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情丝》 第一章 踏上岸,殷品尧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看着眼前商港熙熙攘攘、热络而富足的景象…… 轻叹气,这一别,恐怕是回不来了,泊胡堂弟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从小案亲便灌输他长子的义务与责任——接管翰汇庄非他莫属。 案亲为了培养他,从他识字起便带在身边,希望耳濡目染,尽快让他熟悉家业。 走遍三川五岳,尝遍各地美食佳肴,看过各地不同的风情民俗,养成他卓越的眼光,却也比一般少年见识人心机诈的一面。 案亲早逝,在老家臣辅佐下,这个早熟的小老头十五岁便当上了翰汇庄的主人,当然,这与他天资聪颖不无关系。那些年,他比别人幸运,同样也倍添辛苦。拿出一张纸页泛黄,但收藏完好的许诺书,他不禁得意。 十七岁那年他突然厌倦了面对那些虚假的脸孔,想放自己展翅高飞,可父亲遗留下来这富庶的家业……该交给谁呢? 当看到温文尔雅、有礼稳重且小他一岁的堂弟走进园内来时,殷品尧已经想着怎么算计他了—— 幼弟品轩,夙遭闵凶。家险危坠,兄有远志;零丁甭苦;失其所依。从今尔后,誓言不弃,携手相扶,逮其弱冠。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立书人殷泊胡 看着手上的许诺书,殷品尧摇头叹气:“唉,早知道多骗他几年,也可以多过几年太平岁月。” 那年殷品尧收起世故而狡狯的姿态,佯装为了挽救庄里摇摇欲坠的财务经济,毅然决定冒险开拓海上贸易路线。 “泊胡,我爹留下来的基业不能败在我手上。怪我大意,居然让翰汇庄丧失信誉,货物屯积着卖不出去,眼看翰汇庄就要垮了……不行!我一定得闯一闯,是好是坏交给老天爷了。”说时声泪俱下。 见他神色凝重,殷洎胡也跟着难过。 “这很冒险,再想别的法子吧。” “这是唯一的路,洎胡,我豁出去了,不成功,便成仁!”神情有背水一战的慷慨激昂。 品轩年幼,殷品尧托孤时的悲壮凄怆,令殷泊胡许下了十年之约,等他亲手打理之后才发现,殷家的财富足以让品轩败家至下辈子都挥霍不完!有什么用?殷品尧早已乘风扬帆,海阔天空。 他受骗了! 如今殷泊胡想起他的阴沉,竟觉寒栗! 每回殷品尧回去,殷泊胡总吵着转权,他则亮出殷泊胡被冲昏头时立下的字据,慢条斯理地说: “急什么,时候未到。” 殷泊胡怨恨地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不免气得跳脚,吹胡子瞪眼。 “主子,货装好了。”李子扬在一旁恭敬伺候。 一回首,看见他亲手组织的船队规模壮大,在拥挤喧闹的商港依然井然有序,心底真是欣慰。现在要交给子扬,真有点舍不得。 “子扬,好好干,殷家船队交给你,希望能看到另一番新局面。” 咦?印象中怎么老记得自己常托交事物给人? 对了,十年前带回来的小女娃,叫什么来着……啧,忘了,反正也不重要,养活她便行。他把扬州城里的一切全一古脑儿丢给泊胡,自己撒手不管,莫怪他要暴跳如雷了。 品轩也真是,他自由了十年,他也跟着懒散了十年,好,回去非好好整治他不可!如果……能找到另一个翰汇庄的主人那便好了,不过,品轩那个浆糊脑袋…… 不,世上的事没有绝对,这个……锻练加训练,说不定…… 嗯,就这么办! *** “大堂哥,告诉我不是真的!” 触及殷泊胡含笑的眼,殷品轩惊恕地退了两步。 “品轩,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 “大堂哥,你知道了?”他是跟人打架,却也是打抱不平啊! 知道?不,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年方二十的品轩在外面又闯了什么祸,反正这小子本性不坏,不至于犯下惊天动地、伤天害理的糊涂事。 品轩不恶,至少嫖赌不沾;也不好,满脑子老想着玩。不务正业,书不好好念,武功也练不好,凡事都学半。 失望之余又换方式去想,唉,算好的了啦,商贾子弟不沾恶习,难得了! “最近书读得如何?先生说要你默书不是缺字便是漏段,这可不行哪!” “背不起来有什么办法?大哥到底……” “这拳练得也不怎么好。”他还是笑着说。 “那教头老要我蹲马步,想着就烦,从小到大不晓得蹲过几年马步,还说我练得不扎实,这不是存心让人生气?”怎么老问无关紧要的事,不寻常,难道大哥…… “是你主动要求练武,别人可没逼你。” “我大哥他……” “是真的,他要回来了。” 书房内荧荧灯光,照出二人的光明与阴暗。 殷泊胡捧着盖碗,喝着香浓的人参茶,有着苦尽笆来的安慰。 “你骗人!”殷品轩面如死灰。 殷泊胡稳稳端着茶,给了他自始至终不变的笑容,那笑容里的坚定令殷品轩难以置信,往后踉跄跌了几步。 “时候早已过了,他今年不会回来!大堂哥,街头测字的说我今年无劫无难,他不会回来的!” “算命的也说你今年犯太岁。”他刻意提醒品轩。 “他信上写的不定是玩笑话。” 