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情曲》 第一章 人来人往的市集里充斥着各种噪音:摊贩忙着叫卖、妇女们执着地讨价还价、年幼的孩子则吵闹不休……这喧闹的景象对人们来说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直到街上突然出现一名高大的男子,一切,才都变了样。 展凌云一言不发地疾步往前走,途中撞倒一名乞丐以及一个吃着糖葫芦的小孩,他没有停下来说声抱歉,更没有减缓脚步的趋势。怒火在他脸上造成惊人的效果,他的出现使得市集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小表,给我站住!”展凌云锐利的目光一闪,急速翻身落在往左边巷口急奔的小乞儿跟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什么东西……不属于我……”小乞儿说得结结巴巴,目光则不停乱瞟。 “最好乖乖交出来,省得我亲自动手。”展凌云不耐烦地将手伸到小乞儿面前。 方才他正在酒楼里吃饭,顺便喝了一点小酒,所以神志不是很清楚。 当这名小乞儿走到他跟前来乞讨时,展凌云还好心地送出一只鸡腿,没想到付账时居然发现自己早在不注意的时候被洗劫一空,若不是把随身玉佩抵押在店里头,至今他恐怕还出不了酒楼的大门。 身为护国大将军、有着崇高爵位的展凌云自然丢不起这个脸,逮到窃贼之后,势必得大大地加以惩罚。 “我……我不能还给你!”小乞儿挺起胸膛勇敢地说着。 “奉劝你最好别激怒我。”展凌云咬牙切齿地瞪着小乞儿。 “我真的……不能还。”小乞儿将钱袋揣在怀里,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虽然明知道敌不过对方的力气,却仍是固执地不愿归还。 看见小乞儿宁死不屈的这一幕,展凌云突然觉得他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偷钱?” 小乞儿怯懦地看着展凌云,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慌乱与无助。 展凌云心头一热,这小乞儿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副无辜的模样煞是怜人。“如果你真有困难,那些钱我可以不加追讨。” 他说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 “真……真的吗?”小乞儿直盯着展凌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见的。 “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如果不说就快点还钱!”展凌云不悦地皱起那双浓浓的剑眉,面部表情霎时变得严厉。 “我……”小乞儿张口欲言,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看见小乞儿的泪,展凌云的胸口像是哽着什么东西,呼吸也为之一窒。 “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展凌云情急地追问,语气中流露出不寻常的关心。 “我爹病得好重……我没钱……请大夫……看病……”小乞儿哽咽地诉说着,双手则狼狈地猛拭泪。没想到愈拭,泪掉得愈凶。 小乞儿一边流着泪,一边娓娓道来自身不得已的处境—— 小乞儿姓程名淮清,与她相依为命的老父染上重疾已有好些时日,为了医治世上惟一的亲人,她花光了所有积蓄。 然而老父的病情依然不见起色,最近这几天反而比往常更加恶化,在筹不出医药费的情况之下,只好铤而走险窃取他人的财物。 “别哭了,快点带我去看看你爹,如果这些钱不够,我再替你想其他办法。”展凌云一点儿也不嫌脏,豪气地揽住小乞儿细弱的肩头安慰。 “公子,谢谢您,真的感谢您!”程淮清完全没料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立刻不假思索地跪在展凌云面前用力磕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淮清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好了、好了,谁要你做牛做马!”展凌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要淮清做牛做马?”程淮清不解地望着他。“那么,公子您希望淮清怎么报答您天大的恩情?” 程淮清纯稚的眼神,让展凌云的心神又是一闪。 老天爷,今儿个该不会是撞邪了吧?展凌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怪异的反应。 “公子?”程淮清怯懦地打断展凌云的思绪。 “走吧,带我去见你爹,报恩的事以后再说。”展凌云勉强收回心神,给小乞儿一个鼓励的眼神。 “嗯,请公子跟我来。”程淮清唇畔绽开一抹浅浅的笑容,长期以来的担忧似乎因为这名善心公子的出现而稍减一些。 小乞儿的笑,就像由层层乌云中穿透而出的太阳,光芒四射、璀璨耀眼,毫无意外地再次加快了他心跳的速度。 展凌云心神不宁地跟在程淮清身后,为自己失常的行为举止感到一阵茫然。 从来不懂善心为何物的他,居然会救助一个穷困潦倒的小乞儿,更夸张的是,还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由自主受他一颦一笑的影响。 展凌云想了半天,总算归纳出一个结论—— 他一定是方才喝多,神志不清了! 若不是奉了圣上之命追查逆贼的名单,出身于富贵之家的展凌云根本没有机会深入民间,更加没有机会见识下层百姓的生活。 程淮清带领他转进一条弯曲的巷子,这周围的环境恶劣到让人不忍卒睹,展凌云几乎是打从进入巷子里就一直憋着气。 水沟里堆满人畜的排泄物,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这样的环境,实在是恶劣到令人难以想象。 展凌云的眉头一直不曾放松,反而有愈皱愈紧的趋势。 “到底在哪里?”展凌云忍不住发问。 “就快到了。”程淮清抱歉地赔着笑,接着拐进一条更为偏僻的窄巷,在一间几乎已成废墟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你家?” “是……是的。”展凌云脸上的表情让程淮清觉得十分难堪。“可是,公子,您……确定真要进去?” “当然!”展凌云故作镇定,砰的一声打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一阵扑鼻而至的臭味,让展凌云差点将肚子里刚吃下去的酒菜吐得一千二净,他神色微变,却仍然逞强地大踏步走了进去。 仅容旋身的斗室里光线十分暗淡,他差点踩中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好在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声阻止了他的脚步。 展凌云吃惊地注视着躺在破烂草席上的病人,他怀疑病成这副模样是否还有药救? “淮清……是你……回来了吗……”病弱的老人躺在脏污的草席上,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爹,这位公子愿意帮我们出医药费,您的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程淮清连忙跪在草席边,用力握住案亲瘦骨嶙峋的手臂。 “傻孩子……爹已经……不行啦……” “不会的,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您看看,我带回来一个善心的公子,他说过会帮我们的。”程淮清情急地大喊,指示父亲看向展凌云的方向。 程父使尽全力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一个伟岸的男子站在女儿身侧。“这、这位……这位是……” “有我帮得上忙之处,请尽避吩咐。”展凌云严肃且诚恳地说道。 程父尽量仔细地打量展凌云,过了好半晌才困难地吐出声音:“如果可以……请照顾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展凌云难掩心头的讶异,声音不由得提高。 “淮清……我的女儿……” 展凌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乞儿是个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好,助人的心也更加积极。 “你希望我怎么做?”展凌云深思地打量程父,总觉得他的目光意有所指。 “只是……照顾她……” “没问题,我可以给你保证。”展凌云几乎没经过考虑就同意。 “那么……我也可以……安心地……走……走了……”程父温柔地注视女儿,唇畔含着一抹欣慰的笑。 倍活于世,只因为舍不得女儿孤苦伶仃,而今出现一名愿意照料程淮清的男子,他总算可以走得无牵无挂。 “爹,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程淮清恐慌地哭了起来。 程父艰困地抬起手,不舍地擦拭程淮清脸上泛滥的泪水。 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经耗去他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臂突兀地从女儿脸颊上滑落,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爹,您不会离开淮清,不会的!”程淮清不敢置信地哭倒在父亲枯瘦的身上。“快点跟我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爹,求求您别丢下淮清,爹——” 程淮清哭得声嘶力竭,却还是不肯相信她的父亲已经离开人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不断哭着,碎心断肠。 “你够了吧!”展凌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她没有拒绝他的怀抱,如同溺水者抓住啊木不肯放手般紧紧地攀着展凌云,将哀伤的、痛楚的、惶惑不安的心情全部倾泻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住一样,疼痛与怜惜的感觉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虽然两人相遇还不满一个时辰,但是展凌云知道自己绝对无法狠下心不理会她。 她的慌乱与无助、她那哀痛欲绝的凄楚,是那么深刻地影响着他,让他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别哭了,让你父亲安息吧。我……会照顾你的。” 就算是同情心泛滥也好,自找苦吃也罢,总之,他已决定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下,直到她心底的伤痕复元之前,他都不会抛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 程淮清明白自己十分幸运,第一次行窃非但没为自己惹来一身麻烦,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际遇。 在展凌云的帮助下,她得以厚葬老父,也不致沦落到露宿街头,然而,她并没有为自己的好运气暗自窃喜。 亲人过世的哀痛占满了她所有的意识,只要想到父女俩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来生活的片段,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泛滥成灾。 整整一个月来,她没有心思设想自己的将来,当展凌云带她进入宏伟的将军府时,也没有多大的感触。 她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地活着。 自从安排她住下之后,展凌云就不曾出现过。对此,她并不觉得困扰,反而认为这种现象很正常。 身为护国大将军,展凌云哪来闲工夫仔细安排她的生活起居?她只不过是他动了一时善念而决定加以援助的孤女罢了。 独自走在静谧的花园小径,程淮清看着四周珍奇的花草,未曾化去的忧伤又开始侵蚀她的心,她抬头仰望着天际,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你怎么啦?”一道轻快的男性嗓音由树上飘了下来。 程淮清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点点梨花泪沾染上她白皙的双颊。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树上传来的声音歉意十足,在程淮清惊魂未定的时候,一个矫健的身影已落在她身前。 男子道歉的话语并没有收到效果,程淮清反而惊得倒退一大步。 “哎呀呀,真是抱歉了,我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小。”展凌霄夸张地打躬作揖,“不过说实在的,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一时之间,程淮清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先自我介绍,我是展凌霄,府里的二当家。”展凌霄先说明自己的身份,以撤除程淮清的心防。 这名女子身上穿的衣服是上等质料,因此她在将军府里的身份绝非一般下人。既然如此,身为二当家的他,自然应该好好认识一番。 “二……二少爷……您……您好!”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程淮清紧张得结巴起来。 “没必要那么紧张吧?我又不会把你吃了。”展凌霄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的问题,你好像还没有回答哦!” “我……我……大少爷好心收容了我,但是……但是我不会白吃白住的!”程淮清这才发现,一个月来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忘了应尽的本分。危机感登时爬满心头,她害怕自己会被扫地出门。 “我大哥好心收容了你?”展凌霄不敢置信地提高嗓音。 程淮清说出口的消息对展凌霄来说真是不可思议,他当展凌云的兄弟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当然清楚自己的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展凌云一向冷漠惯了,从不多管闲事,并且视女子为天底下最麻烦的“东西”。如果连这种人也会善心大发,那么在朗朗乾坤里,似乎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嗯。”程淮清点点头。 这时候,展凌霄才注意到程淮清耐人寻味的细致五官,并发现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瞳,闪烁着楚楚可人的风韵。 展凌霄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既然如此,你就是府里的贵客啰?”展凌霄往前跨了一步,注视程淮清的眼神是友善的。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程淮清拼命摇着手。说难听点,她只是吃了一个月免钱饭的米虫,哪有资格被称之为贵客? “我认为你是,你就一定是。”展凌霄独断地说道,在程淮清尚未来得及反驳之前,他拉住她的手,“身为主人的我,有必要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程淮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只能呆呆地任人拉着走。 “首先,从我大哥住的地方认识起吧!”展凌霄不怀好意地说着,唇畔挂着一抹暖昧至极的笑。 “我……” “你别吵,跟着我走就对了!”展凌霄刻意加大嗓门,硬将她的抗议打压下去。 丙然,程淮清再也不敢表示意见,虽然脸上写满不愿,却还是得跟随展凌霄的脚步快速移动着。 她不明白展凌霄的用意,只觉得他眼中热切的神采,似乎有些不寻常。 程淮清的疑问没有机会问出口,光是追赶展凌霄的脚步,就让她忙得分不开神…… 第二章 展凌云一走出“浩然衙”,就见晨凌霄拖着一名女子往他所在的方位直冲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展凌云皱紧眉头,疑惑地问道。 “是这样的,我想带小清参观一下将军府,第一个地点就是浩然阁。”展凌霄老神在在地回答。 “小清?”展凌云不经意地瞥了站在展凌霄身旁的程淮清一眼。 听见展凌云的声音,程淮清自然地将头往上抬,对上他那双炯亮的瞳眸。 有好长一段时间,展凌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他当然已认出程淮清是他带回家的小乞儿,只是没料到经过梳妆打扮之后的她,看起来会如此不同凡响! 他一直以为她只有那双眼睛可取,没想到洗去脏污之后才发现,细致的五官在她有如白玉一般的小脸上搭配得完美无比。 她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依旧耐人寻味,只要看一眼就忘不掉;她小巧的鼻子惹人爱怜,让人想化身成一只小粉蝶,轻轻拂过她形状优美的鼻端;她那柔软的双唇则像极了细致的花瓣,轻易地便可搅乱一个男人的心湖…… 将程淮清带回将军府之后,展凌云一直刻意避开与她接触,以免自己的心因为她而摇摆不定。 然而,他的渴望只是暂时被压抑下来,一旦她再次出现,他为自己构筑的防御城墙即渐渐出现崩塌的迹象。 “怎么啦,大哥?”展凌云失神的模样看在展凌霄眼中真是再清楚不过,然而身为弟弟的他,并没有点破。 “没什么。”展凌云好不容易才将视线调开,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神情有些狼狈。 “那么,我可以带她参观一下吧?”展凌霄故意把牵着程淮清的手高举起来,刻意表现的动作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一把无明火登时在展凌云心中熊熊燃烧。 “就算要参观,也不该是由你来带她!”说着,便将程淮清拉到自己身边,她小小的手,也落入展凌云宽厚的大掌中。 “可是……”展凌霄佯装一脸为难。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可以滚了!”展凌云不悦地瞪着展凌霄,说完便拉着程淮清的手走进了浩然阁。 看着展凌云怒气腾腾的背影,展凌霄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向严肃冷漠的大哥,终于卸下那张讨人厌的冰块脸,从小到大,他不知道努力过多少次,今天终于让大哥脸上出现杀人似的凶狠表情。 倒不是他皮痒欠揍,只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性格又发作了,没有逮着百年难逢的好机会兴风作浪一番,有违他做人的原则。 很明显的,那名清秀可人的女子在大哥心中已占有一席之地,大哥才会为她失了往日从容的气度。 这事当真有趣极了,他非得在一旁凑凑热闹不可。 一连串计谋在他脑中闪过,展凌霄嘴角的笑意也愈来愈大,他已经等不及要观赏接下来的精彩好戏了! 