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草》 第一章 一部深蓝色加长型的宾士车缓缓驶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从这一段开始进入私人的产业范围。 车子再往前行进约数十公尺,停在一幢豪华巨邸的大铁门前。司机轻轻按了一声喇叭,铁门自动向两边滑开。车子再向前开,除了一条直通屋子的大道之外,放眼望去尽是绿色的草皮及浓荫,左侧还有一座腰子型的游泳池。泳池的水呈蔚蓝色,映著阳光,反射出万点金光。 深深的院落中有一批工人,忙著布置舞会的会场。 一个衣著光鲜时髦的女子站在一旁,指挥工人们安置灯光和桌椅。最奇特的是在游泳池旁,竟摆著架庞大的钢琴;显然晚上的舞会是由乐队亲临现场演奏的。 车子停在屋前,身著白制服的司机,很有礼貌的从驾驶座下来,并从后面绕过来打开车门。 一个白净秀丽的少女,先以两脚著地之后,低著头下车。她一身浅咖啡色做底的碎花洋装,在艳阳下看来颇为清爽。 “如意。”那名外貌时髦的女子,交代工头几句话后,快步走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斯文有礼的道歉。赞赏的游目四顾后说道:“这里的环境真美,住在这儿一定很舒适。” “那是当然。不过我也是帮这家的主人打工罢了,还没资格住在这么高级的别墅享福。”王欣欣笑著说。“我们那位大小姐最爱折腾我了,但凡买衣服啦、挑选礼物啦,或者替她办生日舞会啦,简直把我支使得团团转。大小姐就是大小姐,从来不了解像我这种职业妇女有多忙!为了替她安排今天晚上的生日舞会,我足足忙了好几天了。如果光是这些事也还罢了,我办公室里又有一大堆工作,一想到这些就烦死了!” 她和如意很熟,因此肚子里有什么垃圾就往她身上倒。多年的老邻居了,可以不必拘泥一些小节。 “能者多劳嘛,就只好多做点事情啰。像我这么平凡的人,也很难能去担当什么重责大任了。” “如意,你太谦虚了。其实你才不简单呢,年纪那么轻,就把一家花店经营得有声有色的。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不通事务的书呆子呢。”王欣欣今年已三十出头了,她比如意大了十一、二岁,因此常以老大姊自居。不过她也很照顾如意,是她花店的常客。另外她公司里若需用花卉时,在她职务范围之内,也一定捧如意的场。 就像今天晚上的舞会少不了要用很多花花草草来妆点,她也是找如意。够义气的! 因此如意也很帮她。除了早上在店里精心插了好多篮鲜花先送来之外,下午又亲自过来替她打点。 “舞会晚上六点半才开始,现在才三点,还有一点时间喝杯茶。来,如意,我们先进屋里去休息一下。站在大太阳底下,怪热的!”她又叹起气来:“这也是拜我们那位刁钻古怪的大小姐之赐,老想些怪花样来折磨人!屋里不好开生日派对?偏偏要搞个什么户外的派对比较有情趣。她要情趣,整死我们这批底下的人,一早忙到现在。灯光呀,配线呀,乐队的座椅呀,客人吃的自助餐呀,饮料呀,忙死人了!”她兀自发牢骚。在大太阳底下站久了,眼睛都花了。 一进到室内,空气沁凉沁凉的,这才觉得舒服了点。 如意跟著王欣欣落坐在沙发上,看得目眩神驰。这世上真有人过得这么豪奢享受!屋子里的装潢美轮美奂,十分的气派!客厅挑高足足有六米,中央悬著一巨型水晶吊灯。有些摆设一看即知是价值不菲的骨董!主人家的财势之大可见一斑。 王欣欣叫来女佣,吩咐送上茶点。她强调道:“冰红茶,要有柠檬片。” “是,马上来。”女佣立即回厨房准备。 如意看见她早上亲手插的花篮,全放置在客厅的角落里。花篮上插的全是昂贵的花材所组成的。香水百合、海芋、郁金香、金鱼草、火鹤花、玫瑰等等。其中还有一种比较特别的花,叫作夕雾草。它细细长长的茎上,开著细碎的小紫花,共同组成一个半球型的花朵。大小姐的品味要独特。她或许也不认识夕雾草,但她交代王欣欣,要不常见的花。都跟别人一样,处处都看得见,就不稀奇了! 为此,如意特地订购了好几把夕雾草。她想这应该可以满足大小姐独特的品味了吧。严格说起来,夕雾草并不是属于那种特别妍丽的花朵。它不如玫瑰抢眼,不如郁金香柔媚,但它的气质独特,自有其淡雅的风骨,不与百花争妍斗丽。而据说为什么取名叫夕雾草呢?是因为它花开了之后就像黄昏夕阳下的雾,那么容易就散开了。 女佣送来两杯冰红茶,还有一碟糕饼。 “谢谢。”如意接过茶时,道了声谢。她一向温文有礼,对待光顾花店的客人也是这种态度。 “不客气。”这名女佣很年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但长得清秀、伶俐。有钱人家挑选使唤的下人,自然是严格的。人品不佳、资质鲁钝的,绝对不予录取。她转向王欣欣说:“王小姐,刚刚小姐打电话回来问布置好了没有?她要你打电话给她。还有老爷叫你这里弄完之后,立刻回公司,他有要紧的事要交代你去办。” “我的天!”王欣欣差点被冰凉的茶水呛到。她可不会分身术,这父女俩是否想整死她才甘心哪!“我这有闲著吗?好不容易抽个空进来吹吹冷气,喝杯冰水,又交代这交代那的,我真是命苦!小翠,你看看,公司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就我是个劳碌命?不但要管公事,连大小姐的私事也要我来打点。难道我天生是个打杂的料吗?” 小翠笑嘻嘻的说:“谁教王小姐生来这么能干,不但是老爷得力的助手,连小姐也非得你替她办事才觉得顺心。唉呀,能者多劳嘛,为了老爷和小姐,只好辛苦一点啰。而且老爷和小姐对你也不错,像我们可没这么好运,想帮忙还没人要呢。好了,你们休息一下子,我还有事要做。” 小翠拿著托盘下去了。 王欣欣笑著说:“这小丫头也是个鬼灵精。没办法,我们那位大小姐受不了笨一点的人,一不如她的意,就大发雷霆。她脾气不太好,又挑剔得要命。以前小翠还没来时,是一个叫阿珠的人在帮佣。有一次她忘记了,用一只小姐不喜欢的杯子倒水给小姐,小姐气得不得了,马上把她辞退了。” “就为了一只茶杯生气?”如意有点讶异。 “是呀,小姐不喜欢一切她不喜欢的东西。她如果不喜欢一只茶杯,那么就绝对不用那只茶杯喝水。类似这种事可多著呢,说都说不完。”王欣欣摇著头说。 如意斟酌著字句说:“可是为了一只茶杯就把人家辞退了,不是有点过分吗?” 欣欣耸耸肩。“也怪她运气不好,偏偏取名叫宝珠。我们小姐名字叫叶明珠,犯冲了!大概她听不得人家成天阿珠阿珠的叫,她名字里也有个珠字,就听不惯别人也叫阿珠,一气之下就叫人家卷铺盖走路。” “那可以叫她阿宝啊,不要叫阿珠不就不会犯冲了!”如意说。 “算了,人家大小姐的脾气就是这样,不喜欢再换人就是了,她才懒得想这么多呢。” “那……叶小姐现在人在哪儿?”她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位飞扬跋扈的千金大小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一大早上美容院去了。又要做脸,又要全身油压,还得做头发、化妆,我看得花上一天的工夫!”她摇头叹气。“还好她不用上班,若像我这样,连做个头发也从容不了。今晚不仅是她的生日派对,她还将要当众宣布订婚的消息。她的命可真好,这个未婚夫可是相当相当优秀的人才,不但外表英俊潇洒,性情也好得没话说,两人称得上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听你这么说,叶小姐长得很漂亮啰?”如意问。 “嗯,天生的美人胚子。外表活像个白雪公主,可惜性情却像‘青蛙王子’里那位刁蛮的小鲍主。”欣欣对她感到很头疼,却一筹莫展。谁教她要捧人家的饭碗,只得替人家一家老小效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喝完茶之后,欣欣站了起来,拉拉裙摆说:“休息过了,要开始工作了。如意,你先跟我出去看看,除了那些花篮外,你看餐桌上还需要摆什么样的花。” “好,我又带了一些花瓶和鲜花来,就是要布置餐桌的。” “谢谢你肯亲自来,由你自己来用鲜花妆点这个宴会,一定更为出色。” 欣欣带著如意到外面去。工人们已将灯光架好了,桌椅也排列整齐了。小翠在铺桌布,看见她们来,微笑著点头招呼。 “晚上我安排大饭店外烩的欧式自助餐,会有十二个专业的服务生来帮忙,餐饮方面就不需要我费心了。现在我只要把这地方布置好,就可功成身退了。”欣欣说完,又开始忙东忙西去了。“如意,你忙你的,我还有一堆事呢……” “这电线不行,会绊死人的……”她去和配电线的工人计较,监督他立刻改善。一会儿又去察看舞池的灯光,一会儿又去看临时为乐队搭建的舞台……她真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如意环视全场,一面盘算这里该放一个花篮,那里可以插一盆花,这里又可以垂吊一个花篮,这里又应该放一瓶花……她默默牢记起来。 欣欣又回来了。如意对她说:“我先进去插花,等到阳光弱一点后再拿出来。” “好,我会叫小翠帮你,需要力气的活儿,你可别自己干,小翠会去叫园丁老刘来帮忙。现在才三点半,还有三个钟头,又有小翠和老刘帮你,你不必太紧张,来得及的。我等一下还得赶回公司一趟,晚上才会再过来。如意,晚上小翠会打电话替你叫无线电计程车,司机已经去接叶小姐了,恐怕没时间再送你回家。” “没关系。”如意笑了笑。下午欣欣派车去接她时,她著实吓了一大跳。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搭乘那么豪华气派的车子!坐在车子里,她有点不知置身何处的感觉。 “好,那你去忙吧,我也还有很多问题要处理呢,唉,真麻烦!忙都忙死了,还要叫我回公司,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她一边叨叨絮絮的去了。 如意回到屋里。园丁老刘早将她带来的花材全搬进来了,并临时在角落替她弄了一张长条型的台子,便利她工作。欣欣真是体贴又细心,怪不得那位叶小姐非得她帮她打点一切不可呢。如意对欣欣暗自佩服不已。 饼了一会儿,小翠来了。她笑吟吟的说:“白小姐,王小姐交代我过来供你差遣。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她百忙之中,抬起头来说:“现在还不需要,等我把花都插好之后,就得麻烦你了。” “你插的花真好看!”小翠称赞道。“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看过。” 如意答道:“这是夕雾草。”手下并不停顿下来,时间急迫,耽搁不得。 “噢,名字怪好听的,花的样子也长得挺别致。” 如意微微一笑。这小女佣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倒也不俗。只听小翠又说道:“如果我会插花的话,就可以帮你了,可惜……”她摊开两手,耸了耸肩膀:“我不能光站在这里看你忙吧,总得为你做点什么。白小姐,渴不渴?你想喝什么我替你端来。” “好,冰红茶好了,谢谢你。”她拿起剪刀修剪夕雾草过长的茎。 “不客气,我一会儿就来。”小翠走了。 她一边将夕雾草插在一只筒状的水晶花瓶之中,一边又修剪了一枝夕雾草,再插入瓶中。她退后数步,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可以啦,十来枝参差不齐的夕雾草,插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里,像一片紫色的雾。她故意不掺入其他的花材,如此才能凸显夕雾草迷离如雾的感觉。 “啊!你插好啦,好美哟。只看一枝、两枝并不觉得怎么样,这么多枝插在一起,感觉就很不一样了。”小翠似乎很欣赏这瓶夕雾草,两眼亮晶晶的眨呀眨的。“怪不得叫夕雾草,远远看来,真的像一片飘忽不定的紫雾呢。美极了!白小姐,你很有品味呢。” “谢谢你,小翠,你的形容也美极了。”如意也回赞她一句。叶家连个小女佣也如此聪明伶俐,叶明珠小姐更不知如何吸引人呢!不知有没有机会一睹芳容?可惜自己不是叶家的贵客,待她插完花之后,就该离开叶家这豪华的府邸了。唉,她有些感慨的叹一口气,继续工作。 “白小姐,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小翠又问。插花这种工作又浪漫又很艺术,也许将来她也去开花店,一定很有意思。 “嗯。”如意沉吟一下,把铁丝递给她。“这个工作你可以帮忙,不过吃力一点。你将铁丝一圈一圈的捆在花茎上面,可以吗?就像我这样……”她示范一遍给她看。 “可以。”她干脆的一点头,拈起一朵太阳花,用铁丝慢慢绕圈。 “小翠,你真聪明。”如意真心赞道,一边又问:“你来这里以前,在做什么?” “我今年才毕业。实践家专的应届毕业生,这是我第一个工作。”她一边绕著铁丝一边问:“你觉得奇怪是不是?想不通一个大专生为什么要当佣人吧?园丁老刘是我父亲。叶家对我们父女有恩,这样你明白了吧。其实我在这儿的工作很轻松,只要替老爷、太太、小姐们倒倒茶、跑跑腿、接接电话,粗重活儿都不用我做,薪水也不错。我在想去坐办公室,不见得会比在这里做强。” “嗯。”如意点点头。只要喜欢就好。她自己也是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升学。并不是成绩不好,只是迫于家庭的环境,不得不放弃升学,帮助父亲照料花店的生意。本来父母亲共同把花店经营得很不错,无奈几年前,她母亲忽身患重病,不久即撒手西归。她身为长女,下有一弟一妹,只得接下母亲遗下的重担,和父亲并肩合力经营花店,维持一家四口的生活。开始时觉得很辛苦,但两、三年下来,已经应付自如了。她现在觉得自己是快乐的花店主人。 “小翠,花都插好了吗?王小姐叫我来帮忙哩。”老刘有浓重的乡音,但还能让人听得懂就是了。 “一会儿就好了。”如意答腔。 “爸,外面都弄好了吗?”小翠问。 “好啦,王小姐也到公司去了。”她爸爸答。“饭店的人也都来了,外面好热闹哇!我先把这些花篮提出去吧?好不好?” “可以吗?白小姐。”小翠问。 如意点点头。“先放在空地上,等我出去再说。” 老刘依言提著花篮出去。一大堆花,够他来回跑十几趟了。 ※※※ 如意赶在六点以前,把会场用鲜花点缀得生意盎然,缤纷绚丽。 “白小姐,我已经替你叫计程车了,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现在很忙,没时间陪你了,真不好意思,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再见。”小翠说道。 “谢谢你,再见。”如意笑著点点头,目送著小翠的背影离去。 偌大的庭院,人声沸腾,乐队已经全部就座,开始排练,一时之间弦乐四起,悠扬动听。美中不足的是饭店的服务人员,忙著张罗晚宴的民生问题,刀叉杯盘,铿铿锵锵,纷乱杂沓。待准备工作就绪后,晚宴正式开始,一切必将呈现安详而优雅的气氛。 最后一批离去的三、两个工人正在收拾器具,并将一箱一箱的工具装运上车。 一名衣著整齐的男士缓缓走来。他身长玉立,风度翩翩,面目亦长得俊逸非凡。 如意的眼光不觉被他吸引。心想这么一位潇洒的男士究竟是谁?可惜自己与叶府非亲非故,根本不可能得知他的身分。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之后,计程车即将要来载走她。她的境遇连灰姑娘都不如,离午夜十二点的时间还这么远,她就必须离开了。 “停下来,停下来——”那名潇洒的男士忽厉声大喊,放足狂奔。他对著如意叫道:“快跑,快跑,赶快跑!” 如意一下子怔住了,发生什么事了?他到底是在叫谁呢?“停下来”“快跑”,她究竟该听哪一个指令?一瞥眼忽然看见载著工人正要离去的货车,绊到了灯光的电线……她抬头一看,头顶上方巨型的灯光正摇摇欲坠。她吓得手足发软,恍然明白,那名男子是在叫那部货车停下来,而叫她赶快跑……但当她发觉时,一切似乎已来不及了,灯光已颓然倾倒,“轧轧轧”的发出可怖的声音。 如意掩面狂叫,正当她魂飞魄散之际,忽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牢牢抱住,两人并就势倒地,朝外滚了几滚。耳畔只听到一阵轰然巨响,和玻璃碎裂一地的声音,颇为吓人。所幸两人已有惊无险的躲过被巨大的灯光当头砸下的厄运。 惊魂甫定的如意,始注意到自己被那名男子牢牢的护卫在他怀中。正要向他道谢,才发现自己的衣襟被鲜红的血濡湿了一大片。天!是谁受伤了?她自己身上并不觉伤痛,莫不是救她的男士受伤了?天!可不是?她看见他左手臂被一大块飞来的玻璃碎片划伤了,鲜血汩汩而下,自他的手臂流至他的指尖,染红了他的白衬衫。血还在不断的涌出,看来伤势颇为严重。 “啊!你受伤了,流好多好多的血……”如意慌了手脚。他这样大量流血相当危险,不行,一定要先止血,一定要先止血!她一低头,看见围在衣领下的一条丝巾。她立即扯了下来,紧紧的为他扎在伤口上方。他的面孔扭曲,似乎在强忍住疼痛。 其余的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一涌而上。 那名闯祸的司机也下车了。连声道歉之外,还立刻将功赎罪的把受伤的男士扶上车,送医急救。 罢巧接如意的计程车也来了。她飞快的上车,匆匆交代:“跟前面那辆货车走!” 他们将受伤的男士送至最近的一家大型医院。由于他是被玻璃割伤的,因此必须紧急开刀处理,防范伤口留有玻璃碎屑。 货车的司机留下住址和电话给如意,歉然的说:“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小心引起的,一切医疗费用我们会负责。小姐,你有没有受到惊吓?害那位先生受这么重的伤,真是过意不去。” “算了,这是意外事件,你们也不是故意的。可是那位先生……” “小姐不认识他?唉,这次麻烦大了,如果那位先生追究起责任来……”他烦恼的甩甩头。“总是要解决的,一切以后再说。我现在立刻去办挂号和急诊的手续,对不起,请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完,愁眉苦脸的到柜台去办手续。 如意打了个电话回家,表示自己临时有事,晚一点才回去。她不想让家人知道她人在医院,怕他们瞎操心。 手术完毕之后,护士来通知他们:“缝了十几针,没事了。你们进去看他吧。” 如意和那名司机立即跟护士进急诊室。 “对不起,我会负责的。”那司机站在病床前,弯腰鞠躬,深深表示歉意。 “谢谢你救了我,害你受伤真过意不去。”如意也躬身道谢。 那名男子因流了不少血,神情恹恹的说:“只是意外,不要放在心上。我现在好多了,伤口打了麻醉针,也不觉得痛。你们可以走了,我不要紧的。” “请问先生贵姓?”司机恭恭敬敬的问。 “我姓史,历史的史。” “史先生,你的医药费我们公司会负责到底,至于赔偿问题……” 姓史的男子微微一笑:“不用谈赔偿的问题,我都说了这只是意外,你别放在心上。医药费嘛,就把今天开刀的费用结算清楚就可以了,反正以后换药、拆线,也不用多少钱,就算了。你们还有事的话先走没关系,我再休息一会儿也要走了。” 那名司机见他执意如此,便留下一张名片离去。 如意仍在病床前踟蹰不去,一双眼怔怔的望著床上的人。 他反而倒过来安慰她:“你不必担心,医生已经帮我开过刀,彻底清理过伤口了,不会有事的。我运气很好,伤口虽然又长又深,但是没有伤到神经,不过是皮肉之伤,很快就会痊愈的,你放心吧。” “对不起,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受伤……”她有一种“我不杀伯仁”的愧疚感。 “对了,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宴会的时间还没到,你是……”他故意转移话题,免得她内疚不已。 “噢,我姓白,名叫如意,万事如意的如意。”她面对“恩公”,很自然的报上全名,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所报答。“我家是开花店的。王欣欣小姐是我们的邻居,她请我过来插花,布置舞会。” “哦?那些花都是你一个人插的?真能干!”他望著眼前这名叫如意的少女,心想她年纪轻轻的,插花的技艺却深湛至此,亦属不易!“你插的花和一般坊间插的大为不同,应该称得上是自创一格。啊!有一盆插在水晶瓶里的一枝枝淡紫色的花,看起来很特别,那是什么花呢?” 她微微一笑。“那是夕雾草,夕阳的夕,云雾的雾。” “夕雾草,好美的名字。”他赞美道。 “嗯,我听说叶小姐喜欢独特一点的东西,因此特别插了一些夕雾草。这种花是最近才引进台湾市场,泰半都是进口来的。”她侃侃而谈,忽留意到他身著正式的晚礼服,想到他一定是要参加晚上的派对,歉然的说:“对不起,耽误你参加宴会的时间了,你现在还能赶过去吗?” 他自我解嘲的看看手臂上扎得密密实实的绷带。 “我现在这个样子去参加派对,不是太煞风景了吗?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因故缺席应该不要紧吧。” “不要紧吗?”她问,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不要紧。”他用慰藉的眼神望著她。这女孩真温柔,她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很能安抚人的伤痛。在她殷殷注视之下,他的精神逐渐好了起来。他看了看腕表,七点半了,叶家派对上一定闹烘烘的了。那盏倾倒的大灯,一定会把会场弄得乱糟糟的,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还好他现在躲在医院避难,不需看到那种场面。他忽感到十分庆幸!避他的派对!让它去吧!他此刻落得轻松自在。 他陷在自己的冥想之中,忽闻一阵柔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当然一定比不上叶家派对上的自助餐那么丰盛,只好请你包涵一下啦。” 他望著如意甜美的笑靥说:“随便什么都好,麻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你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比你更不好意思呢。你渴不渴?我先去给你倒杯水。”说著翩然而去。 真是温柔体贴的女孩子。不但赏心悦目,又令人满心舒坦。他几乎不觉身上的伤痛了。 ※※※ 叶家的派对上果然一片狼藉,气氛显得一片紊乱又紧张。 叶明珠小姐打扮得宛若童话中的公主,但却气急败坏的找不著她的王子。她原来期望的是一场在花园中的盛宴,想不到却演变成一片残破的景象,灯光砸得一地稀烂不说,桌椅也遭到奇袭而受损。最可恶者是竟不能在派对开始前恢复原貌,真不知请这一大堆人是做什么的?一个一个都笨死了!手脚这么慢! 王欣欣立在一旁安慰她:“别急,刚好史先生也还没到,这样最好了,是不是?你想想看,若是宴会开始了,史先生却还没来,那你多没面子呀?你运气真好,老天爷故意出了这一场意外,帮你争取时间等候史先生来。”她很会抓她的心理,故而叶庆松才会派她来摆平他的掌上明珠。 “秉忱上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到,真急死人了!”叶明珠急得跺脚。 “他应该是已经来了才是,他的车子也好好的停在车库里,怎么人倒不见了?”欣欣也感到纳闷。“会不会被灯光砸伤的人就是他呃?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呢?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他出现?你到底查出来了没有嘛,真是急死人了。” “还在联络之中,只要查到那个开车的司机把受伤的人送到哪家医院,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史先生了。” “如果真是秉忱呢?怎么办?今天晚上爸爸要当众宣布我和他订婚。如果他不能来,那多扫兴呀!” “那也只好延期啰,不然怎么办?我的大小姐,你就别担心了,史先生那么爱你,他绝对跑不了的。” 派去查问详情的人来回报说受伤的人确是史秉忱。他目前正在医院接受诊疗,伤口已经处理妥当,没什么危险性。 “看吧,我早叫你别太紧张,一定不会出什么很大的事情的。”欣欣胸有成竹的说:“那么现在要不要向大家宣布史先生受伤就医的事情?” “那是当然,不然我怎么交代未婚夫失踪的事情?”她一得知秉忱的下落后,像吃下一颗定心丸。 “那派对要不要取消?”欣欣问。她想大小姐或许想赶往医院探视她未来的准夫婿。 她考虑了一下,似乎感到左右为难。 “可是客人都来了,怎么办?” 欣欣考量她的心情之后说:“那么派对还是正常进行,我再去联络史先生,看看他能不能赶过来。” 叶明珠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反正秉忱只是被碎玻璃割伤而已,赶来参加派对应该没问题。你快去联络,看他能不能在派对开始前赶过来。” 史秉忱整晚却彻头彻尾的失踪了。他不但已离开医院,也未赶来叶家赴宴。 所幸叶明珠有他受伤的事件当借口,才没有当众下不了台。她脸上虽笑吟吟的接受宾客的祝贺,心里却打定主意非和秉忱好好算一回帐不可!今天不仅是她的生日,同时也是他们的订婚派对,他却因一点小伤放她鸽子,令她颜面无光。他一定得受点惩罚! 第二章 从叶家豪华的宅邸回来之后的如意,仍心安理得的照料花店里的生意。 那名搭救她免于被巨大的灯光当头砸下的男士,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不去。她明知他不可能再出现在她生活之中,但仍忍不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思念他。 她想起那一天晚上,他吊著臂膀和她一起离开医院,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进餐;最后竟还是由他付帐,真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还好是在晚上,否则两人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看起来还真吓人呢。后来,他叫来一部计程车,先送她回家之后就走了。 她除了知道他名叫史秉忱之外,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刚开始几天,她会期待他忽然出现在她家的花店门口。但一连好几天过去了,他并没有出现。她的希望一一落空。 不要幻想了。她对自己说,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里,不可能出现在花店的灰姑娘身上的。 而且现实生活里根本不容许她存有幻想。她最好把他当成是一个美好的回忆,好好的收藏在心底。如此就够了!她这么安慰自己,够了,这样就够了。他救她一命,让她依然能完好无恙的看店卖花,维持一家生计。上苍已然如此厚爱她,她还能再做无理的要求吗?越多,烦恼越多,不是吗? 想通了也就没事了。 她照常勤奋的工作。一般她清晨就开门做生意,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关门。不过她在门铃边装设了一个拉铃;熟客都知道在关门以后拉这个铃,还可以买到花。 她照常在下午四点关上落地窗门,然后开始进行结帐的工作。 这个月由于叶家派对大手笔的买了大量的鲜花,收支很容易就能均衡了。她这个月份可以不必再担心付不出房屋贷款,或付不出买花的帐单了。 每个月她就只担心这两笔费用。他们一家四口的生活费用,勉强凑和过去,也要不了多少钱。但是现在他们居住的这一幢位于民生社区市场敖近的一、二楼店面和住家,当初是贷了钜款才买下来的。本金和利息加起来,每个月的负担不小。而且这笔债务还得再背负十载才偿还得了。 自母亲过世后,家计便由她负责了。她负责把花店的收入,支付每个月定时与不定时而来的帐单。花店的生意虽不恶,但要达到收支平衡也确实颇伤脑筋。唉,也实在是房屋贷款的压力太重了,不然日子一定过得轻松多了。 她把帐做清楚之后,又得去做晚饭了。 她父亲负责买花和外务。她就负责打理一切内务了;包括看店和家中的各种事务。很辛苦。不过她做了两、三年了,越做越顺手,也就不觉得苦了。再则她的弟妹也大了,多少也能替她分担一些工作,她已经轻松不少了。 她的两个弟妹,一个就读成功高中二年级,一个还在念国中。他们处在升学压力之中,却都不参加补习,只为节省家庭的支出。因为他们都知道母亲过世时,不但花费了大笔医药费,连丧葬费用也是对外举债来支付。两兄妹年纪虽小,不过却很懂事,知道自己尚处在消费阶段,都不敢任意增添家庭的负担。 如意颇感安慰。母亲在天之灵应可安息了。她虽然不在人间,但他们一家四口能和和乐乐的过活,一定是她所庇祐的。 白展雄收帐回来了。他嚷道:“如意,钱收回来了,我放在抽屉里,你记得来销帐。” “喔,好的。”她扬声答应著。抓起一大把青菜,丢进油锅里,“滋滋滋”的作响。 ※※※ 餐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 一家四口也坐好了,几乎是同时端起饭碗。 “姊,我的球鞋坏了,明天又有体育课。”如玮一边扒饭,一边说。 “等吃过饭以后,我拿钱给你自己去买。”如意说。对弟妹她从不过度干涉,容许他们有一点自我空间。“如玉,还有钱用吗?” “有。”如玉乖巧的点头。她很节俭,不真正需要的东西,她绝不会买。这个年龄正是最爱美的,但她从不要求买新衣,宁可穿姊姊的旧衣服。她的理由是平常都穿制服,穿便服的机会很少,何必浪费? 饭后,如玮和如玉拿便当盒装剩下的饭菜,明天带去学校当午餐。 如玉一般都包办洗碗的工作,如玮一有空也会拖拖地什么的。最难得的都是自动自发,从不用人家威胁利诱。 如意销完帐后,抽出两张千元大钞交给如玮。 “买好点儿的,耐穿。” “一千块就够了。”他要还给姊姊一张千元钞票。 “都拿去,买好一点的球鞋,一千块不够,别以为我没上街买过东西。”她又推回给他。 “一千块真的就够了,我又用不著穿那么好的。” “去买双真皮制的,比较好穿,也耐久。一分钱一分货,这是绝对的。”如意想了想,又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如玮有些迟疑,但仍张著一双迫切的大眼睛看著姊姊,轻轻的点点头。 “好,你等我一下。”如意把今天收的现金和帐款锁好,只随手携了一只皮夹。“好了,走吧。” 如玮似乎很兴奋。自母亲过世之后,他很孤寂,很多事找不著倾诉的对象。姊姊和父亲虽很照顾他,但总没有母亲那样亲近。尤其姊姊对他一向采取放任的教育,说避免过度干预。其实他希望她能多方面关注他,即使有点“骚扰”的倾向,他也不会介意。好比母亲以往总爱清查他的房间,甚至到他被窝里“临检”,看他有没有在偷打电动玩具。现在他得自己清理房间,即使偷偷“窝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人来盘查。他知道姊姊不是不关心他,她怕过度管束会受到他情绪反弹。毕竟她不是母亲。她要进他的房间,必定会先敲门。他觉得她太过于尊重他了。但这一切他都放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讲。苦闷的十七岁。 因此,到了球鞋专卖店,他故意拿不定主意要买哪双鞋。 “姊,你看呢?哪双好?”他问。拿起这双看看,再去试穿另一双,然后又月兑下来。 “我觉得这几双都不错,你就挑一双吧。”如意还是愿意尊重他的意见。 “我……不知道耶,看起来都差不多。姊,你决定好了,你的眼光一定比我好。” “那好吧,我看看——”她拿起球鞋比较了一下,说道:“这一双怎么样?” “好。”如玮很高兴的一口答应。这双鞋是他姊姊亲自替他挑选的,意义很不同。 如意也很高兴,对店员说:“就这双好了,麻烦请包一下。” “好,请跟我来这边结帐。”店员记下球鞋的编号。 如玮捧著新买的球鞋,高高兴兴的跟著如意回家去。 ※※※ 晚间,如意到后阳台收衣服。折叠好之后,分送到各人房闲。如玮和如玉都拥有各人的房间,因为要方便他们专心念书。从前如玉是和如意共用一个房间的,但自她们的母亲过去之后,父亲便坚持把主卧房让出来给如意住,自己搬到楼下的贮藏室睡。如意没法子,只得将贮藏室彻底清理一遍,把许多杂物移到楼梯下的空间,再叫人做一道拉门,关上又是一个小型贮藏室了。 她父亲现在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橱,别无长物。平常都是如意在帮他整理房间。以前父亲不抽烟,现在却抽得很凶,几乎一、两天就抽掉一包。她很担心,但却束手无策。她知道父亲是因母亲过世,心情苦闷。因此她一直不忍心劝阻他吸烟。 她抱著一叠父亲的衣服,去敲他的房门。一连敲了几次,里面都没人应声。或许他外出找友人喝喝小酒,或喝茶聊天什么的。他一定很寂寞,这是可想而知的。 她推门进去,父亲果然不在。她将衣服分门别类收进衣柜。床头烟灰缸有几截烟和一堆烟灰,她顺手清理干净。其余的还算整齐,不需怎么整理,她看看便走出去了。 她又分别将干净的衣服送到如玮和如玉房里。两兄妹皆挑灯苦读,她感到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放下衣服,她无声无息的走出去。 回到房里,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十点五十五分了。真快,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她将衣物收进衣柜里,一眼看见那浅咖啡色白色碎花的洋装时,又想起那一天到叶家豪邸插花的情景。她抖开那件洋装,胸襟上那一片已沉淀成暗咖啡色的血渍,令她回想起那天史秉忱奋不顾身抢救她的那一幕。她在他的保护之下,毫发未伤,他却被玻璃碎片割裂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缝了十几针。 史秉忱……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其他的却一无所知。那一天从医院急诊室出来后,他们共进一次晚餐,而后他坐计程车送她回家。他们没有留下彼此的电话号码,也没有约定再见面的日子,只淡淡的互道一声再见……能再见吗?她忍不住想著这个问题。对方是叶家的贵宾,想必有一定的身分地位;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卖花的女孩,他不可能再来找她吧?也许他忙于工作,不消数日早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而她却对他念念不忘,实在是一厢情愿的可笑!但是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对他感念不已,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用指尖轻轻抚模洋装上那片暗咖啡色的血渍,这是史秉忱的血,他的血呀!这件衣服不能再穿了,但她决定要永久保存。就像她永久保存那一天的记忆一样! 上午十点钟整,史秉忱将车开进叶家的深宅大院。 时值十一月上旬,气温还算高。因此叶明珠小姐已著上泳装,像条美人鱼般在泳池里梭巡,只见她悠哉游哉的,不亦乐乎! 秉忱在车库停好车,便走到游泳池边,和叶明珠打招呼。 “秉忱,你也去换泳裤,下来陪我游泳!”她将头露出水面,高声叫道。 他微微一笑,缓缓的摇头,就势坐在太阳伞下的白色凉椅上。 “快点嘛,秉忱。”她的声音中带点娇嗔,似乎有些不悦了。见他仍按兵不动,又扬声喊道:“秉忱——” 他对她挥了挥手,又摇摇头,指一指自己的左手肘。 她屡唤他不来,颇感不耐烦;便朝向他游过来。 “秉忱,你到底要不要下来?”她在水中叫道。 “我手伤还没好呢。”他笑道:“你自己游吧,我坐在这儿看你。” “那多没意思呀,算了,我上去啦,不游了!”她登上梯子,冉冉出水。她一路滴水,姗姗走来;所谓“出水芙蓉”,大约是指这一幕情景吧。 艳阳下,她的笑容明媚,鹅黄色的泳装包裹著她曼妙的身材,凹凸有致。叶明珠实在得天独厚,天使般的面孔,搭配魔鬼般的身材,令天下间的男子无一能够抗拒。 秉忱展开一条女敕黄色的大浴巾,披在她肩上。 她朝他娇媚的一笑,一边用浴巾揩拭身上的水。 白色的小圆桌上有冰镇过的果汁和红茶。几只水晶杯,在阳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 “你要果汁,还是红茶?”秉忱问。 “果汁。”她戴上太阳眼镜,躺在凉椅上晒太阳。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极不容易晒黑。 他将果汁送到她面前。她并不伸手去接,只稍稍抬高上半身,张口抿了口果汁。 “还要喝吗?”他问。 “嗯。”她又接连喝了两口。“好了,不喝了。”说完又躺回去,享受日光浴。 他将椅子拉至她旁边,默默的喝著手中的冰红茶,杯缘镶著片柠檬片,顿时暑意全消。 这是自上次他在他们的订婚宴会上缺席后,第一次和她见面。她气不过他缺席,整整一星期不见他。今天大小姐气消了,觉得给他的惩罚也够了,便准许他来看她。 他在电话中早不知说了多少次对不起,对自己的缺席也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他所持的理由是他不愿一身狼狈相的当众宣布他和她订婚的事。 “怕给你丢脸。”他如是说。“而且那天又是你生日,亲朋好友都来了,我不希望因我不慎受伤,扫了你的兴致。毕竟你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而我们要订婚随时都还有机会。” 大小姐对他的解释能理解,但仍责怪他没有在宴会上露面,似乎太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这么埋怨他:“大家都知道你受伤了,因此你迟到并不要紧。但一整个晚上也不露面一下,别人或许会想你是在逃避和我订婚呢。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可是人家会怎么想?尤其是唐婉如,她嫉妒你爱我,而不爱她,没事就在我背后放冷箭。那一天晚上你缺席,都不晓得她笑得什么样子,存心看我的笑话,恶心死了!” 为此她整整生气了一个星期,到今天才肯和他见面,而且她要故意绝口不再提订婚的事,存心要看他著急。这一次她可不愿那么便宜他了,非得他再向她求婚一次,而且要他跪下来求,她才肯接受! 秉忱呆呆的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天际的白云上面。雪白的云朵,几乎是静止的,今天一定没什么风,他想。 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明珠不耐烦了,只好先开口说道:“你在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来,殷勤的问:“还要喝果汁吗?” 她坐起身子。“喝红茶,就你手上那一杯。” 他将手上的红茶凑到她唇边。她一连喝了好几口,嫌不够冰:“叫小翠再拿冰块来,冰都化了。” 不消他去叫,小翠娇俏的身影已出现了,手上拎著冰桶向池边走来。 她早把时间算得准准的。这个聪明的小妮子!他在心中暗自喝了声采。 “史先生好。”小翠很有礼貌的打声招呼,将手中的冰桶放在圆桌上。“小姐,你中午要不要在家吃饭?” 明珠不置可否,用眼睛瞟了瞟秉忱,仿佛要让他决定。 “我们出去吃吧,好不好?明珠,算我向你陪罪。”他说。 她笑了。他这么说令她很高兴,于是欣然的点点头。 小翠见没她的事了,便识趣的退下。 “几点了?秉忱。”她问。 他看看表。“才十点半,你可以再去游个三十分钟。” “好!”她站起身子,对他说:“你真的不游?” “我不是跟你说我的伤口还没好吗?”他说。 “不是都过了一个星期了吗?我看看,哪一只手受伤?”她走过去,拉起他的右手看看,没有受伤的痕迹;又去拉他的另一只手检视。可不是,他左手臂上有一道长约三、四公分的伤口,缝合的线都还没拆下来呢。她喃喃的说:“什么时候去拆线?伤口这么深,以后好了一定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 “我是男人,怕什么?留下疤痕就留下疤痕好了。” “难看死了!而且模起来怪不舒服的。”她嘟著嘴巴说。“我叫爸爸去找最好的整型医生,替你消除手上的疤痕。” “算了,我是男人怕什么?整什么型?不过多受一次皮肉之苦罢了。”他洒月兑的说。 “你既然说是男人不怕,那再受一次皮肉之苦又有什么?” “好了,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他不想再继续研究整型手术的问题。“你再去游泳吧,我们十一点半准时出发。” “去餐厅吃饭为什么要准时?”她咕咕哝哝的说。“噗通”一声,跃入池中。她的姿势极美,游泳的技术也不错,活像一只美人鱼。不过她绝对不会像童话中的人鱼公主,为了换取双腿接近心爱的王子,而遭受到恶毒的诅咒。叶明珠小姐不具备那种悲剧性格和高贵的情操,在她私人的字典里只有“予取予求”这四个字。 ※※※ 由于叶大小姐坚持要打扮得美美的,因此他们没法在十一点半出门。 秉忱一直在大厅上等。他看看表,都十二点了,叶明珠还没下来。 倒是小翠先下来了,她说:“史先生,你再稍等一下,小姐已经打扮好了,马上下来了。” 他点点头。“没关系。” “喔,对了,史先生,我可不可以请问你一下,那位白小姐有没有受伤?”小翠忽然有此一问。那天的情形她没有亲眼目睹,都只是听来的。不知为什么,她挺牵挂如意的。 他知道她是在问如意,于是答道:“她很好,毫发无伤。” “那我就放心了!白小姐真是幸运,若不是史先生救了她,不知现在是怎样的情形呢。史先生,你真勇敢!”她直率的夸赞他。 “啊,哪里,应该的。”他难免有些难为情。 “秉忱——”叶明珠下来了。她打扮得艳光四射,身上一袭米黄色的小礼服,不但适合出去用午餐,若晚上还想去夜总会消遣,也对付得了。她似乎特别偏爱黄色系列,手上的皮包和脚上的鞋子,都是同一色系。 她的美丽,秉忱早见识过了,因此不会觉得心跳加剧。但他仍不失绅士风度的抬起一只手,牵著她步下最后一级阶梯。 一般和秉忱出去,她就不坐司机的车,因为秉忱就是她的司机。 明珠特别偏爱吃法国菜。她喜欢法国式的细腻和浪漫气氛。 道地的鹅肝酱使她食欲大增,心情也变得很好。不过,就在邻座的一位男士送了他的女伴一大束玫瑰花之后,她的脸就沉了下来,气呼呼的埋怨秉忱:“你好久没有送我花了!” 她只消说了这一句话,秉忱立即找服务生过来,交代他去订购二十五朵黄玫瑰。叶明珠芳龄正值二十五。二十五朵玫瑰,代表她芳华二十五。 他在这方面相当细心,因此她才会在众多追求者中挑选他做为她的未婚夫。她计画自己的结婚年龄在二十五至二十六岁之间。 他们尚未用完午餐,服务生的领班已将二十五朵黄玫瑰送到。 明珠喜孜孜的接过花来,心想若秉忱开口再向她求婚,她便不再刁难他了。却只见他缓缓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挽了一口,压根不再提他们的婚事。她欣喜之情马上冷却,将花束撇在一边,赌气的灌下一大口酒。他也只权当没看见,对她种种情绪化的举动,早已疲于应付了。 他觉得这一次是老天爷帮他延缓他们的婚期,他真的得重新考虑这件婚事。不晓得有多少世家子弟,欣羡他能雀屏中选,当上叶氏企业集团的女婿。但他忽然退缩了,忽然觉得成为叶明珠的丈夫,可能会毁了他的一生。既然产生这种感觉,他岂能再盲目的与她步入结婚礼堂?不!他一定要好好的重新考量一遍,调整自己人生的方向,不能这么快就决定他和叶明珠的婚事。但是父母那里通得过吗?叶明珠的父亲会放过他吗?他根本不敢去想,困难重重!不过能躲一时,就躲一时吧! 明珠狠狠的瞪著他,气他不开口求婚。总不成由她先提起吧?哼!那是绝绝对对不可能!她心里打定主意自己绝对不会先开这个口,就算耽搁婚期,也在所不惜! 一顿饭吃完了,他自始至终没提起过跟“婚”字有关的事情。 她跟他赌气:“我要回家了,头痛。” 他遵命。结完帐后,火速送她回去。 明珠气坏了,一进门便冲上二楼,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乒乒乓乓”的大肆破坏房里的摆设。这也算是一种汰旧换新的方式。即便她一个月只动一回真气,对房里的摆设进行革命性的破坏,那么一年至少有十二次机会重新添置新的摆设。这有时还得包括新的梳妆台!实在有点可怕。所幸令她做出如此粗暴行为的情况并不常有。 秉忱听她房内“劈哩啪啦”一阵乱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著牙,大步走出叶家的巨宅。他不打算再受这种气了。 上了车,他一踩油门,“唰”的一下冲了出去。这也算是一种发泄。他一路开到市区,才不得不把车速减缓下来。车速慢下来之后,他脑中的思绪却加快了。他忆起第一次见到明珠的情景。那约莫是三、四年前了吧,他甫自国外取得企管硕士的学位回来,就在家里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叶明珠就为她的美丽“惊艳”了。 在家人的怂恿及她的美貌之下,他臣服了。三、四年来他一直跪在她的裙下做不二之忠臣,才终于得到她的首肯,答应与他订婚。 但在订婚宴会之前发生意外后,他立刻退缩了。那种感觉可谓是顿悟!他忽然领悟到他娶了明珠之后,一定会抱憾终身。但这只是他的想法罢了,他的父母及兄弟姊妹一定不会赞同。当然其余想追求明珠的公子哥儿,绝对会高举双手,表示赞成,并感谢他留下这大好的机会给他们。 避他们的!避他们怎么想!现在他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除非他想通了,否则绝对不会轻易步入结婚礼堂! 他忽然想起造成那件意外的“关系人”白如意。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受伤。如果他没有受伤,就不可能到医院治疗。如果他没有到医院治疗,根本就不可能在订婚宴会上缺席。 而一旦他和明珠的婚事确定,那么他一生的厄运便不可避免了。白如意……他虽救了这个女孩,但她可能不知道她同时也救了自己呢!不知为了什么,一想起如意,他的心情轻快多了。可惜他不能告诉她这件事,不然或许他会买一大把鲜花向她致上最高的敬意呢。呀!还买什么花送她呢?人家家里开花店的。对了!她用来替他止血的那条丝巾,血迹斑斑,算是毁了。一定得赔人家一条,聊表心意。他打定主意,便把车就近开到一家百货公司。他常陪明珠逛街购物,对于这些女人家的物件熟悉得不得了。 他走到一个专卖名牌丝巾的专柜选焙。在售货小姐的帮助下,他买了一条淡紫色为底的丝巾,上面还有各种繁复却美丽的图案。这是夕雾草的颜色,带给他的影响,令他挑了这么一条有美丽的紫色的丝巾。他相信她会喜欢的。 现在就送去给她!有何不可?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看了看手表,四点钟,这个时间刚好,不太早也不太晚。 当他抵达白家位于民生社区的“花之屋”时,却发现店门紧闭。一方小版示牌上写著营业时间是早上七点至下午四点。糟糕,四点才过了。不过他不是买花的客人,应该可以不受时间的限制。他注意到门铃边有一个拉索。既有门铃,为何还要弄个拉索?他考虑著是该按门铃还是用拉索。一会儿见到如意,要记得请教她这个问题。 他干脆两者齐来,按了按门铃,又去扯动拉索。 约莫一、两分钟之后,如意匆匆跑来开门。见到是他,又惊又喜!没想到他会来看她,头也没梳,脚上还是穿著一双拖鞋呢!此刻躲又躲不了,只觉得好窘。她一张脸蓦地红了起来,也只好延请他入内。 “史先生,请进。” “谢谢。”他走进“花之屋”,环顾四周,处处都是鲜花,不愧“花之屋”之名。“你的店真漂亮,啊!好香!”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身处其间,倍觉舒畅。 “请坐。”如意走到后面的厨房,从冰箱里取了两罐饮料出来。她正欲拉开易开罐的拉环,却被他一手夺了去。 “我来。”他说。一连拉开两瓶饮料的拉环之后,将其中一瓶递给她。 如意在店内摆了一套迷你的藤制桌椅,勉强可供三、五个人坐下来休憩。她原来的设想就是让来买花的客人,有个歇脚的地方。 现在她便是让秉忱坐在这组藤椅上,自己也坐在一侧做陪。 小圆桌上铺著一条浅色格子布的桌巾,几乎垂到地面上了。藤椅也是小巧得可爱,那种没有靠背的。为的是要节省空间,她在店面里辟出这点小空间已是相当不易了。 如意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搭讪道:“我从来不在这张小桌上摆花的。”言下之意是一般花店都会摆些瓶花做为点缀。 “你这店内处处是花,何需多此一举?”他的观感与她一致。 她很高兴。“我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心意相通,就不需用许多言词来解释了。 他这才将带来的纸袋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个包装得极精巧的扁平状的盒子出来。他笑著说:“这是我特地买来还你的。” “还我?”她有些不解的眨眨眼睛。 “你打开来看就知道了。”他用鼓励的眼神看著她。 她迟疑的看著盒子外面精美的包装,一时之间竟难以下手。 他洒月兑的一笑。“我来代你拆好了。”三、两下那些美丽的缎带花和包装纸便被拆除了。他打开盒盖,一条光彩耀目的丝巾静静的躺在盒里,泛著淡紫色的光芒。 她恍然明白了。他所谓的“还她”,应该是她用来替他止血的丝巾。她连忙推拒,急急的说:“呀,不,我不能收,你转送给你的母亲或家人吧。你说还我一条丝巾,那我要怎么还你呢?我这条命可以说是你救回来的,可是我还你一命,你又怎么能要呢?唉——”她长叹一声,似乎感到很为难。 “那别说还什么了,就当是我送你的,可以吧?”他转口说道。 “我怎能收你的礼物呢?怎么说也该是我送你才是。”她有些懊恼。怎么反倒让他抢先一步?自己实在为人失败。失败归失败,但总得及时补救。她一跃而起:“我送一束花给你吧,现成的。” 他笑著把她拉回来:“不忙,我还不走,莫不是你想下逐客令了?” “那怎么可能?求你来都来不及……”她冲口而出。虽及时打住,但多少泄漏出自己内心的秘密,她不但脸红,而且心跳。要命!要命!怎么话说得这么快。她在心底喃喃自责。 他还是保持一贯的笑容,觉得这个女孩子真可爱。为了解除她的尴尬,他立到转移话题:“对了,我刚刚记得要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已经有门铃了,你还要加装一个拉铃?” “喔,这件事呀!”她笑著说。“那条拉铃是在关门以后,给临时想买花的客人叫门用的。因为我一向很早就开门,因此下午四点以后,多半会睡个午觉。我的房间在二楼,听不见门铃声,因此才会加装这一条拉铃。铃铛的声音清脆又清楚,比较不会听错。” 他点头称许。她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孩子,处处替人著想。 “不过有时会有调皮的小孩子来玩拉铃,常让我白跑一趟。还好现在比较少了,也许是他们玩腻了这种游戏,也许是他们良心发现,不好意思再恶作剧。不管如何,谢天谢地,我现在很少上这种当了。” “你每次发现上当时,一定没发脾气骂人吧,所以久而久之,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再对你恶作剧了。” “可能。我有时的确气疯了,但总是尽量忍住。我想多半是这附近的小孩,若是骂了他们,对他们的父母不好意思,而且做生意的人,和气生财嘛。” “你照顾花店多久了?”他看她年纪轻轻的,故而有此一问。 “两年多了。”她有些感叹的说。“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在家里看店。我没有上大学。”她索性说开了。若是他觉得自己不够格做他的朋友,正好趁早死心。 “那你才二十岁左右啰?” “嗯,虚岁二十一。” “我大你好几岁呢。”他说。 “你几岁?”她认为他既然知道她的岁数,自己也有权利问他。 “噢,比你大多了,我快三十了。” “快三十了?那到底是几岁?”她打破沙锅问到底。 “呃,二十八,虚岁二十九。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老?”他问。对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孩来说,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是嫌老了点。 她微微一笑。“不会呀,男人三十岁不算老。” “这样我就觉得安慰一点了。”他松了一口气。“呼——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没多久以前,我也才二十郎当而已。啊!时间很无情的!” 她“噗哧”一声笑了:“我不知道男人也怕老。” 他认真的对她点点头。“除了小孩之外,任何人都怕老。” 她点点头。只有小孩不怕岁月流逝,他们巴不得一觉醒来,就能变成大人。而当人成年之后,却又盼望能重回童稚的时光。人生就是这么矛盾。 他们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时间已从身边流逝不少。如意虽留意到做饭时间已近,但她总不能抛下客人不顾吧?何况这又是个很特别的“客人”,对待一个于你有救命之恩的人,就不能顾虑到日常的作息。偶尔一天不做饭,应该不要紧的,可以换换口味去“外食”。 他也注意到时间不早了,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我能请你出去吃饭吗?” “啊!可以,不,我的意思是我请你,应该我请你才对!”她很兴奋。啊!真好,他愿和她出去晚餐,这算是约会吗?如果不算约会又算什么呢?是约会!是约会呀!她难掩内心的狂喜,全身的细胞都兴奋的跳起舞来。 “你去换衣服吧,我替你看店。”他不跟她争执谁来请客,现在的重点是先出去再说。 “好,你等我一下,很快,很快!我十分钟就好了!”她一点也不浪费时间,匆匆的飞奔上楼。 她先洗了把脸,然后找了件她衣柜里最好的衣服穿上。那是一件白色的连身洋装,衣领和袖口上饰以手工编织的花边,在简单中流露些许华丽和浪漫。穿这样应该可以吧?她在镜前左照右照,觉得还算满意。 她的肤色白皙洁净,不需敷粉。何况再好的粉霜,也比不过她那天然的、白里透红的肤色,仿佛吹弹得破似的。她将一头秀丽的黑发梳顺之后,才在线条优美的唇上搽点粉红的胭脂。 她的装扮甚是简单,果然不消十分钟就弄妥当了。 她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了张字条,上面写著要家人到外面用餐,她晚上才会回来。 “好啦,可以走了。”她一身白衣胜雪,袅袅婷婷的站在秉忱跟前。 “哗,真漂亮!”他真心的发出一声赞叹。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叶明珠就是一个典型的大美人,但她的美是精雕细琢的,让人多少有点压迫感。但如意的美,美得自然,美得单纯,令人看了感到很舒服。 “我平常很少装扮,因此也不知如何装扮自己。你觉得我这样还可以,是吗?”她拉了拉裙摆。 “何止可以,很漂亮哩。走吧!” 她高高兴兴的锁上店门,和他一起出去。 ※※※ “我的车子停在附近,得走一小段路。”他说。 “嗯,现在很少有停车的地方,几乎到处都被占满了。”她说。她爸爸的小货车晚上还可以停在店门口,白天若要停车得四处去找。很麻烦的! 当她看到他的车时,不禁发起愣来。她虽不识货,但也看得出是很高级的名车。忽然想起他是叶家的客人,家世一定很好,自己不过是个卖花的女孩,如何匹配得上? “怎么了?上车啊。”他替她打开车门,却见她还愣愣的站在那儿。 “噢。”她恍然回过神来,默默的上车。 他替她关上车门,才绕过车身,坐上驾驶座。 “想吃什么菜?”他问。 “随便,随便什么都可以。”她也没什么概念,反正有他拿主意就好。 他笑笑。她跟叶明珠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个性,在在让他觉得很新鲜,也很轻松。他想还是带她上普通的西餐厅就好,太高级的地方,那些繁文褥节一定会令她感到困扰。 于是他将车开到东区的繁华街道上找寻,见到停车场便开进去。 “我们先把车停在这儿。”他找到位置停好车,便关掉引擎。 如意自行打开车门下车,并站在一旁等候。 “走吧。”他付完停车费回来找她。 这一带多的是西餐厅,他们挑选了其中一间看来较明亮宽敞的。 一进大门,立刻有服务生来领他们就座。 秉忱让如意先点。她快速的浏览了一遍,很没创意的点了一份牛排全餐。 “我跟她一样。”他对服务生说。点全餐是最省事的了。如果是跟明珠来,她一定从餐前酒开始点起,然后是什么汤啦、沙拉、前菜、主菜,总得花上一番工夫。他忽然发现用全餐就不需费心思了。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从喝洋葱汤开始,一直到上甜点,他们仍有说不完的话题。 第三章 他对她家的一切已有个梗概的印象。因为他们的话题几乎是围绕著她打转,很少论及他的家庭。不是他刻意逃避,而是自己与叶明珠之间尚有很多纠葛,不欲让她知道他的身分。她既然上叶家布置宴会的会场,多多少少会知道一点吧,但她究竟知道多少呢?如果她一旦知道他的身分,她会愿意继续和他交往吗?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能明白他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想欺骗她吗? 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一切。 她多少猜得出他的出身一定很好,但却万万想不到他是叶明珠的准未婚夫。 咖啡来了。时间随著一份份陆续上来的餐点逐渐流逝。两人心里都在想,下次还有机会再一次共餐吗?彼此心里各自有所顾忌。如意怕的是两人门第不配;秉忱怕的是与明珠已有婚约,总之两人心里都希望与对方有感情上的进展,但一方面又怕现实环境不许可。 很难。真的很难。因此一整晚,两人只是闲话家常,并不像一般的爱侣情话绵绵。 他们的咖啡虽然还没喝完,却已经凉了。 用餐完毕之后,他们是否也该分手了? 忽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沉吟了良久,才开口说道:“我们等一下去跳舞好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不大会跳舞。以前读高中的时候,虽然偷偷参加过几次舞会,不过太久没跳了,可能都忘了。” “布鲁斯总会吧。”他笑著说。 她点点头。“这个比较简单。” “会跳布鲁斯就可以了。走吧。”他召来服务生结帐。 “真的去跳舞?”她又惊又喜。喜的是能与他共舞,惊的是自己的舞艺实在不怎么样呀!事到如今,也只有打鸭子上架了。 ※※※ 秉忱带她去的地方是一流的夜总会。没办法,他忍受不了嘈杂的舞厅。 如意一走进这家夜总会,看到眼前皆是衣冠楚楚的绅士和淑女,反观自己身上的衣著,立时相形见绌。她吐了吐舌头,对秉忱说:“还没午夜十二点,我这个灰姑娘已经恢复原形了。” 他欣赏她的洒月兑与幽默。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这个,是不是?” “介意也没办法,这已经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我只怕令你颜面无光。”她有点无奈。 他听了为之动容,恨不得立刻变出一套华服穿在她身上。但是他按捺下内心的激动,淡淡的说:“不,我觉得站在你身旁光荣极了,你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美丽。” “谢谢你。”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 他知道她不谙酒类,替她点了一杯可口的鸡尾酒,自己则要了一份威士忌。他此刻需要一杯烈酒,镇压住内心澎湃汹涌的种种情绪。 如意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属于上流社会的气氛。她好奇的游目四顾,发现有好几位名人居于其间呢。平常只能在电视或媒体上看到他们,今天晚上却能在这里与他们平起平坐,感觉真的很奇怪。不过她确信自己是怀著愉快和好奇的心情,来看待这一切的。因此对于自己一身朴素无华的装束,并未有任何自卑感。 和如意的欢心雀跃相形之下,秉忱就显得抑郁多了。并不是觉得和如意在一起无趣,而是他心事重重,想抛也抛不开,忘也忘不掉啊! 他们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座位上,偶尔有布鲁斯的音乐响起,他也会邀她下去舞池跳跳舞。有一次如意发现电视台最红的新闻女主播袁蓓芳,就在她身旁和男友相拥共舞呢!她兴奋极了,一双眼睛忍不住往袁蓓芳身上飘。听说她在电视台新闻部的工作,月薪以数十万计呢。她十分钦佩她的才干,尤其她又兼具气质与美貌,更令人欣羡。袁蓓芳的男友外表虽不出众,但一看即知是上流社会的人士,看来有一些倨傲。 “呀!对不起。”如意将注意力都放在袁蓓芳和她男友身上,一不小心踩到了秉忱。 “没关系。”他虽疼得厉害,但及时忍住没叫出声。“不要这样看人家,他们会觉得很不自在的。”他悄声对她说。 他说完这句话没多久,果然袁蓓芳的男伴很巧妙的从他们身旁滑开,转移阵地到别处去跳。 如意吐了吐舌头,只因好奇却惹来别人的嫌恶,她连忙管好自己的眼睛,不再东张西望的了。 接下来是华尔滋的舞曲。秉忱不欲回座,他问如意:“会跳吗?” 她连忙摇头:“以前会,可是好几年没跳,全忘了。我们快回位子坐下吧,别让我出丑。” “怕什么?以前会跳的话就算是有基础了,有我带著你应该会慢慢记起来。来,别紧张,我们跳最基本的舞步,很简单的。” 她拗不过只得依他。她怕又踩著他,一双眼睛老看著地板。慢慢的在他带领之下,她就跳得不错了。 “还说你不会,你跳得很好呀。”他说。 她只笑笑没分辩。八成是记忆被唤醒了。 连续跳了几支舞后,他们才回座位坐下来休息。 秉忱的酒喝完了,他又叫了一杯。 如意直觉的发现他内心不痛快,却不知他何以会不痛快?按道理来讲,若是她使他不痛快,那他又何必要她相陪一整晚?也许是他原来就有的苦恼吧,可惜自己帮不上他什么,只好尽量别去烦他啰。她小心的闭紧嘴巴,若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说话。 他却喝起闷酒来了。一杯又一杯,而且都是烈酒。 “史先生,你别再喝了,会醉的。” 他真的有点醉了,但口中却说:“我不会醉的,我的酒量很好。” 她期期艾艾的说道:“我知道你的酒量很好,可是……可是你不能……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我怕你……怕你真的会喝醉的。” “你怕什么?别怕,我不会喝醉的。我保证我的头脑还很清醒,一定可以安全的送你回家。”他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她张大了嘴,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无奈的闭上嘴,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问题,她担心的是他。他这么喝下去一定会醉的,而喝醉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他为什么喝闷酒?他有什么苦恼需要藉酒来浇愁?她全然不解。她和他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对于他的生活,她几乎一无所知,又哪能体会出他的苦恼呢?她感到一阵茫然无助。 “走,我们再去跳舞!”他忽然把她拉了起来。 现在乐队奏的舞曲是一支优美而哀愁的歌曲。舞池里的男女皆紧紧相拥,款款诉情。 秉忱也忘情的将如意紧紧的拥在怀中,完全沉醉在美丽与哀愁的旋律之中。如意的右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感觉到他胸肌的厚实与温暖,她没喝多少酒,但却有微醺的感觉。她不敢想太多,只能放任自己尽情享受这种难得的感觉。 一曲既罢,两人静默的回座。 夜深了,但这里却依然弦歌不辍。 如意看看表,十二点多了,灰姑娘不是该回家了? 他注意到她在看表,只得找服务生来结帐。 “对不起,我忘了时间了,把你耽误到这么晚。家人会担心吗?”他感到有点抱歉。整个晚上他只沉湎在自己悲怜的情绪之中,没留意到她的处境。 “我出门前留了张纸条。不过我从来没有在外面待这么晚,他们多少会不放心吧。”她此刻也实在急于回家了。尤其明天一早又要起床做早饭,还得整理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花材,太晚睡怕精神不济。 “对不起,我尽快送你回家。”他说。 ※※※ 他将车子开到“花之屋”门口停了下来。 如意瞥见楼上还有灯光。不知是如玮和如玉在苦读抑或是在等她?她急急的打开车门下来。 “白小姐——”秉忱匆匆下车,走到她面前依依不舍的说:“再见。” “再见——”她的目光中也全是依恋之情,但是人生是很无奈的,该分离就是该分离,根本无力去挽留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个晚上。”他如此说道。 “我才该谢谢你呢,招待我度过这么美好的一晚。”她强做欢颜,掩饰内心因离别产生的悲苦。她不敢去想能否再和他相见。她甚至觉得再和他相聚是不智之举;就如同吸毒一般,她怕自己会上瘾,因为要戒毒是很痛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吐出几个字:“我能打电话给你吗?” 她的头违反了理智,迳自的点了好几下。她似乎对自己感到束手无策,明知不该继续和他来往,却偏偏无法抗拒。 他露齿一笑,神情轻快多了。 “快进去吧,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 她也笑了笑,快步的走向家门。她掏出钥匙,回头一看,他仍倚在车边,对她挥了挥手。她也跟他挥了挥手,才打开大门进去。 “再见。”在掩上大门前,她轻轻的说。 史念祖坐在他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抽著填满烟丝的烟斗。他所有的趣味几乎都是老式的。 他刚刚接完叶庆松打来的电话,心中十分不乐。叶庆松说他那宝贝女儿,早上整理好两大箱行李,飞到伦敦找小泵妈去了,说是为了秉忱的缘故。 到底秉忱做了什么好事惹明珠不快了?史念祖心烦意乱的用力吸一口烟斗。好不容易盼到了小俩口订婚的前夕,不意秉忱却因受伤耽搁了婚期。眼见叶史两府缔结婚姻的大业即将完成,却意外的出此变卦,怎不教人烦心呢?他越想越生气,按内线到秉忱的办公室。 “秉忱,你到我这儿来,我有话跟你说。”他对著电话说。 几分钟之后,秉忱来了。他坐到父亲的办公桌前。 “你跟明珠怎么闹别扭了?我不是一再的交代你要忍耐吗?好不容易都要订婚了,却又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你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史念祖沉声训斥。他为了要使秉忱就范,故而对他不假辞色。 “明珠说了什么吗?”他问。心里迫切明珠在盛怒之下要悔婚,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气之下跑去找定居伦敦的姑姑,说要去住一阵子。看样子她是要躲你。” 他有一点失望。如此而已。 “你怎么没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奇道,不过管他的,反正最重要的是要把明珠追回来。“你马上订去伦敦的机票,尽快去找明珠,向她赔罪。” “爸,她不过是去伦敦看她的姑姑,值得这么小题大做吗?”他很不以为然。 “叶老说明珠很生气,不过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他轻声低语:“她常常如此,这是正常现象。” “什么?”史念祖很威严的把双眉一锁。 “没什么。”秉忱很识相,不敢随便妄语。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去伦敦陪明珠玩一阵子就没错了。等她高兴了,再和她商量订婚的日期。”史念祖自己下结论。 秉忱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的说道:“还是等她散散心回来再说吧,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 他定睛看著他,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好吧,你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吧。” 他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您没其他的事了吧?我回去了。” “等等。”史念祖叫住儿子。“回来坐下。” 他无奈的坐回去。 “秉忱,我知道是委屈你了。”史念祖语重心长的说。他看得出儿子对叶明珠开始感到厌倦了,不得不加强对他的心理建设。“明珠的脾气是骄纵了一点,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她很爱你。想追求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她独独钟情于你,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明珠虽然有一些缺点,但是她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可说是美艳绝伦,男人娶妻如此,是很可以自傲的。而且你知道她是叶庆松唯一的掌上明珠,虽然他还有三个儿子,但他最宠爱的却是这个酷似白雪公主的小么女,你懂吗?娶了明珠,你就是叶家的乘龙快婿,如此一来对我们就会相当有利了。你想看看,有这么多的好处,难道不值得对她稍加忍耐吗?” “这些我都知道。”他轻轻叹口气。他的压力为什么这么大?难道他真的无法挣月兑出他的宿命吗?当初获得明珠的青睐时的受宠若惊和骄傲,如今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苦恼和沉重的负担。他知道他以往对明珠的爱意已被她一点一滴的消磨殆尽……史念祖不顾他的感受,兀自说道:“……这几年来我们‘旭日’的业绩每况愈下,和十年前相比较,跌落了六成以上。而且情况一年比一年糟,去年的营业额只剩下十一亿,而且一直是内销在贴补外销……” 又来了,他最怕父亲提起这件事。他认为要解救他们“旭日”食品的危机,他只有娶叶明珠一途。 “旭日”原来是史家的家族企业,但因多年前一次危机,接连引进了多家财团的资金,史家实际只占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形成了好几家集团鼎立的局面。因此“旭日”自总经理以降皆是聘请外来的人才,经营方针也像多头马车,方向不一。秉忱认为“旭日”就是因为各大股东互相掣肘,使得总经理莫衷一是,无法在市场放手一搏,而输给其他的竞争者。 两年前,各大股东为了提升“旭日”的竞争能力,重金聘请了一位相当精明干练的总经理,大力改革公司的弊病。这位总经理果然不负众望,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他采取了一连串极有效的措施,精简人事,并关掉一家亏损连连的生产工厂,并将老旧的机器设备淘汰,换上高效率的新设备。但由于改革的步调太快,造成了一些不良的效应,公司内人心惶惶,员工无心工作等等。而公司的运作靠的是人事,若员工无心为公司工作,就遑论其他了。 结果这位总经理迫于公司各大集团的派系势力,只好向董事会提出辞呈。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是董事会竟通过他的辞呈,以确保各大股东的势力均衡。 这对史家来说是最难堪的。毕竟“旭日”是史家创立的。 “秉忱,叶家的‘金鑫’集团在‘旭日’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只要你和明珠结婚,这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就是明珠的嫁妆。这么一来,我们就拥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重新拿回经营权,到时就可以依照我们的想法经营,不用再让其他的股东牵制,如此一来‘旭日’才会有希望在市场上和人家竞争。”史念祖如今全把希望寄放在秉忱身上,他斩钉截铁的对他保证:“秉忱,只要我们再拿回经营权,我保证一定让你当‘旭日’的总经理。” 在以前秉忱是十分赞同父亲这以联姻为手段的策略,但谁知到了今天,他却忽然发现自己成了被牺牲的祭品,这种转变实在是太讽刺了。他谁也不能怪,只怪自己一时为明珠的美色迷惑,迷迷糊糊的对她展开疯狂的追求。如今是“船到江心难补漏”,他能怨谁?当初可没有任何人逼迫他去追求明珠,而明珠也没有先追他,她是被他“追”上的。 如今再来反悔,是不是太迟了?他认为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的。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我不再多说了。”史念祖将他斥退,让他自己去烦恼吧。 秉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到底要不要救“旭日”?真的非得牺牲自己的婚姻,才能解救“旭日”吗?如今世道维艰,商场上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就连他们自己领导的这一家代理美国名牌的化妆品公司,也因进口化妆品市场开放,而让出一大片市场的大饼给那些进口化妆品公司分食。这种种打击,使他们不得不费尽办法令“旭日”振衰起弊! 史家自史念祖以下,秉忱尚有两名兄长,史秉义和史秉德。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叫史秉纯,长得美丽又可爱。他们莫不把希望寄托在秉忱身上。一旦史家和叶家联姻,除了能夺回“旭日”的经营权外,叶庆松素来疼爱他的掌上明珠,他的“金鑫”集团资金雄厚,必对史家的“旭日”集团有助益。 这一切的一切令他感到绝望。难道他非得为了他的家人牺牲不可吗?他可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忍不住为自己感到悲哀。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明珠在愤怒之下,弃他而去。只要她抛弃他,另寻新欢,他就有希望了。 可是他不知道明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不知她这一回的伦敦之行会待多久?他知道她的小泵姑最疼她,因此她才会满月复委屈的千里迢迢去“投奔”。天知道满月复委屈的不只她一人!他也有一肚子的委屈,却向谁去投诉呢? 事到如今,他真的宁可明珠能少爱自己一点,最好能生他一辈子的气,就此与他断绝。 事情真能如他所愿吗?祷告吧,他虔诚的祷告起来,从来没有这么诚心过。 ※※※ 一直到他回家之后,临睡前他仍虔诚的在祷告。可惜他还是失眠了。 凌晨一点钟,他仍眼睁睁的盯著天花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以前他虽已对明珠失去耐心了,但他总能说服自己继续忍耐,一直想她的好处使自己去爱她。但现在已经行不通了,他老觉得再这样持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狂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变得完全无法忍受明珠?为什么会觉得和她在一起是这么痛苦的事?为什么? 他拉开床头柜第一个抽屉,取出如意那一条沾血的丝巾。丝巾早清洗干净了,但是上面的血迹却洗不掉;正如这条丝巾的主人的倩影,在他心中镌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是为了如意的缘故吧?所以他才会感到特别痛苦。 若不是和明珠在口头上已有婚的,他一定会大胆对如意展开追求。她是那么的可爱啊!可是以他目前的情况,一定要尽可能的别去接近她。他怕会伤害到她。她看来是如此的经不起一点伤害,就像一枝夕雾草……是的,她是那么像夕雾草,细细长长的茎,淡紫色细细碎碎的小花,看来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只怕一丁点风雨就能够将她摧毁。 不!他绝对不能去伤害她。 因此这么多天来,他没有打过电话给她。一通都没有。几天了?七天了吧?她会不会一直在等他的电话?他不该跟她说要打电话给她,她一定会痴痴的等他的电话。 她一定会的。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她和他道别的眼神……她一定还在等。他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抓起电话拨给她,不!不行,现在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而且他不能打电话给她,他不能伤害她! 如意……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她的名字。如意,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我不是忘了打电话给你,而是我不能啊!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凌晨两点钟,秉忱仍处在失眠状态。 ※※※ “小姐,请替我插一篮花。”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少妇,走进“花之屋”。 “好的。”如意立即笑脸相迎,一面问道:“你大约要买多少钱的花呢?” “五百元左右,我朋友生产,我要送去医院给她。”她是个生客,一面说一面浏览店内的摆设。 “好,我知道了。请你坐一下,我马上替你插个花篮。噢,对了,你这个朋友有没有特别喜欢什么花?” “她呀……我想想……玫瑰吧?女人一般都喜欢玫瑰花。”她的口气不太肯定,是用推测的。一面在藤椅上坐下来,又说:“你把这里布置得真漂亮!”语气是赞许的。 “谢谢。”如意一边插花,一边回头与客人应对。她选用一个中型的提篮,中央置一个吸满水分的特制花泥。一般花店都使用这种材料的花泥,干净又方便。“你是第一次来吧,以前没有看过你。” “我上个月底才搬到这附近来。刚结婚。”客人说。 “恭喜你。”她笑著说。取了一把康乃馨,点缀在粉红色的玫瑰之间。送给产妇,配上康乃馨绝对是正确的,暗喻身为人母的圣洁与光辉。另外她又插上几枝文心兰,鲜明的黄色,使得花色更形活泼生动。 那名女客人一边看著她插花,一边又问:“那是什么花?” “金鱼草。”她说。一边将金鱼草修短一点,插在花篮上。 “明明是花,为什么取名叫金鱼草?”她很好奇,不禁走上前去就近观赏。 “很多花都这么叫,此方说像夕雾草、飞燕草、鸢尾草,其实都是很美的花。”如意说。最后她剪了一些蕾丝花,做最后的修饰,“你想用什么颜色的蝴蝶结?” “红色吧,看来喜气一点。” 她一向遵照客人的意思,因此就在花篮的把手上端系了一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 “真漂亮!”客人赞美一声。“总共多少钱?” “五百。” “五百?那花篮呢?蝴蝶结呢?”对方有点讶异。 “都包括在内了。”她说。“要不要我帮你写一张贺卡附在上面,还是要一张空白的你自己写?” “空白的好了。”她从皮包取出一张五百元的钞票递给如意。“麻烦你给我一张名片,以后有需要的话,我再打电话来订花。你这儿有帮人家送花吗?” “有的。”她收下钱后,递给客人一张花店的名片。“即使一束花也有送,不过如果金额小的话,会加收一点送花的费用。” “嗯,那是应该的。”她提起花篮。 “谢谢,欢迎再来。”如意将客人送出店门。 “铃……铃……”电话响了。 她赶紧折回她的工作抬去接电话。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是不是秉忱打来的。 “喂?‘花之屋’吗?我是‘巧丽’咖啡厅,麻烦帮我送两蓝花来。价格跟平常一样就好,不过花色变化一下。”不是史秉忱,是“花之屋”的基本客户之一的“巧丽”咖啡厅。 “好的,一个小时以后送到。”如意有些失望的挂上电话。她走到后面去找父亲,一般都是他去送花。 白展雄清晨四、五点就去市场批花回来,此刻正在睡回笼觉。 “爸,‘巧丽’叫了两个花篮,一会儿要给他们送去。”她在父亲的房门外说。 “好,我起来了。”白展雄的声音有点混浊,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我半个多小时就插好了。”如意说著就走到前面去。 她准备了两个大型的花篮,开始忙著插“巧丽”订购的花。她插花全凭自己的品味及美感,再加上一点创意,几乎可以应付店里形形色色客人的需要。像刚才那位女客要送给在医院生产的朋友,是最普通的形式,讲究的是价廉物美。但像要摆设在生意场合,如“巧丽”咖啡厅需要的花篮,则要讲究美观大方,最好还要有些独特的造型,那就要用到一点创意了。如意比较喜欢插这种有发挥空间的花篮。由于她已有多年的经验,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完成很繁复的款式,一切的技巧她已能应用自如了。 她只到过某个插花社学习最基本的插花课程,她记得那位老师是个留学日本的老妇人,年纪至少六十开外了,经验和学识技巧,可谓功力相当深厚。不过如意觉得日本花道的各种流派,其实不适合花店生意的需要,但她从日本花道中学习到特殊的风格与品味。 然后她又去学习西洋花艺与包装课程,同样是一周上课两个晚上,为期三个月。不管是谁都很难想像如意插花的深厚功力,竟只是这短短半年的训练,而实际的上课时数又短得可怜。东洋加西洋课程的时数,总共不到一百个小时。 如意并不是不求上进,实在是体力和时间都不够。她虽然少有机会去做正式的学习,但却尽可能的去买很多相关的书籍自修。这些书籍她都放置在工作台上方的书架上,二十几本厚厚的、薄薄的书排列成一排,还颇有看头。除了一般很熟很熟的客人外,很难外借。不过如果愿意坐在店里的藤椅上阅读,如意绝不会拒绝。因此许多住在附近的太太们,买了菜之后会到“花之屋”来歇歇脚,看看一些与花艺有关的书籍,走的时候大部分人也会买一些花材,回去现学现卖。 