纵的意思在里面的。想不到竟然奏效了……他幸福地咧开了笑容。 “我以后一直陪着你,烬。别担心。”他用此生最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蓝烬一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抬眼定定地望住他,“那……你是决定不走了吗?”刚才他也看见他正在往回走…… 蓝烬少有的娇痴模样让严予心的感情汹涌澎湃,但他仍然是摇了摇头。蓝烬脸色一白,立刻就要推开他,严予心一把拉住他说道:“我是要走,可是我要你跟我一起走……”见蓝烬修眉一挑就要发作,他赶紧加上一句:“不是去应天……你说,咱们到哪里去比较好?我是绝对不允许你留在这里的。当然,偶尔回来看看父母的姐姐,我倒是不反对……” 听他这么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蓝烬艳丽的脸上逐渐笑颜逐开。“可恶!!严予心,我杀了你——” “杀了我,就没有人这么爱烬了……” “呸!好稀罕么?你要不要试一试?!” “不!不用了!!” 他要他的这颗心,永远地伴随着自己…… ——《赚予心》·完—— 后记 呀呼!!又结束一篇,好高兴啊!!虽然这篇文实在不合某草的意(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粉逊,爆汗),可是毕竟也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真是不容易啊!!5555…… 说起《赚予心》的由来,其实是出于想写写不同于自己、甚至是不同于别人的所创作的人物而开始的,所以这篇重视人物个性更甚与情节,这也是为什幺这篇的故事远不如以前花哨的原因吧,我果然是个顾此失彼的家伙啊!!蓝烬这样的角色还是只出现在小说里比较好,诚如我一个朋友说的,如果真给我碰上这样的家伙,难保不会把他吊起来毒打一顿呢! “赚予心”的“赚”字呢,在北方方言里念平舌音,意思是“骗”、“弄到手”之类的,我觉得真是很适合这篇故事,因为整个故事中从头到尾都是某人把予心耍得团团转,最后终于被他搞定,陪了未来又折心(笑)。 不管怎幺说,我认为一篇文章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有趣,我往这方面努力过了。如果有大人认为它还算是“有趣”(我并不是指“搞笑”的那种有趣,而是说让大家觉得新鲜,有看头的那种)的话,那幺我就算是没白写了~~~~ 总之,谢谢各位观看的大人!!下一个坑我又会来叨扰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