她的手,还在展凌云的掌中,虽然他走路的速度不致快到让人跟不上,但是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看起来很生气,问题是她根本不知晓展凌云生气的原因,在这种情形之下,她怎么可能轻松得起来? “将军……您……可不可以松开我的手?”程淮清硬着头皮说道,若不是他使的力道愈来愈大,她绝对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你让那轻浮的小子握你的手,却拒绝我?”展凌云不敢置信地提高嗓音。 “可是……好痛……”程淮清嗫嚅地说道。 这时候展凌云才觉悟自己太过粗鲁,于是立刻松开手,低头注视程淮清那双被他捏红的白皙小手。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语调中有着几不可闻的歉意。 “没……没关系。”程淮清结结巴巴地说着,尴尬地试图缩回自己的手。 想不到他却不肯放手,宽厚的大掌再次包覆住她纤细的小手,少去了令人骇怕的力量,只余暖暖的温柔。 “今后,不准你和男人手牵着手。”展凌云独断且不容辩驳地说道。 您自个儿不也是男人吗?程淮清不敢顶嘴,眼中的疑惑却显而易见。 展凌云看出她的疑问,于是不轻不重地说道:“我例外。” “可是……”她依旧不了解。 “因为只有我能主宰你的一切。”他也不了解自己,只能以牵强的理由当作借口。 程淮清沉默了,眼中的好奇也跟着消失无踪,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是她必须绝对服从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眼前这名伟岸的男子。 如此轻易地,她感受到自己与展凌云之间的不同。 他高大、强壮、充满力量,足以成为依靠;同时他也专断、独裁、脾气暴躁,让人打从心里感到畏惧。 她不懂自己的心情为何充满矛盾,想依附着他,同时又想远离他。 她惟一明白的是——他灼热的眼神、他手掌上传来的温度,以及充满占有欲的口吻,都令她的心加速狂跳。 在两人相处的这一刻,她忘却了忧伤,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依旧存活于辽阔的天地间,只是除了生存外,似乎又有其他价值开始萌生。 遇上他,是如此特别的经历,在这秋凉的季节里,他的手好暖、好暖…… 年近三十的展凌云,从来不曾动过娶妻的念头,尽避朝廷中有待嫁闺女的王公贵族纷纷将他视作乘龙快婿的第一人选,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对女人的评价一向是负面多于正面,除了满足男人的之外,实在想不出女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他不愿娶乏味且高傲的金枝玉叶入门,然后战战兢兢地供养着,生怕她一个不高兴会为两家族间带来纷争。 娶妻,等于为自己找来一生甩月兑不掉的麻烦,这种苦差事,他一向避之惟恐不及。 然而,自从他遇上了程淮清,一切,似乎已变得不同—— 她就像是绽放在郊外的小野菊,看似柔弱却又强韧,与他往常认知的那些高贵牡丹大不相同。 他喜欢她不矫饰的自然气息、喜欢她眼眸中所流露的纯真无邪,更喜欢和她相处时那种全然放松的宁静和愉悦。 当然,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坦然接受对她动心的事实,刚安排她进府时,他刻意借着繁忙的公事忽略她的存在,但是他发现脑子里依旧充满她的身影。 即使如此,他依旧不放弃挣扎,直到看见二弟展凌霄亲昵地牵着她的手,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漠然以对。 于是,一向视女人为无物的展凌云,再也无法否认程淮清已在他心中占据了极重要的地位。 前些天,他奉命前往山东一带讨伐逆贼,才不过离开几日,便患了严重的相思病。然而这样的思念却是好的,他以前所未有的惊人速度逮回皇上最头疼的乱党头目,并获得多样奇珍异宝作为奖赏。 这些精致的珠宝对他而言几乎不具备半点功用,但他猜想程淮清可能会喜欢这些小巧玲珑的珍玩。 展凌云特地挑了其中最精致的几样,装在小巧的檀木盒里,希望能以此换取她未曾绽放的笑容。 他的脚步是轻快的,并且夹杂了难以言喻的期待。 展凌云安排程淮清住下的“涤尘轩”旁,有一泓清浅澄澈的小池塘,毫无意外的,他在池塘边发现她驻足的身影。 “淮清。”他情难自禁地出声唤她。 程淮清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底跟着打滑,眼看就要摔进池塘里—— “小心!”展凌云口中喊着,手脚也没慢下来,才不过转瞬间的工夫,便将她倾斜的身子拉了回来。 她纤细柔弱的身子因为他强大拉力的作用,紧紧挨着他高大的躯体,无可避免的,两颗心跳动的速度月兑离了正常频率,彼此呼应着。 “将军,您……吓到我了。”程淮清语气不稳地说着,“您这样抱着淮清,似乎是……不太合宜。” 程淮清那副余悸犹存的模样,让展凌云不由得失笑,“此刻我如果把手放开,你肯定会掉下去的。” “呃……”一时之间,她倒忘了该如何接口。 虽然很想逗她,但生性严谨的他不谙捉弄人的技巧,于是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松开对她的钳制。 “你刚刚在想什么?我只不过叫你的名字,就让你差点掉进池子里。”展凌云兴致高昂地询问。 “我……没什么,没想什么特别的事。”程淮清故作冷静,然而染上红云的双颊已泄露了她的心事。 展凌云着迷地望着她含羞带怯的神情,她那有如黑色丝缎般柔软的秀发随着微风吹拂,在她粉红的颊畔留下淡淡阴影。 他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向往,伸手轻轻拨开那一绺不听话的发丝,粗糙的指月复触着她脸颊细致的肌肤。 她的发一如想象中柔软,她那宛如新生娃儿般细致的肤触则比想象中更加令人爱不释手,他无法不为她心动。 “头发实在不听话,我应该把它们扎成辫子。”程淮清没话找话说,实在是展凌云的目光令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这样很好。”他发现自己以前所未有的急切语调说着。 他喜欢她现在的模样,不要她做任何改变。 “呃……是吗?”程淮清尴尬地绞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气氛。 “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展凌云突然想起自己来访的目的,并立刻由怀中取出雕有精致花纹的檀木盒。 “送我?”程淮清有些受宠若惊,目光落在那精美的盒子上头。 “重点不是盒子,我要你亲自打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展凌云执起程淮清的手,将盒子放在她掌心。 受到他急切目光的驱使,程淮清不假思索地打开檀木盒,她看见了她一辈子也梦想不到的精巧饰品,有好一瞬间,她甚至忘了眨眼睛。 “喜欢吗?如果喜欢,它们全是你的。”展凌云大方地说着。 “不行的,它们太贵重了,请将军收回吧!”程淮清不敢贪图,连忙合上盖子,推还给展凌云。 “你不喜欢吗?” 他原本带着期望的眼,闪过显而易见的失落,但他随即想到补救的方法:“如果这些都不合你意,我让你自个儿挑喜欢的,好吗?” “将军您误会了,淮清并非不喜欢这些饰品,只是以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程淮清诚惶诚恐地说道。 “我要你收下。”展凌云的口气有些不悦,他不喜欢程淮清如此看轻自己。 “别这样,将军,我怎么能毫无来由便接受您慷慨的馈赠?我爹曾经告诉过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贪求。”程淮清有些慌乱地表态,她的拒绝也许会让展凌云不悦,但是她深信做人必须安于本分。 “你如果不收下,就是违抗我的意思!”展凌云神情严肃地说,将她推回给自己的木盒硬塞进她手里。 程淮清抬头看他一眼。展凌云是认真的,并且不容反驳,她知道自己若是再一次拒绝,他的怒气必定是她所承受不起的。 放置在她掌心的木盒似乎比它应有的重量还沉重,程淮清眼中写满苦涩,这份贵重的礼物,看样子是推不掉了。 但是身无长物的她,该如何回馈?程淮清忧心忡忡地盯着檀木盒,她的表现完全不像一般人收到礼物时该有的反应。 展凌云看着她闷闷不乐的小脸,一颗心跌到谷底。 他一直以为她应该会很喜欢,才会花费心思为她挑了这几样应该很适合她的小饰品,没想到她非但不高兴,反而想退回他的礼物。 展凌云内心的挫折可想而知,如果连送礼都无法激起她的兴趣,那么他当真不明白还有什么方式可以令她一层欢颜。 两人之间霎时笼上一股难堪的沉默。 展凌云厌恶这样的情况,他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日一夜,可不是为了赶回来增加两人之间距离的。 “究竟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如果你说得出来,我一定想办法为你找到。”展凌云抬高她的下颌,要她看见他的诚意。 程淮清默然无语,泪水却在刹那间盈满她的双眼。 “我说错话了吗?”展凌云一阵心慌,她的模样让他不知所措。 程淮清连忙摇头,泪水随着这简单的动作泛出眼眶,“我想要和我爹团聚,但……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成真的妄想……” 展凌云动容地注视着她,心中盈满了不舍。 他敢用他脖子上的脑袋打赌,若有选择的机会,程淮清宁可与父亲在陋巷中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也不愿住在将军府里享受衣食无缺的供给。 她是多么与众不同的女子啊! 他怎么能够不怜惜她、不照顾她、不为她丢失了一颗心? 展凌云看着程淮清转过身去,背对他压抑地啜泣,他的心随着她抖动的双肩上下起伏,内心掀起的波涛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喜欢她如此的绝望、如此的孤独,好似茫茫天地间没有她容身之处。 这样的心痛迫使他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呵护着,他那护卫的姿态像是情愿为她扛起一切忧伤和疲惫。 如果你愿意,请把我当成一辈子的依靠。展凌云在心里如此呐喊着,然而不善表达情感的他,却无法将之诉诸言语。 即使话没说出口,相信她也应该明白。 因为,他已借着行动表达了对她的关怀…… 第三章 程淮清小心翼翼地捧着展凌云送她的饰品,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可退回这些必定十分昂贵的礼物。 倒不是她难讨好,而是这么一来她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如果不小心损坏其中之一,而展凌云又临时决定收回对她的馈赠,她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啊! 程淮清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就连如何安放那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个异常棘手的问题。 她低头注视手中的檀木盒,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况。 一个不注意,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 “哎哟,好痛!”与程淮清对撞的丫环跌坐在地,夸张地呼叫着。 “你还好吧?要不要紧?”程淮清忍住腰部传来的一阵酸疼,扶着腰起身,口中不忘询问对方的情况。 丫环没有回答程淮清的问话,只是直直盯着路面上撒落的珍奇宝物,瞪大的双眼有如铜铃一般。 程淮清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把檀木盒摔着了,里头装着的首饰也掉了一地,她立刻慌慌张张地捡拾起来,并且小心检查是不是有所损坏。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实在太贵重了,她忘了自己酸疼的腰部,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丫环凑上前去,好奇地探问着。 “将军送给我的。”程淮清不疑有他,据实回答。 丫环眼中闪过一抹算计,脸上已无疼痛的迹象。她快步走向将军府左侧的院落,将跪坐在地上的程淮清远远地抛开…… 住进将军府已经有好一段时日,程淮清逐渐由失去亲人的伤痛中平复,也开始思考自己在将军府的定位。 程淮清意识到自己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女,她不敢奢求能在将军府长住下去,如果一直过着不事生产的日子,也许不久之后就会被扫地出门。 她非常担心自己会流落街头,她害怕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宁可付出劳力换取一个安定的生活,也不愿巴望着别人的施舍度日。 于是,程淮清自愿帮忙府里的杂务,举凡洗衣、烧饭、打扫、整理园圃……她一概不加以推辞。 今儿个据说是老夫人的寿诞,一大早下人们就忙着准备寿筵所需的菜肴,程淮清也跟着忙东忙西,几乎一刻不得闲。 然而,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手中虽然忙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好痛!”一个不留神,刀锋划过她手指的皮肤。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展凌云的声音突然从她背后响起。 “啊!”程淮清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一大跳,手一抖,厚重的菜刀直坠而下,刀背敲上她的脚趾。 “你到底在搞什么!”展凌云情急地大吼,连忙赶上前仔细观察她有无大碍。 “你……吓着我了。”程淮清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语气中还有些微的颤抖。 “是谁准你到这里来的?万一掉下来的时候是刀锋先着地,你这脚趾恐怕会被硬生生给截断了!”展凌云不悦地责备,连忙将她从厨房里拖走。 “等……一下,走慢点……”受伤之处还隐隐作痛,程淮清皱着眉头低声要求。 展凌云无奈地瞪了程淮清一眼,抱着她走向约有一百步距离的一座小凉亭。 “你看看,好好一双手被你弄成这个德行!”看见她粗糙的掌心与刀子划破的伤口,展凌云是又愤怒又心疼。 “对不起……对不起……”展凌云发怒的模样令人畏惧,程淮清只能低垂着头,诚惶诚恐地道歉。 “你不必道歉,只要告诉我,你没事跑到厨房去做什么?”看见她受惊的模样,展凌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将语气缓下来。 “对不起,将军,淮清不是故意惹您生气,请您原谅我!”程淮清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看向展凌云,只是以卑微的姿态恳求他的原谅。 “淮清,不要表现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动不动就生气,只是因为担心你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所以口气才会比较差,但这并不代表我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展凌云抬高她细致的下颌,正视她的双眼诚恳地诉说着:“我不希望你怕我,更不愿见你摆出这么疏离的姿态,懂吗?” “我……只是个下人……”程淮清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谁说的?”展凌云不自觉地提高声音。 “我和将军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如果……如果不做事,其他人心里会怎么想呢?”程淮清吞吞吐吐地说着,她无法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你别管其他人心里怎么想,当初我带你进府并不是要你做这些事,府里多一个人吃饭根本不算什么,你别放在心上。”展凌云放柔了语气,眼中写满怜惜。 “我……只是不想成为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谁说你是无用之人?”展凌云闻言攒起了眉心,“你说,我绝对会把那乱嚼舌根的人狠狠教训一顿。” “没有人说,是我自己这样觉得,我希望能或多或少做一些事,才不会浪费府里的米粮。”程淮清诚实招认自己心中的想法。 “傻丫头!你担心的事未免太多了。”展凌云失笑地说着:“不要为这种事烦恼,有什么需要尽避说,就把将军府当成你自个儿的家。” “不行的,以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 “别说了!”展凌云截断她的话,警告似的敲了敲她的头顶,“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老是这么闷闷不乐,打从你进府以来,我没见你笑过。” 他的声音是那么样的温柔,对她的关心是那么样的明显,程淮清激动地抬起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失去父亲之后,她以为天下间再也没有人会关心她、在意她,绝对想不到像展凌云这般高高在上的男子会对她如此呵护。 她是如此卑微,而他,是如此高贵…… 展凌云由衷的关怀让程淮清觉得受宠若惊,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可思议,她怀疑这一切全是梦里发生的事,与现实扯不上半点关系。 “怎么了?”展凌云倾子,注视她出神的小脸。 “没……没事。”程淮清由呆愣状态中回复神志,然而白皙无瑕的俏脸上,却无可避免地染上微醺的嫣红。 虽然她脸红的模样收买了他的心,展凌云仍没忘记对她叮咛:“今后不准你再进厨房做这些下人做的事,知道吗?” 他是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所以说出口的关心听起来像是警告。 “嗯。”在他的强势宣告下,程淮清勉强自己点了点头。 “你的头发乱了。”看见她因为劳动而略显凌乱的长发,展凌云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突发的渴望。他渴望为她梳理如瀑的青丝,感受她细柔发丝的绝佳触感。 他想起昨天曾在市集上看见一把花梨木制成的精巧梳子,当时他毫不考虑就买了下来,今儿个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展凌云由怀中拿出那把雕工精美的木梳,掬起程淮清细柔的发丝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发,生怕一向粗枝大叶的自己会造成她的疼痛。 “这梳子好美。”程淮清发自内心赞叹,伸手轻抚那细致的木质纹理。 “你喜欢吗?”展凌云满怀希望地问。 “喜欢。”程淮清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就送给你。”他可以上刀山下油锅,只为满足她一个小小的心愿。 “真的吗?”程淮清纯净无瑕的眼眸中,呈现出无比的喜悦。 “当然是真的。” 展凌云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将花梨木制小梳子放在她手心中。 她轻轻抬起自己的手,以那质感良好的发梳轻碰自己凌乱的发丝……此情此景,毫无疑问美得教人转不开眼睛。 