当然有时候如意也会被客人们要求替她们开个插花班,但是如意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一概推却了。她认为自己哪里够格开班授徒了?不敢献丑,更不敢耽误人家。 她正忙得满头大汗,店门又被人打开了。她抬眼一望,职业性的月兑口而出:“欢迎光临。” “如意,是我!”一个头发理得像阿兵哥,看来黑黑的瘦高青年走了进来,冲著她咧著一口白牙笑著。是时下所谓的那种很帅的酷哥。 “啊!小侠,你回来了!”她笑著打声招呼。“对不起,你坐一下,我现在没空招呼你。” “没关系,你忙你的,你忙你的。”曾小侠在店里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呀,如意,你这家店经营得越来越好了,怪不得大家都称赞你能干!” “我能干什么?不过是客人肯捧场罢了。”她谦逊的说。她已经开始插第二蓝花了。第一枝花插的就是硕大雪白的香水百合,这种花很耐久。 “客人们为什么肯捧场?还不是冲著你来的。你这店不好,谁肯来捧场?” “是,你有理。”她笑道。虽一边说笑,一双手片刻也不停一下。不消十分钟,这第二篮花已经插得差不多了,再稍加修饰,便大功告成了。 白展雄穿戴整齐后出来了。 “如意,好了吗?” “快好了。”她应一声,在左侧又补上一朵姬百合。 “伯父好。”小侠笑嘻嘻的上前去打招呼。 “啊,是小侠啊,变得这么黑,差点认不出来了。”白展雄笑著说。“我听你爸爸说你退伍了,是吧?” “是啊,今天早上才到家。”小侠答道。 “开始找工作了吧?” 他点头。“嗯,慢慢找,不急。如果找不到工作,我干脆来帮你们送花吧。”他开玩笑的说。 “呵呵呵,我们这家小庙容不下你这一尊大神。”白展雄也打趣的说。街坊邻居的儿子,熟得不得了,开开玩笑无伤大雅。 “爸,好了。”如意用毛巾揩揩手。 “小侠,你跟如意聊,我送花去了。”他一手提一个花篮,走出店门。他的小货车就停在门口。 “伯父,慢走。”小侠殷殷跟在后面说道。他倾慕如意多年,因此对白展雄特别有礼貌。开玩笑,对未来的岳父大人,岂可失礼?他早跟父母表示过非如意不娶,要他们想办法去。他父母对如意也是百般欣赏,这么能干乖巧的媳妇,打著灯笼也找不著呢。因此,这些年来两家的国民外交做得甚好,小侠的父亲没事就约白展雄过去泡茶、喝酒什么的,两人颇为相投。 “如意,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吧?”小侠开口邀她。 “现在有什么电影好看?”她的语气不甚热中。一直以来,她只当他是一般的街坊邻居,没有特别的好感,也没有嫌恶的感觉。 “反正不过是打发打发时间嘛。”他说。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显得有点吊儿郎当的。 她忙著收拾工作台,一些剪下来的枝叶呀,剪刀呀,花泥呀什么的,一一归位。 “我没时间,用不著想著怎么去打发。”她简短的说,很干脆的拒绝他的邀约。 又有电话进来了。她又惊又喜,这一通想必是秉忱打来的吧?她急急的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喂,如意吗?我是欣欣,可不可以在下午三点以前替我送六篮花来?我们要开董事会议,尽量华丽一点,帐单顺便带过来。”王欣欣人在公司里,打电话来订花。 “欣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如意高兴的问。欣欣真够意思,一回来就带给她这么大的生意。这六个花篮少说也有近万元的进帐。董事会的用花,一定要很高级的,不可太过寒伧。 “我这一趟到大陆出差,一连忙了十几天,连一天休假都没有。从深圳、上海、北京,飞来飞去,差点儿没累死!昨天下午才下飞机,又得帮董事长整理今天下午开会的资料,直忙到三更半夜。唉——我真是命苦!”她不禁又发起牢骚来了。“啊,叶董事长在叫我了,没工夫跟你闲聊了。就这样,拜拜。” “拜拜,下午三点以前一定帮你把花送到。” “好,麻烦你了,以后有空我再到店里和你好好聊一下。啊!我现在没时间……以后再聊,以后再聊……”她似乎意犹未尽的挂上电话,好像肚子里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似的。 如意挂上电话后,显得闷闷不乐的。 “咦,奇怪了,客人打电话来订花,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小侠没话找话。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她嘟哝一声。七、八天了,秉忱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来,为什么?唉,别问为什么了,他没有打电话来就是最明显的答案了。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生活上原本就没有交集的。忘了吧,别再傻傻的等电话了,要知道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呀!她只好不断的安慰自己,并往好的地方去想。就把跟他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当作是一份美好的回忆吧! “如意……” 她狠狠的瞪他一眼,真烦!他不是看出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吗?为什么还一个劲的烦她! 他略微吃了一惊,知道惹她不快了,立刻闭上尊口。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可不可以请你先回去?”她说得很有礼貌,但仍是在下逐客令。 “喔。”他显得有点难堪。“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吗?那……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她点点头。只要他现在别在她跟前烦她就行了,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他走了。 如意打起精神工作,六个花篮,够她忙上半天的了。 ※※※ 下午两点多时,如意已将六篮花准备好了。 她帮父亲将花篮搬到车上。 “爸,帐单。”她已列好帐单交给父亲。这六篮花共计一万一千六百元。除了使用很多昂贵的进口花材之外,尚需加上一些设计费用。如意为这六篮花付出的时间和心血,值得这些费用。欣欣要求的标准,又比“巧丽”咖啡厅高了许多。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如意不会多收客人一分钱。 这六蓝花用了整整五个小时才完成的,每个花篮各有各的风姿,使用的花材亦应彼此的配合效果而有显著的不同。如意总谦逊的自称自己的插花技巧不入流,其实她不知道她是属于无师自通的天才型人物。欣欣总是不吝啬的赞美她,但她总认为欣欣是看在邻居的份上捧场罢了。 “如意,你不相信我的眼光吗?如果你不是真的插得很好,我敢用你的花吗?我若是因为和你是邻居的缘故捧你的场,顶多买花回家自己插。公司开会布置会场的用花是一件大事耶,你想我敢冒险吗?如意,我告诉你市场上真正的行情好了,我如果到有名气的花艺设计公司去订类似这样的花篮,一个至少是两、三千,而你要价不过一半,我算盘随便打一下,当然向你买!你还觉得我只是捧场性质吗?不过可别我跟你讲实话,下回你就涨价啦……”欣欣如是说。 如意当然不会涨价钱,毕竟“花之屋”不过是个小花店,没有那等行情,就不能收那等行情的价码。 第四章 这也是为什么欣欣会那么欣赏她的缘故。如意不仅有才情,又极有胸襟,这种朋友情得交! 白展雄送花到欣欣的公司去了,三点前送达绝不成问题。 如意又开始收拾,一台子的插花工具和器材,枝叶也散落一地,像打过仗一样。那六篮花的钱可不是容易赚,几乎绞尽了她的脑汁。欣欣既然那么看得起她,她就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电话又进来了。 今天生意真好,如果天天如此,不但还贷款不成问题,很快就可发笔小财了。可惜生意好坏是很难掌握的。 “喂,‘花之屋’。”她轻声说道。不料对方却不出声,一阵沉默。她很有耐心的又重复一遍:“对不起,我这里是‘花之屋’,请问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服务吗?” “……”仍是一片沉默,但隐隐约约有沉重的呼吸声。 如意第一个念头怀疑是不是变态者打的骚扰电话。但她没有十足把握不敢摔下电话,怕万一真是客人就糟了。她静待了几秒钟,只好再度开口:“请问要订花吗?” “喀”的一声,对方把电话挂断了。如意松了一口气,心里虽然疑惑,但总比接到变态电话好多了。那种婬秽的言语,听了令人作恶。但开店做生意,根本不可能完全没接过这种电话,毕竟招牌上清清楚楚的写著“花之屋”的电话号码,欢迎客人订购,谁想打电话来就可以打来。 除了变态者的电话,她还接过许多爱慕者的电话。有的男士是路过进来买花,有的则是住在附近的人。他们对如意留下美好的印象,回去之后竟经常打电话给她。有人大胆的想和她订下约会,腼腆一点的只放在电话中和她聊天。她一概很有礼貌的婉转拒绝。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刚的电话会是他打的吗?这个“他”,指的是秉忱。可能吗?如果真是他打的,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唉,她叹了一口气。别再想他了,不可能是他打的,不过只是一个无聊人打来恶作剧的,也或许是打错电话不好意思出声。她努力开解自己,不许自己继续续牛角尖,自寻烦恼。 ※※※ 这通电话确实是秉忱打来的。虽然他人在办公室,心里却很惦念如意,忍不住拨了电话过去。但是一听见她柔美的声音,他临时失去勇气,不敢开口跟她说话。 币上电话后,他将头埋在手心上,懊丧不已。为什么忘不了她?他感到很痛苦。 明珠远去伦敦,他只有轻松自在的感受,压根不想打电话给她。甚至巴不得她在伦敦有艳遇,爱上一位金发碧眼的英国绅士,与他彻底了断才好。 到那个时候,他一定立刻打电话给如意。但现在不行。情况还不允许他这么做。 啊!为什么这么痛苦?如意呢?她心里正在想什么?刚刚在电话中她的声音平静而柔美,此外听不出什么了。她想念他吗?或许她在心底埋怨他不给她一通电话吧。唉,她不会明白他的苦衷的。她一定在生他的气,气他欺骗她,气他对她不闻不问。 不!他不是存心如此,他完全是不得已的。如意,你能明白吗?你能谅解我吗?最重要的是能原谅我吗? 忽然间,他希望明珠赶快回来,和他彻底解决他俩之间的事。可是万一……万一她想尽速和他结婚怎么办?他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沉下去……不!她还是别太早回来!他尚可苟延残喘一阵子……天哪!他陷入两难里,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很想打电话给如意,很想看见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但是他不得不压抑这股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是还要等多久才是时候呢!说真的,他也不知道。 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是耶诞节了,台北街头已经开始弥漫耶诞的欢乐气氛,但他并不去计画如何度过这个美妙的假期!只是不断的在猜测明珠或许会赶在耶诞节前回来。虽然国外耶诞节的气氛比台湾更热烈,但她的好朋友毕竟都在台北呀。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又最爱成为众人目光中的焦点,因此她极有可能会回台湾过耶诞节,只有在她自己的领土上她才能充分享受当女王的特权与荣耀。 秉忱几乎可以确定明珠会在耶诞节前回来。该来的就让它来吧,逃得了一时,能逃过一世吗?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对明珠越来越疏远,并一点一滴的将如意灌注往心里去。这已经是越来越明显的事实了。 “如意,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嘛!”小侠忍不住抱怨道。 “我不是说没时间吗?你自己去看好了,我不喜欢看电影。”如意的口气很坚决。 “我要请你去看‘紧急追缉令’耶!这是好莱坞今年最轰动的钜片,听说莎郎史东在电影里好正点!” “我不想看!” “为什么?”他愣头愣脑的问。他穿的那件牛仔裤简直惨不忍睹,前一个洞,后一个洞,上一个洞,下一个洞,左一个洞,右一个洞……加起来最起码也有十来个破洞。他自认为很帅、够酷,赶得上时代,殊不知这正是如意看不顺眼他的地方。她认为牛仔裤洗破了一两个洞,无伤大雅,反正现在流行,没有人会耻笑。但特意把牛仔裤剪破来赶流行,她觉得就太那个了。太那个是什么意思,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她不会欣赏就是了。 “如意,好啦,陪我去看场电影嘛,就算是替我庆祝一下光荣退伍嘛。”他扯下脸央求她。反正两人虽不算什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小无猜,但至少如意她家搬来与他们做邻居特,才小学五年级,好歹两人也是念同一所小学的。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谁还会计较什么面子。小时候,他被他妈拿著藤条追著满街跑,街坊早看惯了,还要什么面子? “替你庆祝光荣退伍也不必和你看电影。喏,送你一朵花,欢迎你光荣退伍归来。”她拈起一朵玛格丽特递给他。玛格丽特代表的是幸运。 “就这样?”他无奈的接过来,凑在鼻端前嗅了嗅。 “你呀,赶快去找工作吧,别老想著玩哪,看电影哪什么的。”她把一筒插满爱丽丝的黑色容器搬到工作台,手脚俐落的把花取出,平放在台上。她一边从末端剪下一寸长的花茎,一边说:“你看我这么忙,哪有空陪公子看戏?” “我来帮你。”他兴匆匆的走过去。 “算了,我怕你帮倒忙,我自己来比较保险。”她将十来枝的爱丽丝修剪妥当之后,又将花放回架子上。另外又搬一筒水仙百合下来,同样将花茎的末端剪下一小截。这么做是为了有利花茎吸收水分,维持花的新鲜度和寿命。开花店不是卖卖花这么轻松的,事前事后,还有一大堆琐碎的工作。 比方说白展雄从花市批花回来,他们必须先把花浸在用保鲜剂稀释过的清水之中,待花充分吸收水分之后,再打开外包装,放在容器里。很多花还得经过一番修剪与整理,这些工作都是很累人的。 “喂,如意,你真的不陪我去看‘紧急追缉令’啊?”他仍不死心,在“花之屋”苦候。 “我没时间。”她仍是老话一句。她取出抑菌剂,对上适量的清水,再把鲜花插入。这么做可以延长鲜花的寿命,不会很快就枯萎下来。 “好吧,你既然不喜欢看电影,那么晚上我请你到夜市那家‘上好’吃铁板烧,好不好?”他改弦易辙,不再坚决去看电影了。 “晚上我要做饭给爸爸他们吃,哪有空?” “唉,那我们晚一点去,算吃消夜可不可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再说吧,我问如玮和如玉要不要吃铁板烧。放心,如果我们去吃的话,大家各付各的。” “嗳,算这么清楚干嘛,我请客!虽然我刚退伍,还没找到工作,不过一客铁板烧也才一百二十块,小意思,我请得起。” “干嘛让你请?没意思。”她兀自忙著。这一会儿又把郁金香搬下来了。 电话响了。八成又有生意上门了。 她丢下剪刀去接电话。 “好,十二朵玫瑰,配上满天星,我知道了。地址是台北市八德路……”她用笔记下地址和资料。“好,我们立刻送去,谢谢。有需要欢迎再打电话来。” 她马上去把客人订的花弄好,并用透明的包装纸包得漂漂亮亮的,再用一条粉红色的缎带,结了一朵很美的花样。她在一张小卡片上写著一小段祝词,并署上送花者的姓名。 “爸——”她到后面去叫父亲。 ※※※ 白展雄跨上机车,赶著把花送去八德路。一般送少量的花,他宁愿骑机车比较方便。 旁边停著一辆很高级的进口车。他不免多看了两眼,驾驶座上有人,他不好意思去驱赶。可是店门口停了一辆大车,实在不好。他自己的货车若不是找不到停车位,很少停在店门口的。唉,他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希望那辆车不会停太久。做生意的人,尽量少惹事,能忍即忍。 他再看了汽车上的人一眼,发动机车。“呼噜呼噜”的,送花去了。 那个骑机车去送花的人,一定是如意的爸爸。把车停在“花之屋”店门前的人是秉忱。他已经来了十几分钟了,透过落地玻璃窗门,他可以看到“花之屋”里面的情景。在店里和如意纠缠不休的男孩子究竟是谁?绝不可能是她弟弟。她说她弟弟今年才高二,而这个人年纪看来大多了,绝不像个高中生。这人到底是谁? 秉忱今天下午路过这附近,忍不住兜进来,想看看如意一眼也好。他的车子停的角度刚刚好,从“花之屋”店内看不清楚他的车,他却能看见店里的一切。 他本来只打算看看她在干什么,然后掉个头就走。没想到店内竟然有一个鲁男子纠缠著如意,不知意欲何为。他放心不下,不敢立刻把车开走。 他观察了十来分钟。看起来那个男孩不像是来买花的,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不过他很奇怪如意为什么忽然塞了一朵花给他?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一阵胡思乱想,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不安,干脆打开车门下来,进去查探个究竟。 此时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他推门而入:“啊,你来了!”她惊呼一声,脸上的表情是掩也掩不住的狂喜。“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她想也不想的就月兑口而出,泄漏了自己多日以来的心事。 曾小侠愣愣的杵在那里,用无礼的目光对秉忱瞄来瞄去的。这又是何方神圣?如意几时交了个这样的朋友。西装革履,看来满像回事的,可是天知道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多半是公子之流的人物。他不屑的撇了撇嘴。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所以没打电话给你。我今天是特地来看你的。”他说。同时也注意到小侠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这位是……” “喔,他是我们的邻居,就住在我们三楼。他姓曾,叫曾小侠。”她转向小侠介绍道:“这位是史秉忱先生。” 两个男人没有诚意的互相问好。 “史先生,你一定觉得我这个名字很奇怪吧?又不是武侠小说,什么大侠、小侠的。这得怪我爸,他生我的时候,特别爱看古龙的武侠小说,什么楚留香、陆小凤……所以他兴致一来就把我取名叫小侠!我真冤枉哪!既然可以叫小侠,为什么不干脆取名叫大侠?你看,如果别人叫我‘大侠’、‘大侠’的,听起来多威风!叫小侠,就差劲了一点,是不是?”小侠又掰起来了。一提起他的名字,他就说上这一大套,内容虽大同小异,他却乐此不疲。 秉忱听了不觉莞尔,顿时觉得这个浓眉大眼的粗鲁男子,倒也不太讨人厌。 由于小侠在场,如意也不好和秉忱说什么,心里只盼小侠识趣避开,可惜他却连走开一步的意思也没有。 小侠存心夹在他们中间,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秉忱心底自有打算。他低头看看手表,快四点了。 “如意,你先去换件外出的衣裳,我帮你看著店。” 她看了他一眼,领会了他的意思,当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楼上去了。 无奈小侠仍是不走,手中把玩著那朵玛格丽特,斜眼瞄著秉忱。好小子,胆敢当著本小侠的面,拐带如意外出,真是岂有此理!还有如意也太不够意思了,他在这儿求了她半天,希望她陪他一道去看“紧急追缉令”,她大小姐一个劲儿的摇头说没时间,现在人家叫她去换件衣服,她就乖乖去换了。真他妈的差别待遇!他曾小侠就差人家那么多吗?穿上西装就“介高尚”了吗?我呸! 秉忱好整以暇的等著如意,一点也不知道曾小侠在心底狠狠的咒骂他。 很快的,如意换了一套衣服下来。这一回她不到十分钟就弄好下来了,实在是放心不下小侠那张肆无忌惮的嘴巴,不知会说什么疯言疯语令人下不了台。 “秉忱,我们走吧,提早二十分钟关门无所谓。”她将抽屉上锁,等回来时再结帐。 小侠见这阵仗,只得悻悻然的模著鼻子和他们一起出去。不过他脸皮还没厚到和如意一起坐上秉忱的车,只是朝他们挥挥手,大声说道:“拜拜,如意,要快点回来煮晚饭哦!” 如意坐在车内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这个宝贝蛋! “你和他很熟吧?”秉忱发动汽车,快速的把曾小侠远远的撇在后面。 “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做邻居到现在。” “那算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啰。” “这么说也可以。”她也不讳言。毕竟只是小时候的玩伴,如此而已。“怎么今天忽然想来找我?”她掩不住内心的喜悦问道。 他沉吟了一下,只得说:“我今天有事经过这附近,顺道过来你这儿。” “噢。”她轻应一声。原来只是顺道,她不免略感失望。 他不再开口,专注的开车。他已经违反了自己订下的规则,其实不该在这时候和如意再见面。若不是亲眼目睹曾小侠苦苦纠缠如意,他是绝不会现身的。他为什么会毅然打破自己的规则呢?他担心什么?害怕小侠会夺走如意吗?那个浓眉大眼的傻小子,正是时下年轻人口中的帅哥,酷man!多多少少造成他心理上的压力。 如意见他沉默不语,也只好把嘴巴闭上。她不太能够了解秉忱。她对他的一切,知道的并不多。但爱上一个人时,常常是盲目的。爱有时是毋需明了太多的,它想来的时候就来了,像海上高高的浪头,一下子就席卷人心! 他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原本就没计画带她出来。但既然带她出来了,总得找个好地方才行。 “你和我在外面吃饭行吗?”他终于开口了。 “当然可以。”她赶紧回答。都是那个见鬼的曾小侠!居然在大马路上嚷著叫她回家煮晚饭,别人听了会做何感想嘛! “那天晚上你那么晚才回去,家里有没有说什么?”他又问,想知道她家人有什么反应。 “我出门都会带钥匙。在我家只要有一个人还没回来,就不会把门反锁起来,因此不管我多晚回家,也不会吵到他们。” “我是说……你父亲有没有问你跟谁出去?” 她轻轻的摇头。“那天晚上我爸爸到朋友家喝了点酒,所以睡得很熟,他根本不知道我几点回家。”她怕他误会父亲沉迷于杯中物,于是稍加解释:“自从我母亲去世后,他的生活一直很寂寞,亲友们特意关照他,常常会请他去喝点小酒、泡泡茶什么的。” 他点点头。壮年鳏夫的生活,确实孤寂辛酸。所幸他尚有三个乖巧的子女,尤其是如意,替代母亲成为他事业上的最佳拍档,他一定感到很欣慰吧。 如意中午炖了一大盆的红烧肉,又熬了一大锅的排骨萝卜汤,电子锅里还有饭,因此她很放心的和秉忱出来,不过一会儿还是打个电话回去,交代父亲再炒盘青菜,就可凑合著吃晚饭了。这一点家人还满体谅她的。他们也希望她晚上有自己的时间,外出娱乐调剂一下平淡的生活。毕竟她正值美好的双十年华呀,日日枯守著花店,青春也一点一滴的在流逝,委实令她家人过意不去。 秉忱又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了。他表面上一派平静,内心却交战不已。他明知道自己继续和如意交往,是不智之举,但已经把她带出来了,后悔亦来不及了。 反正离吃晚饭的时间还长,他索性载著她四处兜风。车子慢慢驶向风景优美的郊区,逐渐远离尘嚣漫天的市区。 如意尚在就学时困于升学压力,很少有机会接近大自然。母亲生病期间,她更是被生活逼迫得喘不过气来。直至母亲撒手人寰,如意义无反顾的放弃升学,扛负起一家的生计,与父亲合力经营花店后,她的生活便是在花丛中度过,鲜少有什么变化。 直至秉忱出现,她的生活才翻开了另一页,有了崭新的感受和变化。他第一次带她上最高级的夜总会,那种新奇的感官刺激,至今仍鲜明的印在她的脑海里。她对他只有感激,没有要求。她感激他救了她,感激他带她去大开眼界,感激他在她平淡的生活中注入生趣与希望! 她衷心的感激他。 秉忱明白她的心意,也感受到她眼中的似水柔情。但他也明白他除了能把欢乐带给她以外,更可能带给她一场劫难!她看来是如此的柔弱、纤细,如何经得起那种巨大的磨难。你实在太缺乏自制力了!史秉忱在内心痛骂自己。 ※※※ 约莫五点多左右,秉忱已将车开到一处风景名胜。在这个山头上,卖各式的野味、佳肴的餐厅林立。 在这炊烟四起的时刻,自然以解决民生问题为先。秉忱挑了一家窗明几净的餐厅,要了一间静谧的厢房,从窗口空出去是一片蓊蓊绿绿的森林。 在市区里,能一眼看到这么一大片绿意的机会是小得可怜的。 待太阳恋恋不舍的下山之后,一弯新月才披著轻纱在远处的山头露面。 在山上看星星,总是特别多,特别亮! 如意饱餐一顿之后,用餐巾纸揩了揩嘴,愉快的说:“今晚的星星这么多,又这么亮,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我们的话题竟扯到天气上去了。如意,我是不是让你感到无聊了?”他歉然的说。今晚他确实沉静了一点。他自己也无可奈何,非得如此压抑自己不可,否则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天知道他是那么怕去伤害她! 她不太能够了解他的心态。她既对他所知无多,要求她去理解他的想法,是太难为她了。不过她是个好伴侣,她的话不多也不少,不聒噪也不沉闷。 “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不是个好伴侣,你一定觉得有点闷吧?”他替她觉得难受。换作明珠早发作了,指责他是哑了?还是聋了?他忍不住总拿她们两个来比较。和如意的可爱柔顺相较之下,明珠更是显得嚣张、跋扈,不近人情。每多见如意一回,他越觉得如意的可爱,对她越加难以割舍。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心事,我猜你一定也有心事,是不是?”她不以为忤的笑了笑。她既对他没有非分的要求,自然不会心生不满。 他坦然承认的点点头。可惜他不能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她。他不忍破坏今晚的良辰美景,决定暂时抛开烦人的思绪,开开心心的和她共度一个晚上。 窗外冷风习习,将如意的发丝吹散了。她一把抓住头发,将它撂在耳后。 “冷吗?山上气温比较低。”他关怀的问道。 “还好,有点凉凉的,不太冷。”她说。 “现在才七点,晚一点就很冷了。” “我不知道你要上山,不然就会带一件外套。” “我也是临时决定到山上来。这里比较安静,是不是?”他月兑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不,不要,你自己穿,我不冷。”她见他在月兑外套,立刻就制止他。 他看了她一眼,只好再穿回去。她总会为他著想,令他感到一阵温暖。 “喝点酒好吗?喝点酒会使身体暖和些。”他提议道。 “好。”她爽快的答应。 “喝什么酒?”他问。 她摇摇头。“你决定就好,我又不懂。” 他看看桌面上的茶肴,鸡鸭鱼肉,什么都有。因此跟服务生要了一瓶道地的法国制红酒。 “红酒比较温和,适合你喝。” “那你呢?你都喝什么酒?”她好奇的问。 “我一般会叫白兰地,不过跟你在一起还是喝葡萄酒比较好。” 服务生送来一瓶红酒,并替他们各斟了一杯酒,才又有礼的退下。 他举起酒杯。“我敬你。” “我也敬你。”她也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才凑到唇边挽了一口。唐诗上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意境美是美,问题是她总觉得美酒不“美”,根本不可口!什么酒都是热辣辣的,滋味不怎么好。甚至是xo也一样,不好喝!还比不上一杯可口可乐。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如诗仙李白这样的瘾君子是不会这么认为的,才会写下那么多与美酒有关的千古绝唱! 秉忱就觉得酒的味道还不错。他品尝了一口红酒,心想这如果是法国干邑白兰地就更棒了! 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互敬,不需学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 如意一杯红酒下肚,果然体内一股暖意缓缓上升,双颊也泛著缕缕红嫣。在灯光下,她双眼闪亮,看来比平时美上一倍。 “这不是烈酒不要紧,你可以多喝一点。喝上两杯之后,你就不会冷了。”他再替她斟酒,自己也斟得满满的。喝酒的心情若对了,那么一定非得喝得尽兴不可! 为了不扫兴,如意渐渐又把第二杯酒喝干了。 秉忱兴高采烈的又替她斟酒。他酒量好,红酒对他来说如同啤酒一样,他就算喝下一整瓶也不会倒下。但他可不知道如意不擅饮酒,只要沾上一点酒精就晕陶陶的了,哪经得起一杯接一杯的喝。 丙然,三杯红酒下肚后,如意渐感不支。她的双颊酡红,双眸因为体内微醺的感觉而流转不已,看来有股媚态。她喘著气轻笑道:“不,我不能再喝了,再喝就会醉了。真的,别再叫我喝酒了。” 他果然不再劝她喝酒,只往自己的杯内倒酒。 “你不喝,我喝。”他酒到杯干,立即再满上,又喝干。 “你酒量真好。”她笑嘻嘻的说。酒精开始在她体内发挥作用,她觉得身体开始轻飘飘的,于是双手用力的按在桌子上,生怕自己会飞上青天揽明月。 “我说过这又不是烈酒。”他很快的把一瓶酒全喝光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她吐了吐舌头。“你把酒全喝完了?真厉害!” 他此刻才注意到她居然喝醉了,才三杯哪!他有点不敢相信,高脚杯的容量很小,才三杯居然可以醉倒她!她平时一定很少喝酒。 “你赶快喝水,多喝一点。”他拿起水杯,走到她身边喂她喝水。 她确实口渴了,“咕嘟咕嘟”的把一杯水喝得涓滴不剩。 他有些担心的望著她。要命!上回那么晚送她回家已是不该,今晚居然又害她醉酒,他觉得自己难以对她家人交代了。 “还要不要喝?”他把自己的那杯水也拿来。见她没有反对,又凑到她唇边喂她喝。她一下子又全喝光了。 她这个样子让他不敢马上送她回家,他想最好等她的酒退了之后,再送她回去比较好。还好她喝不多,应该一、两个钟头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如意连续喝了两杯水之后,忽然觉得好困。她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如意,不能在这里睡,你会感冒的。”他急急的月兑下外套,覆盖在她身上。 “谢谢。”她居然还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随即又无力的瘫在桌上。 他连忙把窗户关上,生怕她著凉。望著她瘫在桌上,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不行,这里太冷了,如果她因而受到风寒,生了病就惨了。他想了想,还不如带她到车上去睡,车上有暖气。 拿定主意以后,他立刻找服务生来结帐。 他几乎是半扶半抱的才把她弄上车。 打开暖气后,车内温暖如春。为了让她睡得舒服点,他让她斜卧在后座,还把自己的大腿给她当枕头。反正现在也不能送她回去,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他靠在椅背上,轻轻的阖上眼皮。他尽量不去想腿上软玉温香的感觉,以免产生什么绮念。不过很难就是了,他只盼她这一觉别睡得太久。 如意早上一大清早就起床,工作了一天,身体也疲累了。再加上酒精作怪,她当真沉沉睡去。就像《红楼梦》中的史湘云如“醉眠芍药槛”般醉入梦乡。不过车内空间局促,终究不如床铺舒服,所以她没睡多久便悠悠醒转。她慢慢坐起身子,揉了揉双眼,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睡在秉忱的身上。她又羞又急,一张脸更红了,嗫嚅的问:“我怎么睡著了?对不起。” “我害你喝醉了,对不起。”他跟她道歉,同时伸了伸腿,让血流顺畅。 她双颊红润,眼波流转,仿佛刚刚在美酒中浸过一样,散发著醉人的芳香。 “我睡多久了?”她轻轻问道。 “不到一个小时。” “噢——”她绝望的轻呼一声。自己实在太过荒唐,居然在一个年轻男士面前睡著,而且还倒在人家身上!天啊!她羞愧得无地自容,生怕会被对方看轻了。 他看出她在自责,于是努力去安慰她:“你喝醉了,都是我不好,我以为红酒不是什么烈酒,才会勉强你一连喝了三杯。我真的没想到,三杯红酒就能将你醉倒,是我不好。我怕你趴在餐厅的桌上睡会感冒,只好带你来车子里,这里有暖气。” “谢谢你。”除了感谢之外,她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觉得好点了吗?”他关切的问。 她稍感清醒了些,但仍有一点微醺的感觉,说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可能两者皆有。但是她不能原谅自己的行为,活像个轻浮的女孩子。 他怜惜的去抚模她的头发,证明自己并没有因而看轻她。他甚至敞开双臂,拥她入怀,轻柔的呵护著。她的发香刺激著他的鼻管,混著酒味的芬芳,他不禁也迷醉了,喃喃说道:“我喜欢你,如意,我真的喜欢你……” 她大受感动,反抱住他的腰。一滴滴的热泪,缓缓的滑下面颊。她不只喜欢他,她更爱他!她一直爱著他,而且拚命在压抑内心的爱意,压抑得好辛苦好辛苦。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宣泄内心澎湃的感情!她紧紧的抱住他,将头深深的理在他的胸前。耳畔回响著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啊!这种美妙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而不再只是她的梦想而已!她不知不觉的说著:“我爱你,我爱你……” 他心中一阵激荡,立刻俯下头去吻住她鲜红欲滴的唇瓣,尽情的品尝她口中的芳香与多汁。 这一个吻是极尽缠绵的。两人拥吻了良久,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不多久,他们又展开一个疯狂的长吻。 在酒意的催动之下,秉忱的手指竟然一颗一颗剥开如意襟前的钮扣……如意早已醉了,此时她又一次的醉在秉忱的浓情蜜意之中。她的脑中只有秉忱,只有他的热吻,再容不下其他了……她的胸前已尽情为他展开,她的呼吸沉重,在他的中娇喘不已。 他体内熊熊的欲火被她美丽的胴体点燃了,再也无法扑灭,除非他完全占据她的躯体。他月兑下自己的衬衫,解开皮带……但他的唇仍在她唇上梭巡,再一寸一寸的移到她白皙细腻的颈项,贪婪的吸吮著……她脑中所有的思维一概停顿,只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吻,以及美妙的,她的身体全面向他臣服了……※※※ 夜已经很深了。 秉忱将车停靠在“花之屋”门前。整幢大楼都熄灯了,想必屋内的人皆入睡了。如意松了一口气,她打开车门下车,冰凉的风拂过她的面颊,使她的神智更为清醒。 秉忱急忙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过去抱住她。他在她额上轻印一吻,柔声说:“你别担心,等我电话,我不会对不起你的。” 她轻轻摇摇头。夜风将她的鬓发吹拂到前面来,稍稍遮掩住她的脸,使她看起来更形脆弱、娇羞。不管她的心情是悸动的,或是充满著狂野的爱意,却仍然无法冲淡她潜意识深处的羞耻心。不能说是后悔,只能说她明知自己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了。明知道不该做却做了,内心的剧烈争斗是可想而知的。毕竟她是个女孩子呀,中国几千年来的礼教思想始终束缚著她。而就在今晚,她将自己洁白无瑕的身子交给了秉忱……她不后悔,可是内心深处的羞耻心总挥之不去!包令她难以释怀的是,她和他相识不久,今晚只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两人进展得如此快速,令她感到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 而男女发生了超友谊的关系之后,女方内心总隐隐约约的恐惧会不会遭受被抛弃的命运,总之是潇洒不起来。这恐怕是妇解运动的人士应积极去突破的瓶颈。反之,男性在这方面的顾忌就相当少了。 “笑一个给我看,嗯,笑一个。”秉忱一直逗她。他尽量去纡解她心理的压力。“你不笑就表示你心里不高兴,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不该……” 她忙用手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再说了!”脸上仍是一副愁容,愀然不乐。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放轻松。“你快走吧,我也要上楼去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开店做生意。” “如意……” “你快走吧,以后再说。”她的心情很乱,不想多说什么。 “好吧。”他无可奈何的放开她。“那你好好休息,祝你有个好梦,晚安。” “晚安。”她匆匆转身,一边掏出大门钥匙。 “明天我打电话给你。”他稍稍提高声量。 她回头,挥了挥手要他快走。虽然已经三更半夜了,但万一有人自梦中醒来,发现她和男人夜游归来,说出去总是不好听。人言可畏!特别是在做了亏心事之后,根本无法坦然。 “再见!”他也挥了挥手。等她打开大门进去之后,他才回到车上。他又等了一会儿,二楼的灯光始终不亮。大概如意怕被人发现,模黑回房间吧。他是个思想成熟的男人,因此能够理解女性的心灵本质都是脆弱的,只是脆弱的程度因人而异,再加上环境的变数,那就更加不同了! 他这才发动车子离去。 第五章 他回到天母的家中,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当然家里所有的人,早就上床睡觉了。他是个男人,家人比较不担心,也尽量不去约束他。他那小么妹史秉纯,可就没有这种特权了,超过午夜十二点钟没回家,就派司机去接了。不管她怎么不服,抗议统统无效!她只好自怨自叹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享有哥哥们拥有的特权。 他虽不怕惊动家人,但仍然轻手轻脚的回房。三更半夜的,何必扰人清梦? 他的心情好极了,一边淋浴,一边哼著歌曲。今晚他确实从如意身上得到无上的快乐与满足。 当然,他早已不是处男了。他的性经验很丰富。由于他本身既热情,又好奇,才十七岁的他就偷尝禁果了。后来上了大学,也交了不少女朋友。出洋留学的期间,更是结交满天下,中外皆有,全是美丽性感的尤物。 后来,他取得企管硕士的学位回来,在一次聚会中,结识了叶明珠。他初见她时,惊为天人,从此不二心。两年来,他一直对她忠贞不二。 但今晚他又出轨了。这虽然不是计画内的事,但却已经成为事实了。他和如意的心灵和,完完全全的契合在一起。这虽然不是他的初夜,但他还是很兴奋,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血脉偾张。如意呢?她的感觉是不是和他一样美好?不过他自己摇了摇头,不,她的感觉一定不如他这般受用。女人在初夜总是苦多于乐!他有很丰富的经验,所以他知道。她今晚确实为他受苦了。此刻他仿佛又看见她在他怀中怯怜怜的娇喘著,为了他承受著推挤与痛楚,由始至终她都咬著牙强自忍耐。他会补偿她的,以后一定使她渐入佳境……他必须控制住脑海中的绮念,否则今晚就要失眠了! 他现在无暇去想和叶明珠的事。反正迟早都会解决的,一切等她从伦敦回来再说。他会跟她摊牌。 他尽量不去想明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微微一笑,倒向柔软的床铺,想像著抱著如意的那种软玉温香……啊,就这么入睡吧!作一个甜甜的美梦,如意一定会在梦中等他……※※※ 如意睡不著。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睡吧,睡吧,睡神,求求你让我入睡吧!我明天一早要早起呢!让我睡吧,让我抛开所有的烦恼进入梦乡,不要再受这种折磨了!让我睡吧!把所有的问题都留给明天,明天再来烦恼吧!至少今晚让我躲进温暖舒服的梦乡里,不要再想一些令人困扰的事了!求求您吧,睡神!她不断的祈求著,却仍是无法入睡。脑海中一直有许多影像不断的在翻腾、跳动,有惊、有喜、有悲、有乐……在叶家,秉忱为了救她,鲜血淋漓……她的衣服沾上他的血,洗都洗不掉……他送她一条新的丝巾……这一切全回到她的脑海里。啊!不要再想了,停止,立刻停止!我要睡觉! 她又翻了一个身,将双眼闭得紧紧的。