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妲己》 第一章 战火染红了大半个西天。黑夜里显得分外明亮与狰狞。 监国公主木兰倚在门上,额头上凝着血污。她的盔甲与宝剑上累累都是剑伤斧痕,看着凄冷的细雨无情的下,想着父王与皇兄仓皇出宫前,父王郑重的嘱咐。 “吾儿,这把监国匕首交给你。原本你就是监国公主的身分,掩护我和王储离宫后,就拿着这把匕首,赐死你的三个妹妹吧!” 一身是血的木兰呆住了,“父王何出此言?”她大惊失色。若说她自己,既然身为军人,自当马革裹尸,但是几个妹妹都是金枝玉叶,半点苦也没吃过,今日父王为了保皇储,忍痛撇下她们,木兰可以不说什么。居然还…… “父王,请您三思!今天不过是西极皇朝联合海外西岛海陆突击,才让我东霖措手不及,遭此惨败!十年生聚后,皇兄尚可雪耻。皇妹们若赐死,人死无法复生,将来追悔,莫之如何?!皇妹无辜,令其自行退避隐遁,也就是了。何残骨肉若此?!” “放肆!”兵荒马乱之际,东霖王还有时间大发雷霆之怒,“木兰,若不是看在你战功彪炳的份上,我定立斩你于羽林军之前!女人就是女人,见识这么浅薄!我怎能让皇家贵胄被敌人得了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得妲己,平天下,获无艳,得天下。”若不是老二和老三的存在,朕又怎么会仓皇逃离祖宗家业,大好河山?”话未说毕,年老的东霖王已经泪流满腮。 目送着父王与皇储匆匆离去的马蹄生烟,她怅怅看着手里锋利的匕首,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的走向姊妹躲藏的地窖。 在地窖里,几个姊妹和女乃妈及贴身侍卫为了不知是友是敌的脚步声,紧张的围成一圈。 “是谁?!”她听得出来,是自己的侍读,“剑麟,是我。” “大姊!”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像是欢快的鸟儿,迎了上来,可爱的像是小小向阳花的小脸冲着她笑。 昭君才刚丧母,不过是个小泵娘,她懂得什么?父王父王,您真的忍心? “外面怎么样了?”众人纷纷打探着消息,“我们赢了么?” 木兰公主扫了每个人一眼,心里有了决定。她简单坚定的说:“我们输了。父王和皇储已经逃出宫去。”她一咬牙,“父王要我……要我告诉大家,快逃吧。不管逃得多远都没关系。只要一复国,天涯海角,他都会把大家找回来。” 大家错愕的对看,只有妲己和无艳低了低头。 “无艳,你来。”她招着手,挥剑的手有些麻木,半边袖子浸满了敌人的血,“眼前局势若此,你能看到什么?” “我们会重逢。”她说出昨夜的梦境,温柔的笑着,复转愁眉,“预知虽可略窥未来,总是半真半虚,间或有逆天出现。尽信此不如不信。” “为了你们的安危,”木兰低低的说,“我宁可相信半真的预言。” 无艳叹口气,闭上眼睛。雪白的脸孔缓缓散出珍珠光,头发在没有风的地窖里飘动。 她睁开眼,和木兰低低说了几句。她点头。 “这是地图,”木兰拿出几份准备好的地图,“我们东霖在东,与西极隔着炽炼河;北边和北鹰相邻,隔着封雪江;南接白苗。东霖以东有静海,渡过黑海沟就是东南方的西岛了。”她指指海面遥远的一片散如珍珠的岛屿,“西极联合了西岛,我们才会被两路夹击的这么惨。”木兰神情凄楚。 “妲己,”地窖原本是皇室的地下宝库,深受父王信任的长公主木兰对里面的典藏知之甚详,“你和无艳的母亲是西岛的巫女,这是当初她嫁过来的陪嫁。你沿着遂紫江悄悄南下,设法出海,回到西岛,你的母族会庇护你的。”妲己比木兰小三岁,年纪轻轻,已经是东霖道术第一人了,她捧过厚重的书,居然是母亲曾经为她讲解过的《十三符箓》,向来淡漠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无艳,”木兰拿了瓶丹药,踌躇许久,“这药不管让不让你吃,你都一样要恨我的……” “可是毁容丹?”无艳笑了笑,拿起丹药仰头吞下,只片刻,原本娇艳冠绝姊妹的无艳,两颊生出泛红的丑陋胎记,令人不敢多看一眼。“大姊,我感激你。你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成全我们的命。小小的容貌算什么?我也知道,我若落到敌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她面色凄楚,“父亲认为这场兵祸是我和二姐带来的,对不对?用不着预知能力我就能知道了。不过,大姊你也不必哀伤,我们总会重逢,虽然是很久以后。” 木兰笑了笑,她的姊妹都很优秀,她知道。就算没有预知能力,谁能得到无艳就等于得到了全天下。只要有她的聪明智慧。 除了愚昧偏激的父王以外。 “阿奴,”她看着忠心事主的宫婢,这些年,全仗阿奴照顾昭君,昭君的母亲在死之前早已神智不清许多年,“你带昭君去西极吧。” “木兰公主!”阿奴哭了起来,“西极!是西极攻破我们的城池,进而屠宫……” 木兰疲倦而担心的看看昭君,回头看着已经让自己毁容的无艳,“西极也没什么。无艳和妲己还不是也回西岛?西极有你的亲人吧?去投靠他们。把昭君带着。那个方位才利于她。” 昭君无邪的大眼睛望着她,让木兰的心揪紧。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呀…… 这段国仇家恨,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妲己,”她脸上浮现着哀伤,“我知道你不妄用法术。但我为昭君求你一事?” 妲己冷艳的脸扬起,皱起眉。 “求你让她封印今天以前的回忆。”她平静的说,“昭君,你不用记得这些血泪与仇恨。请你……好好的在西极生活下去。阿奴,昭君就交给你了。” 阿奴愣了一下,仔细思量,哭了出来,“谢……谢谢长公主……我代昭君公主谢谢您……” “遗忘就是好事?”妲己冷冷的说,“也好,忘了吧忘了吧。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你什么本事也没有,留着这些仇恨做什么?” 昭君低着头,只是乖顺的承受着。一道闪光过去,妲己的脸只是苍白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原状。昭君轻轻的软倒在阿奴的怀里,像是熟睡了一般。 木兰凝重的和姊妹一一拜别,“愿如无艳所言,终有重逢之日。”她扯散母后给她的碧玉手串,“这是母后的遗物。仓促之中,就用这个权充信物吧。”她望也不望落地的华美珍珠,将四颗鲜碧的玉珠分给姊妹,“将来相认,无论死生,以此为凭。”指点她们离开地窖道路,木兰又回到细雨霏霏的残破宫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 “剑麟?我不是要你跟无艳走吗?”木兰静静的站在雨里,风静静的吹拂着满头点缀着的珍珠雨丝。 “我是你的侍读,不是无艳公主的。”他轻轻松松扛了把剑过来。 “你!笨蛋。”雨珠渐渐滑下来,在下巴聚集,滴落在铁甲上,“我几乎没有兵将可用了。你懂吗?父王给我监国匕首,就是要我死守在皇宫里,直到陷落,就可以用这把匕首自戕。”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剑麟还是温和的笑笑。 你这书呆。木兰笑笑的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心里觉得特别亲切。或者知道今日已是自己的末路,就很容易觉得感动吧。 他们一起默默的站在残破王宫的正中央,等着敌人第一声的呐喊。 两个月前── 青禺仍是他当年踏上东霖时的样貌,一个小小渔村。 他眸底映染连天水面的绯红光彩,神情飘远。 “玄大哥、玄大哥……”黝黑少年露出白齿,手抓好几尾肥大蹦跳的鱼儿,向墨衣男子挥舞。“晚上有鲭鱼吃。” 招呼声唤回他惯有的邻家长兄神态,往前奔去,融入渔家收网、晒网作业。 打捞鱼,对他是新奇,更甭提渔家煮出的杂珍味五侯鲭,自两年前吃了一回,进入内陆,就再没尝过那样的入口甘美。 “我们也帮忙去。”武大、武三加入宰杀活鱼的行列。 “快,武三别让它溜了。”眼眉灿笑,双手滑湿,一条两足斤的鲭鱼跳离掌间,弄得他满头狼狈,仍乐得很。 “喔呵,玄大哥笨喔……”是群小孩童嘻闹声音,五、六岁模样,抓鱼剖肚技巧都比他高明。 “还是个大笨蛋。”他糗说自己。才非那呆板印象里的王族中人,高不可攀。 “少主,鱼来了。”武三声音。滑溜溜的鲭鱼跳离,飞入主子双手,一转眼,又落向沙地,再引来一阵笑闹。 武二伫立、未动,连面上神色都刻板,守着仍是个大孩子的主子。那年第一次远航,主子才九岁。 不多时,炊烟袅袅,盐味空气里满是鲜鱼香味,或烹煮、或炙烤、或生食。 围聚火簇,席地大啖,渔家王姓,抱来前些天赶集,耗去大量鱼货易换的烧酒,原是储着等大过年才开饮的。 “玄兄弟,干。”以碗当杯,一口喝光。“那日要不是你出手相助,救了我家糟糠,我哪能有这活蹦乱跳的小子。”一把拎过个瘦小孩,两岁多些。 那是两年半前的事,主仆四人刚踏上青禺,正巧出手救治难产的王家大嫂。 玄貘仰头喝尽这粗劣酿制的烧酒,神情满足,似比天下绝品。 “王大哥,你也念过几年书,明白几分道理,不要老说嫂子是糟糠。”玄貘对怀里小孩挤眉弄眼,存心逗他呵呵大笑。“你说是不是?喔,二毛宝贝,人本来就没有男尊女卑的区别,若不是大嫂辛苦持家,王大哥怎能安心打渔去。” 王伍再倒碗酒,入喉的烧酒,因玄兄弟的话差点喷出。 “玄兄弟,糟糠就是糟糠,贱内便是贱内,哪里没男尊女卑了?是男人,就得像城里那些大老爷三妻四妾……”王伍两只眼闪亮。 人各有念,勉强不得,事相所趋,无谓好坏。 玄貘止住话题,与他干碗。 换是玄貘,必然一心一念一人。 他眸底灿亮,若相遇,他自会晓得。 酒过数回,火簇渐灭,锅碗狼藉一地,盘坐的身子立起,是该道别。 “真不晓得哪时候才能再见到玄大哥?”一少年声音。 “对啊,对啊。”一群五六岁孩童绕着他。 玄貘从武三那取来在早市买的甜饼儿,全发给孩子。 “有机会的话。”玄貘灿烂笑貌,顿敛,届时,真还能再见吗?怕是兵祸连结。 挥手,拜离王家,东霖……昏主在位,苦了百姓,他管不得,自不管。 夜色掩护,搭乘木筏,缓缓滑向距青禺二十里外的礁岛。 约莫三里平方的小岛,主仆四人将由那里换搭巨型楼船,出海东返。 东霖锁国严,海禁亦苛,为免节外生枝,两年多前入东霖,在小岛上留置兵士,平时是打渔人家模样,其实是个东返西岛、西入东霖的联系岗哨。 这联系岗哨当初建立的最大原因,说来,他还真莫可奈何,原因无二,是为家书传递所用。 近半年,中隔东霖,西极、西岛的书信往来频繁,他未多问。 木筏泊靠礁岛,便见数艘楼船排列、数千兵将扎营,果是印证心底猜测。 “王姊。”他被迎入主将帐营。“接我,需这么大阵仗?” 玄言露一身军戎,挥退其余人等,眼眉处既十足女子风情、又十足凛然英气,她是当今玄玥陛下。 “你还敢说,往年你出海半年,就回家当乖孩子半年,这一回你足足两年半不回家。”眼瞅睨,那惯有的慵懒语调先数落一顿。“还有,别跟朕说这半年来,你完全没感受到西岛和西极的联络?” “王姊,那你此行……但,有必要倾西岛之全力攻夺东霖吗?我们西岛联盟只是个众多岛国的商业集合,致力海上贸易、壮盛船队也就罢了,眼下,绝无强入东霖的能耐。”西岛与东霖中隔大洋,除了市舶利益,货品输进输出的贱买贵卖利润,自没有觊觎东霖的道理。 “所以,你并非不明白西岛和西极的联络?”问题丢回。言露眼底欣慰,王弟这番分析强过联盟会朝上的七嘴八舌、利益倾轧。 “王姊啊。”顽笑满脸,玄貘糊涂。王姊自能运筹帷幄。 言露看穿王弟的装傻,莫非是对她有所忌惮,又或者,纯粹是手足情义。 身为王族,承继大统与否,何不矛盾忌讳,名君若唐太宗,也是玄武门喋血、手足相残后才坐上皇帝宝座。 “这段时日,我最首要的功课,便是踏遍东霖、北鹰、西极、南苗的大都城,熟悉当地风土民情,以及不要让王父、王母找不到我。”十年前,就无意继承玄玥王位;十年后,当他踏遍海外,昔日的心意更坚定了。 “王弟,你不小,今年有十九了。”言露长他两岁。“玄玥始终是你的。” 西岛是一整列群岛的地理名词,也是一个海商贸易的联盟统称。其间包含数十岛屿,以玄玥、黄屿、秉辰三岛为大。 玄貘两耳呜咽,翻掀白眼。 有没有听错?啥?玄玥是他的?从来都不是!好不好?王姊最好别跟他开这种玩笑。 “王姊,你是让大船给晕傻?” “谁晕傻了啊?”懒散语调拉长,十足威吓。 “是我,都是我。”玄貘畏她、更敬她,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从小,王母管不了他,王父治不了他,只有言露姊姊会拿来一把大刀,在他身子前后来回挥砍,是没伤到过一根汗毛,也没冷汗直流,只是钦佩王姊耍大刀的高明技巧。 偶尔,他顽皮作怪,就只为招惹王姊动刀,观看大刀在王姊手中飞转呼啸来去,但他极聪明,绝不将意图表现得太过显目,否则,就没大刀戏可看啰。 “所以,朕说了就算,玄玥是你的,王弟。”没商量余地,言露心意已决。 “王姊,你不讲理,十年前,我们不是这样说的,你不守信用。” “朕改变心意。”慵懒语调里含笑。 “我这就找王父说去。”玄貘打算立即东行出海。 “你先不回玄玥,碧眸楼船暂时收归朕所管,这场即将开打的战争,西岛虽仅是兵临城下,你就当凑个热闹去看看。”此番与西极联袂出兵,实为造成东霖月复背受敌窘境,强迫东霖开放沿海港湾,以利西岛海商贸易。 “王姊,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玄玥,是真的。”他再次坦明心意。 “所以,你出海两年,不回家,是怕朕误会你反悔,王弟,你知朕也知啊。”言露温和地拍拍玄貘肩膀。 王姊没控好力道,他肩膀闷闷吃疼。 “你并非怕朕,就只是让,朕说什么你便让什么,所以,朕食髓知味,开始不客气欺压你,其实,没必要的,那些是王父的事情了,你和悯恩永远都是朕的亲手足。” 他们实是同父异母。 “王姊。”他大力拥抱言露姊姊,从未有芥蒂,倒是王姊心障已除。 “朕是病人,在海上呕了整个月,你还这么用力……”身为一国陛下,她伪装得很好,就连水土不服,也不让人轻易看出,全都藏在满脸英气底下。 “王姊,你真能舍下,人各有心,我无意治国。”十年来,出海历游,玄貘的眼界再不局限西岛联盟,他自由自在惯了。 一语轰隆,玄言露沉思,她真能舍? “两年多没见,你出乎朕意外的出类拔萃。” 貘王弟既沉稳通透又不失天真烂漫。 “永远都还是那个喜欢鬼吼鬼叫的玄貘。”顽皮神情的底下,是派爽朗清澈的心思。 “倒是。”言露神情了然,颇有所感。“或许,古来也唯有玄玥王家,才呵养得出你这性情,视玄玥如粪土。”这个弟弟,英伟灼烁。 意不在名位,却名位万里,不会是一方之主,却何尝局限于一方了? “王姊,玄玥是肥沃粪土,便能解决粮食不足的隐忧。”他暗指言露王姊东南列屿育土十年的农耕大计。 “好一句玄玥粪土。”言露拉回心思,她竟轻易被说服。怎可,她的话即是王命。 “那是莞泠儿说的,前些日子收到她消息,东南列屿终于进入小面积的稻苗培植。” “玄玥非你,该属谁?”王命已出,他岂能不从。 “王姊……”他心黯然,情沮丧,乌云当顶罩。 通常,言露姊姊决定的,他都得照办,因为,她是王姊,他极亲爱的姊姊,不然,王父的召见会让他耳朵生疮,王母的冷战会令他直打哆嗦,如此而已。 他们玄玥王族,就只有他们王室一家,男人最不值钱。 ※※※ 秋风萧飒、飒…… 战鼓震天,边城已急。 东霖丽京城内,断垣残壁,难民流离,已不复昔日文明荟萃模样。 妲己一行人转出通往城外的地道,进入五丈原,藉着满布菅芒草的羊肠小道,躲避沦为俘虏的命运。 仓皇出城? 是吗? 妲己从不这么认为。 自离宫城,未再回首,东霖之地,那已是亘古洪荒的事。 她扬起细长眸子,露出惯有的嘲讽神态。 东霖、东霖……风吹得极遥远。垂肩黑发飘扬,两管衣袂纷飞,除了母亲和妹妹的记忆鲜明,一切都模糊,像个异地番邦似的。 怀里揣着母亲爱书《十三符箓》,腕上系着娘亲阖眼前的遗赠“芙蕖向玥”,这一刻,她感到和阿娘异常亲近,况且,出奔的目的地是阿娘故土。 西岛之国,阿娘说它有个更美丽的名字“玄玥之地”。 她走在最前方,口中喃喃有词,绝不让菅芒草的锋利伤了王妹半根汗毛;哑仆压后,以挡敌方兵将的埋伏袭击。 出了西门地道,妲己不再和妹妹交谈,要妹妹做寻常人家粗布褐裳打扮,隐身在一队小兵奴仆间。 她则外罩轻软金碧毛裘、内着蝶扑花织绣白绸,一副王室人家装扮,还得忍受右手握着个公主打扮的美仆。 她极讨厌和生人过度接近,就连有血脉相连的木兰、昭君都不例外。 一路,秋风飒冷,薄暮西斜,菅芒婆娑,望不见半点人烟,应是躲过了敌兵追捕,她心上笃定的盘算。 神情间,少了抹方才肃穆的戒备,这时,她顿下脚步,回首,眼神停在王妹身上,满是揪心怜惜。 毁容丹夺去妹妹的清丽容貌,愤怒在她胸臆间起伏,她哪还有心情去看望远端烧得火红的城池。 “围住她们……”人声划破秋风呼啸来去的五丈原,轰轰地由远而近。 莫非,中了埋伏。间杂奴仆的惊呼声音。 “是妲己,抓住她。”发现猎物的欢腾兴奋。 “留活口。”来自四面八方已然迫近的鼓噪。 此番出奔,她没太多士兵护驾,除了丽京城内已无多余兵将外,她更自恃为当今道术第一人,性子冷情,厌弃生人,愈简单的随从愈好。 因此,包含贴身侍从哑仆、远穗楼里的差役侍女,也不过十来人。 才须臾,从菅芒草中冒出的彪形大汉,个个褶裤绯衫打扮,约有数百,已将一行人团团围住。 她化出一柄叱阎罗剑。 据说此剑以人血喂铸,阎王见之也得敛眉低叹,倒不是畏惧,只恐阴司地府将多添无数剑下魂魄。 “来,美人乖乖,放下刀剑,我不会伤你。”一双色眼骨碌碌在妲己艳绝无双的脸蛋儿上打转,还暗自淌了数滴口水。 话未毕,叱阎罗剑气已夺去那人双眼。 “啊,我的眼。”裂痛地抱头乱窜,像地狱焚火烧了一身。 这一剑使得几百名大汉止住往前包围的举动。 立于重重绯衫汉子外,一对主仆远远旁观。 “她那剑确实了得,以她这刚烈模样,黄麟就算有备而来,她也会宁死不从。”他低眉,为她沸腾的杀气。“武三,这就是战祸,不管最后结果怎样,都没有人是赢家。” “少主,武三不懂。”模模脑袋瓜子,主子的话有时还真听不懂。“没有赢家,那又何必开战?” 他笑得飘忽,想着东霖土地的承平岁月不再。人命不论贵贱高低,在他心底,都是该珍惜的。 这数百汉子训练有素,并非盗寇之流,却刻意卸去盔胄,隐身草莽。 妲己眼眸流转,杀气沸腾。 “哑仆,保护菂菂。”姊妹俩的小名只有身旁人清楚。“我不准菂菂有任何损伤。” 忽地,直冲妲己及假扮的无艳飘飞细白粉末,叱阎罗剑只挥了两下、幻出一瞬间的千万剑形,便从她疲软的手垂落,那是、那是…… “已销魂”,阿娘说过,道法再如何高深,碰上已销魂,失了心智,就得任人宰割。 不,绝不随人宰割,她凝住涣散去的心神。 事至此,妲己仅能以深层吐纳振作。若非瞅见哑仆执意跟随的忠心耿耿,硬是带了十多名奴仆出奔,她早牵扶妹妹御风飞行,已去百里。 假扮无艳的美仆应声斜倒,还没机会往黄土地跌去,便落入彪形汉子手里。对方因而士气大振,一刀刀砍向单薄的东霖人马。 微弱惊骇声隐在刀剑铿锵碰撞的尖锐中,显得多微不足道,一小队跟随两姊妹的兵仆,已是死的死、伤的伤。 她收慑心神,奋力提起叱阎罗剑,节节败退的身形,往妹妹方向移步,管不得前方敌人,她侧转头。 “哑仆,驮菂菂走。”那是她最后的凝神元气。 话甫落,哑仆化身大鹏鸟,妲己使了移形幻身术。 “菡姊儿。”她哑哑的声音充满哭意,见到姊姊左手腕被画了道血口子,洒了金碧软裘一片殷红血渍,怵目惊心。 “走,我在母亲的故乡等你。”将妹妹抬移到大鹏鸟身上。“记住,菂菂。” 她这举止,看在玄貘深邃眸里,颇觉殊奇。 民间传言,妲己、无艳身不离形、形不离身,怎么无艳落入黄麟军手里,她竟未奋力抢救,反倒让仆从化身鹏鸟驮走了个奴仆,莫非…… 丙真聪颖非凡,妲己已料算此行凶险,对无艳另有安排。 玄貘露出激赏眼光。 姊妹情深,世人所言不假。 “少主。”是武三的低缓声音。“已安顿好无艳姑娘,麟少主说他要妲己,无艳给我们。” 他上五丈原,只有贴身亲信跟随,就如王姊所说,是来凑个行军对阵的热闹。 “不,无艳给黄麟,我要妲己。”不容异议,玄貘身手迅捷,跃入打杀行列。 她左手腕痛裂,叱阎罗剑重沈,意志逐渐模糊,抬眼望了下晕黄天色中愈来愈模糊的黑点。 “永别了,菂菂,你要坚强。”话语模糊抖颤。 东霖妲己岂可任随宰割,非得落入他人手里,身不由己,她宁可死绝。 她眼底戏谑味儿十足,讽笑世人,揶揄自我,“有妲己,得天下”,世人作白日梦去吧。 地府阴司倒没能空旷多少,她杀得血红眼,是世人可恶,姊妹俩何曾愿意卷入这天下争夺的风波。 哀嚎四起,她元气耗尽,冷汗顺延脸颊,滴染雪白唇瓣。睁大眸子,怒视着团团围绕、人数锐减的绯色身影。 为了猎捕她,折损生命,遍野白芒染红,她妲己,也值得了,冷冷扬起唇角,得意有许多人陪葬。 玄貘欺身至黄麟左侧,以气力支开那往妲己左手臂砍去的大刀,大刀一偏,碰落了叱阎罗剑。 一双澄明清澈眸子蹦入她眼底,在众多绯衫汉子里,妲己望见了。 那湛蓝瞳子终于愿再入梦,她寻得顽执苦烈啊。 妲己最后一丝理智,倾尽生命呢语“蔽体咒”。 有那双不染俗尘的目光,送她最后一程,是该满足。 她没意识到喃念蔽体咒的同时,符语随心念转生,下了个移形幻身术。 不自觉的…… 一声长吼,惊骇扰攘,武三扒开重重的黄麟军队。 “少主。” 再一声长吼,飘散在菅芒摇曳、秋风萧萧的五丈原。 这些,都不在妲己的意识范围里了。 ※※※ 噬血脉、蚀形骸的痛楚覆住妲己全身,是蔽体咒的阴毒。 那死亡幽谷,上从王族亲贵、下往庶民奴仆,没人幸免。 是错觉吗?她身子传来陌生的温热,鼻唇有被舌忝过的湿滑。 怎么可能?蔽体咒下,形骨不存,魂飞魄散,一丁点盲昧意识也没,就连地府阴司都网抓不到她魂灵。 她再不入轮回,更无惧魂形具灭。 太清晰了,那双她阖眼前凝望的清澈眼睛,是最后影像,也是十七寒暑以来的唯一梦境。 那飞笑眸光,没有人心险恶,没有世道复杂,没有龌龊勾当,是阿娘妹妹之外,唯一良善的温和,她深深惦念着。 八岁那年,远穗楼里,她成全了……或许,她还不能体会,也就没有所谓的成全。 “皇上驾到……”远远地,声音未到,宫门已被大力撞开。 “碰”的巨响,震遍。 那个权力仰天的东霖男人来了,新宠伴随身侧招摇。 “你这妖女,离孤远一点,当年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孤也不会让你入皇城,而你回报给孤的是什么?这楼里天天青光红影、乌烟瘴气,你是给孤使了什么妖术?咒孤惨死,咒东霖亡灭是不是?” “皇上……”这男人,仍是当年深爱的模样,竟没一句话是他该出口的。 阿娘为何不化出叱阎罗剑? 斩杀他,又有何不可? 