再一次,他为程淮清不同于世俗的价值观深深动容,这柄在市集里不难发现的梳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竟超过远从海外进贡而来的宝物。 他确信自己已找到能与他共享生命的女子。 若是错过她,也许他将注定一生孤独。 将军府占地虽广,但因为人多口杂,许多未经证实的谣言反而比普通人家传得更快,展凌云与程淮清之间的进展,就成了下人眼中注意的焦点、口中描述的重点。 虽然展凌云对程淮清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倒也没有传言中那般亲密,那些加油添醋的闲话,总是夸张了事情的真貌。 这些闲话,无可避免落入展夫人的耳中,这让一向保守的展夫人气得不轻。 “娟儿,你去替我调查清楚,凌云是不是真的与那来历不明的丫头过从甚密!”展夫人气愤地指示贴身丫环。 “夫人,娟儿现在就可以回答您,将军的确迷恋着程淮清。”娟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怎么说?”展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某日下午,娟儿经过芝心圆时正巧撞上程淮清,她手中拿着的木盒摔着了,里头的东西落了一地,您猜猜那里面是什么东西来着?告诉您,夫人,那里头的首饰随便一样就可抵过一幢富丽堂皇的屋宇,根据娟儿探问的结果,那全是将军送给程淮清的礼物。”娟儿绘声绘影地打着小报告。 “真有其事?”展夫人一听,气得脸色都变了。 “娟儿对天发誓,绝对不敢胡乱造谣。”娟儿慎重其事地举起右手。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勾引得了从不对女人动心的凌云?”展夫人的情绪是既愤怒又好奇。 “据说是个穷人之女,她爹的后事还是靠将军出面解决的。我猜想,她一定用了什么狐媚之术诱惑将军,否则以将军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看上那种穷酸的孤女?”娟儿不屑地说着。 她嫉妒程淮清的美貌,更嫉妒她的好运道。 “这怎么行,我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展夫人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展家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怎么可以与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纠缠不清?” “还不只如此呢!程淮清仗着将军的宠爱对下人颐指气使,这种情况要是不制止,不久之后她恐怕会爬到您头上来了。”娟儿面不改色地撒谎。 “岂有此理!”展夫人说着就要往外走,打算给程淮清一个下马威。 “等等啊,夫人!千万不可冲动行事!”娟儿连忙挡在展夫人前头,“您这么一去恐怕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她若是哭哭啼啼地跑去将军那儿告状,岂不是弄拧了将军与夫人之间深厚的母子之情?” “你说得有道理。”展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夫人您是知道的,娟儿一向最懂为您设想,实在不希望您与将军之间发生不愉快,可这件事若不解决,恐怕又会影响展家的声誉。”娟儿做作地攒起眉心,佯装苦恼地道。 “你一向聪明,快帮我拿个主意。”展夫人焦急地抓着娟儿的手。 “主意是有,只是……” “但说无妨。”展夫人急切地接口。 “是这样的,您听我仔细道来……”娟儿附在展夫人耳边低声说道。 展夫人纠结的眉心舒展开来,看样子,她已经同意了娟儿的计划。 虽然展凌云对她照顾有加,程淮清却不敢恃宠而骄,反而比起往常更加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生怕落人口舌。 最近这几天,气候明显较之前更冷了些,程淮清自愿帮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清洗并曝晒准备过冬用的衣物。 这项工作虽然一点都不困难,但因为将军府里养了近百人,累积起来也够可观了,足够让她忙得几乎直不起腰。 然而真正令她困扰的,并不是这些吃重的工作,而是她没办法阻止根本不存在的谣言继续扩散。 在众人眼中,她是个贪图富贵、妄想攀上枝头当凤凰的阴险女子,靠着美色引诱主人走进她设下的圈套中,企图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她多想告诉他们错得离谱,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就算说了也等于白说,对于这些没有根据且恶毒的指控,她根本是无能为力。 目前,她还没有足够能力扭转现状,她必须待在将军府里等时机成熟才能谋求另一条出路,天知道她多么不愿让自己陷入这种尴尬的局面,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教她身不由己,只能过一日算一日。 展凌云对她的态度尤其教人心慌,他总是有意无意贴近着她,虽然她一点都不讨厌他身上的气息与舒适的体温,但看在外人眼中,是多么不适当啊! 程淮清不止一次听见府里的下人七嘴八舌地预测她与展凌云未来的发展,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定,她只是展凌云一时兴起的玩物,初时新鲜,时间久自然就腻了。 意思是她与展凌云之间是注定没有未来的,家世显赫的他就算真的动心,也不见得会对她认真。 极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两人之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而他终究会娶一名雍容华贵的富家千金作为正室。 运气好一点的话,展凌云也许会将她收在身边当侍妾,毕竟她的确有一张令人百看不厌的月兑俗容颜;运气差一点的话,她只好自求多福。 程淮清不由得苦笑,她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女子,何以有如此高的价值供人谈论?其实不用旁人点醒她,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更不会妄想不属于她的一切。 但,真是如此吗? 她当真清心寡欲到可以对展凌云的一切无动于衷? 好吧,她承认,自己的心确实呈现出那么一点点波动,但原因并非渴望与展家攀亲带故,她只是很单纯地喜欢看他,如此而已。 一想到展凌云,程淮清的俏脸便不由自主地发红,要是被人知道她脑子里成天绕着男人的影子,恐怕会以看待怪物的眼光看待她吧? 程淮清失笑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展凌云的身影逐出脑袋,她不容许自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这么做太不庄重,也……太危险了! 于是,她掬起木桶里的水,轻拍自己红透的脸颊,一方面得以降温,一方面可以帮助她将飘远的神志拉回来。 程淮清将木桶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倒进洗衣用的木盆里,接着站直身体,走到井边试着打上另外一桶。 半桶水的重量对程淮清来说已十分吃力,她咬紧牙根专注地拉起麻绳,以致忽略了身后朝她接近的脚步声—— 第四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展凌云十足十充满火药味的大嗓门,朝着她直冲而来。 程淮清惊得松掉手上的麻绳,绳子以极快的速度往井底直坠而下,在她早巳冻僵的手掌上留下两条红痕。 她连忙转身看向声音来源,发现展凌云扬着怒火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您……回来了……”程淮清嗫嚅地开口,右手不自觉紧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 “如果我没看错,你似乎正打算把自己累得剩下半条命!”看见她那凌乱的发丝,他的怒火于是更加炽盛。“我才不过离家三天,你就把我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老天爷,他真不敢想象如果他迟个几天回来,她又会如何地折磨自己?那堆小山一般高的衣服洗起来可是一点都不轻松,他实在怀疑她是否有自虐的倾向。 “这……我只是做我分内该做的事。”在他的怒气之下,程淮清只能忍痛将受伤的手藏到背后。 “你的手怎么了?”展凌云的观察力可是一等一的敏锐,立刻察觉她的小动作可能代表的涵义。 “没什么!”程淮清抬起头急切地说着,然而她刻意隐藏的痛楚并没有逃过展凌云的双眼。 展凌云二话不说往前跨一大步,将她的手由背后拉了出来—— “这叫没什么?”展凌云失控地大喊。 那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掌心的皮肤,伤口看起来糟透了,由伤口渗出的鲜血使得展凌云几乎当着她的面大声诅咒。 他想诅咒那堆该死的衣服、那个该死的木桶、那条该死的麻绳,当然还有该死的她以及他自己! 展凌云深深相信,程淮清肯定是上天派下来专门对付她的克星,就算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也足以让他心疼得几乎无法忍受。 程淮清试着挣月兑,然而他那有力的手掌像是铁钳一般牢牢钳住她的手腕不放。 “不,别想我会放过你,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展凌云强迫自己重拾冷静,虽然每回遇上她时想冷静总是特别难。“我明明千交代万交代,要你别做这种粗重的工作,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话?” “我不能!”程淮清鼓起勇气直视他扬着怒气的双眸,“请您谅解淮清的处境,我……真的必须有份工作,才能在府里住下来。” “谁说的!这幢宅子里,恐怕还没有我不能做主的事,我有足够理由相信,你可以遵照着我的要求在这里住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展凌云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他痛恨程淮清总是试图贬低自己。 “我还是必须说,我不能!”出乎展凌云意料之外的,程淮清并没有在他的怒火下退缩,反而勇敢地挺起肩膀,直直望向他的眼眸。 “天杀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耐心几乎快用尽了,他不喜欢程淮清同他争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头。 “我和将军非亲非故,没有道理享受您提供给我的一切而不付出代价。”程淮清再一次试图将手由展凌云掌中抽回。 这一次,展凌云放松力道,让她的手得以重获自由,然而他也察觉到程淮清正试图与他保持距离。 “我告诉你,我对你的表现非常不高兴!”他终于能以冷静的头脑思考,然而,他的语气仍有忿忿不平的味道。 程淮清尴尬地转过身去,也许她可以试着忽略他灼灼的目光,然后将自己心中真正想说的话一古脑儿说出来,“将军,您对淮清的态度是不合宜的,如果您可以将淮清当成一般的仆佣看待,那么……” “不准你背对着我!”展凌云不悦地打断她。 程淮清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早该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解决的。 于是她强迫自己重新面对这个权威感十足的男子,强迫自己说出极可能会惹怒他的话:“如果您能将淮清当成一般的仆佣,那么,淮清将会觉得非常感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这些话,你明知道我从来不曾以看待下人的眼光来对待你。”果然,展凌云紧蹙的眉头更加纠结,他极力克制着想用力摇晃她肩膀的冲动。 “将军,请您千万别这么说,淮清只是您一时善心救回府里的孤女,没资格让您另眼相待。”程淮清惊恐莫名地说道,生怕他大声说出来的话会被其他人给听见了。 “你……”他已经快被她气炸了心肺,“你是不是脑筋不清楚?还是,你认为我对你还不够好,故意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不是的,淮清绝对没有那种意思!”程淮清瞪大了双眼,生怕他误会了自己。 “既然如此,就别再惹我生气。”展凌云强硬地说道。 “就算会惹您生气,我还是得说。”程淮清用力咽下一口口水,打算把一切豁出去:“如果将军还是坚持我必须待在将军府里让人伺候而不做事,那么,淮清只好离开了。” “你说什么?”这下子,他再也忍不住了,攫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扯离地面。 “我说我必须离开!”程淮清闭上双眼,也许展凌云会痛殴她一顿,她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 “老天,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展凌云简直快疯了。 望着程淮清视死如归的表情,生平第一次,他竟感到束手无策! “两位真是好兴致,在聊天吗?我可不可以也参一脚?”展凌霄带着戏谑的嗓音,突然介入这紧张的形势当中。 展凌云看了弟弟一眼,勉强自己松开钳住她双肩的手,天知道那是多么的不容易,他多么想狠狠地摇晃她,直到她的脑筋恢复清醒为止! “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展凌云冷冷地瞪了展凌霄一眼,这种时候,不需要人多嘴,尤其是他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弟弟。 “怎么啦?小清,看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天要塌了!”展凌霄不理会大哥的警告,轻松自在地与程淮清攀谈。 “我……”程淮清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绞着手指。 “你的手受伤了!”展凌云不赞同地瞪着她,随即将她的手纳入自己的手中,阻止她继续残害自己。 “将军……这……与礼不合啊,何况二少爷在这里……”程淮清无奈地喊道,虽然明知她的抗议收不到效果。 “胡说八道!”展凌云简简单单就阻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程淮清求救似的看了展凌霄一眼,对展凌云,她根本无计可施。 “你看着他做什么?”一股不知名的郁闷袭上展凌云向来平静无波的心,他讨厌程淮清看着别的男人,非常讨厌! “我敢说你一定做了什么事得罪我大哥,要不然他不会轻易动怒的。”展凌霄不表赞同地朝程淮清摇了摇头,同时意有所指地看了展凌云一眼。 “我……只是想尽我应尽的本分,可是将军他……”由程淮清的语气,不难听出她的委屈。 “住口,不准你再说一个字!”展凌云尤其讨厌程淮清向展凌霄求助,好似那轻浮的小子才是她依靠的对象,“从今以后,不许你像个佣人般工作,更不许你踏出将军府一步!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进去了?” “不会吧,小清,你居然想离开!”展凌霄大惊小敝地叫嚷着:“有什么困难,你大可以找我帮忙呀!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听见弟弟的话,展凌云更气了,却因为一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情绪,所以憋着一口气没有立时发作。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程淮清落寞地说着,她早已习惯简单的生活方式,因此非常希望摆月兑加诸在她身上的这些是非和流言。 “这样的日子难道还不足以令你安心?在这里你可以不愁吃、不愁穿,如果你有任何想获得的东西,我甚至可以为你设法。”展凌云不解她的态度,他不是已尽可能提供给她足以安稳过日的一切吗? “您不会懂的,因为您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所有的蜚短流长都不可能指向您,但我不一样,我们的身份天差地远,我只会被指责为贪图富贵、善用心机的女子……”程淮清苦涩地说着,她怎么能寄望像展凌云这样的男子,能够体会她屈辱的心情?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展凌云终于知道她说这些话的原因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直发酸,对她的怜惜也益加泛滥。 “我无法不介意,也许孑然一身的我是自卑的,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维护我仅有的尊严……”程淮清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从来都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遵照你父亲临终的交代——好好照顾你。”展凌云诚恳地说道。 “二位,你们可不可以暂时休兵,先让我插个嘴?”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展凌霄,决定该是自己发言的时候了。 “你就是非得搅局不可?”展凌云的气从心底直冒上来,当他在与程淮清谈话的时候,非常不高兴有一个不相干的人挤进来凑热闹。 “不,我怎么会是来搅局的?我提的建议保证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展凌霄自信满满地说道。 “喔?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建议。”展凌云虽是如此说,但表情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很简单,只要小清嫁给我,所有问题就解决了嘛!”展凌霄眉开眼笑地说着,趁着兄长呆愣的瞬间,将程淮清的手移到自己掌心里。 “你说什么?”展凌云、程淮清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展凌霄“含情脉脉”地对着程淮清再说一次:“只要嫁给我,保证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你疯了!”展凌云毫不客气地怒斥,展凌霄却视而不见。 “我只是个庶出的次子,而且亲娘早就过世了,因此我敢担保就算想娶一名街头卖唱的女子也不会有人反对。”展凌霄这席话说得程淮清目瞪口呆,而他似乎还不打算停止。 “虽然我在家中的地位比不上大哥,不过也足以供应你生活所需,让你吃得白白胖胖,等我们成婚之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下来,而不必担心那些蜚短流长的闲话会对你造成伤害。如果这幢大宅子依旧令你觉得压迫感十足,我们甚至可以在外头另置产业。你可以放心,我绝对值得你托付终身,因为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展凌霄说得口沫横飞,活像他说的一切全是真心话。 “住口!”展凌云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的脸上笼罩着令人望而生怯、阴郁且极为复杂的嫉愤之火。 “怎么了,大哥?您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有道是人言可畏,小清毕竟是未出阁的闺女,长期住在咱们府里会招来多少不当的臆测?我绝对不会容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展凌霄坚决地说着。 但只要仔细观察,便不难发觉展凌霄认真严肃的表情只是假象,只有眼底那一抹狡诈是真实的。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展凌云警告似的瞪了弟弟一眼,接着将程淮清拉入自己怀中,那充满占有欲的态度,活像一个嫉妒到快发狂的丈夫。 “难不成……大哥您有更好的方法?”展凌霄兴致勃勃地问道。 “没有!”展凌云不情不愿地开口,接着露出一抹意味深远的笑容,“但是,恐怕我得谢谢你提供的好意见,我决定自己娶她,这么一来,问题依旧得以解决。” 程淮清不可置信地来回看着展家兄弟俩。 她所听到的一切,应该不是真的吧?像她这样卑微的女子,绝不可能嫁给展凌霄,更加不可能嫁给展凌云! “我必须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从今起,不准你叫她‘小清’,只可用‘大嫂’来称呼她!”展凌云抛下这样一句话,随即带着程淮清离开他那不怀好意的弟弟。 看着展凌云大步离开的身影,展凌霄忍不住捧月复大笑。 当他睿智且慎谋能断的大哥恢复理智的时候,恐怕会懊恼到恨不得敲昏自己,以逃避曾经愚蠢做过的傻事。 “哇哈哈!”连续大笑三声,展凌霄一边揩着眼泪,一边跟了过去。 接下来也许还有好戏登场,他可千万不能错过呀! 展凌云拖着程淮清,以极快的速度往大厅接近。他脸上表情是急切的、动作是粗率的,然而却有一抹坚定的笑容浮现在嘴角。 短短不到几刻钟的时间之内,他打定主意与程淮清共度白首,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决定也许太过草率,但是他明白自己绝不后悔。 有什么比独占她一辈子还令人感到满足? 有什么比疼惜她一生一世还教人心动?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给程淮清一个安定的保证,让她可以安安心心待在他身边、将他视作惟一的依靠。 展凌云搂着她跨过门槛、走进宽敞的前厅,展夫人正坐在席上喝着热腾腾的参茶。 “娘,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展凌云迫不及待地开口。 “什么事坐下来再谈吧!”展夫人浅笑着招呼爱子。 展凌云没有异议,拉着程淮清坐在一旁,“我想也该是时候了,请娘挑个日子让我和淮清尽快成婚。” 展凌霄的一番话提醒了他,程淮清一直觉得自己与将军府格格不入,怎么样都无法把这里当成自个儿的家。 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那就是把她变成名副其实的展家人,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再萌生离去的念头。 “什么?你说你要娶谁?”展夫人惊得喷出一口茶,这时候才察觉展凌云身边跟着一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 “就是她,程淮清。”展凌云将缩在他身后的程淮清拉出来,以带笑的口吻介绍:“原来我是不打算成亲的,可是遇上了她,她是我认定非娶不可的女子。” “胡来!这丫头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金枝玉叶,怎么入得了我展家门!”展夫人气得将茶杯掼在茶几上,瞪着程淮清的目光充满敌意。 “娘!我不在乎淮清的出身,展家也不需要为了利益和王公贵族攀亲带故!”展夫人的表现让展凌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女人,到底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我的儿子!”展夫人嫌恶地指着程淮清的鼻子破口大骂:“凭你一个没身家、没背景的穷酸女,也敢妄想当我展家的主母?做你的春秋大梦!” 展夫人恶毒的语气让程淮清吓呆了,双手牢牢抓住展凌云的手臂,眼中盛满了无助。 “娘,您把她吓坏了!”展凌云不悦地看了母亲一眼,将程淮清揽入他坚实的怀中,不让她觉得孤独无依。 “这成何体统!你竟然为了一个野女人给我脸色瞧?”展夫人拔尖着嗓子,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孩儿并非有意冒犯娘亲,可这事不管您同不同意,我已经决定最迟在这个月底,淮清就会成为展家的长媳。”展凌云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疯了!这野女人肯定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否则你不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展夫人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像她这种出身的女子,你随便玩玩可以,但绝不能认真啊!” “够了!”展凌云的怒火已近爆发边缘,“虽然淮清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但也是清清白白出身,没有配不上我的道理!” “在我看来,再过一百年她也不够格成为你的妻子!我要你立刻打消主意,因为我绝对不可能同意。”展夫人态度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今天我带淮清来见您,只是告诉您孩儿即将成婚的事实,并不是特地来征求您的同意,即使您反对到底,也不能改变孩儿的决定。”展凌云铿锵有力地说道。 “反了!真的反了!”展夫人气得声音发颤,“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大娘,您别气嘛!”随后跟来的展凌霄立刻出面打圆场:“大哥和淮清是两情相悦,您何不成全这对有情人呢?以往您不是一天到晚催大哥娶媳妇,现下不就正合了您的心意?省得您操心到头发都白了!” “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展夫人气愤地瞪着展凌霄,她一向痛恨这个庶出的孩子,“如果是你要娶这个贱丫头,我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我的凌云不一样,他值得更好的对象。” 展凌霄眼中闪过一抹苦涩,但他立刻以嬉笑作为掩饰。“别气嘛,大娘,可惜大哥不准,要不然我真想如您所愿娶淮清当老婆呢!” “抱歉!我……并没有高攀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离开将军府。”一直默默不语的程淮清忍不住喊了出来,下一刻,她挣月兑展凌云的掌握,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 “如果您坚持不接受淮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展凌云抛下话,追着程淮清的背影飞奔而去。 展夫人目瞪口呆地望向门外,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 第五章 程淮清以极快的速度往外狂奔,即使如此,展凌云还是轻易地追上了她,并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中不肯放手。 “我说过,永远别想从我身边逃跑。”展凌云语气不稳地警告着。 “放我走,求您放我走!”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程淮清哽着声音,深沉的委屈盈满了胸臆。 “不,永远别想!”展凌云急切地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你完全没听进我的话,是不是?我说过我该死地不在乎一切,甚至包括我娘的意见,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做不到!”程淮清挺起胸膛,硬将泪水逼回,“我无法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有我不容践踏的尊严,请将军别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展凌云痛苦地看着她,眼中盛满不舍,“就算是为了我,也不愿意?” 展凌云声音中毫不遮掩的苦涩撼动了程淮清的心,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着他刚毅的五官默默无语。 “我知道你不是贪求富贵的女子,如果是,我也不会这般为你心动。”展凌云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真实的心意。 “您……”程淮清想说出口的反驳哽在喉咙里,他眼中那抹认真与专注是那么动人、那么教人心醉。 “我娘一向疼爱我,虽然她现在反对,但不代表会一辈子反对。”展凌云以不自觉的温柔嗓音继续说服程淮清:“难道你不愿意试着努力改变她对你的看法?” “但……” “别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一点都不愿为了我而试着改变我娘的看法,我……远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你!”展凌云困难地吐露心声,这已经是他所能表示的极限了。 “可是……” “别再可是了!”展凌云急切地截断程淮清接下来想说的话,随即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决定以行动来证明。 他强硬且充满占有欲的双唇,牢牢贴着她细致如花的唇瓣,借着唇与唇的接触,他想告诉她的讯息绝对不只是心动而已。 已经弄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这种无可替代的情感,他渴望着她娇美的唇、那芳香的气息以及独一无二的触感,以致当他实实在在吻上她朱唇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早已不翼而飞。 他惟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猛烈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 程淮清整个人傻住了,他的心意是那么的明显;他的气息是那么的灼热,她再也无法否认内心试图压抑的情感,早在两人初相逢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自己必定是为了他而存在,只有展凌云能够决定她的未来。 单纯的吻已不能满足他们深深渴望着彼此的心,展凌云采取主动,以舌尖诱她张开唇瓣,进而与她的舌紧紧纠缠。 良久之后,展凌云才勉强自己放松对她的钳制,让两人得以顺畅呼吸。 “告诉我,你愿意和我一同努力。”展凌云直视她的眼眸,要求她的保证。 “我……可以吗,可以和你相守到老吗?”程淮清像被催眠似的低声问道。 “当然!”展凌云咧开一口白牙,笑得好开心。由她的言语及表情看来,她对他一定也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感。 “但是我的出身不够高贵……” “别说这种傻话。”展凌云捂住程淮清的口,对她摇了摇头,“朝廷中有不少达官显贵争着把闺女嫁给我,如果我真想娶一个身家背景显赫的千金小姐,那么我早就成亲了,绝不会等到现在还是单身。” 展凌云的双手珍爱地捧着她细致的脸孔,他的神色无比正经。 程淮清被他柔情的注视搅乱了心神。 “不要再游移不定了,好吗?”展凌云专注地问着,极度渴望从她口中听见肯定的答复。 “……嗯!”考虑了半晌,她终于点头。 “你说真的?保证是心甘情愿?”展凌云提高嗓音,满含期盼地问着。 “是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勉强。”程淮清羞涩地绽开一抹笑,展凌云显而易见的愉悦表情感染了她,让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展凌云冲动地一把抱起程淮清,兴高采烈地转着圈子。 程淮清忍不住笑了,银铃似的笑声从她口中逸出,她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云端,她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幸福的感觉。 “你啊!八成是我的克星,一遇上和你相关的事,我就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展凌云轻点她小巧的鼻尖,欣喜着不确定的感觉终于烟消雾散。 “我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幸运。”程淮清小小声诉说着自己的感觉,瑰丽的霞彩毫不客气地染上她娇羞的双颊。 展凌云忍不住再次低头亲吻她,藉由唇舌所点燃的热火,是炫目的、是纯感官的、是令人无法抗拒的。 在这一刻,言语是多余,理智更加没有存在的必要,纯粹而热烈的情感,再也阻挡不了…… 经过一番耳鬓厮磨的幸福时光,程淮清再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早已系在展凌云身上,更无法贯彻离开的决心。 由于他的关心、他的温柔、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她才能由丧失亲人的悲痛中站起来,了解到生命总是充满了无限的喜悦。 也许她的心还有那么一丝不确定,但是对于未来美好的憧憬,早已远远超越那微不足道的心慌。 她想认真爱一个人,也想领受被爱的感觉,因此,她同意了展凌云的决定,将两人的婚期订在这个月底。未来也许还有诸多困难等着她一一克服,但是有展凌云保护着她,她相信自己可以坚强无畏地面对。 就在他们决定之后的隔天,展凌云已开始着手准备婚礼的相关事宜,这几日,将军府里喜气洋洋,所有人全为了即将到来的婚礼忙得不可开交。 而其中,最有闲暇的人大概就属新嫁娘,展大将军严格规定,所有事务都不准程淮清插手,她只管保养好自己的身体,等着在不久之后嫁给他。 “少夫人,这两匹绸缎是我们店里品质最好的,您可以任选其中之一,也可以两匹都订下来。”锦绣坊的老板娘摊开两匹鲜红的布帛,笑盈盈地说着:“这手工可真不是盖的,不信的话,您可以模模看。” “真好,模起来好舒服。”不好拒绝老板娘,程淮清勉为其难地伸手模了模那细致光滑的丝缎。 说实在,她并不愿展凌云如此大费周章,毕竟他们两人的婚姻是在长辈反对的情况下勉强举行的,如此大肆张扬,看在展夫人眼中会是什么感觉呢? 但展凌云坚持要给她一个最隆重、最体面的婚礼,他说,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天大的喜事,其实最主要的用意是为了奠定她在家中的地位,让府里的下人不致因为她卑微的出身而轻视她。 因此,她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她如何能拒绝展凌云真挚的情意?只不过,一向朴素惯了的她,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不瞒少夫人您说,敢拿到将军府来的,自然不是平庸货色,依小的看,您就挑左手边这一匹好了。”锦绣坊老板娘利用程淮清出神的当儿,自作主张帮她挑了价格较高的那一匹。 “可是……这会不会很贵啊?”程淮清犹豫地说着。 “别担心,将军特别交代价格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少夫人喜欢。”老板娘眉开眼笑地说道:“我说少夫人您真是好福气啊!嫁给将军这么威武的男子汉,又承受着如此的眷宠,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待嫁女子万般羡慕着您呢!” “快别这么说,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程淮清不自在地红了脸颊。 “难怪了,难怪将军会这么珍视您,少夫人果然是内外皆美的女子。”老板娘叹息似的说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总免不了要与达官贵人攀上点关系,通常有身份、有地位的夫人们,是不会像您这样平易近人的。” “白夫人,您快别说了。”赞同也不是、反驳也不是,程淮清只得尴尬地转开话题。 “好吧,接下来我们看看嫁衣上要绣的花色吧!”老板娘自木箱中取出好几个款式的图样,塞到程淮清手中让她当参考。 “嗯……我看这张好了。”程淮清看得眼花缭乱,只得随便挑一张。 “夫人您真是好眼力,这张图是我们坊里的师傅花了大半年时间才画出来的,这款嫁裳至今还没有人订做过,肯定可以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老板娘又开始对程淮清赞不绝口。 “就这么办吧!”程淮清不会为了这种事挑剔,只要有件属于自己的嫁衣,对她来说就非常足够了。 接下来,老板娘帮她量了身,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起她的身材,程淮清觉得自己已经快笑僵了,好不容易老板娘才告辞离去。 程淮清才刚吁了好大一口气,正准备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展夫人贴身的侍女娟儿在这时候推开她房门走了进来—— “程姑娘,老夫人要您到前厅去,说是要帮您挑选婚礼时佩戴的首饰。”娟儿故作热忱,其实心中大大地不以为然。 “我……明白了。”虽然程淮清心中着实害怕,既担心又紧张,但她知道自己无法躲一辈子,迟早得面对她未来的婆婆。 深吸了一口气,程淮清提振起精神跟着娟儿往外走。 展夫人对她的观感,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正面的。 程淮清无法克制惧怕的心情,她感觉自己似乎快被那种不确定的压迫感淹没了,因此从房间到前厅这段不算长的路,对她来说却像是永远没有尽头般。 她的手心直冒汗,心儿跳得怦怦作响,当她立在门前的那一刻,呼吸甚至呈现暂时停止的状态。 “请进啊,程姑娘。”展夫人眼尖地发现程淮清站在门口,她故意用客气但生疏的方式打招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程淮清只得硬着头皮跨进门内。 “老夫人,您找淮清有事吗?”程淮清心惊胆战地问道,那声音是颤抖的、态度是卑微的。 “没事,只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天。”展夫人扯开嘴角,笑得有些僵硬。 程淮清心头登时涌上一股不安的情绪,视她若粪土的展夫人居然想与她聊天?这……怎么可能? “坐吧!别担心我会把你给吃了。”展夫人意有所指地讥刺道。 程淮清就算有无数的疑问,也不敢正面挑战展夫人的权威,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坐在展夫人身边。 由于太紧张的缘故,当丫环递了杯茶水给她润喉时,还差点打翻了。 “你一定以为我今儿个找你来,是为了阻挠你和凌云的婚事。”展夫人由程淮清的表情径自加以推测,“你错了,我并不想为这事弄僵我们母子间的关系,我找你来,只是为了把实际情况对你说个分明。” “实际情况?”程淮清不解地重复道。 “是啊!