啊!秉忱的唇不断的落在她身上,充满著热情和需索……她忽然觉得身体涌起一阵热热、荡荡的暖流,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停止!停止!不要再想了,睡吧,睡吧!她已经相当疲累了。 她多希望能有一个催眠大师,出现在她床前,对她进行催眠。五、四、三、二、一……你现在立刻睡著。她叹了一口气,难道真的要失眠到天亮吗? 她听见父亲出门的声音,一定是去市场批花了。 天快亮了,为什么她仍然睡不奢? 秉忱若是来看她怎么办?她历经一夜的失眠,脸色一定很难看,说不定还会有像熊猫一样的黑眼圈。啊,那怎么得了呢?她将棉被蒙住头脸,继续强迫自己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如意可说是天天沐浴在秉忱浓浓的爱意里。 他一天会打好几通电话给她。下班以后,常常直接就到花店来看她。这一天,他下午就来了,一手神秘兮兮的插在口袋里说:“对不起,和你认识以来,从来没有送花给你。谁教你家要开花店?如果我跟别人买花来送你,好像也不对。如果我买你的花送你,感觉也是怪怪的。左想右想,还是不要送花,改送你别的。喏,这个,看看喜不喜欢?”他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什么东西?”她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只精工镶嵌的钻戒闪闪生辉。“哗,好漂亮!谢谢你。”她喜孜孜的戴在无名指上,大小罢刚好。 “不客气,这只是颗很小的钻石。等我们正式订婚时,我会买一个大一点的钻戒给你。” 她很高兴。不是高兴他说要送她更大的钻戒,而是因为他提到订婚的事。 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了,所以如意常常不避嫌的留他吃晚饭。她的家人也都根喜欢秉忱,不过白展雄心里不免有些忧虑,认为“齐大非耦”。他不只一次的告诫过女儿:“如意,你想清楚了没有?你们小俩口想爱就爱,可是他的父母会答应你们的婚事吗?我们家实在和人家门风不对呀,所谓‘门不当,户不对’,这样的婚姻即使结得成,也很难保证会幸福的。” 如意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她现在顾不了这许多,她和秉忱已经不是普通的关系了。但是这种事是很难启齿的,她不敢明说,只得安慰父亲道:“秉忱说他会尽力说服他的父母,成全我们的婚事。” “唉——”白展雄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是很难说的。如意,你一定要小心一点,放聪明一点,懂不懂?你妈已经不在了,不然她一定会好好的教你,唉……”一提起亡妻,他又开始哀声叹气了。 如意很同情父亲。她心里很矛盾,既想尽快和秉忱举行婚礼,订下名分,却偏偏放心不下父亲和弟妹。如果她真的嫁给秉忱,那么“花之屋”能经营得下去吗?雇来的店员总不如自己人尽心尽力。何况家里还有负债,能平衡收支吗? 史家是有名望的家族,她著成了史家的媳妇,断然不可能继续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唉,先别想这么多,秉忱的父母真能接受一个卖花女做媳妇吗?这才是应该先头痛的问题。 如意望著手上的钻戒,将心思再拉回秉忱身上。 “你想要什么?我也送你一样礼物。”她问他。 “我想要什么吗?”他笑嘻嘻的问。“来,我告诉你,要小声一点说。”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讨厌!”她娇媚的样了他一眼。 “你真的讨厌我吗?那么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他嘻皮笑脸的。 “没办法,上了贼船了嘛。”她说。 他揽住她的肩,在她额上印了一吻。他忽然一本正经的对她说:“如意,我知道你心里多少有点委屈,只是你不说出来而已。我很感激你能体谅我的苦衷,暂时不能让你去见我的家人。不过请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让他们能够接纳。可是现在,我不敢冒险,你懂吗?因为我太在乎你,所以不敢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她静静的瞅著他,眼底满是柔情。 “我懂,我也没有心理准备去见你的家人。我也怕,也不敢冒这个险。”说著,她低垂下头。她心里的确很恐慌,她心中更怕他的家人拒她于千里之外。 “如意,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在,我会想办法。”他用鼓励的眼神望著她。 她轻轻的点点头。如今她也只有寄望秉忱了。 他故意逗她说:“其实我早已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什么好办法?”她的眼睛一亮。 “就是我们赶快‘做人’,到时候我的爸妈也只好奉孙儿之命让我们结婚了。” “你哦,我就知道你是逗著我玩,没一个正经!”她狠狠的瞪他一眼。她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他还在说这种风凉话。她已走错第一步,万万不会继续再错下去。因为如果她真的怀孕了,而秉忱的父母仍将她拒于门外,她成了未婚妈妈,将情何以堪?不,他们白家已经背负了太多的苦难,她不能再制造另一个苦难出来。试想她未婚怀孕,又不得不挺著个大肚子在“花之屋”卖花,一家子的颜面何存?街坊邻居背后又会怎么说?她早考虑过种种后果了,秉忱所谓的“好办法”,她绝绝对对不会去采用,这是最不正当的手段! 秉忱也不是真的要这么蛮干,不过说著玩的,他可不愿意让她去受这种罪,赔上所有的尊严和本该有的权益。他要她成为世上最快乐最有尊严的新娘子,风风光光的和他步入结婚礼堂。 ※※※ 秉忱留在白家吃过晚饭,又和如意在房里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恋爱中的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大约九点钟时,他才去向白展雄告辞。 “好,慢走,有空常来。”白展雄在房里抽烟,室内烟雾弥漫。 “伯父,再见。”秉忱有礼的道别。 “好,再见,不送你了。如意,你送送秉忱。”白展雄交代女儿。 “嗯。”如意答应一声,替父亲掩上门。 她将秉忱送到门口。他的车就停在那儿。 罢好,欣欣去巷口丢垃圾回来,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她略微吃了一惊,如意为什么和秉忱在一起?而且两人的神情看来相当亲密,还手牵著手呢! “嗨。”如意很自然的和欣欣打招呼。 “嗨。”欣欣反而很不自然的和他俩打招呼。她乍见秉忱,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他是她老板千金的未婚夫,此刻却亲密的牵著她的好友的手,自她家中走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欣欣一时之间被搞糊涂了。 秉忱才著实被她吓了一跳呢!真是要命!王欣欣居然是如意的邻居,怪不得她会去叶家插花,想必是欣欣请她去的。这可怎么办才好?万一欣欣说出他和明珠的关系,如意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也许会误会他在欺骗她的感情。这可如何是好?他几乎急出了一头的汗。 “史先生,你好。”欣欣强做镇诤,问候秉忱。 “你好,王小姐,好久不见。”秉忱的声音有点颤抖,这是他无法控制的。他更怕接下来会发展出他完全控制不了的局面。他拚命向欣欣使眼色,暗示她不要说出不该说的话。他心里急得不得了,也不知她懂不懂他的意思,他只好想法子支开如意,才有机会单独和欣欣说话。 “如意,你去帮我拿一把粉红色的郁金香来好吗?”秉忱说道。“要包装得漂亮一点。” “郁金香?你要做什么?好吧,我去拿。”她不想问太多,转身回店里取花。 秉忱乘机赶紧对欣欣说:“王小姐,这件事情很难向你说明,可是我请求你替我保密,拜托!” “为什么如意会跟你在一起?”她有些狐疑,忽而恍然大悟的说:“喔,我想起来了,你们是在大小姐生日那一天认识的!如意差点儿被倒下来的灯光砸到,是你救了她!” 他点头,然后用很诚恳的口气,再向她请求道:“我只拜托你一件事,请答应我,替我保密。” “为什么?”她喃喃的说。在她印象中,秉忱是个正人君子,他不应该跟如意在一起的,他早已有个叶明珠了。既然都要订婚的人了,就不应该再和第三者发展恋情,因此她百般不解。 现在没时间和她解释那么多了,他急急的又道:“你能替我保密吗?” “可是……”她感到一阵茫然。叶明珠是她老板的千金,如意是她的好朋友,她陷入两难之中。 “请你答应我,拜托!”他躬身向她请求。 她有点慌乱,双手乱摇:“嗳,史先生,你别这样,我受不住你这个礼!唉──”她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答应你就是了,可是你……”她用很担忧的眼神望著他,意思是他如何收拾残局呢? “谢谢你,谢谢你答应替我保守秘密。”他立刻松了一口气,正待说什么,只见如意捧著一束郁金香出来了。 “喏。”她将花束递给秉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谢谢。”秉忱接过花束,马上又递给欣欣。“王小姐,请你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欣欣微微一笑,坦然收下他的花束。“谢谢。” “哦,原来你是要送欣欣呀,早说嘛,让我猜了老半天。”如意释怀的笑了。其实她也该送欣欣一大束鲜花,聊表谢意,若不是欣欣,她也无法遇见秉忱。 欣欣既收下秉忱的花束,只得尽速离开,解除他的压迫感。她识相的说:“我老公等著我弄东西给他吃呢。他晚上去应酬,喝了一大堆酒,回来全吐了,直嚷著肚子饿,要我煮东西给他吃。对不起,我上楼去了。”她跟他们道声再见,便上楼去了。 欣欣一走,秉忱像拆除了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松了一大口气。他信得过欣欣,她既已对他承诺下来,绝对会为他保密。她是商场上的一介女强人,对自己答应过的事,不会出尔反尔。她是个相当看得起自己的人,懂得如何去约束自己,信守诺言。这也是秉忱信得过她的原因。 “你进去吧,外面风大。”他体贴的对如意说。 “好,你开车要小心,再见。”她叮嘱一句。 “嗯,再见。”他打开车门上车。“你快进去!” 她仍站在原地挥手。 他怕她著凉,很快的发动汽车离去。他知道当他离去之后,她才会进屋里去。 如意目送他的车渐去渐远,且至消失在街灯下,才返回屋内。 ※※※ 秉忱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叶明珠就回来了。 她一回来,就电话宣召他去晋见。 他也在等这一天,放下手边所有的工作,飞车去她家。摊牌的时间到了,他要和明珠彻底解决延若不决的婚约,好对如意有个明确的交代。 十二月中旬的黄昏时分,山上的气温偏低,秉忱将车停进车库,从那条通往主屋的鹅卵石小径,走进宽敞的门厅。他是叶府的娇客,向来通行无阻,此次也毫无例外,他穿过门厅,走进客厅。小翠在那儿等著他。 “史先生,小姐请你到她的房间去。”她甜甜的笑著说。 “好,谢谢,我知道了。”他走上通往楼上的楼梯,慢条斯理的拾级而上。他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叶明珠的反应一定很激烈,他若向她表明想悔婚,无异是引爆一颗炸弹!那种杀伤力之强大,是可想而知的。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一路上他早在月复中盘算著如何向明珠摊牌,他一遍又一遍的反覆练习,务期能获得她的首肯,让他们往日的一段情付诸流水,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他走到她房间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秉忱吗?进来。”是明珠娇女敕的声音。以前曾令他著迷的声音,如今对他已毫无吸引力。 他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坐在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前,白纱窗拉得开开的,远处的夕阳余晖尽收眼底。 “秉忱,过来。”她拍拍身旁的沙发。 他过去坐下,一边礼貌性的询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她睡眼惺忪的看了他一眼。“时差令我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真难受!” “忍耐几天,就调整过来了。”他说。 “秉忱,”她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神态慵懒,眯著一双杏眼,好似一只撒娇的波斯猫。“我到伦敦去了二十多天,你想我不?” 他考虑了一会儿,竟不知如何作答。说实话,他宁可她一去就是三年五载,无形的解决了他们之间的事情。如果说他希望她回来,也不过是想趁早将他们之间的问题做个了断。 他没有忘记今天是来向她摊牌的。 “咳。”他轻轻咳了一声,清扫一下嗓门,才说道:“明珠,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下……”他竟有些怯场,一时之间接不下去。 她笑得极甜:“好啊,你说。”她还以为远奔伦敦之计奏效,他紧张了,立刻来和她商量订婚的日期。 “我……我觉得……”他真没用,支支吾吾的,还算男子汉大丈夫吗?他在心中暗骂自己。 “你觉得怎样?”她沉醉于他屈服在她裙下的满足感,心情是愉悦的。她想只要秉忱再开口求婚,她就不再刁难他。她丢下他一人独自跑到伦敦去二十多天,他一定过得惨兮兮的,就算是处罚过了。 “明珠,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个性合不来……”唉,他为什么这么没用!拖拖拉拉的说一些不著边际的话,为什么不干脆说一句:我们两个人吹了!多简单明快呀! 她为之一震,背脊坐直了瞪著他。这可不是她所期待的话呀!她没好声气的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珠,我的意思是把两个个性不合的人绑在一起,是一件悲剧!”他这么说。其中的含意让她自己去推敲。 她果然马上翻脸,她不是一个会压抑自己内心感受的人,心中存不下半句话。她怒不可抑的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订婚了?” “没错。在悲剧没发生以前,做补救还来得及!”他说得斩钉截铁。把话说出来之后,就简单多了。 “悲剧!你居然说和我结婚是悲剧!你……史秉忱!你这一个混蛋!”她气疯了,顾不得她千金大小姐的身分,指著他鼻子破口大骂。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嫁给我是悲剧!对你而言是个悲剧。” “你这么说来说去的有什么两样!”她气急败坏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可没有这等好风度,心平气和的与他并肩而坐。“你滚!你给我滚出去!你不和我结婚,是你的损失,而我可无所谓!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再见到你!你滚!” 秉忱这下子才放下心来。他的目的已达成,即使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亦毫无怨言。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立时起身告辞:“明珠,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那我告辞了。再见!” 她这时更感到挫败,自尊心遭到严重的打击!他居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好似摆月兑了一个讨厌鬼!她……她叶明珠曾几何时遭人如此糟蹋过!她气得暴跳如雷:“你给我滚——” 秉忱识相的退出房间。他反手掩上房门不到几秒钟,门板忽受到一个重击,然后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著“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唉!她的房间又要重新装修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走下楼去。 离开叶家后,他的心情畅快无比。他对如意总算有个交代了。 他一路上不住的吹著口哨,晚上一定要带著如意去大肆庆祝一番。 ※※※ 秉忱心满意足的和如意一起共进传统的法国菜。 这一家专卖法国菜的餐厅,开幕至今已有二十年了,能持续到今日,可见店主的经营方针是正确的,他严谨的坚持著“传统”法国式风格。 不仅菜式遵守传统的法式料理,连餐厅的布置也散发著法国式的慵懒与优雅。白色深垂的蕾丝窗帘,黑压压的一架大钢琴,和一座有扶手的回旋梯,相当富有罗曼蒂克的气氛。 如意第一次吃法国菜,不懂得如何点菜。 秉忱理所当然的代劳。他先点了两份洋葱汤,又替她要了一份配上黑菌的鹅肝,自己的则是煨了大蒜和起士的蜗牛肉。至于主菜部分,两人都是法式的菲力牛排。 秉忱吃蜗牛肉时,只见如意一直在瞪著他看。他笑著问:“是不是想试试看是什么味道?” 她瞪著他盘子里肥肥圆圆的白色蜗牛肉,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去品尝一口。她看过背著壳爬行的蜗牛,从没见过赤果果的蜗牛尸体……她感到一阵恶心,连忙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笑,没有再邀她尝试蜗牛肉的风味。 她吃著自己的鹅肝,美味极了。还好他替她点的不是蜗牛!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吃它。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结完帐离开。 上车之后,秉忱问:“你想去哪里?跳舞?看电影?” 她想了想,说:“去跳舞。”跳舞的感觉比较好。电影院不仅空气不好,气氛亦不佳。 “好,就去跳舞。”他发动汽车。才走了一小段路,车上的行动电话响了。他伸手去接电话,凑在耳朵边“喂”了一声。 “秉忱,”史念祖的口气很不好。“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明珠好不容易从伦敦回来,你一下子又跟她闹翻了。你现在人在哪里?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他看了如意一眼。“我现在和朋友在一起。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我打电话干什么?你和谁在一起?”史念祖的怒气越来越明显。 “一个朋友,你不认得的。”他只好支吾过去。此时不宜让如意曝光,否则父亲的反弹会更大。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朋友,你立到回来见我!”史念祖十分威严的下令。 “爸爸,我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你却不知道你闯了什么大祸出来?叶庆松打电话来指责我教子不严,说你要悔婚,让他们叶家颜面扫地!反正你立刻回来见我再说!”他说完却挂断电话。 如意一旁听著,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听秉忱很为难的跟她说:“如意,我送你回去,我们今晚不能去跳舞了,我必须立刻回家见我父亲。” 她只得点点头。不然她又能如何? ※※※ 史念祖坐在他的书房里,面色相当沉重。叶庆松的措辞很难听,使他一时之间很难加以反驳,一口气只好硬生生吞入肚子里。本来事情一切进展得相当令人满意,眼见就要结成儿女亲家了,不料却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他强忍任叶庆松给他的屈辱,扼腕叹息!若不是看在叶庆松富甲天下,又是他们旭日集团的大股东,他岂肯白白的受这一口鸟气!算了!一切以利益为前提,大丈夫能屈能伸。史念祖不愧是叱吒商场的大人物,不但识时务且知进退。 他看看时钟,九点多了,秉忱还未回来向他报到。这个混小子!最近专门替他制造麻烦不说,连他的命令都不放在心上了。他今年才六十三岁,身体状况不错。老子尚未老迈,他这个做儿子的就迫不及待的想造反了!他越等越生气,再加上来自叶庆松那边的压力,气得在厚重的檀木桌上用力一拍。这一掌下去,一只手隐隐生疼,他的怒气更炽。 秉忱送如意回家,在路上多耽搁了一个钟头。台北的交通,任谁都没办法。除非不坐车,飞到天上去,就不必受塞车之苦了。 他回到家后,立刻去向父亲报到。一见父亲的脸色不对,心知是凶多吉少了。 “坐下!”史念祖恶狠狠的下令,此刻不摆出做父亲的威严,如何压制得住? 他依言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明天一早不用到公司去了,什么事情都给我放下,光去向明珠请罪再说。” 秉忱扬起头说道:“爸,我今天下午和明珠说好了,她答应我不再谈婚事了。” “混蛋!那是气话,你不懂吗?你知道你走了之后,她发了一场很大的脾气,差点儿把房子给拆了。” “爸爸,你替我想一下,明珠的脾气那么坏,动不动就要拆房子,你不希望我娶她进门之后,要经常装修房子吧?”他据理力争。明珠的骄纵任性,脾气火爆,是他悔婚的一大理由。不过事实也是如此。 不料史念祖冷冷的一笑,有些不屑的说:“她在她娘家不论做什么,她老子都得让她三分,所以她才敢如此任性妄为。但女孩子出嫁之后,就等于泼出去的水,叶庆松不敢太袒护她。做了我们家的媳妇之后,我想她大约会收敛一点。如果她仍然本性不改的话,你做丈夫的照理来讲可以管教她,她父亲不敢干涉太多。他会替他女儿终身幸福著想。她若嫁入我们家就是史家的人了,他一定明白这一层道理,毕竟他自己也娶媳妇进门了。就算他过分偏袒女儿,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可以休了明珠,不过她的嫁妆除了珠宝之外,什么都归我们史家的。秉忱,你知道,最重要的就是叶庆松在旭日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姜是老的辣!史念祖在商场上练就一身本领,如今更是老奸巨猾,岂有吃亏之理。 “爸,这么做不够光明磊落!”他抗议。 “怎么不光明磊落?我们是明媒正娶的迎娶明珠过门,如果她不好好的做个贤妻良母,我们当然可以名正言顺的休了她。我们的损失,自然就扣留她的嫁妆做为补偿。叶庆松到时是哑吧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谁教他不好生管教自己的女儿,活该!” “爸,事情不能这么做,对良心说不过去。何况若是明珠不肯离婚呢?岂不是害了我们两人一辈子?不,我不赞成你的计画。” “笨蛋!男人何患无妻?你若无法和她离婚,大可去外面交女朋友,让她去守活寡!日子久了,还怕她不乖乖听话?到时你说一,她不敢二,你要往东,她不敢往西,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这么做对明珠太残忍了,我办不到!” “那就要看她够不够聪明了。如果她肯做个乖巧甜美的妻子,你不就会好好疼爱她了吗?你何必这么死脑筋呢?” “爸爸,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爱明珠,我不想和她结婚!”他很勇敢的说出来。 史念祖蹙拢了眉毛,神情不悦的说道:“我当年和你妈结婚也是奉父母之命……” 秉忱抢著说:“那是从前,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史念祖也截断他的话:“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我知道。可是秉忱,当初是你自己看上叶明珠,拚命去追求人家。现在又想甩了她,我看可没有这么方便。尤其叶庆松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你若想抛弃他的宝贝女儿,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知会采取什么手段对付我们。秉忱——”他忽而变成语重心长的口气,对儿子软硬兼施。“我们‘旭日’目前正面临空前的经营危机,不宜再树敌了,尤其是关系密切的强敌──叶庆松。为了解救‘旭日’的危机,让公司能振衰起弊,唯有取得‘金鑫’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才行。如果你肯娶明珠,叶庆松就会从敌人的身分,变成我们关系密切的盟友。秉忱,你要知道我们史家的家底可谓不薄,但是比起叶庆松的‘金鑫’集团就不算什么了,这个丈人你一定要好好巴结才是。” 无奈秉忱仍相应不理:“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不能牺牲我……” “为什么不能?像我们这种人家,谁人不是以利益基础联姻的?何止如此,政治婚姻更是比比皆是!你的头脑怎么越来越不灵光了?”史念祖的声音透著失望的意味。“你大哥和二哥都成婚了,他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才娶了你的两位嫂嫂。他们不是一直过得好好的吗?” “大哥和二哥?”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他们几乎天天上酒廊,女朋友一个一个的交……” “这就是他们聪明的地方,不但娶了个贤内助,又能不断的享受新鲜、刺激的爱情。秉忱,你应该也要学聪明一点。你现在还年轻,所以才如此注重爱情,等你年纪再大一点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了。” 秉忱觉得很难和父亲沟通,他是不可能了解他的心情的。他的性情自小就和哥哥们不同,他重感情,是个性情中人,这样的个性教他如何能不忠实自己内心真正的感情?他爱如意,希望自己能带给她幸福而不是不幸。他想保护她都来不及,怎么肯做出会伤害她的事呢?他考虑要不要向父亲表白他对如意的爱,请求他成全他和如意的婚事!不,还不行,在这个时候不可节外生枝,还是等过一阵子再提比较保险。他最后终于作下这个决定,因为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第六章 “怎么样?明天去不去向明珠道歉?”史念祖心想适才对他晓以大义,应该足以令顽石点头了。 他不敢开口回话,但仍固执的摇头。 “好!我不管你了!”他大吼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丢下一句:“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掉头而去,再也不理会秉忱。 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凶险的事还在后头。史念祖口中说不管了,其实不是真的不管,要让秉忱自己做主。他所谓“不管”,是不管秉忱的感受。生长在这种家庭里,秉忱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他没有那么天真,庆幸父亲“不管他”,反而真的开始烦恼起来。 他和如意或许最后会变成一对苦命鸳鸯。算了!他也不管了,索性豁出去,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他绝绝对对不会去向明珠低头的。 他的心里只有如意一个人。他发誓过要保护她,善待她。他绝对会做到。 ※※※ 叶庆松向明珠保证秉忱一早就会过来负荆请罪。 可是都过了中午了,仍不见秉忱的踪影。明珠像一头愤怒的怪兽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恨不得在地上跺出个洞来出气。 可惜,她没那么大的力气。她有时真恨自己并不是万能的,偶尔也会尝受到挫败的滋味。她非常讨厌这种挫败的感觉。 秉忱是第一个令她挫败的男人!她恨他,却拿他无可奈何。说什么负荆请罪,还不是白白又被他放一次鸽子!她越想越气,用手举起一个花瓶,使劲往空中砸过去。“框啷”一声巨响,花瓶的瓷片碎裂开来,鲜花和清水也流泻了一地。 由于她有砸东西的坏习惯,叶家所有的摆设都不是什么珍贵的骨董。叶庆松将他心爱的骨董都锁在收藏室里,免得遭殃。他这种做法是明智之举。 一个美艳的贵妇人扶著楼梯,缓缓的走下楼来。她不是明珠的母亲,是她最小的姑姑,也就是她去伦敦投奔的小泵姑。这一回明珠肯心甘情愿的回来,还是她苦口婆心劝说之下,才连哄带骗带她回来的。 “明珠,你怎么又胡乱砸东西了?”她蛾眉轻蹙,有点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小泵姑!秉忱他……他根本没来!我……我好气噢!”她狠狠的跺一下脚。 叶庆龄过去牵住她的手,带她去沙发坐下。她柔声道:“你怎么不想想昨天是怎么赶人家走的?男人家最爱面子,他当然不可能马上就回来讨好你。” “小泵姑,你不知道,”她感到很委屈的说:“他昨天说我们个性不合,不想和我结婚。他说出这样的话,我那样对他还算便宜了!” “既然你这么生气,就干脆别理他算了。我们明珠是个美人儿,还怕没有王孙公子追求吗?” “是……是爸爸说他会来的,我可没叫他来。”她是不肯服输的人。 “他不来就算了,反正你又没叫他来,不算丢面子。”她最疼明珠。她和她都长得像明珠的祖母,也就是她和大哥叶庆松的母亲。她母亲年轻时,是苏州第一大美人,可惜红颜薄命,三十二岁那年便染病身亡,香消玉殒了。明珠不仅长得像小泵姑,据说自小两人的个性也很相像。 叶庆龄小时候也是很淘气,脾气不见得就比明珠温驯多少,也老爱砸东西,一件明朝的骨董花瓶就曾毁在她手里,而那一年她才十三岁。她摇了摇头,往事不堪回首,岁月令她成为一个通情达理的成熟女性。她希望明珠能成长得比她快,便可少吃些苦头。 一名打扫清洁的女佣前来收拾花瓶的碎片。 叶庆龄轻言细话的抚平明珠的情绪。待女佣清扫完毕退下之后,她才开口道:“明珠,你知道姑姑为什么会亲自带你回来吗?” “你不是说要回来看看爸爸和妈妈吗?”她仍然满月复不快,嘟著嘴说。 庆龄轻轻摇头。“其实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她茫然不解。 “嗯,我全是为了你。你忽然来伦敦找我,又在我那儿住了二十天,我从你的言行之中看出你深爱史秉忱,这就是我为什么劝你回来的原因。” “现在……现在我不爱他了!”她撇了撇嘴说道。 “你是嘴硬!如果你不爱他,根本不会把他放在心上。就因为你还爱著他,因此你一直在生闷气,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出去玩。我说的没错吧?” 她兀自不承认。“人家气得要命,哪有心情去玩。” “看看你,还不承认?”她又好气又好笑。然后她正色道:“明珠,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在不在乎秉忱?你要跟我说实话,否则我就不帮你忙了。” 她考虑了半天,碍于面子问题始终没答腔。 “明珠,你看秉忱今天并没有来,他的意思很明显了,是不是?” 她也毫不示弱:“我也没去找他呀,昨天我还叫他滚蛋呢!谁希罕他!”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把秉忱忘了也好,也许你们的个性的确不合。” 她的神情马上又激动起来,大声叫道:“不!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家都知道我们要订婚了,现在变成这样……不!我会很没面子的!” “明珠。”她出声制止。“你不要闹情绪,这样对事情没有帮助。你必须要弄清楚到底爱不爱秉忱,如果只是为了赌一口气,那就没必要了。你用尽方法把秉忱弄回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泵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如刁蛮公主的叶明珠,此刻竟泫然欲涕。 庆龄叹了一口气,轻轻抹去她的泪痕。“姑姑不会看错的,明珠,你深深爱著秉忱,不要再否认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哭了起来。 庆龄不忍了起来,柔声道:“明珠,别伤心,小泵姑帮你的忙,让秉忱重回你身旁。” 明珠立刻收泪,急急问道:“你怎么帮我?” “我帮你重新再和秉忱谈一次恋爱。”她极有把握的说。她早年也和明珠一样有过相同的遭遇。“我有这种经验,可以好好教你。” 明珠知道她姑姑年轻时曾留学英国,并且和一个英国贵族后裔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方是个伯爵,祖先又因改行从商,赚了很多很多钱,因此可谓是有钱又有地位。但因为两人种族不同,再加上文化的差异,便开始有些龃龉。叶庆龄年轻时的脾气比明珠好不了多少,一发现对方变心,亦马上明白表示决裂的决心。但经过一阵内心挣扎之后,发现自己真心爱著他,便抛下一切身段,重新去追求他。她成功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摇身一变成为伯爵夫人了。更令她骄傲的是,她的情敌是个西班牙公主呢! 她开始对明珠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 “刚开始发现你的威廉姑丈转而追求西班牙的凯瑟琳公主时,我一度曾心灰意泠的回台湾,想彻底的斩断这段异国恋情。可是我人回到台湾,心却仍然留在英格兰。我用尽一切方法,想忘了威廉和失恋的苦痛,却怎么也忘不了。我本来是个心高气做的人,连对我自己心爱的人也不肯服输的。但这一回我却栽了,栽得那么彻底!我在台北伤心欲绝,威廉却抱著他的公主日夜狂欢,这一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我开始反省,一遍又一遍的问我自己,是不是还爱著威廉?我回来台湾整整三个月,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后来等我确定我还爱著他时,我立刻订了一张飞往伦敦的机票。我决定去找威廉,和他重新来过。” 明珠听得入迷,她眨著眼睛,等姑姑再继续说下去。 庆龄淡淡的一笑,由于已是陈年往事了,她更能客观的去描述自己当年的心境。她接著说道:“我在飞机上就开始计画如何夺回威廉的爱。我很清楚我的情敌是西班牙公主,一个真正的公主兼美女。换作别人早放弃了,可是我却不。这么强劲的对手,反而刺激出我的竞争心,我发誓一定要从她手中抢回我的威廉,不惜一切代价!” 叶家所有的亲友皆知道庆龄年轻时这一段韵事,尤其是她一举击败西班牙公主夺回情郎,更是传诵一时的佳话。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她当时的心态,以及她是如何办到的。 此刻为了她的侄女,她全部都要说出来。 “当你遇上的情敌是个公主时,你会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也由于丧失信心,反而更激发出我所蕴藏的潜力与之抗衡。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和她对抗到底!明珠,你不会了解我那时的心情。自小我在家里所受到的待遇俨然如同一位公主,但事实上我却不是真正的公主。尤其当我只身一人寄居欧洲时,那里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多得是贵族与富豪,我这一名小小的东方女子就像大海中的一个小浪花,无法掀起什么大波澜。但我还是努力扳回劣势,开始反守为攻。在我的朋友中不乏拥有极大影响力的人,我利用他们举办了一连串中国式古色古香的宫廷宴会。由于我的品味及鉴赏力,这些宴会都很成功,而且蔚为风潮。那时伦敦上流社会的人士,如果错过了伊丽莎白.叶的中国宴会是一大憾事,因此我重新引起威廉的注意。” 明珠听到此处,两眼发光。她越来越崇拜这个小泵姑了,居然唬得那些洋人一愣一愣的,她的手段一定相当高明。 “有一次,我终于在我的宴会上遇到了威廉。他是独自一人来的。你知道他单独前来对我的鼓舞有多大!我那一夜心情是愉快而且高昂的,我用尽心力使他高兴,让他觉得宾至如归。但我至少算是宴会的半个主人,无论如何不能冷落其他的宾客,因此我并没有一直陪著他,还得一一去招待别人。他只好跟著我打转,最后他沉不住气了,开口求我也替他筹办一个中国晚宴。我当然答应了,不过很客气的请他预约时间,因为我那时手头上还有好几个宴会等著我去筹画呢!”她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犹自带著当年那种得意的神情。 明珠也笑了,觉得她姑姑年轻时也很古灵精怪,居然想得出这种怪点子,更厉害的是她竟办到了! 不过庆龄接下来又摆出一本正经的脸色说道:“我虽然表面上和威廉谈笑风生,但我心里始终是小心谨慎,生怕再出任何差错,会使得威廉再度从我身边走开。在我内心深处,那个西班牙公主一直威胁著我,有个那种情敌真是可怕的经验,逼得我不得不对自己重新估价。我不敢在威廉面前胡乱颐指气使了,他像个绅士,那么我便做个淑女。我不但举止行为像个欧洲上流社会的淑女,而且我还把我们中国老祖宗那一套三从四德搬了出来,当然略加改良过才应用在威廉身上。这一招果然立刻奏效,他怕我被其他男士夺走,便火速把我娶回家了。婚后,我和威廉一直奉行著老祖宗传下来的四个字——‘相敬如宾’。一直到今天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再没有出现另一位公主来跟我抢夺威廉。” “小泵姑,你一定是深爱著威廉姑丈,所以才肯改变自己的性格。”明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懂得庆龄的意思。 “若不是拜那位西班牙公主之赐,只怕至今我仍死性不改呢。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她。”庆龄说出她的真心话。“明珠,你从我的故事中得到什么启示了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我会慢慢改掉我的坏脾气,不过不晓得改不改得掉。” “那你就假设你有个像摩纳哥的卡洛琳公主那样的情敌。” “她威胁不到我了。她如今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妈,又给过两、三次婚了,最主要的是她已经老了。”她笑得像朵花似的。 庆龄也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又这:“反正你就是假想嘛,假想你的情敌是个高贵的公主,你自然而然就会调整你的心理状态。” “问题是我现在还没发现我的情敌究竟在哪里呢!”她似乎还没想到秉忱会爱上其他女人。在台北还有比她条件更好、更美的富家千金吗?恐怕找遍全台湾也没有!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小泵姑,你说你要怎么帮我和秉忱重新开始?” 庆龄微微一笑。“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台湾了,我想利用你爸爸的名义,下请帖给台北有名望的家族与企业人士,一来是让我见见他们,二来就说是我想回台湾投资,想多认识一些人和这里的投资环境。” “那秉忱一定也会来!”明珠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他见到你,到时候就完全看你的表现了。不过你放心,有姑姑当你的参谋,他一定逃不过你的手掌心的。记住,明珠,女人要想赢得男人并不困难,但一定要用一点诡计。” 鳖计?她叶明珠要一个男人需要用诡计?这话如果出自别人口中,她早就不客气的嗤之以鼻了。但这话是叶庆龄说的,她只有唯唯听命,一切任凭她姑姑去安排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曾小侠下楼来接一份挂号信。他拆开信一看,神情狂喜的推开“花之屋”的大门,口中乱叫:“如意,如意,我录取了!我录取了!” 她这时正忙著插花,一会儿要送到客户那儿去。但她仍然暂停手上的工作,直起腰问道:“你去应征那么多的工作,到底是被哪一家公司录取?” “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一家保全公司嘛!” “保全公司?