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吟》 引子 芳草润,落花香,绿水悠悠绿柳长。三月锦城春欲晚,浣花溪畔好风光。 ——《捣练子》 那是春光明媚的日子。花含情,水带笑,鸟声啾啾,蝶影翩翩,连微风都带着些醺然的味道——锦官城的天气向来温和宜人,但是赵无咎清楚地知道这些都不属于自己。现在他的身份是赵崇文,是那个原本该在此地读书,却不顾父亲的命令毅然弃家而去的哥哥的替身。 他无法判断这件事对自己而言到底是好是坏。应该……是好事吧?从那个地方出来以后,在他的生命中大概不可能再发生更坏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不会选当今的吏部侍郎赵文华做自己的父亲。尽避在外人看来他是坐拥玉堂金马的公子哥儿,但是只有他知道那个家带给自己的,永远是无穷无尽的耻辱折磨和痛苦不堪的回忆。然而最不幸的是,这根本不由他选择,在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反抗”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折断了翅膀。 “省身书院”因故从杭州搬迁到成都已经将近一旬了。不像其它的同学一样抱怨个不停,赵无咎一点都不在意这个书院迁移到任何地方,事实上,能尽可能地离赵文华和严嵩的势力范围远一些,他才真真是求之不得。 十七岁的他,眉梢眼底俱是不合时宜的愁悒。没有人懂呵,没有人愿意懂的……所以,戴上冷漠的面具,假装对一切都不在意,也许心里会好受一些吧? 第一回 是哪处曾见,相看俨然 大明嘉靖年间·成都 锦城的夜晚鲜少有月,但今天却是个少见的意外。月色清朗,朦胧着满园岑寂的暗碧,夏煜信步走在西院的林间——这里最是幽静,平时几乎无人问津。他打算在此地就着这难得的月华练练剑法。 “唉……” 罢走到林边,一声幽幽的叹息阻挡了他的脚步。 怎么?除了自己,还会有人中意此地么?夏煜不由得一愕,而这声音……世间怎会有如此清冽甘美,仿若山泉的声音?而这人的声音里,又怎么会带着如此沈甸甸、浓郁郁的哀愁?连不相干的他听了,也直想皱起眉头—— “高田种小麦,终久不结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山泉开始淙淙地流动起来,珠玑四溅,散落玉盘。 是哪个学生吗?初来乍到怀念家乡了吧!夏煜听着这首古乐府,心中一动。难为他小小学童竟然也知道这首诗……他记得自己当初丧父失母、被迫流亡之际无意间看到这首诗时,立刻就心有戚戚焉,而现在,在这月色朗朗的夜晚被如此空灵的声音念出来,对夏煜而言又是另一番的震撼,他不禁握拳在身边的树上轻轻一击。 “谁……是谁?!”动听的声音中立刻渗入了几分惊慌。夏煜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他一向习惯穿着黑色的袍子。于是他朗声说道:“是哪位贤契如此风雅,乘着月色在此吟诗,为师的打扰了……”话音未落,只见白影一闪,那人匆匆地跑开,快得让夏煜心中霎时充满了失落感,他踏步走进林间张望,那道人影已然走得远了。 惋惜地摇摇头,夏煜只好自己在这里进行他原本打算的练习。跨出一步,突然脚下有什么物事梗住了他。也不蹲身,他足尖一点将那东西踢飞起来拿在手里一看,是一把玉骨折扇,触手温润滑腻,估计是刚才那人逃得匆忙不小心遗留下来的。 打开扇面就着月光一看,夏煜不由得又是一愕——纸上画的不是一般扇面常见的富贵牡丹或是傲骨红梅,而是一幅水墨秋雨图,几枝残荷就着霏霏细雨,一叶孤舟伴着点点寒鸦,在银白的月光下这风景显得煞是凄清动人。画边题着一首小词云:“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己酉九月丙寅无咎自书。”几行行草墨迹浓淡有致,干湿相彰得宜,字画都是上品。 己酉年……那是两年前了,如果这把扇子是那人掉的,那么以这里学生的平均年龄来看,两年前的他应该也不会有多大吧!小小年纪能有这手字画工夫,真不知道是哪家父母有这等福气。 无咎……夏煜确定他过目不忘的脑袋里没有这个特别的名字,难道是自己记忆错误?他突然很希望是这样,看来以后要在学生里面多多留神了——这孩子一定是个可造之材!可是……随即夏煜皱着眉又想,他何以像是背负着万苦千愁的样子呢?方才的轻叹和苦吟,还有这折扇上凄清的意境,无不在昭示着他的哀伤,可是听声音他分明还是个孩子啊! 带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遗憾和垂怜,他喟叹一声收好折扇揣在怀里,开始了推延了好一阵子的练剑。 ※※※ 省身书院坐落在锦城西边的浣花溪附近,与杜甫的故居和武侯的祠堂遥遥相望,院内气氛清幽古朴。它是由先正德帝时的大学士李东阳先生早年创办,现下李先生业已去世,但这书院的名头却并未凋落,反而因为学生中不停地出现翰林、进士而令莘莘学子趋之若骛,然而也因为在这里读书花费不赀,所以省身书院里的学生大多数又是当朝高官的子嗣。 近来严嵩一派的奸党对忠良的迫害日见加深,李氏的后人为了明哲保身,不得不从江南迁徙到这平静富庶的蜀地来,希望可以偏安一隅,继续教书育人。当然也有许多学生不愿意跟着搬迁而退了学,但大多数都还是为了前途着想,仍然跟着过来继续求学。 夏煜和曾晖、汤愈之、朱桓哲、谢云霓、金誉等人一起躲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名为教书,实则在策划着替父报仇为国除害——他们这几个人都是被严嵩一党陷害的忠良之后。当年夏煜的父亲夏言、曾晖的父亲曾铣和谢云霓的父亲谢如龙一起被诬问斩,其余几个的父亲皆是陆续被罚戍边,最后战死沙场。所以现在只要提起严嵩和他的任何一个党羽的名字,他们都是恨得牙根咬碎。 除了此间主人值得信赖以外,在这里教书还可以随时打听到朝廷里的一举一动,这也是他们选择聚集在此的原因之一。现在这里的学生中除了当朝鼎鼎大名的首辅徐阶的孙子徐英以外,还有徐阶的学生、大学士张居正的大儿子、大学士申时行的大儿子、吏部侍郎赵文华的大儿子、江浙总督胡宗宪的小儿子……还有许许多多说不上名字却都是朝廷命官的子嗣或亲戚的学生,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未来的小朝廷了。 赵文华的大儿子……夏煜轮廓分明的薄唇勾起一记冷笑。看着学生名册上的名字——赵崇文。他并没有见过他,这人去年秋天在杭州入学的时候夏煜正在北京收集一些情报,然后他得知书院已经搬迁,就直接从北京转到成都来,前些天才刚刚赶到这里,因而未曾在杭城碰到过姓赵的。 也亏得严嵩的子孙后嗣自视甚高不来这里读书,鄢懋卿的两个儿子又都无心仕途,否则如果这三个奸贼家的子弟都聚集在此,夏煜恐怕自己的那班兄弟们会忍不住直接和他们拼了。 暂时不去想这些吧!报仇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嘉靖那狗皇帝对严嵩甚是宠信,看来要在短时间内扳倒他是不太可能的。最值得庆幸的是如今毕竟还是有很多好官,比如京中的张大人、申大人,还有淳安的海大人、南京的吴大人……也许世道会一天天好起来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样,既然选择在这里教书,就算是一时的权宜,也该把它教好。至于这个赵崇文……如果他是来读书的,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夏煜发誓绝对不会让他好过;如果他胆敢是赵文华派来的奸细,那么等待他的,绝对会是噩梦…… ※※※ 夏煜在省身书院主要教授的是《诗经》和《春秋三传》。因为他本人对孔孟程朱的经义往往不以为然,自认并不合适去教授那些课业,所以他选择了比较不带伦理道德色彩的《诗经》和《春秋》来教。 他知道讲坛上的自己是个完美的道貌岸然的先生,满口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非常虚伪。 “徐英,上次的《宫之奇谏假道》可有背诵熟练啊?”上了几天的课,夏煜已经大致上模清楚每个学生的品行性格了。他将学习最勤奋的徐英叫起来作示范。其实所有的老师和一部分的同学都知道徐英其实是徐阶的孙女,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她祖父拗不过她,勉强同意她女扮男装来这里学习。 徐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清脆的声音说:“夏先生,我已经背熟了。晋侯复假道与虞以伐虢……”她一路琅琅地背下去,一字无讹。 “很好。”夏煜满意地点点头赞了她一句,然后又说道:“申慎,你来背一背。” 那叫做申慎的少年霎时涨红了脸,战战兢兢地起身说:“我……我还没有背熟……”说着额上见汗。 夏煜看他吓成这样,摇了摇头温言道:“那你下去好好花些工夫,下次要再背不好,为师就要罚你了。”一句话既慈爱又威严,申慎松了口气似地坐了下来。 这几天夏煜刻意叫遍了所有的学生起来背书,可就是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再次听见那天夜里从林间传出的声音——如果不是怀中的折扇为证,他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或是遇上了什么鬼怪。 “赵崇文呢?怎么,他还是没有来么?”乘着大家在乱七八糟地自行背诵的时间,夏煜问了问坐在赵崇文邻座的徐英。夏煜本来一直想好好“招待”他,探探他的来意,可是那天他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徐英就来对他说赵崇文病了,需要休养,所以暂时不能来。 “他……就快好了吧?也许明天就可以来了。”徐英不确定地回答。夏煜点点头不再多问,反正那姓赵的也跑不了。 ※※※ 下学以后夏煜用过午膳,在离自己住处很近的风荷四举亭里等着他那班兄弟。那亭台延绵十二栏杆,修建在绿漪湖中间,亭子四面种的都是荷花,现在是三月,虽只有小小的荷尖和稀疏的叶盘,但已经足以让人想见六七月份那种“一一风荷举”的美景。 夏煜凑巧出生在夏天的早晨雨过初晴的天气里,父亲乘景给他取了个字叫做“初阳”,取的是周美成“叶上初阳干宿雨”之意,希望他的出生能够扫去阴霾。所以夏煜初到此地时,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跟自己颇有渊源的精致亭台。 独坐在亭中久侯几人不至,甚感无聊的夏煜从怀中取出那把玉扇拿在手中把玩,然后打开来仔细端详着扇面上秀丽的字画。 无咎……夏煜发现自己很喜欢念这个名字时的感觉,这究竟是谁呢?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好奇,平常的他绝不会莫名其妙地对什么东西感到好奇,而且一好奇就是好几天。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知道能吟出那首诗、能作出这幅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把扇子还给我。”一道冷冽的声音在他的上方响起。夏煜一震,猛地抬头一看,霎时他愣住了,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皓衣如雪的少年冷冷地看着他,见扇子掉落地面,他似乎非常疼惜,立刻弯腰拾了起来拂拭一番,珍而重之地放进怀中,然后恼怒地瞪了还在发愣的夏煜一眼,不再理他径自离去了。 “喂!无咎!你是叫无咎吧……你等等……”如梦初醒的夏煜看他马上又要走远,这次他可不愿意再失去认识这个人的机会,施展轻功他三两步就追了上去。听他叫出这个名字,那道身影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着,直到夏煜挡在他的身前。 “夏煜与贤契似曾相识。”夏煜笃定地望着面前这个眉头微皱的人。他的震惊不是因为眼前清丽绝俗的容颜,而是他那双溢满愁悒的眼睛和无助的神情,虽然他一直在努力隐藏,但夏煜却很难忽略……他确定!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崇文与先生素昧平生。”他答得也笃定,动听的声音此刻仿佛结了冰。 “不对!三年前……你去过严嵩家拜寿对不对?!”夏煜知道自己能想出来,原来他就是那个在严嵩的八十寿宴上离群索居、凭栏而望的小男孩!夏煜那时无意之中看到他,立刻为他脸上早熟的悲哀而感到震颤。“难道你……你就是赵崇文?”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是赵文华的儿子?赵文华的儿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才情、这样容貌和这样的——忧郁?!赵文华的儿子应该是脑满肠肥不学无术胡作非为……他应该是任何的形象,而不是眼前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夏煜突然恨透了自己的推断。 “我就是赵崇文,请先生行个方便。”听夏煜提起三年前,赵无咎的心被狠狠地撕开一个口,好不容易熬过去的痛苦和不堪仿佛又加在了自己身上,而从那伤口里淌出的血污,就算是穿着这身雪白的衣服,也掩盖不了……赵无咎的面色立刻变得比他身上的衣衫还要白,他咬着牙关低下头,匆匆地绕过夏煜的身旁走开。 “等一下……”心有不甘的夏煜还想追上去,可是曾晖他们已经在风荷四举亭里向他招呼了。夏煜只好无奈地再次看他跑开,那有些荏弱的身子好像站不稳似地微微晃动。 “初阳,刚才那是谁?”金誉问道,因为夏煜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懊恼和失望,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 “赵崇文。”他闷闷地说,心里暗自责怪自己的愚蠢——明明就只有一个学生他没见过了,而他却该死地没猜出来他是谁。不过也难怪,他又怎么会把这样一个孩子跟他欲除之而后快的赵文华联系起来?他居然是赵文华的儿子!这个认知让他非常郁闷。 “他?”曾晖闻言忍不住插口,“你也认为他有古怪么?” “古怪?他有什么古怪?”夏煜月兑口问道,“难道他是赵文华刻意安排在这里的人吗?” “这个我不敢确定,”曾晖摇摇头说,“不过按他名帖上的年庚,他今年应该有十九岁了,可是看他的样子可不像是十九岁啊!顶多十六七的样子。” “那咱们可要小心盯着他,赵文华的人……不得不防。” “这小子真要敢在我们面前耍花招,看我不把他……” “不要冲动,眼下还不清楚……” 听着众兄弟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赵崇文,不知为何夏煜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烦躁,而那双忧郁的眼睛,也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第二回 赏心乐事谁家院 春光如海,让这些正值花样年华的孩子们常年坐在房中苦读,夏煜实在觉得很不人道。于是他借口说要带大家出外吟诗,将他们带到了后园的绿漪湖边。 大家都兴高采烈,惟独有一个人还是郁郁寡欢。不知道为什么,夏煜总是不自觉地会注意到他,可是他沮丧地发现只要自己一注视他,他那双满盛哀愁和无奈的眼睛就会立刻惊惶地逃开。夏煜讨厌这样的感觉——难道自己长得像个凶神恶煞不成?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事实上他那几个好朋友家里的女眷们对他明里暗里倾心的,都不知道有多少呢! “好了好了,大家静下来罢。今天我就以『燕』和『柳』为题,你们任选其一吟五言诗一首,古绝律绝均可。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先去私下琢磨琢磨,一会儿再聚过来交功课。”夏煜对这邦闹哄哄的孩子们说道,接下来让他们一哄而散。 得到放风,一个个精力旺盛的小小学童哪还有什么心思吟诗,全都四下奔跑玩乐去了。夏煜见状微微一笑,心中颇为羡慕这些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不过,好像有一个例外。 赵无咎悄悄地走上十二栏杆,来到风荷四举亭。他喜欢这里,亭台掩映在荷叶之间的感觉真是非常美丽。全神贯注坐在亭中凝望的他没有发觉徐英正蹑手蹑脚地接近,突然间她“哇”的在赵无咎耳边大叫了一声,吓得他跳了起来,手中拿着的书本掉在了地下。 “你这人这么胆小啊?真没劲!”原本看他还蛮顺眼的呢!谁知道是个软脚虾!徐英粉红的小嘴一撇,不屑地看着他。 赵无咎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俯身拾起书本重新坐下,转过了头去没有理她。平素娇生惯养的徐英讨了个没趣,老大不高兴地噘起了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既不说话又不和我们玩。你是赵侍郎的儿子对不对?我知道你……” 赵无咎一听猛地回头看着她,苍白着脸说:“你知道什么?你……你不要乱说话!” “我知道你是赵侍郎的大儿子呀!”不然还有什么?徐英天真地望着他,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突然脸色大变。 原来如此……是自己多虑了,她不可能知道什么的。放下心来的赵无咎立刻又变得面无表情。 “喂,我说你呀,跟我们一起去吟诗好吗?大家在一起切磋切磋嘛!”徐英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就跑。赵无咎对她的自作主张感到无可奈何,没办法拒绝的他只好被半拖半拉地走出亭外,加入了徐英组织的诗社。 人是加入了,可是赵无咎仍旧是一言不发。徐英以为他人胆小,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觉得他蛮可怜的,于是徐英处处维护着他,却没有发现旁边多了几双充满妒意的眼睛。 夏煜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将学生们召集起来。“你们都想得如何了?”明明知道他们只忙着玩,其实夏煜也没指望他们能吟出什么好诗。果然有些家伙开始抓耳挠腮起来。 “徐英,你想好了吗?快快念来听听。”还是得找一两个人来对付过去才行啊,夏煜暗想,否则他这个老师也太不负责了。 “想好了,徐英选『燕』为题,请老师指教,”说罢她徐徐地念出声:“南来小儿女,对对柳上栖。喁喁私语切,投石惊不飞。”她话音未落,身边有一干人已经在拍手叫好,她有些得意地看着夏煜,希望能得到他的赞赏。 夏煜不想打击她。他布置下去的是“古绝”或是“律绝”,其实已经算是很简单了,徐英的诗虽然也有妙处,却与平仄格律不合,既不是古绝更不是律绝。于是他笑着说:“诗是不错,清新可人,不过下去要好好记熟古绝和律绝的格律平仄。尤其第二句犯了孤平,更是大忌,我看不妨把『对对』改成『双双』如何?再推敲推敲,一定能成为一首好诗。” 徐英乖巧地应了,心里并没有觉得夏煜教训得不对,因为夏先生向来说一是一,自己的确是没有把握好。 “好了,接下来谁还有好诗?”夏煜又问,众人见最用功的徐英都没有做好,更都是惴惴不安。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下头去都不敢应声。只有赵无咎仿佛不知道这紧张气氛似的仍旧在一角若有所思地出着神。 “赵崇文,你可有写好?”夏煜一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心头有气——他仿佛从来就不属于这里,也不在乎任何事情,这让夏煜莫名地觉得火大,“赵崇文?”他又喊了一声。 赵无咎一惊,自己终究不可能对哥哥的名字反应得够快。他望向夏煜,不确定地问:“先生有何吩咐?”众学生一听,想笑又不敢笑,否则先生迁怒下来可不划算。 “我要你以『燕』或『柳』为题写一首古绝或是律绝……”这孩子成天都是这样心事重重的吗?夏煜在心中轻叹一声,估计他刚才也没好好地听,搞不好他连大家为什么从课室出来都不知道呢! “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好……”赵无咎心慌地回答。为什么这个夏先生老是用探究的目光瞧着自己?他实在是很害怕他那似乎能够洞察一切的目光……他赶忙在心中组织诗句,只要吟一首诗就好了吧。 其实夏煜本来打算放过他,让他想一想再说,可是见他好像不知道可以准备的样子,当下他也不阻止赵无咎的思考。果然不久赵无咎缓缓开口:“我以『柳』为题,古绝。”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用宛如习习秋风的萧索声音吟咏出声:“春飞鹅黄缕,夏至垂新绿。秋去忽复冬,摇落无意绪。” 又来了!他连吟的诗都是这样忧郁的句子!夏煜暗叹一声,看来那浓浓的哀愁已是深深地嵌在了他的心中,怎么也忘却不了。 不管怎么样,这是首好诗,夏煜不由举手拍了拍掌,“好!好诗!『飞』、『垂』、『摇落』几个动词用得甚是灵动贴切……”他又偷眼暗看着赵无咎——仿佛很不习惯得到赞美似的,他连忙低下头,略嫌苍白的脸上微微飞起红云,使他原本冷若冰霜的容颜平添几分娇艳——夏煜看得心中一动。 旁边目瞪口呆的众学子这才发现这个平时从不多话的赵崇文原来是个高手。徐英笑眯眯地望着他,高兴地发觉自己没看错人,她连忙走到赵无咎身边拉着他的手说:“你也真狡猾,藏得这么好,来来来,你教教我……”说着她竟然把赵无咎拉到一边去攀谈,也不管旁边的老师和学生都瞪着他们俩。 赵无咎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成绩也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平,他怕的就是有人注意自己。可是为什么上有夏先生、下有徐英都不肯让他安静呢?他突然觉得烦恼极了。 夏煜眼看着徐英拉了赵无咎走到湖边坐下。 南来小儿女,双双柳上栖。喁喁私语切……他的心里竟然很不是滋味——夏煜一惊,自己已经为那个赵崇文勾起太多不该有的情绪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不太敢去探究那答案,遣散了学生,他怔怔地坐在柳树下的青石凳上发起呆来。 “哎呀!” 一声女子的尖叫打断了夏煜的沈思,“夏先生!不好了,崇文、崇文掉进湖里了……”徐英惊慌地哭着跑过来,她只不过离开一下去抓一只蝴蝶,可是回过身来就看见赵无咎跌进湖里的情景。 夏煜一听大惊失色,来不及细想他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坠湖,连忙跑过去跳入湖中潜水将他捞起。可是……不对!就算是不会游水他也不可能这么快沈入水中啊!看他在水中既不挣扎又不惊慌,只静静地闭着眼睛,平静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可循。 他该不会是自己跳进去的吧?看他一天到晚那么落落寡欢,夏煜不排除这个可能,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间也未免太荒谬了。 夏煜浑身湿淋淋地将赵无咎抱上岸来——好轻盈的身子——他一愕,刹那间心脏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 跋紧抱着不省人事的他跑到柳树边的青石长凳上轻轻放下,一群学生立刻聚了过来,其中几个神色慌张。夏煜知道和他们月兑不了干系,不过现在不是和他们算账的时候。他俯轻轻地拍打着赵无咎苍白的脸颊,咳嗽了几声他醒转过来,刚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夏煜关切的眸子。 “你醒了,有没有怎么样?”连夏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为什么就想对他好。 “我……我没事……咳咳咳!”赵无咎尴尬地发现自己正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先生……我想回房去可以吗?”他受不了这么多人一起看着自己。 “可以,不过要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在他的课上胡作非为,夏煜可不打算善罢罢休。 “他……” “我们……” “这小子……”几个学生沈不住气地开口,夏煜手一挥阻止了他们,询问似地望着赵无咎。 “是我自己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谢谢先生救了我。”他淡淡地回答。夏煜立刻发现那几个家伙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怎么行!如果还有下次而自己又不在,那岂不是…… “很好,皆大欢喜的答案,”夏煜的脸色霎时沈了下来,“不过下次你若『再』不小心,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从没有在这个平时笑容可掬的夏先生脸上看到这么危险的表情,那几个学生心中登时感到惴惴不安。他们是看徐英突然对那小子这么好,都非常地不爽,所以趁这家伙在湖边静坐的时候由张克宽上前推了他一把。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这家伙竟然不会游泳,一下子就沈下去了嘛!不过这家伙倒还识相,没有在先生面前胡说八道。 赵无咎急急忙忙地往自己的房间赶。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不好,这冰冷的湖水八成又会让他生病,得赶紧回去换衣服才行,否则因为这件事病倒了不知道又会引出什么事来。他昏昏沉沉地走着,一点也没发觉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 夏煜看他浑身湿透、逃难似地离开,心中非常不满。他为什么要替那几个家伙掩饰?太没胆了!罢才不想在大家面前揭穿他,可不代表他就不管事实的真相——顾不上回去换衣服,夏煜决心要先问个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哀愁或许自己没有权利管,可是今天的事情他绝对不能坐视!想到这里,他一提气倏地窜到了赵无咎跟前。 “你歉我一个解释。”夏煜抓住他细致的削肩,冷冷地问。 “先生,你……”看到夏煜突然矗立在面前,赵无咎双眉微蹙,头忽地开始剧痛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他在心里狂乱地想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都已经这么小心地不去和任何人接触了……为什么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能安安静静地生活?在家里是这样,在严嵩家是这样,在这里还是这样! 其实他知道的,他知道那些人对他不怀好意,他从湖水的倒影里就看到他们贼贼地接近自己了,可是他并不想逃跑。如果那些人无缘无故地就讨厌他,恨他,巴不得他死掉,他是很乐意让他们如愿的,反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好留念的……所以即使会游泳,他却沈在水里既不慌张也不挣扎,浸在水里的感觉像妈妈的怀抱,柔柔软软的,比岸上安全得多……妈妈……啊!玉风! 赵无咎一惊,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把折扇打开。可是那扇面已经被水浸湿,字画也模糊了。他的胸口像是被铁锤重击了一下,心脏猛地一阵疼痛,然后毫无预警地软软倒在夏煜的面前。 夏煜本来还紧紧地按着他的肩膀,看他咬着牙默默无语,脸色由苦转悲,由悲转柔,然后似乎惊慌失措,正惊讶他为何突然在这时候拿出扇子,他却就这样昏倒在自己脚下! 跋紧弯下腰从冰冷的地上抱起他,夏煜见他已经脸色泛青——这些官宦子弟的身体就是弱!他就不相信自己只是浸一下冷水就会生病。 他一路飞奔将赵无咎带到自己的房间。虽然自己也是一身湿,但顾不得许多的夏煜立刻忙着为他更衣。一件件月兑下他冰凉的湿衣服,夏煜用棉布小心地为昏迷的赵无咎擦拭身体——他突然有些内疚,看来自己的逼问对他而言太粗暴了……这、这是什么?! 擦到他的脊背时夏煜惊怒交迸,浑身僵硬。在赵无咎光果纤细的背上,原本应该平滑如镜的肌肤竟然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疤痕…… 仔细看了看,他立刻心悸地发现那绝不是一时留下的,而是新新旧旧,纵横交错,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并不是单纯的一种,粗略辨认一下,有刀伤、鞭痕、烫伤……林林总总!他越看越心惊——他以前究竟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可他是堂堂吏部侍郎赵文华的儿子啊!为什么会……他总是带着那么多的愁苦,和他身上的这些伤痕有关吗? 夏煜觉得自己在无意间侵犯了他的某些隐私,他那么怕和人接近,应该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些什么吧!自己这么做,他醒来可能会不高兴罢。但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地上不管是绝对不可能的。 擦干了他的身体,夏煜飞快地替他穿上自己的干衣服,将他放在床上拉过棉被盖住,这才迅速地也把自己身上的湿衣换了下来,然后出门去给赵无咎找大夫。 ※※※ 赵无咎知道自己果然又发烧了。浑身发热,口很渴……这次又要自己熬过去吧……他模糊地想着,不像别人发烧会昏迷不醒,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权利,每次他都是清醒地度过病痛的折磨,没有人理会自己的,所以他必须坚强才能继续活下去。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打垮,就再也起不来了,可是他不想放弃啊……刚刚说不怕死是假的,假的!忍辱负重地活下来不就是还对生存抱着希望么?