第二章 虽说那男人是九五至尊,阿菡身上还有大半骨血是来自他,却打从心底轻蔑,哪承认他是父皇。 他有伟大到要阿娘终日低眉吗?就算他权力盖天好了,也不过是色欲横流、贪夺天下美颜的色胚一只。 阿菡齿咬下唇,眼里冰寒张扬,下意识抓握妹妹,退到紧邻内殿的偏厅去。 否则,她铁定召唤叱阎罗,让他血溅当场。 反正,他们老说阿娘是妖女,那妖女所生的,不是妖女还是什么,称了他们心意不正好。 “来人,给孤瞧瞧,这妖女是施了啥妖法,害孤近来老晕眩头疼。”远穗楼里,残坏一片。 术士乩童摇铃挥剑,念念有词,说是驱魔除妖,确保国运昌盛。 阿菡唇角上扬,眉眼得意,这庸君忠言不听,专信谗词,世上哪有长生不老的丹药,吃多了,自当尽早往阎王跟前报到。 “皇上,别气、别气啊。”东霖皇的新宠,狐媚地撒娇。“这妖女不值皇上动怒,把她打入大牢,就好了嘛。” “爱妃所言极是。” 喧嚣扰攘渐平,那男人摆驾离去,她牵着妹妹奔往阿娘身侧。 “阿娘。”阿菡前襟染了滩鲜血,是阿娘呕出的。 她双手握拳,化出叱阎罗剑。 “阿菡,不要。”收起女儿手里的叱阎罗,神情慈爱,眼底凄楚复杂。“阿娘对不起你们俩……菂菂有阿菡便够,再多,为娘也给不起。”握住一双女儿的手交叠。 然后,用尽最后凝神元气,淤血汩汩自肺腑窜涌,那是身为人母的最后心力了,封住菂菂的天赋异能。 本咚两声,妹妹和阿娘一起倒下,一个还生,一个赴死。 “阿娘。”是阿菡惊骇喊母声音,胸口气岔地晕厥,她拚命追随。 阿菡魂魄离身,千里寻娘,直到地府屏门,衣摆被拉拖住。 “由她去吧。” 一回身,她望见了纯洁无瑕的湛蓝光亮。 “何苦霸着,岁命已尽,无力回天。” “我减去岁寿,定要阿娘魂归魄回,就我、妹妹、阿娘三人永远不离不弃。” 那不染俗尘的光,疼惜顿生。 “同样的骄傲、顽执。”轻叹。“你不只承继她的天赋道法,就连性子也一模一样。” 阿菡不明白。 “身为人母,她已尽了最大心力;身为人妻,她输了全部。阿菡,你可知?就成全你阿娘。” “成全?”声音低哑,还是不懂,心沉落得慌张。“我,胸好闷疼,我阿娘真是不值,要不是那臭男人,我也不会失去她。” “为何压抑?阿菡,胸里郁积,号叫便能去淤塞。” 那眸光安稳得要她撇不开,扑簌簌地,泪落满脸。 “这里痛喔,我疼疼。阎王爷一定会把那臭男人送进十八层地狱,炸他、煮他、煎他……” 她噗哧,拥搂着的竟是只样貌可爱的豹形之驱。 亦或者,人心不若畜生,阿菡念转术启,在梦境里,她唯一的入梦,将那清澈光亮,幻化为黑豹之身。 豹头抵抵她胸口,卖乖撒娇,存心要让她哭罢便笑。 “喔,你搔得我好痒……”阿菡气不顺地断断续续,间杂轻轻笑意。 它暖烘气息,温热她冰寒的心弦。许久、许久了,就算阿娘妹妹在旁,她始终都孤单,原来,她也需要被宠溺。 这豹子,竟轻易让她洒泪,又轻易任她灿笑。 “那你笑,我就不咬你。” 阿菡白皙水女敕肩膀上有一排细碎牙痕。 “嗯。”她被迫展颜,再抱紧豹头,像攀住什么。 “呵,我醉了,我醉了。”醉在她笑容里,豹子东倒西歪,还噗一声四脚黏地,欲逗得她更开怀。 她泪去笑展眉,母亲虽慈爱她,但那是身为人母的天性,无关爱不爱。或许,她从未体会,也就没有所谓的成不成全。 好几刻钟过去,她转醒,那豹子呢? 怎么,它偎在怀里的气息,还舒服暖和,弹去她的寒冰。 豹子的温热,始终缠绕在妲己记忆底处。 当魂灭魄失,她终再望见,那澄澈靛蓝眼眸里,怜惜丛生地要她眷恋不忘、不忘…… 就算魂形具灭。 再不入轮回。 截断来世。 亦不忘。 “天佑吾国,天佑吾国……”当叱阎罗剑从妲己手中掉落,她身形摇摇欲坠,前来追捕两姊妹的将兵无不额手称庆。 近在妲己一箭之遥的黄麟,正得意掳获美人。才伸手碰触她衣袂,便脸色惨白地抽回,奋力甩开缠住右手掌的两只蝎子。 “啊!”黄麟被螫咬的惨叫,头顶发麻,冷汗直冒。 “唉哟。”一声叠着一声,响遍。 原先团团围住妲己的兵将,一哄而散。 “别挤,走开。”是人撞人、刀剑擦碰刀剑的响声。 “不要推,你砍到我了。”莫不骇然,没有人敢再上前去抓妲己,除非,那人要死。 蔽体咒乃十三符箓中最阴邪道术。 咒语一下,肌肤满布毒蛇、蝎子。不消三刻钟,血肉化成白骨;再过两刻钟,白骨、血水化为乌有;然后,蝎子、毒蛇消散,尸骨不存。 妲己一身顿成毒蛇蝎子的美味大餐,连这些海战生死出入无数的兵将,莫不面上血色尽失、身子不住颤抖发冷,呕…… 移身幻形为黑豹的玄貘,还没时间去意识形体上的改变,他由眸底错愣转为胸口闷塞。 妲己何苦蹂躏血肉至此?当真生有何欢、死亦何哀了吗? 假若生死齐一、世俗不拘,沦为阶下囚会比蔽体咒恐怖吗? “武三,我那瓶氲回。”妲己不准死!玄貘浮起强烈信念。 不准死! 罢刚她剑扫千军,血流遍野,一副未皱眉低眼的冷漠神情哪里去了?竟然、竟然就这样了断生命,她以为生死都那么轻易、都那么随她心念吗? 不!玄貘不准她死。 玄貘没来由的火怒,她天赋异秉,她道法随身,却糟蹋生命至此。 蹲低身形的武三,不知所措,主子的皮裘袍衫摊落一地。 武三都快精神错乱,要不是刚看过妲己把奴仆化成大鹏鸟,他怎肯相信少主被变成豹子。 “臭妖女!死妖女!竟敢把我家主子变黑豹。”武三愤恨难平,定将妲己大卸八块。 “还废话,快拿我的氲回散,不然,妲己就没了。”玄貘狂吼,他急得挥摆前肢。 “我去砍死那妖女。” “还砍,她就快魂飞魄散,尸骨不存。”玄貘怒瞪,倒底该怎样和武三沟通?虽非人身,但武三随侍多年,至少也得有一丁点的心意相通啊。 武三提起大刀,往妲己方向走来,其他人则退到安全地带,噤声,包括刚才差点残废右手的黄麟。 一群汉子惧怕得连靠近都不敢靠近,搞不好站近些就会出事,都有人被变身豹子,还有什么不会发生。 妲己是妖女,举世无双的妖女。 “武三,你莽夫啊。”玄貘狂吼。 既无法心意相通,玄貘只好采取行动,对付莽夫,只能用做的。 咦……啊……他连动都没动,还重重地摔坐原地。 呜……哇……摔得不轻,他心底呜咽极。 忘了变身四脚动物,只单单移动后肢,当然得摔上一。 玄貘记取教训,前肢配合后肢,一不小心冲跑得猛烈,将武三压倒,还往武三惊恐的脸,龇牙咧嘴。 “少主,我是武三,你忘了?” “谁忘了,我只要氲回。”玄貘动齿、动舌,再加上前肢抵住武三头颅,翻出他怀里东西,撒落一地,弄得玄貘豹头狼狈。 找了半晌,翻出一只黑色陶瓶。 武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怕极少主健忘,一口咬了他当晚餐。 玄貘口咬陶瓶,示意武三打开。武三这回聪明多了,随即启开塞子,交回少主口里。 “少主,你要干嘛?这瓶氲回散是稀世珍宝,以百种每十年才开花结果一次的药草制成。”那还仅仅是药材不易取得方面,若再算上得放在丹炉内吸收五十年的日月精华这步骤,炼制氲回比登天还难。 武三碎碎念间,玄貘将氲回洒落,妲己肤上的蝎子、毒蛇随即消散。自古,一物克一物,万物方能生生不息,这举世珍奇的氲回散,是化解蔽体咒的唯一药方。 玄貘深呼口气,胸臆闷塞顿散,露出舌头,往妲己脸蛋舌忝。 好个艳丽绝伦的女子,肤如凝脂,吹弹即破,才多舌忝几下,就泛红。玄貘真的没偷偷咬她,眼底泄出无辜神色。 她脸好烫。玄貘再舌忝过她唇鼻,幸好仍有气息,就微弱了些。 好端端的性命,干嘛非死不可? 还有比死更难的吗? 从来,玄貘管不得自不管,管得的也仅求尽心,这回,他是不计代价的力挽滔天狂澜。 这女子孤绝得惹他非救不可。 非救不可!这妲己,他管定,看她还能如何求死。 “来人,抓妲己。”黄麟恢复意识。 当然,对于靠近妲己,黄麟是有所畏惧的,手掌上的痛,让他不敢贸然向前,不过,他还有一群可供差遣的将士。五丈原上,全是他黄屿的军兵。 “麟少主,妖女是我家主子的,无艳姑娘给你。”武三立起身子,抬起他大刀,摆明谁都不准动妖女,除非主子点头答应。 “当然,无艳也是我的。”黄麟冷哼。“我说武三,玄貘都变成畜生,我看你还是投身到我这来,今天,不管是无艳、或是妲己,我黄麟都要定。” “你无耻。” “会有谁知道?在这五丈原上,我只要推说你和玄貘都被妖女杀了……武三,我这是放你一条生路。” “只要我武三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动我家主子。”武三挥起大刀,准备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 玄貘豹身昂然,怒吼逼近主仆的叛徒,冷睨卑鄙的黄麟。 十年的飘洋过海生活,他并非在王父王母砌筑的宫殿中长成,单单仅是一个无忧无虑、不知民间疾苦的殿下。 人心丑陋为己,玄貘清楚得很,却绝不让这些事在身旁周遭发生。王父说过,身为王族,比寻常人更有余力去成就自我,凡是玄貘企盼,王父都未拒绝。 刀光血影,武三终究寡不敌众。 玄貘以迅捷跳跃、锐利牙齿噬咬欺前的叛众。 “黄麟,你毁盟约。” “什么狗屁约。” “你卑鄙小人。” “过了今天,没有人知道五丈原发生过什么。” “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早。”窜入两条矫健身手。 幸好,人赶到。 “武大、武二。”武三开心大叫。 打从少主九岁那年出海,武家兄弟便护守主子身侧,主子若有损伤丝毫,那是三人最大的耻辱。 “妲己这妖女就给你们,我们带无艳走。”黄麟见苗头不对,兵将疲乏,所剩无几。 “少主人呢?”武大开口。 “他让妲己变成黑豹。” 三人一同看向正舌忝着妲己全身的主子。 “该如何是好?”武大拍拍自己头颅。 少主等于黑豹,这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顿时全没了主意。 夜幕低垂,晚风凄咽,再加上刚刚那一役,尸首随地,血流遍处,三人心底寒飕飕,随即,移到较干净些的地方。 ※※※ 武二精通医理,正为妲己处理左腕伤口。 豹头探来,望着那见骨伤口,不知有没伤到筋络? “不碍事。”对于豹吼,武二脸色依然,未受干扰,仍是向来不多话的性子。 “还是武二聪明,知我问什么。”玄貘四肢蹦跳,摇头摆尾,是称许武二。 包扎已毕,武二无言退远,玄貘开始围着妲己打转。 秋意甚浓,虽有皮毛遮覆,黑豹还是打了个寒颤,哈……啾…… 斑原早晚温差大,玄貘不仅将袍衫软裘遮盖妲己单薄身子,还干脆栖躺到她身侧。 何苦以蔽体咒自戕?玄貘顿生怜惜。 海内广袤,会以蛇蝎吞噬血肉,大概只有妲己做得出,东霖人传言她是妖魔鬼怪,若真是魍魉妖孽,那蔽体咒不会施往她自身,应是其他兵士。 两方对阵,死伤难免,乃事理所趋。 她啊!笨瓜一枚,是斩杀不少兵士没错,但心性不致狠阴,她仅是孤绝到生无可恋。 武大一手搔头,实在想不透。两个时辰过去,他这姿势未改,直看在妲己身旁忙碌打转的主子。 少主好玩成性,却从未耽溺。妲己也确实艳绝无双,但有需要到为她耗去稀世珍宝的氲回散吗? “武大,你说少主是不是想吃妲己?”武三想起豹头往他脸上龇牙咧嘴的恐怖景象。 “你神经错乱啊,当少主真忘了自己是人,少主可不是头豹子。”武大拳头往武三肩膀一落,撇下他,往少主方向走来。 其实,武大也怕,怕少主恢复不了人身。 “少主,你还认得我们?”武大蹲低身子,不能免俗地问。若认得,代表少主还存有人性。 武二和武三正着手生火,今晚,他们得露宿五丈原。 “当然认得,怎么最聪明的武大,都和武三一样,问了个蠢问题?”玄貘很是悲伤,真有点想咬武大两口,这天外飞来一笔,纯粹是他的玩性。 “少主……”武大说了一堆,黑豹也配合地吼叫数声,差只差在没有共通的语言交集。 玄貘摇摇尾巴,挺乐在其中,呵、呵、呵…… 武大狂说,他就狂哮,在寻常人眼里,这像什么? 铁定会说,武大疯了。 他还真有点同情武大哩,死忠主子,又得让他这主子寻开心。 “少主,武大得罪。如果少主想表示好或是,就请吼一声,假若少主要表示不好、不是,就请吼两声,那么武大就懂得少主在说些什么,如果少主认可,就请吼一声。” 还真没高估武大的智慧,不愧是爱和他通览群册的武大。 吼了一声,表示玄貘同意这沟通方式。 “少主,你真认得我武大,还有武二、武三吗?”武大兴奋地提高语调。 这问题太蠢,玄貘拒绝回答。 难道,就没脑筋问些其他的问题吗? 武大以为能和少主沟通的快乐神情,随即黯淡。 “莫非,刚刚那吼声是我的错觉。”难掩失望表情。 玄貘翻掀白眼,不甘愿地吼了一声,表示他记得这三位亲信。 “哇,太好,少主认得我们,少主认得我们。”武大抓起黑豹前肢,兴高采烈,其他两人放下生火、备置食物一事,连忙围观过来。 玄貘心底叹息,需要这么高兴吗? 他还是玄貘,只是目前被迫成了豹子。至于,何时能变回人身,等他当豹子玩腻了再考虑。 他摇摇尾巴,挺好玩,况且,没事还可以狂哮数句。 当人的话,他是玄貘少主,想这么狂咆几声,怕三位亲信心脏无法负荷。 算来,他还是个善良的少主哩。 秋风冷寒,他又打了个哈啾,还是偎回妲己身旁得好,他偎暖妲己,也让妲己偎暖他。 ※※※ 后来,玄貘吼腻,开始以前肢在黄土沙地上画图写字和武大三人沟通。 武家三兄弟遵照主子吩咐,一一办妥。 连夜捆制了张木板床,让妲己躺卧上头,由三人轮流前后抬着,天才亮,为免招来注目,专走羊肠小道,往五丈原下的村落疾行。 跋了好些天路,待夜幕低垂,便离开菅芒草遮蔽,进入五丈原南方隘口的村落,投宿这村庄里唯一的茶馆。 武大亮出玄玥青铜锻制的令牌,馆主将贵客迎入最内的僻静厢房,吩咐伙计挂上客房已满、茶食卖光的木板牌子,并招来厨娘赶紧备齐热食。 陛主右手横过胸前、放低左肩,向三人福了福身。 “听说,六天前,五丈原上打得精彩……有消息说貘殿下和各位凶多吉少,陛下随即传了道召令,说这消息是一派胡言,请殿下玩够了就赶快回玄玥,那么殿下人呢?这人肯定是妲己姑娘啰。”馆主不解,殿下的亲信怎会和猛兽一路。 玄貘噗哧出声,惊得馆主慌张。 这样最好,玄貘晃头摇尾,只差没摆动四肢来取乐。他一人出游在外,不想家人太担心,宁可让家人以为他是贪玩,才耽搁了返家的期日。 陛主奉上这六日来在各联系岗哨传递的消息,待厨娘端来吃食,便恭敬退出。 桌上堆叠一大落书信,武大捧起念着;武二转出厢房,取来一堆沙土;武三则为主子盛好晚膳。 “黄麟掳到的无艳,是假的,他气火得暴跳如雷,还撞伤一条腿。” “这我早知道。”他啖咬满口食物,窃笑地很得意,还差点哽到。 “那真的无艳?还是……”武大的话被武三打断。 “啊,那只大鹏鸟载走的,才是真无艳,妖女好厉害。”武三叙述那段精彩场面,还外加比手划脚大肆渲染。 玄貘吞了食物,动齿、动肢翻阅这六日来的消息。 现在东霖丽京城混乱得很……言露王姊打算五天后返回玄玥……谣传玄貘及三位亲信已丧命……还有,多方人马正追踪妲己、无艳的行踪,包括黄麟。 看来,是得在这茶肆待上好一阵子,等妲己清醒,也等他恢复人身,否则,贸然南下青禺,岂不太引人侧目。 都好些天了,她气息还微弱得很,玄貘很挂意。 “武二,妲己哪时候醒?”玄貘写在沙土上的字。 “三天后。”回话异常简短。 “她是怎么?不是早该醒了吗?气息还虚缓得很?有没有妨碍?” “元气耗尽。” “对啊,妖女没死就已经不错。”武三插嘴,被豹眼狠瞪,被豹臀狠撞。“哇……”鬼吼鬼叫。 “那还不快帮她弄些补气药品,调理身子。” “药方给厨娘。”武二言下意思,是已经交代厨娘熬制药汤。他的话向来简短,绝不废话。 “你们也休息去。” 武大、武二告退,连带拉拖还有话不吐不快的武三。 “少主,那你呢?我怕妖女对你不利。”完全是护主心切,忠心耿耿。但武三仍是被武大、武二架走,他鲁直声音飘散在关上的门声中,零零落落。 “你还看不出来,少主对妲己超乎寻常的关心,你还妖女、妖女的鬼吼鬼叫些什么?是不怕少主要了你颈上人头?还是,你要嚷嚷地把我们的行踪都给泄漏?”武大不客气地奉送拳脚,他就是少根筋。 “可是,少主和妖……”武三欲辩白。 “还妖咧?” “少主和妲己在一起会有危险。” “危险你个头,妲己现在连点力气都没有。”武大说。 “道术尽失。”武二极低极轻的声音。 武二蹦出的这句话,让两人顿了顿,转头往他看来,有没有听错?道术尽失? 武二没事人般,席地盘腿,闭眼养神。 “武二,你说她没了道术?”武三怎么摇他都没用,他受力不动,入定甚深。 第三章 这是哪里? 半夜,妲己睁开朦朦双眼,她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 是什么偎在她怀里,温温热热的?还抚触她脸颊好几下,像极哄妹妹入睡时,妹妹的撒娇。 妲己勉力睁开眼儿,想看清楚。是头黑豹,是那头黑豹啊! 那唯一的梦境,后来她入睡,不管眠深眠浅,总想寻它,但睡仅是睡,豹子再不入梦。 她扬起浅浅唇角,偎紧黑豹,汲取它的温暖。她还记得,在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里,没有生离死别,没有人情复杂,没有世道险恶。 她脸蛋儿匀成了张笑颜,就为这头四肢摇摆、表情丰富的豹子。但,泛过血液神经的痛楚,又是那么真实。 阖眼,入梦,又或者是,痛晕。再过了两个时辰,她才真正醒觉,身子虚软,盯看陌生的周遭摆设,她相当惊吓。 怎么没死? 蔽体咒一下,她必然尸骨无存。死亡不可怕,但求形魂具灭,绝不落入他人手里。 除非,除非是那氲回散……不可能,氲回散乃稀世珍宝,没人会舍得。 是怎样的际会,非得以氲回散换她魂聚形在。 妲己奋力翻转身子,一不小心超出床沿。 “吼哟。”玄貘才跳下床,竟被压得四肢瘫平地上。“痛、痛死了,是谁偷袭?” “唔。”是妲己虚弱声音。 疼痛是她唯一知觉,再加上这跌落痛楚,竟都不算什么。 “呵,你醒了。”玄貘太兴奋,立起豹身,却翻落横挂他背上的妲己。 他两潭深碧湖水,更加熠熠生辉。 这一翻落,撞裂妲己左手腕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白布一片殷红。 “太好了。”是数吼。 “我终于再见到你。”那是她深深眷恋的眸光,也是她仅见过的无瑕。“我承继巫女血脉,除了道法随身,还能看穿眼底计谋,你眼里,没沾染过世俗的名利贪婪。” “我们以前见过?”他张圆眼,狐疑。“世俗名利?那人来人返不就为这些?我是因王父王母爱护,从不用卷入名利贪婪,所以,除了偶尔玩性大发,我始终都很孝顺……” 玄貘献宝似的摇尾晃脑。 “少主,发生什么事?”才听见屋内碰撞声音,武三第一个踹烂房门。“你这妖女!”一把扯拉妲己领口,轻松抬起她。 她差点喘不过气,但脸无惊惧,细长眸子张扬着嘲讽,她可是妖女啊,东霖人也爱在她背后指说。 她天赋异秉,道法深厚,却从不主动害人,独善此身,就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这一辈子,又何曾碍着谁。 偏偏俗人昏昧无知又喜穿凿附会,说她等于天下,说得到她就得到天下,天下又是啥?干她底事,她没兴致去搅和那淌混水、污了此身清幽。 “武三,她是病人,你动作轻点。”玄貘咬他裤褶的下摆不放。 武大摇摇头,主子还真紧张过度,伴随少主十年,从没见他神情戒备凛然。 “武三,妲己姑娘是病人。”武大将她安置好,玄貘立即跳上床褥,俨然是护她模样。 仍是张高傲丽脸,她轻拢眉头,极不悦,向来厌恶和生人接近。 “谁要你们干涉我的生死?” “你这妖女,那一瓶氲回散是稀世……”武三念说一堆,真想一拳挥去,要不是主子缠在她身旁,武三直接就把她大卸八块去。 “我没要你们救。”声音极冷,左腕直冒血。 “那你变出一瓶氲回散还我们。”武三气愤,一句话说得急促,还连咬舌头数回。 细长眸子扬展,不改神情冰冷,世人还真以为道术万能啊,若是,她和妹妹大概就不用出奔,直接穿梭时空,处身西岛。 或许,再来个临行前的焚烧宫室,屠杀千军,虐乱百姓,不负世人殷殷寄望的妖女之名。 她岔了口气,气息塞胸,差点呕血。 “你们掳我有何用意?”她不畏死,就无法随人宰割。 “你哪点像俘虏,俘虏还有这睡好、吃……”武三的牢骚,硬是被豹吼打断。武大双手一抬,将这少根筋的家伙提离。 否则,玄貘真想奖赏他个豹踢、豹臀。 武二才趋前要为她涂敷凝血散,便被她止住。 “走开,我不稀罕。” “生命宝贵,怎么不稀罕了?那口气没了就没了?”玄貘前肢触抚她右肩,这女娃儿,约莫是悯恩年纪,性子冷冽得连命都不要,他决定要将她性子偎暖。 她顺手拂拍豹头,这畜生虽吼叫吓人,可那心地比人好上千百啊。 妲己从小就看得多、看得透了。宫闱恶斗,争权夺宠,臭皇帝无情,阿娘敛眉不展,终至香消玉殒。 幸有道术护身,她无须违心谄媚,无须搭理那权力仰天的东霖男人,隐身远穗楼,终年宫门深锁,无人敢扰,就耳语难听,但她无谓。 玄貘挥摆前肢,示意他们离开,并对武三以尾巴指门:把门修好。 “药好。”武二接过厨娘端来的药汤,放在床边,并留下一干治外伤药物。 玄貘动齿、动前肢,解开她腕上白布。 “做啥?”脸色一改刚才的冷凝。 玄貘有些看呆,好冶艳的脸蛋儿,就算病恹恹,也仍是天生艳丽,绝无半分矫情,他还差点淌了口水,幸好赶快吸回嘴内,低头舌忝舌忝她的伤口,仍是怵目惊心。 “你要我涂药,可是我……我根本就不想活……”她心神飘远。 玄貘的眼鼻全挤在一起,这东霖妲己开口闭口都是死,他闷头舌忝去她直冒出的鲜血,汩汩流淌。 他满口血腥,全咽入喉,心底揉成一团,向来,他嘻笑惯,那管不得自不管的潇洒竟全都没了,吼……极想踹自己一腿,再来个豹臀好了。 妲己、妲己……豹头摇晃、再摇晃,拥有天赋道法又如何?竟被孤绝心念缚身,无法随心随性、自由自在。 “可是妹妹她……”想起姊妹俩的西岛约定。“活着?死并不难,所以,阿娘耗尽最后元气成全了自己和妹妹。”妲己自言自语,仍不明白,为何是成全? 玄貘很努力用牙齿旋开药罐,涂敷她伤口,然后前肢摇碰她右手。 “喝药。” 她连动都未动。 玄貘低啐:哪有人这么固执?顽执一些善待自己的事便也罢,她这是自戕。 没办法,玄貘只好动起豹嘴,喝了口药汁,天啊,怎苦得他眼鼻全又都皱在一起,然后,凑往妲己唇畔。 突如其来的豹嘴,她错愣的微张口,草药入喉,落了一脸泪水。 “怎哭了?不苦、不苦的。”并非怕女孩儿落泪,眼泪总是会教玄貘心疼,他前肢抵上她右肩,要搂妲己。 妲己攀紧豹头,号啕出声,妹妹面前,她一直都笑靥如花,纵然看尽深宫险恶,她也不会表现出来。 “有我疼啊。” “我喝。”妲己仰头喝尽这乌黑药汤,连眼泪都吞下。 那离去的三个大汉,看来不恶,她这样被安置,也绝不像俘虏,虽然,生无可乐,死无可惧,但终于离开了远穗楼,还有那与妹妹的西岛约定,她为何仍坚决生无可恋呢? 离宫出城,本是好事一桩,身怀道法,她当能随意随性,自在自得。 生无可欢,却生有可恋。 妲己灰蒙眸子,倏然明亮,泪去笑展眉。 天冷寒,梅灿烂,远山白雪霭霭。 茶馆歇业已久,承平日子就无太多客人,更何况是这纷乱时局,所以茶肆开不开业,并未引来太多注目。 妲己每日按时服饮三帖药方,渐渐能积聚元气,气色红润后,便也走出厢房。她倚坐亭内石椅,收拢软裘,闭阖双眼,殷殷祈念妹妹平安无恙,有哑仆随身保护,她自然宽心。 睫扇张启,豹子那双碧眼仰头与她相对。 “豹子,愿意陪我一辈子吗?你可以点头或摇头。”她极喜欢这双目光,眼色温暖安稳,哪像是头猛兽的眼睛。 “好啊。”没有多想,点头如捣蒜,不行,不行,还得和她盖个手印,免得她翻脸不认帐。 右前肢与她手交握。 “赖皮的是小狈。”他四肢摇摆。 真的只是怜惜吗?怜惜到轻易许诺一生。 才十九岁,看遍大海大洋,瞧尽形形色色,就确定了这一心一念一人。 五丈原上,她斩杀千军的嗜血,玄貘全看在眼底,但惹他悲伤挂意的,是她竟对自己下了蔽体咒,而不是黄麟军队。 拥有道法却被道法反制,妲己可知?神情漠然是漠然,也仅是拒绝这纷扰天下的保护色,她被孤绝心念锁困,无法真正的随心随性、自得自在。 否则,她不必残杀自身,另有月兑困法子。 “你有没有兄弟姊妹?我好想菂菂。” “所以你每日为他祈念,真是个好姊姊,可是,不对,你有弟弟吗?不是只有一个无艳妹妹?”连日来,他和妲己朝夕不离、睡床共枕。 武大盯视来的眼神,妲己不在意,因为他无害。只是没预料过,普天之下,竟有畜生能驭使奴仆。武大紧张的,是口口声声“主子”的这头豹子。 “哑仆一定会帮我好好照顾菂菂的。” “还是,无艳另有小名?”据探子传报,那大鹏鸟已死,暂且不让她知道,省得她担心。 “不晓得西岛是不是很远?” “当然远啰,我们得先从青禺乘木伐到礁岛,再从礁岛坐大楼船东行出海,起码也得花去一个月,这还没包括不小心遭遇大风大浪的时间。” 妲己从怀中取出《十三符箓》,玄貘探头凑热闹。 咦……怎么没字? “你看不懂的。” “当然看不懂,连一丁点墨渍都没有,还会是它书面写的什么符箓吗?” “你以为它没字,是吧?《十三符箓》就奇妙在这里,没天分的人看不见它,如今竟连我都看不见了。我六岁时,阿娘教我道术,我捧着它背诵,每一篇都倒背如流,像这一页写着隔空取物乃道术最基本,可现在的我,却连这个最简单的隔空取物,都办不到。” 打小,她拥有道法,那是与生俱来,虽没野心,却任凭来去。 “没想到蔽体咒会让我道术尽失。” “你,道术尽失?可是,我好喜欢看你耍剑,你好厉害喔,那不是就再看不到了。” “也不该怪蔽体咒,我没想到自己还会活着。” “多亏氲回散救命。”玄貘认为生命贵重过稀世珍宝。 “可是,为什么会有氲回?它不该存在。”她不相信那三位粗汉拥有氲回。 “是我的。”玄貘极撒娇的表情,低低嗯啊数声,左前肢还攀上她膝盖。 “这是……”她被豹子左前肢扣环的六只琉璃吸引。“怎么还温温热热的?” 那热并非来自黑豹体温,竟发自琉璃扣环本身。 “这是如意琉璃,玄玥的镇国之宝喔,分别是俊美如意、健康如意、平安如意、喜乐如意、财富如意和无忧如意。是传了好几百年的珍宝,这几百年来在千万人瞻仰祈善、低首伏拜中,供养出灵性。九岁那年我出海,王母怕我有意外,又不能时时在身旁照顾我,便将这六只如意全套上我手臂,说是能保佑我趋吉避凶、妖魔不近身,可一套上,就拿不下来,因为还要各分两只给言露王姊和悯恩王妹。”他应了好几声。 “你像懂我在说什么。” “当然懂啊,所以别说太多糗事,免得我笑到肚子疼、吼到喉咙痛。”玄貘眨眨眼。 “你喔,八岁入过我的梦。”指尖点点豹鼻,她左手和黑豹左前肢交握,被黑豹迫着玩握手游戏。 “我怎么不晓得?所以,你才和我有话说。”原来如此,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妲己独独和他亲近,因为曾梦见他。 “人们都怕猛兽,都以为猛兽凶残嗜血,其实,人心才真让人嫌恶。”惯有的嘲讽斜睇。“拿我阿娘来说,一片痴心,而那男人却一个新宠换过另一个,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就有多了不起,全天下都该臣服在他脚下似的。” “喂,他是最坏的示范啦,不代表我也是。我是好人喔,除了淘气、贪玩些,本性良善,从不虐待武大他们,顶多会对武三的没脑筋发火,但也只是出言骂骂他,大多时候,我的顽皮都是为讨王母、王父、言露王姊和悯恩开心的。” 原来,妲己厌恨的是人心复杂,她性子孤绝又要求纯粹无瑕,必然苦了自己,玄貘低头思量。 她出神。失去道术,她将该如何自保? 玄貘往前肢的琉璃环扣咬去,他要解下平安如意。 十年来试了很多次,没一次成功,他从不死心,有两只是悯恩的,有两只是言露的,要是哪天不小心撞坏,他怎赔得起啊。 六只如意琉璃,可是几百年来在千万人祈善声底,供奉出的灵性珍宝,先不说他去上哪生出个几百年,光要弄来几千万人真心真意的低首伏拜,已是难上加难。 叮当的清脆响声,竟咬下平安如意。 玄貘呆愣半晌,当他解下如意琉璃,心也随之奉送。 无妨,五丈原上,当他执意非救不可,情愫便起。 “要送我?”她右手腕环上一只绘有青白七星文的琉璃,还湿答答地,沾满黑豹口水。 妲己纵容豹子,任它随意舌忝过脸颊,要是以前,凡是生人近她两步,都要来人站远些,连哑仆和远穗楼里的差役侍女都不例外。 “保你一辈子平安无恙,没了道术就没了道术,不用担心,有我在。”豹头往她怀里撒娇,要是她能多笑些就好。 美颜一张,不笑可惜啊。 她通常冷寒整张脸,对人又有偏颇误解,尤其是男人,绝对跟东霖皇帝有关。那个东霖昏君,真是失败极,国不治,家未安,玄貘很想送他一个豹臀、豹踢,再来一个豹咬,替她出气,当人家什么父亲,啐! 武大观望的眼神,兴味盎然。少主艳福不浅,只恐此福非常人受得起。她是妲己,据说东霖人畏她更甚于敬她,就如武三说的,她是妖女一个。 豹子仰头,舌忝了她满脸满唇。 妲己任由豹子的亲匿,并不讨厌,突然,有些错愣,定眼细看,黑豹竟在人形和畜生间变换,抓她肩膀的前肢变成人手,舌忝吻她唇的竟是……人。 黑豹是被施了移形幻身术吗?所以才豹形人身、人形豹身的变换。通常,被施下移形幻身,最多五天,当符咒消散,自会打回原形,道法再高深也不超过十天半个月,这黑豹竟足足幻变了个把月。 五丈原上,妲己是唯一身怀道法的,她让自己心随念转的潜在意识恫吓住了,那么,她是驾驭道法,还是被道法驾驭而不自觉。 她使出气力跳离石椅后退,并推开黑豹。 “你是?”她眼前明明是头豹子,又明明是个人。 “我是玄貘。”他立着,喉咙溢出“玄貘”的人声。 玄貘往她靠近。 “你别走近。”她垂眼敛眉,脸色寒冻,是那惯来在外人面前的高傲神情。 怎么会?是头豹,又是个男人。 “你别害怕。”终于是人话,不是豹吼,玄貘还真不习惯,哈……哈……啾,抹了鼻头一把。“我对你没恶意。” “少主,衣服。”武大赶紧拿来裘袍为少主披上。“免得受寒。” 玄貘俊脸不禁害臊,刚刚一丝不挂,难怪冷啊,还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红咚咚的。 妲己趁机,闪入厢房,心脏撞得猛烈。 “我真的没有恶意。” 房门倏地关阖,玄貘俊脸差点贴印出门板的痕迹。她背抵门板,心慌乱,扯着手腕上的琉璃环,那男子与她一门相隔。 那双眼仍是她喜极的清澈澄净,无论是豹形或者人身都一样,那眸子里没有人心险恶,没有世情复杂,是阿娘妹妹之外,唯一的温和良善,但是,为何在启念蔽体咒的同时,还心随意转的施念移形幻身。 妲己竟被道法伏制、蒙蔽,还是,是那已销魂侵夺她最灵明的心智。 “好险。”他轻呼口气,保住一张脸。“我是玄貘。” 男子气息就在门后,他确实无害,眼睛不会骗人,妲己向来能穿透他人眼底直看进那灵魂深处,就算道法尽失,心智灵明是巫女血脉的传续。 “走吧,武大。”玄貘无意破门而入,移步转身。“你说,我这张俊脸比不上一头豹子吗?” “少主,你是人身,绝非豹子。”武大心里纳闷,人与畜生怎么相比。 “那么,这年头畜生待遇好过人啰?”翻掀白眼,拉紧覆身的软裘罩篷,好冰寒啊,哈……啾……天冷时节。 “主子,主子,你变回人了。”奔来的武三热泪满眶,一时僭越主仆身分,他高兴地给少主一个厚实拥抱。“太好了,太好了。” 玄貘轻轻拍落武三两只熊般粗大的臂膀,才须臾,就怀念偎在妲己怀里的香暖清恬,看来,这年头兵荒马乱,人比不上一头畜生。 “主子,由武三帮你去向妖女讨个公道。”他亮出大刀,霍霍生风,终于可以把她大卸八块。 “武三,你还当我是主子吗?”语气温和,没半点倚势欺压。 “少主,十年来,你可是我们以命护守,绝不容损伤半分半毫。”武三心底委屈,怎么主子竟质疑起他的忠心。他大刀落地,铿锵四起。 “那就好。”玄貘拍他臂膀。“那么主子我喜欢的,武三也会以命保护吗?” 武大不禁对武三这二楞子摇头。少主不同一般王家亲贵,还花上大把时间循循善诱,求的是心服口服。 “少主说的,武三一定遵从,绝无二心。” “那么,我喜欢妲己。”玄貘眼睥睨,倒要听听这少根筋的武三会说啥。 “可是,她是妖女,少主会有危险。” “还妖咧?”武大奉上拳头,拉下哇哇鬼叫的武三。“少主宽心,这家伙就是少了点脑筋。” “也是赤诚一片。”玄貘笑,仰头,极开怀,一路上,若没这三兄弟相伴,肯定,无趣多了。 主子身形渐远,武三启口。 “主子是不是脑袋坏掉?怎么会不想把那妖……”在武大瞪视下,硬吞去女字。“把她砍了,她可是把主子这万金之躯,变成畜生。” ※※※ “主子,妲己姑娘仍不用膳。”武大禀说,他被妲己阻在门外。连日来,妲己的膳食,都由他负责端送。 “还是不吃,怎行?午膳不用就罢,竟连晚膳都不吃,要呕气,也不是这等荼毒自身的方式啊。”玄貘从武大那端过吃食。 这回,厢房门是玄貘踹烂的,他高大身形挡住门口吹进来的冽风,武三则苦命地正在修复少主踹坏的门。 “你身子刚好,怎能不吃饭?”俊脸堆笑,看谁能拒绝,她竟连看他一眼都懒,好挫折他男人尊严。 “你管不着。”话才落,便是碗盘摔碎响声。 “哇咧,你怎么不给我这张俊脸面子?” 她冷眼斜睇,看他还有啥要鬼叫。 一见妲己终于看他,玄貘拉张凳子偎近坐下。 “你走开。”她想退离,双肩竟钳制在他双掌中,满脸嫌恶。“你放开。” “我没要对你怎样,你吃饭,我就放手。”玄貘再端上另份吃食,并且,和她保持距离。 “我不吃。”饭菜飞出,摔落一箭之遥的地上。 “不吃,怎行?瞧你都瘦得没丁点肉。”玄貘伸出双手,打算量量她体重,以证明所言不假。 这次,他一靠近,她立即起身,距他数尺之远。 “又干你何事?”她扬起细长眸子看他,除了那双熟悉的澄明眼睛外,其余都好陌生。 “好,我不管,我都不管,可以吧。”玄貘摊摊双手,语气温和又无奈。 玄貘起身,近她一步,她就退一步。 “那我们来说说氲回好了,好歹,也是救你一命。” “没人要你救。”语气寒透。 “喂,你对头畜生还好过对人。” 妲己一整个下午,都在和手腕上的琉璃环拉拔对抗。 “那扯不下来的,不信,我试给你看。”说着,玄貘就拔拉俊美如意,竟……扯落,他当场傻眼。“连你也不给我面子,什么意思,以前和王母想尽镑种法子就拔不下来,今天你们倒好,一个个都和我唱反调,是不?” “不要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你们掳我有何用意?” “你何时像俘虏?”问题丢回,顺且将俊美如意套回自己手腕。 “但不代表我就不是。” 玄貘火了,极火,没人真能让他动怒,她是第一个,再跟她唇枪舌剑下去,先败阵吐血的,非他莫属。 他只要她吃饭,就吃饭,有这么困难吗? 玄貘双手扯过她领子,将她固定在怀里。 “你滚。”情急之下,她口中喃喃有词。 “你用的是西岛语言,阎罗令下,叱阎罗剑速速来,是不?”玄貘以东霖话说。 “你怎么知道?你是西岛人?” 他真确译出召唤叱阎罗剑的咒语,只是,剑未来,她竟忘了道术全失。 “算是,更真确的说法,我来自玄玥。” 那是,阿娘故乡,妲己心底一抽。 “放开我。”她用力要扳开玄貘掌握,玄貘则顺势将她置入板凳。“为何在五丈原埋伏?” “怎么不先问问为何会有这场战争?兵祸连结,断垣残壁,百姓流离,更让你没了家。” “兵祸连结就连结吧。”她眼眉嘲讽,从不挂意生灵涂炭,要打仗就打仗,反正,斑斑史册里这不是第一场、也不会是最后一场战争。“没家?” 那讽笑神情,令玄貘心疼,也才十六、七岁模样,有必要展现这种风雨沧桑、再望不入眼的神态吗? 她也是千金之躯,到底是怎样被养大的? “我从来就没有家,远穗楼不过是个容身处所,如果能那样安安静静的一辈子也就罢了,但丽京城灭,当得出奔,若不是你们埋伏五丈原,害我没了道术,你想,出宫怎不算好事一桩。” “你要问我,还是问他们?” “别说你们不是同一伙。” “确实不是同一伙,我上五丈原,原只为好玩,就想见见你们姊妹俩,并无他意,我只是没料到,你一点都不在意这场战争,说实在的,战争愚蠢,许多时候却不得不,利之所趋,战之所在。” “那也没必要将一场战争,全推给一对姊妹。”妲己虽不在意,也无所谓国破家亡,可那莫须有的栽赃,仍心难平。 远穗楼里,她们与世隔绝,而天下纷扰竟还纠缠她们,不放。 “你指的是获无艳、得妲己那一套。”他将板凳靠近她些。“你信吗?我才不信。” 像是找到个知解的人般,她没将板凳退离玄貘的靠近。 “东霖民间传说,你们姊妹出生时天有异象,卜者皆言东霖将有百年兴旺,唯有一老者预言东霖将亡,结果被诛连九族,一时血雨腥风遍地,其实,我倒觉得那老者说得极对。”玄貘没白费这两年,对东霖局势了然于胸。 “言下之意,还是祸国殃民?”声音更冷。 “你误会了,我认为老者的预言并非天机语,只要看看东霖皇帝的行事作风,便能预知国家将亡灭,没有一个明君会在干旱年头,要百姓去吃肉糜喂饱肚皮,连稻作收成都有问题,哪还会有鸡、鸭、鱼肉等。”他刚踏上东霖土地那一年,正闹饥荒。 妲己脸色转温,这男子心下透然,莫怪有一双澄明清澈的眼,她看进那眸底,好奇玄貘有何性情,第一次喔,起了好奇。 她善观察,却从不是为了好奇。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关于你们姊妹俩的传言消失了很久,却在这一年来沸沸腾腾的,该不会是有心人士操纵,为了师出有名?”玄貘将晚膳推向妲己。“放话的,如果不是西岛,那就是西极啰?” 妲己举箸入口。 “但西岛与东霖中隔海洋,没必要劳师动众,兴兵西来,唯有近邻的西极,才有觊觎东霖土地的道理。” “倒推得一干二净。”惯来的冷冷语调,却是让步地扒入第二口米饭。 玄貘看在眼底,只希望她好好用膳,才能养好身、调顺气,单靠汤药滋补,是事倍功半。 第四章 “至于国家昌盛与否,取在民心向背,有句话说,民可兴国,亦可灭国,又干一个女子何事了,有需要那样众口成谶,人云亦云吗?五丈原上,你确实无负当今道术第一人的盛名,可是,你没有野心,不然,天下是手到擒来。” “就知我没野心?”举箸吃尽第三口菜。语气间,是拉近了两人距离。 “若有野心,东霖早就是你的,岂不早杀了东霖昏驴?” 八岁那年,妲己确实要让那权力仰天的东霖男人,血溅当场,但阿娘不准,身为人母的天性,是怕她背负弑父篡位的千古恶名。 “你竟傻到用蔽体咒自戕,那会魂形具灭咧,我想都没想,就取了氲回往你身上洒,而你却把我变成一头豹子。”他趁机控诉,声音极委屈。 妲己无言,吃了第四口,心弦温热。 玄貘隐忍笑意,已改刚才纵论事理的犀锐。 “那你说,我对你哪有企图?我是真的不忍蝎子、毒虫爬过你满身满脸。”他更偎近些,吃掉她筷子上的菜。“好吃,好吃。” 妲己起身,站离他。 “你不要太紧张,我又没怎样?”玄貘再探过头来。对她没企图,才奇怪,说得连自己都不信。 “离我远点。”她皱眉。 “好啦。”他挤眉弄眼,脸色无辜,十九岁了,仍是孩子的玩性,自动退离,妲己才松口气,玄貘动作却极快地更靠向她。“咦,有饭粒。” 他手拂过她嘴畔,取下饭粒入喉,妲己细长眼眸张大,睥睨。 “我说过,你、离、我、远、一、点。” “可是,我是豹子的时候,你还会这样跟我玩。”声音极低、极委屈,玄貘拉起她的左右手交握。“你还让我一起睡。” 顿时,她寒凝整张丽脸,耳畔还刷起片片薄晕。 “那你再变黑豹好了。” “好啊,好啊。”玄貘人头触上她丽脸,就当还是头黑豹,既讨好又撒娇。 她身子急退,绊到床脚,往后仰去,多亏玄貘双手一揽,稳住。 望进她愠怒眸底,煞觉可爱,还没看过哪个气愤的女孩,像她因怒火染红白皙脸蛋,生气盎然多,还明媚迷人呵。 玄貘情生意动,俯下颈项,揪住她微启的口。 她推拒,奈何没了道术,只能任他胡来。怎么挣扎也抗拒不了他的强横,最后,她放弃抵抗,冰冷得像具尸体。 玄貘察觉到她的变化,连忙放手,将她置入板凳。 “对不起,你吃饭。”他轻吻她额面,然后,逃难似的关上门,离开厢房,怕她真会自戕。 走入寒风,玄貘立即清醒,他又不是采花贼儿。 一颗心还蹦蹦狂跳,差点逃离他胸口。 脑里、心底全是她身影。 唉,他望天无语,沉闷啊……这年头,当头豹子比当人好。 心里呜咽极了……他好想被她拥抱。 ※※※ 饭菜,妲己没再吃上一口。 除了阿娘,除了妹妹,除了那头黑豹,她从未与人亲近。而玄貘,竟还是她往往入睡后,就急忙遍寻的惦念。 武大收去屋内一桌一地饭菜碎片,武二、武三抬来热水让她沐浴包衣,个把月以来都这副景象,只是,今日,玄貘回复人身,她只用了几口晚膳。 浴桶里,她又搓又揉,都快褪去整层皮。雪白肌肤泛出不忍目睹的红,脑中浮现逃亡计画。 她要走,就今晚。 就算,没了道术,不能御风而行,她也要走。 去意坚决,为啥? 玄貘无害,可她的心慌乱得很,悬在半空中,不安啊。 ※※※ 夜深,风啸。 心,闷烦;人,难眠。 玄貘翻身上屋顶,还带了瓶烧春醇酒。寒风擒着他袍衫飞舞,未披覆毛裘,竟不觉冷寒。 面对妲己那张冷脸,他只能装疯卖傻的赖,像极要不到心爱东西的孩童般胡闹,否则,他不晓得会在那冷脸面前,浇熄多少再偎近她的勇气。 没有月亮的晚上,显得孤寥神秘,他眼眸直望她睡房,心闷窜得痉挛。 妲己冰冷僵直的身子,划刺他血液发疼,硬是止住了想再偎近的冲动。 玄貘仰头灌入一大口,醉不了,他清楚得很。愈喝愈醒,所以,遍尝天下美酒,嘴沾过,便知酒名。 “主子。”武二也拿了瓶玉泉烈酒,飞上屋顶,就坐着。 那睡房门倏地开了条缝,一双褐眸探头探脑。玄貘身怀绝顶武功,眼力好得看出她蹑手蹑脚。 妲己轻巧地阖闭房门,撩着过大的男人褶裤绯衫,轻移脚步。 “她要逃。”低语间,竟不免苦涩涩。“别跟来。” 武二连动都没动,享受玉泉滑顺的酒香,还一并接收主子遗下的烧春。 她小心地不碰出半点声响,但晾挂身上的袍衫,使她有几次都险些绊倒,幸好,反应敏捷,及时扶了正。 若非玄貘,每每使出掌力,她怕是要四脚朝天,摔得鼻青脸肿。 这玉叶金枝的娇躯,连走路都东倒西歪,还逃亡哩。 她齿咬下唇,轻轻呼气,没了道术,就不再是那御风飞行的妲己,更不是那来去随意、自由自在的妲己。 没有月光引路,她只能模黑,转出茶馆后门,直往五丈原走,路面霜结,举步维艰,她要先找到妹妹,再一同出海往西岛。 才走了一小段路,她就弄得顶上方巾歪斜,罩袍沾污,连方向都搞混。 水气开始布满眼眶,原来,她以前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其实,也无妨啊,她是那当今道术第一人。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是,寸步困难,这样,还会是天下人痴心妄想的妲己吗?都到这时候,还不忘挖苦自己,讥讽也是她冷漠性情之一,因为惯来孤单,从不被了解。 癘窣、窸窣…… 她止了脚步,屏住呼吸,对上那冰寒的光,大蛇正吐张信子,猎捕食物气息,就在要往她身上扑来时,竟怵然倒地,呜呼哀哉。 “谁,是谁?”妲己回头张望,莫非有人跟踪,看不到任何身影,难不成是鬼魅魍魉? 魍魉鬼魅她不怕,世道人心比这还丑陋歪邪。 玄貘心里焦急,却仍未现身。 难道,她还没看到五步之远的前方是一斜坡,再过去些便是万丈千壑,若失足掉落,是要粉身碎骨。 她竟还一步步向前。 最终,他出声:“小心前面。” 飞身拥她入怀,翻滚地上,使力往另一边旋去。 玄貘将她的头固定在心坎上,不让粗石碎粒伤她一丝一毫。 她被钳制在他四肢内,一动也不能动。 直到翻滚停住,玄貘在下,她在上,她奋力想推开。 “要死也不是这种死法,笨瓜,再过去些就是悬崖峭壁,你啊,就这么想死,蔽体咒死不了,就干脆跳崖啊。”玄貘如果没跟来,后果真不堪设想。 她双手抵住他胸口,抬头,眸子冷凝,直到看见他眼底温和、脸上擦伤、衣物撕裂,她神情竟不可思议地柔和了,不舍啊…… 怎会?五丈原上,远穗楼的奴仆,至少伴了她十二载,死的死、伤的伤,她都能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生了终归死亡,生了终有病老,向来如此,不是吗? 玄貘将她头按回胸口。 “不要拒绝我的怀抱,我宁可自己是头豹子。”胸膛上的温度好暖好香,玄貘放不开手了,就希望在她道法恢复之前,能说服她留下。 她竟不厌恶玄貘的气息,还闻到他一身烈酒喂出的浓郁。 “你醉了。” “我是醉了,宁可就这样醉一辈子,一辈子都这样抱着你。”玄貘顺她心意。“我知道你没受伤,但我累了,休息一下,等天亮我们回茶馆。” 他侧身,将她更搂进怀里,拉出大半袍衫覆她。 男人体温,偎暖她冰寒的脸、冰寒的手,或许,还温热了她的冷情冷性儿。 水气泛出她眼眸,是哭吗?濡湿了玄貘胸前单衣泰半。 这世上,除了阿娘的慈爱,还有人待她好。 但是,她能去依赖吗? 如同妹妹依赖她般地去依赖另一个人。 尤其,还是个男人。 ※※※ 天方亮,寒气逼人,衣衫上尽是露珠结霜,却未沾惹风寒。 玄貘翻起身,轻巧将怀中人儿抱起。 她乌亮发丝拂过鼻尖,轻轻吻了口,顺且还啄了记她唇瓣。记取前次教训,玄貘不敢太粗野,免得惊扰她,他得意低笑,不敢太放纵。 这睡颜也极丽艳,酣眠中的她没有任何防备,他细细瞧着那眉、那眼、那鼻、那唇,将她搂得更紧。 怜爱喔!原来就是这心上厚实的甜蜜感。 一再再的怜惜情意,无论她有无道法,都是一个样儿,仅仅是个女孩儿。 望去满原冬色,腊月将尽,春将叩晓。 不禁,眉头低敛,自是带她回玄玥,却避免不了西岛内部的矛盾,无妨,看来,言露王姊不能怪他太小人,谁要王姊不守信诺,又恶霸的只会拿王父、王母欺压他承继玄玥,所以啰……他轻笑出口,竟不可抑制地狂放。 那盘旋在她头顶的声响,吵去她的眠。 “玄貘。”仰头,望他开怀模样,打从她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这般放肆的笑。 她看得傻愣,他亮灿笑容。 “醒了,走。”拉她起身,自然牵握她葇荑。“你扮男人,一点都不像,遮也遮不住这张会引人觊觎的脸蛋。” 她拒绝和他接近。 “你会冷嘛。”不许她离开身侧。“不然,我抱你喔。” “你趁人之危。”睨睇他,发现玄貘一身擦伤破皮。 不算在意,但,还是看入眼里、放进心头,不然,妲己向来是看了也当没看见,才能没怜悯的冷眼旁观。 “我才没趁人之危,你道术高强,若不趁现在巴着你不放,等你恢复道法,你只要随便念个咒语,我就得变小猫、小狈去。”他汪汪、喵喵叫,存心逗她。 她抿住唇角,扬了个眉,这人,还真不畏她。 被人畏惧惯,她总一个人。 “为何救我?还三番两次?我们萍水相逢,非亲非故。” “谁跟你非亲非故?