你真的要去保全公司当保全人员?”她多少有点讶异。 “是呀,我就是在等这一份录取通知单!呀!太好了!正如我所愿。”他在通知单上亲吻一记。“只要能被录取当保全人员,我就可以把其他公司的工作推掉。我的个性不适合坐办公桌,也不适合每天朝九晚五上班打卡,那会把我给烦死!” 如意了解了。当保全人员比较符合他那行侠仗义的天性。曾小侠,他还真取对了名字哩!她笑笑,不予置评,继续插花。 “喂,如意,晚上陪我去庆祝一下吧?”他犹不死心。除了如意,他从未看上任何女孩子。 “晚上不行,我有朋友要来。” “那个姓史的?”他没好气的问。 “你别开口闭口‘那个姓史的’,人家有名有姓,叫史秉忱。” 小侠低低的诅咒,念了一长串,也不知在咒骂什么。 如意只当没听见。 又有一个客人进来买花。是要供在佛堂的。她买了六株紫红色的剑兰,和一束黄色的菊花。 客人走了之后,小侠又开口了:“那个姓史的,噢,对不起,那个史秉忱,他对你一定没安什么好心,不然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不敢让他家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不高兴了,沉声道:“你知道什么?不要在那里乱讲话!” “我知道什么?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你爸爸常常到我家去喝酒,他什么都会跟我爸爸说……” 她气呼呼的把手中的剪刀丢在工作台上,怒道:“那也不代表什么!我爸爸是在担心我的事情,才会老往坏处去想。小侠,我郑重警告你,别再说秉忱的坏话,否则我们绝交!”她说得斩钉截铁,教人不得不相信她说到做到。 丙然,小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我不再说他的坏话就是。如意,你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再怎么说我们也认识十多年了,还比不上那个姓……”他硬生生的转口道:“那个史秉忱吗?”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插花,一边说道:“小侠,对不起,我刚才的口气太坏了。” “算了,我不是说过我们是十几年的交情吗?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他实在是个生性豪爽的人,从不把小事放在心上。 电话铃声响了,如意忙过去接听。 “喂,花之屋?”这是她习惯性的开场白。 “如意,我是秉忱。今天晚上我有应酬,不能去店里看你了。” “好,我知道了。你忙不忙?”她一听见他浑厚的声音,心头就觉得甜丝丝的。 “还好,你呢?”他反问。 “我巴不得忙一点呢。”她笑著答。 “嗯,别太辛苦了,知道吗?明天没事的话,我会过去看你。我等一下要开会,不能和你聊了。” “没关系,你去忙吧,拜拜,明天见。”她将自己的失望掩饰得很好。 “明天见,我晚上打电话给你。”他说完就收线了。 如意也把电话挂上。 “是那个……史秉忱?他又在玩什么花样?”小侠忍不住问道。 她横了他一眼。“瞧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如意,我说你……” 这一回她不让他把话说完,抢著道:“小侠,我看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还不回去问你爸爸妈妈肯不肯让你去保全公司上班,那份工作多少有危险性。” 他果然苦著脸点点头,不过口气却很坚定:“不管如何,我一定要争取去保全公司上班!” 她称许的点点头:“看来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勇敢的保全人员。” “真的吗?”他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瞪著她,一瞬也不瞬。能得到她的称赞,比什么都更令他开心。 “真的,要当一名保全人员需要毅力与勇气,你两者都有了,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的。” “好,好,我要去跟我爸妈说你也赞成我去保全公司上班呢!”他说是风,便是雨,一溜烟出去了。 “喂,我可没有这么说呀!”如意急急的想叫他回来把话说清楚,他却早已不见踪影了。唉,这下误会可大了,她如何去向小侠的父母解释呢?这个曾小侠!真是的,行事总是莽莽撞撞的,早晚闯出祸来。 ※※※ 晚上,欣欣来了。她看见店内摆著好多益应景的圣诞红,便临时起意要了一盆,摆在家里增添耶诞节的气氛。 “如意,我还要一束玫瑰花。”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只要玫瑰?要不要搭配其他的花?”如意去取玫瑰,她挑的都是含苞待放的,看起来娇艳欲滴。 “不要,连满天星都不要。” “十二朵够吗?” “够了。”欣欣点点头。她算钱给如意,一块钱都不肯少给。她体念白家的经济情况,从不肯接受如意给她的折扣。她和她丈夫两人皆属高薪的上班族,向来不缺钱用,因此常常买花点缀生活的空间。 如意将十二朵玫瑰用包装纸包好,方便欣欣拿著。 欣欣一手捧著花,一手提著圣诞红,正待走却不知怎地跨不出脚步。她深深的看了如意一眼,小心的问道:“今天史先生没来?” 她轻快的摇摇头。“嗯,他今天晚上有应酬。” “如意,你对他的一切,了解吗?”她话中颇有深意,不知如意能不能明了?她边说边把那益圣诞红搁在脚边。 如意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是出自朋友的关心,正如同她父亲和小侠所担心的一样。于是她坦白的对她说:“我只知道他父亲是‘旭日’集团的负责人,除了‘旭日’所产的相关食品之外,他们还有一家化妆品公司和一家生产日用品的化工厂。我本来不知道我平常使用的洗面乳,竟然是他们公司出产的,真巧!”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她看来一副很为她担忧的神情。 “我对他的家庭知道得很少,因为他还不敢带我回家。你知道我们身分悬殊……” 欣欣叹了一口气,带点责备的口气这:“你既然明白和他交往有一定程度的困难,你又何苦要和他来往呢?”她自从答应替秉忱保密之后,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她不明白秉忱何以敢脚踏两条船?即使他不怕如意,难道也不怕叶明珠吗?她很后悔答应替他保守这个秘密。男人真不是好东西!想不到连史秉忱也是这种人,她算看走眼了。她一阵冲动之下,差点当场就揭开秉忱的假面具。但当她看见如意甜美的笑靥,实在是说不出口。她怎么忍心让如意伤心呢?唉,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欣欣,我相信秉忱,他一定会取得他父母的谅解的。”如意的双眼神采奕奕。热恋中的人,总是充满活力,显得异常动人。 这个该死的史秉忱!欣欣在心中痛骂。他既有了叶明珠,就不该再来纠缠如意。如意是个既单纯又善良的女孩,她不该受到这种伤害的。欣欣想得头都痛了,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意见欣欣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得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吗?没关系,你只管讲,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我爸爸也不只一次劝过我了,唉——”她也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烦也没有用,她只能依靠秉忱了。 欣欣听她这么请,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唉,她现在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反正纸包不住火,如意迟早会知道的。她实在不忍心戳破她的美梦。 “欣欣,要不要我帮你把圣诞红送到你家?”她见她手里还捧著玫瑰,再拿圣诞红略嫌吃力了点。 “好,反正很近,就麻烦你了。”欣欣说。 如意过去捧起那一盆圣诞红和欣欣一起走出去。随著耶诞节的脚步逼近,她店里圣诞红销售得很好,几乎每天都卖出好几盆。 她又想起秉忱来,不知他怎么计画他俩共度的第一个耶诞节?反正到时就知道了,她不想伤这个脑筋。 ※※※ 叶庆龄是今晚酒会的女主人。她的头发高高的盘在脑后,乌黑亮丽,一丝不苟。她绝对不欣赏时下流行的那松散、慵懒的发型,活像是昨晚梳好发型睡觉,一宿之后醒来时的效果。 她长年居于伦敦,浸婬于欧洲上流社会的气息之中,举手投足间显得相当的洋化。除了天生的黄皮肤及东方的轮廓之外,她十足像个洋人了。由于她生就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再加上见多识广,让每个来参加她酒会的来宾都兴高采烈。 史念祖夫妇很早就到了,而且特地押解秉忱到现场。一路上夫妻俩频频告诫儿子切记向明珠赔罪,尽全力挽回他俩的婚约。秉忱闷不作声,却不得不随双亲前来。 他满心不情愿再与明珠见面。好不容易才摆平延宕许久的婚约,真怕今天再见面后,不知又将演变成什么情况? 明珠是今晚酒会的焦点。她也将头发盘了起来,身上一袭纯白色的曳地长礼服,活像是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白雪公主。她一见到秉忱他们到来,便开心的上前去问候。 “伯父、伯母好。”明珠笑靥如花。 “你也好。明珠,你越来越漂亮了!”史太太高兴的执起她的手,频频赞美。 庆龄眼尖,安置好另一对宾客后,立即过来招呼史念祖一家三口。她极为热情的握住史氏夫妇的手,说道:“嗳,念祖,美娴,好久不见了,还是这么有精神!” “庆龄,你才是越来越年轻呢!”美娴看看庆龄,又看看明珠,笑著说道:“你们瞧,明珠和姑姑长得多像呀!饼两年一定会变成和她姑姑一样雍容华丽的贵妇呢!” “那一定的。”史念祖笑呵呵的说。 “秉忱也越长越好了,不但人品好,听说能干得不得了呢!”庆龄一向对秉忱印象很好,此时更不吝惜夸赞他两句。 秉忱仍然客气的应答,但内心恨不得立时能月兑身而去。 “秉忱,我将明珠交给你了,我要带你父母去和几位好朋友打招呼。”庆龄故意给明珠制造机会。 来了!他就是怕这样。但除了接受他又能如何? 庆龄拉著史念祖夫妇走了。 “秉忱?”明珠见他一直默不作声,只得先开口:“怎么?你还记著那天的事啊?” “当然记得。”他马上回答。怎么可以忘记?那一天他们已经都说清楚了,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不懂他真正的想法,只当他还在生气。她现出她自认为最美丽的笑容,用带点撒娇的口气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小气?我都忘了,你还记著这件事。秉忱,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他故意装出一副很冷淡的态度,以免她误会他回心转意了。 “我们何必再吵架?反正也没什么可吵的了。” 明珠一听之下,差点当场又要翻脸,不过她还是勉强忍耐下来。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小心眼,还在记仇。不过她从这方面去想,比较能够原谅他的冷淡和无礼。她居然还笑得出来:“秉忱,你今天怎么搞的?阴阳怪气的,你平常不会这样的。” 秉忱也很想回敬她一句:“你才是怎么搞的?平常你也不会这样的。”不过他到底没说出口。男子汉大丈夫何必与人斗口? 王欣欣远远的在一旁观察著他们。他俩站在一起,真是绝配!称得上是珠联璧合。史秉忱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他貌似君子,可是他的作为岂是一个君子的行径呢?他欺瞒如意,也同时欺瞒著明珠。她很后悔替他守密。他打算脚踏两条船,不怕船沉了,惨遭灭顶吗?不!看这情形,惨遭灭顶的可能是如意。明珠是何等的尊贵,除了秉忱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王孙公子想追求她,即使失去秉忱,她仍拥有大半个世界!而秉忱呢?他既是这种人,恐怕他的女友尚不只如意和明珠两人,因此他也是无可惧怕的。想到这里,欣欣不禁深深的同情如意。在这一场爱情游戏里,输不起的只有如意!可叹她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欣欣越想越气,不行,她不能替秉忱守密!何必对一个流氓信守诺言呢?他自己对谁守信用了? 晚上回去就告诉如意,揭穿史秉忱虚伪的面具!欣欣痛下决定,对秉忱没有一丝歉疚的感觉。他不义在先,那可怪不得她了,若不揭发他,也太对不起如意了。她不信如意会甘愿当秉忱的地下夫人,而且就算她肯,只怕明珠也容不得她!欣欣在内心做了一番计较,确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 如意刚和秉忱通完电话后,立即又接到欣欣的电话。她在电话中邀请她上去喝咖啡。 “喝咖啡?怎么这么有兴致?已经十一点了耶。”如意总觉得有些奇怪,欣欣从来也没有深夜请她上门去聊天的习惯。 “嗳,聊聊天嘛,我老公去日本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怪无聊的。”欣欣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她老公常常出差,她却是第一次提出这种反常的邀请。如意沉吟了一下,又听见欣欣在电话中问:“如意,你上不上来?反正明天是礼拜天,我不上班,晚一点睡没关系。你呢?你今天应该有睡午觉吧?” “好吧,我马上上去。”如意答应了。欣欣不是个爱胡闹的人,她这么晚还请她上去喝咖啡或许是为了某件事。她还是走一趟吧,反正她就住在她家顶褛。 第七章 她从二楼的大门出去,搭乘电梯到七楼。 欣欣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见她便打开大门。 “进来吧,我正在煮咖啡。”她穿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外罩一件睡袍。 “我已经闻到咖啡香了。”她换上地板拖鞋。“你真懂得生活。” “你先坐一下,煮咖啡讲究火候,我得到厨房去守著。噢,对了,如意,你咖啡加糖吧?”欣欣一边问,一边走到后面的厨房。 “加,我怕苦。” 不消五分钟,欣欣端了一个托盘出来。她将一杯咖啡放在如意的面前,一边说道:“喏,这是鲜女乃油,这是碎冰糖,你自己加。我在减肥,只喝黑咖啡。”她端起咖啡,细细的品尝一口,香醇浓冽! 如意调配好之后也连喝了两口,赞道:“嗯,你煮的咖啡真好喝,一点都不苦。” “这是真正的蓝山咖啡豆研磨的,我老公从国外买回来的,他最喜欢喝蓝山咖啡。” “你们夫妻两个都懂得怎么生活。” 一杯咖啡喝完了,欣欣还没说到正题上。这种事她实在很难启齿。 如意眼见时间不早了,想告辞又不好意思,总觉得今晚欣欣有点怪怪的。 欣欣亦觉得不开口不行了,她小心谨慎的说:“如意,你记不记得上回我问过你对史秉忱的了解有多少?” 她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她的感觉没有错,欣欣确实想和她谈点事情。 欣欣逢在斟酌如何用词遣字,她有点含混的说:“有些事情我不知该怎么说,总觉得说也不好,不说也不是。我心里很矛盾,但又实在是非说不可了,我怕再对你隐瞒下去,你将来知道之后,会对我很不谅解。” “你是说什么事情?”她不明所以的问。 欣欣很少如此缺乏效率,说了半天还无法让对方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咬了咬牙,不管了!说吧,全说出来,揭穿史秉忱的假面具。 “如意,你还记得那天我请你去叶家插花的事情吗?”她决定从头说起,藉此表示自己的清白。 “当然记得,我和秉忱就是在那一天认识的。” 欣欣叹了一口气。这个错误都是因她而起的,也该由她来补救才是。 “那一天是叶小姐的生日,也是她订婚的日子。” 如意笑著问:“她订婚也有两个多月了吧?什么时候结婚?” “那一天她没有订成婚,因为她的未婚夫在宴会开始前受伤,被送去医院治疗了。” 如意听得呆了一呆,怎么这么巧?秉忱那一天为了救她也受伤了。 “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欣欣叹气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有不祥的预感。 欣欣不得已说道:“叶明珠的未婚夫姓史,我如果早一点告诉你就好了。” 姓史!秉忱也姓史,怎么这么巧?难道说……如意无端恐惧了起来,她拒绝再往下想。 “如意,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那一天我看到史先生和你在一起,我也吓了一大跳。可是史先生要求我替他保守秘密……” 如意觉得一股寒意由脚底一直升上来,她感到全身冰冷。她即使不想都没有用,欣欣全都说出来了,叶明珠的未婚夫就是秉忱! “如意,我和你是好朋友,不忍心你被人蒙骗,因此决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我希望你要有面对现实的勇气,坚强一点。”欣欣有种同仇敌忾的心理,她是站在如意这边的。 如意却很不争气的流下泪来,不!她没有这么勇敢,无法面对秉忱欺骗她的事实。他既已和叶明珠有婚约,何苦再来招惹她呢?而她如今已是泥足深涉,无可自拔了! “欣欣,我……我该怎么办?”她像一个溺水之人,拚命想抓牢一片浮木。 “离开他,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欣欣相当了解叶、史两家的渊源,他们的联姻也有商业利益的目的,整个问题是太复杂、太难处理了。“如意,你知道为什么秉忱不敢让你曝光吗?因为他怕让家人和叶小姐知道你的存在,他无论如何是摆不平他们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她一脸茫然无助。 “我想或许他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他不喜欢你,又何必花时间在你身上?如意,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会尽全力使他的父母接受我。” “难,很难!何况中间又卡著一个叶明珠,而叶明珠代表的就是‘金鑫’集团庞大的财势。史念祖一直在拉拢我的老板,希望能兼并叶家在‘旭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重振史家在‘旭日’的权势。唉——”她叹了口气又说道:“如意,你不会明白这种财阀间权力斗争的内幕情形!他们眼中只有权势和利益,其余的皆不重要。” 是的,秉忱一定也都知道,因此他始终不肯让她曝光。如意一阵心痛,看来她和秉忱的前途是凶多吉少了。 “你不要伤心了,或许史先生心中对你有另一番安排也说不走。”欣欣见多识广,对于这种富豪人家的韵事知之甚详。他们除了明媒正娶的妻子之外,总会有好几个情妇,几乎等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史秉忱考虑过以明珠这种骄纵的性子,会任他另筑香巢藏娇而不闻不问吗?这更是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也是欣欣为如意忧心不已的主要原因。 如意贬著双眼,又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滴下来。 “你说秉忱心中另有安排是什么意思?”她问。 欣欣有些难以启齿,含糊的说:“我……我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或许他有他的打算吧,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好,我自己问他,看他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如意咬著唇说。 欣欣心念一动,如此一来秉忱定会知道是她泄漏的秘密。不过不管他了!为了朋友能两胁插刀,怎么可以帮著别人欺瞒朋友?这一点史秉忱应该能体谅她吧! 这一夜,如意是彻底的失眠了。她的心情惶恐而忧急,如何睡得著呢?她也不数羊强迫自己入睡,只是眼睁睁的等待黎明的来临。 ※※※ 秉忱打了通电话给如意,告诉她将近有一星期的时间他们不能见面了。他说他要陪一位从伦敦来的贵客,做环岛的商务旅行,但会尽量赶回来陪她过耶诞节。 “秉忱,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她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什么事?快问吧,我现在很忙呢。”他的口气很急。 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你现在没空的话,我可以等你回来再说。” 他在电话另一端仿佛愣了一下,但立刻急急说道:“如意,你有什么事?急吗?如果很急的话现在就说吧。” “没关系,不很急,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 “那好吧,我下午就要到台中去了,晚上我回到投宿的饭店后再打电话给你。” “秉忱……”如意一时之间竟无法跟他道别,她心里有很深切的恐惧感。他为什么偏偏选在她最脆弱无助时出远门?她有一肚子的疑问待他澄清,他却偏偏要离开她整整一个星期。她一时冲动,差点要月兑口问他和叶明珠的婚约到底算不算数?但她实在鼓不起这个勇气,只好把一大堆疑问全吞入肚中,暗自受苦。 “还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多了,可能是感受到她依依不舍的心情。 “没事。”她佯装出开朗的声音说道。 “你骗我!我听得出来,你一定有事想跟我说。” “等你回来再说好了。”她终究说不出口。 “那好吧,等回来再说。如意,我不管到哪里,晚上一定会打电话给你,嗯?”他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 “好,我每天都会等你的电话。”她没来由的一阵伤心,眼泪成串成串的滴落下来。她怕他发现她在哭泣,便立刻说了声再见,挂断他的电话。 ※※※ 秉忱握著话筒出了一会儿神。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意一定有事!但是什么事他却猜不出。会不会是她发现他和叶明珠的事了?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秘密的事,何况欣欣又是她的邻居,难保不会泄漏他的秘密。 他很不幸的猜对了,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现在也没时间去求证了,叶庆龄很快会来与他会合,一同去拜会台中当地最有权势的吴姓望族。 叶庆松把一部车连同司机调借给妹妹使用,如此不但方便又安全得多。他不赞成让庆龄与秉忱坐飞机,并不是担心飞安问题,而是庆龄的身分太显赫了,一旦在大庭广众下露面,怕成为歹徒的目标。若万一真出了事,他怎么向他那伯爵妹夫交代? 庆龄觉得大哥言之有理,便接受他的安排。叶庆松指派给她的司机是绝对可靠的,而且身强力壮能兼任保镖,有他保护妹妹和未来的乘龙快婿,他比较能够放心。 出乎秉忱意料之外的是,叶庆龄不但携带了一大皮箱的行李,更把明珠也带了来。他乍见明珠,当场就愣住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正开始与明珠画清界线,如今又共乘一车相偕同行,他可以预见即将产生的麻烦了。 庆龄故意忽略他面上的神情,笑咪咪的说:“我怕路上无聊,特地请明珠陪我同行。如此一来,我不仅是做一趟商务旅行,也能顺便享受真正度假的感觉哩。” 秉忱无奈的上车。他默默的坐在前座,庆龄和明珠姑侄俩亲亲热热的在后座唧唧哝哝的说说笑笑。 傍晚时分,他们开始进行拜会活动。当地的政要与议员几乎全来了,不仅是冲著叶庆松的面子,叶庆龄本身更有魅力,她在英国的国会与商业界亦有很大的影响力。其余的企业界大人物也来得不少,毕竟叶庆龄是个美女,美女企业家不是更比一般脑满肠肥的巨贾有趣多了吗?他们岂肯错过与英国正统的伯爵夫人交游的机会! 成群结队的记者也赶来现场采访。镁光灯闪个不停,除了对准几位政要之外,也不忘摄取庆龄与明珠两位美女的倩影。 三家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亦有专访叶庆龄的一小段,询问她是否大举回台湾投资,她微笑著面对镜头,中规中矩的答覆记者的问题。 “请问您是否对于投资方向有明确的月复案了呢?”一名记者问道。 庆龄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回答:“基本上的方向是有了,但是还得视这里的投资环境合适与否,再作最后的决定。”她身上毕竟有非凡的商业才能的遗传因子,这一次的访谈并无丝毫差错。 当记者采访她的时候,秉忱和明珠各自站立在她左右两侧。面对这一双璧人,摄影机岂肯放过?当然一并录了下来。但是秉忱不肯接受记者采访,他不想出这个风头,何况他和明珠俪影双双入镜,一定会出现在今晚的电视新闻节目,那可大大不妙矣!不过基于世家子弟的礼仪规范,他只能消极的闭紧嘴巴,不好刻意逃避摄影记者的镜头。 这些还不算,待他们三人回饭店休息时,他才发现只订了两个房间,明珠居然和他共用一室! 叶庆龄丢下他俩,自顾自回房去了。她促狭的看了秉忱一眼,不信他敢将明珠拒于门外。 秉忱怔怔的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事情急转直下,他和明珠又回复到从前那种错纵复杂的关系,很难去厘清了。叶庆龄想必很清楚他和明珠之间的事情,否则不会订一间房给他们俩共同使用。 明珠在庆龄的诱导下学著装傻,不再随心所欲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她若无其事的月兑下外套,解开衣扣,走进浴室洗澡。往常她和秉忱投宿饭店时,总是她先洗,所以也不必去征求他的意见。不过这一回她心里委屈得不得了,他不但不像以前那般来帮她月兑除衣物,反倒愁眉苦脸的闷坐一旁,当她完全不存在似的。 秉忱听著浴室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心中满是困惑。明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她很明显的在向他求和,可是现在他们的问题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单纯,中间还卡著如意!他为了如意,是绝不可能再与明珠重续前缘的!明珠究竟是怎么了?她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如果她从前便是这个模样,他如何会变心去爱如意呢?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该怪谁?他两边太阳穴无端剧痛了起来。他该怎么办呢?上帝呀!教教我!他忍不住向上天呼救。 明珠洗完澡出来。她身上仅仅裹著一条洁白的浴巾。 “秉忱,该你去洗了。”她轻轻说道。庆龄教给她的手腕,她使不到十分之一。她实在做不出来,活到今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讨好过谁?连她父亲都得看她脸色哩!因此庆龄教她如何如何对秉忱撒娇,她怎么也做不出来,轻声细语跟他说话,已是她能容忍的极限了。 秉忱抬眼望了她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将疼痛欲裂的头埋在手心里。 明珠运用全部的力量克制住怒气,她不懂她已忍让到这个程度了,他还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她走到一幅落地镜前自照,她的面貌和身材曲线仍一如从前,为何已经对他失去诱惑力了?她不懂,完完全全不懂!秉忱变了,他从前不会这个样子!如果当初她知道秉忱竟会变成这样,她决计不会去爱他!如今……如今该怎么办? 这一对昔日曾热恋过的情侣,今晚共处一室时,内心对自己发问的竟是相同的问题。 秉忱和明珠相恋了两、三年,多少能掌握她的思想。他看她在镜前审视自己,猜到她或许在怀疑自己是否失去魅力了?他多少对她还有一丝旧情,不忍见她如此,于是开口宽慰道:“明珠,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很美丽很有魅力,你不需要怀疑这一点。” 她一听见他这么说,立刻飞身过去抱住他,将自己的唇覆盖在他唇上。他不敢动,也不敢伸手去推开她,怕引起她的情绪反弹。他默默的承受她的热吻,不做丝毫的回应,怕她体内的火苗引燃到他身上,因为他本身是相当易燃的。他努力保持清醒,抵抗明珠诱人的性感魅力。不管他和明珠早已有过无数次的肌肤之亲,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他不能对不起如意!他一向忠于自己所爱,只要爱著一名女子,他一定做到绝对忠贞,不二心!当他从前还爱著明珠时,他也从不和其他女子狎睨;即使是在欢场上应酬时也一样,什么有名的“酒国之花”,他一概连衣角也不去碰一下。在世家子弟中,他是难得的,这也正是他会雀屏中选为叶庆松的乘龙快婿的主因。但叶庆松可没料到秉忱也有一副傲骨,他不惯做小伏低,当然不肯臣服在明珠美艳的外表和丰厚的妆奁之下,因此才会发生今天这种状况,造成两大家族间的困扰。 明珠感受不到秉忱的任何回应,不得不收回自己满腔的热情。她按捺不住了,尖声叫道:“史秉忱!你究竟是怎么了?” “对不起,明珠,我说过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了,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自己。”他歉然的说。 “你也看得出来我正在设法改变自己去迁就你了,为何你仍然无动于衷?”她不解的问道。 “明珠,我们毋需改变自己去迁就对方,这种改变是不长久的,而且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两手环抱在胸前,沉声问道。 “当初我曾经为了爱你而迁就你,但如今的局面你也看见了。为了爱去迁就对方,是无法长久的,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他说的绝对是事实。在这世上有太多迁就的婚姻得不到善终,即使勉强在一起,仍不免变成一对同床异梦的怨偶。“我们还有机会挽回我们的命运,不致演变成一出悲剧。明珠,你冷静的想一想我说的话,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她受不了他一笔抹煞他们的爱情,尖锐的说道:“我不明白!我不可能会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本来上个月我们就要订婚了,想不到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你就改变了主意!我真怀疑你那一天究竟是手受伤呢?还是脑部受伤?一夜之间你就像变个人似的,开口闭口说的都是我们的个性不合,你不能迁就我什么的!你刚开始追求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的脾气吗?我在你面前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从未丝毫做假,让你产生错误的假象。如今你却说我跟你个性不合,难以迁就我,史秉忱!你究竟是何居心?” “对不起。”他只能一迳向她致歉,不知该说什么去安慰她。唉,为了如意,他不得不对明珠硬下心肠来。明珠是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失去了他,仍有一大群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列队供她挑选,她不会真正损失太多。可是如意就不同了,她迫切需要他,她不能失去他!她在这世上所拥有的已经少得可怜了,一旦失去了他,几乎就等于失去这个世界一样。她将如何面对这种残酷的命运?不!他不能让如意坠入这种黑暗而痛苦的深渊之中。他发誓要使她幸福,怎能反而带给她伤痛呢? 他面对暴怒的明珠,想著柔弱的如意,一颗头痛得恰似要裂开来,心绪也乱成一片。 “明珠……”他的声音已经像在哀求了。 她更怒,因她听得出他哀求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哀求她放开他。她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更要命的是她竟无法放开面前这个对她这么无情的男子!她知道他已经不爱她了,偏偏自己却仍深深的爱著他,真是太可悲了! “明珠……”他继续哀求。 “不要叫我的名字!”她喝道。颓然的倒向另一张床铺,为了掩藏自己哭泣的声音,她将脸庞深深的埋在松松软软的枕头上。她的感情严重受创,但仍不改好强的个性。庆龄费尽苦心教她的那一套,她怎么也学不来! 秉忱看她肩头一阵一阵的抽搐,知道她在偷偷哭泣。他自问自己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只因为她看来比较坚强就指派她去承受伤痛,这对她公平吗?可怜她何尝受过这种艰辛,她所承受的苦楚想必比常人更甚吧?他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怎么忍心看他曾爱过的人如此痛苦?他走过去,轻轻拍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慰道:“明珠,抬起头来,你会闷坏的。好了,别哭了,嗯?别哭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倒在他的怀里。 “秉……秉忱,我……我爱你。”她抽抽噎噎的说道,哭得像个泪人儿。 他只得安抚她,轻轻的拍著她的背。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别哭了。” 傍明珠这一闹,他竟忘了打电话给如意。他只顾著安抚明珠,忘了如意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当然更不知道如意为此而彻夜失眠。 如意睁著眼平躺在床上,两手一会儿搁在肚子上,一会儿平放在身体两侧。她了无睡意,转头看看床头柜上的电话,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听见电话铃响。但事实上它并没有响。 秉忱难道应酬得太晚,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回饭店?并不是不可能的,她安慰自己,凌晨十二点钟,正是许多昼伏夜出的人开始活动的时刻。如今台北街头入夜后,依然热闹繁华,彷如当年的不夜城上海,处处弥漫著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颓废气氛。不过艺术家认为颓废是一种美感,现代人似乎很陶醉在这种美丽而颓废的氛围之中。 是这样没错,一定是这样。如意试著说服自己。秉忱家事业做得那么大,应酬肯定也很多,今天的晚间新闻里,他也出现在一个富有商业性及政治性的酒会上,这不就证明他此刻必定仍驻留在各种应酬场所吗?不过……她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了。叶明珠出乎她意料的美丽!她的脸孔令人联想到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叶家的财势雄霸一方,叶庆龄更是英国贵族的夫人,叶家可说是既富且贵!秉忱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呢?难道他是仙履奇缘中那名爱上灰姑娘的王子吗?可怜她连一双玻璃鞋都没有! 凌晨一点了,秉忱仍没有打电话来。 她安慰自己疲乏不堪的神经,睡吧,或许是秉忱怕太晚了不好打电话来,不用再等了。她告诉自己,他明天一定会打电话给她。她拉了拉棉被,翻个身,继续对自己催眠。 ※※※ 丙然,秉忱一早就打电话来了。 如意如释重负,放下手中的剪刀,将电话筒换到右手上,声音中既有喜悦又带著哭腔:“秉忱,你现在在哪里?”恋爱中的人总关心情人身在何处。 “在饭店里。如意,昨天忘了打电话给你,对不起。”他昨晚为了抚慰明珠的情绪,著实费了一番工夫。他昨晚虽和明珠独处一室近三小时,但他绝没有对不起如意,将明珠哄睡之后,他又至柜台开了一个房间。他现在就是在那里打的电话。 “没关系,我等到十二点多,想你可能应酬得太晚,后来就睡著了。”她感到很安慰,毕竟他一大清早便拨电话过来了。 “耶诞节那天我会回台北,你在家里等我。” “好。”她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握住话筒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来。她应该信任他,他绝对是个君子!她若去怀疑他的人格,便是庸人自扰。 “你还好吗?没什么事吧?”他问。 “很好,一切都正常。你呢?” “我也还好,不过可能会忙一点,时间几乎都排满了,连晚上都有事。” “你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健康,不要累坏了,还有少喝点酒。”她殷殷叮咛。 “我知道,你放心。” 和秉忱通完电话后,她才稍稍放松心情。但是她对秉忱和叶明珠的关系,仍无法释怀。等他耶诞节回来,再好好问他。他若知道她晓得他和叶明珠的关系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她不敢往坏的方面去想,只是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信任秉忱。他是个君子,又曾经救过她的性命,他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她一定要相信他。 还有四天就是耶诞节了。到那一天,一切就可真相大白了。 她一面期待耶诞节的到来,一面却又担心事情的真相并非是她所期待的,到时该怎么办呢?她委实无法宽心。 ※※※ 晚上,小侠又到她家串门子来了。他洋洋自得的对著白家三姊弟吹嘘他在保全公司所受的职前训练如何又如何,他说他的表现是全队中最好的,体能好、反应好、学习能力强,反正样样都比人强。他不停的自吹自擂,听得如玮和如玉对他钦佩不已;不由得他们不信,小侠自幼即惯常扶助弱小,带领受欺凌的同伴抵抗强敌,充分表现出他勇敢的天性。 如意心想他走上保全人员这一途,或许是对的,颇符合他铲奸除恶的本性。她因自己有太重的忧虑,并不怎么去赞许小侠的抉择,只做出认同的表情,始终不发一语。 小侠说得口沫横飞,原指望能博得如意的一声喝采,她却抑郁寡欢的闷不吭声,教他好生失望。所幸他还有如玮和如玉捧场,才不至于像在演独脚戏。 白展雄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说道:“如玮,我洗好了,换你去洗澡。” “喔。”如玮应了一声,依依不舍的起身回房拿换洗的衣物。 “曾大哥,你再讲,等一下就轮到我洗澡了。”如玉一脸企盼的催促。 “有趣的事都请完了,剩下的全是千篇一律的训练课程,讲来也没什么意思。”小侠说。 “曾大哥……”如玉像是不信,继续央道。 “下次再发生什么趣事,我再来请给你们听。”他安抚道。 “唉──”如玉失望的长叹一声,望著小侠的目光中带著钦佩和痴迷,她正值豆蔻初开的年华,本来就爱幻想,尤其对爱情有份懵懵懂懂的憧憬。如同大多数的少女把满腔热情寄托在男偶像明星身上一般,如玉亦将她对爱情的幻想寄托在小侠身上。 如意将妹妹的一番心思全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心。如玉今年才十五、六岁,心性极不稳定,这么早接触爱情似乎不太妥当。尤其对象又是大了她将近十岁的邻家大哥,他不过只是将她当成小妹妹罢了,只怕她的幻想终究会落空。如意虽担心亦无计可施,这种事她干涉不得,否则必造成姊妹俩的争端,情况反而更糟。她想还是继续维持这种局面比较好,如玉毕竟年轻脸女敕不敢主动表白,这段秘密的感情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单恋而已,不至于有太大的杀伤力。