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下床,迷迷糊糊地想找到桌子取些水喝——他向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包括在病中,但是现在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为他找来大夫的夏煜一进门就看见他在屋子里颤巍巍地乱转。 “你在做什么?”他惊讶地月兑口而出。 “找……找水喝……”赵无咎无意识地回答他,然后依旧到处乱走。 夏煜无法忍受地将他弄回床上靠好,然后倒了一杯水细心地喂他喝下。赵无咎立刻饥渴地一饮而尽,满足地发出低低的喟叹。夏煜这才示意那医生快给赵无咎看病。那大夫把把脉立刻诊断只是寻常的受寒发烧,留下些药就告辞了。夏煜当下便开始煎药。 等到药煎好,夏煜端了药汤进屋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不想让他喝变凉的药汤,于是夏煜轻轻地唤他的名字让他醒来。 “赵崇文、崇文……起来喝药好吗?”他一边叫,一边轻轻地推着赵无咎的肩。 “唔……我、我不是……我是无咎……妈妈说我没有错……”半梦半醒的人吐出让夏煜非常感兴趣的梦呓。 无咎!他果然不是赵崇文!那么,有必要去好好查一查了!夏煜眯起眼睛暗自忖度,手上却并未停下摇醒他的动作。 第三回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 除了母亲以外,赵无咎从来没有尝过有人特意为他做些什么的感觉。而母亲去世两年来,他更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根本忘记了有人照看、有人关心是什么滋味,所以他对夏煜的照顾感到极不习惯,一可以起身他就立刻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放在椅子上折迭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袍子,那是夏先生为他换上的衣服。那么,他一定看见自己背上的疤痕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心想尽避自己拼命隐瞒,可终究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好在夏先生并不是个探人隐私的人,他什么也没有问,这让赵无咎十分感激——这一点夏煜却不知道,因为赵无咎的脸完全不透露出他心里的任何想法。 “嘭嘭嘭!”有人在敲他的门。赵无咎一惊,这又是个意外,以前从来没有人来探访过他。 “是谁?我……”赵无咎正想推说病了,那人却急忙开口说:“我是夏煜,来还你东西的。”经过一段时期的了解,夏煜认为自己之于他而言实在是才疏不足以为师,所以决定对他称名道姓。 “夏先生……您请等等。”赵无咎叹口气无奈地从床上起身去开门。 怎么刚从他那里出来没几个时辰他就跟来了,自己有遗留东西在他那边吗?连赵无咎自己都不确定。打开房门,见夏煜身着一袭黑袍,神定气闲地站在房门外,那高贵的样子让赵无咎有一霎时的自卑——他多自信、多威严呵! “夏先生,请进来说话罢。”赵无咎低低出声唤他。 夏煜眉头一皱,自己何尝要看他这样低声下气的样子?“身子还不舒服么?明天别去上学了,在屋里将养几天。”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才这样的吧!夏煜尽量往好里想。 “我很好,多谢先生挂怀。”这样的病就要卧床,那这三年间他的那些情况早都该准备后事了。前些天赵无咎是不想去读那些他已经烂熟于胸的书才推说生病的,没想到这现世报竟然来得这么快。 “嗯,那就好。”夏煜听了似乎很高兴,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柄折扇来递给赵无咎说:“你这把扇子上的字画给水浸坏了,甚是可惜。方才我找了个善裱书画的朋友看了看,他说虽然不能再用作扇面,但是还可以将它装裱起来收藏,等他弄好了我再给你拿过来,成吗?而且他也说了,这扇子换个新面儿照旧可以使用,只是要劳动你再作一幅字画了。”他见赵无咎似乎非常宝贝这把玉扇,所以连忙四处找人将它修复,可是纸面浸水是万难恢复常态了。 赵无咎点点头,默默地接过扇子,半晌他缓缓地开口说道:“谢谢夏先生费心,那裱画的费用不知几何,请务必告知,学生也好返还……” 夏煜一听,脸上登时变色。“我看不必了,”他冷然打断赵无咎的话,“这点银钱夏煜还花得起,何况我那朋友并不索要报酬。只是你若再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恐怕纵使再有才情也难以结交到知音良友。忠言逆耳,盼你三思,告辞。”说完他袍袖一挥愤愤地离开。 他生气了,赵无咎呆呆地站在门边想,拿着那玉扇无意识地打开,俊秀的脸上逐渐升起凄楚的一笑。结交知音良友……他?可能吗?赵无咎死命地握了握拳,他感觉到指甲嵌入手心的疼痛。算了吧!能够平静无波地活下去他已经满足了,朋友对他而言,完全是奢侈品……对了,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他。 ※※※ 夏煜快步走在路上,藉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气。平时少有事情能让他如此气恼的。那小子真够狠!难道真的全是他夏煜在多管闲事吗?为什么他非得要将界限划得如此分明不可?夏煜承认自己的确是不由自主地就想关心他,可这并没有任何恶意啊!为什么他总是不识好歹地拒绝别人的好意呢? 气闷地回到住处,还在门外就只听得屋内吵得沸反盈天。一定又是那班家伙,夏煜摇摇头,也好,大家聚一聚,也省得自己再为那些本不该发生的破事烦恼。 “初阳,哈哈,你这个主人终于来啦!来来来,品题一下我新临的《怀仁圣教序》!”谢云霓拖着一支墨迹淋淋的笔,兴致勃勃地拉着夏煜就要进书房。 “看他临什么帖!初阳自然要先看我新作的这幅水墨山水。”朱桓哲连忙跟上去抢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 “你们都别争,我什么也不看!明远,咱们先来一局如何?”夏煜转头望向在一边看好戏的曾晖。原本甚是无聊曾晖一听到“来一局”立刻双眼放光,忙不迭地说着:“最好,最好!!”说着赶紧布置起棋盘来。 谢云霓见状不依地道:“那怎么成!你们一下就是大半天,不行!得先看看我的字!”朱桓哲也深以为然。 夏煜无奈,只得跟着谢云霓走进书房。他看见自己宽阔的榉木书桌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不禁双眉一轩,奇怪地问道:“字呢?” 谢云霓嘻嘻一笑说道:“一时兴起,哪有时间准备笺版,我都直接写在这粉墙之上了……”夏煜一听简直要昏厥过去,回身一看果然雪白的墙上龙飞凤舞的俱是斗大的行书。 “谢云霓!”夏煜咬牙切齿地大喊,这班家伙把他的住处当成狗窝了吗? “如何?你看我再多练两次,是不是就有可能进而学临《兰亭序》了呢?你看你看,那真是神来之笔……” 谢云霓还兀自沈醉在自己的书法中,完全忽略了主人的怒气,夏煜不由得就想打击打击他,而且这行书的笔法和某人的肖似,看来他也是临过帖的吧? “哼,功力平平,不值一笑。”夏煜戏谑道,故意要激怒他,果然谢云霓大受刺激地叫嚷:“什么!你……”正作势要扑上去跟他理论之际,夏煜眼尖地发现了窗外有一道欲走还留的身影。 是他!.夏煜连忙走出书房和大厅,及时地抓住了刚想离开的赵无咎。 “既然跟来了为什么不叫我?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看他略带惊慌的神色,夏煜有些不悦地问。 “我来把衣服还给夏先生,先生既在待客,崇文不便打扰……”自己实在选了个很糟糕的时机!赵无咎没想到这里会一下子来这么多的人,而且客人全都是书院的先生。说着他将手上的衣服交给夏煜后准备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 “站住!谁说你可以走了!你跟我过来。”夏煜不由分说地将赵无咎拉到书房。 “云霓,不是我看低你。虽然我不工书法,却也还略识品鉴,别的我不敢说,我看过他的行书,光凭他就足以指教你一番。”夏煜朝赵无咎一指,然后将他往前一推说:“崇文,你看看墙上这些字,认为如何?大胆讲实话,不要顾虑。” “夏先生,我……”赵无咎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叫他来看这些?而且这字若是谢先生所书,自己又怎能胡乱置喙? “既是初阳推荐必有道理,你说罢。”谢云霓心想他小小孩子就算帖临得形似,恐怕也说不出个什么道理来,于是很大方地让他讲。 赵无咎无奈,只得仔细观看那墙上的字。半晌他小心地说:“行书贵稳雅,讲究下笔不急不徐,我看先生这个『雅』字做得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他偷眼看看夏煜,只见他微笑中带着鼓励,再看谢云霓也是一副满含兴味的样子问道:“哦,只是什么?倒想请教。” 赵无咎只得大着胆子继续说:“只是失之太快。想必谢先生当时力求一气呵成,酣畅淋漓,是以下笔极快,以致……以致多丝缠绕,少了行书该有的明净清丽之气……” “哈哈哈哈!”谢云霓突然爆笑出声,打断了他的评论。 赵无咎惶恐地瞧着夏煜和谢云霓,脸色惊疑不定。糟糕!自己又多嘴了!不该多说这些的!“谢、谢先生,学生只是顺口胡说,并不是……”他挫败地低下头,心中暗自悔恨。 “你说得很好!其实我自己看时也觉得有些不妥,只是不知到底是哪里不对,居然被你给看出来了!瞧不出你倒真有两下子!”个性粗豪的谢云霓仿佛很高兴,并没有觉得面子挂不住,他大方地夸奖了赵无咎一番。 赵无咎看他并未动怒,不由得轻轻吁了一口气,那诚惶诚恐的样子看在夏煜的眼里让他觉得有些不舍——这孩子也许只是不擅与人交往,而并非天生冷漠。 看他们讨论得兴致勃勃,朱桓哲也不甘寂寞地把他的画卷展开来平铺在书桌上说道:“字看完了,该轮到我的画儿吧!初阳,你说这小子字画都是一绝,我倒想让他品题品题我这幅新作。”于是赵无咎又被推到了书桌旁边。 那是一幅水墨山水图。赵无咎原本雅擅丹青,所以一见那画卷他就不知不觉地研究起来。夏煜和朱桓哲也不打搅他,任他静静地观看图画。 不一会儿赵无咎开口道:“学生瞧朱先生是极爱黄子久的画作罢,这幅画笔意简远,皴纹又是极少,宗法颇为明显……嗯,这可奇了,恕学生眼拙,不知先生这般安排可有他意?按《画诀》来说,大松大石不该置在浅滩平渚之上才对……” 朱桓哲听着他的喃喃自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大松大石原该在大岸大坡上安身立命才是,只是如今世道乖谬,我等是虎落平阳,龙栖浅滩!”所以他才刻意反画道而行,暗地里抒发自己胸中的郁闷之气。 赵无咎听他说得桀骜,一时不敢接口,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沈闷,豪爽的谢云霓开口说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书画都难不倒你……那你可会操琴对弈?”他向赵无咎询问着,“让夏先生也来恭听你的琴音,再让曾先生见识见识你的棋艺如何?”只让他和桓哲两个人接受学生的“提点”,也太不公平了! 夏煜一听也才发觉自己竟然未曾想到此节,他也很想看看这个自称赵崇文的孩子究竟还有多少惊奇可以给他,于是他接口道:“崇文,长处可不要在师长面前隐藏啊!你会操琴,对不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他自己极爱奏琴,也许因为那晚听他吟颂那首乐府,让夏煜觉得他们应该也会有相同的爱好。 赵无咎简直是后悔莫及。虽然琴棋书画中他最钟爱的就是抚琴,可是他不要被这样强抓住献艺啊……抚琴是件很神圣的事情呢!早知道会是这种状况他打死都不来这里!但是在夏煜那锐利眼神的注视下,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说谎的勇气,于是他只有认命地点点头。 “那好,你就随便弹奏一曲一飨诸位先生如何?”虽是询问,夏煜却不由分说地将大家带到他的古琴架前。 赵无咎勉强收拾起被强迫的烦闷和不悦,不等夏煜焚香,他径自坐下来,奏了一曲《水仙操》。那是俞伯牙为感谢老师成连的教谕而作的曲子,赵无咎此时奏出来甚是得体,琴音也是恭谦冲淡,雅致平和。 悠然的韵律让谢、朱、曾三人都听得饶有兴致,惟独夏煜的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的指法虽然的确娴熟流畅,胸中也颇有洋洋洒洒的君子之意,可是这曲目却是像戴了面具一般不肯泄露半点心事,俗言“曲为心声”,他这样子充其量是在演戏罢了,夏煜知道他还能奏得更好。赵无咎——他该是叫做赵无咎吧!这孩子真是耐人寻味……夏煜挑挑浓眉,发现自己对他的好奇和关切又加深了一层。 好不容易奏完一曲,谢云霓居然真的又要拉着他与曾晖对弈。实在觉得烦不胜烦,赵无咎求救似地看着夏煜,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这虽然让夏煜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但是他自己也想看看赵无咎的棋力如何,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赵无咎见他不理自己的恳求,气得脸色一白。忍无可忍之下他不得不采取最后的行动。“各位先生,崇文微染小恙,虽有心却力有未逮,实在不能再继续侍奉几位……请准许我回房休息,病好之后学生定然随时恭听几位的教诲,崇文告退了。”说完他不打算等待回答就犹如躲避洪水猛兽般地逃开了这个仿佛要将他解剖了似的地方,留下四个若有所思的人杵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羸弱背影。 “怎么样?”夏煜回过神来问道。 “值得一查。通知我大哥。”曾晖言简意赅地说。他兄长曾荣现在京中替他们做卧底收集情报。他化名张荣认了鄢懋卿做干爹,还娶了严嵩的孙女严兰贞为妻,说起来那媒人还是赵文华呢! 夏煜点点头表示同意,而谢、朱二人却都摇摇头,心下认为那孩子要真是有什么古怪,倒也可惜。 第四回 蓦地里怀人幽怨 自从赵无咎那日在夏煜的书房被迫露了几手以后,虽然他的身份暂时不明,但是几个先生都喜欢拉他一起切磋技艺心得。夏煜为此十分不满,好像他的权利被人侵犯了一样——他隐隐觉得是自己先发现他的,为什么现在赵无咎对那几个家伙比对自己还要熟络?! 今天京里有消息来说东厂有一批人已经在成都秘密活动,叫他们要小心行事,而赵家的事情也已经有了些眉目,不日便可有答案。夏煜知道这个消息时居然有些紧张,但他提醒自己要先以复仇大计为重,不该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暗杀严嵩在东厂的心月复是头等大事,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丧命事小,连累朋友坏了大事才是最最不可原谅的。 ※※※ 夜间。 赵无咎独自徘徊在后院。他向来浅眠,这春夏之交的蛙嚷虫鸣让他无法安稳地入睡,于是他起身走到星光满天的庭院里去吹吹那清凉的夜风。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他徜徉在夜风柔和的抚慰中。 突然一只健臂毫无预警地从石凳后面窜出来揽上了他的腰。赵无咎大骇,这样的触碰让他感到非常恐惧,刚想惊叫出声,那人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随即凑过头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做声,是我。”声音低沈有力,竟是夏煜。 赵无咎听出是他,心里略微一宽,但还是感觉既奇怪又不适,他想挣扎开他的钳制,但夏煜又在他耳边说:“赶快带我到房里去……”声音中带着些隐忍的痛楚,这时赵无咎才感觉到自己抓住他臂膀的手上沾了些温热粘腻的液体,而更多的正慢慢沿着夏煜的手臂下滑着。 夏先生受伤了吗?赵无咎有些惊慌地想,连忙调整好位置将他搀扶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刚刚将他安顿好,整个学书院立刻就闯进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他们好像是要找什么人,霎时间书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给我仔细地搜!别漏了任何一个地方!那贼子一定潜藏在此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叫道,随即就有一批人四处喧哗起来。 夏煜和赵无咎一听这声音,脸色都是一变,只是两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因而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夏煜回过神来轻声对赵无咎道:“一会儿他们若是进来抓我,你就说是我胁迫于你,硬要躲藏在此的,知道吗?”看来这番是要失手了,好在自己已经解决了他们六个高手,也算是死得其所,被他们抓住大不了一死,但可不能牵连旁人,尤其是他…… 赵无咎不知道夏煜和东厂的那些人有什么恩怨纠葛,不过他却猜到如果自己不加以援手,夏煜多半瞬间就会有性命之忧。他摇摇头,轻轻地宽慰道:“他们不敢进来的,先生你先到我的榻上去躲一躲罢。”淡雅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依旧婉转平静。 夏煜一愕,不知道赵无咎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转念反正除死无大事,于是他走进赵无咎的卧房里躺下,而赵无咎跟上去替他拉好被子,放下帐上的帘钩。此时一阵粗鲁的敲门声也响了起来。 “什么事,我已经睡下了……”赵无咎临危不乱,清朗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他缓缓地走近门边,而夏煜的心则立刻悬到了最高处。 罢打开房门就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追查乱党!跋快给我搜……咦,你……你不是……”那原本嚣张的声音霎时转为了惊讶。 “查乱党查到我的房里来了,你的胆子不小啊。钟震呢?叫他来见我……”赵无咎站在门口说道,夏煜听着他冷冷的声音,完全没有想到向来温文的他居然也会用这么深具压迫感的口气对人说话。这个孩子——不简单,他还是这个想法。 “不、不用叫钟大人了,既是赵公子的房间我看没问题,小人这就告辞,打扰了!小的问严相爷和令尊大人好!”那人低声下气地一径赔着笑脸离开了,屋内的夏煜轻吁了一口气,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 听那些人一离开,夏煜立刻起身,他生怕身上的血污弄脏了赵无咎干净的睡榻。赵无咎听到声音忙走进卧房,看他站在房内用手捂着伤口,便对他说:“夏先生,我帮你把身上的伤裹一裹罢。” 他完全不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倒让夏煜微有些惊讶,于是他月兑掉外衫,袒露了上身坐在椅子上。他身上有两处刀伤又长又深,一在后背,一在肋下,手臂上也有一些轻伤,此时血还没有完全止住。 赵无咎打来一盆水,轻轻将他身上的血迹抹去,清理了一下伤口。夏煜递给他一包自己常年准备在身边的金创药。赵无咎替他上了药,但是手边既没有绷带也没有白布,他只好拿出一件布衣用剪刀裁了当成绷带给夏煜缠上。 看着他忙碌的小手拿着白布在自己的身上不停地缠绕着,他浓密的睫毛、白皙的颈项、光洁的下颔近在咫尺,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这一切让夏煜的脑中微微一眩。在晕黄的烛光下,赵无咎那低着头专注的神情竟让夏煜觉得他非常的圣洁、美丽而且——脆弱,直让人想将他揽入怀中温存呵护……他闭了闭眼睛甩开心中不该有的绮念。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该呵,他为人师表,怎么能够有此大乖伦常的念头!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夏煜睁眼看了看胸前包扎完毕的绷带,又望了望身穿白袍的赵无咎,带着几分无法抑制的好奇问道:“你一直都只穿白衫子,是不是?”他从未见他穿过其它颜色的衣服。 赵无咎也望了望夏煜,低声缓缓地说道:“先生不也是成天穿着黑色袍子吗?个人偏好而已,没什么好讲的。”他怎么能够告诉他,自己并不爱穿白袍,只是奢望能用白色来掩盖自己的污秽罢了…… “夏先生,你受伤不轻,还是躺下罢。这里是安全的,可以放心待着,我出去了。”生怕跟他多透露什么的赵无咎希望能够结束这样的谈话,所以他立刻转开话题。 “那你呢?你准备睡在哪里?”夏煜叫住他,看他一点也没有为自己想过的样子,不禁心头微觉有气。他不会是打算将床让给他,然后自己胡乱将就一夜吧?他的身子那么单薄,如何能够这样瞎折腾?而夏煜也断定他是绝对不会到任何一个同学那里去借宿的。 “我……我在书桌上伏一下就好……”反正他常常是有床也睡不安稳,但是看着夏煜不赞同的眼光,赵无咎甚至没有说完的勇气。 丙然!夏煜挑着眉,“那算了,不打扰你休息,我自己回去好了。”他有些赌气地说道,站起身来就要走出门。 赵无咎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急切地说:“先生……先生你不要走,那些人尚未离去,你现在出去还会遇到危险的。”他在心里暗叹一声,夏先生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孩子气? 听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夏煜的心里竟然有些高兴——这是否表明他是在乎自己死活的?应该是吧?毕竟他救了自己一命不是吗?但是他的嘴里却还是固执地说:“惊扰了你,我内心过意不去……” 其实夏煜是故意的,他只是很想探测一下平素看似冷漠的他可以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虽然这样半胁迫的行径有些卑鄙,可他就是忍不住。 老天!他这是在做什么?赵无咎再次暗叹。但他看夏煜一副不肯妥协的样子,只有无奈地说道:“那……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我们同榻而眠吧。”他困难地说出了这大违自己心意的话。 为什么自己无法拒绝他?明明知道他是在耍赖,明明知道这样自己会极度不适,可是他却似乎更害怕眼睁睁地看他遇到危险?赵无咎自己也有些迷惑。 虽然舍不得看他言不由衷、隐忍怒气的样子,但夏煜还是因为他的话而喜不自胜。“这样甚好,那我就叨扰了。我让你睡床里边,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开心,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比别的人更接近无咎了吧!夏煜隐隐地希望自己在赵无咎的心里,能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赵无咎胡乱点点头,不搭话也不再看夏煜一眼,他月兑下外衫径自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靠近墙壁的那边,闭上眼睛转身背对着夏煜。夏煜知道他心中有气,微微一笑,眼珠子转了一转,口中发出类似疼痛难忍的申吟。 赵无咎一听,动了一下想起身,但随即又安静了下来闷闷地出声道:“早该过了疼痛的时期吧?现在才喊痛,骗人。” 什么!他居然不上当!夏煜感到有些挫败,心有不甘地咕哝着:“是一直都在痛啊!只是我一直都在忍耐罢了……”说着他也躺下,睡在赵无咎的身边,拉了棉被盖住自己和他。“好好睡吧,我不吵你了。”说完夏煜闭上眼睛,但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鼻端尽是他身上的清香,不知道他是用什么香料沐浴的……夏煜止不住一阵阵意马心猿;看着他灯影下荏弱的削肩,夏煜拼了命才能抑制住拥他入怀的冲动;他的头发轻软,不算黑,长长的,在烛光下显得柔柔的,黄黄的,可怜兮兮的,夏煜只想轻轻抚摩那四散的发丝……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了,身边这个人一直在无意中吸引着自己,而自己几乎是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就为他神牵—— 这,多么的不可思议!!今天这个觉,夏煜自觉地发现自己八成是睡不了了……受了点伤却可以换来与他共眠一榻,夏煜觉得自己很幸运地塞翁得马。 但与他相反,赵无咎实在厌恶身边有人同眠的压迫感,他睡得并不安稳。到了后半夜,噩梦又照例到访,他的惊悸和低喃当然没有逃过夏煜一直关注着他的眼睛。 “放了我……不不!我不求你!!我……啊……”极端痛苦和压抑的低喘声传进夏煜的耳中,光听这语气就让他的心纠结成一团,“我去!我去……别再折磨他……”又是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恨交迸话,这让夏煜登时无法忍受地将他的身子扳向自己,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慰着。 他整天都那么憔悴苍白,莫非是夜夜如此不成?夏煜不想去追究他以前到底遭过什么样的罪,现在他只想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嗯……妈妈……”突然接触到温暖的胸膛,赵无咎低低地喟叹了一声,本能地贴近这陌生却又熟悉的温存和安全感,他无意识地将手贴在夏煜缠满绷带的胸口上,头枕在他的肩窝。仿佛十分满足,他一时没有再出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然伤口被他压得有些疼痛,但是夏煜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此刻他心里装满了对赵无咎深深的怜惜和关爱,只要能让他减轻一些愁苦,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口再扩大几寸。 揽着他纤细得让人心疼的腰,感觉他匀净的气息拂过自己身上的肌肤,夏煜禁不住将熟睡的赵无咎拥得更紧,同时也将自己的下颔抵上他柔软的发堆。天可怜见!他在心里暗自祈祷,自己绝不是存心要乘机轻薄他,这完全是——情不自禁呵! 当晚,东厂的人在省身书院里折腾了一夜,却最终一无所获地悻悻离开。而托赵无咎的福侥幸月兑难的夏煜,却在这意外的幸福里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两个人都睡得出奇的安稳,出奇的香甜。 ※※※ 夏煜懊恼地发现最近赵无咎一直在躲着自己。原本以为已经可以比较接近他了,谁知道经过那天,赵无咎在人前比以前还要沉默寡言,而且更加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夏煜,上课时干脆连正眼也不瞧他。这完全不是夏煜想要的结果! 忍无可忍地追随赵无咎回房,夏煜敲开了他的房门——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厚脸皮的时候,这样死缠烂打的,可能会让他嫌恶吧?可是除了用这样近乎无赖的行为以外,夏煜沮丧地发现自己居然根本没有其它的办法可以接近他! “你……”赵无咎呆在门口,没想到夏煜这么锲而不舍。他是在刻意躲着他,那么他大概也发现了?即使这样他也还要到这里来? 那天的事情让赵无咎困扰了好久,他至今也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没有人知道当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夏煜怀中安然醒来时的震惊和恐惧,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他会这么不争气地贪恋他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这些是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 “不让我进来吗?”夏煜打量着脸色不佳的他,该死!不会是因为自己而害他更加郁闷了吧?! 赵无咎连忙给他让路,边说道:“夏先生请进,不知道找崇文有什么事?” 夏煜非常讨厌他自称赵崇文,这让他感觉到了明显的欺骗,他明明是叫无咎的……如果不是现在暂时不能够拆穿他的话,夏煜真想光明正大地呼唤他的名字——无咎。不管他姓什么,也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他只是无咎,是夏煜钟爱的无咎! “为什么避开我?”夏煜一进门就单刀直入地问,根本不打算给赵无咎逃避的机会,“是嫌我麻烦到你了吗?” 赵无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他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道:“我没有避开先生,您也没有带给我麻烦,只是……我们没有什么刻意会面的必要罢了。”他偏过头不敢看夏煜被刺伤的目光。 没有刻意会面的必要! 夏煜的心一沈,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不是吗?通常一个先生是不会去纠缠自己的学生的,尤其他还是个男孩子!夏煜知道自己毫无立场去和他计较任何事情。可是,如果能够轻易地放手,他又何尝愿意这样痴缠呵!到底无咎对他,是怎样的感觉呢? 