你阿娘是我王母的闺中密友哩,你腕上的芙渠向玥,和我王母形容的一模一样。” “你果真是西岛王储。”所以,他纵论事理的恢弘气度,其来有自。阿娘愁忧的脸,在提起西岛和故友时,才明亮美丽。 “才不是什么王储,我来去自如,九岁出海,踏过三海五洋。所以,我带你回西岛,你本来就是西岛人,去他什么东霖的。” “东霖,我不在意,我要先找菂菂。” “弟弟?你不是只有一个无艳妹妹,还是你妹妹的小名叫作弟弟。” “不是弟弟,是菂菂。”她在玄貘掌心划着。“东霖的意思是莲花之实,是我娘帮我们取的小名。” “那你也有小名喔?是啥。” 她不答,这话题到此为止。 但玄貘哪肯。 “你好小气,我都为你不顾性命,摔伤一身,还差点五腑六脏碎裂,你就连个小名都不告诉我,那我哪天真的成了鬼魅,一定缠你不放。”为加强可信度,玄貘还干咳好几声,以示伤重不轻。 他不会道法,可武功上乘,天下间没人为难得了他。 他孩子气极的俊脸立即偎上妲己肩窝,别扭着。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你搔得我好痒。”她双手推去玄貘头颅,这人啊,让她无法拒绝,甚至是在意了,写在他掌间。“阿菡。” “阿菡、阿菡……”他连说好几声。“以后我只管叫你阿菡、阿菡,你说,以后这世上没有妲己了,好不好?就让妲己在五丈原那场埋伏中殒命,这世上,只有阿菡。” 其实,妲己也罢,阿菡也罢,都同样只是玄貘眼前的她。虽然,她嘲讽传言,看似未受流言干扰,却是因传言缚得不能随心随性。 她细细想来,那十七个寒暑,还竟挤不出点啥来,除了妹妹,除了阿娘,却是孤单一片。 如今,心底却多了份惦念,望进玄貘这张脸,阿菡想寻出自己为何更改。 曾经,看望不入眼的,都一一收入眼底了,最多的,是玄貘身影。 那便是依赖吗? 就如同妹妹眼里,不是阿娘,便是她菡姊儿。 褪去东霖公主华丽绸衫,阿菡着穿男人袍衫,长发收拢冠帽里,一身文人装扮。五丈原上,玄貘陪她狂找大半个月,仍探听不到妹妹下落,或许妹妹已经出海,她决定先与玄貘出海东去玄玥。 春寒料峭,愈南行,气候愈温热。 她坐在马车内,一路颠簸,扯去身上披风,摇着宽袖,扇凉。 “热啊?那把窗衣拉开就是。”玄貘横过手臂,探往窗口。 “我不想看外边景色。” “这一路风景凄凉,看多了也心烦,我怎么没想到,你再怎样冷情冷性,一旦亲眼目睹国未破家已亡景象,也会伤怀。” 阿菡未答腔,她绝无玄貘叨念的那些情绪。再多的残破都一样,纵然之前是繁华荟萃又如何,她对东霖并无感情。 “等下进城,你若看到什么需要的,尽避开口便是。” “快到你所说的青禺了吗?” “嗯,我们先进城去填个肚子,过午就出海。” 阿菡眸底发亮,尽早到西岛,便能早些和妹妹相聚,她这才撩起窗衣一角。 入了城郭,规模仅是丽京城的千分之一。 远穗楼是皇城内最高的宫楼,她凭窗远眺过京城风华。 这就莫怪皇城内,对于远穗楼的红影青光,绘声绘影,闹得满城腥膻。 那远穗楼竟还高过皇帝老子的寝殿宫室,自然损灭了东霖皇的天威,那男人怎可能咽得下,若非,阿娘死后,传言远穗楼鬼影幢幢,阿菡又喜于夜晚御风飞行,让流言更炽,大概是得被扫地出楼。 那鬼楼正好关锁两姊妹,任凭生灭去。 才进城门大街,仍是连月来,一样的毁坏景象。 街上,流民聚集,申吟不断,还能做生意的店肆,人人自危,铺肆外头还站了十几大汉,赶人用。 马车停歇,阿菡依藉玄貘扶搀,双脚落了地。 “大爷,你发发好心,我儿已饿了多日。”难民往主仆五人挤来,伸出乞讨的手。 阿菡轻巧闪过,绝不愿生人碰触,就算仅是触着衣角,她都鄙夷厌弃。 倒是玄貘脸上多怜惜,这异邦土地的百姓,终也是人,他们没多少选择机会。 “这就是兵祸连结,阿菡。” “这不会是最后一场战争,也不是第一场,那是人心的贪夺无餍,况且,你也有一份。” “你不说,我倒忘,武大,武三,你们身上有什么就给什么便是。” “是的,少主。”两人随即被一拥而上的难民淹没,就连回答主子的声音,也被乞讨喧嚷掩盖去。 “这么做,并不能减少你的愧疚。”流民果真像蝗灾,待会儿,武大、武三是得被扒个精光。 “你以为我这是愧疚?”他眼神认真。 “不是吗?”问得心虚,玄貘无须愧疚,她自当明白,却无端端给他扣了顶帽子。 “你我是血肉之躯,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就算低贱,也还是人,所以,我向来赞成用商谈的订约方式,来解决争端冲突,战争永远都不能真正解决什么,只会埋下更多怨恨的种子,或许,就是因为这场战争,才会跟着再发生第二场、第三场。” “看过的险恶世道,必然不少,怎么还能老耍赖胡闹?”她握上他手,由玄貘牵拉。 “就只在你面前。” “当真?就只在我面前。” “也在家人面前。” 入酒肆前,武二先亮出白银,门前的彪形大汉才让开,以避免被白冤冤饱食一顿,还得干上一场架,既要如此,架就先打,人就先赶。 东霖混乱了好几个月,人们还在等那监国公主,祭出法宝,平定国家纷扰。 酒馆里,多耳语,也多消息。 听说,全都是听说……妲己已死,就死在五丈原上,那无艳则行踪不明;丽京城残破不堪,幸亏监国公主智勇双全,力保东霖;西岛人马正和监国公主商谈订约,开放沿海港埠通商;而西极贪得无餍,怕是得要去泰半土地,否则难以罢休。 “关于妲己那一段,是你放的消息?”偎近些,说得小声,免得隔桌有耳。 玄貘撕了块烧饼,放入她嘴里。 她被迫细细咬嚼无味的面皮,吃惯宫里珍馐,胃已被养刁。 “你不喜欢?”恢复原来的嘻笑神情,极讨好,还想偎上她肩窝。 “正好,但……”妹妹会不会误信了。 “你担心菂菂相信?” “你怎知道?”她睁大细长凤眼,玄貘怎知? “我才不会读心。”原来,和某人处久了,便能模明对方心思,那是在意。 玄貘笑她愚呆吗?害她双耳飞起红晕,不得不动手塞了个包子到他嘴里,让他转移凝看她的目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菡轻呼口气,和玄貘处久了,不自觉也学他喂人,将食物丢入他嘴里。 “哎哟。”玄貘笑岔气,很甘心地吃掉那喂来的包子,阿菡第一次喂他,他都快感动莫名了,岂能暴殄食物。 这纷乱局势,一个温热包子,就是流民的奢想。 他吃了口薄茶,润喉,都不知是泡上几回,无味的像清水。 “你最担心的是妹妹,最挂意的还是妹妹,甭说我了,武大、武二、武三都知道,但是,阿菡,总有一天,你要知道,除了妹妹,你心上还会有其他重要的人。”玄貘深情款款,眼底写着:请不要忽略我的存在。 “重要的人?” “少主,他们好恐怖,差点连我这身衣衫都没了。”武三哇哇完,一落座,便猛吃。 咦,他的深情款款,全叫莽夫给破坏。 这也好,无须太急躁。 阿菡自小,就困锁远穗楼,有那种皇帝父亲,有那忧愁不乐的阿娘,加上天赋的道法随身,还能去期待阿菡什么? 多的,便是他那一再再滋生胸臆间的怜宠。 为何? 连玄貘都无法说个清楚明白。 呵,原来这便是“无从解释”。 所以,王父心甘情愿被王母吃得死死,也不多纳个乖巧的妃子来暖被。 反正,有王父为榜,玄貘只好有样学样。 ※※※ 青禺,西岛联军驻扎。 西岛联盟的盟主,是当今玄玥的陛下,他那言露王姊。 玄貘九岁出海,就算在国内的半年,也不常参与重大朝会,能认出他形貌的,得是玄玥花潋王城中,一干有资历的侍女仆从。 没资历的,哪知他玄貘殿下,是圆是扁,是白是黑。也因此,大多对这位玄貘殿下,有所揣测,而传言多过真实。 入了小渔村,马车迳往王姓渔家疾行,玄貘是想和这家人打声招呼。有缘,才能够照面,更何况是这外兵逼胁东霖之际,连见个面,恐也是难上加难。 停在茅屋前,观望,没了袅袅坎烟。 “这儿,有你故人?” “我在这里吃到第一次的五侯鲭,那鱼杂鲜美,入口即化,要不是刚捞捕上岸的鲜鱼,就做不成这道美味。” “你果真见多识广,连一道菜肴,都被你形容得活灵活现,反而我这……”本要嘲讽自己是东霖公主的,但,阿菡早就不是了,已无瓜葛。“却孤陋寡闻。” “所以,才说你得多看看五洋三海,届时,你会跟我一样,发现这世间有太多新奇事物。” “玄兄弟,真是你。”王伍听说这场战争,西极顶多打到丽京城,而沿海的西岛兵将只是逼临城下,就算战端再启,西岛意不在屠虐百姓,王伍一家老小才跟随左邻右舍回到渔村来。 “玄大哥喔……”是群小小孩童的声音,武大开始发下甜糖儿。 “姊姊,姊姊,好美。” 阿菡急忙跳离伸过来的小手,像躲瘟疫般地,勿近。 “阿菡。”玄貘伸来的手,被她宽袖拂开去。 阿菡不小心碰落额上冠帽,散落了整头乌亮发丝,她赶紧戴好。 那美颜水女敕女敕,除了玄貘主仆四人,全都看傻愣,世上真有这等美人儿,像极仙女下凡。还是单纯心思的孩童眼尖,不懂分辨男女衣衫,就直说玄貘身旁的小扮是女孩儿。 “各位别见怪,我这妹妹就怕见生,看来,王大哥一家老小平安,就好,我们便告辞了。”玄貘声音拉回众人飘失的心神。 她还是生人近不得,就连孩童也是。 那么,这几个月来,阿菡愿意跟他同车南行东返,已是极大忍耐。 “玄兄弟,虽然没什么好招待,你就留下用个便饭,现在到处混乱,要再见面可就不容易。” 玄貘从怀中取出一丝绸袋子,推给王伍。 “就当是你玄兄弟的心意,你收下,别推辞。” “这……”仍收下了。“玄兄弟,我知你和我们这些渔村粗人是不同的,你的救命之恩,你的施舍之恩,我王伍没齿难忘。”王伍双脚一落地,全家老小都跟着跪地叩头。 第五章 阿菡眼凝大,不过是袋白银,价值就算不菲,也不是要价连城的珍宝,竟让这家子全都跪地叩头。 “起来吧,我受不起,况且,人没有所谓不同的。” 然后,玄貘竟搂拉起王伍,阿菡张圆的眸子,错愕、不信、纷飞起更多从没有过的想法。 玄貘是王家贵胄,虽非九五至尊,也离那不远了,为何能和粗人打成一片?反观东霖的皇家贵胄,吐个痰、踹打两脚乡野鄙人都还嫌污了自身高贵,没命令卫军毒打一顿,已是仁慈至极。 这家人跪他、叩他,尽是真心,尽是诚意,不像那些群臣群妃叩跪的东霖皇帝,个个心里,计算分明。 玄貘伸过来的手,再度被她宽袖拂开,下意识地,她迳自走往右前方。 “阿菡姑娘,我家主子是否有得罪你的地方?”武大赶上她步伐,恭敬问道。是主子差他前来,武大还特意与她保持距离。 “没。”一路上,武家三兄弟对她不恶,尤其武三在玄貘威吓下,已不敢嚷嚷她是妖女、妖女的。 其实,她不在意,反正,妖女都当了十几载,也不差这些时日。 终归啊,入了西岛,阿菡就要与玄貘主仆四人分别。 “那么,姑娘,你怎么一直往这走?我们马车在那,而且,姑娘你一脸不悦,还两次用衣袖挥开少主。” “我,有吗?”莫非,道法恢复,阿菡感觉移步间,身形轻巧多了。 武大往后和少主做了个没事的表情。 玄貘赶上前来,牵起她葇荑,没被拒绝,真好。 “你还是不喜欢生人。” “不喜欢,就不喜欢。” “那也是一种性情,可就别不喜欢我。” “我只是没笑,并不一定生气。”阿菡向来不解释自己行为,这是第一次说明自己的举止。 盐味空气飘吹,缠绕她一绺低垂的发丝不放,是冠帽没绾好;玄貘为她梳理,塞入冠帽内。 远处,那几双打从他们转出王姓渔家茅屋,便小心跟随的目光,冷色色地发亮。要不是那年轻小扮碰落一头乌黑发丝,暴露女扮男装身份,也不会引来黄麟爪牙的注意。 美色当前,怎不垂涎? 而此姝,竟是天下绝品。 ※※※ “武大,主子和阿菡姑娘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吵起嘴来?”武三问。 “怎吵。”武二言下意思,是少主向来都让阿菡姑娘。 “对啊,阿菡姑娘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你们有见过少主说不过吗?”武大也狐疑。 武大三人暂停脚步,免得搅入前方战火。 “你胆小表。”应该没让阿菡看出来,偶尔,玄貘也得演演戏、发发飙。 阿菡总得有些改变。 老顺她,那原本冷漠的性子,怎么转成冷淡?玄貘心底的企盼是,将阿菡那转为冷淡的性子改成温和,最后就由温和变为火热。 玄貘只要想到自己的苦心擘划,连睡觉都会狂笑。 “我就胆小,怎样?”阿菡语气平和,不为所动。 看来,激将不成,玄貘若用惯来的撒娇,或许,有用。 “游水,也没什么啊?”他话语平和,还兼比手划脚。“就是人走进去海里,噗噗两下,然后上岸。” “那我们可以搭小船,干嘛非得游水过去?”阿菡望着泊在一旁的船舟。 “你总得接触些新奇事物,不能老不去尝试些别的,而且,游水,很好玩。”当然,有阿菡一起大海共游,那才真正好玩。 “我不想。”很摆明,就是不想。 罢刚那渔家前的玄貘,令她好陌生,这人,和她绝不在同一个世界。 进了西岛,就要分开,既然早晚分离,就不要有太多共同的记忆,免得挂记。 就像阿菡始终无法舍下妹妹,倒不是为了守住阿娘托付的承诺,那是天性,姊妹情深,阿菡向来认为理所当然。 她始终以为,姊妹情深,所以就该身不离影,影不离身,而最后呢?总有分离时候。 那她和玄貘呢? 那头曾在八岁看过的黑豹,还不是不再出现,亏她后来好多年入睡就为寻它,而它竟不再入梦。 她那性子里的冷冽,是不愿有太多眷恋,免得因眷恋而牵肠挂肚。 所以,她旁观,冷眼观看事情,就她,从不入内,免得身是眼中人。 “可是,游水很好玩,在水中,你会发现你自己像条鱼儿,自由自在。”玄貘偎过来的头,被阿菡架开。 “我以为我们的交情好了些,你都愿意告诉我你的小名阿菡,为什么还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人都会分开,没有什么千里之外的拒绝。” 玄貘泄气。 “哪是,形体的分开并不可怕,骇人的是,明明人在一起,心意相离,还干出些背叛的勾当。” 瞅见她呆默,陷入沉思,就趁这机会,先下手为强,玄貘也好久没伸展筋骨,当当那乘风破浪的大鱼儿。 玄貘刚以足试过水温,虽是初春时节,但南方气候,水温不致过低。 反正,还有武家三兄弟在木筏上接应,那就更没问题了。 “我不要。”当海水漫过阿菡膝盖,她心随念转,窜入意识的画面,一只小小蜜蜂,启咒。 玄貘又移身幻形了,那原先牵阿菡的手,成了六足之一。 “竟变成蜜蜂。”他赖在阿菡右手里,就赖着,连一双薄翼都懒得煽动。 “我,道术恢复了。” 远处,那几双眼睛,显得相当惊恐,她身旁男子一眨眼就不见,那那女子,不就是……是妲己。 跋紧报告黄麟主子去。 “你道术一恢复,就随便欺压我,还说不会把我变成小猫、小狈,这回你就当眼不见为净,直接变得更小,成了蜂儿一只。”扮委屈讨好,玄貘最会。 “还是只好可爱的小峰儿。”她左手指月复轻轻拂他,很怕弄伤捏碎玄貘。“道术一恢复,你说什么我都懂。” “你啊,只要不是人,你就都好言好语,那我玄貘不当人,你爱把我变啥就是啥。” “好酸涩的语气。”当他是宠物,顺拂他的怒毛。“你的如意琉璃缩得好小。” “它们具有灵性,戴上了就不易拔下,当我形体幻化,它们就随着我幻化。” “那糟糕,你的衣衫?”阿菡不自觉笑意盈盈,不过,这仅在玄貘面前,很自然的放松神情。 “反正,我不管,爱看人家果身就说一声,干嘛老把人家变成异类,再趁机看我。” “没人要看,我保证。” “那我们打个赌,不敢下去游水的是小狈。”玄貘说得极快,一阵咕哝含混过去。 “赌就赌。”阿菡很正式地伸出食指,和他六足盖捺印子。 阿菡将玄貘置入衣袍底下,解咒,这样,玄貘便输了,她才不瞅见他。 “你不能反悔,我们说要游水的。”他变回人身。 “你骗我。” “骗就骗了,不然你是小狈。”他耍赖,强人所难,还真是那位英伟灼烁的玄貘殿下吗?但,也仅在阿菡面前,不惜牺牲。“我们打过赌的,你有道法,就不守信用了。” 明知玄貘无理,阿菡也认栽,她道法随身,那是玄貘莫可奈何的,没想到,竟开始任由他去。 他这人啊,阿菡依他依得心甘情愿。 阿菡才启口,便被他双手捂住。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变回人身,你会一丝不挂,所以,我劝你不要,还是游水好,不当小狈。” 又依了,任由他,拉牵,海水浸湿她长衫,漫过她腰际。 “我怕水,玄貘。”道术恢复,阿菡能来去自如,却轻易说出害怕字眼,那么,这就是阿娘的心境吗? 在那东霖男人面前,阿娘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成。 道法随身,又能如何?心念若成,也仅是平凡人,为情为爱嗔痴困扰。 “有我在,没啥好怕。” 当海水漫过阿菡颈项,她还有机会呢喃御风飞行的咒语时,竟呆呆望着玄貘笑脸,移不开眼了,一并遗忘身怀道法这事。 当口鼻漫过海水,好难过啊,阿菡只能攀住玄貘,与他海中共游。 “我不能呼吸。”海水呛口,胸肺欲胀裂。 “有我啊。” 他嘴覆上阿菡唇齿,新鲜空气快速灌入胸臆,她双手攀住玄貘颈子。 “真的没啥好怕。”是在她耳畔的低语,然后,他的唇舌再覆上了她口鼻。 这就是亲吻? 第一回,阿菡只觉恶心,宁可死绝,也不要玄貘的轻薄。 这回,她竟贪恋了,可以吗? 贪恋他、依赖他,心甜甜的,眸底光彩更柔和了。 “玄貘。”咕哝着水声。 “嗯。” “你说心近人远,那我们是……”仍咕哝着水声。 “心近人近。” “能有多久?”她担心,所给非人。 心性顽执,宁可不识情爱,一旦明白,必是玉碎也绝不瓦全的冥顽。 “阿菡,你想有多久,便是多久。”玄貘搂紧,再不放手。 他随她,有多久便是多久。 ※※※ 数艘巨船,依傍礁岛,整齐排列,其中那画有一只湛蓝色眼睛图样的船身,格外引人注意。 碧眸楼船,长有百尺,架立九桅,主桅周圆十尺、约莫六十尺高,挂垂一幅重达千斤的大帆,在四十个大汉的吆喝及起锚器转动声中,缓缓扬升。 风吹帆张,舵转桨摇,笨重楼船,像只轻巧的点水蜻蜓,滑行出洋。 当船身启动,阿菡冷调眸底拽出了惊奇,这就是出海,虽有颠簸摇晃,却无任何不适。 她袍衫淌水未干,双手收拢紧这上船后披挂身子的罩篷,轻轻打了个哆嗦。海风擒抓她过腰长发,飘啊飘的,白皙脸蛋被吹得绯红。 玄貘换了身干净衣衫,转出舱房,与她并肩伫立。 “我说的没错喔,大洋宽阔,我的巨船也不逊色,来,你瞧瞧船尾的小望楼,那上头的芙渠图案,我画的。” 阿菡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小望楼是船尾翘起的部分,绘有几百株艳丽颜色的莲花,美不胜收。 “你的衣服?”阿菡让他不同东霖男人褶裤长袍的装扮,引去注意。 “西岛终年燠热,四季皆夏,多用透气材质制衣,比如棉、麻、葛。”玄貘扬手抬脚,任她欣赏这身米色短衫长裤。 玄貘任发垂肩披散,就高额上扣环着铜质镶嵌蓝宝冠带,身着无领对襟窄袖短衫,穿覆宽裆阔管长裤,从腰际垂下深蓝流苏穗子,好不轻便飘逸,煞是好看。 炳……啾……她更拢紧下肩上披风。 “船上没女服,我帮你备了一套男童的雪白短衫长裤,省得你是让衣服晾挂身上,你可以安心,知你不喜生人,更不喜他人气味,那衣服是三刻钟前,由船上好几名擅织工的少年帮你赶制。” “你全看在眼里。”阿菡惯常冷漠的眼底,再度温和,没说出个谢字,却实实在在感激心头。 “当然,你若能体会最好,不然,我绝不勉强。” “可你刚刚勉强我游水。”她笑睨。 “那不一样啦。”玄貘才说嘴就打嘴了。“你不是也觉得游水好玩吗?” “倒是。”轻轻的,笑展眉,右手埋在玄貘双掌间,已然习惯。 乘风破浪,楼船迅快。 玄貘望向阿菡身侧的大洋,海天一色,苍茫无尽,难怪骚人墨客会倍感孤寂,不得不吟咏几句感怀佳作,他从未那般多愁善感,就只是,能拥有个携手并肩的伴儿,必是人生至乐。 王父很早就明白的道理,玄貘也体会了,没有辜负这一身传承的王父血脉,更从未丢玄玥王族的脸。 多盼望,在阿菡心头,他也能破浪乘风,玄貘哈哈大笑得不可抑止,抽开手,横在后脑勺上。 “笑啥?” “人生至乐,莫过于有汝相伴。” “是喔?”阿菡说,意会的上扬唇角。他看过大海大洋的眼眸,亮灿得让她着迷。 他点头,神情认真。 终于喔,阿菡由冷漠转为冷淡,玄貘的融冰计画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由阿菡吧,迟早,她会明白,但也得是她自己交心啊。 玄貘笃定。 “哎哟,鬼、鬼啊……”武三哀哀惨叫,他真是见鬼了,不,比见鬼还惨,他是撞鬼。 武三从伙食房端来药膳,便被那从船窗飞去的白影,惊得魂魄出体,汤汁洒了满头满身,烫啊。 “阿菡。”玄貘低呼。出拳贴上武三后脑勺,武三壮硕身子往他这方斜倒,玄貘顶住,让武三昏厥已不得已,怎可再让他脸撞船板。 “你这武三鬼叫些什么?”武大轻功奔来,由少主那接过他。“少主,武三怎么了?” “没事,就晕倒。”玄貘神情黯淡,轻描淡写。 跋来的武二,一双眼随着少主望向漆黑天际,瞅见那乱窜的光。 没有月光引航,碧眸舶舻收下桅帆,任着海流飘荡。 阿菡,得回来啊,玄貘心底狂喊呼吼,若不是怕惊了大伙,他铁会抓着船舷,吼叫:阿菡,回来,回来…… 她那御风飞行,玄貘只能莫可奈何。 纵是身怀绝顶轻功,在这大海之上,玄貘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难不成要他踏水凌波,半途,不力竭身亡才怪。 玄貘眼底黯然,连向来笑容满面的俊脸,都了无生气。 当她道法恢复,她随时都可以离开,就连句再见都不用说,可是,被抛下的他,会心疼、心碎…… 阿菡,请一定要回来。 玄貘几个时辰前的笃定、自信,全都灰飞湮灭。 ※※※ 舱房内,明月珠子,夜光玉璧,熠熠生辉,辅以油灯,错落有致,交叠出一层层的光影变化。 中间摆置大床褥,四周低垂轻纱薄幔,饰以琉璃物品,雅致秀丽中展现堂皇富丽。 阿菡往敞开的窗棂移眼,是个乌云遮月蔽星的晚上,她凝神,启咒。 召唤来足下一对云雾,匆匆往窗外飞腾,才须臾,便没入漆黑天际,那小望楼、那巨桅、那楼船都远小。 阿菡双手张成大字型,阖闭双眼,身子极轻,驾风飘行。 她右手抓握的月明珠子,闪出了光亮,是天里唯一一颗乱窜的星子。 她道法随身,任凭来去,自由自在,又何须拥有天下,被一个名利贪婪充斥的天下束缚了呢?她向来没野心,所以远穗楼外的御风飞行,顶多是装神弄鬼,顶多是看尽包多官闱斗争、婬乱,父亲儿子同一个嫔妃……真要她作恶。 飘晃够了,她俯身,往那来时路飞冲,那船身划绘一只美丽眼睛的舢舻,在月明珠子指引下,显得神秘迷人。 才接近船桅,阿菡急急煞住脚下云团,楼船竟被左右两艘大船包夹,轰地一声,船尾小望楼窜出噬人火舌。 “交出妲己。” “阎罗令下,叱阎罗剑速速来。”阿菡双眼染红。 五丈原丢失的叱阎罗剑,被收在黄麟兵器库房中,此剑非比寻常兵器,没了召唤咒语,叱阎罗也不过是破铜烂铁一把。 “交了妲己,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妲己已死。”玄貘衫子染血,要不是中了无色无香的已销魂,也不会使不出掌力来。 “笑话,那日在青禺,你被变不见,那姑娘不是妲己是谁?看来不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的。” 