殷泊胡闻言马上变脸,想起他宝贵的十年青春,阴狠地咬牙切齿:“我的十年光阴谁敢当笑话!” “大哥他飘泊惯了,不几日又会载货出海去,像往常一样,他待不久的。”心底犹抱着一丝微弱希望。 “他敢!”重重放下手中参茶,杯中汁液溅了出来,“品轩,坦白告诉你,你大哥这回是走不了了。对我是好消息,对你……”他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恐怕是残酷的事实。你丢了的功课赶紧找回来,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是说不上话的。” “大堂哥,你不能不管我!”语近哀求。 “无能为力啊!”他轻叹了口气。 殷品轩脸色青白,明了大势已去,两手抱头向外疾奔,凄厉喊道: “我不要!” *** 拨开布帘,朝隙缝偷偷觑探,看见布坊里有客人,文莞心中感到无限踏实。 喜欢看着客人流露满意的神情,当他们模在手里左翻石睇的爱不释手时,她知道她的生活有着落了。 “还看,老喜欢偷偷模模,想教你作生意的窍门,你又不肯。” 文莞缩头,合落的布帘瞬间隔出了隐密的空间。 她嘴角微扬,淡淡地笑: “叶姐,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我便不愁吃穿,生意手腕我不在行,自然不感兴趣。”与人周旋,想着就累。 “不嫁人又不开店,就这么一辈子?” “没想那么多。”懒得去想,就这样不好吗? 又是那平淡的笑容,清秀无争只是叶韶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她裁衣裳的手艺才让她赞叹又佩服。 叶韶是衣布商,贩售布疋也卖成衣,以前对象是一般市井小民,上流人家不会到这儿来光顾,瞄一眼都嫌多余,赚的是蝇头小利。自从文凳帮她裁制衣裳后,一些老爷员外的夫人千金便爱上这儿来,绸布是光滑亮丽,但她们更爱文莞交出来的新衣裳。 文莞的衣、裳单看不觉得有特别突出之处,但穿在身上却显得精神许多,体态更形曼妙,摇曳生姿,意外帮她带来客源。 可惜文莞企图心不大,说到底就是懒,她的成品不多,奇货可居,刚送来便抢购—空。生意人逐利,叶韶也想多多益善,虽然心中惋惜,可是她一个文弱女子,叶韶不忍心强逼。 她并不了解文莞,只知她住扬州城外,家里有爷爷女乃女乃。这女孩不贪不求,瞧不出,淡淡的笑让人心安。 “阿莞,你裁的衣裳很多人赏识,老有人跟我打听是出自何人之手,你可曾考虑城里有名的丝绸大店?” “为什么?” 她不擅勾心斗角,大老板的辗转心思更是莫测高深,何况她一介女子,多少会有风险。 她的眼里透着不解。“叶姐,为什么要一而再地提起,难道……我让你不满意了?” “瞎说!”叶韶宽容地瞥了她一眼。 “阿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也看得出来,那些贵妇人要的是你巧手裁出来的衣裳,可不是我的破烂店招。我这一间小店家,比不上别人的大商号,我怕委屈了你,他们的价钱会比我好。” 文莞摇头。“没兴趣。我很满意叶姐给我的工钱,而且你人好。” 她的无欲无求真让人心疼。 “缘分,你说的。”就像她一眼就觉得文莞讨喜的道理一样。 文莞相信缘分,一直拿她当姐姐看待,叶韶也真心喜欢这个贴心妹子。 当年怯生生的文莞抱着三两件衣裳找她寄卖时,她正为店内入不敷出的生意发愁。她早也叹,晚也叹,顾客没上门,却跑来了个娇弱的小娘子。她已经够倒霉了,可瞧了她的模样,怜悯心又起。 叶韶压下心底直想挥开她的冲动,无心抖开那朴素成衣,不料……一袭淡雅衣装,立时在她灰暗的心房点燃了小烛光。 这些年来,文莞让她花红柳绿,绝处逢生。云绸布坊利润渐丰,她吃肉,文莞没有只喝粥的道理,人性贪婪,难能可贵的是文莞依然单纯如昔。 如果能够,她愿意去保存她这分单纯,人生求的不外是安稳生活,文莞也是一般心思。叶韶在心中告诉自己,只要云绸布坊在,文莞的生活便不成问题,文莞帮她扩展客源,她报以相对回馈。 叶韶挑选布疋让她带回去裁制,嘴里忙着叙说城里的各项消息。文莞生活背景单纯,偶然间发现她听见新奇的故事眼中竟发出亮采以后,叶韶便将三姑六婆的本事学了起来,上至北方金国蠢蠢欲动、朝廷的政策又朝令夕改,下至隔条街四十岁大婶添了龙凤胎等,皆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说给她听。 “翰汇庄的大少爷要回来了。” “喔。”表面的平静使人看不出心湖的波涛。 翰汇庄与文莞有一条扯不断的丝线,若有似无,她欠了一分情,愧了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还。她从没对人提过这事,每回听见了翰汇庄,便多几分留意。 “殷大少爷是海商,常年漂在海上,脚上了岸,又要匆匆忙忙地走了。”文莞对他的印象几乎是零。 “海上贸易是危险,靠天赏饭吃,一不高兴刮风下大雨,别说货物,连性命都不保。可这殷大少好像模清了老天爷的脾气,竟然一帆风顺,平平安安到了高丽,咱们中土的高级丝绸,可是当地的抢手货。