夏煜只知道那天晚上被自己抱在怀中的赵无咎没有继续做噩梦,卸下了冷漠面具的他,带着明显的依赖和信任依偎着自己熟睡,那几乎让夏煜有了一个幸福的错觉——也许这只是错觉而已,因为醒来以后的赵无咎虽未表现得十分明显,但夏煜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他无意之中透露出来的悔意。 “你……你还真是冷漠得可怕!”夏煜的口中迸出这句话,被拒绝的狼狈和被刺痛的愤怒让他一时口不择言,失去理智的他一把抓住赵无咎的手将他粗鲁地拉进怀中,“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多厉害!”说完他低头强制地覆上了他略嫌冰冷的唇瓣。 赵无咎为夏煜突来的强吻而感到浑身一阵发冷,他拼命地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反抗这忽到的屈辱。可是双手的推拒根本是徒劳,他又改用脚不停地胡乱踢着。夏煜也疯了,干脆将他按到墙上抵住他的双腿让他踢不成,而双唇的接触却更加深入了。 “呜——”一声凄惨的悲鸣让夏煜瞬间回了神,他连忙放开怀中已经无意挣扎的赵无咎,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究竟在干什么?这简直是混账下三滥的行径啊!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万分的歉疚,夏煜立刻更加吃惊地看见赵无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刀子,狠狠地划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得逞……”他眼神空洞地出声,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 老天!夏煜的心霎时被揪成一团,他魂飞魄散地赶紧抢过赵无咎手上的刀扔得远远的,立刻撕下衣襟扎住他手腕上的伤口替他止血。幸好他因为挣扎得月兑力这伤口才不深。 夏煜颤抖着双手将全身僵硬的赵无咎拥进怀中,用同样颤抖的声音痛不可抑地叫着他的名字:“无咎!无咎……对不起……” 这全是自己的错!而且错得离谱!!他居然因为无咎不肯接受自己的无理取闹而恼羞成怒地这样对待他!夏煜悔恨不已,明明看得出他脆弱,明明看得出他无助,为什么却还要伤害他? 好半晌,赵无咎的眼中才恢复了一丝神气。他轻轻地推开拥抱着自己的夏煜,倦怠地说:“你走吧。”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不,无咎!请你无论如何要原谅我,你要怎么惩罚我都没有关系!无咎……”夏煜心惊胆战,因为这样的事而和他决裂,绝不是他想要的!他慌乱地由背后抱住赵无咎。 “别碰我!否则永远也别再想和我说话。”赵无咎冷冷的轻喝竟然带着巨大的力量,夏煜不由自主地放开他后退了一步,看他慢慢地又转过身来。 “你……你叫我无咎?为什么?”他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痴痴地问着这和眼前光景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喜欢叫你无咎,也喜欢你叫无咎,没有其它的原因。”夏煜据实回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我发誓再不那样了,你能原谅我吗?”他还是想得到赵无咎的谅解,否则他将永远也难安心。 “你刚才说我怎么罚你都可以……是吗?”赵无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迷离难懂。 “是。”夏煜闭目回答,“你要我怎么做?”只要无咎肯原谅他,不管他要自己做什么,夏煜都知道自己今生是注定要和他纠缠到底了。 “那好,你不要睁开眼睛。”赵无咎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但夏煜却不得不照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夏煜有些惴惴不安地继续闭着眼睛。 突然冰凉柔软的双唇再度覆上了自己的,夏煜的脑中微微一晕,可是这意外的甜蜜却持续不到一瞬的时间,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不欠我什么了。” 第五回 咱不是前生爱眷 在夜间的风荷四举亭中,赵无咎听着蛙鸣,若有所思地出神,而夏煜悄悄地从他身后接近,在五月的夜风里轻轻拥住了他的双肩。 让夏煜受宠若惊、不可置信的,自从那天他们闹了一场之后,赵无咎似乎真的是原谅了他,很希奇地不但没有和他怄气,也不再躲避他,有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会非常默契地在风荷四举亭或者西园的小树林中会面,一切仿佛再自然不过,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夏煜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误打误撞地突破了无咎心里的某道防线,原以为已经山穷水尽,谁知道竟然会柳暗花明。 “无咎,在想什么?”他低低地问着。 赵无咎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刚刚在荷箭里放了些茶叶,明日咱们可以饮莲香茶……你听这些青蛙叫得多欢,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 两人一起坐在亭中,夏煜就着漫天的星光痴痴地瞧着他恬淡清雅的面容,光是这样他就已经觉得是人间至乐了。只是无咎愁悒依然,而他却束手无策,这让夏煜一直感到不安且无力,他痛恨这样的感觉。他多想看到无咎展眉开颜的样子呵!他突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见他笑过,连微笑也不曾——他只是轻愁着,宛如一江春水般不可断绝,让人不禁怀疑是否要至死方休…… “我抄好了《泣颜回》的琴谱,咱们去我那里切磋一下,试着弹奏一曲,愿意吗?你身子欠佳,老在这里吹风也不好。”夏煜温柔地建议。 赵无咎顺从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低着头默默地跟在夏煜身后,而夏煜却执意要牵着他的手和他一同回房。赵无咎似乎很抗拒这样的接触,他用力挣了两下,但夏煜握得很紧让他难以挣月兑,于是他也就只有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头却垂得更低了。 一路无言地来到夏煜住的怜逐居门前,夏煜懊恼地发现他的房子里又多了一群不速之客。他心有不甘地摇摇头,本来还想好好和无咎一起煮茶奏琴共享闲暇,又谁知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来,而且还不止一个。 屋里的人大概发现了主人回归,赶紧开门迎接。赵无咎慌乱地想抽出被夏煜一直握着的手,可是夏煜却固执地不肯放开他。 曾晖先出门,看见携手站在门口的两人,微微一怔。随即谢云霓和朱桓哲也走了出来,曾晖立刻恢复常态,让夏煜和赵无咎一同进屋。 夏煜这才肯放开赵无咎的手,向兄弟们一拱手笑道:“各位夤夜来访,兄弟未曾克尽地主之谊,惭愧啊惭愧!”他装模做样地寒暄一番打趣着。 可平时最好说笑的谢云霓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接嘴,夏煜稍觉奇怪地梭巡了几个朋友的脸几眼,发现他们的脸色都是凝重严肃的,看起来不像是来找他玩乐的样子。夏煜心中一惊,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怎么了?”他月兑口问道。 谢云霓神色古怪地瞧了一眼夏煜身边的赵无咎,眼神既可惜又鄙夷,他正想开口,曾晖连忙一个眼色阻止了他,抢着说:“没事,闲着无聊想听听初阳奏琴,可巧崇文也来了,更是妙极,咱们今天又有耳福了。” 夏煜知道必有古怪——多半是他们探听到了关于无咎的消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经过这阵子的接触,他相信无咎不会是奸细,那就没有更糟糕的事了。 心不在焉地奏起了《泣颜回》,夏煜一直在想着赵无咎的事情,他心情不定,指法也微微一乱,突然商弦“嘣”的一声竟尔从中断绝。 夏煜脸色一变——自己奏的是什么曲子?《泣颜回》……孔子痛失爱徒——他心里忽地一颤,连忙看向正在为其余三位先生奉茶的赵无咎,他仿佛没有感觉任何不对,仍然专心地敛眉往茶具里注着水。 “怎么了初阳?弦断了?”曾晖皱眉问道,怎么会这样?“那……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得空我再来寻你,有些话有对你说,这就告辞了!云霓,桓哲,咱们走吧!” 见众位先生都要离去,赵无咎也想随他们一道走,可是夏煜一把拉住他:“你留下,助我将琴弦换一换成么?” 赵无咎无奈只得留下,曾晖等人随即离开了怜逐居。 无声地帮他换好琴弦,赵无咎抬起头来看着夏煜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深知夏煜留他下来绝对不会只是单纯地要让自己帮他做这个。 “无咎,我……”夏煜不知如何开口,踌躇了一下他毅然决然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何总是这样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不管了,这可能又会冒犯到他吧,但夏煜希望是由无咎亲自对自己说这原因,而不是透过别人来转告。 “无咎,告诉我好吗?我想为你分忧解愁……你愿意相信我吗?”夏煜走到赵无咎身边柔声问道,怕只怕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还不够,连和他分担的资格都没有。 赵无咎听了他的话,闭了闭眼睛,神情有些痛苦,半晌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直关注地看着他反应的夏煜见状失望地自嘲出声:“果然……在你眼中我根本不值得信赖吧!” 谁叫他那天太急于和无咎接近,曾经伤害过他。这样的人怎么还配说什么为他分忧解愁?无尽的悔意霎时将夏煜淹没:“我真希望自己没有那样对待过你……”如今再怎么对无咎温柔呵护都洗刷不了他当天粗暴孟浪的罪过!无咎他终究还是在怨着自己…… 夏煜悔恨痛楚的口气让赵无咎睁开了眼睛。看见他咬牙握拳,眉头皱得紧紧的,赵无咎只觉得心中一阵惘然——该怎么办? “先生你——你别这样……”他无奈地出声,“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已经原谅你了,我——”锥心的痛苦再度袭来,不能说,不能说的,说不出口啊!可是眼看着他这样子……再次闭上双眼,赵无咎深吸了一口气,认命似的说:“先生真的想帮我吗?” 看着他既迷惘又凄恻的清丽脸庞,夏煜虔诚地回答:“是。” “那么——”他顿了一秒,突然扑进夏煜的怀中环上他的腰说:“请你抱我吧,先生!” 夏煜惊呆了,霎时像座雕像般动弹不得,“无咎,你……”他说了什么?他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请先生抱我。”仿佛是为了要证明夏煜没有听错似的,赵无咎抬头望着他,再次说出这让夏煜意乱情迷的话。 纤细的身子贴着自己,盛满哀愁的目光中加入了些许恳求,淡红的唇瓣无助地轻颤着……夏煜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他无法抗拒地低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仿佛呵护珍宝一般细细摩挲品尝着——多么甜美!多么诱人!他的无咎……夏煜情不自禁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这是真的?柔顺的无咎,不再冷漠的无咎,毫不抵抗的无咎?难道是场梦不成?可是他的甜蜜却又是如此的真实…… 夏煜贪婪地吻着他,缠绵地轻轻吮吸着,舌尖的碰触立刻让他的全身变得火热。赵无咎闭上眼睛生涩地响应,接吻这样的事情是他未曾经历过的,他从没有自愿地让人碰过自己的唇。夏先生是个温柔的人,不是那些贪图他美貌的无耻之徒……把身子交给他,也许可以帮助自己忘掉那些可怕的回忆也说不定……只是肮脏的自己可能要将他污染了。 除了这样,赵无咎找不到方法可以让夏煜不再追问下去,而就算是堕落,他也隐隐地希望能有一个人义无返顾地陪着自己,这个人当然非夏先生莫属——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夏煜以外,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是“赵无咎”而感到高兴,也从没有人在伤害他以后感到过悔恨、歉疚或是怜惜,更不要说他一直对他温柔细心的呵护了。 人非草木呵……教他怎么报答他的恩情?!原本打算冷漠以待的,可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温暖,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的珍贵!不想失去他,不想!! 柔软、湿热、香甜……美妙的吻因为两个人的饥渴而一直持续着,直到无法呼吸,直到身体燥热不堪,他们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彼此。赵无咎仍旧闭着眼睛,靠着夏煜的胸膛努力地调匀呼吸。 猝不及防地,夏煜一把抱起他走进了东首的卧室,将他放置在床上,除去他的鞋子。 “无咎,”轻顺着他额前微乱的软发,夏煜的声音喑哑粗嘎:“现在你还可以后悔。”他违逆自己的心意温柔地说,生怕这只是赵无咎一时冲动之下的决定,而他不希望在明晨看到一个后悔的他,就像那天一样…… 赵无咎睁开眼睛望着他轻轻地说:“我不后悔,先生。”说完他坐起身来伸手想要月兑去身上的衣衫,但是却因为手微微发抖而显得十分笨拙。 夏煜连忙阻止他的动作:“不要,无咎,让我来……”他给过他机会逃了!夏煜心中狂乱地想,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而赵无咎的行为无疑更是火上浇油——夏煜不打算继续君子下去,否则明晨后悔不迭的人将会是他! “你让我完全疯了无咎……你知道吗?”拥着赵无咎缓缓躺下,夏煜突然发觉自己正近乎疯狂地爱着他欲语还休的轻愁、爱着他矫矫不群的才情、爱着他遗世独立的恬淡、爱着他看似脆弱实则不然的个性……一切!他爱他的一切! 案亲曾经是位极人臣的宰相,二十七岁的夏煜见过各式各样的美姬娈童,他从来就不把美色看在眼里;可是现在躺在身边的无咎,却硬是有让他魂绕梦牵的本事,只要被他那双沈静忧郁的眸子一瞧,他就甘愿为他痴狂!! 吻上赵无咎柔女敕的耳垂,夏煜发觉他的身体掠过一阵战栗,于是他将舌头伸进了他的耳窝舌忝舐着,听他渐渐发出不能自持的低低申吟。本来已经是让夏煜百听不厌的醇美声音,此刻更像是要销魂蚀骨一般幽幽地流泻着。 轻柔却炽热的吻逐渐来到赵无咎白皙修长的颈项上。努力克制着以适中的力道啃啮了一阵后,夏煜用有力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颔,忽地吻上了他喉间微微的凸起并梭巡不去,引来赵无咎一声声娇喘:“啊啊……啊……”袭遍全身的酥麻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白袜中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有条不紊地轻轻褪去赵无咎身上的衣衫,夏煜绵密的吻顺理成章地欺上了他性感的锁骨——是的,无咎是很纤瘦,可他依然拥有夏煜今生所见过最完美、最诱人的锁骨,他着迷地用吻着,手也探索到赵无咎胸前的粉红蓓蕾上轻捻慢揉,不时听到他微微压抑地申吟出声。 偶尔一抬头见他修眉微蹙、星眸迷离;玉颊红晕、双唇轻启……那撩人模样让夏煜无法自制地低喃出声赞美他:“无咎……你真美……帮我,无咎,用你的手帮我月兑掉衣服……”想和他紧密贴合的渴望让夏煜用急切的语气向赵无咎恳求着。然后见他迟疑地朝自己伸出双手,努力地拉扯着那些烦琐的袍带。 怎么也解不开的腰带让赵无咎深感挫败,他咬了咬淡红的唇瓣,迷蒙的眼神中带着无助望向夏煜,接着用颤抖的声音出声道:“先、先生……” 他这副样子让夏煜立刻投降——他赶紧自己抽下腰带褪去衣服,舍不得让赵无咎受一点折磨。 “无咎、无咎、无咎……”终于和他果呈相见,夏煜万般温存地抱着赵无咎一再叫着他的名字,拉起他的左手,轻轻地吻着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泛白的疤痕说:“以后再也不了,不再伤害你……”突然想起了赵无咎背上的伤痕,夏煜的手随即探向他的后背柔柔地沿着脊梁一路着:“也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先生——”强烈的感情霎时深深地攫获了赵无咎的心,他挣扎着将瘫软无力的双手抬起来圈上夏煜的背,任由他如水的温柔主宰了自己的身体…… ※※※ 夜过也,孤窗未白残灯灭。 赵无咎从幽梦中醒转,看见夏煜沈睡的俊颜近在咫尺。他痴痴地凝视了半晌,然后悄悄起身穿上衣服,轻轻地走出了怜逐居。 清晨醒来,锦衾依然温暖,可是已经不见了枕边的人儿。清醒过来的夏煜一阵惊慌,连忙跳起来匆匆穿上衣服就要出去寻他,谁知刚出卧室,曾晖就出现在大门外敲起门来。“初阳,你在么?我跟你说些要紧的事。” 夏煜无奈只好开门,无咎虽然重要,可也不能因为他而怠慢了好友。他叹息一声,为什么他不肯在自己的怀中和他一道醒来呢?逃得这么匆忙…… “初阳?”关好了门转过身来的曾晖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啊,我……没什么。”夏煜暗怪自己的失态,但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想着无咎。 “我看你最近好像跟那个赵崇文走得很近是吗?”曾晖有所保留地询问着,希望能听到好友反驳的声音,其实他们都能看出来夏煜对那个孩子几乎是痴迷了,这怎么行!且不论他是个男孩子,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世背景复杂得让人心惊胆战! “你想说什么?”听出了曾晖口气中的不赞同,夏煜立刻望着他,心中一凛。 “色不迷人人自迷……他是长得足以颠倒众生,可是你……” “你在说些什么?”夏煜爆怒地吼出声打断了他,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好朋友的口里说出来。自己何尝是贪恋美色的人?!夏煜承认无咎令他迷恋,可是把这样的感情简单地归于情色吸引,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们难道没有看见无咎容貌之外的美好吗? “我刚刚看到他从你这里出去。”曾晖隐忍地说。他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赵无咎走出夏煜的住处向风荷四举亭的方向走去,“初阳,你要清醒些啊!那个孩子绝不是你可以碰的,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他……” “住口!我不想听中伤他的话,尤其是从我的好朋友口里说出来!如果要知道他的过去,也应该是由他自己来跟我说!”夏煜口气不佳地喝止住曾晖的话音。 “中伤?我们没有那样的嗜好,而且我敢打赌,”被激怒的曾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他死也不可能告诉你,在进入书院之前他一直都是严世藩那个狗贼的禁脔!” “该死——”夏煜狂吼出声,“谁准你说的?谁准的?”他难以抑制愤怒地向曾晖挥去一拳。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么残忍的事情?无咎……可怜的无咎……早就隐约猜到他的过去必定满是晦暗与伤痛,但是夏煜真的不想亲耳听到这些。 避开他的袭击,曾晖也向他挥出一拳,两个人在大厅里缠斗起来。 “他是赵文华的二儿子赵无咎,是庶出……当初赵文华强娶了他母亲为妾,他母亲以前和别人有过婚约,赵文华一直疑心她与人有苟且之事,不肯承认赵无咎是亲生儿子,还把他……”曾晖边和他打,边叫出让夏煜痛苦万分的话。 “不许说!不许说!!”红了眼的夏煜不停地向曾晖饱以老拳,换来的却是他的滔滔不绝:“三年前严世藩无意间看到他,那奸贼酷好南风,当下就向赵文华要人……呜!”中了夏煜无数拳头的曾晖不支地跪倒,而夏煜也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还有呢?说!”他咬着牙命令道,口气阴鸷冷冽。 “赵文华升官心切,根本没有想过他的死活。京里私底下谁都知道严贼性喜虐情,仗着他爹严嵩老贼的权势,害死了不少无辜的小童,赵文华还是在严嵩八十寿诞的时候假借送礼拜寿之名将赵无咎送到了严家,那时候他只有十四岁……” “够了……”夏煜掩面无法再听下去,可是曾晖却不肯放过他似的继续说:“第一年里据说他拼命地想要逃跑,可是严贼居然对他十分在意,在他出逃后不惜出动东厂第一高手钟震四处捉拿他,所以每次他都毫无例外地被抓回去……到了第二年他突然不逃了,好像是他母亲知道他被逼做了娈童,和赵文华起了冲突,一怄气就自尽了。”曾晖说着摇摇头,他哥哥在严家为婿,这些丑事瞒得过外人却瞒不了家人。 “那他……怎么会到书院来的?”夏煜艰涩地问出口,到底小小年纪的他还经历过什么? “这事说来可笑……”曾晖居然一咧嘴,但夏煜却怒视了他一眼,曾晖讪讪地一模鼻子说:“那赵文华的嫡生大儿子赵崇文,却是个妙人,名曰『崇文』却天性尚武,从小酷爱抡棒使枪。他不肯听从赵文华的安排到书院读书,竟然离家出走了,而且临走的时候把他母亲、也就是赵文华的原配夫人也一并带走,还在家中散布言论说自己才是野种,而赵家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是那个被父亲亲自送出去当小辟的弟弟。” “什么?”夏煜惊讶万分,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那么无咎…… “赵文华当然气得发疯,他立刻请求严贼返还儿子。那严贼甚是宠爱赵无咎,因为他不再逃跑,所以并不反对他住回家去,可是他居然不肯回家……”曾晖偷眼看了一下夏煜,发现他脸色灰白,难看之极,“后来听说是送他来书院读书他才肯过来。” 入学之前赵崇文的名帖身份都已经送到了书院里,赵文华生怕别人问起来徒扬家丑,就让赵无咎顶替哥哥的名字在这里读书。当然他执意要送儿子到省身书院来是有原因的,这一点赵无咎却不知道。 一阵沉默之际突然有人在门外叫夏煜开门:“夏先生,请用早餐。”却是院中的负责饮食起居的小童瑞儿。夏煜打开门接过他带来的食盒,随口谢了他,却见他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着,夏煜问道:“怎么了?” 瑞儿抓抓头不解地说:“好半晌前赵哥哥说给先生送茶过来,怎么没看见他回去……我们还等着用那托盘呢!” 夏煜一听,大惊失色,他连忙出门四处查看,只见在门墩旁边摆了一个茶盘,上面还有一壶茶,两只茶杯。揭开茶壶,一阵淡淡的荷花清香和着浓郁的茶香袅袅地飘了出来。 他真的来过!原来无咎刚才不是逃开,而是去绿漪湖取莲香茶去了,他说过今天和自己共饮的……夏煜心里一沈,难道无咎他听到了?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夏煜这时才真正地觉得惊慌起来。如果无咎听到别人正在谈论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一切,一定会心碎的!!他立刻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赵无咎。 在经过绿漪湖畔时,夏煜看见了他慢慢走进湖中的白色身影,水已经没至他的胸口。 “无咎——”肝胆俱裂的夏煜立刻疯狂地冲过去跳进湖中将他拉住,“为什么要寻死?已经没有人能欺负你了!我保证……” 赵无咎空洞的眼神霎时添上了一分奇怪的神色,他呐呐地出声:“寻——死?我没有……”怎么会?十七年来受了这么多的苦都没有让他去寻死,现在也不会。他还要留着这条命向该还他债的人讨债……他是绝对不会去死的! “还说没有!你这是在做什么?!”两个人站在湖里,夏煜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就此消失不见似的。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我只是想让妈妈抱着我……我知道自己肮脏,我知道自己污秽,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去招惹过你们!为什么……你们欺人太甚……一定是昨天我太贪心了才会这样……”他面无表情地低声自怨自艾着,令夏煜觉得既心酸又歉疚。 “不,无咎,今后有我抱着你……你一点都不脏,你没有错,你自己知道的对不对?肮脏污秽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绝对不会是你!我们都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好吗?”夏煜激动地轻摇着他低吼出声。 看他似乎冷静下来,夏煜继续柔声说:“跟我回去,好不好?不然你又要发烧了,嗯?”湿淋淋的赵无咎让他看了揪心。 “我喜欢发烧。”赵无咎低柔地说出一句让夏煜惊讶的话,“那样……先生就会对我很好很好。” 夏煜闻言立刻拥紧他,眼中泛起一阵湿润,“说什么傻话,不管你发不发烧,我都一样会对你好的。”这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从一开始听到他悲伤的声音,夏煜就直想对他好,难道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前生爱眷不成? 第六回 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夏煜明白那天曾晖所说的,只是无咎一部分的过去,除了无咎自己没人能知道全部。他很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终有一天无咎会亲自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等到他对他完全有信心的那一刻。所以,夏煜对待赵无咎的态度一如既往——虽然他的心里着实疼惜无咎的孤苦无依、命途多舛,但他聪明地并不表露。他知道无咎饱受伤害的心十分敏感,如果自己不慎,哪怕是稍稍地就此事对他透出一丁点的同情或是怜悯,他也绝对会认为是一种侮辱的。无咎,那个骄傲却又自卑的人儿呵…… 看赵无咎尽日抑郁,夏煜总是想方设法地让他快乐起来。偶尔的荷边夜话,柳荫联句并不能消除赵无咎的愁情,于是在休沐之日,夏煜将他拉出书院。也不告诉他到底去哪里,夏煜只牢牢地牵着他的手疾步走着,迫使赵无咎一时必须小跑才跟得上他的脚步。 “先、先生,请你停下来……我……咳咳咳……我跑不动了。”这辈子几乎没有经历过如此剧烈运动、身体又一直不佳的赵无咎被他强拉着一口气奔跑了数十丈后,撑不住地出声求饶。看夏煜兴致勃勃的样子,赵无咎本来不想扫他的兴,可他实在是体力不支。 听他气喘吁吁的声音,夏煜一惊,倏地停下了脚步。该死!他一下子只挂着要带无咎出去散心,竟然忘记了他的身体状况。转身看他平时苍白沈静的脸颊染上了些娇美的红晕,忧郁的眼眸也因为咳喘而泛着点点泪光,夏煜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呆看了一阵,他突然一把横抱起赵无咎继续飞奔,而惊讶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赵无咎还来不及反应,到达目的地的夏煜已经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了一座楼宇之前。 赵无咎抬头一望,当风飘舞的布帘上写着“锦春楼”三个大字,再瞧下来,大门两边写着一副楹联:“黄金小碾飞琼屑,碧玉深瓯点雪芽”,横额是“花影茶浪”。 虽然看周遭环境颇为清幽心中甚喜,可赵无咎不知道那是成都最大的一家茶肆,里面有各式各样有趣的东西,他不解地抬头望向夏煜:“先生,这里是……”为什么要带他到这儿来? “先不要问,跟我进去,咱们一起品品这里颇富盛名的盖碗茶,然后我带你去瞧些好玩的东西,好吗?”夏煜朝他神秘一笑,带着些怜爱地问,他就知道无咎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人生的美好,在他早年的记忆中,有的恐怕大都是噩梦吧! 轻轻点了点头,赵无咎有些失笑。喝茶?他不相信这里的人沏茶的工夫能比得上自己,他不是已经差不多每天都为先生沏茶了吗?为什么他还要舍近求远地跑到这里来?不过他性子沈静,当下也不加以置喙,默默地跟着夏煜走进了茶肆。 上了二楼,两人拣了个整齐干净的的阁儿面对面地坐了下来,立刻便有茶博士过来招呼道说:“二位客官,喝什么茶?”说完递过了一本小小的茶谱。 夏煜并不接手,直接对那茶博士说:“给我一碗龙湫。”然后他转向对赵无咎道:“无咎,你来看看想喝什么茶。” 赵无咎接过茶谱随手一翻,然后略微诧异地说道:“嗯,我先道锦城人爱饮花茶,想不到这里倒有梁渡银针……给我来一客吧。” 那招呼来客的茶博士却是个雅人,听了他俩各自点的茶名,又看看两人一玄一素的打扮,不禁笑咧了嘴:“呵呵,您二位的心性儿可都在这茶中了。龙湫玄茶滋味浓郁,初饮时微苦,然而回味悠长,不同寻常名茶;那梁渡银针甘醇芬芳,爽口可人,乃是新出不久的上品,产量极少,弥足珍贵。也合两位是人中龙凤,才能配上这般的好茶……” 赵无咎听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禁修眉一蹙,“你只管上茶就是,啰里啰嗦地胡说些什么?” 夏煜听了一愣,虽然知道无咎的个性远不是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顺从柔和,可也想不到他还真有些小脾气。