大刀往玄貘身上劈砍,已然东倒西歪的武二奔来,急忙以背替主子挡了这一刀,武二痛晕过去,刻板神情仍连动都没动。 “武二。” “你们全都该死。”阿菡以为来不及救玄貘,她手中的叱阎罗剑发颤。“有本事就来抓我。” “是妲己。”声音抖着,眼见同伴不知被劈头砍去多少。 叱阎罗幻出千万剑形,虎虎生风,支开了迫近玄貘的黑衣人,她眼底杀得血红。 “阿菡,他们有已销魂,杀敌对阵要小心,武二他……”玄貘身子虚软得无法站立,武二左肩猛冒鲜血地倒在他脚边。 “先替他止血,压紧。”阿菡扯落玄貘腰间流苏,覆住武二左肩。“快。” 一抬头,叱阎罗又了结两条性命,鲜血散落她满头满身。 多么怵目惊心,血腥充斥碱味的空气里头,她不要再失去谁了,绝不! 八岁那年的远穗楼,几个月前的五丈原,莫不是生离死别,阿菡竟让它们眼睁睁的发生,无能为力,她白皙脸蛋任怨恨沾染得更加阴邪发亮。 “玄貘惹到你们了吗?还是武大、武二、武三?他们又碍着你们什么?”冰冷语调寒冻了初春温和的天气,她脸蛋恰如鬼魅魍魉,随时索人性命。 “谁要你是妲己。”阴阴咧笑,彷若妲己已手到擒来,话出口,顺且洒飞已销魂。 “我就是妲己,又如何?”那眉眼张扬,使人发颤、冷汗直冒。 这回,阿菡早有准备,杀敌对阵,比五丈原上更纯熟。执着叱阎罗剑的那手捂鼻,瞥见踏离舱房的武三,赶忙拉托他臂膀,腾飞入空。 “鬼、鬼啊。”武三大叫,他真倒楣,被敲昏醒来,竟又见鬼撞鬼。 “武三,玄貘他们全都受伤。”阿菡声音抖颤,心差点窜出胸口,玄貘,玄貘……逐渐在她心底扩大。 武三定眼细瞧,那鬼竟是阿菡姑娘,可她惨白脸蛋全是血迹,阴寒的眸光,比那真正的魍魉,还要妖邪骇人。 再低头细看,楼船冒出火舌,武三明白发生了啥事。 “那你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他们。”武三另手挥出大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毙一双。 “等已销魂一散,我们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竟敢迷昏少主,还用这种下三烂的偷袭伎俩,我不杀他个精光,我就对不起少主,我就不叫武三。”他可是铁铮铮的汉子。 武三的耿耿忠心,真像伴了阿菡十二载的哑仆,所以,那日出宫,想都没想敌人的埋伏,便让哑仆跟随。 “阿菡姑娘,你不是很讨厌我们,干嘛救我?”武三对这妖女,顿时改观,虽在少主三申五令下,已不再喊她妖女妖女的,可心头里就不服气。 “待会儿,你先去看看武二伤势,他替玄貘挡了一刀,左肩那直冒血,恐怕有生命危险,杀敌就由我来。” “那少主咧?要看也先看看少主是否平安无恙。”替主子挡了一刀,武二好光荣,武三多希望替主子挡刀的是自己。 “你负责武二,你家主子由我担待,待会儿杀敌,我就只顾玄貘安危,其他的你处理去。”很明白,阿菡就只管玄貘一人,其余,她顾不得。 玄貘、玄貘,她为他惊骇得无法自己,他绝对不能出差错。 算算时间,已销魂应该飘散殆尽。阿菡不待武三开口,拉他往下俯飞,一踏上船板,便见对方掳挟瘫软的玄貘。 “妲己,你乖乖束手就擒,不然,我杀了玄貘。” “他死活干我何事。”眼张扬,脸阴寒,心抖颤。千万别让对方瞧出她欺敌,阿菡慌张得很。 那人见威胁无效,拉下蒙面黑巾子,露出狰狞面孔,难道属下所说的玄貘妲己亲密模样,是看错? “你这卑鄙黄麟,我家主子平日待你不薄,你南往贸易的船队常和我家主子商船发生摩擦纠纷,我家少主多是让你,哪踏过黄屿找你理论了。” “玄貘庸弱无能,怪得了谁,我就是欺他、打他又如何。”黄麟持剑抵划玄貘颈子,沁了一片殷红。 阿菡紧咬下唇,心底抽咽,忍去不看那血滴,屏住气息,双眼紧锁黄麟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机会空档。 叱阎罗剑在她手里散放出贪嗜血腥的夺目光芒,人剑合一,就为索取黄麟性命。 “我说武三,和你谈个条件,你拿下妲己,我就放你家主子,还饶你们三兄弟不死。” 武三抬眼,迷惑地往翻脸不认人的阿菡姑娘看来,刚刚她还信誓旦旦说主子由她负责,怎么才须臾,就说不干她事的撇清关系。 “你有本事,你自己动手。”最后,武三决定先信阿菡姑娘。 “你还以为我笨,我哪里斗得过妲己手中利剑,你再不动手,我就杀玄貘……”哀嚎随着劈砍声音哼出,黄麟手握的刀剑碰落,他离了脖子的头颅,滚啊宾的落地,还满口微张地不知是怎么了,就见牛头马面拿出铐镣招魂。 阿菡见机不可失,一剑挥去黄麟项上人头,难怪有句话说,言多必失,落人口实事小,失了性命事大。 “阿菡姑娘,小心啊,我家少主。”武三瞠目结舌,一句话岔了好几口气、还吞去好多口水。 若有差池,他家主子就命不保,武三冷汗涔涔,双脚差点站不住。 “玄貘。”阿菡接承他昏沉的身子,差点软脚,他一身骇人的血红。 “我没事,阿菡。”玄貘勉力强睁双眼,手握她叱阎罗剑柄。“黄麟已死便罢,其余就饶他们不死,不要为我造太多杀孽。” 他搂住阿菡颤抖身子,这么明显的挂记,他胸臆暖和。 这张曾艳绝无双的脸蛋恰如魍魉鬼魅,在玄貘意识里,她仍是妲己,她仍是阿菡,是为他,才杀红了眼。 如果不在乎,阿菡无须……杀戒大开。 “别怕,别怕,就算阎王要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是那已销魂下得太重。” “玄貘。”红眼险些滴泪。 “阿菡,我的眼再睁不开了。” 已销魂,下得太重,不,是为了阿菡,才已销魂,他安心闭眼。 “你们还有谁不要命的?”拖扶玄貘身子,颇沈,就怕一放他,便被对方掳去。 阿菡再不放手,绝不。 叱阎罗化出万千剑形,威吓,没再染上一滴鲜血。 玄貘不要她人血腥膻。 见黄麟主子死绝,一群海战生死无数回的汉子,赶忙逃奔的逃奔,跳海的跳海。 她只管玄貘,就管玄貘而已。其余,由武三打理,包括扑灭小望楼的火舌,包括修复底舱的浸水。 楼船上原有一百多汉子掌舵、划桨、打杂,这一晚的海上偷袭混乱,失了几十人性命,满船血流。 第六章 阿菡驮他入舱房,施了个御风而行,才能莲步轻挪。 放玄貘入床,褪去他衫裤,他身子上好多道血口子,幸好,颈子上的血痕,不足伤了性命。 阿菡在瓷盆中拧转了条湿巾子,仔仔细细揩擦他身子每一处。 心里抽抽的疼痛,那一剑若没劈准,岂不失去玄貘?一细想,她骇吓得痉挛,翻落床下。 怔愣……何时何刻,玄貘已重要到无法失去的地位。 良久……此时此刻,幸好,玄貘保住性命。 阿菡凝住慌乱心绪,起身,动作轻巧,为他洒落消毒散,涂敷凝血膏,然后抹上金创药,清理伤口完毕。 顺且拂开玄貘额上落下的发丝,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安静地沉睡着。他脸庞太安详无瑕,阿菡不得不往他胸膛探耳,听听他心跳。 蹦、蹦、蹦……规律的韵动,使她压低的眉头暂时舒缓。 玄貘酣眠的脸,极讨喜,清秀俊美,十足是不惹人心烦的乖孩子模样,就连醒时的笑闹耍赖,也引她开心。 阿菡忍不住多模模他俊脸。 这挂记,这惦念,她已成了眼中人。 任随玄貘欢喜伤悲而欢喜伤悲。 整整两天过去,她倚坐床沿,双手覆握玄貘左手,就这样望着,阿菡没闭过眼,像是要把玄貘身形全嵌刻入脑子一般。 “阿菡姑娘,你该用膳,都两天了,你既不吃、也不喝、更不睡。”武三撤下几个时辰前端来的早膳,换上热腾腾的食物。 经过那一夜,武三对她是真的心服口服,再无半点牢骚。 见没回声,武三往她靠近些,不禁捂住鼻,那一股膻臭味道,也忘了少主曾经的耳提面命:阿菡不喜生人,就站离她远些。 “阿菡姑娘,少主应该……”话被打断。 “已销魂的药效有这么久吗?他还要昏睡到哪时?”阿菡空出右手,倾身,食指拂触玄貘鼻息,舒缓有力。 “少主内功深厚,不该昏睡两整天。”武三也觉奇怪。 床上那人已恢复意识,阿菡对他的关心,令他欢喜心头。 他肚子都饿得呱呱叫了,阿菡竟两天滴米未进。 “阿菡姑娘,那我吩咐小厮备来热水,你也得沐浴包衣。” 阿菡移眼、低头,她短衫长裤满是一大片一大片干去的血渍。 玄貘迅速睁开眼瞧阿菡,她一身血污、一身狼狈、一身秽气,他眸里有怜惜、有满足的认真。 武三才要哇哇开口,硬是被玄貘瞪了回去,眼里写着:你敢开口,我就踹你喂鱼去。 武三吞下话后,退出船舱,他要和武大说好消息去:少主醒了。 “那个死黄麟,去他的!”海风飘吹,武三望着曾经雄伟的碧眸楼船,那夜海上遭受袭击,想来还是令他手脚发软。 碧眸楼船整修了两整天,大帆勉强张起,往玄玥归返,只是,这巨船再不复昔时的壮丽。小望楼尽毁,主桅歪斜,幸好其余八柱船桅勉强撑起大帆,船底舱还因划分成数十个不漏水的间隔区域,才没因左右两侧破洞浸水,而沉入大海。 武三拍拍后脑勺,真想不透,阿菡姑娘不是惯来厌弃生人、厌弃他人气味的吗?每天必得沐浴包衣,她竟忍受了两整天。 人血腥膻。 ※※※ 阿菡确实没胃口,直到仆役抬入一整桶热水,她才因武大声音,转身。 “阿菡姑娘,热水、净衣已为你备妥。”武大看了眼睡床上的主子,幸好,无恙。 “嗯。”她喊住跨出门槛的武大。“武二伤势如何?” 武大颇讶异,阿菡姑娘从未关心过什么,最多,心思全在主子身上,竟还会问起武二伤势,大概是因为他替少主挡了一刀,这样推论下来,少主铁定会乐得欢天喜地。 确实,睡床上的主子,差点就笑出声来。 “已无大碍,保住了一条手臂。”武大退出,掩好柚木房门。 “幸好。”不自觉,阿菡眉头舒缓。 阿菡探头去听玄貘心跳,指月复还拂触他鼻息。 玄貘心头暖湿,她两整天照顾他,竟连最无法忍受的气味,都毫不在意。 阿菡起身,铜镜底映出她满身脏污,衣有干去的褐血,发也染遍血渍,就连白皙脸蛋都斑斑血迹,倒是个鬼魅啊!这才嗅闻到一身秽气,呕…… 她转身入屏幔,玄貘目光跟随,眼底满是怜爱。 屏风后头,伊人衣衫褪尽,那纤细窈窕身形浮映,玄貘赶紧转过头,压抑再多看去的冲动。 她这两整天究竟忍受了多少,玄貘原已怜惜的情意,更加多了。 阿菡跨入浴桶,水漫过颈项,她仰头浸水,直到整张脸钻入热水底下,泪水缓缓滑下眼眶,混着热水,燠烫。 她啜泣声音,低低浅浅,在空气中转啊转的。 哭,倒不是单单为了难过,就胸口梗塞什么,需得用泪水宣泄,或许,那是眷恋,她从不明白的情愫,并非母女或姊妹间,血脉相连的天性。 抽抽噎噎,扰得玄貘辗转浮躁。 他嗯啊申吟。 阿菡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是有细微声响。 他唉呀惨叫,咕哝模糊:“阿菡……” 是玄貘转醒,怎么他声音惨烈? 她唰地离水起身,随手抓起垂挂柚木端架上的方长吸水巾子,遮围身子,还因太情急而撞碰屏风,膝盖淤青了一整片。 痛,好痛,竟顾不得右膝肿胀,一跛跛地踉跄。 水滴从她长发淌落,从她脸蛋滴卸,和混体香暖湿着空气。 玄貘微微张起的眼,差点没了呼吸,血脉贲张。 “玄貘?”阿菡一手捂胸,抓握那遮身子的棉质长布,一手拂开他额颊黑发。 阿菡温热气息飘荡,他心猿意马得很,若非从小庭训殷殷,他真想一把搂她入怀,玄貘还深呼了好几口气,才止住冲动,终能缓缓开口。 “阿菡,我肚子好饿。”声音低沉,鼻音浓重。 “我去吩咐武三准备,你想吃什么?”饿了,便是身子康复。 “就吃你……”他心里确实这样想。 “嗯?”是听错吗? “吃你喜欢吃的。” “我喜欢吃的,你确定?”阿菡脑海流转过一长串佳肴品类,无论蒸煮炖熬,都起码得花上一整天准备食材。“我都可以,行吗?武……” 要唤来武三的口,被玄貘遮住。 “你还没穿衣。” “喔,我去去就来。”并不羞赧,她心思全挂记玄貘安危。转入屏风后头,套换干净的短衫阔管长裤。 玄貘仍君子转头。 渴望一波波在他心底形成,愈来愈炽烈。 阿菡浑然未觉,玄貘那是一双男性的眼光,只存在男女间。 男女之情,还不是这个困锁远穗楼十七载的女子所能明了。 就算,她只恢复道术几分,仍是当今道术第一人。 就算,她驾风飞行,自在来去,将天下摒除在外。 可感情啊,她确实还不能体会。 ※※※ 不多时,六道菜肴被端入舱房,全都是碎烂、入口便化的清爽吃食。 阿菡将睡枕塞往他身后,小心让他躺靠坐起,见他身子伤口已结痂,才拉过薄被遮盖玄貘果身。 “来,再多吃一口,合胃口吗?”阿菡倚坐床沿,吹温匙上米粥,一口口喂他。 “你吃了没?”他看她专注吹温汤粥的模样。 “我没胃口。”鲜鱼清粥的芳香,仍引不开阿菡两天未进食物的胃口。 “那我喂你,你一定就有胃口。”玄貘张开的口,又被喂来一匙。 “你吃饱,就该休息。” 玄貘并不孱弱,那练武身子,再加上出海十年,可非养在深宫的万金之躯,捱不得些病痛。黄麟那几刀算什么,若不是已销魂,若不是想让阿菡多在乎他一些,他早转醒,早活蹦乱跳去。 阿菡再喂他一口,便被玄貘拿开手中碗匙,身子落入他怀抱。 他唇盖覆阿菡微张的口,将食物抵入阿菡咽喉。 “你不吃,怎行?”搂入怀里的纤细身子,果真一点重量都没。 她欲呕出。 “别吐。”玄貘唇再覆上。 若吐了就会吐在玄貘嘴里,阿菡硬是压下那入喉米粥。 “来,第一口没吐出,就吃得下了。”换玄貘以匙一口口喂食怀中伊人。“我说的没错喔。” 表情十足,那个手舞足蹈的玄貘回来了,他还真想得出这种引开她胃口的方式。 阿菡确定他无事,这两整天来的忧虑,逐渐散去,但心头,仍慌乱不安。 为了玄貘,翻覆去十七寒暑无波无纹的心湖,就算滔天骇浪退去,她再也不是那眼眉尽只懂得嘲讽的阿菡了。 阿菡细细咀嚼,头枕在玄貘胸膛,倾听他规律心跳。 是放心玄貘无恙,没吃进几口,阿菡眼皮就沉重了。 “你伤有没有要紧?”她打个大哈欠,身骨尽疲惫。 “只要你不离开我,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就不要紧。”兴奋围绕他俊脸发亮。 她伏在玄貘身上,睡意极浓,都两整天没阖眼,唇畔微微扬起。 “你以后御风飞行,也带着我,好不好?” “嗯。”溢出睡眠的响声。眼睑拉下,阿菡睡去。 玄貘轻啄阿菡鼻头,拉她躺卧,飞笑眸里,醉意深沉。 阿菡就伏在他身上,他没变猫、变狗、变豹、变蜂喔。 “少主。”武三莽撞闯入,声音极兴奋。“我吩咐伙食房试煮一锅五侯鲭,你试试味道看像不像?” 玄貘食指抵唇,示意他退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等阿菡睡醒。 武三这回聪明多了,他小心退出,关紧房门,就怕少主的春光外泄。 打从少主成年,他们也为少主安排过许多异邦美女,但少主老说不用,武三还真担心少主是不行咧。 那样,少主真会成为玄玥的最大笑柄。 现下,武三松了大口气。 ※※※ 月娘穿透窗棂,撒落银光,混揉舱房内的月明珠子、夜光玉璧,氛围有致。 夜,极深沉;人,正初醒。 “醒了,睡得好吗?” “我怎么睡着的?”阿菡撑起头颅,仍眼朦胧,还需再睡。 “唉呀。”被拐到伤口。 “我撞到你伤口了,是不是?”阿菡正要拉开他身上薄被细瞧。 阿菡挂意他,那么明显的在意,玄貘欢喜心头呵。 褥床共枕,虽衣衫未乱,确是一对恩爱小夫妻,玄貘笑得开怀豪放。 “没有,又不疼,我想吻你。”玄貘话甫落,唇已覆上,轻轻一啄。 阿菡攀紧玄貘颈子,整个人偎入他怀里,习惯他的亲吻,也习惯他的怀抱。 “啊……我的膝盖。”她脚一翻,碰到淤血处。 “来,我看看,很疼喔。”玄貘撩起她裤管,眉头皱得极低,雪白肌肤青红一片。 “还好。”她敛眉。 “是那时碰伤的。”玄貘取来膏药为她涂敷,他想起阿菡急急由屏风后转奔出来,好像是拐撞到了东西。“阿菡。” “啥?” “你道法全恢复了。”当然为阿菡开心,却也担忧她离他飞去。 “其实没有,《十三符箓》上有十三式道术,如今,我只剩御风飞行、移形幻身和召唤叱阎罗,其余的全都失去,大概是蔽体咒的残害,这也好,剩三种道术就三种。”阿菡不甚在意,具有这三种道法,她自保有余,更能随意随性、自在自得。 “没了蔽体咒最好,省得你随便拿自己来试,我没有另一瓶氲回散,要再炼制完成,也是几十年后。” “说在你口里,我比氲回散还珍贵?”有时,阿菡真觉玄貘傻,可他的傻真、耍赖,让她移不开眼。 “那当然啊,你是我的氲回散。”他偎上阿菡肩窝,只是大孩子的,撒娇。“你刚才有答应过我,以后御风飞行会带我去,不能敷衍我啊,几天前你飞出这楼船,我还真怕你不回来。” “我只是……啊,太久没驾风飞行,想试试身手。”她解释那个夜晚的飞离,又打了个哈欠,睡眠尚未补足。“玄貘,我好想再睡,你胸膛借我。” 说得好自然,他住进阿菡心头,一切都这么自然不过了。 玄貘笑意极深,多希望就这样,永永远远的下去。 阿菡沉沉睡去,无须是为了入睡后,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那清澈光亮、那头豹子、那阿娘妹妹之外的惦念。 那个能去依赖的男人,就在她身旁。 所以,极安心。 无须、无须再遍寻得顽执苦烈。 情漫漫,心悠悠,她甘愿是那眷恋纠缠的眼中人。 身是眼中人。 “那就是应铎?”阿菡自然地往后倾,头正好抵上他心坎,那堵内墙,厚实又宽广。 她习惯偎进玄貘怀里。 玄貘眼底,好不快乐,眉梢、眼角、鼻头、唇畔都薰染酥人春光。 “十年前,我王姊开始鉴国。” “你说的是监国吗?” “是鉴往知来的鉴,意思是随侍我王父身旁,鉴察国家大事。” “这鉴国之位,是你王姊首创?我没在书籍上见过。” “聪明,不仅仅是美丽,还有见识。”玄貘夸阿菡也夸他王姊。“她提议兴建西京应铎,让王城和海港合一,花了两年时间大兴土木,把应铎扩大成原先的百倍。” 尚需半天航程,才入应铎。 那港湾外,至少泊靠数十艘百尺大船,间有楼船来去,收帆或张帆,忙碌杂沓。再过去些,是座灰白大石砌凿的城池,宫楼顶漆成宝蓝颜色,在大太阳底下亮晃,就像数颗明亮剔透的蓝宝石。 “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都城。”内心震撼不小,天地万物,无处不婀娜多采。 阿菡眸底,翻掀异样瑰丽。 出宫确是好事一桩,有愈来愈多物事,滑入阿菡双眼,嵌印进她心坎,再也不是望也不望入眼底的仅是风雨灰茫。 阿菡最挂记的,莫过于身后这堵肉墙,好难放手。 “那你更应该去看看中土、南海或北方城市那些港澳,保证你眼界大开,就拿北边有个叫汨汐城的地方来说,海潮早晚在城里来去,因此以汨汐为名,若说她是河渠交错,倒不如说她是建立在浅海地带的一个城市……”话里飞笑,似是天下就在玄貘脚边。 阿菡竟隐约期盼这个想法,他口沫齐飞的汨汐城,活灵活现。以前,她仅知,关紧宫门,挡去人心贪婪、世情险恶,那些兀自日往月来、春夏秋冬的日子,一滴滴灰灭了。 “我带你去看看。” “嗯。”轻轻颔首,但是,还有和玄貘共处的时光吗? 生分别,死离弃,是再自然不过,一入玄玥应铎城,也是她向玄貘拜别时。她要寻妹妹去,那怕踏遍西岛联盟、翻遍大小数百个岛屿,她也要找着妹妹。 抛不下血缘亲情,却断然处决其他情分,更不管不理心头正冒出的挣扎。 挣扎啊?遇着他,便开始去体会那向来被她隔绝开的心念。 “喏,你再看,更远些,丘陵入口处,那座便是东都花潋城,有没有?一座座亮黄颜色的宫楼。” 阿菡顺延他左手左指的方向看去。山峦起伏开始处,同样是座灰白王城,就宫楼顶是晃闪黄颜色。 “入了应铎……”她胸口抽紧,裂疼,这就是不舍吗?阿菡眼帘满映那愈近愈大的蓝颜色、黄颜色。 玄貘不及阿娘妹妹,确是血缘亲情外,最挂心最在意。 “啥?”玄貘斜下头,没听清楚她刚才咕哝些什么。 “莫……”莫不是要分离了。话还没机会成句,便被性急地打断,小细腰还被拥紧,他头颅立刻偎上阿菡肩窝。 “你叫我貘。”不正代表两人更亲密了,玄貘费尽苦心才黏赖到这地步。 “只是个同音字。”没扒开玄貘双手,也没架开那头颅,就习惯玄貘近身,因为她允许。 “貘,我喜欢,你也可以叫我貘貘或者小貘貘,那会更好。”往阿菡额面,一吻。 “好,貘貘或者小貘貘,你不觉得是在喊阿狗、阿猫?”她轻笑。海风拂面,纷飞乌丝,她过腰长发纠缠他垂肩黑发,绕啊绕的。 结发,当如此,缠缠绕绕…… “在你心里,阿猫、阿狗强过一个人。” “好酸的话儿,还是跟异类争宠。”阿菡回身,丽颜凝笑,仰头看尽他那深蓝如海的眸子,不禁为他眼底波涛,呆愣。 “没错,我小貘貘宁可不当人,你爱啥就把我变啥。”他真露舌,欲舌忝她一头一脸。 被双手阻抵,转舌忝阿菡满手满指。 “再不会了,船入应铎,我们便分道扬镳。”胸口酸涩,这就是伤心,分离前的萧索味儿。 她不想和玄貘分离。 “啥,你说啥?是我听错,还是你说错?谁要跟你分离?我才不要,你仗恃道法随身,就欺负我弱小,说走就走,从没管过我愿不愿意。”他搂阿菡入怀,像极转瞬间,她便飘然远去般。 “貘貘,人都有分离,我还要找妹妹去。” “对啊,你都说人有分离,那为什么就得和我分离?舍得我,却舍不得菂菂,我才不要,我才不要,你偏心。” 她拍抚玄貘肩背,厚实壮建身躯,他已不是孩子,是个十九岁男子,足足长了她两岁,一身灼烁英伟的男子。 “那是血缘天性。” “我不要嘛,打从你恢复道法,我每天都悬吊着一颗心,就怕你不吭半响,御风而行走了,从小到大,我没怕过什么。”他头颅在阿菡肩窝别扭,才不要没有阿菡的日子。 “所以,打从个把月前海上夜战后,你死缠着要和我同一张床,就怕我无缘无故飞走。”她心头热暖。“难怪,你睡眠极浅。” “你都知道我担心,连睡都睡不好,那就不要分离,我才不想和你分离。” “我走时,会跟你说,绝不会用道法欺你。” 唉呀!怎么说不听嘛!阿菡不走就好了啊!玄貘抱她坐上船舷,视线平行相对。 “西岛少说也上百个岛屿,还不包括无人小岛,你要怎么找起?你一个人又得找到什么时候?我让宫里戍卫军替你找。” “你对我太好,我不喜欢去依赖。”手耙梳他黑发,也极自然。 “我喜欢让你依赖,阿菡。还有啊,我王母是你阿娘故人,你不想见见我王母,听她说说你阿娘小时的模样吗?如果你不看我王母薄面,也要给你阿娘面子。” 她轻扬唇角,连她阿娘的面子都被抬出来。这面子,阿菡无法不给。 “那就别再说要和我分离,除了血脉相连的天性,我也要和你不离不弃。”玄貘心底笃定。 起初,他确实是单单地心疼那传言中的两姊妹,为她们的遭遇不值,后来,一再再对阿菡的怜惜,成了不舍,成了无法放手,成了心头一块肉。 “不离不弃喔,我可是东霖人口里怕的、心里恶的妖女。”眼底嘲笑。 “谁说你是妖女,就算是好了,妲己或阿菡,在我眼底都是一个样儿。”他攫住她双唇,舌齿缠绵。 阿菡双手紧环玄貘颈子,被吻得忘了天地变化、忘了四季递嬗。 玄貘俯身、再俯身,怕极阿菡跟他说再见,力道过猛,一时失去重心,咻……碰,激起水花,双双直切入海。 这狂烈炽吻,几乎夺去她呼吸,唇齿间还传来玄貘的颤抖。 阿菡掉落得厉害,失重,全身浸湿,也浇不息一身沸沸汤汤。她以前畏水,才不愿玄貘拉她游水。 本噜咕噜……水呛鼻口,好几刻钟,两颗头颅才浮出海面。 “阿菡姑娘,少主。”瞥眼看见的武三,正要纵身入海。 “二楞子,别破坏少主谈情说爱。”武大拉住,咧,还真重。 