而等到如玉日渐成熟后,她便会开始察觉自己一厢情愿的单恋是幼稚的、不成熟的,那时她便会像作茧自缚的蝴蝶般破蛹而出,蜕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挥舞著翅膀去找寻一份真正属于她的爱情。 想到这里,如意感到安心多了。她又想到自己深深陷入秉忱撒向她的情网之中,结局是喜抑或是悲呢?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她希望自己能像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舞,而不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第八章 秉忱依约赶在耶诞节前夕回到台北,并且决定不顾一切和如意共度耶诞。 他为了顾全大局,仍陪著明珠去参加友人的耶诞夜舞会。这是没法子的事,邀他俩参加舞会的男主人乃是当前某政要的长公子,无论如何要给面子。他的耶诞夜过得紧张兮兮的,一点也不平安、宁静,因此这里不提也罢。 明珠坚持非跳到最后一支舞不可,秉忱只得舍命陪君子。待舞会结束时,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他匆匆送明珠回家后,便赶回去补足睡眠。这一觉睡到过了中午才醒,不及吃午饭,先拨电话给如意。 她接到他的电话后,一颗心才算稍微平静下来。他说下午三点钟会过来接她,要她打扮好等他。 如意老早打扮好了,只消再补点口红,随时都可出门的。她看看时间,才一点多钟,离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又怕时间过得太快,又希望时间快到。她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打点起所有的精神,该来的就让它来吧,没什么好躲避的!只要秉忱一到,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他和叶明珠之间的关系,他该给她一个交代的。 三点整,秉忱来了。他一身整齐的装束,益发显得俊眉朗目,英姿焕发。 如意不禁看得傻了,秉忱实实在在是个难得的如意郎君,可是自己有这个福分得到他吗?她一时之间又退缩了,她不过是个福薄的卖花女,如何比得过叶明珠天生的富贵命呢?秉忱最终一定也是属于叶明珠的。她天生是个很有福气的人,一出世便衔著银汤匙出生,不是吗?如意感到极端的惶恐,她的生命中不但有丧母之痛,而且还得肩挑家庭的生计,背负庞大的债务,每一块钱都是用一双手挣来的。她一出生便注定了是这种命运,虽不是苦命之人,但也不是有福气的人。因此她虽能幸运的和秉忱结缘,上天却偏偏安排叶明珠卡在他们之间,令她无法达成夙愿。是的,她和秉忱一定不会有结果的,她没有这个福气!就像林黛主演的“江山美人”一样,李凤姊是无福当上皇后的!她一想到李凤姊最终香消玉殒,竟不寒而栗了。不!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了,她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必随波逐流让环境主宰她的生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决定对秉忱摊牌:“秉忱,我有话跟你说……” 他笑了。“一定要现在说吗?” “我已经等了一个礼拜了。”她不再让自己退缩。 他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禁问道:“你有什么事要问我?现在就要说吗?还是等我们出去再说?” “现在就说,这件事比过耶诞节重要多了。” “那好吧,要站在这里说妈?”他问,心下隐隐觉得如意将要发问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否则她不会这么说。 “我们到楼上说,安静一点。”她锁好店门,领著秉忱上楼。 “伯父和如玉、如玮都不在?”他问。楼上静悄悄的,似乎只有他和如意两个人。 “嗯,他们都出去了。”她简单的回答。 他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一条腿,望著她道:“要问什么?问吧。” 她泡了一壶茶来,先替他斟了一杯,再为自己斟一杯。她喝口茶润喉,双眼勇敢的直视他问道:“秉忱,你究竟算不算叶明珠小姐的未婚夫?” 他一震,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了?她几时知道的?怪不得她急著要问清楚这件事情。他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才能对她好好解释一番。他定睛注视她,一个星期不见,她明显的消瘦多了。这一个星期她一定为这件事深深受苦,而憔悴至斯。可怜!可怜的如意。他不愿再让她多受苦一秒钟,立即否认道:“不!我不是,我和她并没有订婚!” 她却依然愁眉深锁,黯然道:“那你承认和她有婚约吗?” 他一怔,不得不承认。“以前是有口头上的婚约,但我们订婚那天……”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她缓缓的点一下头。“我知道,那一天你为了救我而受伤,耽搁了和叶小姐订婚的仪式。” “如意,你相不相信我?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的,除了你,我不会和其他人结婚的。”他急急说道。他不想多做解释,只求取得她的信任和谅解。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用力的点点头。 “只要你肯相信我就够了,所有的困难与阻碍都妨碍不了我们。”他拥她入怀,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如意果然不会令他失望,她拥有一颗纯洁和善解人意的心,他那处处受到压制的心灵,从她身上得到最舒适的慰藉。“如意,你是我寻找了大半生的另一半,有了你,我才真正感觉自己是完整的。” 她在他怀中点点头,泪水早氾滥成灾了。是的,人生的道路是孤单的,一人只身上路,往往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于是便开始寻寻觅觅,希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找到了以后,两人合而为一,如此方感到完整。人生至此,便可算了无遗憾了。她觉得自己相当幸运,终于找到了她的另一半,虽然前途多艰,但她相信秉忱必能带领她走上坦途。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除了相信他之外,再也没有能力帮助他什么了。 他忽然作下一个决定,今天便带她回去正式介绍给家人认识。事情已演变至此,不容他再逃避下去。明珠那里已展开她的柔情攻势,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令他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在背后授以锦囊妙计,好令他入彀。不,已经太迟了,他已经找到了今生的至爱,从前的种种只能算是过眼云烟,全部都要消失。今生,他只要如意一个人,他早就作好决定了。 “如意,我希望你有这个心理准备,今天晚上我要带你回家见我的家人。”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很清晰。 “啊——”她惊呼了一声,嘴形不自觉的变成了“o”字形。她并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今晚就正式去拜见他的家人。她的心情是诚惶诚恐的,就像一个犯人即将面临法官的审判般的忐忑不安。但她转念一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不管她能不能令他父母接受,还是要硬著头皮去见见他们。 “好的,秉忱,不过我怕……”她的声音抖抖的,显见她心情紧张到极点了。 他能理解她的心情,她如果说她不怕那才是假的呢!他安慰的拍拍她的面颊,柔声说道:“不要怕,一切有我替你顶著。你没听说过吗?‘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早也要见,晚也要见,不如今天就见,嗯?” “嗯。”她又点点头。低头审视自己的衣著打扮,用询问的目光看著秉忱。“我穿这样可以吗?会不会不够庄重大方?” 他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她今天化著淡淡的妆,自然的眉形像远山,浓密的睫毛刷上睫毛膏后显得又翘又长,衬得一双眼睛更为清亮有神。身上一袭粉红色的套装,虽不是什么名牌,剪裁和料子都很好,整体效果不错。他衷心赞美道:“你今天的打扮很得体,很适合拜见未来的翁姑。” “可以吗?”她仍有些不放心。 “可以,当然可以,美得很呢!”他笑著说。“瞧你紧张的。” 她佯嗔的横了他一眼。“人家怎么能不紧张呢?你们家不是普通的人家,我怕你父母看不上我这种小家碧玉,唉——”说著又叹了一口气。她怎能不担心呢?她和秉忱的家庭背景相差太多了,社会上讲究的却是门当户对。她不用猜就知道秉忱的父母心目中理想的媳妇准是像叶明珠这类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 他用抱歉的眼光望著她。“对不起,如意,我不该和你开这种玩笑。”他是不该开她玩笑,她这么紧张兮兮的也是为了他呀,她心理负担已经这么大了,他还取笑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没关系,我也是太紧张了一点。”她调整呼吸,试著让自己镇静一点。“秉忱,我们是不是现在就上你家去呢?” “当然,现在都已经三点半了,我希望你能在晚餐之前先和我家人熟悉一下,否则你上了餐桌一定会很不自在的。” “谢谢,你考虑得真周到。”她笑著说。秉忱待她真好,处处都为她设想到了。为了他,她今晚一定要好好的表现,千万不可令他丢脸。“今晚你家有哪些人在家?” “都在。”他答。 “都在?”她的嘴又张成了“o”字形。 “嗯,都在。”他又复述一遍。“今天是耶诞节,我们全家一起共进晚餐,一个都不准缺席。当然除了我以外。”他最后补充一句。 “为什么除了你以外?”她不解的问。 “我两个哥哥都结婚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她还没有固定的男朋友,所以也要在家过节。而我有女朋友了,所以可以不用在家吃耶诞大餐。”他解释他拥有特权的原因。 “噢。”她点点头。“你妹妹还没有男朋友吗?” “多哩,只不过还没有固定的,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她不和他们其中之一过耶诞节或情人节什么的,也避免对方误会她想和他固定下来。” “噢。”她又点点头。不过她并不能理解史秉纯的心理,为什么要交那么多男朋友呢?难道不累吗?像她自己只和秉忱一人交往,就已经烦恼不完了,若多交几个,只怕身心交瘁了。 “可以走了吗?”他问。 “嗯。”她点头,拎起皮包构在左肩上。“走吧。” ※※※ 当如意一脚踏入史家位于天母东路,名为“豪门世家”的住宅大厦楼下富丽堂皇的厅堂时,不禁为之目眩神驰,彷若踏进五星级大饭店的大厅堂一样。她忍不住游目四顾,一面随著秉忱走进电梯。史家位于最高层七楼。这里户户均为挑高五米六的楼中楼,室内最小的也有六十坪,因是楼中楼,可利用的面积约有一百坪。 而史家这一层占地约八十多坪,加上楼中楼的运用,可利用的面积便有一百五十坪左右。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宽敞气派的门厅,一个年约五十岁的男管家出来应门,殷勤的为秉忱和如意除下外套,并拿去挂在衣帽间。 “这一位是我们的管家李政明,你叫他老李就好了。”他转向老李道:“这位是白小姐。” “白小姐,欢迎。”老李稍微欠一表示礼貌。 “你好。”如意微笑的向对方问好。她和他并不熟,不敢直呼他老李,干脆省略不叫。 “我爸妈呢?”秉忱问。 “老爷、太太和小姐都在房里,等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回来,才会出来吃晚餐。”老李有条有理的答道。 “嗯,知道了。麻烦你通知厨房替我们准备英国式的下午茶,好吗?” “好的,我马上去。”老李极有效率的应声而退。 秉忱领著如意走进客厅。挑高五米以上的客厅顶上垂吊著一座巨大的水晶灯,显得气派恢宏。欧式的家具巧妙的搭配上几件明朝的骨董桌椅,高雅大方中透著古典之美。 如意震慑于史家客厅的气派与豪华,只能不停的四处张望,而不能发一语。 “坐。”秉忱让她坐在深色的牛皮沙发上,自己也坐在一旁陪伴她。“这里只有我和小妹陪我父母住,我大哥和二哥婚后都搬出去住了。” 她环顾周道的环境后说:“楼上是你们的卧房吗?” “嗯,楼上除了卧房之外,还有一个起居室。楼下就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个佣人房、贮藏室。” “你们家好大!”她用最简单的字眼表达她的震惊。史家的楼中楼固然气派,但比起叶家的深宅大院却又逊色得多;不过叶家地处郊区,又不如史家在天母东路上寸土寸金,两者可谓各有千秋。 十来分钟之后,一名外貌伶俐的年轻女佣为他们送来英国式的下午荼。她轻手轻脚的替他们斟上茶后,便悄悄退下了。 “我们吃些小点心就好,别吃太多,不然晚餐就吃不下了。”秉忱说。 “你们家几点吃晚餐?”如意问。 “七点钟。” 她看看钟,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差一刻,离吃饭时间还有近二小时。她拣了块松饼吃,味道还不错。 “如意,你坐一下,我先上楼去叫我妹妹下来见见你。” “我……”她略略迟疑一下,要她单独一人待在这偌大的客厅里,她真有些不安。 “没关系,我上去一下就下来,保证不超过三分钟。”他用鼓励的眼光看她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她略微感到紧张,秉忱的妹妹不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像她这般的富家千金不知是否会眼高于顶,目空一切? 不消三分钟,秉忱便领著一位长得相当俏丽的女孩子下楼来。她便是秉忱的小么妹,史秉纯。她今年芳龄二十四,个性如同她的名宇一般秉性纯良。 她一下子便冲到如意跟前,热情的执起她的一双手。 “你一定就是如意啰?我三哥刚才已经跟我介绍过你了。我叫史秉纯,纯洁的纯。”她转头看了秉忱一眼,露出激赏的表情。“我很欣赏三哥的勇气,他不顾一切的带你回来和我们全家聚餐,这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和对你发自内心的挚爱!如意,你真的很幸运,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能拥有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她这一番话都发自肺腑,听了令人为之动容。 如意立刻折服于秉纯的热情,她也用热烈的眼神注视著对方,感动的说:“谢谢你,我本来还担心你不接受我,看来是我多心了。谢谢你,你使我得到很大的勇气,我想我现在已经具备足够的勇气,面对你们其他的家人了。” “三哥,你有眼光,她果然不同于其他的女孩子,聪明又勇敢,我支持你们,我一定会和你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秉纯如是说道。 “谢谢你。”秉忱和如意同时说道。 如意虽得到秉纯的认同,但却不等于她已得到史家其他成员的认同。 史念祖夫妇约莫是听到什么风声,不多久便很快下楼来了。一见到如意还以为是秉纯的朋友,一问之下才得知竟是秉忱的女友。史念祖勃然大怒,他的情绪不仅呈现在他的面色上,连言词之间也毫不留情:“秉忱,你在搞什么鬼?怎么带这个女孩子回来!明珠呢?你怎么没和明珠在一起?” 如意不仅尴尬,且感到十分羞辱。秉忱的父亲不但不尊重她,甚至不肯给她留一点情面。她在难堪之余,几乎想要夺门而出,立即消失在史家的大厅上。 秉忱首先发难:“爸,我今天敢带如意回来,就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向你坦白,我不要明珠,也不要任何女孩子,我只要如意!” 史念祖气急攻心,眼睛眯成一线:“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绝绝对对是真的。虽然如意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但我已决心与她厮守一生。”秉忱口气相当坚定。 “秉忱──”史太太劝阻的叫他一声,意思是不要他和父亲硬碰硬。 “爸,三哥和如意是真心相爱……”秉纯在一旁帮腔。 “没你的事,你别开口!”史念祖喝一声,用严厉的目光扫了爱女一眼,制止她再信口胡说些什么。 史秉纯悻悻然的在口中念念有词,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她虽素来颇得父母兄长的宠爱,但史家的家教却是很严格的,令她不敢造次。 史念祖正欲再训斥秉忱,却似乎又有来客的到访。初时大家以为是史秉德兄弟,意外的却发现是叶明珠。 史氏夫妇这一惊非同小可,明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来了,大大不妙矣!恐将东窗事发了。史念祖反应极快,之即唤道:“秉纯,你快带白小姐出去,两个人好好的玩,啊?去啊!” 秉忱立刻捉住如意的手不放。太好了!明珠也来了,这会儿正好三头六面把话全挑明了说,彻底做个解决。 秉纯也不买父亲的帐,她大声的说:“我为什么要带如意出去?她可是三哥带回来的女朋友,跟我有什么相干?” “秉纯!你……”史念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拿么女一点办法也没有。 史太太这下子发生功用了,她亲亲热热的去招呼明珠:“明珠,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怎么不打电话叫秉忱去接你呢?” 明珠冷眼看著秉忱拉著如意的手,从鼻子中冷哼一声:“哼,他肯去接我就好了!我正奇怪他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多,原来是另结新欢了!” “不!明珠,你放心,我保证秉忱一定是你的,不管他和谁走在一起,我们史家一概不承认!”史念祖用鄙夷的目光扫了如意一眼,令她恨不得立刻就在史家消失。 秉忱紧紧握住如意冰冷的手给她打气。他不再畏惧父亲的权威,立时回应道:“爸爸,我刚刚跟你说过了,我除了如意以外,谁都不要!你别白费心机了。” 史念祖尴尬已极,声色俱厉的骂道:“你这个逆子,竟敢顶撞我!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你真执迷不悟要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我就将你逐出家门,让你一无所有!” “念祖,有话好说,别这样!”史太太见丈夫话说重了,立时出言制止。 但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了。 秉忱当机立断,拉著如意向外就走,藉以表现自己的决心。 “秉忱,你……好……这个逆子!走了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免得惹我生气!”史念祖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走了以后,就不要回来!从现在开始,你也不用去公司上班了……” 他语声未落,秉忱早拉著如意走出史家大门了。 “爸,你这么做太过分了!”秉纯恨恨的说了一句,看了看仓皇失措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茫然哀威的明珠,然后重重的跺一跺脚,不顾一切的去追赶秉忱和如意。 史太太犹在她身后喊:“秉纯,劝你三哥回来,叫他不要和爸爸作对,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明珠颓然的坐倒在沙发上。她竟不知她有这一号情敌?看来连自己的一半都及不上,却能抢走秉忱的心?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看来绝对不像一名公主,那一定是一个魔女!如果她不是魔女,如何能从她身边夺走秉忱?那个女孩一定是个魔女……一定是……※※※ 如意抹去泪痕,紧紧的扯住秉忱的衣袖,急促的说:“秉忱,你不能真的抛下一切跟我走,那对你来讲并不公平!你应该听你母亲的,赶快回去吧!” 电梯抵达一楼后,门便打开了。 秉忱毫不犹豫的将如意拉出电梯,脸上竟还带笑说道:“不,如意,我宁愿跟你在一起。” “你冷静一下,想想清楚,值得为了我月兑离家庭吗?你不管你父母了吗?不管公司的事了吗?”她忧心如焚。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她始料未及的;而更教她难以承受的,是她害得秉忱被逐出家门,她万万承担不起这个罪名! “三哥!”秉纯也赶下楼来了。她走到他俩身边,语气急促的说:“三哥,你不能就这么赌气离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的脾气,有事可以好好商量,你跟他来硬的,吃亏的一定是你。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先回家再说。现在只好委屈如意一个人回家,以后你再慢慢和爸爸谈判,我一定站在你和如意这边!” “秉纯,爸爸的脾气我们都很清楚。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别人妥协的,何况我又是他的儿子?他认为我应该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他很无奈的摇摇头,但仍坚定的说:“不,这次我绝对不能听他的!如果这一次我妥协了,以后我就完全没有机会了,他一定会马上迫我和明珠结婚的!不,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家。秉纯,我拜托你替我对妈妈解释我的苦衷,好吗?我相信你一定能够了解我的心情,拜托你了!” 秉纯叹了一口气,担忧的说:“你真的决心这么做?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不会再回公司上班!当然,我会去找工作,凭我学有专长,想自力更生是很简单的事。” “谁敢聘请你?堂堂‘旭日’集团的少东!他们只怕容不下你这尊大神。”她不以为然的说。 “我可以找规模较小的公司,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何况我有‘mba’的头衔,想去谋求专科院校的教职,应该不怎么困难。”他心中早有了主意了。 如意默默的在旁边听他们兄妹俩的对答,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秉忱待自己一片赤忱,悲的是连累他至此,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秉纯见秉忱心意已决,只好问清如意家的联络电话和住址,无功而返。 秉忱待妹妹上褛之后,牵起如意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鼻中一阵酸楚,泪眼蒙蒙的随著他走出“豪门世家”气势磅礴的厅堂。 ※※※ 如意搬到如玉的房间去,将自己的房间让给秉忱。 秉纯是个有心人,晚上亲自送来几大箱秉忱的衣物,说以后会陆续再送一些他的东西过来。 “三哥,妈妈还是要你先回家再说,她哭得很伤心,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他听了心里很难过,但依然说道:“我走到哪里都是她的儿子,她也可以来看我。” 秉纯叹了一口气。“爸爸不准她来看你。” 他轻轻哼了一声。“他以为这样就能令我乖乖就范吗?那他这一次就错了。我并不是故作姿态,和他耍耍花抢而已,我已经打走了主意,只要能和如意在一起,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如意正在为秉忱收拾衣物,让他们兄妹俩单独说话。她的心情极端矛盾,既希望秉忱能留下,又希望他能回心转意随妹妹回家。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总觉得怎么都不对劲。 她整理安当后出来,见秉忱兄妹俩仍在低声谈话。她听见秉纯在问:“三哥,爸已经叫公司停止将钱汇入你的户头了,你知不知道你私人户头里还有多少钱?” 他摇摇头:“不清楚,不过顶多几十万而已。” “几十万大概够你顶过一阵子,以后你如果缺钱,尽避跟我开口。”秉纯大方的说过。 “你平常的零花钱有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花都嫌少了,我哪还能向你拿钱?” 她故作神秘的一笑。“你忘了妈妈了吗?她偷偷的跟我说她会想办法弄钱给我们。” “你跟妈说不要费这个心,我不想用她的钱,我既然离家出来自立,便不想再依赖家里。何况万一让爸爸发现了,不但连累她,爸爸一定会更看不起我!”他是个有骨气的人,绝不再受家里的接济。 “可是……你过得惯吗?”她担心的问。白家的环境还算可以,但比起家里又实在相差太远了,故而她有此一问。 “过惯了也就好了。”他淡淡的说。“我本来就多少有点厌倦以前的生活方式,现在刚好有这个机会让我尝试另一种生活,我打算好好的把握这个机会,重新经营一份新生活。秉纯,你不用替我担心,你看你哥哥像是没有谋生能力的人吗?” 她勉强笑一笑:“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怕的是你不能够适应。” 他转头注视著如意,说:“有如意陪著我,我相信我一定能够适应的。” 如意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过去他身旁坐下。 秉纯望著他俩幸福的笑颜,无限感慨的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能够忠于内心的真爱,毫不掺杂任何世俗的价值标准,这才是真正以爱情为基础的结合。我的运气就没有这么好,追求我的男士很多,可是哪一个不是看中我是‘旭日’集团总裁的女儿呢?”她口中说的是自己内心深处的遗憾,但不免联想到叶明珠。不知她此时是否回家去向叶庆松夫妇哭诉了?看见她的遭遇,秉纯不禁有点同情她了。而且她俩的家世背景相似,她不免产生唇亡齿寒的心情,不知日后是否会遭受到同叶明珠相似的命运?不过还好自己的性情不似叶明珠那般蛮横,情况应该会好一点吧? 秉纯走了之后,如意去替秉忱放洗澡水。如意的房间是主卧室,自己有一间浴室,不致让秉忱太过于委屈。她知道以秉忱的身分,搬来白家居住,确实太难为他了。但事已至此,不这么著又能如何? “秉忱,可以洗澡了。”如意从浴室出来。 “谢谢你。”秉忱轻轻的拥住她。“如意,你认为我们该不该结婚了?” 她似乎很高兴,但却摇了摇头。 “秉忱,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很感动。这一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嫁别人了。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不能立刻结婚,太轻率了,怕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问题产生,或许会影响到我们婚姻的品质和生活。秉忱,我非常非常在意你,我不敢冒这个险,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他点点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等所有的事情都稳定下来再说,是不是?” “是。秉忱,你的意思怎样?” “听你的,等一切稳定以后是正确的决定。如意,你真是很聪慧的女孩子,难得的是你还这么年轻。”他激赏的说。 “这或许和我的家庭环境有关系,我十八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我是家里的长女,所谓长姊若母,或许是因为要负起家庭职责的缘故,让我提早懂得一些道理。” “如意,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的肩膀挑太重的担子。”他深情的保证。 她反手回抱住他。“秉忱,我觉得我好幸福!可是我又怕会成为你的负担,担心以后你会埋怨我、嫌弃我……” “胡说!”他轻叱一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决定的,干你什么事?” “可是若不是我闯进了你的生命,你的生活就不会弄成这个模样。不但和父亲反目成仇,甚至连平时驾轻就熟的工作都失去了,落得还要出去求职的惨况,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她忧心忡忡的说。 “这一切都是命!我们两个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否则上天为何要煞费苦心安排我们相会呢?” “真的是这样吗?”她问。 “是的,当然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没错。”他尽力去安慰她内心的歉疚感。她原本就不需负这个责任,所有的事统统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会怨恨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父亲在内。他不能照父亲的要求,为家族的事业牺牲,那么他就不该再享受那些荣华富贵。他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誓必要有所牺牲,他是很认命的。 “你赶快进去洗澡吧,只怕水都快冷了。”她催促道。“我再去放一点热水。” “不用了,我自己来。”他说。“以后任何事我都要自己动手做,你不可以再像伺候大老爷一样伺候我!”他故意板起一张脸说道。 “是,大老爷,我听从您的吩咐。”她娇俏的笑著说。 “你哟,这么调皮!看我修理你。”他作势要去捉她。她早三步两跳的逃了出去,一边喊道:“恕不奉陪了,你再不进去洗澡,水真的要凉了!” 秉忱笑著摇摇头,轻轻的叹口气,进入浴室。他表面上言笑自若,内心难免有丝丝的惆怅。这种后果他早预料到了,但他却想不出办法来阻止它的发生。唉,也罢,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并不眷恋以往他身为“旭日”集团少东的地位。富贵如云,毋需太过于放在心上,淡泊自如也能过一生,或许更能心安理得呢! 人生最高境界求的也不过是心安理得罢了,不是吗? 比起秉忱和如意沐浴在爱情的光圈中好不快活,明珠的日子过得阴暗又消沉。 秉忱离家三日,未曾向他父亲妥协,看来去意甚坚。她至今才确定他根本完全无意与她缔结秦晋之好。听说他爱上的那个女孩,家里经营一家小花店。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卖花女,却掳走了秉忱的人、秉忱的心!她不服气,她居然输给一个卖花的女孩!她说什么都不服气! 叶庆龄昨天搭机回伦敦了,在她的伯爵丈夫来电三催四请之下,她不得不回去。临行前她百般宽慰明珠,要她想开一点。她的意思是秉忱若爱上一位公主,她或许还有机会,但他爱上的对象却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平凡女孩,足见他用的是真感情,因此她才劝明珠看开一点,别再想他了。 但陷入感情泥沼之中的人,如何能凭局外人三言两语要她看开,就看开得了的? 庆龄走了之后,明珠的心里更苦,连个吐苦水、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她的父母并不了解她,他们只会一味把他们认为世上最好的一切,捧到她的面前来给她。她才不希罕那些东西呢!她在这世上几乎什么都有了,而且要多少有多少,什么珠宝、华服对她来说和粪土又有什么两样!她最想要的是秉忱,但却得不到!他被一个样样不如她的女孩子抢走了!她恨!恨得牙痒痒的,恨得热血沸腾,片刻都不得安宁。 不!她不能再像困兽一样在家中兜圈子,她得出去透透气。她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的想一想,想想自己究竟是如何失去秉忱的?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要如何才能令他心回意转?谁能为她指点迷津?她想得头痛欲裂,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她觉得一刻也无法再待在家里了,冲动之下便独自从车库随意开走一部跑车,风驰电掣的行驶在马路上,发泄自己心中的恼怒和怨气。 她不知不觉的将车开到民生东路。她知道秉忱和那女孩就住在这附近。“花之屋”的招牌就在不远之处,她却没勇气将车子开过去。她是她的手下败将,没面目到她家去找秉忱,那实在是很丢脸的事。叶明珠是个很骄傲的人,这种事她还做不到! 她掉转车头,将车子驶离“花之屋”远远的。 现在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附近的商店和餐馆纷纷亮起霓虹灯。其中有一家叫“时尚”的pub,吸引住她的目光。她从未去过这种大众化的pub或酒吧,一般她都到上流社会的私人俱乐部去,来来去去总是一些熟面孔,无甚乐趣。她百无聊赖之际,胆子忽大了起来,兴起进去这家叫“时尚”的pub去喝几杯的念头,麻痹一下自己可怜的神经。虽有点冒险,但她想她的运气不会这么背才对,偶一为之,不可能刚好被歹徒盯梢,想绑架她来大捞一笔。是啊,谁想得到她会上这种pub喝酒呢?若有人认出她的相貌,至多只会以为是长相酷似吧?她费了一番心思鼓励自己勇敢的进去pub喝杯酒。这是一般人都能享受到的休闲乐趣,她也想尝试看看。她此刻的心情,有点像古时候微服私逃出宫的那主、格格之流的人物,带著寻求刺激与好玩的心情,走入凡间找乐子,藉以调剂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 她似乎和自己沟通好了,准备下车进去pub小酌几杯,可是她兜了一圈,居然找不著任何可停车的地方,这令她有些丧气。但叶大小姐决定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放是她继续开车子在附近兜圈子,终于在一条巷道中找到了一个“栖身之处”。她停好事,沿著来的方向走回去,足足走了五、六分钟,才走到“时尚”pub的门口。 她昂首阔步入内,像个探险家似的,对周遭的所见所闻,都觉得有趣。 不过她胆子虽大,但仍找了一个比较幽暗的角落坐下。她向服务生点了一杯“fallenangel”。 “什么?”服务生听得一头松水,只好再问一次:“对不起,小姐,麻烦你再说一遍。” 她按捺住脾气,放慢速度重复一遍:“fallenangel。” 服务生有点尴尬。“小姐,你要的是……什么……什么天使?对不起,我从来没听过客人点这种鸡尾酒。” 她并不因为服务生不懂这种鸡尾酒就换点其他普通的酒类,仍坚持的道:“我要fallenangel。” 这名服务生更加尴尬,有点口吃了起来:“对不起,小姐,能不能请你自己写出来,我……我实在……不太懂这个名称。”他将手中的纸笔递给她,模样看来有点可怜。 明珠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心,只得接过纸笔写下来。 “fallenangel。”他这次的发音倒很正确。他原是一个在这里打工的大学生,有一定的英文程度。“这应该翻译成‘落魄的安琪儿’,对吗?” 她这才点头,微笑:“安琪儿或天使都可以。” “小姐,对不起,耽误你一点时间,我还得去问调酒师会不会调这种酒,因为……因为我们这家pub从来也没有人点过这种酒……”他歉然的说。他们这家pub属于社区性的pub,客人多半是住在附近的社区人士,如何能和高级的尊业酒吧相提并论?他只能频频向明珠致歉。 明珠一瞪眼,正欲发作,转念一想,这不是她能作威作福的地方,只得轻哼一声,勉强的点个头。 服务生狼狈的退下,赶紧到吧台和酒保商讨应付明珠之道。 明珠左右无事,使用极感兴趣的目光检视pub内那些和自己不是同一个阶级的社会人士。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隅谈天说地,看来好不快活。自己为什么连这么点乐趣都享受不到?所谓“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便是她此刻的心情。忽然间,她很想变成他们其中之一,拥有平凡的幸福和乐趣。对她来说,这种平凡的快乐是另外一种奢侈。 她失魂落魄的将目光调到另一桌,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对坐著,看来是幸福、登对的情侣。那个女孩平凡的五官却又流露出几丝清丽,恋爱中的女人几乎都是美女。她和她的男友都有几分书卷气,气质不错。他们两人互望的眼神,看了令人羡慕,一望即知是深深相爱的情侣。她这时才真切的体会到书上所说的“千金容易得,难得有情郎”这句话。 第九章 她拥有那么多的财富又有何用?这么多年来,她好不容易才相中了秉忱,以为他是真心爱她的人,而不是因为她家的财富和权势,可是如今已经证明了秉忱亦不是真心爱她。她有那么好的家世有何用?连秉忱都保不住! “小姐,你的酒来了。”服务生送来她点的酒。如假包换的“落魄的安琪儿”。调酒师不堪颜面扫地,特别去找资料调配出来的。 她点点头,唇边泛著落寞的笑容。举起了酒杯,一骨碌的灌下大半杯。她不必掩饰在藉酒浇愁,反正这里没有人认得她!她吸了一口气,又把余下的酒全吞下肚去。“落魄的安琪儿”的成分中有琴酒,酒精度满高的,一杯下肚后,多少有些晕陶陶的感觉。还好分量不多,也不至于喝醉。她百无聊赖的玩弄著杯缘装饰的一颗樱桃,考虑著是不是再叫点什么来喝,不然时间怎么打发。 这一次她不想再考验酒保的能耐了,点了最普通的“新加坡司令”。这种鸡尾酒,想必闭著眼睛也调得出来吧? 服务生见她点的是“新加坡司令”,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原来还很担心她又要点什么稀奇古怪的酒哩,真是谢天谢地,她没有再给他们出难题了。像她这样的女客人还真少见,不但美得出奇,气质风度亦与众不同;她睥睨一切的神情,活像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公主。但为什么像她这样高贵的小姐,眼底却带著一抹无尽的忧伤?怪不得她刚才要点“落魄的安琪儿”,似乎正是她的写照。 不仅pub的男服务生为她迷惑,连在她邻座的两位男士也频频对她行注目礼,并不断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曾小侠也很巧的在这儿凑热闹。他心情烦闷,故而独自到这儿来小酌几杯。他为了何事烦恼呢?自然是因为秉忱居然大大方方的搬进白家居住,这不摆明了他是白家未来的准女婿吗?他虽然伤心失意,但又不禁钦佩秉忱居然为了爱如意,而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史秉忱对如意有情有义,他怎能不衷心为他们祝福呢?他暗中发誓要将如意让给秉忱,可是天知道如意几时曾属于过他?这是很讽刺的。因此他只能天天到这家pub喝下一杯杯的苦酒,反正这里离他家很近,喝醉了,他拖著蹒跚的步履,也能在十五分钟之内走回去。 他刚来不久,只喝了一杯“曼哈顿”。威士忌酒虽烈,但他并不是毫无酒量的人,因此他的眼睛仍炯炯有神。当明珠一走进这家pub时,他就看见她了。他虽然因失恋而心情沮丧,但乍见美女还是有正常男人应该有的反应。明珠虽没有发现他投向她的眼光,却仍然令他惊艳不已。他对明珠的美丽只是纯欣赏,他很清楚她和自己的距离犹如地球与月亮之遥,他可不敢怀有像曹操的“明明如月,何时可拨”的梦想。他还是实际一点,远远的欣赏即可。 这一个晚上,小侠的眼光总忍不住往明珠那一桌飘,这种视觉享受颇能慰藉他那一颗受创的心。 忽然间,他看见明珠招来服务生结帐,不免产生怅然若失的情绪,目送著她窈窕的背影离去。他同时也发现邻座那两名对明珠颇感兴趣的男子,也紧跟著她结帐离去。由于小侠在保全公司受过正式的训练,特别有警觉性。他感到有点不对劲,因此也立刻结完帐,追随在那两名男子的身后,静观其变。 所以现在这一幕,好比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明珠多喝了几杯,脚步有点颠踬,并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跟踪。