这算盘,怎么打都划算!”她这个寻常衣布商,与组织严密、拥有一定规模的大贩售商比较,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每次谈到翰汇庄,都忍不住有欣羡口气。 文莞老早习惯她崇拜的口吻,却还是笑了出来。“一个人一辈子能赚多少钱,老天早掐得死死的,咱们还是认命的好。” “那可不一定,命运操在自己手里,机会来了不把握,别人会笑你笨!”这话有语病,她干笑地看了文莞一眼:“但我可不是说你,别放在心上。” “你想太多啦,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她不觉得自己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勉强不会快乐。” “说的是,日子开心就好。” 蚌性再淡泊,也会有脾气,她不怕文莞跑掉,只怕她扭起性子,再懒上几天,好主顾跑了,她的心也会跟着疼哪! “殷大少不走了。” 文莞理布的手僵了下,脑中有霎时的空白。 叶韶讲到高兴处,亮着那崇拜的目光:“几年来的飘泊终于要尘埃落定,我也能常见到他了,只要想起我与他同在城里,梦里笑都会笑醒,只是……”她顿了下,嘴角耷拉下来:“他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吗?” 文莞先是呆呆地看她,随即笑了,唉,本性难改。文莞明白她的爱财之心,更清楚她取之有道,别人的心她管不住,只要不过分她还可以接受。 “用不着替他可惜,叶姐管好自己的生意就好了,银子当然是落进自己的口袋好,何必伤神替人担忧?” “说得对。” “这传闻可信吗?” 殷品尧是属于风的族人,没有人能拘束他自由的心,他将殷品轩托交殷泊胡后,便无牵无挂浪游海上与商港间。在所有人认定了遨翔四海是他一生的抉择,又突如其来说他要安定了,这与她道听途说所拼凑而来的殷品尧有落差,心中不免存疑。 “是代财东殷泊胡自己说的,逢人便讲,生怕别人不知道,假的都要变成真了。我说他也怪,管着那么大的生意,还巴不得尽早月兑手。要是我,多少也要开口跟殷大少分那么一点产业,等事成定局,再把翰汇庄还他,反正管也管十年了,也不差那几天。” “所以喽,他是实例,叶姐认为笨蛋的那种人。” 殷品尧要回来了,对她的生活该是一点影响也没有,殷家照旧每个月会送月银来,那些钱于她一家三口来说,多了。 回来也好,一切的事总该清楚的了结了。 文莞熟悉那送钱的管事佟爷爷,是客客气气的一个人,即使她害得他家少爷头破血流,一辈子有了疤痕印记相随,佟爷爷仍然那么和蔼。她脑中萦绕的人,一想起便着慌,这内疚,怎么还啊! “老板娘,洛夫人来了,我怎么也摆不平,她对咱们店里的丝绸全不满意,绷着一张脸,您去看看吧!” 洛夫人是只肥羊,素来高傲、自恃尊贵,马屁拍不着还可能让她踢得四脚朝天。可叶韶就有办法顺着毛模,从她身上挖出金屑。这金主,难得的机会,她又不是笨蛋,不能让她跑了! “阿莞,就这样子,我得去招呼客人,下回再叙,那些布料你回去裁一裁,做好了交给我。” “知道了,忙你的吧。” 只要不与她赚钱的理念抵触,她对文莞算不错了。文莞低头整理,将一块块布料叠起来,外以粗布打包。 “哎呀,我差点忘了。”叶韶急忙又踅回来,掏出个小钱袋:“这给你,我等着你给我招财,不送。” 像阵风又出去了。 生活,为的就是这点自尊了,文莞小心地将钱藏在身上。才提起粗布包,叶韶又突然冒出来。 “阿莞,—路小心,大姑娘家,别让人拐了。” “知道啦,你看我哪儿像姑娘。” 怕出门招摇,文莞总是打扮成书僮,家仆满街都是,引不起注意,一路上总平平安安。 “不是我忘了,是我不安心。早点回去,真的不送了。” 叶韶那张嘴可是出名的甜,沾了蜜似的,文莞从后门出去,经过店铺门口,见洛夫人已是心花怒放、笑颜逐开,几块打包好了的布疋放在柜台,掌柜的也笑脸迎人。叶韶那三寸不烂之舌还不放弃地游说她,一疋上好的绸布放她身上比了又比,瞧洛夫人脸上满意的神情,文莞知道,白花花的银子又入袋了。 殷泊胡存心故意弄得众人皆知,要殷品尧怎么也抵赖不掉。 这天殷家门口热闹非凡,两扇朱漆高门大大敞开,一眼望去奴仆来去穿梭奔忙。廊檐挂了许多红彩头,门前请了一班鼓队乐师,吉祥的红色毯子从内厅一路延伸到街头。扬州城虽繁华似锦,这种场面也不常见。 大钹小钹齐开扬,说难听点,吵得人震耳欲聋,可殷泊胡不在乎,他就要搞得沸沸扬扬。 场子搞得盛大,街坊邻居也赏脸,长长人龙聚成两侧。 “这排场……小扮儿,是殷家娶媳妇?”没办法,锣鼓喧天,声音要传到别人耳中,自己也得拉高嗓门。中年大叔不明所以,探头探脑老半天看不出头绪,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人问。 “不是。”前面的年轻人偏转头,也扬起声应答。 “中举作官了?” “也不是,殷大少今天回来了。” “不新奇,他哪一年没回来过?” 叶韶兴奋得忍不住插嘴。 “大叔,殷品尧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可是我们这些小店铺商心里崇拜的传奇人物,每次回来都造成轰动,年年看他年年新奇,大人物有大排场提称,这才符合身份地位!” 文莞轻扯她衣袖,可不是每个人都把殷品尧当神膜拜,除了见到金银珠宝之外,她没见过叶韶的情绪这么高亢。想起今早进了店,叶韶二话不说直拉着她往外跑—— “什么事这么着急?” “今天是我一年一度的大事。” 叶韶抓着她手腕,害她也跟着碎步跑。“店不看啦?” “一天不作生意虽心里别扭,可为了他我都可以不计较。” 叶韶脸泛红光,始终笑弯嘴,文莞免不了好奇。“谁啊?” “殷品尧啊!除了他我还能为谁动心?” “讲这话小心别人笑你!” “实话,谁不为他经商的脑袋动心?” 叶韶直率,心中坦荡不怕别人误会。她对殷品尧并非男女爱慕之情,她实际,她可以侃侃大谈生意经,与男人交涉。南宋未出阁的少女不能抛头露面,她不同,她早把自己嫁了。 来到殷府附近,凑热闹的人早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交头接耳的全在谈论这件事。叶韶还想跟那位大叔灌输殷品尧是伟人的理念,文莞顿觉耳热,赶快将她拉到一旁。 叶韶大叫:“阿莞,这么远会看不见的!” “本来就看不见,那么厚的人墙,再睁大眼也看不清啊!”对这件事无可无不可,见不见得着殷品尧不是那么重要。 奏着喜庆调子的乐音持续不歇,笙、鼓、哨呐齐奏,把人心吹得浮躁。 “说得好!长得也不好看,干嘛一定要瞧他?” 两人转头去看那说活人,一身锦衣玉袍,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叶韶首先不服气。 “你就好看?长不大的毛孩子!殷品尧是什么人?大英雄大人物,闯南走北。创下第一商号,他吃苦耐劳、聪明能干,在你这年纪早出海远扬,为人所不能为。你这臭小子没半点实才,就会犯嘴贱,你啊,给他提鞋还不配!” 就是这样,只要碰上殷品尧她就会失去理智,文莞抽拉着她的衣袖,她轻甩开。叉腰又开骂。 “你这种人,要不是靠着祖宗留下来的基业,能这么神气?瞧你,男人不像男人,说小又不小,一脸幼稚,别人是龙飞,你是虫在地上爬!” “喂,我又没说他的不是,你干嘛出口伤人?” 殷品尧,又是殷品尧!他大哥回来已经让他告别过去轻悠闲散的日子,这个女人又为了大哥的长相出声指责他。 今天那么不顺利,他是招谁惹谁啊! “明明眼红,看着别人享威名心里不是滋味。想风光,凭本事自己去闯啊!”昂起下巴蔑视,就看扁这小子! “叶姐。”文莞挤在两人中央:“他只是说殷品尧不好看而已,没有恶意中伤。” 其实殷品轩只是自言自语,料不到她那么警敏,视死保卫他大哥名声。她开口时的冲动,令他对她的美貌不但大打折扣,兼之反感。要不是他修养好,再加上家训明定不欺女子,早给她两巴掌。 “每个人的认定不一样,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对吧,叶姐?” “还是男人说话有条理,捕风捉影向来是女人习性。”瞄了一眼叶韶,眼里充满轻视。 话里损了天底下的女人,叶韶心里笑他眼盲,在他面前说话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女人呀。 殷品轩心想,大哥是真的不好看,冷冰冰的脸不带笑容,见了他除了督促就是责罚,这样严厉的人居然有人捍卫他的长相? 文莞对眼前的男子感到熟悉,张直了眼打量,她轻拢眉,对自己低道:“应该见过的。” 她坦荡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他不生气,反而落落大方让她瞧个够。 “我长得英挺,你也不差,斯文儒秀,我对你一见如故!”这么坦白的自褒自赏,他算头一个。 “瓜是自家的甜,烂臭也称好。”叶韶斜瞄轻哼。 殷品轩不想生事便不搭腔,缠上了没完没了。她口头上不认输,他又不能拳脚相向,白了两眼,不把她当回事。何况文莞一直陪笑容,他对这面孔感觉似曾相识,只是记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既是朋友,自然不与叶韶一般见识。 忽然鞭炮燃起,噼哩啪啦响。 车队声势浩大,殷品尧一马当先。叶韶拉着文莞往人堆里挤,不管文莞愿不愿意。 “呃,看来不太高兴。”殷品轩紧张了,大哥心情不好,他也不好过。 听见了,叶韶似顺风耳般回头与他舌战: “你懂什么?聪明者要喜怒不形于色,弱点适时隐藏,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她又扯哪儿去了,自作聪明!大哥不悦是因为不喜欢成为瞩目的焦点。 文莞让人挤得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压迫的感觉自左前侧来,她一抬头,殷品尧威风地骑在马上,浑身散发着刚强气魄,紧闭的嘴巴显得不耐烦。真是好笑,她是在他羽翼保护下生活的人,居然今天才见到展开大翅的鸟。 他侧转头,凛冽眼光射向她身后。