武二将周圆一尺半的大麻绳抛下,脸上并无多余情绪。 “失足掉海,也能谈情说爱?”武三不敢相信。“这样的爱情,是不是就叫鬼哭神号?” “鬼你个头,没一句好话,你待会儿去把《词汇大观》拿出来背背。”武大说。 武三赶忙一溜烟消失,背书,去他的背书咧,简直要他命。 攀伏玄貘肩头,阿菡好不容易找回呼吸,赶忙吸入胸肺好几大口。 “我们成亲,阿菡,我要和你光明正大的睡床共枕。”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大床褥上,他只偶尔亲吻阿菡,压抑得很刻意。 “不!”成亲?她从来都没想过,或许,她是害怕,恐惧交心。“我们先上去,不然,你那三位忠心耿耿的亲信,会担心,搞不好还暗地说我妖女惑主。” “他们才不敢。”瞅见她轻笑,知是开玩笑,阿菡再不是仅有嘲讽。“除非,你讨厌我?” “若讨厌你,就不会让你近身。也不是不讨厌就得成亲。”她欲施展御风飞行。 “别。”是心意相通。“一般人不懂,他们自然会被惊吓,我懂,你在我眼底,阿菡或妲己都好,就是同个人,没有区别。” 她懂玄貘处处的设想,笑展双眉。 “貘,谢谢。”她亲吻他额面。 “我不要谢谢,你能不能再多吻我几下?”向来,都是他主动,换成阿菡主动,他简直是欢天喜地得无法形容。 她轻点玄貘唇畔。 “十下啰。”白皙脸蛋染红,她也有玩笑的潜在心性。 然后,玄貘拉握粗麻绳,蹬脚船侧,借力使力,翻身飞上碧眸楼船。 那个成亲问题,只好暂时作罢。 他的第一次求亲,锻羽归来。 阿菡没说不爱啊,就无法将不讨厌和成亲划上等号罢了。 第七章 “是貘殿下的碧眸楼船,主船桅歪斜得厉害,那后头跟着的是什么?黄白色百花旗帜,是不离大人的商船。” “快,赶紧千里飞舟通知陛下、国主、国母,还有清出河道,动作快。” 应铎外港,两艘破浪海军船只,直往碧眸楼船疾航。 家国在望,碧眸巨船上的主仆,欢腾雀跃。三年未返,层叠乡愁,剧散。 三船护航,碧眸楼船已形失色,它曾是玄玥王族最雄伟壮丽的大帆船,特以玄貘殿下那湛蓝眸子赐绘船身,取名碧眸,以彰显玄玥王家注重海商船运。 碧眸巨船终不负王家期望,未沉入海底,仍平安返航入港。 主仆五人,被迎上海军船舟,航入商船往来频繁的沧琅运河,再换乘画舫。舫船前后皆有破浪海军的轻舟,或引航、或随护。 船栏四围落垂轻纱薄幔,雕船凿刻,极尽华丽风采。 “貘殿下。”侍仆低首,撩起层叠纱幔,并未三跪九叩。 里头引领冀盼的两尊身形,气度昂藏,绝非一般,平常人会让他们的气势给震慑,阿菡可不,她从容地任玄貘牵扶拉移。 她双眸晶亮,好奇凝望。 阿菡右手覆在玄貘大手掌里,虽是男衫男裳打扮,艳冶丽颜仍引来一路看傻愣的惊呼赞叹。 好个水女敕女敕少年,真是少年吗?倒像个女孩儿。 “王弟,你是在试朕耐心,想挑战朕一天连下十六道手谕的极限。”玄言露语调慵懒,话锋犀利,一把拥住王弟。她一身西岛女子窄袖长衫、莲圆筒裙打扮,英气底仍有娇媚风情。“再不回来,朕就二十道王命,催你魂归人返。” 阿菡被迫得放开玄貘左手,可他不肯。 “王姊。”玄貘撑出头来,刻意瞄眼言露身后男子,笑得特有深意。“对我,就舍得用王命?人家有天怜宠,是十六道手谕,可不是十六道王命,我岂敢占了不离的位子。” 手谕含有家人情分,若是王命,则不管亲疏远近。 那高大个头微微错愣,密腊色脸庞,顿时涨红。 “就会取笑不离玩,你啊,当真再不回来,朕就出海亲自押你。” “王姊,无须大费周章,跟不离说一声,他会遵你王命,不,是唯王姊手谕听从,千海万洋也会把我丢到你面前来。” “不错,倒是长进听话多了。”玄言露拍拍王弟肩膀,然后放开。“那为何还拖慢了大半年。” “若非不离,还得再慢上个把月。”玄貘望向花不离豪气满眶的睥睨神采,也才十七岁,那慑人气魄,让与不离同高的玄貘,暗暗捏了把冷汗。 幸好,还称不得是朋友,也绝不会是敌人。 有言露王姊,不离怎敢嘛! “哦?”言露瞟眼,往后退去三步,停在那高大个头前,不离身宽足足是她两倍,右手往后,握上他。 花不离未反握,大手里是玄言露的玉指纤纤,还被她捏了好几下。 “我错过了什么?”言露间,眼虽瞅睨王弟,却是问向花不离。 “没。”花不离低眉,嗓音在言露额顶盘旋,内敛去眸底掠夺光芒。 “当真没有?”回头,言露瞅问,十足女子娇柔风情的凝睇。他没说,她心下也明白三分,难怪最近黄屿耸动,本想得翻天骇地一番,竟被无端端给平息了。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不离粗茧满布的掌心仍捧着她玉手。 玄言露回身,摇头,不离称她陛下,摆明是和她划出亲疏尊卑。 “朕未用王命传你,不离。” “对啊,王姊绝不用王命传唤不离,就会拿王命欺压我玄貘。”玄貘眼底兴味十足,加油添醋,呜哇抗议。“王姊最偏心。” 花不离隐住、再隐住噬人目光。虽涨红颈子耳朵,他仍是顶天立地的壮伟男儿。 “来,你说说朕哪里偏心了?”缓慢语调,却十足威胁恫吓,一扫眉抬眼,便是要天下人伏拜叩倒的英气焕发。 那是王者风范,大风起兮云飞扬,王者生兮四邻安。全瞧入阿菡眼底,一时忘了玄言露是女子。玄言露确是女子,无论装扮、风姿或者神情,都有女子柔美风情,只让眼眉里英气,逼弱几分。 这位执政女主,阿菡颇好奇。 而伫立玄玥陛下后头的那高大男子,一身烁人气势,翻山卷石,也十足是王者风范,来头定不小,竟在玄言露面前内敛得像似不存在。 “貘貘。”阿菡注意到那男子刻意低眉的迫人目光,看来,是正隐忍着对玄貘的怒意。 “这是……”其实,打从纱幔被撩起,玄言露早看到她丽冶容貌。 确实艳绝无双,确实举世罕见,可灵动她一身的清浅气息,静谧得差点要给忽略了。她的存在并不迫人,反倒是股舒人燠热的清流水,冷冷凉凉,美丽得不可方物。 “王姊,你注意到了。”玄貘双手是捧着的,将阿菡捧到身前来。 “朕又非王弟,有眼无珠。”瞅睨王弟,然后凝看男装打扮的丽颜。“莫非是……”妲己、无艳之一,话未出口,随即让玄貘双手捂上。 阿菡瞥见那高大男子浮出所有物被侵略的神色,占有欲极强,不若玄貘,不若玄貘的讨喜耍赖……咦,又是玄貘,阿菡唇角,笑意深凝。 阿菡身子后倾,有他在,一切都那么可以展颜笑开怀,这也是因玄貘时时垂挂脸庞的笑容所感染。 “她是阿菡。”搂住阿菡,他倾头附在玄言露耳畔低语。“不能说喔,也不可以让其他不相干的人知道,她是妲己,却是我的阿菡。” 阿菡并非玄貘所有,但却因他话里的深意甜暖心中。 不让太多人知道她是妲己,怕她因盛名所累,不得清静。 无论妲己或阿菡,道法随身,乃是天赐恩宠,何须流言来绘声绘影。 阿菡旋身,离开玄貘怀抱,看望玄言露眸底,直勾勾地打量着。 “阿菡姑娘,幸会。” “陛下。”阿菡并未颔首,玄言露她当得起这称呼。虽是女主,却胸容寰宇,她读得出那眼底睿智万千。 阿菡敬玄言露,亦是敬她自己,等同的激赏,正如佛家语:眼见菩提,身亦菩提;眼见弥勒,身亦弥勒。 “你带他回来,比朕一天下去二十道王命还管用。”玄言露大拥抱住阿菡。“别称朕陛下,和王弟一样,就叫王姊,迟早也是称朕王姊。” “王姊,你力道不轻,你小心一点好不好,阿菡身子纤弱,禁不起你这种会要人命的拥抱。”玄貘呜哇哇的心疼。 “朕就说,男大不中留。”言露睨娣,小心将失神的阿菡轻推回玄貘怀里。 “阿菡,我就知道王姊力道吓人,你是哪里被捏疼碰痛了?” “王弟,朕没捏她,倒想踹你两脚。” 花不离抬眼,就待言露吩咐。他手再度被言露握上,仍恭谨着,没有僭越,人前,绝不逾越,臣是臣,君是君。 “王姊她以前还更恐怖,从小就拿一把大刀在我身前砍来砍去,把我……阿菡。”叨叨絮絮说了一整堆。 阿菡失神,是为玄言露的大拥抱,没有厌恶,也不是欢喜,那样外人的拥抱,竟让她好生感动、好生温暖。除了近来习惯玄貘的大拥抱外,阿娘或者妹妹,曾给过她这样拥抱吗?她想不起来,也记不得。 “王姊讨厌,把你吓傻。” 阿菡恍失的眸,渐聚光采。 “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王弟倒是玄玥第一人。”言露手心底下震动,她拉拖不放,撩起鹅黄垂幔,移往更内舱房,把厅堂留给玄貘和阿菡。 “你王姊,并不讨厌。”或许,她真不再厌恶生人近身。 “那你喜欢我的家人啰。” 阿菡点头。 “还有王父、王母、悯恩王妹,他们的拥抱,可能还会让你晕头转向。” “都是亲人的关心。”阿菡略懂,那大拥抱是亲人关怀转成,才会那样真实动人,温暖得让人想再多抱几下。“你的家人,很不一样。” “玄玥王家,很怪。”笑脸灿烂。 “所以,也养出你这怪性情。”阿菡顺口,情不自禁吻了他面颊。“永远笑容满面,没半点王族中人的架势。” “你……”他瞠目结舌。 “有这么大惊小敝?”阿菡瞅笑。 “当然啊,你愈来愈肯主动吻我。” “你不喜欢?” “喜欢我喜欢,还爱得不得了。” 画舫外头,喧腾四起。 扫兴,又吵去他和阿菡独处的美好氛围。 ※※※ “怎么一回事?”玄貘问,拉她出了舱房。 “不离大人突然跳入河里?” 全都挤到画舫前的甲板来。 “好端端的干嘛往运河里跳?该是不小心落水的吧?”玄貘说。 他狐疑望眼姊姊。玄玥陛下真了得,能让那不可小觑的花不离,听凭差使外,还冒着被打入大牢的危险,跳入沧琅运河。 “不是落水,他是在运河里游水。”武三哇叫。 玄貘睨瞪他一眼,这回,王姊难下台。武三大呆,不会就当没看见,省得不离有牢饭吃。就算他多么想和阿菡再来一次水中共游,也绝不会挑贯连西京应铎、东都花潋的这沧琅运河。 “让他再游一阵,便要破浪海军把他架上花潋城,打入大牢一个月。”言露懒懒语调,绝不宽贷。 君令如山,铁面无情。 玄言露深知百姓喜水近水,当年,为了沧琅运河繁忙船运的安全便利,她颁下王命,严禁臣民在这沧琅河里游水嬉闹,轻者打入大牢三天,重者则禁押整个月。 “王姊,不离是落水,你罚得不公。”玄貘为不离请命。 “朕令已出,容不得说项。” “不愧为玄玥陛下。”阿菡佩服,她终于轻轻低首。“赏罚分明,王子犯罪与庶民等同,乃是治国根本。” 言露望来,这女子亦殊奇。获妲己、得无艳那一套,玄言露向来不信,倒是要懂得珍惜这女子灵明心性的人,才有幸见识她天赋光华。 “那你让不离将功抵罪,若非不离暗处帮忙,斩杀黄麟一事,黄屿怎会轻易罢休。” 阿菡料算过黄麟爪牙不肯善罢干休,她夜夜戒备、晚晚防守,却老在临睡前,被玄貘逗得防卫尽失,还糊里糊涂睡去。 虽知玄貘眠浅,她却贪睡、嗜睡,偎入他胸膛,便是心安。 原来就是河里男子暗中协助,那晚海上浴血,被她掀杀去主子,黄麟爪牙竟未再来犯,不多时,碧眸楼船旁还有另艘船只出现。 “这事,朕心底有数。” “那怎能还罚得这么重?打入大牢一个月咧。”玄貘翻白眼。 “那你和不离一人一半,各十五天。”言露启口,说得轻松。 “武三,你去替不离,我得陪阿菡。” “是的,主子。”这事当由武三。能替主子受罪,他还觉光荣。 “王弟,你当朕戏言,讨价还价?” “王姊,别气,别气嘛。”玄貘已经顺沿怒毛走势,玩心一起,再激得玄言露更怒发冲冠。“我是舍不得不离,但你就舍得吗?” 玄言露眼眉扬睇,未失笑颜,却……焰火吞人。 “陛下,貘貘是让已销魂迷坏脑子。”阿菡拖拉玄貘,两足云围雾绕,往垂落的纱幔那儿旋入。 那是东霖人口中传说的御风飞行,玄言露险些瞠目结舌。 “禀告陛下,说不得。”武大低首禀言。 “确是说不得。”错愕尽退,言露眸眼望随那河里蛟龙。“来人,传令下去,等不离离水,就让他来见朕。” “陛下,不怪武三失言?” 玄言露挥退其余人等,此刻,她心里、眼里就是不离一人。 河里那人,侧身投来灼热目光。 阿菡撩起垂幔薄纱,远望外头,满天彩霞,河水潋滟,美不胜收,究比不上那两双眼神,纠缠出的倾天巨浪。 这异国他乡,比那东霖还亲,阿菡她人亲土也亲。 “待会,你得跟我说说花不离和你王姊的故事。”阿菡望也不望不入眼的思绪,尽消散。 “有这么好兴致,嚼他们舌根。” “有啊,他们两人不比寻常。” “管他们两个寻不寻常,要说他们,不如来谈谈我们俩,还有婚事。”他偎过头来,撒娇。 “貘貘,你挡住我,还有小声点,别破坏他们。”阿菡根本就没听清楚他咕哝过些什么。 他的第二次求亲,再度无疾而终。 连个影儿都没有。 “国主、国母……”声音响遍花潋王城回廊。 “唉哟。”撞了两身子手臂,差点月兑臼,还大字形仆倒灰白石砌出的甬道。“你、你、你已进宫数年,怎么宫里规矩全忘,有什么事好大声嚷嚷的?小鲍主还没醒,让你这么一吵,小鲍主哪还有好睡眠。” 才黄昏,不到宫门紧闭时间,但由这望去的左侧映水楼,窗门紧闭,断无人声。 一高一矮的男仆从起身,拍拍衣衫灰尘。 “不,不是,小的没忘,破浪军来禀,由黄戍卫兵那刚传来消息,貘殿下、貘殿下回来了,还有陛下,画舫已停泊外城,正驱使腾云排车入内城。”上气接不去下气,还喘着,满头大汗。 “国主、国母……”还没听完,矮胖个头便拔腿奔去。 “还不晓得是谁忘了宫里规矩。”高瘦个儿也赶忙狂奔。“国主、国母……” “貘殿下,回来了。” 一声叠一声,飘散。 这偌大王宫,撞碰声四起。 ※※※ 画舫临津,泊靠花潋外城。 西南向的沧琅运河和西北向的沧溟运河在此交会,坊市云集,外人不绝,好不繁荣热闹。 延往内城的宽阔大道,人车分行,极有便利运输考量,分为三线,左为人行,中为马车,右为腾云排车。 “参见陛下、貘殿下。”一群工匠赶忙放下手边物事,颔首福身。 阿菡发现玄玥并不时兴叩头跪身伏拜君主的礼仪,最多是,低首福身以表敬重。 “免。”言露启口。 玄玥陛下重海、重商、重工艺发展,除了朝会大事,更常在工艺部的八大司署内出入,召见以蓝染司为首的八位司长议事。 “这就是莞泠儿那时说的腾云排车,利用外城和内城坡道落差,制车滑行。”很久前,莞泠同玄貘提过的计画。“她不愧是玄玥一等一的工匠。” 玄玥境内三分之二强山谷丘陵,可利用高低落差,驱使排车。 “有一段时日没见到她,等芙茜盛会,留她在花潋多待些时日。这腾云排车,初时,还得用人力拖拉,花了好几年才进展成现在利用高低落差。” 堡匠听得感动莫名,心服口服陛下的用心治国,连排车原理都明了。 哪还管陛下是男是女,能使国家政治清明、百姓丰衣足食,便是好君主、好陛下,玄玥真有福气,女主执政,富裕祥和。 “阿菡,你就让貘王弟好好招待,试试这排车。”玄言露话毕,被搀扶上一旁王家马车,马蹄扬尘,后有黄戍卫军护驾。 “言露姊姊,俊美非凡。”愈来愈喜欢玄玥,是先喜欢上这里的人,才喜欢这个国家。 “她是担心不离,猴急得跟什么似的,就说别罚了,最后心疼的,还不就她自己。不离打入大牢一个月,她也得在花潋城待一个月,这下子,应铎花潋必是轻舟传书、快马通信。” 玄玥政务多移往西京应铎办理。 花潋王城尚黄,戍守东都军士皆衣黄,是以称这支近万兵将为黄戍卫军。 “她是君,君令比山,驷马难追。”阿菡眼里所见、心里所知的玄玥,倒不同东霖皇城,尽是些下三烂的勾当。“陛下终是陛下。” “所以,没那性子就别坐那位子。”幸好,玄貘有选择机会,并非身不由己。 “当真?”阿菡挑眉,哪瞒得了,他的英伟灼烁,他的气度昂藏,他的论理通透,就无意承继大统罢了。“你不是被迫,而是自愿。” “我不求天下人皆懂。”玄貘捧起她一双手。“有你懂我,即可。” “你们玄玥王家还真特别。”阿菡冷淡性情,逐渐消融。 说到底,她是嫌恶人心暗地里的无耻下流,才凝寒一身,寡情寡性,嘲讽乖僻。丽京城的夜晚比白天还罪戾,偏巧那些精明算计,全让她御风来去,撞见了。 瞅见至恶至邪勾搭,阿菡没依恃道法耍尽心机玩弄权谋,就紧紧掩闭远穗楼宫门。她不屑和那些人在同一条乌臭河里,载浮载沈,若说妖,若说孽,那些衣冠里的禽兽,比不过随便一只阿猫阿狗。 “等你见过我王父王母,你可能会说不出半句话来,保证笑到你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牵扶阿菡葇荑,启开腾云排车侧门,工匠抽开抵住车轮的横木。 咻……呼…… 排车依循木制轨道滑移,全是藉由斜坡的下滑力。 “这莞泠儿还真了得。” “谁是莞泠儿?” 玄貘从没提过这名字,并非玄玥王族,那么,莞泠儿是谁? 是在意,也是关心,阿菡将他说过的话,全放上心头。 “自然有机会见面,她人应在东南列屿,正玩着她的泥巴。”每回,出海归返,总习惯去东南列屿探探莞泠儿。 他紧凛笑容,陷入沉思。 莞泠儿与他同龄,是该出嫁的年纪。 上回,见莞泠儿,才十七岁,莞泠儿送他出海,应铎港外依依不舍,她的话嗡嗡来去,他左耳进右耳出,那时,玄貘还无法体会,直到有了阿菡,他猛地,心惊悸,先得去探访莞泠儿,才能让阿菡与她见面。 尽可能不辜负任何厚情盛意。 侧瞄玄貘眼眉,出神的他,显得有些遥远,阿菡攀紧他颈子。 玄貘斜下头,唇角上扬,轻轻吻她颊面。 他是怎么了?阿菡无来由的心思,莫非……莞泠儿。 咻……呼…… 包换了几次轨道,他们一路滑进花潋宫城。 排车终点处,阿菡仰头,灰白色宫城耸立在百尺高的平台上。 这时,改换乘人力拖拉的缆车。顺沿垂直宫墙,架置轨道。她落坐仅容一人的车厢,背抵宫墙,远眺玄玥外海,角度极佳。 排车、马车、百姓、坊币、船舟、运河全都在阿菡脚下。 居高临远,登顶而小天下,莫怪乎古籍墨渍:江山多娇,古来英雄竞折腰。 江山再多娇娜,仍引不起阿菡坐拥天下的野心,锦绣山河是拿来欣赏的,而非呕心沥血争夺,她心性始终如此。 否则,道法随身,叱阎罗足挡千军,纵不取东霖、北鹰、西极或南苗,海外广袤,岂无她一席之地。 ※※※ “国主、国母……” “夫君,这男仆女侍愈来愈不像话,他们到底把花潋王宫当成了什么,还大声嚷嚷不停。”那仰躺美颜,杏眼怒瞟,坏了她袅袅香气薰蒸的好兴致。 “国主、国母,幽荷这就去看看。”花潋王宫内,四大荷字女侍之一,碎步转出养心殿。 “萱儿爱妻,放松心情,免得额面多了条皱纹。”玄彻旻温文儒雅,笑容爽朗。 打从五年前退位为国主,他整日琐事消磨,或与妻吟诗作对,或与妻养花莳草,或与妻射御对阵,或与妻纵论海外,说更明白些,他全部时间都围绕爱妻打转,玄彻旻很难想像会有厌倦的一天。 这日子,正是玄彻旻奢望,幸有言露王儿成就。 此刻,玄彻旻手里捧拿白玉碧盘,调匀珍珠粉薏仁粉伏苓粉雪翎鸡蛋白和混的养颜面膜,一杓杓涂敷爱妻颊面。 “国主、国母……”一高一矮男仆,跟随幽荷之后,喘不上另口气,低首福身。 “小声些。”幽荷回头使眼色。 “有事没事都得等我敷罢这白颜美面的药方子。”那卧躺娇躯,火气不小。 “萱儿爱妻。”彻旻让她这噘唇嘟鼻样儿给惹笑。 “回、回国母,是……是……”结结巴巴。 “还是咧,你当我话是在放……风。”萱儿硬拗,岔气地咳、咳…… “萱儿,这敷面不涂,省得弄皱你光滑脸蛋。”玄彻旻隐忍笑意,若不是他在场,萱儿那放风应该会更白话地被说成放屁。 “夫君,人家不依,你糗我。”萱儿吐舌,眼鼻全挤在一起,都三十好几,还俨然是副小女儿神态。 夫君爱宠,怜宠得没天没理。 “我没糗你,绝对没有。”玄彻旻拿巾子擦去她额颊敷面。 “禀国主,是貘殿下回来。”那瘦高男仆,咽了口水,气顺。 “貘儿,貘儿回来。”她是听错吗?巧盼狐疑。 “你没听错。”多年夫妻,深谙她一行一止后的思考。 “这个没心没肝没肺的小东西,终于肯回来见他王母。”满嘴啐骂,急得跳起身,撞了夫君一身。 “别急,别急,萱儿。”儒雅脸庞没半点愠怒。萱儿的鲁莽,萱儿直爽,那是家常便饭,玄彻旻一迷恋,就是几十年。 “王母、王父。”养心殿口传来宏亮声音。 “你这没心没肝没肺的小东西,盼得你王母我肝肠寸断。”萱儿奔往屏门,完全没注意筒裙缠脚。 玄彻旻冷汗直流,飞身纵去,和玄貘扑身过来的身形,眶碰……撞了两身骨,摊落,两父子同时抬头。 “王母……” “萱儿……” 眼慌心乱,父子俩再施轻功,瞠目萱儿腾飞的娇躯。 来不及了,为免碰撞,赶忙旋过身子,各飞转养心殿堂另一边去。 萱儿没有四脚朝天摔跌,她稳稳落入阿菡怀里。 阿菡两足围云聚雾,身形灵巧往那飞来女子去。 养心殿上一干男仆女侍全看傻愣,提心吊胆,还好是貘殿下旁的少女,轻功了得,没让国母摔得整身淤青。 一干人等皆当她的御风飞行是上层轻功。 第八章 “还好、还好,没事。”萱儿吐吐粉舌,抚抚胸口,松缓眼眉鼻唇全兜搭一块儿的窘状。 这张水丽脸蛋,挤眉弄鼻样儿,还真像玄貘,或者,是玄貘像她。 “茨儿。”她杏眼张圆,心头湿热。 阿菡很久没听到这字眼了,心底一抽,那是阿娘闺名,她可是阿娘故人。 “王母。”玄貘搂抱母亲,一颗心才吃了定心丸。“你每次给人拥抱,都得这么惊天动地,你看啦,王父让你吓得脸色发青,还好,有阿菡接住你,不然,我拿什么赔给王父。” “你这没心没肝没肺的小东西,就会跟王母我没大没小。”她杏眼瞅睨,搂了爱儿整头,满是母亲关爱。 “王母,才多日没见,你话里怎么一堆形容词,没心没肝还没肺,那我不是早挂了?” 萱儿绣花拳头敲上玄貘左肩。 “我呸呸呸,口没遮拦,你给我出海,一去就三年多,把你王母我盼得柔肠寸断。”说完,泪眼婆娑,就往玄貘前襟抹泪抹涕,顺带满脸剩余敷面,全揩擦干净。 “王父,救救我。”玄貘快被王母鼻涕眼泪淹没。 “萱儿,不哭,王儿都回来了。”揽过妻子,哄疼。“不然,你要我这夫君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好了,我们罚王儿一年不准出海,你说,好不好?” “王父。”玄貘惨叫,翻掀白眼。 “算了,夫君,反正王儿已大,翅膀长硬,就不甩我这怀他十月胎的母亲,夫君,你说,萱儿我是不是可怜啊?”抬起泪眸望夫君,顺巧,睨眼王儿,极是淘气。 “不然。”玄彻旻异常认真,二十年相处,终于跟得上萱儿,她古灵精怪性子。“我们把王儿再塞回你肚子。” “夫君,你又糗人家。”萱儿嘟唇,讨厌,怎么被识破,她夫君愈来愈聪明,真不好玩。 “为夫不敢。” “夫君哪儿不敢了……”萱儿正扳指条列。 阿菡看得万分趣味。 这就是家人,好明显的亲情牵扯。 罢刚的玄言露,还有玄貘的王父、王母,行止是莽撞奇怪些,但处处是血缘天性的关怀。 表示方法不一,却像极她对阿娘妹妹的牵挂不舍。 “阿菡,别被我王母吓傻,她这样是家常便饭?” “家常便饭?”阿菡不信。“有人把跌倒当家常便饭。” “反正,最后跌疼的不会是她。” “我明白。”她笑展眼眉。 “你愈来愈肯笑了。”玄貘不迷恋她丽颜,却耽溺她笑靥,笑得要千花尽失妍采。“先带你去别处看看,否则,等他们卿卿我我完,还不晓得是哪时候。” 远天,彩云绚霞,辉映;地上,金风玉露,呢语。 “你王父没有三宫六院?”阿菡没见到其他嫔妃。 “就两个妃子,一个是言露姊姊的亲生母亲,她身子孱弱,在言露姊姊七八岁时,就魂归西天,另一人,便是我王母。” “没想过再另纳嫔妃吗?” “王父不是东霖皇帝,从小到大,他常在我们耳边说,一生就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恩情多于爱情,一个是爱情多于恩情。” “貘貘,你母亲是爱情多于恩情。”阿菡原以为,称君作王的特权之一,拥尽天下美颜,就像那权力仰天的东霖男人,新宠一个换过一个,或者,仅仅是随人心念。 为与不为,因人而论。 “王父很公平,他没亏待过谁,当然,一生就最爱这两个女人。”