这个发现让夏煜觉得非常新奇——他还听出了他口气中不易察觉的一丝羞涩,无咎居然害怕别人的赞美……原来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夏煜不禁嘴角含笑。 赵无咎见他偷笑,头一偏不悦地看向窗外,夏煜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忍不住安上了赵无咎搁置在方桌的手,赵无咎震了一下想要缩回,却被夏煜牢牢地握住不放。 “干什么?大庭广众的。”赵无咎为夏煜的举动感到既惊讶又不安,他急急地低嚷。夏先生究竟在做什么? “我喜欢你刚才的样子,很可爱。”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暂时没有了早熟的悲哀和忧郁,有点像个孩子了。夏煜满含温情地瞧着他。 “先生你不要乱说,什么可爱……我是男的……”赵无咎低头呐呐地出声,红云登时飞上了他微瘦的清秀脸颊。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话,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正在羞窘的时候,幸好有人来上茶了,适时地解救了赵无咎,他连忙收回被放开的手。 那锦春楼的茶博士上茶,自有一番功夫。只见他一声唱喏,大步流星地出场来,右手握着亮堂堂的紫铜茶壶,左手卡住一摞银色锡茶托和白瓷碗,宛如簇拥着荷花,未拢茶桌,他左手一扬,“哗”地一声手上的茶托月兑手飞出,“咯咯咯”地旋转了几声后正好停在了两人的面前。茶托刚刚停稳,又听“砰砰砰”的几声后两个茶托上都出现了一个茶碗,而碗里两个人点的茶也丝毫不错。动作之神速利索,让赵无咎看得叹为观止。接着那茶博士站定在三尺开外,手臂笔直地拎起茶壶“唰唰”地往茶碗里注水,那水掺得只冒尖,却绝无半分溅出碗外。 生怕那滚水伤到赵无咎,夏煜不禁警告地瞪了那茶博士一眼。那茶博士了然地一笑,自在地安慰他道:“客官放心,若出半点差错,小人今生今世不卖茶水!”接着他抢近一步,小拇指把茶盖一挑,两个茶盖像是活了一般跳了起来,把茶碗盖得严严实实,依然是滴水不泄。至此一碗茶就算是沏好了,夏煜这才暗自吁了口气,对赵无咎说道:“咱们品题品题,看看如何。” 夏煜闲适地端起茶碗,掀开茶盖,慢慢地吹去浮在水面上的泡沫,轻轻地呷了一口,他不觉闭目品位味着这龙湫玄茶的异香。赵无咎也瞧见茶碗中的梁渡银针紧直秀丽,白毫披露,的确是正品,这才浅浅地啜了一口。 “雁荡奇茶果然妙绝。”望向对面的人,夏煜赞叹出声,见赵无咎微微颔首,他又说道:“总觉得较之龙湫玄茶,龙井虽清而味薄,碧螺尚佳而韵逊,盖玉与水晶标格不同之故。”赵无咎了然地点点头,龙湫的确很像先生的品性——深沈隽朗、刚柔并济。 “不知这庐山新茶的滋味又是如何?”夏煜紧接着问了赵无咎一句,说完虎视眈眈地瞧着他手里的茶盅——天下名茶何其多,精通茶道的无咎却单单中意这并不十分出名的梁渡银针,不知究竟是何缘故?是否他也该品尝品尝?尤其是“无咎”碗中的…… 赵无咎眼见夏煜的脸上充满着孩子气的好奇,不禁淡淡一笑,左颊荡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缓缓地道:“这茶其实不值些什么,只是我怜它叶女敕毫纤,爱它银绿隐翠而已,味道嘛……”本来还耐心地向夏煜解释着,可赵无咎却突然注意到他神色古怪地瞧着自己,不禁一惊,脸上的浅笑霎时隐去,掠上了一丝惶惑,“先生,我……”他哪里说得不对吗? “无咎,你笑了……”虽然他的笑容短暂得像雨虹,却美得比雨虹更甚。被他脸颊上若隐若现的笑窝儿深深震慑住的夏煜,完全没有去听赵无咎在讲些什么,他目眩神迷地望着眼前雅致的容颜,心中再次回味着刚才那难得一见的动人笑靥,一颗心犹自悸动不已。 “你应该时时笑的,无咎。”轻叹一声,夏煜无法压抑语气中的爱怜和惋惜,如果能够时时看到微笑着的他呵……他实在想不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美好了! 赵无咎微觉羞恼,自己明明在跟他说话,他却心不在焉地说东道西,而夏煜眼中的痴迷也让他心慌慌的。 自己真的笑了吗?赵无咎不确定地自问着,虽然已经和他有了肌肤之亲,那毕竟是自己一时软弱的结果,不后悔,但也不能就此沈溺下去呵……而令赵无咎最迷惘的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让他如此放松,能够如此地接近他的内心深处。难道,自己真的陷进去了不成?这……这是不行的啊! 一人痴迷着,一人正自发呆,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鼓乐之声打断了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沈思。原来这茶肆里还设有戏台,一班伶人上了台面,开始准备娱宾。不一会儿只听得台上一个作老生打扮的人开唱了起来。 夏煜和赵无咎心下以为这些戏不外又是“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之类的滥觞,所以只顾品茶凝思,没去注意那戏台上究竟唱了些什么。可是这老生的声音竟然十分清脆嘹亮,唱的曲调也是格外的悠扬动听,两人如梦初醒地相望一眼,都不由自主地仔细去倾听他的唱词。 “论男儿壮怀须自吐,肯空向杞天呼。笑他每似堂间处燕,有谁曾屋上瞻乌?不提防柙虎樊熊,任纵横社鼠城狐。几回价,听鸡鸣起身独夜舞,想古来多少乘除。显得个勋名垂宇宙,不争便姓字老樵渔……” 豪迈潇洒的词句让夏煜一时心纵神驰。他默默地念着其中的每一句体味着,一曲终了,他拊掌大叫道:“好曲好曲!!无咎,你说是不是?”他激动地问着在一旁同样听得出神了的赵无咎。 “笑他每似堂间处燕,有谁曾屋上瞻乌?……不争便姓字老樵渔……”赵无咎痴痴地念出声来,然后缓缓地点着头。 “如今这世道就是少了热血男儿,少有人做那忧天之呼。奸人当道人人自危,真个是『柙虎樊熊、社鼠城狐』比比皆是,上危害朝廷,下欺压百姓,咱们虽然不才,为国除害却也不敢甘于人后!”也不管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茶楼中,夏煜禁不住豪情万丈地一吐胸中丘壑。 “这和陈子昂的遗篇『念天地之悠悠』有异曲同工之妙罢。”赵无咎低声地回应他,“不过我……”他心里是喜欢最后一句的,若是能够得以自由自在地渔樵于江渚之上、深山之中,不问世事平静地生活,那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吧?但他看夏煜说得慷慨激昂,不像是个甘愿做闲云野鹤的人,所以并没有把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出来,那只能是自己的奢望而已,不太可能实现的。这一年的书读完,不知道自己又会像杨花一样被命运抛卷到何处? 所以必须自己拯救自己,迅速完成之前定好的计划,只有这样自己才有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不久汝修会过来一趟,到时候可要小心行事了,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他们俩偷偷见面的事情,否则汝修会有危险的…… “无咎,无咎?”夏煜看着身边径自发起呆来的他,“想到什么了?” “哦,我……没什么,只觉得这唱词绝妙,不知不觉出了神。”他有所保留地说。 夏煜知道他没有说实话,有些挫败地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想要让无咎完全和自己交心,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那台上的老生唱完这一折就下去了,接着上来一个小花旦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夏煜登时觉得甚是无趣,看赵无咎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于是对他说:“咱们到隔壁去看临邛皮影,再去听听口技,好不好?”这里除了可以品茶听戏以外还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是锦城的百姓们平日游玩的首选之地。夏煜带着赵无咎来,就是要让他好好地散散心。 赵无咎知道他的心思,他的心里是感激夏煜的,可是,他这个样子哪还有什么欢乐可言?现在只要能够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但看着夏煜热切的脸,赵无咎不忍拂逆他的好意,接下来一直跟着他转遍了整个锦春楼和附近的集市。 在两个人漫无目的的闲逛中,夏煜不停地为赵无咎买这买那,简直是有些变态地在宠爱着他,好像巴不得可以用世上所有的一切来换取他的笑容。刚开始赵无咎还由着他胡闹,到后来夏煜竟是只要一发现赵无咎对什么东西多看上一眼,他就立刻买下来送给他,直弄得赵无咎啼笑皆非,不得不无奈地出声阻止了他愈演愈烈的疯狂行为。 傍晚回到省身书院的时候,赵无咎的手上全是夏煜买给他的东西——一把晶莹剔透、碧绿可爱的玉箫,据说是梁武帝吹奏过的;一套如玉似冰、价值不菲的北宋定窑白瓷茶具,号称是蔡襄品评过的;几本少见的琴谱、一迭雅致多彩的薛涛浣花笺、一些色香俱全的糖果糕饼、一架精致的小风车、一挂玲珑的芙蓉石九连环、一方造型美观的端砚……还有两只在竹笼里不停叫唤的大蝈蝈。 赵无咎拿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既对夏煜的任性而为感到无可奈何,也满含着对他深情厚意的无所适从,而更的多则是逐渐被融化的、冰封已久的情感,开始慢慢地、温柔地流淌着,流淌着…… 第七回 谁家少俊来近远 按约定好的时间,赵无咎匆匆忙忙地走出书院,看天色已经不早,他不由得暗暗着急。他知道越让汝修等得久,被发现的机率就越大,自己倒是无妨,但对远道而来的汝修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无咎,你去哪里?”一直在找他的夏煜出现在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赵无咎一惊,暗叫糟糕——他现在绝对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跟他解释任何事情。 “夏先生,我去见一个朋友……”赵无咎一边说着,却并未停下脚步。 可是夏煜不接受这样敷衍的回答。“见朋友?”他狐疑地重复,他可没发现无咎在这里还有什么朋友。于是他一把抓住赵无咎的手腕追问道:“是谁?”不管是谁夏煜都觉得非常不舒服,无咎有事情瞒着他! “你不认识的……先生,你让我走好吗?我要迟到了。”他带着些恳求说,不得已他停了下来,为难地看了看渐渐暗起来的天色。 “那你何时回来?”夏煜质问犯人一样,口气不满。本来他新度了一曲,想弹奏给无咎听的,谁知道竟然如此扫兴。 赵无咎微觉有气,什么时候自己的行踪轮到他管了?现在他非常着急,没时间跟人拉拉扯扯。“你管不着!”他喊了一声,用力挣月兑夏煜的手,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夏煜推开跑了出去。 夏煜失落地瞧着他越跑越远,心中疑窦大生。他禁不住悄悄地跟在赵无咎身后想一探究竟。 赵无咎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一定会刺伤夏煜,可是他真的没办法告诉他任何事情。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这件事情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心中混乱焦急的他根本不知道夏煜跟在自己的后面缀行。 来到和权汝修约定好的地方,赵无咎见他已经在小亭中背对着自己独自坐在那里,他快步向前走去,夏煜一闪身躲在了一边的树丛中。 “对不起,汝修,我来晚了。”赵无咎抱歉地对他说。权汝修立刻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夏煜一见到那个人的脸,登时惊讶万分!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令誉的…… 权汝修浅浅一笑说:“没关系的,来了就好。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你一定要妥善安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赵无咎。 “辛苦你了,没有人发现罢?你会不会有危险?”接过书册,赵无咎看着权汝修比以前更加消瘦的脸颊带着些不正常的青白,非常担心地问道。这趟奔波路途遥远,而汝修又只能乘着严贼外出公干时逃出来,一路急赶肯定让他吃了不少苦。 他和权汝修是在严府认识的。权汝修也是被严世藩强行霸占的的娈童之一,他原本生活在扬州,过着很快乐很幸福的日子,却因为美名远播而惨遭横祸。 权汝修也长得很美,但是他不同于赵无咎的清丽雅致,是那种略带些妖艳和柔媚的类型,他们俩在严府是最得宠的两个,因此在严世藩的手里都没少受罪。 严世藩手里的小辟数不胜数,可是敢反抗又有头脑的可能就只有赵无咎和权汝修了。今天权汝修带来的,正是严嵩父子受贿卖官,还有他各种们恶行的记录。他和赵无咎一直都在收集这些东西,准备等时机成熟时把它交给妥当合适的人,用以作为弹劾严嵩的证据。这虽然十分危险,却是第一手最直接的证据!这样的东西放在权汝修身边不安全,所以他才不辞辛劳地将它送到赵无咎手上。 一直等到赵无咎和权汝修离开,夏煜才从树丛中走出来。他施展轻功迅速地奔回书院,立刻找到金誉告诉他这个惊人的发现。 “什么?你……你看到他了?怎么可能?!”金誉的声音颤抖,又惊又喜,“他在哪儿?他……他好不好?” “令誉,你冷静下来,我也是无意之中瞧见的,不过我确定他是权汝修。”他听赵无咎的确是这么叫的,而且那面目夏煜也不会记错。 “汝修……我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金誉仿佛失了神,喃喃自语道,“这些日子你到底在哪里?” “他人眼下便在成都,不过好像他是来找无咎的,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情……”当时隔得远了,夏煜听得并不真切。 “那快快找赵无咎来问问他汝修到底在哪里,我要见他!”金誉急不可耐地说。 “不可直接问他,他不见得会说实话……”夏煜生怕轻举妄动会触怒赵无咎,“咱们再跟着他看看,他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耐心点好吗?” 金誉听他说得合理,而且夏煜的话在他们几人当中最是有分量,于是他只好硬生生地按捺住心头的焦急和不耐,点了点头。 ※※※ 不出夏煜所料,第二天赵无咎果然又外出和权汝修见面了,这次他是去送汝修回京。金誉老早就在监视着他,一见他出门,立刻和夏煜一路跟着他来到了郊外的短亭中。看到权汝修站在亭子中央,金誉不顾一切冲动地快步越过走在前面的赵无咎来到短亭里,激动地呼唤着权汝修的名字。 “汝修……”有些哽咽的声音显示出金誉波动的感情。而站在亭子中央的权汝修一看见他,如同遭到雷击一般,登时动弹不得。 “令誉哥哥!!”他月兑口而出,下一秒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转身逃出短亭。金誉见状万分焦急地赶上去抓住了想要逃开的他。 赵无咎惊讶地站在路边瞧着这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光景。金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难道是汝修的旧识吗? 这时夏煜适时地出现为他解了疑惑:“他们是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年前汝修无端失踪,令誉一直都很挂着他。很抱歉跟踪了你,不过我们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来不及向你解释……”见赵无咎默默无语,夏煜有些着慌。 眼看着金誉拉着权汝修的手坐回短亭的石凳上,金誉的脸色欢喜不已,而权汝修的表情却是又喜又悲。赵无咎缓缓地摇摇头说:“没什么,汝修能找到亲人,那……那也很好。” 听他的口气中含着浓浓的落寞和苦涩,夏煜知道无咎又自伤身世了,他霎时无法自已地拉他入怀,柔声在他耳边说道:“别伤心,无咎有我。” 赵无咎一听,只觉得本来郁闷无比的胸口突间然掠过一阵温暖的清风,将那些愁绪轻轻地吹拂开去,渐渐飞远了。 ※※※ 金誉不让权汝修离开成都,还将他强拉回了省身书院,这可急坏了急于赶回北京的权汝修。如果他不在严世藩公干结束之前回到相府,绝对会把钟震给引出来的!可他不敢也不愿向金誉说出自己的遭遇,因为他深知表哥行事一向莽撞冲动,而且他从小就极宠自己,若是知道他受了这样的凌辱,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这太危险了。麻烦的是,金誉一直在追问他这些年来的行踪,权汝修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瞒住他。不得已他来到赵无咎的住处想和他商量对策。 “无咎,我该怎么办?令誉哥哥那边……”他踌躇地问着。赵无咎也觉得汝修长期呆在这里不妥,可是他也一时没有好办法。 “我看我只有不告而别了,希望他不要怨我……”思量半晌权汝修幽幽地说,虽然万分不舍,可是他不能为金誉带来麻烦。 赵无咎心乱如麻,眼见着好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亲人,却又要硬生生地分离,重新回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他真的于心不忍。沉默一会,他抬头坚定地对权汝修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一定会找时机将这些证据交给合适的人选,早日救你出虎口的,你……你要保重啊,汝修!金先生那边我也一定守口如瓶,你就放心吧!” 权汝修点点头,红着眼睛说:“我——我只盼还能够熬到那个时候。如果我福薄不能再见到表哥和你,那么请你转告他……我…我…来生……”他顿了顿,绝望地接着说:“唉,还是算了罢,不知生,焉知死啊……” 赵无咎听他说得凄凉,心中一阵悲恸。他忍不住握着权汝修的双手哽咽着说:“别这样,汝修,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好吗?老天爷越不让咱们活,咱们偏要活得好好地给他看看!快别说这些丧气的话了,如果连你都倒下了,那我真的是……”说着他竟然语不成声。 权汝修见状顿时泪流满面,他知道无咎的身世和遭遇只有比自己更加凄凉惨痛。且不说他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手送进严府的,就光说在严府,权汝修比谁都清楚在那里最受的摧残就要数无咎了。因为他的清雅的外貌和不凡的气质,严世藩向来最喜欢的是他,可是他从来不肯向严世藩求饶,所以那老家伙往往是用最残酷的手段对待他,他却一直坚决不肯低头,任何事情都咬着牙关挺过去。 无咎比自己早进严府,那时候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和照顾,自己恐怕早就在老贼的蹂躏下见阎王去了。可是一向硬气的他今天竟然也唏嘘不已……这让权汝修倍感心酸。 “无咎,你也保重了!!我今天晚上连夜离开,你不要送我了。”权汝修决定以大局为重,他紧紧地拥抱了赵无咎一下,快步离开了他的房间。 ※※※ 第二天一大早,金誉一觉醒来找不到本该在他隔壁安睡的权汝修,又看他的包裹行李全都不见了,他立刻气急败坏地冲进了赵无咎的房里,抓住了正准备上学去的他。 “汝修到哪里去了?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和赵无咎月兑不了干系,本来就颇有疑他之意,此时金誉竟是不讲半分情面,他用十成的力道将赵无咎的手腕抓得死紧。 手腕被捏得痛彻心扉,赵无咎登时冷汗直冒,脸色发白。可他依旧咬牙冷冷地说:“他回京了。这里原本不是他想呆的地方。” “你放屁!他绝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金誉怒不可遏地猛力拉扯着他的手臂,赵无咎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痛苦。糟糕,再这样手臂可能又会…… “金先生,请你松手……”赵无咎还来不及说完,只听得“喀啦”的一声,手肘处袭来一阵难忍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豆大的汗珠立刻从额际滑下,赵无咎知道自己的手臂果然又月兑臼了。 很熟悉的痛楚。那是在严府落下的旧伤,源自于严老贼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疗伤接骨。那时常常是旧伤刚好又被硬生生地弄折,几乎都弄成了习惯性的月兑臼。不过这还算好,不是最可怕的扮蜡烛台……他突然觉得非常好笑,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在想着这些,恐怕是痛得有点神思恍惚了。 金誉像是被这意料之外的景象吓到,连忙放开了他的手说道:“这——我、我不是故意的……” 赵无咎无暇回答他,只苦笑着赶紧用左手轻托住晃荡的右臂,接下来他皱着眉头强忍痛苦,熟稔地一送一挺将月兑臼的手臂接上,脸色苍白如纸。 “你……”手肘月兑臼的剧痛金誉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赵无咎如此硬气,居然闷声不吭地自行接骨。他一时呆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金先生,我要去上学了,汝修的事情恕我无可奉告。您请回罢。”他用凛然不可侵犯的眼神告诉金誉,自己是绝对不会给他任何消息的。 金誉被他的气度所震慑,一时不敢再逼问他,只能悻悻地离去。赵无咎见他离开,这才找出一块方巾将手一裹挂在脖子上,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见了一定又会追问吧,待会儿还不知道怎么跟他糊弄过去呢。就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摔的好了……赵无咎不想再看到夏煜因为自己而和朋友闹得不愉快。 ※※※ 丙然中午下学的时候夏煜匆匆地赶到赵无咎的住处来,天知道他这一上午的课都讲了些什么——早上他一进课室看到赵无咎挂着个手坐在座位上,立刻就变得心不在焉。 “无咎。”敲了敲他的门,发现门没有闩,但夏煜只是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并没有擅自闯进去。 “夏先生吗?门没关,您自己请吧。”夏煜发誓他听到了一声轻叹,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仿佛无咎知道他会来似的,这让他的心头微微一甜。 轻轻地推门而入,他看见赵无咎正坐在方桌前面对着桌上的午餐发呆。 “手不方便吗?”夏煜猜想他是没办法用左手吃饭,“我……”正想问他要不要帮忙,以为夏煜要问自己受伤原由的赵无咎立刻打断了他。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已经不碍事了,没有关系的……”他掰出早就想好的理由,却看见夏煜用无比疼惜和爱怜的眼光瞧着自己,仿佛洞悉一切般的纵容着他说完这无伤大雅的谎话,这令赵无咎感到一阵不安。 “你受苦了,令誉托我替他向你道歉,他是无心的,原谅他好吗?”原来金誉对弄伤了赵无咎感到很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赵无咎也是这里的学生,自己居然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使用暴力,这实在说不过去。他知道夏煜和赵无咎交好,于是他当时立刻转到夏煜那里向他坦承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并请夏煜带为转达他的歉意,自己却悄悄留下书信后追赶上京的权汝修去了。 说谎被他抓住,赵无咎的脸上一红,立刻羞愧地把头转向一边,他根本没想到金誉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夏煜。 夏煜见他尴尬,心里不舍。他走上前去将他的脸转回来,托起他的下颔让他面对着自己,轻柔地抚着他的颊说:“一定很疼吧!以后难受就说出来,别老是自己强忍着,只管对我说,让我替你分担一些,可以吗?”他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问着赵无咎,更禁不住地将他揽在怀中,手掌温柔地摩挲着他柔软的发堆——无咎的倔强令他心疼。 “真的没什么……”赵无咎靠在他胸前幽幽地出声。反正这样的伤他早已经习惯了,况且他从小就知道撒娇和诉苦除了会给母亲带来痛苦、折磨和无奈之外,完全没有作用,所以他很早很早就放弃了这个权利。 “唉……”知道他没这么容易被说服,夏煜微觉挫败地轻叹了一声,半晌他才想起来赵无咎还没有吃午饭。放开他坐下来,夏煜拿起桌上的碗筷微笑着对他说:“我喂你吃午饭,好不好?” 赵无咎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先生,这……” “只在你受伤的时候哦,等你好了,求我也享受不到了。”知道这样的举动对无咎而言太过亲密,夏煜开个玩笑尽量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果然赵无咎听了以后沉默下来。 书院里配的都是青菜豆腐,鸡蛋小鱼等等寻常的饭菜,但烹饪得甚是鲜美。夏煜细心地将鱼剔去小刺,和着一些鲜香菇一起放在在米饭上浇了肉汁拌匀后,找了个小勺儿舀了一勺米饭凑近赵无咎的唇边。赵无咎迟疑了一下,终于张口吃了,夏煜不由得在心中暗自舒了口气。“好吃吗?”他轻轻地问道。 赵无咎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一个无言地喂,一个不语地吃,赵无咎一直低着头慢慢地咀嚼。只吃了几口,突然间他“霍”地站起身来跑进了卧房,夏煜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跟着赵无咎而去,但赵无咎却迅速地闩上了门,不让夏煜跟进。 “无咎,无咎你怎么了?!”被关在门外的夏煜十分惊慌地问,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去。 “没什么!别……别管我!”赵无咎的声音有些颤抖。躲在屏风后面,他像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被父亲无故责打以后一样,偷偷地独自饮泣着。 尽避一直用没受伤的左手不停地抹着脸颊,但是却怎么也止不住宾滚而下的泪珠。他不想哭的,他从来都忍得住的,就是在最屈辱、最痛苦的时候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为什么现在却会因为他的温柔而满心酸楚,好像一生所受的委屈在此刻全都涌上了心头—— “无咎——”听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悲凄哭音,夏煜的心狠狠地揪痛着,他隔着门用哽咽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倔强呢?你的心真的这么强吗?我担心你有一天会负荷不了啊!” “对不起……先生,我想一个人呆着……请你先离开好吗?”赵无咎不想让夏煜听见自己崩溃的哭声,他知道夏煜一定无法拒绝自己的恳求。果然门外的夏煜长叹了一声,默默无言地走出了赵无咎的房间。 听见他“吱呀”的一声带上房门,赵无咎立刻颓然跪倒,左手支撑着单薄的身躯,任由热泪不停地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无咎眼中的泪终于流尽,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打开门,见小厅里静悄悄的,未吃完的饭仍旧放在桌上,下面还压了张纸条,写着:“无咎:无论如何请一定把饭吃了,千万别伤了身子。煜字”。 看了纸条,赵无咎霎时抑制不住想见夏煜的念头,他冲动地奔向大门。一拉开门,却看见夏煜定定地在门口站着,痴痴望着他说:“无咎,原谅我无法离开……” 赵无咎也呆了。 夏煜重新走进来关上房门,紧紧地抱着他,情致缠绵地吻上他因为哭泣而润湿的脸颊,然后来到他的额头、眉毛,眼睑,伸出舌尖爱怜地舌忝去他眼角残余的泪水,品尝着那份苦涩,最后带着那略咸的味道进驻了赵无咎轻启的双唇着。 “唔——”手上传来的疼痛让赵无咎闷哼出声,夏煜这才惊觉自己将他抱得太紧,压到了他受伤的手臂。略微离开他的唇瓣正想放开他,赵无咎却立刻用左手勾住他的颈项,抬着红红的双眼望着夏煜说:“先生,别放开我,永远不要……” 一刹那的脆弱让他说出这类似于乞求的话来,那是赵无咎以前最不屑的事情。可是眼前的人并不是自私冷酷的父亲,也不是变态龌龊的严世藩,而是他已经倾心相许的夏煜,他认为他是可以信赖的。说出这句话以后,赵无咎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无牵无挂的赵无咎了…… 夏煜无法自已地再度紧抱着他,他感觉无咎靠在自己的肩头压抑地轻轻啜泣着,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肩头的衣衫。伸手轻抚着他抽噎起伏的背,夏煜爱怜地叹息着:“无咎……”他也知道无咎终于肯对自己交付真心了,高兴,真的好高兴,可为什么眼睛却酸涩不已呢?! 第八回 则索因循腼腆 “是谁?出来!”黄昏时分,赵无咎坐在西园树林里的石凳上吹箫,突然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杏黄色身形在不远处徘徊。