你一定以为凌云肯娶你为妻,就可以奠定你日后在这宅子里的地位,但我不得不说,你实在太天真了。”展夫人同情似的看程淮清一眼,“展家祖先是大唐开国重臣,几代下来,累积的人脉、势力和财富,就连皇上也要敬重三分。你会想尽办法入我展家门也是无可厚非,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王公贵族等着和我们结为亲家?” 展夫人说得不愠不火,程淮清却听得头皮发麻。她的确听展凌云说过,朝廷中有不少达官显贵意欲将自家的闺女嫁与他。 “我承认你有一张出色的脸孔,也不否认在凌云心目中你的确占有一席之地,但我相信这样的日子不可能维持长久。几个月之后,长一点也许几年后,凌云就会厌倦你,到了那时他会明白,只有娶一名对他最有帮助的妻子,才是身为嫡长子应尽的责任。”看见程淮清灰败的脸色,展夫人说得更起劲了。 “你以为男人会一辈子只忠于一个女人吗?平民百姓或许如此,但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绝对不然。凌云的爹生前有过三名妻妾,若非过世得早,也许还会娶进更多更多女子来服侍他。” 展夫人原意是想让程淮清知难而退,但说着说着,却让自己陷入黯淡的回忆中:“我并不是先夫第一个娶进门的女子,会成为正室,完全是因为娘家地位崇高的关系。因此,你要明白就算你是凌云第一个娶进门的女子,也未必能够成为他明正言顺的妻,顶多,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妾而已。” 展夫人话语中的苦涩震撼了程淮清,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咳!”展夫人发觉自己的情绪渐渐失控,连忙清了清喉咙,“如果你坚持嫁给凌云,我不会再表示意见。毕竟展家人丁单薄,多你一人传宗接代有助开枝散叶,但你生养的孩子肯定不会太受重视,在富贵人家的传统中,庶出的子女只是为了服侍嫡子而存在,这点我认为有必要先提醒你,妄想母凭子贵是不可能的。” 展夫人话说得直接明白,程淮清自然懂得展夫人对她说这一席话的用意。 即使成为展凌云的妾,展夫人仍旧认为程淮清不够资格,最好能逼她打退堂鼓,才能维持展家子孙优良高贵的血统。 虽然程淮清没见过大世面,但她不笨,她有一定程度的判断力,足以察觉就算展夫人不再表示反对的意见,也永远不可能接纳她成为展家的一分子。 谤深蒂固的成见一向难以破除,凭她如此单薄的力量,能对抗得了吗? 从头到尾,程淮清不发一语,到了最后,只是顺从而麻木地听展夫人为她分析嫁入展家可能面对的一切。 她觉得好心寒,在展夫人眼中,一个人存在的价值竟只局限在其本身附带的条件,若没有富厚的身家,连带的也和一件随时可以弃之不用的废物没有两样。 除此之外,展夫人的警告确实在她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程淮清无法想象若干时日后,展凌云对她的感情渐渐冷却、其他条件更好的女子取而代之…… 她深信会有这么一天,她太卑微、太懦弱、太有自知之明,任何一个女子,都足以将她比了下去。 她更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被当成可有可无的次等品,毫无尊严地陪着她一起忍受旁人的奚落与讪笑…… 苍天可鉴,她宁可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也不愿处在吃穿不愁的豪门世家与众多妻妾互相争宠。 不知何时,泪水已爬满她苍白无血色的容颜,椎心刺骨的疼痛揭示着她即将作出的抉择。 她知道自己的心永远要为这无法挽回的遗憾疼痛着,直到生命终了之时,依旧无法忘怀曾与展凌云共享的一切。 她决定带走对他的思念与爱意,那么这个无法成真的梦,永远都不会破碎…… 第六章 蔚蓝的天空,点缀着朵朵棉絮似的白云,秋日清凉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展凌云信步走在鹅卵石路面上,悠然享受这平静的时光。 才不过一个晚上没见面,他觉得自己已按捺不住想见见程淮清的冲动,成堆公文被他搁放在案桌上,他决定与她谈谈心,纾解一下对她的相思之情。 轻轻叩着她闭合的门扉,久久不闻回音。 展凌云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手掌略一使力,雕花木门往两边开启—— “淮清,你在吗?”展凌云扬高声音,视线快速地在房内逡巡了一遍。 触目可见鲜红颜色的双喜字,以及高叠的绸缎与妆奁,这显示他与她的婚礼即将展开,不久之后,他就能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淮清!”展凌云再喊一遍她的名字,“奇怪,一大早会跑到哪儿去?” 展凌云开始搜寻佳人芳踪,连屏风后、床底下都不放过,直到他决定放弃时,才在梳妆台前发现一封以蜡封口的信笺。 展凌云心头登时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以至于当他拆开那信函的时候太过急切,纸张也被他弄得残缺不全。 将军: 淮清所做的一切,是不足以被原谅的。一直以来,我对您并没有特别的情感,我利用您对淮清的心意、试图由您身上获利,直到婚礼迫在眉睫的此刻,才发现自己无法承担良心的苛责,更无法与您携手共度未来的人生。 请遗忘那并非真心许下的承诺,并希望您能早日觅得良缘…… 展凌云看到这儿就读不下去了,大概明白她取走一件首饰以便换取盘缠,除此之外,那些祈求原谅的字句完全无法进入他的眼中。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展凌云仿佛被抽走全身的力气,笨拙地跌坐在梳妆台一侧的躺椅上。他的视线虽然停留在信笺之上,眼前所见却是一片模糊。 淮清离开了!留下一纸绝情断义的书信消失不见了! 她说什么来着?好像告诉他,这一切全是他自作多情惹来的灾殃…… “这是真的吗?不,绝不会是真的!”展凌云理智全失地呐喊着,手中脆弱的信笺,被他揉成残破的纸团,“谁来告诉我,这根本不是真的!” 一定是他的眼睛有毛病,才会曲解了这信笺上所传达的讯息。 展凌云迈开大步走出房间,他一定可以在府里的某个角落找到淮清,然后证明她不可能如此残酷、不可能将他的真心视若敝屣。 他们的婚礼在几天后就要举行了,她绝不会这样待他,绝不会的! 展凌云一直是个天之骄子,身世显赫、相貌堂堂、官运亨通,更是许许多多待嫁闺女心目中理想的如意郎君。 也许是老天爷看不惯他的人生如此顺适得意,才会出现程淮清这么一个女子,她的出现是如此的偶然,搅乱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后,又像朵潇洒的浮云般,在他未曾留意的瞬间乘着风儿飘然远去…… 他一向是个不怕挫折、不畏考验、顶天立地的男儿汉。然而,程淮清的欺骗与背叛却彻底颠覆了他处事的态度,让他一向平和的心中充斥着难解的怨与怒。 黄汤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展凌云已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醉了,又或者是沉在噩梦中仍未苏醒。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再于一杯!”展凌云举杯对着朗朗白日,八成是醉糊涂了,竟将正午高挂的日阳视作满月。 展凌霄老远就听见展凌云模糊的叫嚷声,也看见他不合常理的行止。 虽然展凌霄没喝半滴酒,但是看见展凌云那疯狂的模样也够教人头疼了,连续十日,展凌云天天大醉,再这样下去身子不搞坏才当真有鬼! 据说已经有不少长工和丫环被他那酒鬼大哥吓得不敢接近,他这苦命的弟弟只好将劝酒的重责大任一肩扛起。 展凌霄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接近他那比猛狮更危险的大哥。 “大哥,你也该振作起来了吧?难道你不想知道淮清的下落吗?”展凌霄知道大哥消沉的原因,于是自作聪明地以为程淮清的下落是他最感兴趣的话题。 “该死!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女人的名字!”展凌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透过蒙眬的醉眼怒瞪展凌霄,“她该死!她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肝、冷血又残酷的婊子,我恨她,到死都不会原谅她!” “我敢保证你确实醉过头了。”展凌霄同情似的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大哥。 “唉,去去去!说好别提那女人了,我们来吟诗作对如何?前阵子我听到一首诗不错,内容还记得一些。” 展凌云突兀地笑了起来,执起另一杯酒硬塞给展凌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还有什么……嗯……举杯消愁愁更愁!对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你说,这诗是不是做得极好?” “管它愁不愁,只要你清醒一点,我就阿弥陀佛喽!”展凌霄没好气地将酒杯扔在一旁,语气中充满无奈。 对一个正在发酒疯的男人,你能说得出什么道理? “你说,如果我把头发打散,到江边去租艘小船,是不是真的就可以把这些不称意的事完全抛诸脑后?是不是就可以忘了那该死的女人?”展凌云几近粗暴地扯着展凌霄的衣襟,似乎急于寻求一个肯定的答复。 展凌霄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的手痒得受不了,于是二话不说抡起拳头,朝展凌云的下颌挥了一拳—— 已被酒精麻痹的展凌云,根本无力抵御展凌霄施予的重击,脚步一个踉跄,顷刻间已瘫倒在花圃之上。 “你这要死不活的模样简直难看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更替你感到丢脸!”展凌霄毫不客气地批评。 扁揍一拳还不够,如果可以,展凌霄真想拿把铁锤用力敲打他形同作废的脑子,看看能不能让他重新恢复思考的能力。 看着展凌云颓废的身形,展凌霄既是气愤又是无奈,只能徒劳地仰天长叹。 这场架一下子就传了开来,不到几刻钟,展夫人已由前厅奔往浩然阁。 展夫人赶到的时候,展凌云正趴在地上大呕特呕,直到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半点东西剩下,仍不断地干呕着。 “你对凌云做了什么!”展夫人怒气腾腾地指责展凌霄。 “不是我对他做了什么,而是您对他做了什么!”展凌霄毫不客气指责。 展凌云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无疑是程淮清的离去所引起,而程淮清为何在婚礼举行前三天失去踪影?这其中的缘由只要仔细考虑便不难发现。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指我把自己的儿子害成这副模样?”展夫人脸色灰败,不敢置信地叫着。 “是不是您把大哥害成这样,只有大娘您自个儿最清楚。”展凌霄懒得多说,转身走了开去。 “……等等!”展夫人犹豫地喊住展凌霄。 “大娘有何吩咐?”展夫人毕竟是长辈,展凌霄虽然极不愿意同她多说半句话,还是勉强自己停下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大哥变回原来的模样?”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展夫人再也无法维持高傲的表相。 “很简单,把您对淮清做过的事全向大哥招认。”展凌霄摊了摊手,一副要不要全凭展夫人做主的模样。 展夫人咬着下唇犹豫不决,她担心若坦诚自己曾对程淮清说过那一番话,儿子将真会如他所说过的那般——永远不原谅她。 可是……他是她惟一的儿子,她怎么忍心看他夜以继日折磨自己?怎么忍心让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男子变成醉生梦死的酒鬼? 避不了这么多了!就算儿子无法谅解她的所作所为,她也决定把对程淮清说过的话全盘托出。 “凌云,别再消沉下去了!”当展夫人看见刚吐完的展凌云随手又拿起酒,整颗心都拧疼了。“尽避去把你心爱的人找回来,娘决定不再干涉你们的婚事,并且会接纳淮清成为我们展家的媳妇。” “我说过了别再提她!她把我的真心当成不值钱的废物随意践踏,我又何必在乎她、何必费心去找寻她?”展凌云用力甩开展夫人企图夺走他酒瓶的手,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但被人触着伤口,便会毫不容情地展开反击。 “错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展夫人情急地喊了出来:“是我逼走她的,她会离开你,全是我造成的。” 打从得知程淮清离去的消息,展夫人就知道自己错了,如果程淮清是贪恋富贵的女子,那么根本不可能放弃这攀龙附凤的大好机会。 展夫人喊出的话,像是当头棒喝,霎时将他迷蒙的神志敲醒大半—— “您……说什么?”展凌云的声音破碎,清清楚楚的抖音显示他的心正面临一场极大的风暴。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恐吓她,让她误以为你会娶一大堆妻妾入门;我不该吓唬她,让她误以为你只打算将她收作偏房;我更不该威胁她,让她误以为她生下的子嗣永远见不得光!” 展夫人豁出去似的喊了出来,泪水也随之奔流。“凌云,你要相信娘,娘从来都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如果我早知道你对她的感情是如此浓烈,我绝对不会逼走她的。” 展凌云听不进母亲接下来的解释,他终于知道淮清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对他没有感情,而是误以为他可能变心。 他必须尽快找到淮清,然后向她解释所有的误会。 老天爷,他无法想象她承受了多少伤心与屈辱,他一定要向她说个明白,今生今世,她将是他惟一的挚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永远不会有另一个人瓜分掉他对她的爱! 急着想挽回连日来所错失的光阴,展凌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未经思索便吃力地往外冲。 看着凌云那激动的模样,展夫人的心提到喉咙口,“凌霄,你快想想办法,你大哥连站都站不稳了,怎么能出门找人?” 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展凌霄原想置之不理,但展凌云那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可能摔倒的模样,着实教人感到于心不忍。 展凌霄勉为其难地移动脚步追了上去,在展凌云无暇防备的时候伸手点住他的穴道。 此时此刻,展凌云最需要的不是赶路,而是好好地大睡一觉! 程淮清别无选择地决定了自己的去向。在长安城内,她无亲无故、没有投靠的地方,然而在蜀郡成都,却有个从未谋面的叔父。 拿着以翡翠玉镯典当得来的盘缠,她付了乘坐驿马车的开支,而后辗转来到位于成都西南大街底的程家。 经过一番确认,程淮清顺利地住下来,但是就在她抵达的当天便染上风寒,连着好几日下不了床,直到今儿个才有力气到房外头走动走动。 从将军府带出来的东西,除了一只兑换盘缠用的翡翠玉镯外,大概只有展凌云送她的那把花梨木制小梳子。 每当她想起与展凌云共处时的一切,总忍不住拿出来睹物思人一番。 “我说淮清啊,你的病才刚好,怎么可以出来吹风呢?”程夫人老远就看见程淮清独坐在回廊底下。 她正想找个机会与程淮清谈谈,现下正是个机会。 “没关系的,婶婶,我已经复元得差不多了。”程淮清压下喉头的骚动,扯开一抹勉强的微笑。 程夫人自动自发坐在程淮清身侧,别有用意地感叹:“唉——自从你叔父过世之后,这个家的情况就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开支又这么庞大,凭我一个人哪有能耐应付得了?而现在,又多了一张嘴吃饭……” “上回给婶婶的那些钱,不够用吗?”程淮清疑惑地问道。 初到程府,她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于是将剩下的盘缠全数交给婶婶,打算等安顿下来之后再想办法赚钱将玉镯赎回,照理说,那些钱足以支付好一阵子的食宿费用。 “怎么可能够!你叔父生前欠下一债,光还债都不够!”程夫人嗤之以鼻地说着。要不是看在淮清手头上有不少银两,否则恐怕早被她扫地出门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钱。”程淮清担忧地皱紧双眉。 “我知道你没有多余的钱,可是现在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了。”程夫人突然拉住程淮清的手,眼中写满了急切。 “我……怎么会有办法?”程淮清尴尬地将自己的手收回。 “只要你答应就有办法!”程夫人兴致未减地凑上那张大饼脸,“昨儿个叶家公子上门提亲,如果你答应嫁给他,我就不用操心钱的事了!” “这……行不通的!”程淮清惊恐地直往后缩。 “怎么会行不通?嫁过去之后包你吃香喝辣,还可以穿金戴银,对你,叶公子绝不会吝啬的!”程夫人不肯放弃地努力游说:“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人家的闺女在你这年纪,恐怕早就儿女成群,你要是再不嫁,恐怕往后都不会有人要了。” “没关系,就算一辈子不嫁也无所谓。”程淮清怯怯地低语。 “要死了!你不嫁是打算要老娘养你一辈子吗?”程夫人一听,拔尖的嗓子立刻惊天动地地大喊出声:“就算你是我亲生的女儿,也容不得你待在家里浪费米粮。” “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当奴婢也没关系,就是别把我嫁出去!”程淮清心慌地恳求:“我……一定会为您做牛做马。” “谁要你做牛做马?有本事你拿出个五十两黄金,否则就给我乖乖嫁过去!” 程夫人不屑地起身甩了甩袖子,既然她身上已没有多余的财物,她也没必要继续虚伪下去,“事实上,你站在门口那天叶家公子已经见过你了,就是他主动来向我提亲,并要我在你复元之后立刻通知他,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天下午你就得嫁过去!” “不要!求您不要啊!”程淮清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跪去,紧紧拉住程夫人的裙摆。 “来到我家就得听从我的打算,我可是代替你爹帮你找到一门好亲事,你应该要感激我才是!当然,如果你坚持不答应,就算用绑的,我也要将你绑上花轿。”程夫人用力将裙摆扯回,态度依旧强硬。 程淮清整个人仿佛陷入冰寒的地窖,婶婶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坚持要她嫁给别人?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今生今世,她爱的人只有展凌云,虽然两人缘已尽,情却未了。 “我要离开,现在立刻就走!”光想着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度过下半辈子,程淮清浑身血液就像失去温度一般,冻得她直发颤。 “休想!”程夫人夺走程淮清手中的花梨木小梳子,用力折成两半后丢在脚边,藉此彰显她非得将程淮清嫁出去的决心。 那清脆的断折声像是利刃般直接命中程淮清的胸口。 下一刻,她感到一阵晕眩,随即跌倒在地,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展凌云再度清醒,已是三天之后的黄昏。 对于展凌霄用药使他持续昏睡的做法,展凌云非常不以为然,临走之前还对他发了一顿脾气。 