她迷迷糊糊的忘了将车子停在哪里,茫然的站在街心苦苦思索。想了一会儿,潇洒的挥挥手,算了,想不起来就罢了,等到想起来时再叫司机来开回去,真想不起也就算了。她迈开步伐,又向前走。 这里并不属于繁华的商区,街道上虽有商店和餐馆,但总不比忠孝东路那般人潮不断。尤其现在已经接近凌晨时分了,大部分的店铺纷纷关门,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略显冷清。 她仗著酒意,不仅不畏寒风,竟引吭高歌:“不问你为何流眼泪,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且让我给你安慰,不论结局是喜是悲,走过了千山万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么美。既然爱了就不后悔,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既然爱了就无怨无悔,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你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啪、啪、啪……”跟踪明珠的男人之一,在她身后拍起手来。“唱得真好呀,能不能请你跟我们上ktv去唱个痛快呢?” “我没空!”明珠冷冷的说。 另一名男子已经去把他们的车开来了,并且挡住明珠的去路。 “捧个场吧。”那男子死皮赖脸的劝著。 这一次她连理都不理,横了对方一眼,想从车旁绕过去,却又被车子挡下来。她不禁冒火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大哥,别再跟她耗了,趁现在没什么人,快将她弄上来。她很值钱,值得冒一次险,快!”车内的男人说道。 “你们……”明珠又惊又恐,莫非他们知道她的身分。 “叶小姐,只好委屈你了!”那名男子露出狰狞的面貌,一手又狠又快的把明珠扯向车子,一手去打开车门。 “快点!”车内的男子早发动好车子,等同伴将明珠弄上车,立即飞车逃逸。 明珠也不是好相与的,她平常游泳健身,也颇有一点力气。但她哪抵得过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步一步的被拖向车边。 说时迟,那时快,小侠忽然现身。他朝著拖住明珠的男人的下巴重重挥去一拳,反手将明珠护在身后。 而在车上的男人一见小侠现身,身手矫健的从车上下来。他的身材看来更为孔武有力,他上前与小侠缠斗,口中说道:“大哥,你过来帮我,先制住这小子!” “可是叶小姐跑了怎么办?”那男子见小侠与伙伴缠斗时早捉住了明珠,以防止她逃跑。 “先将她锁在车上!”他和小侠缠斗不休,百忙之中说道。 “噢。”那男人照办,七手八脚的将明珠锁在车子里。 他一加入战场后,形成小侠一人对付两名大汉的局面。但小侠虽双拳对付四掌,却毫不吃亏。他自小性喜练国术,藉以抱不平,再加上在保全公司的锻炼,他的身手又精进不少。他眼见即将占上风,那两名男子忽然住手了,开口说话的是那开车的男人,他说:“兄弟,有话好说,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想请这位漂亮的小姐唱ktv罢了。既然你出面干涉,我们兄弟便放了这位小姐,怎么样?再打下去,落个两败俱伤,又有什么意思?” “老二,你怎么这么糊涂?好不容易逮到一只肥羊……” 那个老二比老大精明多了,立刻喝止道:“大哥,你别再说了,我们认栽。这里可不是荒郊野外,由得我们胡来,万一有人去报警,我们不是惹上大麻烦了吗?为了请小妞唱个歌,值得吗?” 老大究竟不是笨人,当下打开车门,放明珠出来。 明珠胆战心惊的躲到小侠身后,她吓得浑身发抖。从出世至今,今晚的遭遇是最凶险了。若不是小侠,她早被这两名歹徒绑架了。 “算你们识相,还不快走!”小侠很威风的喝道。 那两名男人自叹流年不利,抱头鼠窜,一会儿工夫便连影子都不见了。 “小姐,你住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小侠关切的问道。像她这样的美女独自回家是很危险的,刚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我家不在这里……”明珠支支吾吾的说。她不是不相信他,相反的,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是可以信赖的。她支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是因为她还未准备好一套说词来搪塞。她今夜所遭遇的一切,令她忽然产生一个想法,想暂时月兑离叶明珠的生活型态,去尝试另一种生活。但她这个想法需要有人帮忙才可能实现。她开始在打小侠的主意,这个年轻男子应该可以帮助她。她盘算了一会儿,嗯,暂时失踪一阵子是个不错的点子,不但可以过一段不同的生活,又可以令秉忱对她心生愧疚。她得意的想著她父母亲一旦得知她失踪后,一定会怪罪于秉忱,那么他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了。哼哼,想抛下我叶明珠和心爱的女人双宿双飞,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她打定主意后,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了几转后,她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的计画了。 ※※※ 小侠带领明珠来到一幢电梯住宅大厦的三楼。他拿出钥匙,开门进去,熟稔的打开灯,室内登时灯火通明。这里的家具似乎不怎么俱全,靠墙的酒柜里只有三、五瓶寻常的洋酒,其余的都空空荡荡的。用空空荡荡四个字来形容这个房子,也很恰当。原来可能摆沙发椅的地方是空著的,只有一个长条的茶几。餐桌椅倒还在。 “这是我姊姊的房子。她们上个月移民温哥华,比较好的牛皮沙发和家具都用货柜运走了。不过我姊姊一旦安顿好温哥华的新家后,会回来处理这房子,她打算卖掉。所以你至多只能在这儿待一个月左右,在我姊姊回来之前,你必须另外找住处。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小侠搬来两张椅子,放在原来摆沙发的地方。椅子高过茶几,看来委实不伦不类。“对不起,只好委屈你一下了,还好一般电气用品都还在,不至于太不方便。” 明珠东张西望的,一坐下来,一脸无所谓的说:“没关系,能有这么个栖身之地,算是很幸运的了。” 小侠也坐了下来。“你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吗?” 她装出一副很害怕的神情说:“刚才的情形你是看到了,那两个男人是来捉我的。我一回家,他们一定会立刻去抓我抵债。”她假意哭泣起来,不过演技欠佳,只有哭声没有眼泪,但饶是如此已足以令人产生怜惜之情了。“我爸爸经商失败,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钱,他们要抓我去抵债,呜呜呜……”她掩面假装哭泣。这种故事电视上演过n遍了,她随口就能胡诌出来。 “你不要伤心了,安心住在这里,他们找不到你的。”小侠只好不断的去安慰她。 “谢谢你,呜呜呜……”她继续演戏。为了惩罚秉忱,只得出此下策。虽然得连累双亲担心,但却顾不得了,她只想出口恶气。反正她戏演完了,会自动回家,她父母不过是虚惊一场,不会真的失去爱女,又有什么损失?她心安理得按照计画扮演这出闹剧。 可怜的小侠被利用还不知道,几乎为她一掬同情之泪。当他明白她把他当傻瓜利用之后,不知会有何感受? 明珠这时可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到时给他一笔钜款弥补他,不就完事了。她正为自己精心策划的杰作,心生得意,哪顾得了别人的感受? “你饿了吗?要不要我去帮你买消夜?”他殷勤的问。现在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连他自己都饿了。 “方便吗?这么晚了?”她倒也不是没良心的人。他从歹徒的手中将她抢救下来,这一份大恩大德,她一定会回报他的。 “没关系,我自己也饿了。”他洒月兑的一笑。 “那好吧。”她点点头。 “你在这儿等我,巷子口有一个面摊,我十分钟就回来了。”小侠说完便出去了。“门锁好,我有钥匙。” “你放心,我知道。”她跟著他到门口。 明珠趁空档把室内巡视一遍。感觉还算可以,虽比不上家里豪华、舒适,不过勉强还能住,至少干净。这房子的格局是一般三房两厅双卫的居室,每个房间的床铺都还在。也是,与其大举把所有的家具都运往加拿大,倒不如精选几项高级的家具进去即可,其余不怎么昂贵的家具不如到了加拿大再买新的还划算呢。 她进入主卧室,只见床铺上只覆盖著一顶与床单同一个花色的床罩,不见有棉被。如此寒冬,没有棉被如何入睡呢?她急急打开壁橱,找找看有没有遗留下棉被或毛毯之类的保暖物品。 壁橱里的衣物所余无多了,较好的服饰多半是带走了。她搬来椅子垫脚,打开壁橱的上层,谢天谢地,还有一床用塑胶套封好的棉被。她的运气不错,想来这些被褥都是干净的。因为小侠说他姊姊两、三个月之内会回来卖房子,还得小住一阵子,当然会保持整洁。 四处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才半个月没住人,并没有多少灰尘。她去厨房拿了一条原本是用来抹碗的白抹布,学著家里的佣人,抹去家具上的灰尘。她头一回做这种清洁工作,觉得还满有趣的。不过她东抹抹、西抹抹的,做得并不道地,到底她从没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怪不得她。 小侠一进门,见她忙著抹桌子,笑道:“哇!你真勤快,一点也不浪费时间。”他拎著一大袋食物,放在餐桌上。“正好,你把桌子擦干净了。你真聪明。明珠,你别弄了,今天太晚了,你吃完消夜就去洗澡睡觉,热水器是插电的,还在。如果你不嫌弃,便先借我姊姊的衣服穿,明天我再带你出去买衣服。” “好,你真好。”她去洗个手,才回到餐厅来。只见小侠已把两碗牛肉面装在免洗碗里了,另外还有一个用保丽龙便当盒装的各种小菜。明珠从未吃过这种面摊卖的食物,这一次可是第一次尝鲜。她忍不住立刻坐下来,抓起筷子便吃。 “饿了吧?”小侠笑著说。他不明就里,以为她真是饿坏了。 “啊,真好吃!”她边吃边赞道。吃了几口面后,又去挟一块油鸡腱塞入口中咀嚼著。“好吃,小侠,你也赶快吃啊。” “好。”小侠也不客气的吃将起来。他的吃相可没有明珠斯文,呼噜呼噜的,三、四口面下肚后,面碗里立时少了一半的分量。 吃完消夜,小侠为了避嫌便向她告辞。他临走交代说:“明天我请一天假,先帮你清扫屋子,再陪你去买一些衣服。” “谢谢你,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明珠认真的说道。 “嗳,小事一桩,瞧你说得这么严重。” “真的,我说到做到!”她一本正经的发誓道:“小侠,只要我把事情办妥之后,我一定会立刻酬谢你,到时不管你要求什么,我都会答应。我郑重的发誓,若我不答应你,让我折福折寿,活不过三十岁……” 小侠忙去捂住她的嘴,急道:“你干嘛赌这么重的咒!万一我叫你去杀人放火、抢银行,你怎么办?” 她笑咪咪的说:“我相信你不会要求我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好吧,我和你立下几则约定:一是不触犯法律;二是不可要求我私人一半以上的家当,我总得留一部分生活,是不是?三嘛,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做非分之想,不过我还是加上这一条,请你不要见怪。” 小侠强忍住笑,她差一点就要被人捉去抵债了,她的一半家当能有多少?他才不会如此趁人之危呢。不过他仍颇感兴趣的追问道:“说吧,第三条戒律是什么?” “你不可一厢情愿的要我嫁给你!”她直截了当的说。她本来就是快人快语,想说什么就说。 小侠人再爽快,听她这么说,不免有点尴尬:“唉,感情的事,哪能一厢情愿?你放心,我不敢存有这种痴心妄想。” “对不起。”明珠难得如此温柔。毕竟他是她的恩人,又对她这么好,她居然还利用他,唉,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不得已的呀,反正日后一定会补偿他的。 “那……我走了,明天见。”他很尴尬,当下便夺门而出。 小侠走了之后,明珠仔细的将大门反锁上。她孤身独处一室,难免有些胆怯。但这种冒险另有一番乐趣,战胜了她的恐惧感。她快快乐乐的哼著歌,准备洗澡上床睡觉了。 ※※※ 小侠来敲门时,明珠仍蒙头大睡呢。她迷迷糊糊的,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仍摆著大小姐的架子骂道:“吵什么吵?我在睡觉,你知不知道?” 门铃声仍在响著。叮咚——叮咚——叮咚——小侠也是个性急之人。 明珠原是朝朝晏起之人,而且昨晚睡得很晚,很不耐烦的抓起一个枕头抛出去,大叫一声:“吵死了!”这一动怒之下,意识稍微恢复清醒了。她坐起身子,理了理思绪,才猛然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叮咚——叮咚——”门铃又响了数声。 她掀开棉被,飞身下床。一定是曾小侠来了,她赶去为他开门。 大门打开后,小侠见到明珠的脸,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得出他一脸紧张的神色,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我……我接了好久的门铃……以为……还好,我实在很担心你……会想不开。”他吞吞吐吐的,还是从实招来。 既然要演戏,就索性装得像一点。她苦著脸:“若不是你对我伸出援手,或许我真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刚才我是一时紧张,还以为是坏人又来抓我了。还好是你,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吐出了一口气。 “你不用怕,坏人找不到你的。这里是士林,离民生社区有一大段距离,谅他们也找不到。何况,我们可以报警……” “不可以报警,我不想惹火他们,不然我家人就危险了!”她信口胡诌。他若去报警,一切就穿帮了,还有什么戏唱?那就很不好玩了。她实实在在是个又任性又顽皮的千金小姐。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他安慰道,同时对她的孝心很受到感动。 她装出一副很孤苦无依的神情,引起他的同情,好使他尽一切力量掩护她的行踪。她想自己彻夜未归,家里一定天翻地覆了,想必连“花之屋”也受到波及,别想再做生意了。她促狭的想,秉忱现在的情况不知怎样了?可惜自己无法亲眼目睹,真是可惜。不过她或许可以冒点风险,化装打扮一下,到“花之屋”实地勘查一番,以探究竟。心意已决,她便向小侠道:“我最好改变一下外表,以防万一被那两个坏蛋撞见,到时就惨了。” “对!”小侠兴奋的两眼发光。“你真是比我聪明多了,你的外表若是改变一下,就比较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了,不但安全,而且也可以四处走动,不然老关在屋子里,不是要闷坏了吗?”他是个好动之人,最怕受困了。 “我现在是短发,所以最好改变发型,去买项直直长长的假发戴上。然后再去买一副平光的阔边眼镜,比一个浓浓的妆,涂个血盆大口,穿一身宽宽大大极不合身的衣服。我想我若换上这副尊容,我看没有多少人有兴趣多看我一眼了。”她兴奋的说,非常佩服自己想出来的点子。 “好,好办法!”小侠也击掌叫好。“不然像你美得像仙女下凡,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明珠侧头看了他一眼,迷惑的问:“你说我像仙女下凡?” “是呀,我相信早就有许多人这么称赞过你了。”他很直接的说道。他的肠子是一根通到底的。 她痴痴的想,他还是第一个说她像仙女的人。许多人也许承认她美貌,但从来没有人说她像仙女。因为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仙女应该是善心的、温柔的、慈悲的……但这些美德她统统没有。她在心中轻轻说,其实我是个坏仙女,白雪坏公主……“你在想什么?” “没事,走吧,我们出去买必要的装备吧。”她说道。她决定去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否则她是不会甘心的。秉忱,你等著瞧吧,我不会让你有太平的日子好过的!她在心中重重的又立下誓言。 秉忱在白家待了数日,理清心绪后,开始对未来做一番计画。 他今天陆续寄出了几份履历表。求职,对他来说是第一遭的新鲜事。能不能有回音,也只有天知道了。因为在履历表上,他缺乏丰富的工作经验。他必须掩饰身分,有哪一家公司肯聘请“旭日集团”的少东?而他的经历便只是在自家公司担任副总经理的职务。谁家公司肯聘一名新人担任副总经理?因此,他没有写上自己曾任副总经理,所应征的职务不外是企划部经理,或特别助理之类的。 这两天报纸的人事栏上,并没有刊登适合他的教职。目前,他比较愿意接受到大专院校授课的工作,最低限度可以让他远离从前熟悉的商圈,避免不快的情绪与是非。万一他到了某一家公司,发现他的上司竟是从“旭日”集团跳槽过去的员工,那不是很令人不愉快与尴尬吗? 如意默默的看著他翻阅报上的人事栏,看著他寄出履历表,不禁有点心痛。她竟连累他至斯?偏偏又无力帮助他什么,令她内心感到非常不安。 昨晚她和秉忱做了一番长谈。她劝他重新考虑重返家门,父母毕竟是父母,岂能弃之不顾?不但他会因此背上不孝的罪名,而她也逃月兑不了关系。毕竟他是因为她才和家庭爆发战争的。 但是秉忱告诉她,他并不后悔作这样的决定。 如意觉得自己已尽到一份责任了,偏他苦不听劝,她该负的责任便减少了几分,心理多少感到安慰一点。 不料,下午“花之屋”却来了一位大享模样的中老绅士,伙同四、五名剽悍魁梧的壮汉,声势颇为吓人。 那名中老绅士一脸严霜,怒喝一声:“叫史秉忱出来见我!” 如意吓了一大跳,一头雾水,不知该不该去叫秉忱,万一他们要对他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秉忱听到声音,自己出来了。他必恭必敬的对那名中老绅士问候一声:“叶伯父,你好。” “哼!”叶庆松冷冷的哼了一声,严厉的说道:“我不好!很不好!我的明珠不见了,我今天就是来向你要回我的明珠!” “明珠不见了?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呀,而且她也没有来找过我。她会不会一时兴起,又出国玩了?”秉忱也紧张了。明珠骤然失踪,这种事可大可小,说不准她是被歹徒绑架,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她所有的证件都在,不可能出国!!”叶庆松皱著眉说。“昨晚我已派人搜寻了大半个台北市,发现她的车子就停在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她不是来找你是什么?” “可是……可是我真的没见到她呀!”秉忱大呼冤枉。 “是的,叶老先生,我可以做证,叶小姐真的没有来。”如意赶紧帮腔。 叶庆松冷冷的打量了如意几眼,他的掌上明珠竟败在这个女孩手里,他理也不想理她。他又转向秉忱说道:“我问你,现在明珠不见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报警处理!”秉忱立即答道。 “糊涂!”叶庆松用手中的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敲击了几下。“一报警,弄得人尽皆知,明珠的处境不是更危险了!”他看来确是心急如焚的样子。也难怪,明珠是他最宠爱的么女,一旦失去她的下落,怎不令他忧心如焚呢? 秉忱安慰道:“明珠也不一定是被人绑架了,她素来聪明伶俐,没那么容易让歹徒有机可乘的。她多半是藏了起来,一时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哪里。” 明珠的脾气确是如此。但是她只要有一万分之一机会的危险,就能令叶庆松担心得食不下咽、寝不安眠了。 “都是你!若不是为了你,明珠怎会搞成这样!”叶庆松显见是情急了,故而语无伦次。 “您请坐。”如意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叶庆松身后。 叶庆松没有半点反应,仍倨傲的站著。 如意只得垂手而立,不再开口说话。因为对方连理都不理她,何必再自讨没趣? ※※※ “你干嘛又要到‘时尚’pub去?不怕又被那两名坏蛋找到吗?”小侠不解的问。他骑著一部改装过的进口摩托车,后座载著叶明珠。 “你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他们一定以为我不敢继续待在那附近了。”明珠故意这么说。其实她只是想去“花之屋”查探动静。 “那万一他也是这么想,怎么办?” “你看我今天打扮成这副模样,他们还能认得出来吗?”她笑得很得意。她戴著一顶早上去买的长及肩膀的假发,脸上化著浓妆,一副宽边眼镜,头上又罩著一顶大大的呢帽。如此这副尊容,确实教人无法认出她来。 小侠也觉得好笑:“你怎么忍心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她把一张樱桃小口,涂成血盆大口,还好用的是豆沙色的唇膏,看来不似鲜红色那般可怕。眼影涂得像是撞翻了水果摊,青黄一片,令人更不忍卒睹。她这种化妆术,恰似七、八岁的小女孩,偷用母亲的化妆品涂在脸上似的。 乘坐摩托车风大,她把大大的呢帽压到眉际,冬天做这副打扮,还不至于使人恻目。她身上一袭披披挂挂的裤装,加上长外套,把她原本窈窕有致的身段全遮盖住了。谁看得出来她是叶明珠呢?她越想越得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小侠停下摩托车。 “我们随便走走,看看有什么动静。”她待他锁好车,便拉著他往“花之屋”的方向走去。 “什么动静?”他愣一下。 “现在敌暗我明,要探查对方的动静,比较方便。” “噢。”他傻傻点一下头,几乎是完全被她牵著鼻子走。 他们穿过了两条巷子,越来越接近“花之屋”了。 “哟!”他一声怪叫:“你要探查敌情,居然到我家来了,真有你的!” “你家也在这附近?”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喏,前面那家花店的三楼就是我家。” 哦?怎么这么巧?曾小侠和白如意竟是邻居,或许他们也是很熟的朋友吧。明珠本是极其聪明的人,这一回也并未猜错。管他的!反正她扮成这样,恐怕连她父亲也没法一下就认出她来。 他们越来越靠近“花之屋”,只见店内乌压压的站著好几名高大魁梧的男人。 明珠高兴极了,差点就要大声欢呼起来。她看见父亲领著他随身的安全人员,来找秉忱算帐了。 小侠一见苗头不对,便放足狂奔。“花之屋”发生什么事了?他一下子忘了叶明珠,只惦记著如意的安危。 明珠仍施施然的跟在后面。这一切全在她意料之中,她著什么急?这个曾小侠!真是个莽撞鬼,赶得那么急,活像是去投胎似的。 她站在“花之屋”外窥视,装成是看热闹的模样。她担心自己虽打扮成这模样,但却怕瞒不过父亲的一双法眼。毕竟他看了她二十五年,当她心肝宝贝一般骄宠著,恐怕她化成灰了,他也认得。 她听见小侠直著喉咙,在和那四名壮汉理论。可是人家全默默的围在叶庆松四周,理也不理他。 “小侠,你别管,他们是秉忱的朋友。”如意这时只好出面阻止小侠。 “如意,这是怎么回事?”小侠一头雾水的问。 “没什么,你先出去好吗?晚上我再去你家跟你解释。”如意并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她知道小侠是很关心她的。 “真的没事吗?”他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声。 “没事,你先回去。”如意将他推送到门口,一眼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女人,在店门外做壁上观,只以为是个好奇的过路人,并不以为意。 明珠可是确确实实的瞪视著如意好一会儿。可恶!她到底哪一点比得上自己呢? “对不起,我看到我的朋友好像发生什么麻烦了,一时情急,竟把你能忘了。”小侠搔了搔头,向她道歉。 “没关系,你本来就是一个热心的人,天生具有侠义感。你还真取对名字了,曾小侠,嘻。”她丝毫不以为意。真好,得以如此近距离欣赏父亲修理秉忱的画面,真是太美妙了! 她还得继续失踪一阵子,好让父亲更加震怒,他才会使出撒手(金间)对付秉忱及“旭日”来泄愤。她很清楚父亲的个性,今天这一场好戏就看到这里,往后还有更精采的呢!想不到小侠和白如意是邻居,如此一来,她想获取情报又更便捷了,几乎不需亲自往返“花之屋”打探敌情了。她越想越是得意,拉著小侠的臂膀说:“走,我请你到pub去喝一杯。” “你还敢去?你……”小侠瞠目结舌。 “有什么不敢去的?反正有你保护我,怕什么?” “好好好,我真服了你了,走吧。”小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任由她摆布。 ※※※ 秉忱一早就接到秉纯的电话。她是替父亲来传达消息的,说史念祖要他回去重新通盘检讨他的婚事。 “真的吗?秉纯。”他惊喜异常,几乎不敢置信父亲会做此让步。“爸妈愿意接受如意了?” 秉纯在电话中支吾其词,说的话完全不得要领,只得说道:“三哥,反正一切回家来再说好吗?” 他喜悦之情骤减,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狐疑。他非常了解妹妹的个性,她是个行事极其爽快的人,很少如此闪烁其词。于是他一再的追问:“秉纯,你跟我说实话,除非是爸爸肯答应让我和如意在一起,否则再怎么谈判都是没有用的。” “三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告诉你,我的任务只是让你回家一趟。三哥,你就回家来看一看,对你又有什么损失呢?你离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难道一点都不想家吗?你就回来再和爸爸谈谈看嘛。妈妈很想念你,她希望你今天能回家吃晚饭。三哥,你回来一趟吧,好不好?”秉纯用请求的口气说。 如意也在一旁听著秉忱和秉纯讲话,她虽不知道秉纯对秉忱说什么,但隐约可猜出七、八成。她见秉忱握著电话筒,尚犹豫不决,便上前去用鼓励的眼神望著他,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他答应妹妹回家一趟。他只好对著话筒说道:“好吧,今天晚上我会回家吃饭。” 秉纯似乎很高兴,声音高昂的说道:“太好了!我的任务圆满达成了。我要赶快去跟爸爸妈妈说,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三哥,我挂电话啰,拜拜。” “拜拜。”秉忱也挂上电话。他牵起如意的手,柔声说道:“你放心,不管我家人怎么说,我绝对不会改变初衷,我要你,要定你了!” 如意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脸上浮现幸福快乐的笑容,轻轻的靠向秉忱宽厚的胸怀,幽幽说道:“我相信你,秉忱。不过你回去以后,最好不要再和你父亲针锋相对了,你们关系搞得越紧张,对我们两个人更不利。” 他点头答应。“好,我会注意我的态度。” “不管他说什么,你就想著他怎么也是你的父亲,千万别再跟他斗气,否则更不好收场了。” “嗯,我会记住你的话,不会再像上回一样跟他硬碰硬了。”他嘴里虽这么说,但心里却隐隐担心晚上的家宴一定是“宴无好宴”。叶庆松因明珠的失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既能跑到“花之屋”来兴师问罪,想必也定会去找父亲的麻烦。所以他的麻烦也来了。明知有麻烦,还是得回去一趟,毕竟这一场祸端是因他而起的。 他再回想一下秉纯刚才在电话中的语气,他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判断约莫八九不离十了。看来晚上这一关不好过了。不好过,也要过!他暗暗发誓,为了自己和如意的幸福,无论如何一定要过这一关! ※※※ 如意在黄昏之后送走秉忱。她虽担心他回家之后与父亲的龃龉更甚,但总盼事情能见到曙光,有个圆满的结果。 晚饭后,欣欣来了。她不是为买花而来,她此行是另有目的。 如意让她坐在店里的小圆桌边,才进厨房沏了壶茶出来。她看出欣欣似乎有话要说,索性再拿出一些糕点,两人可以边谈边品茗,也算“以茶会友”了。 如意徐徐的饮下一小杯茶,甘冽香醇,顿时觉得齿顿留香。这上好的金萱茶是她特别为秉忱买的,但亦可用来招待好友。她虽猜得到欣欣有话要告诉她,却料不到她将要宣布的是一项惊人的消息。 欣欣觉得事态严重,便不欲再绕圈子说话。她直接问如意:“史先生在吗?” “他回家去了。怎么?你有事找他?”如意讶异的问道。 “嗯,而且还是很紧急的事。他为什么回家?” “早上他妹妹打电话来叫他回去一趟。” 欣欣点点头。“嗯,想必史家亦已经听到风声了,史先生大约是回去解决这件事的。” “风声?什么风声?”如意不解。 欣欣用同情的眼光看她一眼,叹口气说道:“如意,叶家大小姐失踪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我很难过。”她黯然的搓著手指头。 “你不需自责,她失踪又不是你的责任。”欣欣伸手抚著她的背脊。“如意,现在我已经完全相信史先生确实是个正人君子,我很抱歉以前怀疑过他……” 如意笑著摇摇头。“过去就算了,别提了。” “可是现在情况又变了,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警告史先生的,不过看来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欣欣有些担忧的说。“其实我不该管这件事,因为我到底捧人家的饭碗。不过基于道德问题,我认为我必须事先知会史先生一声,既然他们知道了,我就放心了。” “到底有什么事?”如意越听越糊涂。 欣欣已经站起来了。“还是等史先生回来,让他自己告欣你吧。” “不!”如意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她等不及秉忱回来,她现在就要知道。“欣欣,请你现在就告诉我!” 欣欣摇了摇头,准备走了。 第十章 如意急得拉住她的手臂。“欣欣,你跟我说,反正我早晚都要知道的,不是吗?请你现在就告诉我。” “如意……”她很为难。“还是等史先生回来吧,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呢?事情很复杂,而且我也不知道史先生最后会作什么决定?要我怎么说?” “你只要告诉我,你要跟秉忱说什么事情。”她简洁的说。 “这个嘛……”欣欣考虑了一会儿,想她早晚也会知道,便准备告诉她实情:“如意,你知道叶明珠是我老板最宠爱的小么女,她这一失踪,我老板他的心情是怎样的了。虽未接到她被绑架的消息,但已经够令他寝食难安了。他决定将这一口气出在史先生及‘旭日’食品公司上,也算替爱女报一箭之仇,化解她心中的怨气,这么一来或许她会自动现身也不一定。” “你是说……叶小姐是故意躲起来的?”如意迟疑的问。 “极有可能,不然应该会接到要求赎人的电话才是。”欣欣内心暗暗为明珠的骄纵任性叹气,她为了一己的私念,竟引起偌大的变数与不安,而她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吧!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她可知她一念之间做出的行为,将为“旭日”带来一场极大的风暴,这中间又将牵扯上多少人呢? “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如意不解的又问了一句。 “她躲起来当然是有用意的。不过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躲藏起来,现在也还不能确定,我们往最好的方向猜测,只能做这个假设。而这个假设也最能被我们老板接受,他宁可相信她是躲起来的。” “嗯……”如意沉吟了一下:“她……你想她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出国散心去了?” 欣欣很肯定的摇摇头。“不可能,海关没有她出去的纪录,而她的护照也仍留在家里,所以她人应该还在台湾才是。” 她还是不明白。“叶小姐为什么故意躲起来?” “她可能是在自导自演一出‘失踪记’,目的便是要刺激她父亲使出撒手(金间)给史先生,和他家的‘旭日’食品。”欣欣自己做出这样的推论。 事实确是如此,可见欣欣是个足智多谋的职业女性。只是她可料不到,住在她楼下的帅哥曾小侠也在这出“失踪记”中客串了一角。 “可是……可是叶家在‘旭日’食品公司不是也占有相当大的股份吗?”如意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欣欣摇头叹气。“叶家的财富在国内排行前十名之内,远远超过史家的‘旭日’集团,他们不会在乎那些损失。不瞒你说,叶家在‘旭日’食品占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原本是要做为叶小姐的嫁妆的。” 如意懂了。反正本来是要送人的东西,便不在乎了,毁了就毁了。只是值得吗?为了区区一口怨气,便处心积虑的去设计人家,自己也赔上一笔钜大的财富,这值得吗?不过她不懂叶庆松会如何对付“旭日”集团,她搞不懂这些商业界的勾当和卑劣的手段。 欣欣懂,所以她很替“旭日”集团担心。叶庆松连日来联络了若干股市的大户,以及某大财团,商量如何吞并“旭日”食品公司。 如意听了百思不解。“可是史家毕竟占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他们如何吞并得了?” 欣欣摇了摇头。“你哪里懂得这种金钱游戏?史家只占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因此近十年间他们并没有主导的经营权。史先生的父亲逼他和叶明珠结婚,就是觊觎‘金鑫’集团在‘旭日’食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此一来他们便可重获经营权了。” “反正他们原来便没有经营权,那就牢牢守住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又何惧从他?”如意想当然耳。 “这可就要从头说起了。‘旭日’食品一直是‘旭日’集团最主要的事业,而且算是史家的基业。十几年前,史念祖为了扩张公司的业务,申请股票上市。由于他扩张得太快,又陆续开设了一些子公司和关系企业,资金搞得很紧,一时不察,便被其他财团收购了为数一半以上的股份,造成现在‘旭日’食品四分五裂的局面。经此一役,史念祖对‘旭日’食品欲振乏力,饮恨多年,好不容易如今有了重新夺回经营权的机会,却因为史先生不肯和叶家联姻而失去了。而最可怕的是‘金鑫’打算抢购‘旭日’食品在市面上流通的股票,这也就是叶先生联络股市大户的原因。另外,他又和另一个占有百分之十一股份的股东商议买卖股权的事宜……” 在欣欣的解说之下,如意模模糊糊的懂了。 “如意,事情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像‘旭日’这样的上市公司内部发生这么大的股权争夺战,一定会在股票市场造成波动,势必会影响‘旭日’的股价下跌。” “为什么会下跌?既然‘金鑫’集团要收购‘旭日’的股票,照理来讲应该会上涨的呀。”如意对股市的知识只是一知半解。 “如果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叶先生为什么要这么秘密的联络股市大户和另一个股东?他们另有台面下的交易。”欣欣浸婬商场久矣,对这种拆滥活动的情形早见怪不怪了。“叶先生不在乎损失多少钱,他暗中策划大肆在市面上抛售股票,任由他们操纵股价与股票买卖,只要三方面配合得天衣无缝,‘旭日’集团一定会元气大伤,彻底的失去对‘旭日’食品的经营权。” “好可怕!”如意只能发出一声喟叹。 “我来就是要警告史先生的,让他心里有个底,不要让‘旭日’越陷越深。” “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会没事吧?” “至少能使损失降至最低,不过经营权是永远夺不回了,只能任凭‘金鑫’入主‘旭日’,只手遮天了。” 如意感到一阵心寒,怪不得秉忱的父亲会召他回去共商对策。史念祖岂会甘心一份基业被外人夺走?定会处心积虑保住江山才对。秉忱这一趟回去,将面临很大的压力,他会作出什么决定呢? “欣欣,谢谢你告诉我这一些。”如意打心底感激她。 “我认为我这么做完全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且主要的是我敬重史先生的为人,上一回我误会了他,很过意不去,算是弥补自己的过失吧。”欣欣坦诚的说。“如意,史先生是个相当难得的好人,你要好好的把握。你还记得小翠吗?前两天我到叶家去遇见了她,她告诉我自从史先生救了你那一天,他便和叶明珠小姐划分界限了,才因而招惹她大发脾气,一会儿远奔伦敦,这一会儿又演出‘失踪记’,这个大小姐,真是!” 如意只是苦笑,不知是该感到安慰,还是该伤心难过?秉忱为了她而面临这么大的难关,她还能说什么呢? “如意,不管怎样,你应该多多体谅史先生的心情。他……他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你千万别轻易就放弃了,我相信只要你们心心相印,你们会渡过这个难关的。我祝福你们。”欣欣诚心诚意的说。 “谢谢你。”如意衷心的谢她。若不是欣欣,她不会遇见秉忱,光是这一点就令她感念欣欣一辈子了。 ※※※ 凌晨十二点半了,秉忱仍未回来。 如意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一点睡意也没有。她躺了良久,然后小心翼翼的翻个身,生怕吵醒了身畔的如玉。她下周要期末考了,天天挑灯苦读,还得早起上学,实在是很辛苦。她心疼的看著小妹,轻轻的替她拽拽棉被。 今晚秉忱会回来吗?她想著想著,总也睡不著。她没有将大门反锁,还替他留了盏灯,方便他进门。他究竟会不会回来呢?或许永远都不回来了吧?可是至少他会再来取走衣物吧?唉——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秉忱今晚不回来,明天必定会回来的,她应该相信他的为人,他岂是一个会一走了之的人! 到这个地步了,不管秉忱作出什么决定,她都听由他安排,绝无怨言。他对她付出的够多了,而她不但帮不上他任何忙,反而拖累他至此,令她汗颜无比。 他既能为她牺牲,她为什么不能为他牺牲?她想到这里,不觉鼻酸落泪。或许她和秉忱缘尽于此了,即便是他不愿成为爱情的罪人,她也不能眼看著他沦为家族的罪人!她万万担不起这个罪名,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她吸了吸鼻子,反手抹去泪痕,翻了个身子,将脸庞压在枕上,让枕头吸去她不断氾滥的泪水。 当天际蒙蒙亮时,她已作出一个决定,不管秉忱怎么想,她将力劝他听从父亲的意思回家去,以尽人子的孝道与义务。一个人就算要牺牲,也应该要有取舍。到了这个地步,他为爱情的牺牲已经足够了,照理应牺牲爱情,去为拯救家族的事业奋斗了! 如意虽然心痛,也勉力的敦促自己应为爱情牺牲。她既深爱秉忱,就不该陷他于不义。她的泪水不断的涌出,却不能改变她最终的决定。 “秉忱,明天……不!今天我就要让你离开我!”她喃喃呓语。“老天!请给我力量,让我能够做到!我不能拖累秉忱,我不能!我不能呀!呜……”她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口,不让自已哭出声,以免吵醒如玉。 如玉尚好梦正酣,呼吸平稳的吐息。 如意索性用棉被蒙住自己的口鼻,压抑自己哽咽出声来。 ※※※ 秉忱被父亲及兄弟缠住,根本挪不出时间及心思打电话给如意。他低头看看表,凌晨四点五十五分了。他一夜未归,如意一定会很著急的。 也罢,索性等天亮了再回白家去。他打定这个主意,任凭父兄费尽唇舌,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史念祖一夜未曾阖眼,父子四人彻夜长谈,只盼秉忱能心回意转,再和叶家联姻,平息这一场风波。怎奈秉忱好似顽石一般,无论如何总也不肯点头。 “秉忱,你当真为了一个女孩子,弃这个家于不顾了?”史念祖沉声喝道。 “爸,您言重了。这种商场上的危机,比比皆是,只要我们沉著应战,未必嬴不了这场鄙权争夺战。这也许不是我们‘旭日’食品的危机,反而是一种契机也未可知。”秉忱冷静的说。 “哼。”史念祖冷哼一声。“你知道要维护股价平稳需要调集多少资金吗?‘金鑫’联合不少股市的作手,准备将我们‘旭日’的股票价格,搅得天翻地覆。当他们疯狂的抛售股票时,股价一定下跌,我们想接手或许都接不上,他们是有阴谋的。