他立刻警觉地停下来——因为过于清幽,平常这里除了夏煜和自己以外没有人愿意来,而他确定那个娇小的身影绝对不会是夏煜。 “徐英?”看见那个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的人,赵无咎更加惊讶了,只见她慢慢地朝自己走来,表情惊疑不定。 “对不起,打扰你了。”她勉强地一笑,向赵无咎道歉,娇美的脸蛋上,表情有几分不自然。 赵无咎连忙说:“没有,没关系的,我只是胡乱吹着玩儿……不要紧的。”完全没有和同龄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赵无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急急地安慰她。 “你吹得真好听,是什么曲儿?”该是大家之女,徐英的不自在只持续了一瞬,她立刻恢复了常态,缠着赵无咎问东问西起来。 “没什么名字,瞎吹的……”赵无咎为这忽到的麻烦而心中暗叹,他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夏煜。他日间对赵无咎说早就新度了一曲,今天瞧他的手伤已经完全无碍,要他带着箫来这里等着自己,晚上两个人合奏,否则平常赵无咎也不会在屋外吹箫。 “那——你为我吹一曲好不好?”徐英抬眼望着他恳求,“只是一曲,什么都好。”她双手合十,有些耍赖地看着赵无咎。 赵无咎无奈只好再次执起箫管,沈吟了一下选了支最短的曲子幽幽地吹了起来。徐英甚感兴味,津津有味地聆听着,边听边不时地瞅着吹得入神的赵无咎那俊俏的侧脸。 很快一曲终了,徐英笑着拍掌道:“好一曲《玉树临风》!低回跌宕,错落有致,只是……”她含着微嗔的巧笑瞧着赵无咎,“你不是故意选这么短的曲子来打发我的吧?” 赵无咎不禁一愕,想不到她竟然能说出这曲子的名目来,更想不到被她看穿了心事,他飞快地瞥了徐英一眼呐呐地说:“这,我……”却接不下去,俊脸微微一红。 徐英见状“扑哧”一笑道:“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了,真的很好听呢!谢谢你。” 赵无咎这才松了一口气,半晌两个人都没说话。赵无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徐英似乎在想着心事,呆呆地望着被落日的余晖拉得长长的树影。 “崇文,你可有意中人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徐英突然月兑口问出一句让赵无咎模不着头脑的话来。 “你……”赵无咎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愣住了。 “如果我是女孩子,一定会喜欢崇文你的。”不等他回答,徐英鼓足勇气对他说出埋在心底许久的爱慕,一双妙目含情脉脉地望着赵无咎,晕红的脸上又是害羞,又是期待。 赵无咎知道徐英是女孩子,可是万万想不到她会钟意自己,他的心里一乱,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我是女孩子,崇文会喜欢我吗?”见他怔忡,徐英轻轻地追问着,一颗心突突乱跳。自从来书院读书开始,她一直都在注意着他,可是为什么他不曾好好地注视过自己呢?难道是她长得不够漂亮吗?还是嫌她人不够聪明?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赵无咎喃喃地出声,徐英一听,脸色登时一白:“为什么?你已经有了意中人吗?还是我——我不够好……”她忍不住流下泪来,主动告白被拒绝的羞辱和伤心让她芳心大乱。 “不、不是的,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赵无咎深深地叹息,为什么这样的麻烦会找上他呢?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这些事情啊!“别哭了好吗?” “那、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徐英抽抽噎噎地说,“你一定有意中人……是夏先生对不对?”她猛地抬头望着赵无咎,说出这让他震惊得目瞪口呆的话。 看他答不出来,本来只有五分怀疑的徐英更加确定了,“你们……你们都是男的,为什么会……”她哽咽地说着,泪水长流。 那天她也是偷偷地跟着他来到这里,只想躲在一边远远地看看他而已,可是她发现不一会儿夏先生也来了,两个人也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但是夏先生一直握着崇文的手,看他的眼神又温柔又缠绵,崇文也痴痴地瞧着他……当时她的心里就酸酸的,很嫉妒可以握着他手的夏先生。回去想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崇文,她希望崇文也能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可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她呢? “一定是我弄错了!”徐英还想自欺欺人,“你们不可能那样的是不是?”她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地看着赵无咎。 “对不起……”赵无咎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抱歉的话,可能是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响应她的情意的缘故吧!“我是喜欢夏先生,你没有看错。”赵无咎的语音轻柔,语气却很坚定。他深深明白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趁早说清楚是会很麻烦的,虽然有些残酷,但他更不想给徐英不该有的希望。今生今世他的心只给一个人,那个只一眼就能看出他需要温暖的人…… “你骗我,你骗我!”从小要风得风的徐英无法接受他的拒绝,她激动地拉着赵无咎的衣袖,“我不信……” 她还来不及说完,小树林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推开徐英,一拳向毫无防备的赵无咎打去,“臭小子,竟敢欺负徐英!”他口里还大声骂出来。 被突然击中的赵无咎身子一偏差点摔倒,他退后了几步勉强稳住脚跟一看,是张克宽和他的一帮死党。他立刻冷冷地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人,心中的愤怒逐渐攀升。自己和他们从来没有什么过节,他们只因为嫉妒就能推他入湖,当时他没有计较也就算了,现在又借故殴打他,难道自己就一直任由他们欺负不成?! “你那是什么眼神?”张克宽被他看得心中一阵发毛,平常他就很看不惯这个家伙了,今天找徐英和大家一起玩,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原来是和这个家伙躲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张克宽无法压抑心中的嫉妒,遇到这个机会,正好教训教训他!他手一挥,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围住了赵无咎。“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揍他!!”他大叫出声,自己先扑了过去。 赵无咎的手中还握着夏煜送给他的玉箫,他匆匆地往地上一放,一拳打上了张克宽的小肮,痛得他哇哇大叫。旁边的人见头领吃亏,不顾廉耻地以众欺寡,任凭一边吓得花容失色的徐英怎么叫他们停手也不听。 赵无咎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和脸上挨了多少拳脚,他只是凭着一股怒气发了狠地疯狂打回去,踢回去,直到一个愤怒的声音喝道:“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是夏煜。他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一会儿,谁知道来到这里竟然让他看到无咎正被一群同学围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克宽一行听到夏煜威严的声音,登时吓得呆若木鸡。可赵无咎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地一个劲地踢打着身边的人,状若疯虎,那些人纷纷害怕地闪避着,一个个都狼狈不堪。 夏煜一惊,这不是平常的无咎啊!平时的他是那么温文恬静,难道他受了什么刺激…… “无咎!停下来!”他大声叫着,冲过去抓住赵无咎,也不管身边众目睽睽,夏煜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直到他安静下来,赵无咎木然地任由他抱着,不发一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煜万分心痛地看着怀中的他白皙的脸颊上有着淤青,嘴角也破裂了,一丝殷红挂在唇边,身上的白衣满是污秽。那些人下手真的没留情,怪不得无咎如此疯狂!夏煜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他冷睨着身边那些噤若寒蝉的学生,最后张克宽吞吞吐吐地说:“赵、赵崇文他欺负徐英,把她弄哭了,我们……我们是为了救徐英,大家都看到的。” “是吗?”夏煜根本不相信,他冷冷地道,看向在一旁垂泪的徐英——此刻她的心中万分地后悔,都是自己任性才害崇文被无故殴打的!“徐英,崇文欺负你了吗?”夏煜尽量柔和地问她。 徐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没有,不是的……我……我……” 夏煜一听,凌厉的眼神霎时又望着张克宽和他身后的一干人,张克宽额汗涔涔,他颤抖着声音说:“那、那徐英为什么会哭……” 大家的目光一起转向了徐英,等她回答。徐英的脸色登时发白。她是个女孩子啊!她怎么能够说得出口,自己会哭是因为主动向男孩子告白却遭到拒绝?她惊慌失措,哀求似地看着被夏煜揽在怀中仿佛安心下来的赵无咎。 为了顾全徐英的颜面,赵无咎不打算出声揭发她,只能撇过头去不理会她。这时候徐英才知道自己的祸闯得有多大,也明白了事情是多么的无望,无法面对严重后果的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逃出了小树林。 事情关系着徐英的名声,夏煜不想跟这些人胡搅蛮缠下去,这样只会越闹越臭,反正无咎也会告诉自己真相的,于是他沈声说:“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也不再追究,你们快快回去,罚你们每个人抄写《诗经》三遍,明天交给我!”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夏煜在心中暗想,这些纨绔子弟,他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们,走着瞧!他现在急着要查看无咎的伤,没工夫跟他们计较。 那些学生如获大赦地赶紧离开,生怕走得慢一点就会被夏煜的目光杀掉。 夏煜正想抱起赵无咎离开,突然头埋在他怀中的赵无咎闷闷地出声:“我的箫……”夏煜一听连忙柔声问他:“箫怎么了?在哪里?” “在桌子旁边。可能会坏了……”赵无咎从他的怀中挣月兑开来,走到自己刚才放箫的地方拾起那管玉箫仔细地查看着,半晌吁了一口气喃喃地自语着:“还好,没事、没事……” 夏煜心中一窒,赶紧趋身向前搂住他:“无咎,箫不要紧的,咱们回去了,好吗?”赵无咎点点头,无言地任夏煜抱着自己快步回到了他的怜逐居。 ※※※ “我爹常说我是个灾星。”在夏煜为他上好药以后,原本一直沉默的赵无咎突然轻笑一声吐出这句话,“他说自从我出生一直到他把我送到严家之前他都没有升过官,所以把我送走是一举两得,也许他是对的。” 想想自己也真可笑,小时侯拼命跟母亲学习,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只为了好面子的父亲可以拿出去炫耀,最终却还是被他像货物一样地送去受罪——活得如此没尊严、没安全感、几乎天天在担心会出状况的人恐怕天下没几个吧!他只想要安静的生活啊,这难道说也是奢求吗?还是他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无咎!你在说些什么!”夏煜生气他的自怜,大喝出声:“别理会他,那只是他无耻行为的借口而已!”以赵文华的程度,官至正三品已经是非常荒谬了,无法再升官根本不能怪任何人! “无咎,你知道我的房间为什么叫做『怜逐居』吗?”话音一转,夏煜向他吐露了连他的那班兄弟们都不知道的心事。 赵无咎抬头望向他突然变得落寞孤寂的脸,心中忽然一痛——自己竟然一直自私地只顾从他那里汲取温暖,却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他的事! “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赵无咎喃喃地念出声,他当初就觉得这名字孤独得厉害,也憔悴得厉害,充满着生离死别的悲哀,所以一直不敢去问夏煜这名字的来由。 “不错,你果然了解我……”夏煜搂着他苦涩地回忆着,“我的父母在一夜之间成了钦犯,当时出门在外的我连回家看他们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逃亡、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竟然是无法想象的可怕,那时有人也曾说过是我命硬克父克母,我也自问过是否的确如此,可是后来闯荡江湖经历了不少,我明白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在一个人遭受了不幸以后不是去帮助他,不去责难罪魁祸首,还在他身上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合理吗?” 听他的话语中充满着悲愤,赵无咎无法抑制想要安抚他的念头,也不顾刚才被打伤的嘴角还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踮高了脚,轻轻地吻上夏煜因为情绪激动而紧紧抿着的薄唇。 “无咎……”知道他心思的夏煜轻轻喟叹一声避开他的吻,“这样会弄伤你的。”虽然十分心动,可是他不能在这样的状况下利用无咎的心软。 谁知赵无咎竟然十分固执,他不依地伸出舌头在夏煜的唇瓣上舌忝舐着,引诱着,还自动地把双手圈在他的脖子上,身子不停地磨蹭着他的,让原本就难以把持的夏煜身上逐渐发热,他禁不住接受了赵无咎的抚慰,反客为主地和他狂吻起来。 “先生,徐英今天说喜欢我……”在换气的空挡里,赵无咎终于向夏煜吐露了今天那一片混乱的来由,“可是我——唔、啊……”他突然说不出话来,因为夏煜的唇已经来到了他的脖子上,热切地吸吮着。 “你怎么对她说的?”夏煜心不在焉地问道,继续在他的脖子上轻怜蜜爱。其实根本就不用多说,一定是无咎拒绝了她,否则徐英不会如此失态,不知为何夏煜就是有这个自信。 “我……我……嗯嗯……”夏煜隔着他薄薄的亵衣轻含住他胸前的花蕾嬉戏着,赵无咎在他的下根本无法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而夏煜也不关心他要说什么,只觉得他柔细甜美的申吟声远要比他说话的内容吸引得多。 看他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赵无咎感到十二万分的不甘——自己可是因为拒绝了徐英而挨了好一顿揍呢!他怎么可以这样不闻不问的? “我告诉她等我长大了就娶她。”拼命忍住被挑逗起来的热情,赵无咎负气地说出这句天大的谎言。 “嗯,很好……”夏煜听而不闻,想也没想地回答道,继续在他曼妙的身子上大作文章。 这个猪头!! “你放开我!”赵无咎用力推开他。可恶,你欲火焚身死掉算了!他在心里生气地诅咒着,根本忘记了这火是谁挑起来的。 “你要是敢去娶任何人,可爱的赵无咎,”夏煜把脸凑到他的耳朵边轻轻地吹气,然后用危险的语气说:“我发誓让你一辈子都下不了床!”这才是夏煜刚才想说而没说完的话!! 赵无咎听着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清丽的脸登时涨得粉红,就像清晨绿漪湖里初开的荷花一般楚楚动人。 第九回 花似人心好处牵 “初阳,张大人今天有信过来,说那件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要我们一定得严加防范,不可在关键时刻出任何差错,否则将会功亏一篑。”曾晖烧毁了兄长捎来的密信,对夏煜说着。除了上京追赶权汝修的金誉以外,夏煜一行人在怜逐居中密谈,脸上都掩饰不住兴奋之色。 “甚好,只是令誉……”夏煜突然皱起眉头,实在担心金誉冲动暴躁的个性。他离开也逾半月,却迟迟没有消息,“快快召他回来罢,我怕他按捺不住横生枝节。”他向曾晖说道。曾晖了然地点点头。 “初阳,你别怪我旧事重提,那赵无咎你最好别再和他牵扯下去了。”曾晖忧心忡忡地对夏煜说:“我大哥探知赵文华对这边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可能想利用他对我们不利,不可大意啊!” “明远说得不错,初阳,我们一贯信服你,这件事你可得三思,千万不能一时胡涂,色令智昏!”谢云霓说话向来直爽,他不客气地直接指责出声,虽然赵无咎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是他的身份太可疑了,他们不得不防。 一提到这件事,夏煜寒着脸举手打断他们:“这个我自有分寸。”他在心里暗自叹惋,这事终究得不到好朋友的认同……如果自己没有身负家仇,如果无咎不是赵文华的儿子,如果这一切没有这么复杂,该有多好呵! 见气氛有些僵硬,朱桓哲连忙圆场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赵无咎小小年纪,也不怕他玩什么花样,初阳你避着他些也就是了。” “其实通常都是我自己去找他的。”沈吟半晌,夏煜清楚地跟身边的朋友说道,他不想让朋友误认为是无咎在纠缠自己。大家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 朋友们离开以后,心情低落的夏煜迅速地走向风荷四举亭,寻找赵无咎的身影。可是让他更加烦躁的是他竟然不在!为什么?他们不是约好了未时在这里相见的吗? 在一片片蝉噪中,夏煜不禁落寞地四下张望,突然看见从湖东丛丛掩映的柳帘中缓缓地划出一条小船来,一身白衣的赵无咎俏生生地撑着木桨站在船头。他放眼看着满湖怒放的荷花,唇边轻漾着如诗如画的微笑,小小的笑窝儿若隐若现地在他秀美的脸颊上跳动着。 “无咎!”无意间又看到他绝美的笑容,夏煜胸口一热。他情不自禁地轻喊出声,心里的烦躁霎时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无咎一听,立刻偏过头来看他,向他招了招手示意,夏煜也不等他靠过来,双足一点直接从亭中跃出,掠过片片荷叶,飞身跳上了他的船。 “我们一起采莲子,如何?有些已经可以采了。回去可以煮银耳莲子汤呢!”赵无咎难得兴致勃勃,夏煜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他抢过赵无咎手上的桨叶随意地划了起来。 穿梭在田田的红裳翠盖之中,赵无咎不时伸出手折下成熟的莲蓬拿在手里,但眼看着越采越多,一只手渐渐拿捏不住,他又改用抱的。 “先生,那边那边!”他兴奋地指挥着夏煜,要他朝自己指的地方划过去。 夏煜从未见过赵无咎如此认真热忱的样子,他万分心动地轻轻吟出一句诗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低沈的声音中饱含着对眼前人儿深深的眷宠。 无咎无咎,你可知道我正是怜你清澄如水呵……不管你经受过什么样无情的摧残,你依然是如此的纯洁无瑕!满满的爱恋在夏煜的心中鼓动着,跳跃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漫溢出来似的。 赵无咎听着夏煜动情的声音,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头慢慢地转向了他,用痴缠缱绻的眼神定定地瞧着他的脸。突然他放下怀中的莲蓬,快步走到夏煜跟前环抱住他。半晌他才开口低低地说:“谢谢你,先生,谢谢你肯爱我。” 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注定满是孤独和凄凉,终将无人关爱地了此残生,谁知道竟然会让他得到这样一份浓浓的情意——赵无咎闭着眼睛靠在夏煜温暖的胸口,压抑着激动说:“我——我就算是立时死了,也再没有怨言了。” 这不是梦,到了现在赵无咎才敢相信这是事实。原来自己真的并不是完全孤独的,自己的生命里所拥有的也并不只是悲哀,因为,有他…… “傻孩子,怎么谢起我来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啊,说什么死不死的……”夏煜听他的口气真挚诚恳,心里同样感动不已。他放下桨叶,轻轻地搂住赵无咎因为激动而轻颤的身子,没有迟疑地说:“无咎,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么?”等此间的事情一了,应该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打扰他们了。 赵无咎闻言猛地抬头,痴痴地望着夏煜温柔坚定的眼睛,雾气逐渐氤氲了他一直脉脉含愁的双眸。 ※※※ 一走两个月,去京城寻找权汝修的金誉始终没有回成都。 收过莲蓬,经过几层凉雨,绿漪湖里的残荷渐渐地落尽了红衣,秋天的脚步也慢慢地近了。锦城总是阴雨绵绵,因此很难在中秋之夜看到满月,今年也不例外。 赵无咎坐在夏煜跟前,看他满面含笑地递给自己一个抄本。好奇地接过来一看,竟是一本琴谱,名曰《玄素吟》。 夏煜笑吟吟地对他说:“很巧,是不是?这是我根据南朝一首同名曲子改编的,开始我以为那首曲子根本无法完整地弹奏,一直到现在才发现是我没有参透其中的道理。”夏煜搬来古琴放好,一边说:“你瞧,这里突然转高,不通情理,而这边又是跌宕得厉害……这是要两人合奏的,而且最好是一人抚琴,一人按箫。我不善吹箫,只有烦劳无咎你勉强跟我酬和一曲,算是我中秋娱宾之作怎样?” 赵无咎点点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夏煜,《玄素吟》——真的好巧哦!他也很想跟夏先生合奏这特殊的一曲。虽然今夜无月,但是这样宁静详和的气氛却是十分难得的,他真想牢牢地抓住这幸福的时刻——赵无咎发现他不敢去想未来,他不敢去想如今这么幸福的生活能够持续多久,虽然夏煜说过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可是赵无咎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恐怕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他清楚地了解曾先生他们都对自己有着不同程度的怀疑和猜忌,他不怪他们,因为他看得出他们对自己和夏先生在一起的事情显得非常不屑。同时他也知道他们一直派人在监视着自己,这一点却令赵无咎感到难以忍受——好像又回到了在严家的日子,成天被人看守着,不得自由。 但是赵无咎没有告诉夏煜这一切,因为他深深知道曾先生他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也看出来夏煜隐然是他们之中的首脑,所以他不能让夏煜因为自己而为难,更不想让他在他们之中失去威信。 我只要分他一点点的温柔就好了……他真的好想这样告诉那些先生们,我从没有奢望过要独占他呵…… “无咎,无咎?”夏煜见他突然出神,忍不住轻声唤他:“可以开始了吗?” 赵无咎猛然回魂。“啊,我这就好……”他将碧绿的玉箫缓缓送到口边,一边看着夏煜,只等他开始。 只听铮琮一声,古琴刚中带柔的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响起了幽咽缥缈的低柔箫声。二人一琴一箫的合奏竟是丝丝入扣,如行云,如流水,沉重凝滞处如翰海狂沙,婉转缠绵处似春蚕卷丝。虽然时而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幽怨如嫠妇吞声,但是琴声与箫声却一直是清楚分明,好像一鹰一燕比翼飞翔,不论如何盘旋颉颃,灵巧的小燕儿总是能够伴在矫健的苍鹰旁边。 千古知音古今皆同,当真是默契尽在不言中。一曲既竟,半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中静悄悄的,柔和的烛光下两人的眼中俱是万缕情丝,一时间二人心意相通,只觉得心中平安喜乐,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了,只有眼前的此刻才是最真最美的。 “这原曲是北魏时一个流连南朝的武将写的。据说是为怀念他的挚友而作,可是有关他的记载都散逸了。”好一会儿夏煜才沈声说。 赵无咎痴痴地点点头——怪不得这曲子中带着金戈铁马的豪气,也有着烟雨江南的柔美,虽然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可是经他巧妙地放在一起,却丝毫不觉突兀,最后一切归于静美,好像是想透了什么问题,终于大彻大悟地安于平淡——那正是赵无咎心中真正最渴望的东西。他立刻就爱上了这首仿佛早就熟识了的曲子。 “我喜欢它。”赵无咎叹息着出声,“好像我在梦中就吹奏过一样。” 夏煜猛地一震——他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是……无咎,我也是。”夏煜站起身来慢慢地靠近他,赵无咎也仿佛知道他心意似的站起来轻轻说道:“先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记得今天的。”说完他投身入怀,夏煜静静地搂住他,内心满足而喜悦。这一刹那,他真想让时间就此停驻。 突然一阵狂猛的敲门声过早地结束了这珍贵的时刻,谢云霓在外面喊了起来:“初阳、初阳快开门……”声音中充满惊惶和悲痛。 夏煜一惊,还来不及懊恼这甜蜜的时光是如此的短暂易逝,光听见谢云霓不同寻常的声音就让他吓了一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赶紧放开赵无咎去开门,原来不止谢云霓,所有的兄弟都来了,他们的脸色都是铁青。谢云霓几乎是一踏进门就痛哭失声:“初阳,令誉、令誉他……”他话未说完便哽咽不已,泪水长流。 夏煜的心一沈,难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吗?难道令誉他…… “令誉突然去刺杀严嵩和严世藩,他……他独自力战锦衣卫数十名高手,终于……终于还是未能成功突围,当场就……”朱桓哲颤声说道,夏煜一听,胸口犹如被大铁锤猛击了一记,颓然坐倒。 “都是为了那个权汝修,本来令誉想要带他回成都来,他死活不肯,令誉只好在北京和他耗着,不知道为什么却又突然去刺杀严贼父子……”曾晖含着泪说,一边恨恨地看着在一旁发呆的赵无咎。一切都是因这小子而起的!“赵无咎!都是你……叫的什么人来!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突然难以抑制地朝赵无咎狂吼着。 赵无咎一时不知道如何响应,他的心里想的是若金先生不幸失手,那么汝修……“汝修!汝修怎么样了?!”他瞬间回神,惊慌失措地问着。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赵无咎更加恐惧了,他苍白着脸“唰”的一声跪在了平时对他稍好的朱桓哲跟前,颤抖着声音问道:“朱先生,我求求你告诉我……汝修他到底怎么样了?!”他无助地悲鸣,不祥的预感使他全身犹如遭受断肠蚀骨般的剧痛。 “他……他在令誉的身边……饮剑自尽了……”朱桓哲终究还是不忍看着赵无咎狂乱的样子,说出了赵无咎永远也不想听到的残酷事实。 “汝修……”赵无咎痛急攻心,险些晕了过去,他不支地将手扶在身旁的椅子上。 夏煜此刻努力稳住情绪站了起来,虽然悲痛难掩,他还是镇定地问道:“令誉的遗体……”说到这两个字,他也终于禁不住流下了眼泪,“现在何处?” 曾晖垂泪道:“我大哥已经打点好了,不日便能将令誉的骨灰送回……他去刺杀严贼之前曾经写下绝命书……”曾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金誉的遗书。夏煜同样颤抖着接过,只见纸上只是寥寥数行字: 众弟兄均鉴: 誉丧父失母在严贼之手,幼弟汝修亦为严贼毒手摧残,心自恨之,义无再辱。今誓死刺杀严贼,不成功便成仁。誉自知资质驽钝,若难成事,铲除严贼惟望诸君耳。汝修若能侥幸得月兑,恳请诸位务必看愚弟薄面,多加照看,弟九泉之下亦必瞑目。 愚弟誉字 夏煜心中大恸,“令誉!令誉,你这又是何苦?”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成功,为什么还要去以卵击石?!没有强制地叫他回来,以致他丧命,自己在责难逃!夏煜的心里充满着对金誉的深深内疚。 “赵无咎,你先离开这里。我们有事情要谈,你不便在此。”曾晖恢复了冷静,他不想看到赵无咎,于是不客气地下令他离开。夏煜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终于忍住了。 赵无咎木然地站起来,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处似的,跌跌撞撞地推开怜逐居的门,投入了不知何时开始纷飞的秋日夜雨中。 秋天,竟然来得如此的猝不及防;秋夜,竟然是如此的漆黑无光;而这绵绵的秋雨,竟是如此的凄凉悲怆,而虚无飘渺的幸福,究竟又消失在何方?他该去哪里寻找呢?