但只要他肯诚实一点,就该认可展凌霄对他所做的一切,否则极有可能在他还没找到程淮清之前便已坠马身亡。 展凌霄这个弟弟的确不赖,在他昏睡的期间已探听出程淮清的去向,让他得以有个方向寻找,不致像只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却撞不出个所以然来。 谤据程淮清留下的字条,展凌霄确定她带走了一只翡翠手镯作为兑换盘缠之用,于是他开始向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当铺询问。 曾经有好几家店表示见过展凌霄描述的女子与她带着的手镯,但由于这只手镯属展家所有,当铺老板害怕惹上麻烦,所以交易并没有谈成。 就在展凌霄即将宣告放弃的时候,号称绝不拒收任何物品的“苏氏当铺”老板表示是他收下这么一只手镯的,展凌霄由里侧花纹认出其确实是程淮清带走的那一只。 苏老板进一步说明成交的经过,当程淮清拿来这只手镯时,承诺在一年后托人送来典当时双倍的银两作为代价,条件是苏老板必须在收到钱之后将手镯送往展家。 于是,展凌霄由单据上所载的地址,得知程淮清确实的去向,并在展凌云清醒后告诉他调查的结果。 展凌云再一次深深感谢老天厚爱,让他有了展凌霄这么个弟弟,如果不是他一向不善于表达情感,否则他真想给展凌霄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不论如何,欠展凌霄的这份人情他会牢记在心,并且总有一天要回馈傍他,但是在这之前,最重要的还是找回他临阵月兑逃的未婚妻。 他的心太急切、太渴望,等不及想立即与她重逢,对展凌云来说,没有什么比让淮清重回他的怀抱更加重要。 他一定会找到她,并让淮清再也无法怀疑他对她的爱! 第七章 展凌云风尘仆仆地赶往成都,几乎未曾稍事歇息。 抵达的时候已是黄昏,当他站在街底的程家、面对着那扇厚实的木门,心中的忐忑真是前所未有。 他以略显颤抖的手,重重地叩了叩门环—— “谁啊?” “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位名叫淮清的姑娘?”当门板被人由里头打开之时,展凌云心跳得飞快,口气也略显急切。 看见威风凛凛的展凌云站在门外,程家的长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到底是不是住在这儿?”展凌云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于是自动自发,一脚跨进门槛。 “等……等等!”长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完全制止不了他,只能跟在他身后徒劳无功地喊着:“你这是擅闯民宅啊!” ‘淮清,你在哪里?“展凌云如人无人之境,扯开嗓门大喊程淮清的名字。 “你等一下,不可以再进去了!”长工连忙追上,挡在展凌云身前。 展凌云却完全不将他的存在当成一回事,手一挥就将他推得老远,“淮清,我来接你了,听到没有?我来接你了!” “什么人在那里鬼吼鬼叫的?”程夫人闻声由内室走了出来。 “想必你就是淮清的婶婶,她呢?她在什么地方?”展凌云急切地询问,浑然未觉他的举动已经招来诸多好奇的目光。 “恕不奉告。”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狡狯。 稍早,她利用程淮清昏迷不醒时将她的手脚捆绑起来塞进花轿里。软的不行,她只好来硬的,谁教她早巳收下聘金,也花费了一部分。 “你说什么?”展凌云岂容人蔑视,冲上前一把将程夫人提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哪来的蛮子,竟敢对老娘动手动脚!”程夫人气急败坏地喊着,一手用力拍打展凌云的手背。 “淮清到底在哪里?你再不说,我就杀了你!”展凌云泛着血丝的双眼更显骇人,死瞪着程夫人,熊熊怒火完全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救命啊……杀人……你们是死人吗?还不快点过来救我!”程夫人完全失去风度,不雅地喳咋着。 围在一旁观看的下人却还是愣在原地,不敢轻易冒犯盛怒中的展凌云。 “我再问一次,淮清到底在哪里?” “我……早就把她嫁掉啦……”程夫人吓得不轻,还来不及编出一套完善的谎言,就将实话透露出来。 “什么?”展凌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将她嫁给叶大少了,花轿前不久才刚抬走。”程夫人意识到情况非常不妙,为了她的老命着想,坦白承认才是明智之举。 “天杀的!你该死!”展凌云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否则听到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他早该倒了下去。 马不停蹄由长安赶到成都,却发现他所要找的人正在通往别人家门的花轿上,任凭再坚强的人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我……饶命啊!我、我只是怕再不帮淮清……找婆家……她就会嫁不出去……所以、所以……帮她定了一门亲事……没、没想到……她居然……是大爷您的意中人……”看见展凌云杀人似的目光,程夫人吓得口齿不清。 “天杀的!你居然要她嫁给别人!”展凌云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怒极地狠狠踹了程夫人一脚。 程夫人立刻跌倒,呕出一口腥红的鲜血。 “说!花轿往哪个方向去?”展凌云按捺着欲杀人的冲动问道。 “北……就在城北……最大户的……叶家……”程夫人缩着身子,万般恐惧地回答。 “你最好求上天保佑让我来得及找到淮清,否则你这条狗命我一定会回来取!”展凌云冰寒地吐出话来,旋即像阵风似的离开程府。 就像出现时那般突然,展凌云走得异常迅速。 但是,那骇人的怒气却像暴风一般,在每个人心头震荡不已…… 成都地方上最具势力的叶家,今儿个娶进第十一名小妾,这原来应该是早就司空见惯的事,但这回迎亲的队伍却浩浩荡荡的,比迎娶大房时更加热闹。因此,街上自然而然齐集了大批民众,争相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据说八人大轿里抬着的新娘子长得国色天香,更有一种神秘气质,看起来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仙子。如果传闻属实,也难怪叶大少要如此大费周章,自古以来,美丽的女子总值得人另眼相看。 展凌云老远就看见那大排长龙的迎亲队伍,想到程淮清就坐在花轿里,他的愤怒已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展凌云怒气腾腾地骑在高大的马匹上,手执缰绳在人群中快速穿梭,丝毫不去想会否伤及无辜的路人。 他整颗心乱了,脑中混沌一片,就算眼前布满荆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前冲。 “小心、小心!”围观的民众注意到马背上的男子正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连忙相互提醒着。 当然,这其中也掺杂着无数的咒骂声,但是展凌云丝毫不以为意。 担心自己成为马蹄下的冤魂,群众们一边骂着一边连忙走避,不到一会儿工夫,道路已通畅多了,展凌云通行无阻地赶到迎亲队伍之前,勒住了缰绳—— “立刻停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展凌云单手安抚马匹,以洪亮的声音喊道。 “大胆狂徒!本少爷大喜之日,竟敢前来捣乱!”叶大少也不是好惹的人物,立刻对着展凌云破口大骂。 “很遗憾,今儿个恐怕是你的大凶之日。”展凌云轻蔑地说完,长剑立即出鞘,转瞬间便挑去叶大少头上那顶式样夸张的礼帽。 人群中立刻扬起轩然大波。 这来历不明的陌生男子真教人大开眼界,竟敢得罪地方上的恶霸——叶大少。 “你……好大的胆子!”叶大少直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不太具有威力的警告,试图挽回他严重受损的颜面。 展凌云懒得理会这种无关痛痒的叫嚣,因为他似乎听见某个微弱的声音,虚弱且困难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整颗心都系在轿子里的人儿,如果他的判断没出错,那个声音八成是淮清对他发出的求救信号。 他再也无法等待,跳下马背直冲向那顶大红的花轿。 “来人哪,把这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给我抓住!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本少爷的妻室,简直是岂有此理!”叶大少气急败坏地喊着,到了这时,他若还弄不明白这个平空冒出来的陌生人正试图抢亲,那么他的脑袋八成装的是一堆浆糊。 为了不弄丢饭碗,家丁们只好群起攻之,将展凌云团团围住—— “我不想伤及无辜,你们快点退下!”展凌云不耐烦地警告。 “把这人给我抓起来!”叶大少在背后叫嚣。 家丁们逼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对付看起来十分危险的展凌云。 丙然,展凌云身手了得,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极短的时间内已撂倒半数家丁。 然而双拳难敌四掌,何况是这么多人围他一个,展凌云渐渐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身上也开始挂彩。 此刻,行进的队伍早就停了,坐在花轿里的程淮清听见了打斗的声音,稍早展凌云对着叶大少怒吼的时候她就已经醒过来,也认出是展凌云前来救她。 但是她的手脚被麻绳捆绑住,疼痛的喉咙也只能发出破碎且模糊不清的声音,对于这样的情况她只能干着急,却无能为力。 不行!她怎么能困坐在这窒人的轿子里,让凌云独自面对那听起来十分可观的众人? 程淮清极尽所能移动自己僵麻的身体,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根本帮不上忙。她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力,终于能够站起身来。 就在她即将跨出轿子的那一刻,凸出的横槛绊倒了她,程淮清以极狼狈的姿态摔了出去—— 一直注意花轿动静的展凌云自然有看见程淮清摔着的那一幕,也看见她身上缠绑的麻绳。漫天焚烧的怒火席卷他的四肢百骸,难怪迎亲队伍能够成行,原来她是被迫的啊! 展凌云既愤怒又心疼,使劲挥开挡在他前方的人潮,像箭矢一般冲到程淮清身边,将她牢牢地抱在怀中。 “天杀的,他们竟敢这样对你!”展凌云连忙解开程淮清身上的束缚,她那毫无血色的苍白容颜、弱不禁风的瘦小身躯,让他的心疼得快碎掉了! “我没事……别……伤了无辜……”程淮清抬起虚软的手,心疼地轻触他带血的额角。晶莹的泪从她漆黑的大眼中滑落,使她看起来更惹人心怜。 炽烈的眼波相互交融,久违不见,使他们对彼此的渴望及爱意再也无法隐藏,此情此景教人感动,前一刻的打斗也因此无疾而终。 “你们还在这边看戏?还不帮我把人要回来!”叶大少眼红地看着那对缠绵对视的爱侣,犹试图作最后的挣扎。 “噢,你少杀风景了!”人群中有人毫不客气地发出嘘声。 接着不久之后,有人朝叶大少扔出第一块石头,接下来第二块、第三块……无数的石头全以叶大少为靶子投了出去—— 一时之间,痛快的呼喊声与痛楚的哀号声,让大街上显得热闹非凡。 “年轻人,快带着小嫂子离开吧!你们是天生的佳偶,任何人都无法拆散!”一名热心的老者朝展凌云与程淮清大喊。 人群中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与欢呼声。 “承蒙各位乡亲帮忙,展某人来日必报!”展凌云抱起程淮清,向群众们鞠躬致意。 当展凌云带着程淮清跨上马背时,正巧看见叶大少被家丁抬回去。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必定赶在叶大少复元到足以作威作福之前,为地方上的人们除去这心头大患。 马儿载着展凌云与程淮清往北出发,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令人羡慕。 当马蹄扬起的轻尘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众人悠悠的叹气声却还不止息…… 日已黄昏,瑰丽的彩霞洒满天,展凌云与程淮清依偎在某不知名的小湖畔,细诉着别后的心声。 “我必须说,你有罪。你不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更不该试图离开我。”轻抚她因病而苍白的双颊,展凌云责难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怜惜。 “与其说不相信你,倒不如说,我不相信自己……”程淮清虚弱地倚在展凌云的肩头,她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下得了决心,远离他坚实可靠的胸膛。 “傻瓜,我不是早说过,要你扔掉所有的怀疑,只管全心全意信任我。”展凌云不得不摇头叹息:“难道说你宁可嫁给别人,也不愿赌我会疼惜你一辈子?” 展凌云的话让她畏缩了一下,她不敢想象展凌云若是迟了一步,自己将会陷入何种境地。 程淮清不由自主地颤抖,更加偎紧了他,“我只是好怕……怕你……不会只属于我……” “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向你证明,你才肯相信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展凌云怜惜地揽住程淮清细弱的双肩,舍不得她如此难过。 ‘你……爱我?“程淮清不敢置信地瞅着他。 “废话!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展凌云不由得失笑,动手轻掐她的脸颊,“我不爱你爱谁呢?我本来打算一辈子不成亲的,若不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更不会与我娘起冲突、打算不顾一切娶你入门。你说,这还不够明显吗?” “你不说,人家……怎么会知道……”程淮清娇羞地躲进展凌云怀中,他说这话的意思,好像她是这一团混乱的始作俑者似的! “总之,不许你胡思乱想,要是你再不安分,我会用铁链把你拴在身边。”展凌云似真似假地警告着。 “可是,老夫人好像很讨厌我……”程淮清忧心忡忡地咬着下唇。 “别担心,我娘会接纳你的,事实上是她把真相全告诉我,要我尽快带你回家。”展凌云安慰似的轻拍她的背脊。 “怎么可能?”程淮清压根不相信,她永远忘不了展夫人说那些话时脸上的神情。 “我以项上人头保证,我所说的话没一句是假的!”展凌云认真地举起右手,“你离开之后,我连醉了十天十夜,我娘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自然看不惯我如此残害自己的身体,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完全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绝对不是一时迷惑。” “你……你居然……”程淮清哽咽着,想到自己离去的举动对他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她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你背叛了我、以为自己自作多情,在这种情况下,我能怎么办呢?”他想隐藏自己话中的苦涩,但失败了,那椎心刺骨般的疼痛,及至今日他仍记忆犹新。 “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 “别说了!只要你答应再也不离开,我就不向你追讨这些日子以来我精神及上的损失。”展凌云轻快地阻断她的话。 此时此刻,他们应该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中,而不是把心情弄得乌烟瘴气。更何况,由她病弱的模样看来,他知道她也不好过。 “嗯。”程淮清释怀地点了点头,她与展凌云一样,不愿再回想那段惨淡的日子。 也许,当疼痛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的时候,她会告诉展凌云由长安到成都这一路上的经过,但可以确定的是,绝不会是现在。 夕阳西沉,天色逐渐变暗了。 程淮清就着最后一丝黯淡的光,仔细凝视他刚毅的面孔,她无法克制心头强烈的爱意以及满溢的柔情。 她醉人的眼波锁定他饱满的唇,心底无数的小声音驱策她凑上自己的唇瓣,与他共享唇舌交融的亲密感。 夜晚的微风拂过两人,天边璀璨的星子,一颗颗亮了起来…… 第八章 延宕已久的婚礼即将在近日内举行,展凌云特地挑了一日进宫,打算邀请几位与展家素有交情的同仁参加婚宴。 展凌云意气风发地由高耸的城门进入皇宫,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开口向皇上告假,他想在婚后带着淮清至江南过冬,直到隔年春天再返回京师。 此时,一名和展凌云十分熟稔的侍卫提供消息,告诉他皇上正于御花园设宴。 听闻这个消息,展凌云心中的大石放下了,皇上会在御花园里设宴,代表有什么喜事或者心情正佳,趁着这好机会告假,多半可以获准。 将马匹交给侍卫,展凌云徒步走向设宴的地点。 “将军,您总算来了,咱们就等您一个人了。”皇帝跟前的太监笑嘻嘻地招呼着,带领展凌云走向席中。 展凌云心中着实纳闷,他并没有明确表示会在今天进宫,怎么会有就等他一个人的说法? “将军,坐啊、坐啊!罢刚朕才派人前往将军府邀你前来,想不到你速度这么快。”皇帝笑容满面地招呼:“今儿个这聚会可是特地为你举办,几天前朕就吩咐下去,务必办得有声有色,待会儿上场的重头戏肯定是你不曾见识过的。” “是。”展凌云虽觉疑惑,倒是没有立刻问出口。 宴会随即热闹展开,所有人附和着皇帝的喜好,沉溺在一片歌舞升平的欢乐气氛中。展凌云却只是端坐在位子上,等待适当时机向皇帝开口告假。 “实不相瞒,朕今儿个设这场宴会,并不是只为了吃吃喝喝,而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诸位。”皇帝注意到展凌云一点都不感兴趣,立刻撇下一群演奏的乐官,“展将军,你知不知道朕所谓天大的喜事,指的是哪桩?” “微臣虽不明白,但天大的喜事,自然是该庆祝。”展凌云恭敬地说道。 “朕十分赏识你,因此决定将今年刚满十六的长宁公主嫁给你,今后你的身份除了护国将军、镇远侯之外,还是皇室的驸马爷。”皇帝大声地宣布,举起酒杯邀展凌云对饮。 “回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展凌云一听这消息脸色骤变,连忙抱拳下跪,摆出赎罪的架势。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皇帝脸上热切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的微愠。 “启禀皇上,臣早已定下亲事,不到三天就要成婚了。”展凌云不卑不亢地说着:“不瞒圣上,今儿个微臣进宫来,就是为了邀请几位大人莅临婚筵。” “大胆!没有朕的允许,身为臣子的你竟敢擅自成婚!”皇帝将酒杯往几上用力一搁,里头的酒液溅出大半。 “请皇上息怒,臣与未过门的妻子情投意合,早已许下山盟海誓,臣实在不愿做个背信忘义的小人!”展凌云一揖到地,恳切地请求皇上谅解。 “这是朕赐的婚姻,怎能说娶了长宁公主是背信忘义?谁要敢说,叫他来朕跟前说!”皇帝暴怒地说着,一口驳斥展凌云的理由。 “回皇上,能够册封为护国将军、镇远侯,臣认为已经是莫大的恩宠,像臣这样一个粗鄙的武夫,实在不敢高攀金枝玉叶的长宁公主。”