他望眼花潋王城,言露姊姊的母亲虽早逝,但王城里,无处不是她踪迹,这东都名为“花潋”。 “你前襟脏污。” “再换,就好,王母,有时比我们还像个孩子。”玄貘满脸飞笑。 ※※※ “王儿,把那姑娘留下,你就自动闪边去。” 玄貘阿菡才转入回廊,便因那细声大语顿住脚步。 “别急,免得再绊倒。”玄彻旻额头大汗,轻撩爱妻筒裙,省得她跌倒。 “王母,她是阿菡。” “玄玥国母。”阿菡轻轻颔首福身。 “不用行大礼,小泵娘,你叫阿菡,那你母亲……”实在像极,萱儿拉她右手腕。“刚刚幸好有你。” 萱儿瞥见阿菡手腕上的平安如意,先是错愣,后则欢喜,这个儿子,不愧是她孩子。 终于,解下如意琉璃,看来,把心都给阿菡。 “芙渠向玥,你是茨儿的女儿,长得还真像,眼底眉梢全都是一个样儿。”萱儿陷入回忆,二十年前,多有茨儿成全,她方能和彻旻共结连理,洞房花烛前,她把祖传珍宝芙渠向玥赠与茨儿。 她们情同姊妹,一条祖传珍宝琥珀炼子,终比不上茨儿的成全。 “你能同我说说阿娘吗?”对于更年轻些的母亲,阿菡没有印象。阿娘不提,她也没问。 “好啊,来,我们慢慢聊。” 玄貘凑头跟来。 “你去、去,陪你王父去。” “王母,我也想听。”玄貘呜哇哇鬼叫。 “男儿不宜。”一副是她们要去聊闺中私密。“幽荷,送人。” “国主、殿下,烦请移驾。”女侍男仆纵列,低首福身恭送。 养心殿屏门关阖,连带阖上满殿月桂芬芳,玄彻旻和玄貘被赶出。 “王母……”他对门狂吼。“王父你不能这样宠王母,她已太无天无理。” 那脸庞尽儒雅温文,早已见怪不怪。 “那也是为父宠得起,再说,她是你王母。”玄彻旻双手别背,神态悠闲。“王儿,回寝殿换件干净衣衫,就到御政楼来陪王父用晚膳。” “陪王父吃饭?”玄貘错愣,心头发冷,顿觉不妥,正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好久了,我们父子俩没一起用膳。”从来不是主政当国的料,玄彻旻只是人夫人父。 “那会有几道菜肴?”玄貘得先有个底,通常王父设宴,话题严重与否会随菜肴多少而定。 “都是王儿爱吃,少说也得上百道。” “哇咧,上百道?”玄貘瞠目结舌,看来,今晚宴席必得通宵达旦。 “顺且等悯恩一起。” “王父,那我们不谈王姊喔。”玄貘想侥幸过关。 “都是家人,自然是谈谈家人间的事。” “好吧。”玄貘呜咽,上百道菜肴,他真得耳朵生疮了。 王父的循循善诱,他生为人子,也不能太大逆不道。 ※※※ “王兄、王兄,香荷说你回来,哪时进港?”小鲍主蹦蹦跳跳,水蓝筒裙在她脚边飞舞得像彩蝶翩翩。 悯恩睡醒,换衫梳洗罢,便转出映水楼,直往御政楼来。 “嘿,小悯恩,愈来愈可爱了。”他一把抱起妹妹,是兄长的宠溺。“小悯恩还是昼夜颠倒?” “改不过来,我愈晚愈醒,愈早愈昏。”悯恩搂搂兄长,撒娇。 “那哪天再抓你出海,在海上呕个大半月,绝对治好你昼夜颠倒的坏习惯。”玄貘捏捏她鼻头。 “我才不要,十一岁那年被王兄拐上碧眸船,我一上船就吐,吐得我昏天暗地,差点没穿肠破肚。” “你胆小表。”为她拂去额前发丝。 “胆小就胆小啰,才不再上船。”悯恩拉拉裙摆。“咦,武二呢?” “为何独独问武二?”玄貘反问。 “我都问啊。”她焦急得俏脸酡红。“还有武大、武三呢?” “我让他们回府去。” “可是,他们向来不离王兄身旁?”事有奇怪,悯恩再问。 “武二替我挡了一刀,所以我才能保住性命,回来看小悯恩。” “那武二有没有事?伤得怎样?”俏脸慌得像热锅蚂蚁。 “怎么不先问问王兄我。” “王兄,你都好端端站在我眼前,怎会有事?反倒是武二,我先看他去,你跟王父说我吃不下。” “小悯恩,别撞到王父。”玄貘瞅见王父正进入御政楼。 “小鲍主。”香荷追上去。 “王父,儿臣先告退,儿臣还吃不下。”悯恩在错身时,向王父颔首福身。 “王儿,什么事急成这样?” “王父,我看武二去,他替王兄挡了一刀。”一溜烟,水蓝衣裙翩翩,回廊上消失得没任何踪影。 “一套龙宴三十六道菜品,再一套凤筵三十六品珍馐。” 玄貘瞠眼鱼贯进出的男仆女侍十六人。玄玥王宫并无太监,宫闱宽严并济,自有一套宫廷侍仆制度。 “还有以莲花膳为首的九九八十一道美馔。” “王父,这一百多道菜,我们哪吃得下?”玄貘苦恼,本想有悯恩王妹作陪,小悯恩竟弃他而去。 “吃不完,就赏下去,来人,抬来百花纯酿,今晚,我们父子俩,不醉不归。” “王父,那事已没得商量吗?”玄貘梦魇的开始。 “先挟菜。”彻旻挟了块玥满盈香,放入王儿青瓷金碗里。“有啥事没得商量?” “就承继玄玥大统一事,王父肯定拟了说辞。”玄貘点明,珍馐美馔当前,他食不下咽。 “被王儿料到。”玄彻旻拉开流苏宽带,取出一只墨渍密麻。“我少说也详列了上百条。” 玄貘摇头,苦笑,还真大费周章。 “言露姊姊把玄玥治理得有条不紊,政治清明,玄玥陛下若非她,还会有谁?” “王儿,你也不差。”一切,他这父亲都看在眼里,与貘儿干了杯百花纯酿。“好酒,好酒,你亦是经国良才,你只是让你王姊,言露说什么,你从不反对或另有异议,王父还在想,不让你承接大统,是不是太委屈王儿?” “王父,我喜欢现在的安排,玄玥陛下当由王姊。我的性情爱好自由,不受拘束,走遍千海万洋,看过的地方愈多,就愈感谢王父王姊的盛情厚意,让我以另一种方式拥有天下,那便是看尽天下。” “跟为父一样,都不是最好的治国君主。”玄玥永远比不上萱儿,他宁可整日围绕萱儿打转,也无意在奏折里消耗时日。 “我跟王父都很幸运,王姊是我们玄玥王族的最高荣耀,中土或东霖都把女主治国,视若毒水猛兽,古来也听说只有一个女皇帝,可是,我们玄玥却不然,王姊就像王祖父,必然会把玄玥带往另一个盛世。” “光凭王儿纵论事理的胸襟,为父就不怪你三年多不回家。你啊,害你王母每年洒水节,哭红双眼,还硬不让破浪海军千里追押你。” “都是王父、王母疼。”玄貘极讨好,他们玄玥王室,大概是古来帝王家的最例外。 “不过,疼归疼,有一事王儿应知。” “啥?”玄貘暗惊,不是四两拨千金给含混过关了吗?怎么王父还不罢手。 “十年前,黄屿宫廷生变,旧王崩逝,幼主继位,王叔辅政,却欲染指其王嫂,发生了一连串宫闱惨剧,不离便是那旧王留下的唯一血脉。” “王父还为此和黄屿交恶,干戈大动。” “既然他都到玄玥来了,我们岂有不管之理,王室内廷生变,最伤痛的莫过于至亲。” “所以,王父不适合为君,亦如王儿的不适合为君。”玄貘不时表明立场。 “那貘儿认为女孩家最大的幸福是什么?” “嫁得好夫婿,一如王父疼王母,宠得无天无理。”玄貘眨眼,料定王父不会动怒。 “萱儿只是爱胡闹,貘儿可尽得她真传。” “感谢王父也宠孩儿,疼得没天没理。”玄貘跪地叩首,这是中土、东霖伏拜君王父母的大礼。 “王儿,你快起,我们不时兴这套异国风俗,吃饭喝酒好端端的,你干嘛跪拜王父我?” 如果三跪九叩,能免去承继玄玥,玄貘会再多跪身几次、多叩头几个。 “言露毕竟是女孩儿,如果她执意退位,玄玥就是你的。” “啥?啥?”玄貘瞪大眼睛。“姊姊是为了不离?” “西岛联盟以秉辰、黄屿、玄玥三地为大,姑且别论不离在黄屿的实力,你想想看,三股势力中有两地亲上加亲,怎会不引来猜疑。” “这是不离该解决的。” “貘儿确是玄玥家的男儿。” “那宁可牺牲孩儿幸福,也不让姊姊为难。” “正是,我知貘儿心有不甘,才让人抬来百花纯酿,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玄貘心底呜咽已极,只可惜,这百花纯酿,他是愈喝愈醒。 他是玄玥王家男儿,宁委屈他,也不牺牲姊姊。 “没考虑过悯恩?” “小悯恩也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娃儿,你舍得让奏章消磨她的灵气吗?” “所以,我逃不掉。” “喝吧,不醉不休。” 他愈喝愈醒,怎昏睡得去。 玄貘就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尤其,王父摆宴。 ※※※ 养心殿里,月桂香薰,舒人心脾。 幽荷奉上美颜的花果酿蜜。 “阿菡,喝,你这个把月海上大船摇晃,太阳毒烈,喝了这花果酿蜜,保你气血活络,肌肤水女敕,可千万别晒黑了,就算晒黑,也别怕,我这养心殿要什么有什么,珍珠粉、伏苓粉……全都是美颜白肤圣品。” 捧起青玉杯倚唇,阿菡轻轻品啜,甜而不腻,清凉顺口。 “你和我阿娘,一点都不像。”想起阿娘愁思的眼、憔悴的脸,阿菡好心疼,阿娘快乐过吗?拥有过玄玥国母这随处可掬的快乐吗? “所以,我在养心殿里钻研驻颜药方,让青春不走。”岁月没在她脸颊留下痕迹,很难相信她有个快二十岁的儿子。 “国母。”阿菡话被挥去。 “叫萱姨。” “萱姨,说说你和我阿娘年轻的事。” “当年……”萱儿将双腿缩上。“阿菡,你也躺下,我让幽荷帮你舒缓筋骨,她手艺极棒。” 阿菡依言躺下,没有排拒生人近身,幽荷一双手在她身子上来回飞舞。 舒服极,眼皮沈,只剩双耳传来的细语,那是来自萱姨的,话说当年。 “当年,若不是你阿娘成全……” 二十年前,萱儿茨儿两家交好,这对女娃儿青梅竹马,虽非血脉至亲,却情同姊妹;当时,玄彻旻与茨儿因长辈关系,盟下金玉良缘,萱儿很早即爱慕彻旻,双方两情相悦,茨儿知情,非但不怒,反而顺水推舟,助两人洞房花烛。 萱儿将家传珍宝芙渠向玥赠与茨儿,除了铭谢成全,更见证两人的姊妹情深。 之后,茨儿远嫁东霖,中隔大海,便渐渐失了联络。 “阿菡,把这里当是你家,留下来,我和茨儿情同姊妹,你便是我亲生女儿,至于菂菂,我让言露找去,当年,若不是你阿娘……” “不,姻缘随性随人,阿娘与国主没那男女情感。”阿菡就是明白,虽然没听阿娘提过。 “阿娘并没有一昧退让,她是选择了那个东霖男人。” “对啊,那东霖皇帝还是太子时,我见过一面,风流倜傥,文采飘逸……” 仰天的权力,若没有深厚蓄积,确实很容易腐化人心,阿菡倒没看过那东霖男人倜傥风流、飘逸文采过,有的,不过是猥琐下流卑鄙肮脏。 她叹息,为阿娘,所以,阿娘宁可殒命东霖丽京,也不返回玄玥。 道法随身,一旦输了自身,便输了全天下,阿娘宁死,也绝不苟活。 后来,萱儿还说过什么,阿菡也没听清楚,她睡得香沈。 那飞舞筋骨上头的推拿按摩,舒缓她一身。 当阿菡醒来,夜深了,旁边候着一女侍,一身水绿长衫筒裙。 “姑娘醒了,就由绿荷服侍姑娘。” “萱姨?” “国母已就寝,姑娘有什么需要,尽避吩咐绿荷。” 阿菡起身,那盈鼻香味儿,多嗅闻几下,才踏离养心殿。 ※※※ 夜凉如水,阿菡凭栏仰望,一天繁星。 这玄玥之地,格外亲切,阿菡笑脸盈盈,假若菂菂能在身旁,定会更好。 她阖眼盼念,妹妹平安,这是她每日必喃语的祈福,在还没和妹妹重逢前,她会一直祈念下去。 “姑娘,起风了,让绿荷引你到迎曦楼休息。”花潋四荷指得是影荷、幽荷、香荷、绿荷四女侍,因善体人意,颇得主子喜爱。 阿菡缩子,发丝、长衫、裤管随风纷飞。 心随念转,那御风而行,差点就召唤来足下云雾,俯瞰这夜晚的花潋城。她不想惊动其他人,暂时作罢。 “貘貘呢?”不经意出口,唇角凝笑。 “姑娘问得是貘殿下?”绿荷见她点头。“殿下人在御政楼和国主用膳,今夜大概得通宵达旦。” “那就是御政楼?”阿菡绕随回廊,左前方宫楼,灯火明亮,像似白昼。 “御政楼在那。”绿荷往右边那灯火明灭处指去。“姑娘手指的是映水楼,悯恩公主的寝宫。” “貘貘的王妹?”阿菡被那彷如白昼的明亮所吸引。 “是的,姑娘,悯恩公主是貘殿下的唯一妹妹。”绿荷手拿油灯引路。 “怎么就映水楼一处,灯火通明,门户不闭?” “姑娘有所不知,小鲍主通常睡早不睡晚,现下,正是小鲍主清醒的时刻。”绿荷回话,国母特别吩咐,她会好生侍候这贵客,从貘殿下的行止看来,阿菡姑娘迟早是被迎娶入王家。 “喔?睡早不睡晚?” “回姑娘的话,小鲍主是只睡白天不睡晚上。”绿荷相当伶俐。 “喔?”这样看来,玄玥王家个个殊奇,所以,也养出了玄貘那既大人又孩子的性情。 阿菡在映水楼前停住,无意再向前,才转身,便迎上一小女娃。 “好美的姊姊,你就是王兄带回来的妲……”悯恩即时咽了口口水,她刚答应武三,要保守秘密,省得武三遭王兄狠踹。“阿菡姊姊?” “悯恩小鲍主,你王兄说了你好多事情。” “一定是把我从小到大的糗事,全给抖出来。”悯恩嘟唇红透脸。“姊姊,我有事同你说。绿荷你退下。” 阿菡手还没让悯恩拉着,身子便被另人揽住。 肉墙宽阔,气息熟悉,她无须回身,便知来人是谁。 “王兄,今晚王父摆宴,一定全是你爱吃的。” “还敢说,小悯恩临时落跑。” “那今晚我不打扰王兄和姊姊,免得王兄将新仇旧恨全算在小悯恩头上。”她笑容可掬。“姊姊,明天我到迎曦楼找你。” 悯恩聪颖,闪入映水楼。 ※※※ “你醉了?”扑来满鼻酒香。 “若能醉就好。” “是何事?”她没看过玄貘这般神情黯淡。 “我……” “待会儿……”阿菡食指抵住玄貘口,四处张望,确定无人,召来足下云雾。“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御风飞行吗?” 不多时,两人已在夜空里,花潋城以南灯火零落,以北则乌漆嘛黑一片,显是无人居。 “你说说,有何事不乐?” “都是王姊,她不要玄玥,就把玄玥硬塞给我,连王父都站在她那一边。” “确实是,你九岁出海,看过的天下,比玄玥大过万千,再加上,你自由自在惯了,治理一个国家,不适合你性子,就算会是个贤明君主,但你终不会快乐,宁可随船出航,踏遍海外。” “你懂我,一如王父懂王母的胡闹。”他揽紧,夜风在他耳畔呼啸,底下的花潋应铎明灭。 “玄玥有你王姊即够,况且,她真能舍得吗?治国十年,她所有心思全在玄玥、西岛联盟,会不会因你是男子,她觉得该把国家还你?” “男子女子都一样,只要能治理好国家,就是一代名君贤主。” “还是,为了那个叫作不离的男子,就算是,那也是花不离的事情。” “你和我想的一样,那是不离的事情,他若没办法解决,他就不值得王姊交心。”正如,阿菡是他的事情。 “花不离会办到的,他和你王姊都非比寻常。”阿菡笃定,虽仅是匆匆照面。 “那么,阿菡,我让你愿意给心吗?” “我……”不知不觉,给了,给了就是给了。 心底,眼底全都是玄貘。 轻轻啄吻玄貘唇畔。 第九章 “十二下啰。” “我不是说这,我是说心啦。”没想到,他才推开下阿菡,身子便失重地往下坠落。 “貘貘。”阿菡迅速抱住他飞落的身子。 “我们成亲,阿菡,我要的不只是这亲吻。” 打从玄貘提出成亲字眼,就在她心底发酵,沸沸汤汤。 “古来男人皆多妻,尤其是帝王亲贵。” “并不包括我。”他说得急切。 “貘貘,我爱得自私、也爱得占有,有我就不能有别人。” “所以,你把自己隔绝得很好,不懂情爱,就不生占有心念,因为人情复杂、世道险恶,阿菡,你放心,我不会负你。”他仅要这一心一念一人,再多,他都不要。 “当然,如果我先死,你可以另娶。”阿菡不会要求玄貘为她守死。 阿菡只问生,绝不问死,生前他能待她一心一意,就够了,何苦再强求盲昧无知的死后呢? “呸呸呸,才不说死,我们虽未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嗯。”这便是情爱,她的情爱,未曾扰扰攘嚷,但何尝不是因为太纯粹而烈烈轰轰了。 “来,你看看,能不能解下平安如意。” “为何?” “解解看嘛。” 阿菡拔拉,没花多大气力,平安琉璃轻易被解开。 “怎么会?它不是很难解开?” “交出真心,如意琉璃自然解开。”玄貘为她戴好,顺且把身上唯一的俊美如意给她,其他四只如意琉璃,早都归还言露及悯恩。 “交心,给了就无法退还。”她还是有些挂虑,莞泠儿突然窜入脑海,不过,仍义无反顾的给心,当他们初见面,玄貘还是头豹子,他已为她做了太多。 “谁要退还。” “所以,你一听到我道法全失,就把这么贵重的平安琉璃送我。”这深厚情意,阿菡现在才懂。“那时,我对你还仅仅是个陌生人。” “谁跟你陌生了,你是我唯一的氲回,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瓶,那时的你,却坚决生无可欢。” “貘貘。”她语拙。 “还好那时是豹身,才能接近你,才能听你说那么多话。” “你说另只是俊美如意,不就能长保一个人的青春美丽。” “正是。” 那便能救治菂菂的丑陋容颜了,虽然,毁容丹有法可解,却是难上加难,因为,真心难逢。 菂菂也能像她逢到一颗真心吗?阿菡深信会,她喃喃祈念,就为菂菂。 “阿菡,菂菂真让我嫉妒。” “她是我妹妹。” “在你心里,我可不可以比她更重要些?” “那是没得比较的。” “好,我知,这种嫉妒真没来由。”他低啐自身。 身无羽翼,却能与她共飞翔。 这夜里的玄玥,美得不可思议,只因阿菡在身旁。 阿菡随身,他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子。 ※※※ “见过公主殿下。”绿荷说,小鲍主怎么不睡,还来了迎曦楼。“现下应是公主睡眠时间。” “阿菡姊姊醒没?”刚画完花鸟缠枝图,她伸伸大懒腰。 “姑娘丑时入睡,这卯时之际,也还没睡熟几个时辰。” “我看看她去。” “貘殿下吩咐,不要扰了姑娘。” “这王兄啊。”俏脸满笑,才踏入寝殿,那睡床人儿睁开朦胧的眼。“姊姊,我画好一幅图,等你看看。” “是小悯恩。”阿菡匆匆梳洗罢,换上长衫筒裙,随她进了映水楼。 “这都是你画稿?”掩不住赞叹,阿菡困意尽散。 映水楼内,凭凉厅案桌上,堆了整叠画卷,用堆积如山来形容,应不为过。 “嗯,姊姊以为如何?” “有大家气魄,你瞧,这花鸟缠枝,苍劲有力,却不失舒缓雅致。”阿菡拿起细看。 “看来,姊姊画工,并不比悯恩差。”阿菡姊姊应是同道中人。 “就随便画画。”并不,远穗楼内,阿菡镇日读书临字习画,虽无文名,却有名家韵致。“你就为画画睡白日而不睡夜晚?” “天气热得没半些灵感,反倒是夜晚,十天就能画个一幅。” “你爱画成痴?” “不如说是爱蓝染如痴,这些画稿都是制作蓝染的刻花版,姊姊瞧,我身上这千蝶飞舞图案,我画的。” “喔?那有没有想过,在蓝色里调些其他颜色?”既能染蓝,必能印染其他颜色。 “姊姊想法和我不谋而合,近来,我正研究如何将单色印染发展成多色印染。” 她们聊得投契。 “玄玥有一品名贵莲花,叫芙茜,纯白花瓣外嵌红紫,五年开一次花,因样貌稀奇,所以五年会有一次热闹的芙茜花会,玄玥姑娘多会趁这盛会,为心仪男子制衫裁裤。” “五年才一次?那玄玥姑娘不是很可怜,这次表白不成功,就得等下个五年。” “不会啦,姊姊,除了五年一度的芙茜盛会,还有每年都举办的莲花会,但是,就没这芙茜花季的热闹。” 心念忽起,阿菡是该为玄貘裁制一袭新衫。 这针线活儿,很久没做了,以前,菂菂和她的单衣、衫裙全都出自她缝制。 一针一线,全都是阿菡心思。 迎曦楼,门户紧闭,悄无人声,活似另个映水楼的翻版。 哪迎曦了,还不如更名昏夜,就叫昏夜楼好了,玄貘步上回廊,挤眉弄眼,叨念毕起。 他推开刻意营造出夜晚昏暗的屏门。 大厅内,女侍伫立,一时无法适应光亮入眼,顿了好几秒钟,才颔首福身。 “见过殿下。” 他以指比唇,示意噤声。 转进最内寝房,撩开床榻前低垂的纱幔。 玄貘俯身,拨开她绺落脸蛋的发丝。 “你这睡早不睡晚,也不是办法?晨昏颠倒很容易伤身损脉。”好想啐骂阿菡,却又不舍,哪骂得出口。 阿菡呢语嗯呀,睁开朦胧睡眼。 “貘貘。”她睡颜酣笑,别有慵懒的美丽风情。“我和小悯恩有事。” 她那幅捻金嵌银绘紫浸蓝涂橘的船行样版,就快完图。 “你整日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映水楼。”话里浓重醋意。 阿菡细眼张扬,藕臂伸出捻银绣被外,露出整大截如脂凝肤,任玄貘拥他入怀。 嗅闻玄貘身子清爽味道,头顶还蹭蹭他下巴。 “你吃味儿,还好酸。”身子全倚入落坐床沿的玄貘。 “又不是我说吃味,你就肯多陪我些。”俊脸继续挤眉弄眼。 阿菡抬眼,哈欠连连,唇畔凝笑,蹭、蹭、蹭……存心蹭暖玄貘胸前。 “那现在陪你。”虽然,睡意正浓。 他情难自禁,低头,抚吻阿菡白皙肩窝,那是炽烈狂情。 “吃萱姨、小悯恩的醋,传出去会被笑死喔。”阿菡不得不提醒他,右手搂抚他黑发,还弄斜玄貘透紫额冠。 “笑死就笑死。”覆上阿菡唇口,一同倒落床榻,她在下,他在上。 薄衫凌乱,他双手滑进衣底,触抚阿菡雪白肌肤。 阿菡睡意顿散,心撞击得猛烈,他滚烫手心就贴覆她狂颤胸口。 “貘貘……”咕哝呢语,她滑移他臂膀的手,加了些力道。 顺延她颈项,亲吻、再亲吻、再再亲吻,来到阿菡胸口,玄貘抬起凌乱眸光,深呼吸好几口气。 浊重气息趋缓,他才能顺畅启口。 “这得等到我们成亲后。”搂紧阿菡,迟疑放开,玄貘起身,为她理好凌乱衣衫,手指还眷恋地绕转她长发。 阿菡想抱他,玄貘退开,俯身,指月复点点她鼻头。 “你确定今日就嫁我?”他瞄眼床褥,想起刚刚的炽烈狂情,仍难自禁。 是尊重情意,大婚喜庆前,玄貘虽逗她爱她,却仍谨守着不逾越的分寸。 以爱盟定今生,以发相结终老,在天地诸神父母手足前,玄貘与阿菡交拜叩首后,才有资格和她名实相符的睡床共枕,在这之前,他打定要尊重阿菡,绝不妄意胡为,绝不委屈阿菡。 阿菡明白,却讨厌没他拥抱的空落,眸底淘气乍起,一不小心,娇躯旋翻过床沿。 玄貘眼明手快,硬是垫入阿菡身子底,就怕她摔伤,他在下,她在上。 阿菡丽颜凝笑,多搂抱玄貘好几下,他口才要亲来,轻巧地躺回床榻,哈欠四起。 “貘貘,还得等到成亲之日。” 玄貘俊脸不知该如何表情,浑身燠热,该死的,好想要阿菡,只能双手握拳。 “别去跳运河,免得我要去大牢探你。”忆起那日花不离落水,莫非是……阿菡睡脸飞红。“还有,我好困,你把迎曦楼屏门关好,省得阳光扰人睡眠。” 阿菡入眠,睡得香沈,梦里浅笑,好不得意,闹耍玄貘一回。 那张俊脸,一阵青一阵白,后则差点笑得放肆,赶紧双手捂口,逃离迎曦楼,不想扰她睡眠。 这才明白,他被耍玩了。 “不跳沧琅运河,我不会跳琼水啊。”说完,噗通作响,玄貘跳入绕围宫闱深苑的御池琼水。 燠热全身,唯水可解,或者,唯阿菡可解。 玄貘来来回回,泅游了好几趟。 好几趟、好几趟…… 侧眼,玄貘目光灼热往迎曦楼的方向,盯望。 ※※※ 晌午,阿菡眠醒。 落坐梳妆铜镜前,她脸蛋白里泛红,艳美绝伦。 铜镜映出她藕臂肩膀斑斑红云,阿菡不禁低首浅笑,花颜恰如春风拂面,翩翩舞飞。 “姑娘,怎不多睡一会儿?”绿荷为她梳发更衣,瞅见姑娘丽颜娇美、白肤漾红,再将貘殿下午前琼水泅游那事串起,绿荷心细地知晓是怎么回事。 那么,莞泠姑娘呢?她与貘殿下青梅竹马、陶然忘机。 “绿荷,你得教我莲花酥作法。”她心里记挂这品糕点。 绿荷咒骂自己想太多,手里捧梳阿菡姑娘滑软若丝绸的黑发,手劲轻巧地服侍她戴上嵌银绘画芙茜的额冠,这银白紫红冠带由养心殿赐下,不难想见姑娘在王家的份量。 “御膳房不是姑娘该去的地方,要让国母或貘殿下知道,肯定责罚绿荷。” 千金娇贵,竟要进御膳房学莲花酥,绿荷不懂。 “他们赏你都还来不及,一定要教我做莲花酥。” 