殷品轩身子一凛,扁着嘴急急忙忙跑了! 殷品尧的耳朵被鞭炮狂妄炸声轰得快聋了,看来殷泊胡是特别去订制了这么一长串鞭炮。这炮响,足足有一刻钟。 殷品尧进门后就寒着一张脸,殷泊胡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他大快人心的时刻,没理由不整他。 “还满意吧,狐狸?” “真谢谢你给足了面子。” 嘴皮掀动,眼神看不出感激。 “哪儿话,咱们跪天叩地拜的是同一个祖宗,你弟弟还是我拉拔大的,说谢就见外了。”殷泊胡笑容可掬,温文尔雅。 “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吧!”全身坐进椅子里,仰起头,闭上眼,放松四肢。 “为了人尽皆知,不过分啊!”两眉挑高,理所当然。 “席开五百,唱戏三天,就为了欢迎我回来?你跟银子有仇?”蹙了眉,脑子全让乱七八糟的声音塞满,习惯了海上的宁静,难免气闷。 “不,我跟你有仇。拿来!”手掌朝上,在他面前伸直。 “什么?”眯开眼,嘴角有着不易察觉的笑。 “我的卖身契!” 癌身逼近到他眼前,鼻子对鼻子。 殷品尧浅笑。“你是说那张义薄云天、豪气干云的许诺书?放心,我当宝一样收着。” “让狗啃了、火烧了、雨水打湿、海水浸毁,怎么样糟蹋都好过你细心收藏!”他眼中冒着怒火。 “这不可惜了?” “一点也不。” “我刚回来,长途跋涉,雨露风霜。让我洗过澡,养好精神,你我是兄弟,施舍一两口并不过分。” “你的辛苦比不了我为翰汇庄卖命十年!快拿来!”得紧迫盯人,不快点解决心里不能安,谁敢保证他中途不会变卦? 目睹泊胡亲手点燃“卖身契”,殷品尧才明白他对这十年管理翰汇庄的庶务是多么深恶痛绝,他知道当年若没耍心机让泊胡乖乖接下棒子,泊胡也会一肩挑起,照顾他丢下的一切,因为泊胡宽厚豪义,这点他深信不疑。 殷洎胡将翰汇庄大印、帐册全放在桌上,堆起来的高度能掩过坐着的人,殷晶尧见状太阳穴隐隐发疼。 “不走海路了?”他坐着,与殷品尧相对。 “照旧。海上虽然危险,自有谜人之处。” “海洋辽阔、宁静、深邃,心随着风浪游荡四方。天晴,乘风破浪;暴雨来袭,掌舵扶桅。在老天怒吼下犹能喘息抗衡,慨人之渺小,更庆幸能深刻感受美好生命。”殷泊胡悠然神往。“品尧,我去。” 对于海洋,殷泊胡一知牛解,他不了解海洋巨大恐怖的力量,他只知逍遥快意,不知大海美丽、温柔,却也诡谲莫测。殷品尧不能让他去冒险,出海一趟费时耗日,不能中途而止,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子扬会跑海上航路,我交给他了。” “子扬?他不过比品轩大了两岁,办事不牢,交给他不如交给我。”他居然比不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 殷泊胡不语,静待—下文。 他俩的关系除了堂兄弟之外,更在无形中建立了互托生死的情谊。殷品尧相信他,所以放心将品轩与翰汇庄交给他,不过问一点一滴。对泊胡,他是全盘信任。 “我有理由。”见泊胡挑眉,那样子不生气不挑衅,这男人虽然不喜大权,但需要人肯定。“子扬牛在海上,长在海上,海是他的家,我观察磨练过,他办事我放心。” “然后?” “你从未接触海,而海迷眩了你,漂泊在广大的蓝水中心旷神怡,但你绝对无法预测明日此刻的事。陆上稳定,我希望你平安,海不适合你。” 殷泊胡微皱眉。 “这是你的希望,跟我的能力可不相干。” “你办事我也安心,你的能力已在掌管翰汇庄这十年证明了。如果这还不够,或者意犹未尽……” 他急着抢白: “算得真好!抱歉,我不吃回头草。” “你的才干有自共睹,气度又大,犯得着跟我计较?” “明白,我只是说说,虽然向往,但心里牵牵挂挂。我不像你,狂放不羁。” 殷品尧一想起品轩,又犯头疼。 “咱们家的贵少爷怎么啦?像个毛孩子一样,也不过看了他一眼,就溜得不见人影。” 他确定那眼神称之为“看”?殷泊胡不敢苟同。 “他学艺不精,上不上,下不下,怪我督导不周,只有这点难以交代。” “怪他自己不成器,你把他教得很好,大原则把握住了,不骄奢,正心。我得谢谢你。” “不急,你要谢的不只这些。”他轻悠悠地站起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指着桌上的庶务,笑咪咪地:“我会发挥超强的耐心,孜孜不倦,巨细靡遗,你好好接招吧!” 疲倦忽地一涌而上,殷品尧整个身子垮进太师椅内。 第二章 “我讨厌小孩子!” 说话的面孔原早已模糊,如今竟鲜明起来。 那是小时候与爷爷女乃女乃同住前不久的事,文莞早已忘了他的脸孔,却深深记住他的冷峻。 那年她在惊恐中昏厥了,醒来后已人事全非。父母亡故,生命里的挚爱、倚靠不在,伤心欲绝的她只能用哭泣填补心中的悲痛。 “所以我讨厌小孩子,又哭又闹好烦人!” 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尤其是对她的救命恩人而言。她忍住悲泣的结果,是夜夜躲在被子里哭。