展凌云自贬身份,急切地说着:“满朝文武官员,多的是比臣更加适合的人选啊!” “朕看你年近三十仍未娶妻,好心把公主许配给你,而你竟是这种态度!”皇帝不以为然地怒视展凌云。 “皇上请息怒,臣绝对没有嫌弃公主的意思,只是……若臣弃糟糠而不顾,在外人眼中看来,就与趋炎附势的小人没有两样啊!”展凌云连忙跪在皇帝跟前,重重地叩头,“臣的未婚妻子不像公主那般高贵,但她与臣的感情天地可表,恳请皇上成全。” 展凌云认真的请求震撼了每个人的心灵! 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干犯圣颜、不惜舍弃可提升名望地位的联姻,普天之下,像他这样不慕荣利、不畏强权的男子,恐怕不多见。 皇帝看见展凌云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脸上僵凝的线条也趋于和缓。 “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嗯……不如就这样吧!你娶长宁公主当正室,原来的未婚妻子当偏房。”皇帝考虑半晌,作出此项决议,“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朕相信长宁公主会谅解的。” “请皇上恕罪,臣实在不敢委屈公主。”展凌云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主意推拒这桩姻缘。 “大胆!区区一个护国将军,竟敢三番两次拒绝朕的好意、扫朕的兴!你当朕是没有脾气的吗?”皇帝这下真的冒火了,大掌用力拍在几上,令置在上头的醇酒、佳肴、瓜果……全数翻倒。 “皇上息怒,皇上请息怒!”在座大臣立刻跪了一地,有人甚至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不准再有异议!”皇帝暴怒地拂袖而起,饮宴的乐趣已被破坏殆尽。 “恳请皇上降罪于臣,臣无论如何不能娶公主为妻!”冒着受死的危险,展凌云不顾一切月兑口而出。 席上登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怀疑展凌云是不是脑筋不清楚,就连皇帝也深觉不可思议。 “好个展凌云,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办你?”皇帝怒极反笑,一瞬也不瞬地注视展凌云坚决的神情。 “圣上,可否听臣一言?”司马翔见情势不妙,立刻试着打圆场。 “说!”皇帝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近几个月来,突厥又有复苏的迹象,寇扰边防,根本无视我大唐的声威,武威将军、风雷将军分别遣使来函,说明亟需援助。”司马翔故意不提赐婚,由旁事切入。 “朕的确为了此事躁烦。”皇帝沉吟地说道。 “臣建议,不如让护国将军带兵前往,对付突厥除了谋略之外,经验更是不可或缺,朝中最能胜任的,非护国将军莫属。”司马翔明确地分析着。 “司马卿说得没错,朕原有此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同,随即转向展凌云,“除了娶长宁公主,朕另外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带兵出征,朕就不干涉你婚姻的自由。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再来答复!” “臣遵旨!”展凌云叩首谢恩,紧蹙的眉峰却没有放松的迹象。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然而,他真舍得离开程淮清,到边关作战吗? 返家路上,展凌云的眉头没有一刻放松,直到进了家门,才勉强自己打起精神。 “凌云,你回来了。皇上准你假了吗?”看见儿子推门而入,展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绣,开心地问道。 自从得知儿子对程淮清的爱已牢不可破,展夫人决定接纳程淮清成为展家的媳妇,并为儿子即将成婚而欣喜着。 她手中的织锦鸳鸯枕,就是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 “娘,婚事恐怕要暂缓,先准备一些御寒的衣物及药品,三天之后我就得出发了。”展凌云勉强挤出笑容,佯装轻快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你要御寒衣物及药品做什么?前不久才从北方回来,现在又要出发到哪里去?”展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老天保佑,你该不会……又要出征了吧?” “您别大惊小敝,这个机会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能够为朝廷效力,是孩儿的幸运,也是母亲您的光荣啊!”展凌云拍拍母亲的手,安抚地说着。 “这种光荣我宁可不要!”展夫人泪眼婆娑地喊了出来:“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派上用场吗?干吗非得要你不可啊!” “娘,拜托您冷静点!我只是去打个仗,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只管在家等我的好消息,相信我,孩儿很快就会回来陪伴您老人家。”展凌云拭去展夫人脸上的泪水,极尽所能地劝慰着。 “你教我怎么冷静?你可是我惟一的儿子,我不想到了这把年纪还要操心你的安危。好不容易你要娶媳妇,现在却突然要你到千里外的蛮荒之地,皇帝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如此不通人情!难道咱们展家三代为朝廷付出的还不够?我可不要我的儿子和丈夫命运相同……”展夫人完全听不进儿子的劝告。 “娘,您打算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脑袋搬家吗?违抗圣命可要株连九族,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啊!”展凌云无奈地叹息。 “可是……我……舍不得啊!”展夫人哭得肝肠寸断,“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展凌云不打算对母亲吐实,生怕这么一来她会强迫自己迎娶皇室公主。 “怎么会这样……”展夫人不断啜泣着。 展凌云无计可施,只能不断拍抚母亲颤抖的双肩。 “老夫人。”程淮清一进到前厅,就看见泪流不止的展夫人,她立刻上前关心道:“发生什么事了?” “凌云……凌云他……他……”展夫人紧紧拉着程淮清的手,泣不成声。 “怎么了?”程淮清疑惑地看向展凌云,在他眼底发现一抹浓重的苦涩,“到底怎么回事?别吓我啊!” “凌云他……三天之后……要……出征……”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程淮清完全无法消化,呆立在原地忘了如何思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程淮清自言自语地说着,泪水毫无预警地由眼眶中直坠而下。 “别难过了,你们这不是更让我放心不下吗?”展凌云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程淮清突然挣开展夫人的手,朝门外奔了出去。 “淮清!”展凌云担心地喊着,眼睛牢牢瞅着她的背影。 “去吧!三天后就要出发了,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全说出来吧!”展夫人体谅地看儿子一眼,伸手将他往外推。 展凌云立刻不假思索地追出去—— 老远地,他就看见淮清倚在一棵梅树下哭泣着。 满溢的情感让他不能自己,他一把抱住淮清,让她紧紧贴靠着自己的胸口,“别哭,我会舍不得的。” “你……可不可以别去?”依着他的胸口,程淮清可怜兮兮地问道。 “别这样,别让我为难。”展凌云弯低身子,心疼地注视着她泪光莹莹的双瞳。 “我……好怕!”程淮清不顾一切搂紧展凌云的腰。 得知分离在即,她的心早已慌得不成样子! “傻瓜,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只是分开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从今以后都不能见面了。”展凌云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脊,“我保证一定尽快解决边防的问题,等我回来的时候,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娶你为妻。皇上已在所有大臣面前许下承诺,如果我征伐有功,就让我拥有婚姻自主的权利。” “你说什么?难道是你自愿去打仗的?”由他的话中听出弦外之音,程淮清立刻大惊失色地问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好好保重自己,别让我担心。”展凌云连忙转移话题,不愿对出征的缘由多作解释。 “凌云,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程淮清突然挣开他的怀抱,以严肃的表情正视他。 “还用说吗?”展凌云不解地朝她猛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真的?” “既然如此,告诉我实话。”程淮清哀怨地瞅着他。 “这……” “别瞒我,为什么皇上突然要求你带兵出征?”程淮清扯着他的衣袖,急切地询问。 展凌云深深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只好将稍早在宫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你……居然是为了这种事答应出兵?”程淮清觉得自己快站不住脚了,连忙靠向身后的梅树。 “我不想娶长宁公主,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展凌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她完全理不清自己矛盾的心绪,在感动的同时,也深觉愧疚。 “我是绝对不会委屈你的,这辈子,只要有你就够了。”展凌云带着深情款款的笑容凝视她。 “我……可以接受你娶长宁公主。”程淮清咬着唇瓣,艰难地说出口。 “你说什么?”展凌云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 “长宁公主比我……适合你。”程淮清痛苦地垂下双眼,贝齿紧紧咬住唇瓣直到泛出淡淡的血丝。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难道你一点都无法体会我的用心?”展凌云愤怒地抬高程淮清的下巴。 当他看见她眼中泛滥的泪、她唇间点点的鲜血,所有怒气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如果……如果可以让你平平安安,就算当偏房也无所谓。”她的泪像是断线珍珠,不断地滑落眼眶。 她是想赖着他一辈子、是想成为他惟一的妻,但她更希望他平安幸福。 “别说这种傻话!”展凌云动容地搂紧她,低头亲吻她脸上湿濡的泪水。 他深深明白,自己已在这一刻正式成为她的俘虏,再也没人能让他拥有相同的感动。 “我……只想一直看着你,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怎么样都无所谓。”程淮清的眼神无比坚定,她决心舍弃独占凌云的念头。 “会的,等我凯旋归朝,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展凌云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原本晦涩的心情早已不复见。 “什么?你还是决定去打仗?”听见他的话,程淮清顿时双腿发软。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说服他。 “我已经说过,这辈子有你就够了,我一定会带着胜利的旗帜回来和你成亲。”展凌云以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轻诉。 “我想照原定的计划举行婚礼!”程淮清突然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我爱你,无法等到你打完仗才嫁给你。” “我可不想这么仓促,既要准备出兵,又要准备成婚,不妥!”事实上,婚礼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他这根本是推诿之辞。 他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平安归来,如果战死在沙场上,不就耽误了淮清一辈子?不,他做不到,他无法罔顾她的幸福! “你是不是怕自己回不来?是不是怕我变成寡妇?”程淮清看穿他的心思,立刻崩溃似的哭喊出声:“你根本无法保证,是不是?” “谁说的!我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见她哭泣的模样,展凌云心碎了,只要能安慰她,要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愿意。 “那么就娶我为妻!”程淮清的双眸透过泪雾,牢牢锁住他的眼。 “好!”展凌云坚定地点头,决定满足她的希望。 也许借着实质的婚姻关系,他的意志将更加坚定,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她,永远不令她伤心难过。 他绝对不会有意外的,因为他挚爱的妻子会等着他,直到他凯旋归来…… 第九章 展凌云与程淮清的婚礼在隔日举行,贺客只有少数几位亲朋好友,并未大肆铺张,但是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宾客在用过餐后提前离开,将短暂且珍贵的时光留给即将分别的新婚夫妇。 此时,这对新人正在布置得极为喜气的新房中,大红龙凤双烛提供了一室柔和的光线。 展凌云就着摇曳的烛火审视程淮清娇美的容颜,想到在往后岁月中,她将伴随着他、与他共同分享喜怒哀乐,展凌云的心就激动得无法平静。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呢?”展凌云在她耳畔低语,像是在问她,也像是问自己,“我想,应该是你从我身上扒走钱袋的那一刻,就连带把我的心也一并偷走了。” “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程淮清似真似假地埋怨着,抡起粉拳捶打他的胸口。 “新婚的第一夜,你就想谋杀亲夫?”展凌云将她的拳头包在掌心,揶揄着。 “我才没那个能耐呢!”程淮清倚着展凌云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眷恋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不过我真的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偷东西,就让我偷着了无价之宝。唉!我爹如果还在世该有多好,我真想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我相信你爹在天上,一定能够感受你想告诉他的这些话。”展凌云安慰地拥紧了她。 “是啊!一定是他老人家在冥冥之中庇佑着我,才让我能够成为你的妻子。”程淮清深深埋入他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你……知道这样抱着一个男人,是危险的吧?”她的动作挑起他的,展凌云压抑地警告着。 他原想与她彻夜聊天、把想说的话一次说完,但是直到此刻才发现,要忍住不碰她是多么困难。 “有多危险?”程淮清没被他吓着,双手反而有意无意在他背后游移。 “非常的危险!”展凌云含住她的耳垂,在她耳畔诱惑地低语。 他的唇舌沿着双颊移向她微启的唇瓣,汲取她芬芳的气息。单单吻她是不够的,展凌云无法按捺碰触她的渴望,粗糙的大掌略显急切地探入她衣襟之内。 程淮清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抗拒他的,反而放纵自己轻吟出声。 接着他湿热的吻占据了她的颈项,当他试图解开她的衣襟时,她羞红了脸,当她白皙无瑕的玉体在他目光下展现,她局促地试图用手遮挡。 “别遮,你的模样好美!”展凌云叹息着,拉开她的柔荑,用自己的大掌取而代之…… 在离别的前夕,他们共享了极致的缠绵,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他,而他,也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 棒日。 长安城外的校练场上,齐集了由各地征召而来的壮丁,一共十万人的精锐部队皆已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深谙各种作战技巧。 士兵们穿戴坚硬的铠甲、手执锐利的兵。刃,还配备着雄健的军马,益发显得军容强大,令人不敢逼视。 指挥官敲着大鼓,以分批进行的方式让整合完毕的士兵朝既定的路线前进,伙夫、工匠也随着粮车及兵车踏上征途。 展凌云肃立在高台上,看着队伍以整齐划一的步伐进行,他的眼神比翱翔在天空中的鹰隼更加锐利,他的身形比稳固的泰山更加难以撼动——他是所有人誓死效命的对象。 突然,一辆不属于军队的马车冲入校练场,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跳下尚未停稳的马车,提着裙摆奔向高台之前,张着惊慌的大眼逡巡着她所要找的人。 “淮清,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展凌云飞身跃下高台,无法形容乍见她的那一刻心中受到多大的震撼。 “太好了,你……还没……走……”程淮清气喘吁吁地拍着胸口。 “快点回家去,这里不适合你。”展凌云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以及担负的使命,勉强克制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你……不高兴见到我?”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脸上血色尽失。 “当然不是!”展凌云气急败坏地低喊,苦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表露自己的心情。 看见他眼中流露的焦急,程淮清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的想法,随即释然地一笑。 她的笑容让展凌云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她的泪水却突然毫无预警地滑出眼眶,让他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的心湖在一瞬间又涌起滔天巨浪。 “别哭呵……” “对不起,我实在太软弱了。”程淮清以袖子抹了抹眼泪,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就只有这个。” “送给我的?”展凌云伸手接过,动容地看着那上头一针一线刺绣而成的佛像。 “你一定会平安无恙,每一日,我都会祈求上苍保佑。” “你该回去了。”