西岛人的生辰喜庆,少不了这道糕品,阿菡前些日从小悯恩那儿听来,还包括玄貘的二十岁生日,是在芙茜花会前。 “吩咐御膳房好生做着,姑娘不用亲自动手。”绿荷怕汤汤水水弄伤姑娘。 “不,那意义差多,我要貘貘惊喜。”近来,阿菡确实冷落他。从来,只有玄貘尽力让她笑开怀。 也没办法,船行图样版都还没刻印完毕,就算印染花版制好了,也还得将棉质胚布精练洗涤,再来是刮浆、大缸浸染……这还只是色彩印染部分,都还没算上针线活儿,怎么赶得及。 御膳房内忙碌数个时辰,阿菡连午膳都没用,只啜饮几口玄玥王室嗜喝的百洺涤心花雾茶。 近黄昏时分,阿菡手捧大红锦盒,绿荷要接过,她还不让。 阿菡莲步琤琮,绿荷打伞相随。玄玥日头毒辣,愈近夏日,就算黄昏,也燠热得很。 阿菡香汗涔涔,绿荷另手执扇摇风,这天气闷热,实在吃不消。 琤琮琅珰飘向知新楼前石台,阿菡足踝这对银线丝缠绕红宝石的粉霞炼子,午前才由陛下令仆侍送入迎曦楼。 知新楼厅内,武家三兄弟显得忙碌,海图帐册、异邦珍物堆叠案桌地板。 “武二,你手臂应无大碍?” “谢姑娘。”话仍少,意思是说:手臂已好,多谢阿菡姑娘关心。 “貘貘呢?”她瞥眼这一箱箱打开的玛瑙、珍珠、宝石、黄金、白银。 一旁男仆搬抬记册,有送往养心殿、映水楼、应铎城、及迎曦楼。 “殿下在偏厅里接见商船主事,武三这就去禀告殿下。” 玄貘商船刚自北方归来,这趟丰收不少金银财宝。 不多时,阿菡被迎入偏厅,一干商船主事尽退下。 “绿荷,不用跟进来。” “是的,姑娘。”绿荷在大厅候着。 “阿菡姑娘,这锦盒由我拿着。”武三说。 “这不重。”她被引进偏厅。“貘貘……” “我没跳运河,倒喝了不少琼水。”玄貘挤眉弄眼,完全没有方才与船队主事商议近日航程的沉稳。 她唇畔凝笑,勾入他眼里。 “你,始作俑者,扰我睡眠,又扰我……”她耳畔晕红。 “扰你什么?”玄貘明知故问。 “你看,点点红斑,都是你害的。”阿菡另手掀起束窄管袖,全是教玄貘吻得白里透红。 俊脸红热,想起午前的亲热,欲抓阿菡入怀,却被她轻巧躲过。 足炼琅珰,粉橘筒裙,扬飞,还怕阿菡绊脚跌倒,那是他王母的家常便饭。 “你手里是什么?” “莲花酥。”她打开镶金嵌银的大红锦盒,期待他惊喜。 “怎会有莲花酥?”玄貘心头暖热,打从九岁出海,就不曾在生辰日子品尝这道糕点。 “我和绿荷在御膳房磨了一整个下午。”笑靥如花。“连午膳都忘了。” 他感动莫名,拿起形似水莲的糕品入唇,好大一个错愣,差点飘泪…… 都快忘却祖宗名训:男儿有泪不轻弹。 “怎么,不好吃?”极纳闷。 千金娇驱,养在深宫,虽不碰汤汤水水,可她吃惯美味,对天下珍品也略懂一二,手艺不该太离谱才对。 阿菡手往锦盒,不料,玄貘更快。 其余五个小巧精致的莲花酥,全都塞入玄貘嘴里。 “好……好吃极了。”他咕哝出口。 “好吃,也不是这等吃法。”阿菡倒碗清茶,让他润喉。“小心噎着。” 轻拍玄貘后背,替他顺气。 瞅见玄貘唇角留有碎屑,她食指一抹,入唇,也是惊愕,那入口即化的美味,还包含满满情爱…… 难怪,古人说,食物之美,唯心成之。 她把心全融入了莲花酥。 “好吃,我没言过其实。”全部吞下,暖甜胸臆。“好想再多吃几个。” 其实,她无须进御膳房忙碌,却肯为他洗手做糕。 “先帮你暖寿,貘貘,你还想吃,我明儿个再多做一些。”阿菡环抱住他。 “明天,我得到应铎一趟,你去不去?这次商船回返,带回不少珍宝,我让人送箱珍宝到迎曦楼去,有什么想要的,再跟我说。” “你们送给我的东西已够多,迎曦楼可能快放不下。” “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的,就尽避开口。”玄貘动手取下她额冠、足炼。“戴我送你的。” 没问她意愿,迳自从鎏金盒里取来刚制好的冠带、炼子,为阿菡系戴,把阿菡推往铜镜之前。 “比王姊、王母送的还适合你。” 确实浅橘宝石编织成的冠带、足炼,更搭阿菡这身粉橘长衫筒裙。 “好漂亮。” “当然啊,我特地吩咐赶制的。”眉眼得意。“对了,今年恰逢五年一度的芙茜花会。” “我听悯恩说过。” “碧眸楼船会在芙茜盛会那日举行海葬,它陪了我十年,穿风破浪,相信大海会是碧眸船的最好归宿。” “不能再修复吗?还是,因为那晚满船血流?我杀戒大开?想来,这张活像鬼魅魍魉的脸,大概也让你恶梦连连?” “我都看过你用蔽体咒屠杀自身,还会怕什么?”玄貘由背后拥她入怀。“你是迫不得已,为了救我,才变脸鬼魅、杀戒大开。阿菡,这天底下会有很多不得已,就像西岛、西极连兵迫东霖。” 她头底抵上玄貘胸口,已成习惯。 “况且,十年来,碧眸船经历的大小海战,哪一次不是有流血冲突,大海虽美丽无边,也有黑暗的另面,海盗猖狂,海象凶险,大海上的水手商船,莫不是以命相搏。” “你从九岁开始就见过,所以,你笑得灿烂,连胡闹耍赖都有道理,就算事有两面,光明黑暗相随,你也只坚持美好那一面,在你能力范围内,尽量只让光明面存在。” “我就知道你会懂,阿菡。你道法随身,你嘲弄世人,却未玩尽权谋心机,你是被自己的心性缚住,你和我相同,拥有许多,只是表现得不一样。” “如果,你没被变成豹子,以人身和我相遇,我大概也很难拒绝你。” “当头豹子,让我有更大胜算,有机会在看到你丽颜的同时,认识你的心。” 那灵明、心智,才是引玄貘再放不开手的最终原因。 不然,天下美颜,他看得还不够多吗? “没了碧眸船,我再帮你建造另艘楼船,有时,还真得感谢黄麟,没有他那晚海上偷袭,我大概得再多花些力气才能住到你心上去。” 但笑,不语。 “你要想我,阿菡,实在好想拖你去应铎,不过,也好,在你见到莞泠儿前,我先去探探她,也很久没和她碰面了。” 莞泠儿,又是莞泠儿。 那么,阿菡重要过莞泠儿,阿菡是自己人,所以,玄貘得先去探探莞泠儿。 “她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 “就仅是一个朋友?” “我们从小就认识,她父亲在朝为官,也常受邀到花潋来玩……” “那么,你对她……” “喔,你吃味?”玄貘感到欢喜,其实,是隐去心头叨念,若没遇到阿菡,他会婚娶莞泠儿。 近二十年的情谊,虽滋生不了爱情,却有一定份量。 “如果,我吃味会让你开心,那我就吃味啰。” 他俯头,想吻阿菡,却被她轻巧躲过。 “快去快回,貘貘。”她赶着去刻印那幅船行图样版。 他为她造船,她则为他制衣。 阿菡手中线,玄貘身上衣,此去密密缝,一针一相思…… 一针一相思。 第十章 应铎城待了数日,玄貘才起身前往东南列屿。 这列屿顾名思义,位处玄玥东南方。 “莞泠儿。” 伏地的浅绿裙衫立起,顺带拍掉满身泥沙,理理一绺绺纷落额面的棕发。 “你回来了。”那迎向他的笑美甜,一直都盼着他归来。“你这趟出去好久,该给你的生日礼物,从十七岁开始,年年准备,就放了四份。” “见过莞泠姑娘。”玄貘身后立着武大,这回,他只带武大。 “武大好。”莞泠向武大说,目光转回玄貘身上。“你书信里说,从东霖带回一姑娘阿菡?” 莞泠问,不得不问,那女子在玄貘心里是何份量? 直视进他湛蓝眸子。 “你该见见阿菡,在你们见面之前,我得先来探探你。”玄貘低眉,笑得温文儒雅,除了阿菡、家人面前,他从未耍赖放肆。 “喔?”为何?要先来探探她?难不成,那姑娘如此重要。 莞泠双手揉拉筒裙,有点不知所措。 玄貘被紧邻的水田,吸引去目光。 “这贫瘠的东南列屿,竟能栽种水稻。” “是陛下育土十年有成。”她朦胧眸底,恢复惯有的神采飞扬,青春年华全耗在这东南列屿。“从初期堆肥改善土质开始,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玄言露鉴国五年,最大政绩是将应铎的港埠王城合而为一,最具争议的政策,是为求根本解决玄玥的粮产不足,在东南列屿育土,使能栽植水蹈。 育土十年,栽种十年,第一阶段计画才刚进入完成阶段。 “这育土十年名为宰相提出,实为王姊授意,我还记得她说过,粮食乃国家大根本,民可十日无衣蔽体,却不可十日无食饱身。” “这是陛下的真知灼见,粮食靠外来总有风险,若海上输往运来出了点差池,国内粮食存量便告急,不如从国内求一个根本解决方法。”她父亲掌管农事,在父亲猝然辞世后,她便接手父亲未完的遗愿。 如果没遇着阿菡?玄貘多不敢想像,那么,他就没法体会忽悲忽喜的炽烈狂情。 如果没遇见阿菡,共度此生的,应是莞泠儿。也会是相知相惜伴侣,就少了点情爱的冲动,就如同王父对王姊生母的情感,恩情多过爱情。 但是,他遇着阿菡,五丈原上,蔽体咒一下,他心痛的移不开眼。玄貘要鬼差问边,玄貘要阎王留人,就算白费氲回又如何? 这世上只有一个妲己、一个阿菡,一个那样孤绝女子,所以,他耍赖胡闹,他装疯卖傻,就只想把阿菡那颗心给哄软偎暖。 玄貘给得起,一如王父对王母的情意,宠疼得没天没理。 在这段相处时日里,他依阿菡,阿菡又何曾不依他了呢?阿菡也宠他,任由他胡闹耍赖,任由他卖傻装疯,任由那个气度昂藏的玄貘,平凡得是只阿猫阿狗。 他眼眉灿笑,开怀不已,夫复何求了? 才分开十天,思念浓密,无时无地,不分心记挂那曾扬眉谑笑天下人的冷漠丽容。 如今,丽颜逐渐温热,也是阿菡愿意交心,玄貘定不负她。 “玄貘?” 他失神,莫非是为那阿菡? 莞泠胸口问疼。那么显明的情爱,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的痴狂。 莞泠错失了。 或许,从未开始,也就无所谓的结束。 但是,玄貘真从未对她动过喜爱心念吗? 莞泠不愿相信。 “王姊多亏有莞泠儿,莞泠儿不仅育土,还发明了腾云排车。” “你在花潋城坐过?”她按捺心湖波涛,眼眶不禁湿润。莞泠始终以为,等他出海累了,等他看遍三千大千世界,他终会回到她身边来。 “咻……呼……就像乘风飞行,你不愧是玄玥最佳的匠才。” “过奖,腾云排车也还在试验阶段,尚未发挥最大功效,若试验成功,可移至玄玥东北的丘陵山峦地带,成为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莞泠儿真是鬼斧神工。” “怎么今日来,也不派人先通知我?” “有件事想早些跟你说。” “也不急于此时,芙茜快开,我会回玄玥,到时就能见面。” “我从东霖带回的女子,她是阿菡,也叫妲己。”直接切入正题。 “你信上已提过。”莞泠儿脑袋轰隆,猜测终不如亲耳所听。 “对,西岛巫女之后,不论她是妲己还是阿菡,在我心里都是一个样。”眸底飞笑,甜蜜得要惹苍天嫉妒。 “一个你爱的女子。”莞泠儿心底难受,玄貘可知,他们青梅竹马多久,她便爱了他多久。 “正是。”玄貘没有逃避,这也是得先见莞泠儿的原因。 “那么我呢?玄貘,你心底从没有我?”是否先付出情爱,就注定占了下风。 “武大,退下吧。”他和莞泠儿走到树荫底下。 “三年多前,应铎外滩送别,你说的,不过是戏言?若是玩笑,你不该说,不该挑起我的期盼。” “对不起,莞泠儿,是我辜负你这些年来对我的情义。”他当初也是有感而发,如果,莞泠儿是他伴侣,也能相敬如宾,就少情爱的冲动渴望,而那并非爱情。 “为何非得辜负我?” “对不起,不是男女间的情份,也会是知交情谊,我一直都记得那段青梅竹马的年岁。” 莞泠怅然。 “仍是厚重情意,却不是我要的。” “莞泠儿……”无论如何,此生必是负她。 莞泠已动心,他却情未起。 莞泠儿泪落满脸,偎入他怀抱,这宽广怀抱,永远不会是她的。 永远,永远,都不属于她。 她揽下他头,一吻。 别了,别了,多少年的青梅竹马,就多少年的爱恋情意。 别了,别了…… 从未开始,也就从未结束啊! ※※※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阿菡与玄貘正好二十七秋不见。 迎曦楼里,阿菡放下赶制好的新裤衫,发起愣来。 思念如潮水,滔天撼地,没玄貘在身旁打转,总觉得不对劲。 “绿荷,请武三备妥船只,我到东南列屿找貘貘去。”一日一信,阿菡仍觉不够。 新衫才制成,她就想看到他。 丽颜扬笑,靥容如花。 币念深植,很难放舍。 “貘貘呢?”才踏上东南列屿,阿菡便胸口惶惶不安。 武大刻意挡住,言语闪烁,希望阿菡姑娘没看到左前方。 “快说,武大。”武三也急了,主子人呢? 武二也随来。 阿菡四处张望,没想到落入眸底的,竟是这般不堪。 “她是……莞泠儿,这就是你得先见她的原因。” 玄貘抱那女子,玄貘也吻那女子。 阿菡一直以为,他的怀抱只给她,他的亲吻也只给她。 玄貘放开莞泠儿,挡住莞泠儿的视线。 阿菡丽颜幻出魍魉阴邪,玄貘不要其他人看到。 “阿菡,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玄貘奔向她。 “那是怎样?”丽颜冷如鬼魅,手握叱阎罗剑。“我容不得人负我。” 就因为不容人负她,阿菡冷凝一身,除了阿娘妹妹的血缘天性,她寡情寡义、冷心冷性,免得一旦身为眼中人的难堪,那会让她生不如死、任她幻化魍魉。 “我没负你,绝不负你。”就算负尽天下,却不负她,打从五丈原开始,玄貘就打定,救她、疼她、宠她。 一见情深也好,金风玉露也好,就非这个轻易对己身呢念蔽体咒的孤绝女子不可。 “阿菡姑娘,先冷静,听听少主怎么说。”虽然,武三也不赞成主子移情别抱。 “武大、武二、武三你们带着莞泠儿退开,没我吩咐,不得靠近,否则,格杀勿论。”玄貘最重的命令,他和阿菡两人间的事情,不容他们插手。 阿菡笑里凄寒,眸眼滴血,扑落粉蓝长衫,点点红渍。 苍天黯然。 “阿菡。”血泪已染红她前襟,叱阎罗划裂玄貘左臂,他没有退缩。“不要伤害自己,你见到的并不是真实。” 阿菡无法挥转叱阎罗。 斩杀玄貘,又如何? 她碎裂的心,再无法复原。 她血泪蒙眼,笑得凄苦,莫怪乎是成全阿娘。阿菡懂得,心也碎尽。 身怀道法,必有高傲性情,若所托非人,杀了对方又如何,还不是输去自身。就因为失去骄傲、失去自己,要对方走上黄泉道路,又能怎样,眷恋给了便给了,阿娘过不了自身那关,阿菡又何尝过得了呢? 当叱阎罗往玄貘周身化出千万剑形,他连动都没动。 “我是来向莞泠儿请求原谅的,她给我的情意,我承受不起,阿菡。”他眼底悲伤,为何她不信。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狡辩。”血泪落得猛凶,她多想信玄貘,如果没看见方才那幕就好。 “够了,别再哭,你打算哭瞎自己?那你往我手臂再多划几道口子啊。”玄貘往她靠近,叱阎罗仍在他周身变化万千剑形。 虎虎风生。 晴空变色,乌云笼罩,闪电劈天,雷声巨轰。 玄貘瞥见武大、武三靠近。 “滚开,你们还当我是主子吗?”玄貘飞身,以掌气扫开那欺近阿菡身边的死士。“你们伤阿菡,就等于伤我。” 武大、武三顿收拳脚,往两旁闪身。 她仰头,雨柱狂落,闷胸气血,喷洒出口。 阿菡宁可伤毁自身,也伤不了玄貘。 她收回叱阎罗剑,望向玄貘的眼,是诀别的眼。 毕竟,他已负她,在她情爱里,容不下半点尘埃,容不下半点背叛。 既如此,当初,何须救她,何须哄软偎暖她一身冷情冷性,才又叫她,不能拥有纯粹情爱。 纯粹,原是不存在人世间。对情感太过纯粹,伤人也伤己。 旋身挥舞叱阎罗。 “不,阿菡。”玄貘呼吸没了,俊脸僵直,也如魍魉。 常人掌力架不开叱阎罗剑气。 “不。”玄貘双眼血丝,岂可无能为力,他飞身往那叱阎罗剑去。 阿菡若死,他自与她同穴。 在这万分危急当口,平安琉璃迸射闪烁光芒,与叱阎罗一同掉落。 叱阎罗只削去阿菡长发,若非平安如意,那剑必然斩向阿菡颈子。 阿菡错愣看着叱阎罗剑毁,在平安琉璃辉映底,叱阎罗碎裂。 她足下围绕云雾。 “不准走,不准走。”玄貘使出绝顶轻功,从她背后抱住,与她往天空腾飞。“为什么就不信我?” 那红眼空洞得厉害,身子寒颤,气息虚缓。 叱阎罗尽毁,她亦元气耗损。 “你不该让我对你有思念之心,那么,你心里有谁就都不关我的事。” “我心里只有你,无论是妲己或阿菡,都好,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你。”他扳过阿菡身子,两双眼相对。 “你不怕吗?刚才,差点就夺去你性命。”瞳子里全是血泪。 “最后,你还是自戕,为什么?蔽体咒死不了,也没跳崖成功,就干脆让叱阎罗了结性命。” “我是成全我自己。”丽脸依然鬼魅,她爱得狂烈,容不下半点尘埃。 “成全什么,你看的不是你所想的,何必让一个误会,让我们天人永隔,除非你也希望我和你同死。” “你还有莞泠儿。” “我说不是就不是。”玄貘拂去她血泪。“别哭了,你存心要我心痛死,是不?不然,你滴泪,也不要给我滴血。” 他抓狂,双手抓她肩膀,猛晃。 “放手吧,玄貘。”阿菡无法扳开他的拥抱。 “我放什么手,阿菡,你要我陪在你身边一辈子,我也承诺你一辈子。” 包偎进他怀里,泪落得极凶,血泪已去,是那盐味的泪珠子。 “我王父这辈子只有两个女人,不管恩情爱情,他能给这两个女人同等情爱,却不保证能给她们同等的快乐。” 她无言,只听玄貘说。 “花潋城原名谷潋,花是言露王姊生母的姓氏,王父用一整座城池来怀念她,城里也无处不是她喜爱的样子。那你说,哪个女人比较幸运,是言露姊姊的生母,还是我王母?” 阿菡觉得累,身骨虚软。 “或许,王母不在意,王母调适得很好,但是,王母也有她辛苦的一面,所以,我宁可一心一念一人,再多,我都不要。你听懂没,阿菡?我只要你,阿菡。但是,我认识莞泠儿在先,她对我有情有义,是我亏欠莞泠儿,所以,在你们见面之前,我得先见她。” “我……”她怎能不信他。 “你知道吗?幸好我上了五丈原,幸好还带了瓶氲回。”他更搂紧她,若不是平安如意的灵性,阿菡早魂归西天。 “如果,你没遇见我,该多好。” “你说那什么傻话,没遇见你,我怎么明白爱上一个人的感觉。”爱情,绝无法施舍。 “对不起,貘貘。”打从有记忆以来,她从未道歉。 “有什么好对不起,你为我损了叱阎罗剑,还把自己搞得气血乱窜,筋脉错移,待会儿得让武二为你好好调理一番。” 她终于明白,阿娘爱上那东霖男人的心境。 情爱面前,纵然道法随身,也平凡脆弱得很。 因为,心已给,宁可玉碎也不瓦全。 ※※※ 艳阳高照,芙茜遍开王城,花潋应铎结彩缤纷。 平时商船往来繁忙的沧琅、沧溟两运河,也暂停航运,开放百姓戏水、放灯祈福,为期三日。 五年一度的芙茜花季,今年,并不平静。 “启禀陛下,应铎外滩,军船集结,黄屿秉辰请陛下交出妲己。”蓝卫戍军快马传信花潋城。 玄言露凭栏,由花潋城这至高点远眺,海面平静,要是在应铎城,就能看见外海紧张。 军船对峙。 在场的仅有玄貘、阿菡、花不离。 “陛下。”阿菡开口。“这事由我起,便应由我解决。” “再怎样,也是王弟得伤脑筋。”她拉过阿菡双手,望向王弟。“这是玄玥王家男儿会做的。” “不,打从遇见貘貘,什么事都由他,其实,我自有法子。”何须只是个被宠爱角色。 “就用你的道术?你没了叱阎罗剑,干脆都把他们移形幻身为畜生,是不是?”玄貘说。 他说中阿菡心底想法。 对啊!将他们全移形幻身,让他们抱头鼠窜去。 “这不是解决之道,阿菡,黄屿秉辰此次前来,你不过是个借口,就像几个月前,妲己或无艳只是个为了师出有名的借口。”言露说。 阿菡反手握握言露。 “言露姊姊,谢谢你。”她再不是代罪羔羊,是红颜,却非祸水。 “也罢,不爱江山只爱美人。”言露心底明白。 玄玥归她,她推不掉,时局已成,或许,在十年前,这局势已定。 玄貘意会,立即拉阿菡跪地叩头。 “王姊,我从来就无意江山,更不会拿阿菡来当推却江山的借口。” “起来。”她将王弟的手放入阿菡手里。“不愧是我玄玥王家的好男儿,况且,搞不好,是朕舍不下。” 眼底山河,任言露帷幄。玄玥家国,无论晨昏,皆百看不厌。 “姊姊心底必有解决方法。”阿菡深深敬佩。 “自然,黄屿秉辰联袂前来,又挑这芙茜花开的黄道吉日,还会为啥?最终,不过是要西岛联盟的盟主虚名。” “盟主虚名,姊姊当然不要。”阿菡说。“再五年,东南列屿稻收稳定,军容备齐,除了西岛……” “阿菡,这事我们管不得,就别管了。” “姊姊,恕阿菡失言。”她明白,古来君王多忌惮能人异士,恐有迫胁天威之虑,但言露姊姊非寻常帝王君主。 “阿菡,王弟说得是,有些事情,明白就好,无须出口。”言露转向不离。“不离,盟主位置,他们要,就拿去吧,即刻让他们退兵,若还故意挑衅,拿妲己当借口,朕必然开战,别让他们以为朕好欺负,破浪海军加上东南列屿的五万军兵,胜负如何,可是未定。” “是的。”不离领命离去,再加上他手里船队,黄屿秉辰想要兵迫玄玥,大概是痴人作梦。 一场应铎外滩军船集结的危机,就这么适时解除。 “王弟,朕削你爵位,将你远放出海,自此,就没有朝臣嘀咕为何是朕承继玄玥大统。” 玄玥王位,传子不传女,历来皆然,就莫怪会有耳语议论。 暂时除去玄貘王籍,一以断去言语纷扰,二以平去西岛盟主拱手让出的风波。 事有常理,虽贵为九五至尊,玄言露仍尽可能顺依常理。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启暴权统治,她要民心顺服王家,口服心也服。 “谢王姊成全。”这正是玄貘所要。 “姊姊,谢谢你。”阿菡颔首。 “这场危机正好解决所有事情,不过,王弟,玄玥始终是你家国,别再一去就好几年,省得王母以泪洗脸,说你不孝。” “王姊,海上婚宴,你不能不来喔。” “朕岂会不到,削你王籍,放你出海,只是权宜伎俩,你始终是玄玥王家人,别忘了,是王父王母的纵容……” 家人抬杠,和乐融融。 阿菡爱极这般血缘亲情。 ※※※ 玄貘新造楼船“菡萏”,稿图已成,正在东北山峦地带选焙上好木材,由武大监造当中。 他们搭乘商船出海,第一站,往北,朝那名为汨汐城的地方前进。 大海辽阔,苍天无边。 阿菡往后倾身,倚上那背后肉墙。 “你悔不悔?” 他理理她短发,双手交错在阿菡月复部。 “海上生活,正是我要。” “我不是说这,你因我没了江山,还削爵去位,会不会损失太大?” “才不是因你没去江山,而名位,有也好,没也好。” “除了血缘亲情。”她想起菂菂。“才最实在。” “对,我们永远是玄玥王家人,也永远是让王父王母纵容的两个大孩子。” “嗯。” “这次没看到热闹的芙茜花会,可惜了些,五年后,一定让你见见那盛会的庆祝场面。” “貘貘,这天下,真的好宽阔,无处不多娇。” “当然,只是太少人明白,天下是用来观看,而不是拿来争得你死我活。”或许,这天地广袤,就唯他俩无贪夺天下的野心。 今晚,是他们成亲之日,玄貘会穿上她亲手印染缝制的船行图衫裤。 他的王室家人,也会搭乘不离船队,前来闹洞房。 玄貘终于能和她睡床共枕,名正言顺。 再不用刻意压抑爱她的渴望。 一见,情深。 也一见,情定。 就非阿菡,不可。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南风冽艳1:定风波·木兰 南风冽艳2:解连环·妲己 南风冽艳3:贺新郎·无艳 南风冽艳4:念奴娇·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