一旦他们又将股价炒高,我们就得用高价买进,以增加控股权,问题是到时需要庞大的现金周转,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弄得周转不灵,‘旭日’食品将受到很大的打击。嘿嘿,叶庆松这个老鬼,真是老奸巨猾,使出这招撒手(金间)令我们进退维谷,束手缚脚的。” “老三,你的脑筋干嘛这么死?娶了叶明珠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到时你是人财两得,许多人都要羡慕你呢。”史秉德说道。换作他是秉忱,他对于做叶明珠的丈夫是求之不得呢。 史秉义也劝道:“叶老会大举对我们不利,也是想逼你回头做叶家的佳婿,好找回叶明珠,否则他干嘛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史念祖又“嘿嘿”冷笑道:“如果他们运作得当,令我们措手不及,他们可是损人又利己了。” 秉忱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只能说道:“我得考虑一下,再给你们答覆。” “说来说去,你还是这句话!我真不懂,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就算你真的爱那个女孩子,为了事业牺牲爱情也是应该的,好好补偿人家不就得了。她家不是开花店吗?如此给她一大笔钱,扩张她的花店,我想她一定不会反对吧?”史念祖说得很简单,想用银弹攻势来解决这桩麻烦事。 秉忱怒不可抑:“爸,你以为用钱就能解决一切吗?首先我就不同意这么做!” “儿子,你认为老爸这么做,侮辱了你神圣的爱情吗?可是这是最快最好的方法,你不觉得吗?” “哼!”秉忱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如果你不方便去跟她谈,我叫秉义去。我不会太吝啬,会让他带一张面额很大的支票过去。”史念祖继续说这。 “够了!”秉忱怒喝一声,顾不得对方是自己的父亲。他的话太过分了,他竟将如意看成是个用钱就可以打发的人,太藐视人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劳费心!”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冲了出来,不理会身后父兄的呼唤。 ※※※ 当他回到“花之屋”时,天已经全亮了。 如意早开门做生意了。虽然一夜没睡,双眼显得有点浮肿,但她仍强自打点起精神,和父亲一起整理刚从花市批回来的花材。 “伯父,如意,早。”秉忱推门进去。 “啊,秉忱,你回来了!”如意喜不自胜,几乎忘了手边的工作。 “早。”白展雄一边专注的工作,一边和秉忱点头招呼。 “如意。”秉忱走到她身边,轻抚著她的背。他从她浮肿的眼皮,看出她担足了一夜的心。“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嗯。”她有点难为情的垂下头,继续手边的工作。她暗骂自己一声,昨夜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今天一大早见到秉忱便忘光了,真没用!不,她一定要坚持自己作下的决定,让秉忱无牵无挂的回家去。她垂著眼皮说:“你先上楼去盥洗,反正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秉忱一时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上楼盥洗去了。他梳洗完毕,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裤,虽一夜未睡,神情未见萎顿。他原本是个精力克沛的人,损失一夜的睡眠对他的身体并没有很大的影响。 他自己冲了一杯牛女乃喝下,权充早餐。桌上还有半条吐司,他就这样干吃了几片,填饱肚子。如意正忙著,他不想麻烦她再张罗他的早餐。她今天可能特别忙,他回来这么久了,竟没上楼来找他。他转念一想,或许这是她体贴他,想让他安静的睡场好觉吧。放是他便回房休息去了。 如意上楼来看他时,他早已沉沉睡去多时了。她坐在床沿上,看著他英俊的脸庞,忍不住一阵伤心,眼泪便又簌簌流下。真没用!她又暗骂自己一声。 秉忱回来了,这表示他的心仍在她身上。这就足够了,只要他的心里有她,什么都已经足够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让他义无反顾的回家去。她一定要逼迫自己做到,绝不能心软!她差点又要哽咽出声,急忙掩面退出秉忱的房间。 待乘忱一觉醒来,便闻到菜香溢满一屋子了。他一跃而起,走进餐厅,只见桌上已摆好三菜一汤,而如意兀自在厨房里忙著。他又转进厨房去找她,只见她忙著洗刷流理台,身上还系著条围裙。 “还在忙?”他从身后抱住她,并吻了吻她的鬓发。 她忍不住一阵酥麻,软软的靠向他的身体,微微喘气。啊!这教她如何离得开他呢?她是恨不得生生融入他体内才好,怎能忍受两人生生离别的局面!她做不到,做不到呀!她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似要撕裂成两半,疼痛不堪。一阵阵心痛如绞,令她气喘得更剧烈。她用力深呼吸了两口,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如意,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敏感的察觉了,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审视她的面孔。她的脸色苍白,双眼略显浮肿,看来像是很疲惫的样子。他疼惜的说:“你一定是睡眠不足,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她只觉一阵鼻酸,眼泪不受控制的滚滚而下。 “你在担心什么?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他用大拇指拭去她的泪痕,向她保证。 她摇著头,泪水仍不断涌出。 “你要相信我,没有什么事能阻挡我们的爱!” “可是……” 这一回轮到他摇头了。“我不是跟你说不要担心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动摇我要和你在一起的决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哽咽道:“欣欣昨天晚上来找你,她想告诉你她老板打算收购你们‘旭日’的股票……” 他安慰她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了,自然有方法来应付一切。欣欣是个有心人,她是‘金鑫’集团的人,竟肯透露消息来警告我,真的很感谢她。” “她说她误解过你,心里觉得对你过意不去。” “嗳,那算得了什么?人跟人之间难免有些误解嘛。”他洒月兑的说。 “可是……”她终究放不下心。 “别可是了,你别操这份心,先去叫伯父一起来吃饭吧。”他拍了拍她的臀部说道。 “好吧,先吃饭再说,不然菜都要凉了。”她走出去叫父亲吃饭。“爸,吃饭了——” “喔,来了。”白展雄在前面看店,听见女儿叫唤便走到后面来。 “伯父,吃饭。”秉忱垂手立于一旁招呼道。 “好,你也坐下吃饭。”白展雄已经坐下了。 如意盛了三碗饭过来,三人一起共进午餐。 白展雄默默进食,对于秉忱昨晚回家的事,提也不提一下。他打从如意和秉忱开始交往以来,始终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他自知以自己棉薄之力,是帮不上女儿什么忙的,既帮不上忙,索性也少管一点事。他心里担心,嘴里不好说,因为一说出来,仿佛是不信任秉忱似的。所以他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饭后,如意收拾好碗筷去清洗。 白展雄知道她和秉忱一定有话要谈,便对如意说:“如意,你一会儿去睡个午觉,我来看店,你精神看起来不太好。” 白展雄走出去之后,秉忱问如意:“伯父有没有问我回家去做什么?” “他不会问的,你回家去看看是正常的事,他过问这件事干嘛?”她将洗好的碗盘一一放进烘碗机里。 他点点头。白展雄真是个开明的父亲,有这种丈人真不错。他自住进白家那一天,心里便将白展雄当成岳父般尊敬。 “如意,我们结婚好吗?”他心里早认定她是他今生唯一的新娘。 她眼皮抬也不抬,淡然说这:“这个时候谈这件事,适当吗?” “为什么不适当?”他反问。这时他才发觉如意的反应不大对劲。 “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你家现在发生危机,你不觉得应该回去和他们并肩作战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平稳。 他略微皱一下眉,省思她话中的含意。 她继续说道:“你想我们立刻结婚,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 “是不是家里又给你压力了?而你无力去化解,只好消极的去抵抗?” 他纠正她:“不是消极,是积极。我要用行动向他们证明我的决心!” 如意忧心忡忡的说:“秉忱,如果我们在这种不恰当的时机,不顾一切的结婚,你家里面对我们会有什么看法?” “我们俩走到这个地步,还要去顾虑他们的看法的话,我们能有什么结果呢?”他不以为然的道。 “何必急在一时?”她仍然坚持她的想法。 “如意……”他困惑的注视著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太了解她了。 她不理会他疑惑的目光,平静的说道:“秉忱,我去帮你收拾行李,你这几天先搬回家去住,即使不能替家里化解危机,至少也尽一份心力,你认为如何?”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她对他下逐客令了?他不明白她的用意为何。 “如意,你为什么认为我这时候该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家人都逼著我和叶明珠结婚?你究竟在想什么呀!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猜得到。”她轻轻的吐出这几个字。 “你既猜到了,还赶我回家?”他忿忿不平的说。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霸占住你,让你家人永远不谅解我们吗?”她的心理承受的压力太大,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有时候事情是不能够两全其美的,只能取其一。” 她轻叹一声:“所以现在你应该以家里的事情为重,我永远会在这里等你。”说到此处,她的眼泪又如断线的珍珠滴落下来。 “如意,对不起,我应该明白你心里的压力有多大才是。对不起,如意,对不起。”他俯下头去,吻掉她的泪珠。 “你明白就好,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负担有多重。你为了我和家里闹翻,失去了你一向习惯的工作和生活方式,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将你拖累到这个地步,教我怎能安心呢?” “如意,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他也为之动容,鼻子一酸,眼眶已奋满泪水。 “可是都是因我而起的呀!”她伏在他胸前,泣不成声的说。 “你别忘了,感情是双方面的事,我也有份,你别把责任全往身上揽。”他将她拥在怀中,轻轻呵护。她看似脆弱,没想到内心却是那么坚强,他真是太小看她了。他心里更兴起一股保护她的,她不该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他是她的男人,有责任庇护她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秉忱,你答应我先搬回去好吗?”她眼睫毛犹沾著晶莹的泪珠,轻声的请求著。 他只得点头答应。“好,让我在这儿多待一、两天,再搬回去好吗?” “嗯。”她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抹去泪水笑道:“这样我比较安心,不管你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我绝不后悔!” “傻瓜!我不会做出让你后悔的事,你大可放心。”他信心十足的说。尽避环境恶劣,他亦有决心与之对抗。 明珠由小侠的口中得知秉忱已搬回家住,心里得意非凡。一切的事,均在她掌控中进行,令她产生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那你家楼下花店的女孩,不是很可怜吗?”她继续旁敲侧击,打探如意的感受。 “咦,你好奇心可真强。”小侠这回没有给她答案。如意的伤心何必告欣他人? “人难免有好奇心嘛,你想想,那么巧,刚好给我们看到那个场面,吓──真吓人!活像电影上的画面,四、五个彪形大汉竟出现在一家小小的花店,我当然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嘛。”明珠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现在全给你弄清楚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小侠撇了撇嘴。为了她的好奇心,这几天他成了包打听的了。他有时直接去探如意的口风,有时暗中去白家观察。不过他从白展雄和父母的谈话中所获最多。“你呀,准是一整天关在这里,没事干,闲得发慌,才爱管人家闲事。” “嗯哼。”她轻哼一声。“也许吧。” “怎么?你还打算窝藏在这里多久?” 她装出一副可怜相。“你想赶我走了吗?” “不是赶你走,你想想,你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何况我姊姊下个月就要回来处理卖这幢房子的事了,到时我就没办法再窝藏你了。” “放心,在下个月以前,我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不会再麻烦你了。” “那真是阿弥陀佛了。”他双手合十说道。 “哼。”她横他一眼。相处了近十天,她跟他已经混得很熟了。“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好啦,好啦,怕了你了,等一下带你出去玩,高兴了吧?”他自己其实也想邀她出去玩。 “这还差不多。”她似笑非笑的撇了撇嘴说。 “想去哪儿玩?”他问。 “嗯,”她侧著头想了一下。“先去看场电影,然后你骑车载我去兜风。” “就这样?”他张大眼睛问。 “就这样!”她点点头。 “好,那就走吧!”他抓起外套甩在肩上。 “好。”她也很干脆的答应。从前她鲜少以朴素的原本风貌见人,总得经过一番精细的包装,展现风华经代的姿容,来炫惑众人的眼光。那种感觉虽然很棒,但她现在却爱上如今的朴素风格;一条泛白的牛仔裤,粗毛线衣,厚重的牛仔外套,配上一张洗尽铅华的脸。如此的简单,感觉却是那么的轻快、舒畅。她爱上这种感觉。“走吧!” 当她跨上小侠的机车后座,便很自然的把双手圈在他的腰上。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他们看来恰是一对散发青春热力的年轻爱侣。 ※※※ 看完电影出来,他们找了一家小店进食。如今明珠已然习惯在路边摊或小吃店吃东西,这些日子,她三餐加上消夜都是如此打发的。 其实她大可打电话到餐厅叫外卖的食物,但一来她怕小侠发现了起疑,二来也想过过和从前不同的生活,所以她现在每天都在巷口的那家面摊用餐,和老板也混得相当熟了。 “几点了?”明珠问。她的表太耀眼,索性不戴了。 “四点半。”小侠咽下一口面说。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她站起来。 小侠也跟著站起来。付完帐后,他跟随在她身后说:“还太早了,大度路要晚一点才好飙车。”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她问。 “嗯,还是先去骑车,有了摩托车,什么地方不好去?” “也好。” 小侠的摩托车寄放在一个地下停车场,是计时收费的。把摩托车取出来之后,他们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兜来兜去。小侠把车速放慢,回头问:“我们去哪?” “随便。”她此刻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那我们先去ktv唱歌,好不好?” “随便。” “你没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先去唱歌,晚一点再去飙车。” “随便。”她还是这句话。 “……”小侠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在诅咒什么,不过他没胆子大声说出来。明珠凶巴巴的,他已经领教过不少回了,不敢再自讨苦吃。 小侠东张西望的想找一家又好又便宜的ktv,所以他的车速一直很慢。就因为车速慢,他可以不用全神贯注骑车,因此他注意到后方有一部黑色的跑车,似乎是亦步亦趋的跟著他。起先他不疑有他,心想可能是碰巧而已,于是便将车偏向一旁,示意后方的跑车超过去。怪的是那部跑车依然慢吞吞的尾随著他,没有任何超车的意思。 “怪了,哪有跑车跟在摩托车后面的!”他叨念了一句。 “什么?”明珠这才起了警觉性,紧张的回头望。 “唉呀!”小侠大叫一声:“糟了!会不会是上次想绑架你的坏蛋,发现我们的行踪了?” “不知道。”她频频回头张望。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也紧张了起来。这活像电影里被黑社会追杀的场面,他的角色是义勇双全的男主角,为了救美丽的女主角,和歹徒奋战到底。想到这里,他把牙一咬,加足马力,车速一下子加快了,连续超了几部车。他回头一看,得意非凡的对明珠说:“你别怕,看我的,我会把他们甩得远远的。” “嗯。”她像在沉思,随便答应一声。 小侠为了实践他对她所做的保证,在车阵里横冲直撞,果然甩掉了那部黑色的跑车。 “嘿嘿嘿,你看怎么样?”他又将车速减慢。刚才是迫不得已的,否则在闹区这么骑车,其危险性和被黑社会追杀没什么两样。“够刺激吧?” “够刺激。”明珠这才镇定下来。究竟是谁在追踪她呢?管他!既然把对方甩掉了,就不必费这个神了。“曾小侠,你真勇敢!”她说的是真心话。 他倒有点难为情起来,讷讷的说:“哪里。” “我们还是回去的好,不然又被盯梢了。” “好。”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远离闹区之后,小侠并不立刻朝明珠藏身之处而去,为了防止被歹徒发现,他净往偏僻的巷弄里钻,绕过来绕过去,弄到最后自己也迷失了方向。 他咧开嘴一笑,停下机车,四下张望。 “怎么啦?”明珠在他身后问。 “对不起,我得找一找门牌号码,看看我们现在是在哪里。”他据实以告。 她点点头。这也难怪,再有方向感的人,在不熟悉的巷弄里转来转去,很容易就迷失了。他倒是粗中有细的人,她对他的好感又略增几分。难得的是他那份心,如此煞费周章的保护一名萍水相逢的女子,可谓古道热肠,义气过人。她早晚会报答他的,因此她鲜少将“谢谢”两字挂在嘴上,与其用嘴不如用行动证明。他一定不知道她一半身家价值多少,届时一定会震惊得合不拢嘴。她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 “哟,你还笑得出来,我都吓出一身汗了。”他怪叫一声。他的汗当然不是因为迷路出的。 “我们不是已经把跟踪我们的人摆月兑了吗?还那么紧张干嘛?”她四下望望,随口说:“先出巷子,到了大马路就好辨认方向了。” 也只有这么办了。小侠的方向感颇佳,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大马路上。可惜路口被两辆汽车挡住,他只得停下来,大声嚷嚷:“喂,有人把车停成这样的吗?让一让,让一让。” 两部汽车却文风未动。 “喂,你们是不是刚才撞上啦?莫名其妙!车子都好好的……”小侠兀自叫骂著。 还是明珠警觉,她当机立断:“我们回头,快,又被盯上了!” “要命!”他无暇多说什么,发动机车回头便跑。无奈车行不到二十公尺,两辆重型机车迎面而来。小侠的警觉性提高了,回头问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怎么办?” “停车。”明珠只有简单两个字。 “停车?”他大叫一声。“有没有搞错?” “你有其他办法吗?”她冷静的反问。 他一愣,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那两辆重型机车这样拦住他们,除非是飞过去,不过他自问飞车技术没这么好,不敢轻易一试。他回头一看,挡在巷口的两部汽车,正徐徐驶进巷子来。这下好极了,他们被前后包抄,插翅难飞,可说是在劫难逃了。 明珠缓缓的从后座下来,静静的立在当地。 “明珠……”小侠被对方的阵势吓呆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没关系。”她柔声安慰他。 小侠勇气大增,说道:“好,豁出去了,明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他的声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小侠,你不用管我,没事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怔,这不活像电影上的对白吗?希望他们的运气能像银幕上的男女主角那么好。不!他们没有那种好运,事实上更糟,又有两部跑车停在巷口,看来他们都是一伙的。完了,对方人多势众,即使他再勇猛,单凭两个拳头如何对付这一伙人?何况他还得分心保护明珠。他额上已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惨然道:“明珠,看来我无法保护你了,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他们!” 汽车上的人都下来了,约莫有七、八人左右,个个皆是精壮的大汉。他们缓缓走过来,步履沉稳而有力。 “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小侠把明珠拉向身后,无奈后面亦有两名大汉监视著,他只得退向墙边,用身子护住明珠。 她深受感动,激动的说:“小侠,你别紧张,不会有事的,让我来──”她推开小侠,挺身而出。 “不可以!”他大叫,伸手将她拉回来。 她微微一笑,神情泰然,柔声说道:“好吧,那就让我们并肩作战,一起面对这个危机。” 他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们谁也逃不了,只得做一对苦命鸳鸯。苦命鸳鸯?他苦笑,暗暗自嘲电影看太多了。他没有这个福分,能有明珠当他的女朋友,下辈子吧,他想。 待那八名大汉走近,明珠才出声道:“我爸爸呢?” “董事长随后就到。对不起,大小姐,让你受惊了。”为首的一名大汉躬身说道,其余人等皆垂手立在他身后。 “哼。”她冷哼一声。“你们也真厉害,居然找得到我。” 小侠一头雾水的听著明珠和他们一问一答。怎么?他们不是地下钱庄派来掳人的吗?明珠的爸爸竟是对方口中的董事长!明珠究竟是什么身分? 就在小侠怔忡不定时,一部加长型的宾士驶近。一个身著制服的司机,先下车来打开车门。 “明珠。”下车的竟是那名曾出现在“花之屋”的老绅士。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小侠越来越糊涂了。他们是否在联手演一出戏来愚弄他?这也不可能呀,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愚弄他又有何用?他只好去问明珠。 “明珠,他们是谁?” 她轻轻摇一下头。“等一下再跟你解释。”她轻向父亲说:“爸,你这么劳师动众的,不嫌太费事了吗?还害我朋友虚惊一场,我要你向他道歉。” 叶庆松从鼻中冷哼一声:“道歉?这小子拐跑我女儿,我没打断他两条腿,还算他走运!” 小侠吓了一大跳,这一大伙人联手起来,别说是打断他两条腿,就算要取走他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过他年轻气盛,怎肯让人如此荼毒而不还口?他大声骂了回去:“喂!你凭什么打断我两条腿!我几时拐跑你女儿了?你这老小子嘴巴放干净一点!” “……”叶庆松几时听过有人对他这样说话,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爸,小侠是个好人,你别误会他,我会从头解释给你听。”明珠忙去安抚父亲。小侠惹恼了他,决计讨不了好的,一定要吃上大亏。 “明珠,我也要你解释给我听。”小侠皱著眉头说。 “会,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先跟我回家再说,好吗?”她又回头安抚小侠。 “回家?回你家?”他傻傻的问。 “嗯,回我家。”她肯定的点点头。 ※※※ “这样你们都明白了吧?”明珠颇费了一番唇舌将经过彻头彻尾的说给父亲和小侠听。 “胡闹!你知道你让大家多操心吗?”叶庆松装出一副严厉的表情训斥女儿,免得她下一次又耍出什么花样。 小侠还有一点迷糊。他头一次置身在如同宫殿般的房子之中,有点不知所措。从明珠父亲的排场中,多少能猜到他具有很高的身分,但从一进入叶家深宅大院的铁门时,他被叶家的财势震慑住了。想不到明珠竟是一位富家千金,这和他原先的想法有天壤之别,害他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可是我达到目的了呀,不是吗?”明珠得意洋洋的说。 “哦?你知道我怎么对付史秉忱那臭小子了吗?”叶庆松不禁有点佩服女儿,真是虎父无犬女呀! “当然,我透过小侠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情报!”她掩不住面上的得意之情。 “可恶!”小侠这才恍然大悟,她兜了这么大的圈子,不过是想达到她的目的而已。“原来你从头至尾都在利用我!” “对不起,小侠,请你原谅我。不过我会对你有所补偿,你忘了我答应过愿意付给你我一半的身家吗?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只是当时你并不知道这一点。”明珠笑著说道。她说到就会做到。“爸,当时若不是小侠救我,你恐怕得付给绑匪一大笔钜款赎我回来,我们不应该给他一点报酬吗?” “应该的。曾先生,谢谢你,这里有一张一千万的支票,算是报答你搭救我女儿。”叶庆松毫不犹豫的签下一张钜额支票。 小侠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并不伸手去接支票。钱谁不爱?可是叶明珠不该如此愚弄他!她以为她用钱就能砸死他吗?不!他曾小侠不要这种钱,他想保有一份自己的尊严。他霍地站了起来,指著她的鼻子骂道:“你不要拿你的臭钱来砸我,我不吃这一套!” 明珠强笑道:“好,我会再加一倍的钱给你。”她以为他嫌钱少。“爸爸,你再开一张支票给他,我发过毒誓的。” “哼。”叶庆松面色嫌恶的掏出支票簿。“你要多少?” 小侠的头脑冷静下来了。他不小心出卖了朋友,就应该去补救自己犯下的错误。他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的说:“我不要钱,我要你在‘旭日’食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你……”叶庆松猛拍一下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不要太过分了!” 明珠亦冷冷的看著他,一言不发。 “我并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叶大小姐答应给我她一半的身家,而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过只是她的嫁妆而已,我这个要求算过分吗?”小侠好整以暇的说。 “混蛋!你别作梦了!趁早拿这两千万快走,否则连一个子儿都落不到!”叶庆松鄙夷的骂道。 “我说过我不要钱,如果你不愿给我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立刻就走!”他真的掉头就要走。 “慢著!”明珠出声喝止。“爸,答应他。” “你疯了你!”叶庆松怒不可遏。 “爸,我发过毒誓的,你忘了吗?我发誓说若我没实现对他的承诺,会活不过三十岁的生日。” “明珠!对这种贪心的人遵守什么诺言?” “若我真的活不过三十岁,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对我又有何用?”她面无表情的说。 叶庆松不敢冒这个险,只得说:“好,随便你了,只怪我们倒楣!” “曾小侠,你回来,我答应给你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过我对你也有一个要求,比起你的要合理得多。” “什么要求?”他走回来,和明珠面对面。 “我要你担任我的随身保镖,期限是两年。” “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那我在保全公司的工作怎么办?” “没有冲突,我直接向你们公司聘用你。” “为什么?你是不是不甘心损失,打算这样来整我?”他已经见识过她的手段,不由得不对她有所提防。 她阴恻恻的一笑。“反正你就做保镖份内应做的工作,我整你做什么?怎么样?答不答应?干脆的说一声。” 他一阵气血上涌,大声道:“好,我答应。” “嗯,过几天我会请律师来办理股权转移,你走吧。”她冷冷的下一道逐客令。 小侠点一点头,掉头而去。 “这混帐小子!心还不小,两千万不要,竟要‘旭日’的股票。哼,我这回竟栽在这种小人手里,真不上算!”叶庆松忿忿不平的骂道。“明珠,你真糊涂!为什么要答应他呢?还有,这种人你要他当保镖?你……唉我真搞不懂你!” “我有我的打算,我要看看他究竟要搞什么花样……”她陷入沉思,缓缓的步上楼。 ※※※ 小侠骑著机车离开叶家。他回首遥望叶家又高又长的围墙,不禁发出一声喟叹,彷彿历经南柯一梦。他不敢置信明珠真会答应让出“旭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乖乖!他居然推掉了两千万元,两千万耶!转念一想,不该属于他的,他就不应该拿,如此才能活得心安理得。 他一路想著怎么跟如意说明这件事。想著想著,已经到了“花之屋”门前。 他翻身下车,去扯了扯拉索上的铃铛。 不一会儿,如意来开门了。“小侠,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对不起,我心急,想告诉你一件事,也顾不得时间是不是晚了点……”他歉然的说。 “没关系,也不过才十点钟,还好。你有什么事吗?进来再说。”她请他入内。 小侠像说故事一样,从他如何结识明珠开始,详细的告诉如意,一直说到他刚才离开叶家为止。 她听得呆住了,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似的。 “你说……叶明珠要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你?”她实在不敢置信。 他点点头。“嗯,我跟她要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为了你和史秉忱。” “为了我和秉忱?” “是呀!如果你们有了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不是吗?” “可是……那也是属于你的呀。”她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不,那并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借花献佛,就当作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吧。”他笑著说道。“不过还得看叶明珠会怎么做,等她通知我时再说吧。” 她只得点点头,在未经证实前,她不敢贸然通知秉忱。她可以相信小侠,但她信不过叶明珠,毕竟她并不了解她。静观其变吧,秉忱回家去处理股权争夺战的事宜,这回又发生变数了,究竟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 出乎如意的意料,明珠真的实现了她对小侠所做的承诺。不过她也要小侠做到他对她的承诺。 “如意,我从今天开始就是叶明珠的保镖了,现在我要去向她报到了。我祝福你们俩,结婚那一天我会去喝你们的喜酒。”小侠一身劲装,有股说不出来的帅劲。 “小侠,你解救了我们‘旭日’的危机,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秉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秉忱,我是诚心诚意要把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送给你们做结婚礼物的。”小侠也反握住他的手。 “不,那是明珠送你的,就是属于你的。如果你不要股票的话,我们会以市价折算现金给你。” “可是……那并不是属于我的呀!”他竟真的有点急。 “小侠,我不知道明珠为什么肯将股权交给你,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将你留在身边,做她的保镖……”秉忱百思不解,明珠这么做根本违反她的本性,除非……“她不甘心白白损失,存心折磨我出气吧。”他苦笑道。 “不,她的脾气不是这样。她若讨厌一个人,绝对不会让那人继续出现在她眼前的。我想这只有一个解释,便是她想将你留在她身边,这意味著她不仅不讨厌你,甚至可说是很欣赏你。” “她欣赏我?不可能吧!你又不是没看见她昨天对我的态度,当她听见我说要将股份直接过到你们名上时,她活像要吃了我似的,我看以后我准没好日子过了。”他悲观的摇著头。 “不!我的看法正好和你相反,不信到时你自己看就知道了。”秉忱很乐意见到小侠能和明珠配成一对,他对自己的看法很有信心。 “小侠,你到叶家见到小翠,告诉她我想请她来坐坐。”如意说道。 “你找小翠做什么?”他问。 “上一回她来找过我,看见我的花店,表示她以后也想开一家花店。我想将‘花之屋’让给她,因为秉忱的父母希望我结束花店的生意,你想我怎么舍得?不如让给小翠继续经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秉忱也表示赞成。“如此一来,我和如意的婚礼就能很快举行了。” “好,我一见到小翠就告诉她。”小侠一口答应。 ※※※ 下午,小翠便赶到“花之屋”来了。 “如意姊,你说的是真的吗?”她一脸喜色的问。 “当然,我是在请你帮忙呢!”如意笑道,替她倒了杯荼。“来,坐下来好好商量。” “可是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她担心的说。 “我和秉忱的婚期订在六月,距现在还有好几个月呢,我可以慢慢教你。你这么聪明,一定会学得比我更好!”如意神情愉悦的继续说道:“刚开始我爸爸会帮你做外务的工作,你只要负责打理店务就好了。不过我认为他年纪也大了,近年内最好让他提前退休,以后你可以慢慢找个助手来帮你。” 她微微一笑。“这不难,我爸爸在叶家当园丁,他对花花草草的也懂得不少,可以帮我。至于外面的事嘛,嘻嘻,如意姊,你别替我担心,我有个男朋友,他一定会来帮我的。” “那真是太好了!仿佛上天早就注定我要将‘花之屋’交给你似的,一切水到渠成,一点障碍都没有!”她附掌笑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障碍,首先是买你这家店的钱……” “钱的事好说……” 小翠抢著道:“不!懊付你多少就该付你多少,你忘了伯父还有你的弟妹也要生活吗?我早就在准备创业基金了,这两年多我自己存了六十万左右,再加上我父亲的储蓄和退休金,大约有两百多万,我男朋友也存了一笔购屋资金,大约也有近百万,凑在一块勉强够付给你们头期款,其余的只好向银行贷款了。” “小翠,钱的事慢慢再说,其实我并不想收你什么权利金,只要算租金就可以了。你准备的那些钱可以在附近买个住家,那在这里做生意就方便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我本来是想贷款买下你们一楼的店面,只是这么一来负担太重,如果只是付租金就轻松多了。”她越说越兴奋,看来她拥有一家花店的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如意姊,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反正我不能再继续经营这家花店,不如交给你呢,否则不是白白浪费了我们这些年来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成绩吗?小翠,我们有缘结识,或许就是为了这种结果吧。” “谢谢你,如意姊。”小翠除了道谢,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 ※※※ 秉枕下了班,直奔“花之屋”来接如意。史念祖夫妇今晚要招待未来的媳妇,早早就交代儿子了。 “如意,你好了吗?”秉忱在楼下唤道。 “好了,就下来了。”如意在楼上应道。 秉忱在楼下踱著方步,等如意下来。他近来心情极好,不但事业渐入佳境,父母也答应了他和如意的婚事,真是好事成双。 “秉忱。”如意换了一套端庄高雅的套装,姗姗步下楼来。她由于心情愉快,显得容光焕发,看来又美上三分,今晚她不用以“丑媳妇终得见公婆”的心态,去晋见秉忱的父母了。 从秉忱口中,她得知史念祖十分欣赏她的“深明大义”,促使秉忱在家族发生危机时,回家和家人并肩作战。据秉忱转述史念祖的话,他如此说道:“秉忱,你想迎娶白小姐进门,我不再持反对意见。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她名下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那究竟也是用我史家的真金白银付给了曾小侠,这也是你亲自经手的,不必我再多说才是。我和你母亲看中如意的地方,是她的人品和见识,她有这个资格做我们家的儿媳。” 如意当时听了不知有多高兴。她高兴的是她是以自己的品格,让史氏夫妇接受她,而不是因小侠馈赠给她那百分之二十股份的结婚礼物。 “走吧,我们全家人都在等我们了。”秉忱挽起如意的手说道。 尾声数月后,如意和秉忱在一片祝福声中,举行了隆重而华丽的婚礼。 秉纯自告奋勇要当伴娘。她一身伴娘的装束,比平日又更美了。她悄悄对如意说,一会儿她要丢掷新娘捧花时一定要扔给她。 如意微微颔首,答应了,在白纱后面露出娇媚的微笑。 秉忱一身新郎的装束,玉树临风地守护在他的新娘身畔。 贺客盈门。其中最引人侧目的便是艳光四射,一身鹅黄色晚宴装的叶明珠。谁也没料到她会出现在秉忱和如意的婚礼上。 但是她却来了,身边还带著一个健硕英俊的年轻男子。这个人当然是曾小侠。其实明珠是跟小侠来的,众人不明白,小侠也懒得去解释。反正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谁跟谁还不是一样?小侠的本性一向豁达开朗。 当婚达进行到最后的高潮时,新娘准备丢掷她手中的花束了。这束花是小翠亲手设计的,玫瑰搭配兰花,高贵又美丽。 众人皆拥向新娘和新郎,准备去接花束。秉纯和小翠是伴娘,得以站在新娘身畔,得地利之便。谁知一阵推挤之下,秉纯和小翠皆被卷进人潮之中了,急得如意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这儿。”秉纯伸起手来吸引如意的目光。 如意手一扬,向秉纯抛去她的新娘捧花。 “哗……哗……哗……”一阵喧闹声中,花束从众人的头上飞过,竟不偏不倚的落在明珠怀中,令她不接也不行。秉纯双手高举却落个空,恨得连连跺脚。 “哇大家抢都抢不到,竟落到你的手中!”小侠一旁赞叹道。 明珠低头看看手上的花束,又看看身畔的小侠,意味深长的叹道:“看来接下去是轮到我结婚了。” ※特别感谢工作人员猪宝宝扫图;sadngel911ocr和整理※ 若要转载,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1.在转载前请先来信征求站长同意。 2.请网友不要擅自将此小说转贴到bbs区。 3.请勿在小说放上一个礼拜之内转载。 4.请勿删除此段。 爱情夜未眠:http://wee.to/sleepl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