小时候在翰汇庄住饼几日,除了敞大外没特别的感受,旁人形容的豪华、高雅、贵气,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殷品尧把她交给了爷爷女乃女乃。 靶激他明智的决定,爷爷女乃女乃哄她、安慰她,让她找回了温情。 之前那年轻人的话说中她心坎,殷品尧真不好看! 文莞坐在河边发呆,衣服搁在石头上忘了洗。夏日早晨,徐徐凉风拂面,撩起她的发、轻抚她的衣,舒服得全身百骸都不想动,维持静止状态。 “阿莞,又做梦了?”老者将手上的鱼晃过她眼前。 一回神,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爷爷。”她轻唤,转头仰脸看他。“这么早回来?” “丰收嘛!”满脸慈祥皱纹刻在老者清瘦的脸上。 除了手上的大肥鱼外,鱼篓里的全是小鱼,这也叫丰收?何况小鱼让爷爷撑足堪怜的面子后即刻放生,连丰收的摆饰都没了。 “你那什么眼神,真看不起爷爷的钓功?钓了好几年多少有心得,那鱼儿常出没的位置、习性早模熟了大半,肥龟自然上钩。” “是意外?”“是功夫!”程爷爷的白胡须轻颤颤地飘着。 “爷爷,说实话!” 认真的脸突然笑出来。“别跟女乃女乃说,让我威风一次。我最爱钓鱼,她偏爱嘲笑我刁;济:” “不是偷偷买来的吧?” 他摇头。“买得花钱,打肿脸充胖子我才不干!” “不是的、不是买,天下掉下来的啊?” 他乐得眉开眼笑。“这鱼蠢,我打盹时它糊里糊涂跳上我的小船,我吓了—跳,莫名其妙得着了—尾肥鱼。不钓了,回来跟你女乃女乃炫耀。” 没有血缘,两祖孙个性却一样,爱发呆,爱做梦,说他们不是亲人,别人也不信。她微微地笑,轻而无欲,老天待她够好了。 “瞧你,衣篮跟我的鱼篓有得比了,快洗洗,回家来吃鲜鱼。照你发呆的样子来看,怕你赶不上热腾腾的饭菜。” 他们是知足的一家,虽然有殷家的月银接济,但他们情愿自力更生。程爷爷是樵夫,近几年体力不好,幸而文莞手巧,裁衣服的细活儿不但挣得了一家温饱,还攒了一些钱。 爷爷闲暇时爱钓鱼,文莞任由他去。 她希望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所以她不嫁。嫁了人又怎样?能像现在这么快乐?两位老人家催促,她一点也不着急,她希望能承欢膝下,奉养到老。 “不行,又发呆了!怪这美丽的好天气。” 一抬头,天又扣住她的眼光,天空蓝得像块染布,青爽透亮,人家说海天一色,大海又是怎样的蓝?它们有差别吗?哪方胜过哪方? 咬呀,又发病了。她赶紧将遥望的视线收回来,凝神、专心一志地对付手上待洗的衣裳。 *** 仰头望天,文莞好心情地走着,在狭巷中天空被划割成一疋长长的蓝布带,纯净又漂亮。她容易自得其乐,有时小小的境界便可博得她的专注,那小范畴立时成为她的世界。 手上拎着裹得妥妥当当的小布包,里头是裁制好的衣裳,两脚随意摆动,故意放慢速度。再五尺她就要离开她的纯蓝世界,外面有人、车、声音。她不喜欢复杂的事物,一直都是。 出狭巷,收子心,左后方忽传来叱喝声,她—转头,还搞不清发生什么事,眼一花,人已被撞倒在地。 她脑子有刹那的空白,等意识过来,全身已疼得不像自己的。咬住下唇,闭上眼适应突来的皮肉之痛,她知道周围乱烘烘的,可是一个字都进不去脑海。须臾,她试着站起来,想不到自己的双腿居然不听使唤! “难以置信,小街巷内竟堂而皇之的纵马疾奔!”殷品尧摇头感慨,马车主人他认识,是他表弟柯元英。 来不及看清楚,文莞的身体己腾空,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将她轻松提起,他的声音好似在哪儿听过? “没事吧?” 文莞堆起笑容准备跟他道谢,但—对上他的瞬间,她怔住了! 殷品尧! “受惊吓了?”察觉她的不对劲,他轻拍她的脸。“是不是还醒着?” 文莞连忙贬了下眼。“没……我没事。””能走吗?走几步看看哪儿不舒服。” 虽是关心语气,可不掺情绪的言语,她感觉不到温暖。没有变,他还是如寒彻冰霜一样。 文莞喘口大气,用两脚残余的力量撑起身子骨,走了几步,趁机与他保持距离。幸好只是车缘擦肩扫过,除了两脚膝盖与肩臂上的酸疼,其余无大碍。” “都还好,一会儿就不疼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撞击之疼,发生时症状较轻,隔几个时辰,便会酸麻得下不了床。殷品尧不相信她的“还好”。 他好奇地盯着这白净细弱的形体,而低眉垂首并未掩盖其细女敕的肌肤,圆润的轮廓不同于男子的刚强。他锐利的眼穿过她的灵魂,男装下的女身。 “这是你的?”他捡起小布包。 文莞飞快抢过布包。“谢谢!我没事了,想在这儿站一会儿,耽误你宝贵时间真不好意思,你请便!” 若是平日,她对他是避之唯恐不及,但眼下的情形不容许她随性而去。 文莞盯住他的双脚好一会儿,只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 靶觉到他打量的眼光,强烈到让她无法招架。他在看什么?她可不是叶姐,她不喜欢他,更不愿让他肆无忌惮地扫视。