他就算是找到了,又有谁能把它留下呢…… 第十回 生生死死随人愿 金誉和权汝修的骨灰一直到二十多天后才由曾晖的哥哥曾荣亲自秘密地带出北京送到成都,而经由曾荣之口,他们这才知道金誉为什么突然会去行刺严嵩和严世藩。 “令誉和汝修从小一起长大,情逾兄弟。令誉告诉我当初汝修失踪的时候,他曾经不眠不休地寻找了整整三月有余,可是一直都没有下落。这次他肯定汝修在京城,所以托我帮他寻人,他一说形貌我立刻就知道是汝修,可是令誉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严贼……” 曾荣唏嘘不已,他努力控制住情绪继续道:“他一心要汝修跟他回成都,可是汝修生怕连累他,一直不肯走。后来严贼发现他们俩暗中来往,抓住汝修逼问,汝修自然不肯供出令誉,那老贼竟然……竟然施毒手对他用了宫刑……”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尽是不忍,而身边聆听的众人更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事后汝修极力隐瞒,可是令誉还是发现了……当晚他就跟我说要去刺杀严贼父子,我认为不妥,没有同意,一直极力地劝阻他。原本以为他会听我的话,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竟然还是单独行动……汝修可能是拦不住他,只好偷偷地跟在他身后。我终究是鞭长莫及,赶到的时候令誉已经杀了锦衣卫七八个高手,自己也身受重伤,他用的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我却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 说起那天惊心动魄的惨烈,曾荣犹有余悸。他清楚地记得金誉发现权汝修遭到如此令人发指的残害和侮辱以后,悲愤得眼睛里像是要流出血来一般,脸色十分可怕。而在金誉身陷重围的时候,原本躲在一边的权汝修见他重伤倒地,突然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毫不犹豫地拾起金誉的剑自刎,死在了他的身边。本来已经动弹不得的金誉硬是立刻奋力地将比自己还早一步殒命的权汝修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他完全是去送死啊!他自己知道这结果的,他一定是一时气不过……”谢云霓喃喃地出声。他平时和金誉最交好,也最了解金誉的为人,他完全可以想见当时听闻噩耗的金誉是如何的惊怒交迸!他们总算是了解他遗书中那句“义无再辱”的真正含义了。 “这样一来,那严贼更会严加防范,可是,哼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若是让他一刀了账倒真是便宜他了!”曾晖恨恨地说。 “张大人那边可有吩咐?”夏煜日前接到张居正的密函,说是时机已然成熟,希望他们几个人一齐上京,在首辅徐阶的带领下一起面圣,弹劾严嵩! 当时他们都是激动不已,终于等到这一天,他们为做到这一步,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张大人的意思是你们在十月初左右入京会比较好,那时候老贼的权力已经逐步被削减,正是一举剿灭他的好时机。胜利在望,这段时间内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有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仔细着点,知道吗?”曾荣不放心地叮咛着。 大家都是热血沸腾,豪气干云,他们将手迭在一起,激动地一起盟誓:“扫除严贼,安邦定国!!” ※※※ 赵无咎倚着窗棂,就着惨淡昏黄的烛光,透过碧纱窗呆望着外面绵绵的秋雨。 窗外芭蕉窗里灯,分明叶上心头滴! 汝修给了他一封信,那是在金誉去刺杀严嵩父子的前夜匆忙写就的一封非常幸福的信。 “……他来找我了,他不嫌弃我,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我现在很高兴很高兴,他为了我连性命都不顾,要去刺杀严嵩和严世藩。我知道我们大概活不久了,能和他一起死我很满足。谢谢无咎以前那么照顾我,可是我只有来世才能报答你的恩情……” 汝修汝修,赵无咎在心中呐喊着,你和金先生可以毫不犹豫地一起死,而活着的人将会遭受何等的煎熬呵! 一阵冷风吹来,赵无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和着帘钩仓啷啷的晃动声,还有秋雨打在檐前铁马上凄清的滴答声,一时间冽风凄凄,霏雨蒙蒙,当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无咎。”夏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窗外,他没有撑伞,一任冰凉的夜雨打在身上。“我们可能暂时要分开一阵子。”他低沈的声音里带着许多无从分析的情绪,赵无咎突然觉得自己疲倦得不能思考任何事情。 他走到门边开了门,却不叫夏煜进门,而是自己走了出去——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走到有夏煜的地方而已。 “先生,汝修……死了!!”软软的声音并不悲痛,只是无意识的空洞。 夏煜连忙将他揽在怀中,他知道无咎就只有权汝修这么一个好朋友而已,上天实在是太残忍了! “汝修一直都很胆小,他很怕严世藩,可是,我告诉他我们要反抗的时候,平时那么胆小的他竟然一点也不退缩哦!”赵无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若是不说出来,恐怕会崩溃。 “我妈妈死的时候,天也是这么黑黑的,凉凉的。那天我觉得心里头难过,好不容易偷跑回家,可是妈妈只留下没有图画的玉风给我,说要我画上自己喜欢的画儿,然后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她吞了砒霜。平时那么漂亮的妈妈……我不该回去的是不是?就像不该让汝修到这里来一样。是不是我害死了妈妈,害死了汝修,害死了金先生?” 夏煜凄然摇头,紧紧地环抱着他痛楚地说:“不是的,无咎,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反抗是应该的,没有人会怪你!”他在心里暗自发誓,这次弹劾严嵩的行动只能成功!就算是为了无咎。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走出以往的梦魇,重新生活。他实在无法眼看着无咎长期在痛苦中挣扎。 “咱们进屋去吧,今天晚上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吗?”不忍让身子单薄的他跟着自己在雨中自虐,夏煜半拥着赵无咎走进了他的房间,看来同样失去挚友的他们要一起度过这个不眠之夜了。 赵无咎坐在夏煜身边,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肩头,呆呆地不言也不语。窗外的秋雨,似乎渐渐下得更猛,更急…… ※※※ 赵无咎没想到那个自称“父亲”,却把他推入火坑的人居然还在他的身上打主意。赵文华偷偷派了个人来找赵无咎,要他将夏煜等人行动的计划打探出来报告给他。赵无咎对他当然是嗤之以鼻,难道他以为让自己偷得这一年的平安清静就足以赎清他以前的罪孽了吗? 在赵无咎的心里,赵文华不但不是“父亲”,完全只是个仇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但他相信夏先生他们做的,都是合理正义的事情,他决不会为虎作伥! 他坚决地拒绝了父亲的无理要求,还把赵文华派来的那个人狠狠地唾骂了一顿。“你回去告诉他,就说他永远也别想再控制我!我根本不认识他!!”最后他失控地将那人推出门外,紧紧地闩上了门。 他趴在书桌上,俯身将头埋在手肘间,痛苦地想着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种种煎熬。那个永远也洗刷不了的耻辱,恐怕要跟着自己一辈子罢?除非他死了,否则那个伤口会一直不停地流血…… “嘭嘭嘭!”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沈思,以为是那人兀自要纠缠,赵无咎不想理会。 “赵无咎,开门!!”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来,却是曾晖。赵无咎一惊,连忙起身开门,他看见曾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谢云霓,他的手里抓着刚才被自己推出去的那个赵家家奴。两人脸色不佳,想是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曾先生、谢先生,你们……”赵无咎知道事情不妙,虽然自己问心无愧,可是他们未必会相信自己啊! 两人寒着脸进了赵无咎的门,谢云霓立刻将手中的人往地上一扔,那人跌了个嘴啃泥,登时痛得哼哼唧唧。 “你怎么解释?他是你父亲叫来的吧?”曾晖冷冷地问,不是他们多心,而是现在的时局太危险,也太关键了,他们不能冒任何的危险,总之一切可疑的人物都不能放过,否则牵扯的事情太大了,谁也无法承担泄露秘密的后果! 赵无咎知道他们一直在监视自己。他发觉除了朱桓哲以外,其它的几位先生对他都隐隐带着敌意,也许一部分的确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可他清楚更多的原因是他和夏煜的关系。 也许他们认为是自己狐媚了他吧……真可笑,他也不想的啊!以前他真的很认真地避开过他,避开过一切可能的麻烦呵!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谁也拦不住,不是吗?他现在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成功,否则他将会错失了自己此生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为此他不怕担上任何恶名!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在他们已经对自己下了判决以后,他还有辩白的机会吗? “我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也对你们的事情一无所知。请二位先生明查。”他的言语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淡然。 夏煜的确从来没有告诉过赵无咎关于严嵩的事情,除了因为这是机密以外,他更不希望把这么沉重的事情放在无咎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荷的心上。 不知为何曾晖对赵无咎的态度感到非常不满。也许是他丝毫不乱的态度和一脸的闲适让他觉得被忽略了,又或许是看他风采的确不凡,让他隐隐觉得夏煜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越是这样想,他就越是生气,气夏煜,气赵无咎,也气自己居然会有点羡慕他们那种仿佛心灵相通的默契,那是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这人我们暂时扣留,如果你敢轻举妄动,到时候别怪我们无情。”看赵无咎不忧不惧的样子,他们二人一时也没有主张,曾晖只有撂下一句口气不算好的话,向谢云霓使了个眼色,谢云霓当下抓起那个家奴,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赵无咎的房间。 ※※※ “无咎,我过些日子要去北京,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事没有?我给你带回来。”因为自己就要离开,最近夏煜几乎天天到赵无咎的房里来。虽然知道自己此行并非游山玩水,如果计划失败甚至还有可能一去不回,但夏煜不想在赵无咎的面前显出离愁别绪。无咎心上的愁,已经够多了。 “我要豌豆黄……”知道他想让自己开心,赵无咎努力地朝他微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却丝毫无法到达他含愁的双眸。他要离开了!自己怎么可能笑得出来?他什么都不想要呵,只求能够这样平静地生活而已。 夏煜摇摇头温柔地笑了——想不到无咎这么爱吃甜食,真是……可爱!夏煜还是只能想到这样一个词来形容无咎偶尔显露的天真。他一下子抓住赵无咎的手望向他的眼睛,诚挚地说:“无咎,等我回来,我一定天天给你买糖果糕饼。” 赵无咎一听,心里立刻被酸酸楚楚的情绪涨得满满的,他扑进夏煜的怀抱,在他怀中闷声说道:“还要带我去喝茶看戏,和我合奏《玄素吟》。我会在这里等着先生的……” 夏煜满足地轻叹一声搂着他低声说:“都听无咎的……我一定尽快赶回来。”以前自己要去任何地方,全是袍袖一挥无所挂碍,要留便留要走便走,如今真是英雄气短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儿女情长不成?但是夏煜却知道自己非常喜欢这种牵挂着一个人,同时也被他牵挂的感觉,自从家破人亡以后,他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你父亲……你没有理会他是吧?”曾晖已经向他说过了,但夏煜知道自己根本不必担心,无咎是不可能再和赵文华有什么牵扯的。 丙然赵无咎点点头,“我不当他是我爹,从他把我送给严世藩的那天起,我和他就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他毅然地说道。 “我相信你。你的决定是对的。”夏煜简短地说。赵无咎听他坚定的声音,心中的感激更是无法言喻。他相信他……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无咎,你都不问我为何突然上京么?”夏煜这才发现赵无咎从来没有对他的事情置喙过,当初自己浑身血淋淋的窜进他的房间,他只是轻描淡写替他疗伤,完全没有追根究底;而现在自己没有原因地要离开,他仍然只是默默地接受而已……要不是能清楚地看出他的落寞,夏煜几乎都要以为他并不在乎自己了。 赵无咎缓缓地摇摇头,望着他轻轻地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先生不是也没有继续追问我的过去吗?”虽然隐约猜到他绝对不是单纯的私塾先生,但是赵无咎从来没有想过要干涉他的事情,他深信夏煜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他的目标是为国为民,所以不用问也知道他做的事情必定都是值得自己骄傲的……“先生不想说,我就不问;先生要我等,我就等……因为,我也相信先生。” 夏煜听得倏地动容,这是怎样一个水晶般剔透纯洁的孩子呀!“无咎……我真的无法不在意你!”能够和他相识相知,一定是老天爷给自己最丰厚的礼物,他绝对值得自己倾尽一生来珍惜爱护! 第十一回 迁延 在夏煜一行即将出发前往北京的前一天,他们又惊又怒地发现那个被他们监禁起来的赵家家奴逃走了——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有人将他救了出去。他们原本打算将他一起带上京交给张大人,作为对付赵文华的一颗棋子,谁知道竟然让他溜了。 曾晖得知这个消息,立刻认为是赵无咎在搞鬼。他在召集众兄弟秘密商议、布置妥当以后,不管已经夜深人静,硬是让人把赵无咎拉到夏煜的怜逐居来。 不单曾晖和夏煜在,谢云霓、朱桓哲和刚从外地赶回来的汤愈之都在,看来是要对他三堂会审,赵无咎不由心中暗叹,自己若要捣鬼,岂会等到今天?又怎么会做得如此明显?先生们真的是宁可错杀一千了。他偷眼看了一下夏煜,只见他剑眉微蹙,薄唇紧抿,似乎有什么事情难以决断。 “赵无咎,我们并不想怀疑你,叫你来问问只是为了防范于未然。”朱桓哲有些不太自在地对他说。 “先生请问,不必客气。”淡然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轻嘲。 “我们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你到底是不是赵文华派来的奸细?”粗线条的谢云霓用充满怀疑的口气问道,赵无咎觉得他的问题十分荒谬,这要他怎么回答?要他说“是”,还是“不是”?若自己简单地说句“不是”他们肯信吗? 但他还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先生们的事情,也并非奸细。”他只能这样说,如果他们不信,那么他也没有办法。可是他心中却很是不解——他们个个都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为什么还会惧怕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呢? 其实赵无咎自己不知道的是,他临危不乱、无所畏惧的样子足以让别人觉得莫测高深。 “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对那个家伙胡说八道。”曾晖似乎下了决心似的说道:“不过,为了能够安心去北京,我们只好得罪了。” 夏煜一听他的话,立刻握紧了双拳,好像在极力忍着什么。只见曾晖取饼一个杯子,慢慢地在里面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将里面的药粉倒入水中。原本清澈透明的水立刻化为一片诡异的莹蓝。 “这是一杯毒水,但是饮下去以后药力不会马上发作。我们这一去一回大概得二十来天,这毒在三十日后才发。如果你没有加害我们,等我们平安回来,自然会给你解药。” 大家都主张严加防范,这是他们商量下来得出的解决之道。这个方法并不过分,甚至还可以称得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是夏煜却深深知道这对无咎是多么的残忍——自己说过相信他的!现在却又…… 其实夏煜深信无咎不会背叛自己,可他竟然无法为他辩护——因为谁都知道他喜欢赵无咎!要他如何能有立场说服别人?最致命的是,他是这次行动的领导者,如果他不以身作则,如何能够要求下属听从? 其实曾晖他们并没有逼迫他,只是清楚地指明说如果他不愿意执行这个计划,他可以退出整个行动。这令夏煜完全无法接受——他为此事苦心经营多年,怎能如此轻易地放手?!如果阵前易帅,无异于三军哗变,群龙无首,那么事情将会变得十分危险,他不能这样不负责任!虽然这样做一定会伤害到无咎的自尊,但是他没有选择呵!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曾晖冷冷地睥睨着脸色逐渐发白的赵无咎。如果他不敢喝,那就绝对有问题!如果他敢喝下去,那更好…… 赵无咎并不看他,也不看桌上那杯触目惊心的毒药,而是看着双眉紧锁、咬着牙关的夏煜。他定定地望着满脸痛苦之色的他,不让他逃避自己的眼光。 “夏先生也要我喝么?”他轻轻地问,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夏煜一听他空洞迷惘的声音,知道他又被重重地伤害了,心中登时痛如刀绞。但他仍旧强忍住这锥心的痛楚,闭着眼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只是一下,但赵无咎看得真切,他的嘴角竟然漾开了笑容。 “那好,我喝。不过……我要夏先生亲自递给我。”他仿佛撒娇一般甜甜的口气让夏煜感到心惊胆战,而他唇边迷人的笑窝儿此时竟然是无比的刺眼。 “无咎!”听了他的要求,夏煜几乎要崩溃了,他不禁痛苦地低吼出声。 “不行么?只要先生递给我,我会喝的……”他好像十分失望,带着哀恳的声音继续说,一直看着夏煜的眼睛里也满是企求。 夏煜无法忍受地颤抖着双手端起桌上犹如千斤重的瓷杯,满溢的蓝色微微洒了出来溅上了他的手。 赵无咎接过递到面前来的毒水,无意识地将水杯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下去。他的眼睛由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夏煜的,当他饮尽杯中的水后,两行清泪终于从他满盈的双眸中徐徐滑下,跌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漾开了几个泪花。 “无咎!”夏煜撕心裂肺地悲吼一声,他突然狂暴地将赵无咎以外的人通通赶出了门外。“你们都给我走!走开!!” 曾晖等人见了这样的光景,心里也都非常不是滋味——仿佛他们做的并不是什么正义的事情,完全是一场残酷的迫害。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既定的计划,初阳是因为被那小子迷住了才会这样的,他们有必要将他从这样的畸恋中救出来,否则他今后一定会身败名裂的! 混乱结束了以后,夏煜并没有向赵无咎解释太多,他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虽然主意是他们想出来的,毒药也是曾晖找来的,可是这一切毕竟还是得到了他的首肯,他甚至还亲手将毒水递给了无咎,他难辞其咎!所以,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请求赵无咎等着自己回来。 赵无咎没有说话,惟有轻轻颔首,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让夏煜心中惴惴不安,不敢确定他是否真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半晌赵无咎突然痴痴地出声说:“先生,我今天可以再和你同榻吗?我想睡在你身边。” 夏煜一听,叹息了一声,轻柔地抱起他走进卧室。赵无咎不再说话,只静静地蜷在夏煜温暖的怀中,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 翌日凌晨 赵无咎悄悄地找到曾晖,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自己才能安心,否则他可能会郁闷而死!所以他乘夏煜熟睡未醒时起身跑到了曾晖的住处。 “是你。”曾晖并没有太意外,仿佛知道他会来似的。 “你知道不是我干的。是钟震,对不对?”赵无咎省去了废话,直接问他。 “是。”曾晖也不隐瞒,回答得十分爽快。 “为什么?!他……他不知道吧?”赵无咎颤声问道。 “你还问我为什么……初阳当然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还有,张大人有意要将他家的小姐许配给初阳,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要再纠缠他。”曾晖终于说到了重点。 赵无咎凄然一笑:“纠缠?你言重了……那毒药——不关他的事吧?全是你的主意……” “对。”还是只有一个字,但并不代表着无情,这是赵无咎希望听到的答案。 “那就好……打扰了……”赵无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就走,他希望能够赶得上回去,装作是在他的怀中醒过来。 ※※※ 万种誓言图永远,一般模样负神明! 夏煜在临走前爱怜地轻抚着赵无咎微蹙的眉心,想到他们对他不公平的对待,心中百味杂陈。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光是嘴上说得好听,现在却要无咎遭受这样的屈辱! “无咎,我——”他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和他告别。 赵无咎朝他淡然一笑说:“没关系,反正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是不是?别担心我,快去罢,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无咎,我舍不得离开你啊……”夏煜突然有些激动地说,伸手拉近他,低头轻轻地吻上他柔软的双唇。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思及马上就要离开无咎的事实,那让他感觉太惶恐,太不安,仿佛将有他无法控制的事情发生! 赵无咎紧紧地圈住夏煜的颈项,带着十分的恋恋不舍,热切地响应着他温柔缠绵的吻,为的是抚慰他,同时也在抚慰着自己。 “无咎也舍不得离开先生……”结束了充满眷恋的一吻,赵无咎努力地压抑住快要决堤的情绪,低柔地喃喃自语,“请先生上路罢,不要再挂着我了。”说完他毅然推开夏煜,飞快地打开门离开了怜逐居。 夏煜只觉得突然空虚的怀抱微微发冷,心中惆怅万分,他呆呆地望着赵无咎离去的方向发愣,直到兄弟们过来催促他说可以启程了。 山一层水一层,夏煜在行进间,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竟然不知山高水远,唯一清晰的影像,是临别时无咎那凄然欲绝的眼眸。越走得远,他就越觉得不安,但是究竟为什么不安,他自己也不知道。 ※※※ 夏煜一行到得京城,在张居正的府邸安置下来,为扳倒严嵩的事情忙忙碌碌,一晃已是半月。 这次弹劾严嵩不若以往失败的几次是由御史或是某个看不过去的官员单独行动,而是几乎举朝反对严嵩的大臣都有参与,所以大家是志在必得。 严嵩把持朝政多年,也合该气数将尽。由首辅徐阶开始,上到大学士张居正、申时行,下到前任御史吴时中、淳安县令海瑞,还有之前被严嵩迫害过的无数大小辟员,包括夏煜他们这样的重臣遗孤,全都一起大举联合奏本,讨伐严嵩。 眼看众怒难犯,而且严嵩的确权势熏天,同样引起了嘉靖皇帝的忌讳,再加上徐、张等人的周密安排,所以严嵩及其党羽很快就被捉拿查办,一时间京城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夏煜眼见离赵无咎毒发的日子慢慢地接近,而京里的事情也逐渐趋于稳定,为了无咎的事受尽煎熬的他再也呆不住了。这天乘着有空他立刻找到了曾晖。 “明远,我要先回成都去,我等不了了。解药在哪里?”他显出难得的急躁和紧张。 曾晖静静地打量着夏煜,仿佛在研究他着急的程度似的,半晌才说:“你就这么急着回去吗?时间还早着……” 夏煜不耐地打断他:“解药!”他几乎是声色俱厉——现在他们再也不能说无咎有任何的嫌疑了吧!难道还不肯放过他吗? 见他十分坚持,曾晖只得不情愿地说道:“你回去以后打开我房里的抽屉,你要的东西就在里面。不过,你先别忙走,张大人要见你。”说他完比了比手势让夏煜跟着自己去见张居正。 夏煜原本不想再继续耗下去,可是又不能违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张大人,所以只好耐住性子同曾晖一起到了张居正的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曾晖主动地退去,夏煜轻敲了一下门,只听一个沈稳的声音说道:“夏贤侄么,你进来罢。” 夏煜应了,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张居正正坐在小几旁品茶,见夏煜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贤侄,咱们此次行动十分成功,严嵩老贼一群是树倒猢狲散。眼下国家百废待兴……”他边说边慢慢地呷了口茶续道:“贤侄颇富韬略,这次行动挖了严贼不少旧账,举证功不可没。老夫有意推荐你入主文渊阁,再将小女许配给你,贤侄意下如何啊?” 张居正谨慎精明,从不做亏本生意是出了名的。这些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后起之秀,再加上夏言以前那帮旧部,只要将领头的夏煜拉拢,何愁不是一股大势力! 夏煜一听,心中登时一阵烦闷。虽然能够进入文渊阁是他长久以来的期望——他希望能够像父亲一样,为重臣,理家邦,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可现在他着急的事情根本不是这些! 婚姻的事情他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因为他全部的心思都只在无咎一个人的身上,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他也没兴趣!可是现在他却不能够直接地拒绝,时局还没有稳定下来,他害怕一不小心会连累自己那班弟兄。 “多谢张世伯厚爱,小侄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只是小侄现尚有要事在身,恐怕必须尽快赶回成都……来日方长,这些事情恳请容后再叙。并非小侄违拗尊意,望世伯莫嫌小侄僭越狂妄。实在紧急,请世伯体谅。”夏煜尽量不得罪张居正,言语之间显得甚是恭谨。 张居正见他如此,倒也不强人所难——他知道这个诱惑极大,不是轻易就可以拒绝的,当下也不着急,淡淡地说道:“也好,让你将那边的事情一举解决,到时候再上京来详谈也不迟。” 夏煜大喜,站起身来对他一揖,说道:“多谢世伯见谅,小侄这就去了。小侄告退。”张居正举起手来挥了挥示意他可以离去,夏煜归心似箭,立刻忙不迭地准备好一切,然后快马加鞭地朝成都飞驰而去。 无咎,我回来了!这次,我要好好地向你道歉!我要把你牢牢地抱在怀中,再也不让你离我这么远……这些日子里夏煜的内心经受着内疚与不安的煎熬,使他疲惫极了,他多么想立刻看到无咎那恬淡雅致、不染尘埃的清丽容颜呵! 第十二回 淹煎 夏煜始终无法回忆起当他披星戴月地赶回成都,却发现本该在书院里等他的无咎踪迹杳然时,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仿佛一桶冷水当头淋下一般,他目瞪口呆、他心急如焚、他不知所措,他……他简直要发狂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在?为什么他居然不声不响地离开?他究竟到哪里去了?他的身上带着奇毒,只剩不到七天的命了呀!