展凌云情难自禁地伸出双手,轻抚她带着湿意的脸庞。 她的泪再一次决堤,濡湿了他的手掌。 “你怎么这么爱哭呢!”展凌云叹了口气,温柔地以手指抹去她脸颊上的热泪。 “别让我舍不得离开,快点回家去。”她的伤感,让他跟着染上离别的愁绪。 “你干脆别去了,塞外朔风野大,连生活都不容易,何况是打仗?”程淮清突然攫住展凌云覆着铠甲的手臂,一想到他即将面临的危险,她的心就疼得几乎快死去,“我真的……不在乎是不是能独占你一个人。” “别哭,我的淮清,别哭!”展凌云顾不得下属的眼光,忍不住将她一把搂入怀中,“我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我给了你我的承诺,绝对会信守到底。” “我要在这儿为你送行,直到看不见你。”程淮清抬起下颌,笑中带泪地看着展凌云。 她的神情是那么坚决,那双盈满温柔情意的翦水双瞳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拗的魔力,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所有人马差不多已经上路,当主帅的兵车整装完毕,展凌云将丝帕贴身收藏,利落地翻身上马,随着出征的行队往北出发。 程淮清亦步亦趋地跟着,马蹄之后扬起的漫天尘沙几乎令她停止了呼吸。 她不屈不挠地追随着,甚至不顾一切跑了起来,翻飞的黄土阻碍她的视线、刺痛了她的双眼。 马匹行走的速度愈来愈快,展凌云的身形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已经快看不见他—— “凌云,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着你!”程淮清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但是,激狂的野风却毫不留情地吹散了她的声音,她根本无法将自己的承诺送达遥远的彼方。 程淮清来不及注意绊脚的石头,重重地摔了一跤,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然不死心地凝望着展凌云消失的方向。 就在她以为即将看不见他的时候,远方渺小的黑点突然愈变愈大,原来是展凌云掉转马匹循着原路奔驰而回—— 程淮清尚未由错愕中回复知觉,就被展凌云重重地揽进怀中! “我会记着你的承诺;你也别忘了我说过一定回来。”展凌云不舍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内心翻涌的情意如排山倒海一般狂袭向他。 他像一个独占欲极强的掠夺者,一次又一次狂吻着她娇弱的唇瓣,似乎想将自己早已不言而喻的深情挚爱,牢牢地镌刻在她的唇间以及她的心版上。 她则抛下无谓的矜持,响应着他缠绵的热吻,仿佛早已承认两人之间所有的纠缠永远拆解不开,她愿意沉浸在他的爱情之中,只为了等待他而存在。 “我真的得走了。”良久之后,展凌云勉强自己收回心神,松开怀中的佳人,手掌却仍眷恋不舍地轻抚程淮清沾染上黄土的脸颊,“千万别追在我后头,知道吗?” “嗯。”程淮清柔顺地点头,泪水却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落下脸颊。“ “那么,我走了,好好保重自己。”展凌云困难地将手缩回,用力地甩了甩头,他强迫自己不能看向她的眼睛,否则恐怕永远都离不开了。 程淮清睁着泪眼,看着他再度上马绝尘而去。 狂风起,尘烟漫天,程淮清立在旷野间,望着他消失的地平线潸然泪下,一颗心仿佛也跟随着他飞奔至海角天涯…… 展凌云离开之后的两个月,程淮清发现自已有喜了。 原本低潮的情绪,因为这小生命的到来渐渐变得开朗,虽然对凌云的担心没有一刻放下,但是她变得比以往更有信心。 她幻想着孩子的模样,猜测着凌云得知她有孕的消息时会是何种表情。 她的生活是安适平和的,自从展夫人知道自己即将升格当祖母,对她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 她什么都不缺,也不再担心展家容不下她,现在就等凌云回来,只要他一回到家,她的生活将会是圆满而无可挑剔。 程淮清引颈期盼着军中的消息,每当朝中侍卫传来捷报,她便知道距离美梦成真的日子又更近了一步…… 第十章 又到每半个月传送三次讯息的日子,一大早,程淮清就与展夫人在门外等候着。 直到正午时分,府邸前传来一阵骚动,管事拉开厚重的门栓,外头的马儿立刻蹦开尚未完全开启的门扉、甚至踹倒了站在门口处的管事,朝大厅的方向直冲而来,感觉上十分紧急。 程淮清的心,不由得提到喉咙口。 侍卫在厅前拉住缰绳,并以利落的身段下马,他脸色沉重地站在厅口,所有人心头登时笼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怎么了?”展夫人颤抖地询问。 侍卫咬了咬牙,决定一口气说出最新的消息—— “奉圣上之命特来呈报,护国将军战死沙场,请诸位节哀顺变。” 仿佛朗朗晴空忽然下起前所未见的暴风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恁。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屈原 将军府里,笼罩着一片哀愁,如泣如诉的挽歌吊唁着将军早逝的英魂。 程淮清凄然地看着一幕又一幕接连不断的祭祀,看着一波又一波人潮涌进将军府,看着一幅又一幅挽联被人高高地悬挂在厅堂上……她的心已经痛到没了知觉。 她恨不得自己是聋子,听不见那些哀怨的声调。 她恨不得自己是瞎子,看不见那一片刺眼的白。 她恨不得自己能够即刻死去,以追上凌云的脚步与他共赴黄泉。 她的生命、她的思想、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依附着他而存在,没了他,所有的期待与梦想皆已成空。 程淮清心灰意冷地将一尺白绫悬在梁上,抬高手臂在底部打了个稳固的结,她含泪的双眼依旧美丽,绝望却是惟一的神情。 当她踮起脚尖将细致的颈项套进白绫绳里时,唇畔竟不可思议地扬起一抹解月兑似的笑容,她已经下定决心,不论上天或者入地,都要追随凌云的脚步不离不弃。 如果能够再见他一面,她宁可拿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 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像是承受恩泽似的等侯死亡。 “啊——”展夫人的贴身丫环娟儿拿着补药进门,当她看见程淮清摇晃的身子,立刻惊恐地呼叫出声。 即使这一幕吓掉娟儿的三魂七魄,她仍不敢稍有犹豫,立刻抱住程淮清的腰,将她整个人扯了下来。“少夫人,您不要紧吧?不要紧吧?” 娟儿急得六神无主,拼了命摇晃程淮清虚软的身子,并加大嗓门在她耳畔狂吼着。 虽然过去她非常嫉妒程淮清的好运气和好容貌,但是经过了这场变故,她对程淮清的感觉,已由不满转为怜悯。 “老天爷,你怎么忍心折磨像少夫人这般善良柔弱的女子?” 程淮清意识昏沉地睁开眼睛,当她看见娟儿焦急的神情,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 原以为不会再出现的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淌下;原以为早就死去的心,也还感受得到悲切的痛楚。 她,终究还是死不成。 为什么要阻止她呢?留在这苦痛的人世间,她觉得好累好倦,再也没有勇气迎接明日的朝阳。 为什么不让她告别这一切呢?她只是想抛开所有的忧伤与凌云重逢而已啊! “别这样……别这样啊!”抱着程淮清,娟儿心疼极了,“就算您死了,将军也不会活回来,将军在天上如果有知,绝对不会希望您做这种傻事!况且您忘了您肚子里的孩子吗?您忍心杀害将军的亲骨肉吗?” “娟儿……我……好想他……好想见他……”程淮清气若游丝地说着,沉痛的哀伤扭曲了她的灵魂。她也不想带着孩子一起走,可是她真的好痛苦、好痛苦…… “少夫人,求您,求您清醒一点,就算您殉情而死,也不一定能见到将军啊!”娟儿用力摇晃程淮清的身子,急切地说着。 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好残忍,但她更不忍心看少夫人失去求生的意志。 这些话让程淮清浑身发冷,她知道娟儿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死后依然见不到凌云,她该怎么办才好? “时间能够抚平一切的伤痛,将军虽然去世了,但他会永远活在您心中。”娟儿苦口婆心地劝着,虽然明知道成效不大。 “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的!”程淮清突然抱住头,痛苦地嘶喊着。 从听见噩耗的那一刻起,她只是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安静地流着眼泪,直到此时,才呐喊出心中的悲伤与绝望。 她是那么脆弱,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断地颤抖,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悲鸣,娟儿整颗心揪成一团,不知道该如何帮少夫人抚平伤痛。 “他要我等他……还说要爱我一辈子……他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程淮清埋在娟儿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将军一定也想坚守誓言,但……生死有命啊!”娟儿也跟着泪流满腮,毫不在意少夫人的泪沾湿自己的衣襟。 “我……恨我自己……如果我不让他走……他……一定不会有事的……”程淮清抬起头来,凄楚万分地说着。 “怎么能怪你?这全是将军自己愿意的啊!” “怪我……当然应该怪我……” 她一直责备着自己,倘若当初坚持让凌云娶长宁公主为妻,他就不必奉诏出征,更不会战死在荒凉的边地。 她的心好痛,光想着死后的他也许会孤单、也许会寂寞,她就恨不得立刻结束生命,好让自己能够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一切都是她害的,若不是她,凌云根本不必为了坚守对她的承诺披挂上阵,以求得婚姻自主的权利。 天下间最难忍受的折磨,即是失去惟一挚爱的人,除了一死,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法子来赎罪,并让自己彻底抛却无时无刻不想着他的心情。 这条命虽然暂时保住了,但她知道自己终究难以苟活于世。 “少夫人,我要你答应我,绝对不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娟儿强硬地要求着。 程淮清眼中执拗的神情吓坏了她,那模样像是下了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程淮清什么话都没说,视线越过娟儿的肩头落在未知的远方。 展凌云带走了她的一切,包括她的人、她的心,以及她的灵魂…… 因此就算她还活着,也只是一具毫无生命价值的行尸走肉,随时随地,都可以消失…… 渐渐地,展凌云战死沙场的消息已被世人所淡忘,那些扰人心神的哀悼声、川流不息的吊唁者也不再出现,没了那些刺激的源头,程淮清似乎比较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又到梅子成熟的季节,程淮清吩咐下人搬了几张凳子放置在树底下,她撩高裙摆站了上去,伸长手臂摘着一颗又一颗青色的果实。 “少夫人,您休息吧,让我们来帮你摘。”三五名长工异口同声说着,他们每一个人都自愿帮忙。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可是……” “不要紧的,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好做。”程淮清微笑着拒绝,并将摘满的一小篮青梅倒人大木桶里。 展夫人经过院落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景象。 “淮清,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你现在怀着身孕,孩子也快临盆了,怎么可以如此轻忽!” 展夫人不敢惊动她,直到程淮清再度摘满一小篮并且下了凳子,才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娘,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把树上的梅子全摘下来。”程淮清扬着一抹飘忽的微笑,淡淡地开口:“凌云曾经答应我,等到梅子成熟的季节他就会回来,但是到现在都还见不着他的人影,我想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耽搁了他的行程,我怕这些梅子坏掉,所以正打算腌起来放着,等他回来的时候,马上就可以吃。” 听见程淮清的话,展夫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工作我想独力完成,让我一个人来做就好了。”程淮清不理会展夫人惊愕的表情,兀自兴高采烈地说道。 “淮清……”展夫人哽咽了。 “怎么了,娘?”程淮清不解地询问着。 “你……你别这个样子,凌云他……再也回不来了啊!”展夫人痛楚地哭喊出声。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沉痛的悲剧,为了儿子早夭的生命,她几乎每晚都哭着入睡。但是时隔多日,她已经接受了儿子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并将希望寄托在未出世的婴儿身上,没想到淮清却依旧执念着他一定会回来。 淮清的痴情与等待,只是更加深展夫人心头的重担。 “不,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还要我千万别忘记他的承诺,他是威武的将军啊,怎么可能说话不算话呢?”程淮清坚决地摇着头,“我一定会等到他,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淮清啊,别折磨自己,凌云死后如果有知,一定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的!”展夫人用力摇晃她的肩,生怕淮清继续这样下去终究会失了心神。 展家的不幸已经够多了,如果淮清陷入颠狂、如果凌云惟一的血脉有个万一,教她怎么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老天爷,难道是我上辈子造了孽,否则怎么会发生这一连串的悲剧?” “求您别说这种话,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绝对会信守承诺的。”程淮清捂起耳朵,不愿听见任何有关展凌云早巳身亡的消息。 在她的心目中,凌云是既强悍又温柔的,他的勇气足以对抗任何侵扰,就算是千军万马也抵挡不了;他的温柔比春风更加醉人,绝对不会忍心抛下她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 他会回来的,她一定、一定要让自己相信他的承诺,否则她的生命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看见淮清摇头抗拒的模样,展夫人实在不忍撕裂她苦苦隐藏的伤口。 没有人能够坚强到失去赖以维生的动力之后还能重新振作起来,至少淮清不能;如果这是她用来抚平心头剧痛的方式,又何苦揭开那令人心碎的事实? 展夫人摇摇头,打算不再干涉淮清自欺欺人的举动。 就在这时候,响亮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展夫人一颗心猛烈地震荡着,这幕情景与一个半月前听闻噩耗的那个黄昏是如此相似! 侍卫身上佩挂的皇室徽章依旧闪耀着动人的色泽,这—回,他将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所有人脑中皆是一片空白,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一个半月前将军战死的消息原是讹传,将军非但安然无恙,甚至连续攻破东突厥和西突厥,让大唐声威远播塞外,突厥再也不敢轻易来犯!”侍卫音调高亢地宣布。 听闻这项消息,所有人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饼了许久之后,才接二连三传出欢呼声。那激昂振奋的音浪,几乎直达天际,那无以名状的喜悦,撼动着每个人的心。 程淮清瞪大眼睛看着手舞足蹈的家丁及婢女,看着展夫人又哭又笑地拉着她的手。 她完全无法回应出内心强烈激荡的情绪,紧绷多时的神经突然放松,程淮清顿时失去支撑身体的力量,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淮清,你觉得怎么样?还好吗?”展夫人紧张地拍着程淮清苍白的脸颊。 “我……我做了一个梦。”程淮清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开口,眼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相公他就要回来了!” “傻孩子,那不是梦,是真的!”展夫人动容地拭着她的泪,“你说得对极了,凌云从来不曾食言,他许下的承诺绝对会坚守到底,他没有死,而且即将班师归朝!” “真的吗?”程淮清立刻由床上起身,牢牢抓住展夫人的手臂。 “当然是真的,凌云的确受过重伤甚至危及性命,但他挺过去了,非但如此,还趁着敌人放松戒备之时发动攻击,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太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赶紧准备他爱吃的东西,还要为他缝制一套新的长衫!”心中强烈的喜悦给了她行动的动力,程淮清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正打算下床。 “别急,少说也得再经过十天半个月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自己的身子养好。瞧瞧你,完全不像个怀孕妇人该有的模样,我命令你多吃些补品,把我宝贝的小孙子喂得饱饱的。”展夫人打趣地说着,强押她躺回床上。 “我……真有这么糟吗?”程淮清忧心地抚着自己瘦削的双颊。 “是啊,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马上吩咐娟儿帮你准备一些好入口的食物,你乖乖在床上等着。” “娘,谢谢您。”程淮清心中盈满了感动。 “别谢了,赶紧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觉。” “我……睡不着。”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凌云尚在人世的消息对程淮清来说,无疑是上天最大的恩赐,这样深沉的喜悦让她整个心绪都处在极为亢奋的状态之下,精神更是好得不得了。 “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但是待会儿一定要吃点东西。”展夫人怜爱地拍拍她的脸颊,带着好心情走出去。 程淮清颤巍巍地下了床,移动虚软的双腿跪在窗前的地上,她双手合十、仰天祈祷,眼眶中泛着盈然的泪光。 她将不再怨天尤人,不再伤心失落,只因上苍是如此眷顾着她的,它仁慈地留下凌云,也让她寻回了重生的希望…… 同系列小说阅读: 长相思1:醉红颜 长相思3:盗情曲 长相思4:杏花劫 长相思5:霸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