夏煜狂乱地抓来负责看管赵无咎的小童一问,那家伙竟然告诉夏煜说赵无咎自称要去京城找先生给他解毒,自己以为他害怕先生们赶不回来,看他可怜就放他走了! 濒临疯狂的夏煜甩开他再次跑到赵无咎的住处,拼命地找寻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无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将夏煜送给他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全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包括那管他十分钟爱的玉箫。在玉箫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把扇子——夏煜大惊失色,无咎连玉风都不要了吗?他连忙走近执起那把扇子打开。 玉风换了扇面以后赵无咎没有再在上面作画,所以一直都是空白着的,现在却多了几行匆匆写就的字:“残荷不耐三更雨,秋风萧瑟催人去。倦眼两朦胧,玉箫春梦中。夕阳芳草隔,满目伤心碧。不语问青山,青山响杜鹃。” 字迹仍旧是那么飘逸潇洒,隽永流丽,可是夏煜看来,竟是字字啼血——青山响杜鹃!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无咎!你果然是在怨恨着我吗?难道临别时说等我,只是在骗我安心离去吗?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来报复我?!难道你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吗?已经没有人能够分开我们了,无咎…… 如今是人海茫茫,自己究竟要到何处才能找到他?夏煜心乱如麻,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事情尚未完全绝望,自己还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他必须在七天之内找到无咎,将解药给他!无咎,请你一定等着我! 他迅速地跑到曾晖的屋里找到他说的抽屉。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解药,只躺着一封信。夏煜微觉不解,他狐疑地拿起那封信拆开。只见曾晖写道: 初阳兄如晤: 自令誉因权汝修之故丧命严贼之手,愚弟痛惜之余,尝心自内省之,盖关心则乱,痴心错付耳。令誉之死实属惨痛不堪,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吾等惟恐初阳重蹈覆辙,望初阳兄好自为之,勿再迷恋奸臣之子,否则将有身败名裂之虞,愚弟肺腑之言,盼兄长三思。 如愚弟所料不错,赵无咎此时当已离开书院。因那四川唐门至上奇毒“缠绵自有时”并无解药,他恐怕在饮下时已然得知,故十九不会再见你面。初阳勿怪愚弟狠心,非如此不能使兄长回头,若兄长震怒,向愚弟问罪,弟亦无怨言。 弟晖泣白 夏煜颤抖着双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行让他宛如堕入地狱中的无情字眼——“缠绵自有时”,好个漂亮凄楚的名字!并无解药……并无解药……那是什么意思?!无咎也知道……他们这帮人究竟都对无咎干了什么?!自己只是离去一月而已,为什么事情竟然变得无法挽回?无咎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只有自己蒙在鼓里?无数的问题在夏煜的脑海中盘旋着,他昏昏沉沉地仿佛身处冰窖,绝望得浑身发颤。 蓦地他痛苦地明白了一个事实……无咎,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无咎离开,不是在惩罚他,不是在报复他,而是他知道曾晖他们不会容许他的存在,也猜到自己身中奇毒无药可救,不想让夏煜为难,更不想死在他面前,所以他选择自行离开。 夏煜的心仿佛被凌迟一般,疼痛得几乎麻木了。无咎一定是希望自己永远也不知道那毒药无法可解吧,而就算自己知道了,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毒发…… 无咎,苦命的无咎……无辜的无咎……你竟然是这般地深爱着我,而我,却无情地辜负了你,甚至将蚀心的毒药亲自递到你的手上……夏煜的心口突然一窒,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在了眼前的信笺上,犹如点点桃花飘零散落,那是痛彻心肺的声音…… ※※※ 锦春楼 “客官,您请了,喝点什么茶?” “梁渡银针。” “哎哟,您来得不巧,今夏江西大雨,发了水灾,没能赶得及补货……您看是不是换点别的?” “那就随便给我上一碗罢。” “小人理会得。” 他会到哪里去?他又能到哪里去?疯狂地不停找寻了赵无咎七天六夜,每过一天就将夏煜往绝望的深渊推近了一步!毫无所获的他终于疲倦之极地倚靠在椅子上。 坐在当初和他共饮香茗的桌边,夏煜无意识地端起茶水啜饮着。没有梁渡银针吗?怎么会这么不巧?也对,无咎并不在这里啊!惜花人去花无主…… 回想当时与他初识,无咎是多么的忧郁呵!扁是听他愁悒的声音他就无法抵御地想和他结识;等终于见了面,他微蹙的眉头,落寞的眼神,闲雅的气质立刻吸引着他,只看无咎第一眼,他就知道他的心在哭泣,在呐喊着需要温暖。他对他几乎是一见钟情,谁知道自己无事吹皱春水,竟然会是无咎的又一个噩梦! 不,不止是忧郁,无咎其实也是会生气的。他才华横溢,他满月复的诗情画意,他们强拉他论书谈画、操琴对弈的时候,他生气了,原本唯唯诺诺的他也会推说身体不佳;在自己无理取闹地伤害他后,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惩罚他,找回尊严! 无咎其实也是会笑的。他的笑美得无法形容,只在他面前偶尔展露,每当看到这样的美景,他所有的烦闷立刻全都一笔勾销。那轻浅婉约的笑容,那若隐若现的笑窝儿,他一辈子都看不够!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让他永远微笑的啊! 无咎的泪更是让他心痛。他受的苦从来不说,如果他不是那么坚强得让自己疼惜,也许他真的能够少爱他一点,那么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痛苦了。那天无咎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哭泣,他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自己肩头的缁衣。那件衫子他永远不洗,他要留着无咎所有的痕迹,哪怕是悲伤的。 无咎依然忧郁吧,当想起他的时候?无咎也许在生气吧,当想起他的时候?无咎还会笑吗?当想起他的时候?无咎还会哭吗?当想起他的时候? 无咎,我原本是希望你永远远离忧郁的! 无咎,你生气了吗?再打我几个巴掌吧!我绝对甘之如饴! 无咎,若能再见你的笑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无咎,不要一个人偷偷地躲起来哭呵,我会心痛至死的! 无咎……无咎…… “羞煞咱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是寡人全无主张,不合呵,将他轻放。我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挡,未必他直犯君王……唉!纵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个永成双!如今我独自虽无恙,问余生有甚风光?!只落得泪万行,愁千状,人间天上,此恨怎能偿!” 戏台上突然响起了乐音,又是上次那个人在唱曲儿。夏煜一听这曲哀怨凄婉的《长生殿》,想起过往种种,登时痛得钢牙紧咬,泪如泉涌。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马嵬坡尚有新土一掊,而我,而我竟然不知无咎魂归何处!不公平啊!为什么他连离开人世,都是孤零零的?原本想找到他,就算是没有解药,至少也要陪着他…… 伪君子,心里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窜出来,伪君子!!明明是你自己把毒药递给他的,明明是你自己抛不下功名利禄,明明是你想借机会撇清,明明是你心存侥幸,以为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认同你们……你明明可以为他辩护,你明明应该挺身保护他,可是,你没有!莫名其妙地给了他希望,又无情地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中,最可怕最残忍的刽子手,正是你自己!怯懦、虚伪、庸俗……你不配得到无咎的未来! 其实当时他的内心里隐隐知道曾晖他们是在借题发挥,而他也担心他们会以这件事为借口而不再听命于自己,所以,他屈服了,他让步了,为了自己无聊的复仇计划,他残酷地牺牲了无辜的无咎。可他竟然还一再地欺骗自己这不是他的意思,不住地拖延无咎,安慰无咎,要他等着自己回来…… 虚伪!卑鄙!你以为这样就能两全其美吗?无咎当时必定是伤心至极,可他没有拆穿他的伪善,仍旧温柔地陪着他自欺欺人——“我会在这里等着先生的……先生……先生……”无咎软软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边。 夏煜的心碎成了一片片,无咎是看透了他吧?看透了他夏煜并不如他所憧憬的那样是值得倾心的人,看透了他在紧要关头为了自己的利益终于还是牺牲了他!夏煜永远也忘不了无咎喝下毒药时的眼神,他定定地瞧着自己,美丽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就像个堕入陷阱里的小动物一般,充满了无处可逃的绝望……狠心呵,自己!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忍心看着他被逼喝下毒药!不!完全是自己逼他的!如果他当时极力反对,如果他抛得下那些狗屁不通的国难家仇,现在的结果,一定不会是这样。 无咎只有用这种方法来控诉他,心灰意冷的他不想再面对自己这个迫害他的罪魁祸首吧! 一直呆坐到锦春楼打烊,夏煜宛如行尸走肉般的回到书院,浑身上下全都是痛到麻木的空虚。楼台间,亭榭里,小树林中……仿佛处处都有无咎的身影。但他就是不肯让夏煜接近。 将近子时,三十天的期限已经到了。坐在风荷四举亭中,夏煜看着满目凄凉的丛丛残荷,手握住无咎的玉箫摩挲着,不时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残荷不耐三更雨,秋风萧瑟催人去……”是我害了你呀,无咎!他本来一直在小心地避开一切可能的伤害,是他自私地强将他拉入这个旋涡,还在他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又加上残忍的一刀!他不得不承认,无咎离开他,是对的…… 无咎,你从来都是这么独立,这么有主意,决绝地离开这里故意让我找不到,想必也一定是毫不犹豫的,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个优柔寡断的人,我究竟该怎么办?只要你告诉我一声,我必定照做!夏煜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之中,突然感觉有人在他的肩头轻轻地一拍。 “无咎!” 夏煜心志迷乱,登时满心狂喜倏地转身,一定是无咎回来了!我们死在一起,好吗? 第十三回 拣名门一例神仙眷 “你终于回来了,初阳。我从北京赶过来,在这里等了你好些天。”是朱桓哲,他用怜悯而了然的眼光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夏煜。 “桓哲……”夏煜难掩失望地低喃,不是无咎……为什么不是无咎?! “赵无咎——他离开了罢?”朱桓哲小心翼翼地问道,一边担忧地看着夏煜脸上痛苦之极的神色。 夏煜颓然点头。“他离开了,他恨我……” “初阳,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朱桓哲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地说道:“我们在北京整理严嵩的罪证时,发现在海瑞海大人的举证中竟然有好些确凿的证据是赵无咎提供的。我偷偷地私底下去问过海大人,他说半月前赵无咎曾经去北京找过他,将那些证据交给了他……” 夏煜倏地抬头:“你说什么?无咎……无咎去了北京?”激动之下他的声音颤抖不已。 朱桓哲点点头继续说道:“据说他将那些证据交给海大人以后就离开了,不过现在他已经……他应该走不远罢。”他想说现在他想必已经毒发,但是他实在不忍心再次打击夏煜。那孩子真是——奇特!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害怕死亡吗?朱桓哲现在有些了解夏煜为什么会对他神魂颠倒了,他果然有动人心处。 其实朱桓哲知道自己本是不该回来的,可是他左思右想觉得不妥,他们这样欺骗初阳是否太过分了一些,而赵无咎……他更是对他有万分的抱歉,他父亲是奸臣不错,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啊!初阳和他倾心相恋,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替他们作出选择!所以他一知道赵无咎可能滞留北京,就立刻想到了赶回成都来的夏煜,他知道如果夏煜发现赵无咎不在,非发狂不可!放不下心的他立刻也跟着回来了。 “无咎在北京……无咎竟然在北京?!”为什么要让他们这样失之交臂?“我赶回来做什么?难道……我是百死难辞其咎不成?我惟有一死啊……”夏煜悲吼着,不停地以手击头,状若疯狂。 “初阳,你不要萎靡不振!”见夏煜举止失控,朱桓哲连忙打了他一个耳光。夏煜陡然安静了下来,呆呆地望着他。朱桓哲厉声地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这个样子怎么能救他?” 见夏煜冷静了一些,朱桓哲顿了顿继续说:“关于那毒药我虽然不清楚,但是当时我们和明远一起去求药的时候,我生怕让人喝下无解的毒药太过歹毒,故意留下来问了那位配药的老婆婆,她告诉我这毒药的毒性十分奇特,并不是每个中了『缠绵自有时』的人都会毙命……” 夏煜如遭雷击,身子一晃,他闭了闭眼睛,随即又睁开,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桓哲颤声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无咎可能还活着?老天!如果真是这样,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哪怕是等到地老天荒,哪怕是让他付出一切代价,他也一定要把他找到!无咎,我的无咎,求你不要离开我! 朱桓哲点点头,“她只说这是唐门最最怨毒的毒药,不让人痛痛快快地死去,而只会让人痛苦不堪,所以才叫了那样一个名目……我还打听到原来这位前辈年轻的时候被男子始乱终弃,她气不过便配下了这样一剂剧毒,本来想加害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但是终究不忍,所以这药至今尚未加诸于任何人身上,那效果如何也无人知晓,我猜她并不是真的想用这药来杀人……”他当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曾晖,因为他隐隐觉得如果曾晖知道那毒药并不能一举置人于死地的话,恐怕会去寻找更加歹毒的毒药,而朱桓哲并不希望把一切弄得不可收拾。 “我要回北京。”一想到无咎可能在那里独自忍受毒发的痛苦,夏煜就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他立刻跳起来就要准备离开。朱桓哲一把拉住他。“你等等!看看你这几天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他完全像个疯子! 夏煜不再理他,用力一挣摆月兑了朱桓哲,飞也似地离开了。 ※※※ 回到京城两个月,夏煜仍旧没有找到赵无咎。更麻烦的是张居正在他上次离开以后已经举荐他进入文渊阁了,要他不久后上任,同时也要筹办他和张家大小姐的文定之事。 夏煜的心里非常清楚明白,他已经决定放弃一切身外虚名,穷此一生寻找无咎,就像朱桓哲所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要找多久,直到找到他或是自己死掉为止——哪怕找到的是他的尸体、他的墓碑,他也要永远地陪伴着他。 所以这天他找来曾晖,要把这一切的事情做个了断。 “明远,以后我身边的这些兄弟们,就是你的责任了。”他淡淡的说,“我已经决定离开张府,辞官归隐。” 曾晖一愣,“初阳,你……你这是在怨我么?你怨我杀了赵无咎是不是?他之前是奸臣的儿子,现在又是罪臣的儿子,不管怎样他都绝对不是你的良配,你们在一起根本没有未来可言……”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串,发觉夏煜并不反驳,只静静地瞧着自己,眼中带着怜悯和失望,他霎时说不下去了。 “我要的,和你要的不同……”夏煜深深地望着他说,“也许你比我更合适呆在官场。我决定向张大人推荐你了,不久你就可以进入文渊阁。希望你不忘初衷,为国为民,做个好官。” “我——我会的。可是你……虽然严嵩已倒,但尚有其它党羽并未除尽,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初阳难道不愿为国效力么?”说穿了其实曾晖还是想为他好的。 “报仇?国家?”夏煜讥诮地低声自嘲着,“报仇和国家给了我什么?!我失去的还不够多吗?它可以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未来,毁了我的幸福,可是……它不能毁了我的无咎!!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什么对我才是好的。”夏煜愤懑地出声。 “初阳,我……”曾晖的喉头一阵哽咽,他从未有过无法理解夏煜的感觉,而如今真的觉得和他离得好远。他隐约地知道,他们两个人此生大概再也不能回到原来无话不谈的时候了。 夏煜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本来就很适合为官,可是在官场不比以前,以后你自己要小心了……” 曾晖心机深沈,表里不一,夏煜永远也不会有他这种铲除异己时的一个“忍”字,包括坚忍和残忍——光看他不动声色地欺骗夏煜、鸩杀赵无咎就知道了。那是从政必备的先决条件之一。 夏煜知道自己永远也狠不下心来,这注定了他根本不是当官的料——为什么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些?如果他能够早些了解……那又怎么样?他当时还不是十分憧憬能够进入文渊阁吗?但是在失去了无咎之后夏煜才发觉,和无咎相比,那些东西根本微不足道。 曾晖看着他远去的黑色身影,心中突然掠过一阵惆怅。他知道有许多事情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夏煜去求见张居正,向他明白地表示了引退的决心。张居正一听之下心中大为惊愕——他没想到真的竟然有人能够放弃唾手可得的名利和权势。 “夏贤侄,你可曾考虑清楚了?想当年你爹夏相爷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啊!”张居正不咸不淡地说,心里对夏煜的行为不以为然。 “张世伯放心,小侄已经想透了,我义弟曾晖是先陕西总制曾铣曾大人的三公子,文武双全,精明强干,人品远胜于我,我举荐他替我进入文渊阁,一定不会有负世伯的期望。如小姐肯下嫁于他,更是锦上添花,小侄那些旧部,我也尽数托付给他了……”夏煜明白张居正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所以他让自己变得毫无利用价值,相信这样他就不会再对自己有任何兴趣了吧? 丙然张居正眉毛一挑说道:“这么说来,贤侄是心意已决啰?人各有志,老夫亦是无话可说……也罢,竹里坐消无事福,你倒是看得开,老夫也不会强人所难,你自己好自为之便了。” 夏煜淡淡一笑道:“多谢世伯成全,恩德小侄没齿难忘,就此别过。” 张居正哈哈大笑道:“莫忙莫忙,难道你不当老夫的女婿,我就将你逐出家门不成?那也太小看老夫的器量了吧?这样,你先留下来,难道你不想亲眼瞧见小女和曾贤侄的喜事么?你也算是男方的亲眷吧?”不等事情完全稳定下来,张居正是不会轻易让他走的。 夏煜无奈只得说道:“那请世伯即刻挑选良辰吉日,夏煜身有要事,恐怕不能久作淹留。”虽然他已经派出不少人帮忙寻找无咎,可是他还是希望快些离开,自己亲自去找他。 天下初定,张居正也不拖延,立即将女儿的婚事办了。曾晖无端加官晋爵,又娶得娇妻,春风得意自然是不在话下;而其它的几个兄弟也都分别封了官,惟有夏煜一人在冠盖云集之际,悄悄地飘然远引。 ※※※ 百尺章台缭乱飞,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漂泊奈他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轻送玉楼西,天涯心事谁人知! ——《浣溪纱?杨花》 半年后·北京 夏煜在半年之内几乎踏遍了赵无咎以前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可是仍旧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其实根据夏煜的分析,当时无咎若是真到了北京,根本就不可能再有时间到别的地方去。因为,他身上的毒一定发作了…… 北京周围他当然是翻了个遍,可是茫茫人海中要寻找一个刻意避开自己的人,甚至可能是尸骨已寒的人,真是谈何容易呵!夏煜满面风霜之色,内心所受的煎熬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回到暌违半年的京城继续开始第二次的寻找,夏煜心中的悔恨和痛楚已经渐渐地沈淀为对无咎痴狂专注的追寻——不管他到底还在不在人间,无咎是他此生想要追寻的唯一。如果没有了这个目标,他将不知道究竟生存为何! 在一家酒肆里休息的夏煜静静地坐在桌前,无意识地啜着一杯冰核紫苏饮。炎热的季节又来临了,不知道今生是否还能与无咎共同泛舟采莲?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的幸福!而无咎,又是多么的满足!仔细想下来,原来快乐时的他,才是最美的……只不过是去年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回想起来竟然像是前世的记忆一般?曾经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的——他不禁又将手伸进怀中,取出玉风来拿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 “客官,买把扇子吧?”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拿着几把折扇突然站在夏煜面前。 夏煜这才从深思中猛地回神,对他微微一笑说:“我已经有扇子了……”然后只见那小男孩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看他衣衫破旧,身材瘦小,想是他单靠贩卖折扇艰难度日,甚属不易,夏煜不禁再度温言开口:“不过我还是想买一把,多少钱?” 那小孩一听,忽地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贵不贵,一把十五文钱!上面还有我哥哥画的画儿,很漂亮的……”说着他献宝似地打开一把扇子,夏煜一看那扇面,本来微笑着的脸上登时变色。 那扇面上画的,分明是成都省身书院里的风荷四举亭! 夏煜瞬间像是发狂了一般,抢过那小孩手上剩余的几把扇子统统打开——老天,全是的!全是风荷四举亭的景色,全景、侧景、荷花、栏杆、湖水、翠柳……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手法,那笔致,那意境,是他,一定是他!除了他,又有谁能够画得如此灵动传神?!他……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夏煜一把抓住那被吓坏了的小孩问道:“画画的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你快告诉我!”他激动过度,连嗓音都嘶哑了。 那小孩见他突然如此狂乱,害怕得快要晕倒,支支吾吾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那个……”却说不出什么。 知道自己的失态惊吓了他,夏煜强迫自己缓缓地深呼吸了几口,硬生生地压抑住激动,伸手抚上了那小孩的头,以最耐心的口气柔和地再次问道:“小弟弟,这些画儿是谁画的,你知道吗?告诉我好不好?” 那小孩这才敢嗫嚅着轻声说道:“是、是我哥哥……” 闭了闭眼睛,夏煜忍住心中澎湃的情绪对那小孩说:“这样好不好,你带我去找你哥哥,我把你的扇子都买下来。” 那小男孩惊喜不已地抬头望着夏煜:“真、真的吗?” 夏煜笃定地对他点点头。 那小男孩本来喜不自胜,但随即却又踌躇起来,用担忧的口气说道:“可是我哥哥……我哥哥他生病了,不能见陌生人,不然……” 夏煜一听心急如焚,他像是辩解什么似的对那小孩说道:“我不是陌生人……你哥哥不是你的亲生哥哥对不对?他是不是叫做无咎?!” 那小孩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瞧着夏煜,不可置信地说:“你……你怎么知道?”莫非这个人就是哥哥经常说的夏先生不成?“你是夏先生吗?”他月兑口而出。 夏煜立刻拼命地点头,顿时喉头哽咽,眼眶湿润。他找到无咎了!无咎……老天垂怜!他没有抛下自己!无咎,你在生病吗?请你千万要等我! 第十四回 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 这是位于京城近郊的一座偏僻的小村落,来去不过二十几户人家。 苞在那小男孩的身后,夏煜的心里惴惴不安,真的能够见到无咎了吗?这不是做梦吧? 一群小孩看见他们走过来,都好奇地盯着小男孩身后的夏煜。这个村子甚少有外人到来,而夏煜又是器宇不凡,也难怪他们好奇。 “喂!你不要理禹儿,他们家有个疯子,会把你杀掉的哦!”不知道谁恶作剧地朝夏煜喊了一声。 “不是疯子啦!是个白发妖精,会把人抓来吃掉!”接着另一个人也喊了一声,于是大家都对那个叫做禹儿的小男孩做起鬼脸来。 禹儿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他生气地辩驳道:“才没有,你们胡说八道!!” 夏煜不知道原委,但他还是瞪了那些嘲笑禹儿的孩子们一眼。毕竟当过书院的先生,夏煜的眼神自然带有一股威严,那些小孩被他看得霎时不敢作声,呆呆地望着他们走远了。 “你过去罢,哥哥就在那边。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柳树下面。不过,你要小心一点哦!不要吓着他,他不喜欢见到陌生人的。”禹儿指着不远处的一排翠柳对夏煜说道。 夏煜的心跳得快要飞出胸腔,他控制着情绪一步一步地接近那排柳帘,轻轻拂开,眼睛梭巡着寻找赵无咎的踪迹。 他看见一个穿着雪白的衫子的荏弱背影,静静地抱膝坐在柳树下粗糙的石墩上,下巴抵着膝盖。他,竟然是浑身全白——包括一头流泻在背上几乎委蛇曳地的轻软长发。银亮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缭乱飞舞如同漂泊的杨花。 “无咎!”夏煜不敢确定地颤声轻唤,他呆呆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听到了他的呼唤,那人蓦然回头。清丽的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绝美微笑,左颊上的酒窝深深的,笑靥如花般灿烂地绽放着——那是夏煜从未见过的美景,可是,衬着他随风飘舞的白发,一切都只显得凄凉而诡异—— “无咎……”他又轻轻地唤他,缠绵地,带着痛楚。 “你好,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禹儿告诉你的,是吗?”他起身面对夏煜,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了,依旧动听的嗓音低柔地吐出让夏煜如坠冰窖里的话来,“哎,他总是这样……”他仿佛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 “无咎!”夏煜第三次出声,声音中渗入了深深的不安和恐惧——无咎究竟怎么了?他是故意的吗?为什么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夏煜之前想象过各种各样的状况,可是,并不包括这种——仿佛自己之于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是无咎,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看夏煜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赵无咎温婉地微笑着,耐心地等待他恢复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似乎觉得眼前的人举止怪异。 夏煜抢上前去掬起他垂在胸前的一绺银白,颤抖着声音问:“无咎,你的头发……”怎么会这样的?! 赵无咎看了看夏煜手上的头发,摇摇头说:“本来它是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们说夏先生和张家小姐成亲了,我的头突然很痛,像有人在里面敲鼓,身上也好痛,像几千几万只虫子在咬,后来就变成这样了——”下一秒他突然变得有些狂乱,一把抓住夏煜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夏先生他没有……他没有成亲是不是?他们是在骗我,对不对?” 究竟是谁告诉他自己成亲了?夏煜看他彷徨凄苦的样子,心仿佛被撕扯开来一般,顾不得气愤,他赶紧迭声说:“我没有成亲,从来没有,永远不会!无咎,别伤心!”急于安抚他,夏煜立刻冲动地拥他入怀。 赵无咎听了他的话抬起头来,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声:“真的吗?他一直都只想着我一个,是吗?”那脆弱的声音让夏煜不忍卒听,他只能哽咽着笃定地朝他拼命点头。 赵无咎这才安心下来,随即发现自己正被夏煜搂在怀中。他赶紧推开他,白皙的脸上飞起一片红云。“对、对不起,我……”他忸怩地向夏煜道歉,神情无限娇羞。 夏煜无法忍受他这种陌生而疏离的态度。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他宁愿无咎打他骂他,甚至不理会他不原谅他,而不是现在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赵无咎突然热切地问道,拉他一起坐下,“我觉得你有点面熟呢。”不然平常他很少理会陌生人的。甜甜的微笑一直轻漾在他的唇边,以往忧郁眼眸中满盛的哀愁也完全消失不见,此时的他,又别有一种动人的风情。 夏煜一听他的问话,一颗心慢慢地下沉着……他喑哑着嗓子努力地逼出一句话来:“我叫夏煜,夏天的夏,字初阳。” 赵无咎听了,歪着头皱着眉,看着夏煜苦苦地思索起来,那动作和表情十分可爱。半晌他终于摇摇头放弃似的说:“嗯,我记不得了。不过,姓夏的人真是多呢!以前有个人很喜欢我,他也姓夏哦……呵呵!”他格格地笑出声来,像一串银铃响过。 “无咎!”夏煜再也忍不住,眼眶陡然湿润。难道——无咎忘了他吗?他隐隐恐慌地发觉,有些错误,可能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 收留赵无咎已经半年有余的姜氏夫妇得知夏煜的到来,十分高兴。当初他们发现昏倒在野地里赵无咎,好心的两人见他尚有呼吸,而且像是好人家的孩子,便将他救回了家。那天正是赵无咎毒发的日子。 “他身上有个怪病,每个月里都会发作好几次,每次都很痛苦,我们找了很多大夫,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姜三娘赶紧对夏煜撇清,她害怕赵无咎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小孩,如果被他家人怪罪他们没有照顾好他就完了。 “他身上中了奇毒。”夏煜看向坐在一边望着窗外微笑的无咎,咬着牙关告诉姜三娘。 “原来是这样……”姜三娘喃喃自语,“开始他只是每个月发几次病,虽然不太说话,脑子还是很清楚的。但是那一天有人到城里去,回来说是张大人的女儿快出嫁了,要嫁给新的文什么阁的大学士,叫大家去张府帮忙,看能不能捞点油水……当天无咎就发作得厉害,一会儿又哭又笑,一会儿又不言不语的,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发慢慢地变灰、变白……”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兀自感到心有余悸——她总觉得那孩子的身上有着一股极深极深的怨气,虽然他从不表露。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变得高高兴兴的了,不像起初每天都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大夫说心性突然转变这是不对头的……从那天开始他逢人就说起一个夏先生,说那个人对他很好很好,最喜欢他,不会和别人成亲……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的脑子有点不正常……不过他平时还是挺惹人怜爱的,不生事也不吵闹,还经常帮这边的人写写书信,画个画儿什么,大家也就不怎么在意他的病。只是那些孩子不懂事,常常说他是疯子、白发妖精……” 旁边的禹儿听着不乐意了,他反驳说:“娘,他们不是真心这么说的啦!我知道他们是在嫉妒我有无咎哥哥这么好的哥哥!”因为他长得那么漂亮,又懂很多很多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这里每个人都承认无咎哥哥是个很棒的人。 夏煜听得虎目含泪,紧握双拳。无咎,他竟然被逼得——发疯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狠狠地啃噬着夏煜的心,无咎不知道娶张家小姐的人是谁,他一定是认为自己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另结新欢,一定是这样!他甚至还会以为自己是存心要除去他以便飞黄腾达的……所以他恨透了“夏煜”这个负心薄幸、怯懦虚伪的家伙,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他逐出自己的记忆!夏煜简直不敢去想象无咎当时的情况——那必定是充满了血泪和煎熬……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们?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可是这样的惩罚,你让我如何接受?!无咎……他是无辜的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夏煜在心中痛楚地呐喊着。 ※※※ 夏煜成了姜家的常客,他甚至在无咎房间的附近结庐而居,为的是能够时时和无咎相处,虽然他并不认得他。 像是逃不开天生的吸引似的,神智不清的赵无咎竟然还是十分喜欢夏煜,他叫他初阳,常常和他在一起说话,但仅仅是喜欢而已,他满腔的爱意却始终只给那个虚幻的“夏先生”,他最爱和夏煜谈的,也只是那个幻想中的“他”。 “初阳,我告诉你,夏先生真的很喜欢我,他给我买了好多好东西,可是我把它们都弄丢了,他一定会生气的……”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赵无咎黯然地说着一些并不是事实的话。 看着夏煜一脸痛苦的神色,赵无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骗你的啦!夏先生才不会生我的气,他最疼我了。他会带我去喝茶……”赵无咎沈浸在幻想中,脸上的表情既幸福又满足。 “无咎……我——”夏煜简直不知道该和这样的他说什么好,他疯狂地嫉妒着那个占据了他在无咎心中位置的莫须有的影子,可是他却根本无能为力!!而无咎和以往不尽相同的性子,居然比以前更加吸引着他!这应该是无咎原本的个性吧?三分温柔,三分狡黠,三分天真,还有几分永远抛不去的忧伤…… “我知道,我老是说他,你会不耐烦是不是?”看夏煜半晌不说话,敏感的赵无咎有些受伤地垂下浓密的眼睫。因为只有初阳会耐心地听他说这些,所以自己才把他当作好朋友,难道初阳现在也不想听他说话了吗? 夏煜一看他略带幽怨和落寞的神情,心中掠过一阵慌张和心疼,于是赶紧安慰他说:“我喜欢听,真的!你再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说着他无法抑制地将手覆在赵无咎的手上想给他鼓励。 谁知道赵无咎先是一愣,随即红着脸硬是挣月兑了夏煜的手,轻轻地说道:“以后……以后不要这样好吗?夏先生会不高兴的……” “无咎!”夏煜悲吼出声,这样的折磨还要延续多久?!难道要他永远看着无咎疯疯癫癫地在幻想里过一辈子吗?“无咎,你好好地看看我啊!”夏煜痛苦地恳求着他,“你忘了那个负心的人罢……难道我不能代替他吗?” 赵无咎瞪大了美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夏煜,“你乱讲!他才没有负心!你——你叫我忘了他……你居然叫我忘了他?我不理你了!”他生气地大声说完,站起身来跑出了屋子。夏煜一惊,连忙跟着赵无咎跑出去,三两下赶上了他,拉住他白袍的衣袖。 “放、放开!”赵无咎似乎真的很生气,他狠狠地瞪着夏煜。 夏煜不肯放。 赵无咎怒极,他想挥开夏煜的手,谁知道夏煜铁了心地抓住他,在发出“嗤”的一声布帛碎裂的声音后,夏煜的手上多了一幅白衫的袖子。而夏天穿得单薄的赵无咎又羞又窘地光着一条雪白的手臂,一张俏脸登时憋得通红,委屈的泪水在他清澈的眼中滚动着,脸上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你……你欺负我!我讨厌你!”赵无咎向夏煜喊着,说完他用力甩了目瞪口呆的夏煜一个巴掌,一转身又跑回了屋子,然后紧紧地闩上门,表示他拒绝再看到他。 ※※※ 夜晚。 夏煜知道自己白天狠狠地得罪了无咎,他郁闷地在自己的茅庐中抚琴,他知道这琴音必定能够传到无咎的耳中,他也希望借着这琴音对无咎表达歉意。 没有箫声相和的《玄素吟》听起来像是缺了点什么,并不十分动听。而无意间听到这琴声的赵无咎却显得坐立不安,他捂住耳朵,狂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要弹了、不要弹了、不要……啊!”他突然抱着头蜷缩在地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姜三娘听到他痛苦的申吟声,知道他的病又犯了,赶紧走进他的屋子里查看。 “无咎!你身上又痛了吗?快,快上床去躺着……”她知道赵无咎每次犯病头脑都是清楚的,所以那痛苦更是加倍的难熬。 赵无咎勉强地睁开双眼,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姜大婶,你叫他不要弹了好吗?我好难受……” 姜三娘这才隐隐听见从夏煜的住处传来的琴声。她连忙先将赵无咎扶上床,口里安慰着:“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叫他停下来,你先躺下罢。” 那琴音像是紧箍咒,赵无咎随着那声音的大小强弱而痛苦不堪。是他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平步青云春风得意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打扰自己的平静?!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啊啊! 犹如千万只毒虫在全身上下啃噬、却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像魔鬼一样狠狠地攫住赵无咎,这就是“缠绵自有时”的毒性——让人清醒地承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偏偏又死不了……如果这是爱带来的痛,赵无咎情愿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夏煜! 夏煜冲进赵无咎的房间,那光景登时让他感到生不如死。烛光里他看见床榻上的无咎脸色惨白,原本清亮如星的双眸此刻已是黯淡无光,双唇也因为强忍痛楚而咬出了鲜血,长长的白发凌乱翻飞。他痛苦地翻滚、挣扎、哀号,平素闲适恬淡的他现在显得毫无尊严…… “无咎!”这是夏煜第一次见亲眼见他毒发的样子,这根本是一场最最残酷的刑罚!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却束手无策,夏煜心中的煎熬并不亚于赵无咎的。如果可以,他必定毫不犹豫地代替他承受这一切!可是他现在只能趋身向前坐在床边,绝望地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无咎……”夏煜流下了生平最悔恨的泪水。是他!是他亲手毁了这个原本美好得不像凡人的孩子…… “先生——”在痛苦稍稍平息的间歇,赵无咎认出了他。夏煜立刻强忍悲恸,万分温柔地望着他蜡白的脸蛋,听他继续说出一句轻轻的恳求:“先生……求求你……杀了无咎罢……如果……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怜惜我……啊啊!”接踵而来的痛楚又让他分了神。 夏煜一听,霎时无法呼吸地闭上双眼——无咎清醒时对他说的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自己杀掉他!! “不——”夏煜凄厉地悲鸣一声,更用力地搂住他羸弱的身子,“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狂乱地叫着,拼命地亲吻赵无咎的额头和脸颊,眼泪滴在了无咎毫无半分血色的脸上。 第十五回 泼残生除问天 终于熬到天明,赵无咎身上的痛楚慢慢地过去了。夏煜只觉得仿佛经历了上百年那么久。他一直神情木然地紧紧抱着经过一场浩劫后好不容易沉沉入睡的赵无咎。呆坐了好半晌,他才从锥心的疼痛中回过神来。 他看见有几丝柔细的银发贴在无咎汗湿的脸上,于是无意识地轻轻帮他拂开,动作温柔得像是生怕碰碎了最最脆弱的珍宝一般。 癌,他柔柔地亲吻着无咎被咬破的唇,淡淡的血腥味窜上他的鼻端和舌头。“他每个月要发作几次……”姜三娘的话萦绕在夏煜的耳边。当时他没有具体地体会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也就是说,每三十天无咎就要经历好几次这样惨酷无比的折磨!这半年来,他竟然都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度过的! “先生……求求你杀了无咎罢……”他在疼痛的时候一直是清醒的,只要一可以说话,他就这样对夏煜恳求,看来难忍的苦楚已经将他击垮了——以前的无咎是从来不肯轻言弃世的啊! 夏煜的痛苦瞬间达到了最高点。难道以后每次他发作,他都要听无咎一次次地求着自己杀了他吗?到时候他真怕自己会禁不住他苦苦的哀求……不不,不行!他做不到!就算是他残忍、他自私,忍心看着无咎受折磨,他实在不可能亲手杀了他! 拉过薄被替赵无咎盖好,将他的头轻柔地放在枕头上,夏煜站起身来,心情万分苦涩地看着静静入眠的他沈静美丽的睡颜。是不是因为无咎不属于凡间,所以老天才让他经历这么多的磨难?如果他没有遇到自己,在严嵩倒台之后他一定会获得一直向往的平静吧! 幽幽地长叹一声,夏煜在心里愧疚地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给无咎带来的伤害,比严世藩所做的,更加地让他痛苦千百倍。无咎,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赎罪呵! 夏煜不停地苦苦思索着,一定要将无咎从这样的噩梦中解救出来才行,但到底该如何才能解救他呢?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疯癫时的赵无咎仍然不知道夏煜的存在;而在痛苦中偶尔清醒的他,也依旧只会求夏煜杀掉自己。 夏煜就在这双重的折磨中,不知不觉眼中添上了无穷无尽的忧愁;而生活在自我世界里的赵无咎,反倒是开心而满足的。 “无咎,这个给你,你看看喜欢吗?”夏煜将那把碧玉箫递给和他一起坐在柳树下的赵无咎,希望他能够想起点什么。赵无咎好奇地接过来拿在手上,东模模西模模,半晌却转头望向夏煜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怎么用?” 夏煜一听,心中一痛。他果然连吹箫都忘记了吗?他当下只能强颜欢笑,耐心地将吹口抵在赵无咎的下唇,温柔地对他说:“你轻轻地吹吹看,会有好听的声音出来哦!” 赵无咎仿佛很感兴趣,他按住洞箫后面的一孔,依言徐徐地吹气。只听“呜——”的一声,箫中传出了悠扬低沈的羽调。赵无咎先是一惊,身子一颤。随即他却变得十分兴奋,立刻又试探地吹了一声,满意地再次听到一声柔和的乐音,一时间他非常开心,笑吟吟地拿着玉箫不停地吹了又吹,再也不肯放下了。 看着他快乐的样子,夏煜的唇边这才扬起一丝微笑,丝毫不嫌那无规律的乐音嘈杂。一刹那他的心中了悟了一些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无咎,他在心里虔诚地想着,我曾经真诚地希望能够时时看到微笑着的你,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刻真正到来之时,竟会是这般惆怅凄怆的光景!但是,也许这样的你,会比较幸福一些也说不定…… 就让你所有的忧郁都转移到我的身上罢,从今以后,我将变成那个日夜愁闷的人,而你,终于也可以心中拥有挚爱,自由自在地生活,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怒就发怒……无咎,我不再奢望让你想起我了,因为那样,只会带给你痛苦!其实今生今世还能再见到你,让我的心能够有所依托,我已应该觉得满足……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你身上的毒除去,然后,就在一旁好好地守护你,哪怕你永远也记不得我…… 饼了好一会儿,夏煜见赵无咎依然乐此不疲地吹着,怕他太过兴奋累着他,夏煜不得不出声阻止:“无咎,我们歇一歇好吗?我问你几句话。” 赵无咎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箫管,抬头望着夏煜问道:“什么事?” “我带你出去把身上的病治好,以后你的身子就不痛了,好吗?你想不想去有那个亭子的地方?”他要带无咎回成都,无论如何也要请求那个配药的人为他解毒! “真的?!我真的可以去那里吗?!”那是夏先生住的地方呢!“那……我要去找他……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回去了没有。”赵无咎的眼睛发亮。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病,但是提到和他心里的“夏先生”有关的事情,他就不由得十分高兴。 夏煜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你可以的,我们以后就住在那里,无咎可以天天吹箫,天天写字画画,我陪你一起在那里等着夏先生,好不好?”夏煜无法自制地轻抚上他柔软的银发,心疼他竟然是如此刻骨铭心地痴爱着明明伤他至深的自己。 “吹箫……对了,我以前是会吹箫的呀!我倒忘了——那天中秋的时候我还和他合奏过曲子呢!那首曲子很好听,我好喜欢,等我们找到了夏先生,我让他和我一起奏给初阳听。”赵无咎满怀憧憬地对夏煜说着,暂时忘记了拒绝他的抚触。 “好,都听无咎的……我也很想听呢!”听出他对自己的信任,夏煜感动地回答。虽然有些事情再也无法挽回,可是他应该做的是尽量珍惜眼前的。如果回到成都以后他的毒竟然真的无药可解,那么他将不惜穷此一生四处为他寻觅良医——绝不放弃任何希望!只是,无咎要受苦了……这是夏煜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就让他今后用此生无法消弭的愁苦作为给自己的惩罚吧!虽然,这还远远不足以弥补他的过失…… “糟糕!初阳,我不记得夏先生的长相了!为什么会这样?!”赵无咎的声音里带着哭意。他刚才想了一下,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夏先生究竟是什么样子,而且不管他怎么努力地去想都想不起来! 夏煜听他惊慌失措的声音,立刻回过神来,看着他惶恐的样子,顿时焦急万分,他赶紧温言安慰着:“无咎!无咎,你不要着急,你不记得他不要紧,他会认得你的啊!他若是看见你,一定会立刻过来抱着你的!别担心!” 如果可以,夏煜真的想这么做!可是,他记起上次自己握住他手的后果,他不想再惹无咎生气了,于是他只能忍耐地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 “真、真的吗?”赵无咎泫然欲泣地望着夏煜,不确定地问。看到他泪光盈盈的眼睛,夏煜的心又纠结成一团。他苦涩地朝赵无咎点点头:“真的,一定会的。你不要怕。” 看着夏煜笃定的眼神,赵无咎不知道为什么也忽然有了信心,“嗯,这样就好了。谢谢你,初阳,你待我真好。”他真心地向夏煜道谢。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可是赵无咎觉得听他这么一说,好像就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了。 “无咎……无咎,让我抱抱你,好吗?就一会儿……”夏煜控制不住自己对他快要泛滥的感情,希望拥抱他、呵护他的念头无法抑制,他向赵无咎切切地恳求着。 赵无咎一听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初阳,你……”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不会背叛夏先生的啊!“不、不行,我不要!他知道了要生气的。”赵无咎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仿佛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看着他的反应,夏煜握紧了拳头,发出深深的叹息。能怪他吗?他这是对他一往情深呀! 赵无咎见他半晌无语,有些担心地怯怯问道:“初阳,你生气了吗?我……”他生怕夏煜不高兴,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煜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忧愁,心中一紧——自己刚才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要看着他快快乐乐地生活!为什么现在又开始逼他了?到底还是人心苦不足,不该呵! 想通了这点,夏煜连忙笑着对赵无咎说:“没有,我没有生气,我永远也不会对无咎生气的。刚才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呢!哼哼,有人上当了哦!”说着他还对赵无咎刮了刮脸取笑他。 赵无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红了脸颊,“初阳,你真讨厌!”他轻皱着眉,微嗔地一拳捶向夏煜的胸口。谁知道夏煜怔怔地看着他,居然并不闪避,那拳头“砰”的一声落在了夏煜的身上。 “哎哟!”赵无咎惊呼出声,接着有些恼怒地对夏煜说:“你为什么不躲?!”他不是真心想打初阳的! “是无咎打的,所以我不躲。”痴痴地看着他,夏煜无意识地说着。“无咎不会伤害我的,不是吗?” 赵无咎歪着头一想,笑了。夏煜发现自己爱极了他这个小动作。“也对。我本来就没有用力,被你发现了吗?呵呵!”他又发出了清脆悦耳的一串串笑声。 原来真正的无咎,是那么爱笑的呀!真是美极了……夏煜的心里涨满了对他无处释放的爱意,眼中带着浓浓的宠溺和缠绵,柔柔地望着他秀美的笑靥。 这,应该能算是一种幸福吧? ※※※ 快要出发去成都的前些天,赵无咎突然紧张起来,他生怕夏先生看见自己奇怪的样子会不喜欢,闷闷不乐了好久,任凭夏煜怎么劝慰他都放不下心来。今天就要离开北京,他更是心中惴惴不安,一直躲在房里不出来,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看他老是不出声,夏煜不放心,悄悄进屋来到他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他,一双修长的眉不高兴地紧蹙着,夏煜连忙问道:“怎么了?” 赵无咎气呼呼地说:“初阳,我的头发……好怪又好丑。他肯定不喜欢的。” “他不会的。”夏煜月兑口而出,知道他又在为发色的事情烦心。原来那些小孩子的态度多多少少还是伤害到了无咎。 最近夏煜不停地在帮“自己”安慰他,已然驾轻就熟:“无论无咎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不喜欢的,相信夏先生好吗?而且啊,无咎不怪也不丑,无咎是世上最最漂亮的人了。”这是夏煜的真心话。 “我们要走啰,快去跟姜大婶他们道别,好吗?”夏煜温言对他说。 “初阳……我、我可不可以不要去了?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赵无咎突然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心慌——万一找不到夏先生怎么办?万一他不再喜欢自己了怎么办? 夏煜的心中霎时充满了无力。自己终究不能给无咎带来安全感吗?愁悒又涌上了他的心头。“无咎……别害怕,别害怕……”他喃喃地说道,这回我真的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了!他想用这句话来安抚无咎的不安,可是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以前曾经说过这样的承诺,却并没有兑现…… 赵无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轻轻地问道:“初阳,你是不是很想去?那……你自己去吧,不用管我了……”虽然他一旦离开,自己就没有了倾诉的对象,可是他不能自私地把初阳绑在身边啊!赵无咎有些心酸地想。 “无咎!”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委曲求全、不为自己着想?!“如果你不去,我去又有什么意义?!”夏煜低吼出声,“我们一起去罢,好不好?我保证夏先生一定会比以前更喜欢你的!” “初阳,我……”赵无咎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有点了解了眼前这个人是多么地在乎自己,而他不容置疑的口气也让他安心不少,心里顿时增添了勇气。“我、我去……”应该相信夏先生的,而且初阳也会帮他的啊!“谢谢你,初阳,谢谢你肯帮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赵无咎诚恳地对夏煜说。 这就够了,夏煜闭上眼睛暗自想着,这就够了,不能再苛求他了。以前他说过感谢自己肯爱他,那时他们是多么的幸福!可是自己没有好好珍惜他……就让他们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吧!也许有一天无咎会恢复神智,又或许他会忘记“夏先生”,喜欢上夏煜也不一定……只要活着,他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拉着赵无咎的手,他们拜别了姜家的恩人。姜家三口送二人乘上了马车,赵无咎红着眼睛向曾经救过他也帮过他的大叔大婶,还有小弟弟一一地道别,泪洒衣襟。 ※※※ 坐在马车里,赵无咎显得有些兴奋。 “初阳,我们几天能到呢?” “十来天……你先靠着我睡一下,好吗?”无咎昨天晚上兴奋了一整晚没有睡,应该很困了。 “不,我不想睡觉……我跟你说,那里有座亭子叫做风荷四举亭,很美很美,我和他常常在那里见面……”那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美好回忆。 “没有无咎美。”他轻轻地回答。 “我是说真的……还有荷花和柳树都好美,我喜欢……”有些嗔怪和撒娇的声音在颠簸的路程中慢慢地模糊,他的唇边荡漾着纯美的微笑,渐渐地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他这时才能够放心大胆地将他紧紧拥在怀中,眷恋地吻着他脸颊上浅浅的笑窝。 辚辚的马车声带走了不再忧郁的赵无咎,也带走了满怀愁绪的夏煜和他缠绵悱恻的回忆。 后记 必于悲剧 众所周知,真正的悲剧在于人物性格中无法改变的弱点和缺陷,其次就是有价值的东西被毁掉。 总觉得在《天龙八部》里,死去的阿朱永远比活着的阿紫要幸福得多,因为他得到了天下第一英雄萧峰最真挚的爱情。而萧峰自己本身,才能算得上是一个“希腊悲剧”式的大英雄。 而在现实生活中大悲大喜的事情究竟又有几件呢?不多吧?更多的,只是善良的小人物的惆怅和无奈。月有阴晴圆缺,这是很早以前就有人总结出来的了,人生不外就是一些欢乐一些愁,夏煜不是英雄,他没有做英雄的性格,所以就算无咎死去,他的人生也够不上格称为“悲剧”,只有属于平凡人的无奈和惆怅。无咎亦然。 不要太过执着于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看看眼前值得珍惜的东西吧。因为,缺陷也是美,也许更动人呢! 《玄素吟》里所有的回目都是《牡丹亭》中“惊梦”和“寻梦”的唱词,为的是想营造那种淡淡的忧伤,有点颓废却不堕落的气氛……很美,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如何呢? 我喜欢“欲哭无泪,哀而不伤”的感觉,所以,我写了《玄素吟》。它不是悲剧,不是喜剧,也不是现实,只我在追寻“唯美”的过程中留下的痕迹,希望这份感觉,能与你共享。 ps:本文第六回所引用的戏曲是昆曲《长生殿》里郭子仪的唱词《酒楼?集贤宾》,写的时候某草心里正回想着计镇华先生的风采……哦呵呵呵呵!!第十二回中的则选自《长生殿》中的《哭像》。有心的读者大人们都知道《长生殿》是清初洪升写的剧本……呜~~~~请不要和小女子计较好不好?!人家真的很喜欢这两段嘛!所以不管了啦!因为我认为这两段非常合适描述我想要表达的场景,所以也就不能考虑那么多,请各位渊博的读者大人们高抬贵手(猛虎落地式),饶了某人这一遭! (最后实在忍不住的胡言乱语)这个故事里无咎对小煜的称谓是“先生”,不知道有没有和某草一样喜欢看《火宵之月》这部漫画的读者大人,我就是喜欢看火月叫有匡“先生”的时候那种像宠物似的样子!!在动画版里是日高法子为他配的音,听起来真是娇柔可爱,有匡是子安武人(这家伙好像在哪里都有掺上一脚?!)我很喜欢里面的音乐和气氛,简直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