她一时气憋不住冲口而道: “殷少爷,我没事了,你贵人事多,请自便吧!” 抬起的双眸带着薄怒,他几时冒犯她了?口气这么强! 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她下逐客令了。 “你知道我?” “这不奇怪,殷代财东造成的轰动,谁人不晓。”话说完又低头,全然蔑视他的存在。 显而易见她不想与他多谈,他倒不在意,自己冷漠严峻,自是不着望别人对他热情相待。 “你现在行动不便,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没那么严重,休息一会儿就行。” 是矜持,她的疏远显露心中的不安;而她始终逃避他的目光,他可不认为这是基于女子固有的娇羞。 “我有责任……” “你对我没有责任!”她讶然接口。可能吗?不,他应该不知道她是谁。 对她的强烈反应,他倒很意外。“那驾车者是我表弟。” “我现在没事,而你也不需要为你表弟的莽撞负责。”天啊,快被他的责任感淹没了!他非得用他的使命感压死她? 她依旧不看他,彻底忽视他这昂然高硕之躯以及长相。她的肌肤相当滑女敕,冷漠的神情与她秀丽的脸孔不协调。 她用力抓着布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看得出她是真的希望他离开。他……真令她紧张? 无妨,对一个陌生人没有深究的必要。 “再一会儿,你会感到全身筋骨疼痛。这是十两银子,当作赔偿。” 这算什么!他非得用钱砸人才甘心?她杏眼圆睁,气呼呼地昂起下巴。 递出去的银子没有得到接应,却获得她的正视。 她不快地咬着下唇,似乎鼓足勇气才开口:“殷少爷,请你收回去,这对我而言是种侮辱!我没伤没痛,干什么塞钱给我!真受够了你的接济。” 他脑子一闪,接济?什么意思? “你误会了,这是撞伤你的赔偿。” “我不需要。” “小意思……” “我坚持。”抬高尖秀下巴的姿态没变。 他以为他已经够冷硬,想不到她更顽固。 “你真的没问题?” “没有。” 实在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对答简短,透着不友善。殷品尧对她作揖:“告辞。” “慢走!”她再度低头,这次为送客。 崩量他走远后,文莞才抬头看他离去的背影,她可不认为自己占了上风,因为心口一松,全身便发起抖来。没办法,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他太冷峻了。 按而反省,想想也不能怪他,她自己刚才也很无礼。她无端笑了出来,路长着哩,想那么多做什么?她与他,很快就要楚河汉界,不相往来了。 *** “品轩,打一套虎拳看看。” 逃不了,在劫真的难逃! 殷品尧重掌大权,头几日免不了忙得昏天暗地,对品轩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忙里偷闲,算品轩运气不好,在后园里被逮着了。 “打……打拳?” “吐纳、发劲、招法。过了一年,也到验收时候了,虽然这几日大哥忙得很,可从来没忘记过你。我知道,你见了我老是借机闪躲,既然如此,只好我来找你了。”双手环胸,面带微笑。 “闪躲?没的事。”他为掩饰心虚,哈哈笑了两声。”只是不忍心打扰你,你跟大堂哥都是大忙人,这翰汇庄是多繁重的责任,我这小事就……就算了吧!”忽然他朝殷品尧身后人招呼: “大堂哥找大哥商量事情?一定又是商务,你们管的都是大事业,这拳不瞧也罢。大堂哥,尽避忙去吧!” “没事儿。”殷泊胡避开品轩的求救眼神。“品尧得空,我也乐得轻松,他能放得下,我还有什么问题?” “大堂哥!”不讲义气。 殷泊胡对他稍嫌沙哑尖高的指责耸肩,爱莫能助。 “品轩,起式。” 殷品轩随着他的命令练拳,他愈往下练,殷品尧的脸色愈难看。殷品尧终于忍不住了,一言不发地勾起他的腿,品轩套拳还未使全,便让他大哥一脚勾摔得四脚朝天,模着哀叫: “大哥,你偷袭!” “基础宝都练不好,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平淡的语意,但眼底—片寒意。 殷品轩低下头,硬着头皮辩称:“练功的目的是健体、强身、自我保护,想知道成果得借重实际经验,所以我练了。” “练什么?” —他低声说:“找人练武去。” “跟人对打?”他冷笑一声,语调平稳:“你这三脚猫功夫只能打不成气候的纨绔弟子,碰上高手能济事?谈文,只能算识字,我竟曾希冀你入朝为官!” “当?不行的!”他瞠目急摇手。“当个小辟,全城百姓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还得处处遭人嫌,到哪儿都不自由。” “你也不是那块料,我早对你死心了。文的不行,武的不济,伤样样不精。”缓缓摇了头,冷凝俯视品轩。 殷品轩竟还不死活,硬着头皮逞强:“逆着想,我样样都懂!” “狡辩!” 他低头,嗫嚅地说:“算懂一点点好了。” “好好在家给我思过,一个月不许踏出大门一步。另外,写封悔过书来。” 说出口便是命令,他留下坐地焦急的品轩转身而去。 “大堂哥!”一张脸全皱在一起,只盼堂哥能为他说句人话。 “没意见。”赶紧跳出是非圈,现在又不是他当家。 “嗄?”以他外放的个性会憋死他的。 早知道会没好日子过,大哥向来说一不二,不怒而威的严厉令他不得抗拒。眼巴巴看着大堂哥随即离去的背影,殷品轩盼他能良心发现悲悯地回头看一眼。可是,转个弯,他与大哥一样无情地消逝在他眼前。 “你真希望他考状元?”殷晶尧对功名一向视如尘土。以殷泊胡的了解,品尧要说是,阴阳会颠倒,乌鸦都能变白色。 “经商商人历代让在上位者瞧不起,可是修桥铺路、打仗时捐输军粮哪儿会缺了我们?当官的明争暗斗,表面上清高文廉,骨子里却跟盗匪没两样。就算考上了状元又怎么样?多一个人跳人黑酱缸,即使有心力图清治,奈何被整个体制压得动弹不得,作清官不如经商。 “上位者看不起商人,老百姓可羡慕得很。文官贪财,当官又如何?如今得看着我们脸色办事,想要官位,买就是了。” 殷泊胡不住点头:“那是虚名,不需为此庸庸碌碌。” 世道平靖,朝廷年年上贡金国,总算维持和平。没有战乱,四海升平,富乐安和。繁荣奢华太过,必有官吏从中贪污,其实盼青天又岂在本朝,代代皆同心,只是程度不同。 “城里的铺子都有盈收,独独咱们舅爷的锦织店不进反出。他看准了与你的姻亲关系,屡屡告资贷银。我们也看在攀亲带戚的分上,至今已借与舅爷不下五千两银子,你拿个主意。” 见殷晶尧不答腔,兀自思索起来,殷泊胡忙问: “有事?” “表弟元英素行如何?”想起她一言一行都带倔,不禁莞尔。 没事干嘛笑!“纨绔子能如何?我已经尽量平息外人对翰汇庄的怨气了。舅爷的绵织店你得放在心里。” “你说呢?”刚接手,他对其它情形并不了解; “不说,你自己看。”想再丢个烫手山芋给他,休想! 殷品尧淡笑。“且看且走,能扶得起便拉他一把,否则只能封了他的店。总是亲族,我有责任。” “责任?”殷泊胡单手抚着自己下巴,想起了文莞。她安静无求,沉默得几乎令他忘了她的存在。“有个人的确需要为她费点心。” “谁?” “十年前你半路带回来的小女孩。” “她?算算也有十八了,应该作人家娘了,生活有困难?”人无信不立,既答应她父亲的托付,自然得担起她的一生。 “不,她的问题比这大。” 殷泊胡笑了,温和优雅。但毫无疑问,殷品尧嗅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云英未嫁。” 殷品尧剑眉一扬。“你没帮她物色?” 嗟,什么眼神!归宿是女子最为重要的事,他没糊涂到这般地步,误了她一生他拿什么还? “她不要。你还记得她名字?” “不记得,长什么样也忘了。”殷品尧倒很坦白。 老实说,殷泊胡也不常见到她,她与殷家不往来。他在她及笄那年去探访过她,婚约也是在那时被拒绝。印象里还存着她秀而不艳、单纯无争的清丽脸孔,她不要归宿,那她要什么?殷泊胡忙,也就将她的婚事搁下了。 “会记得才怪!”殷泊胡为她抱屈。 以殷品尧当年的厌烦,相信八岁小孩都看得出来。那女孩瞪着一双凄惶大眼,硬是不敢让眼泪滴出来,她噤若寒蝉,对谁都不敢说话。 殷品尧了解泊胡对自己的评论,“我对孩子没有耐性。一个品轩已经让我头大,再来个整天哭闹的女娃儿,我会疯的!”何况当年他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浮躁、血气方刚,哪里来的好脾气? “她也不要月银。”他欣赏她的骨气。 “喝西北风?” 殷泊胡在一向冷静无心的殷品尧眼中看到惊奇。 “自力更生。她还打算将十年来的生活费一并还清。” “怎么还?”柔弱女子,怎堪如此大的金钱负荷? “她有双巧手,替人裁缝制衣。” 殷品尧沉默,对她产生好奇。是倔强?心高气傲?还是另有心机? “不论如何,总是耽误了。”殷品尧徐缓无意地说。 “佟伯每月送月银去,已经不止一次提过文莞的终身,可是她不肯谁说都没用,连她爷爷也莫可奈何。知道程化是谁吧?” 当年借由佟伯推荐,将文莞托付给膝下无子的慈祥老夫妇,他记得他叫程化。 “程化如今已是胡子花白的老者,他很担心文莞的未来,有空去关心一下。” “我知道,谁让我带她进门。”脑中开始帮她物色各样人选,绕了一圈依旧徒劳。她不要,一切都枉然。 “文莞似乎对当年品轩流血昏迷一事耿耿于怀。” “孩童时无心之过,怎么还挂在心里?”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谁怪过她了?是品轩自己调皮。而且事过境迁,现在他比牛还壮,她多心了。” “她的心结你来解。” “当然是我,”轻叹口气。“我对她爹有承诺。” *** “大哥,为什么不找二哥?”如果大哥把注意力分撤,起码他不会被管得这么凄惨。已经闷了半个多月,眼看一月之期将届,而大哥却意犹未尽,张大眼挑他的小毛病,找借口再关他一个月。殷晶尧的理由是: “期限太短,怕你收不了心。” 天下竟有这种歪理! 为什么他要这么倒霉?家中成员可不止他一人,逍遥天外的二哥逃出他的掌握,并不表示他有义务承受所有的关注。 听说大哥在迎宾楼订了上房雅座,听闻李子扬会跟随,他便也吵着去,凭什么李子扬去得他去不得! “反正在你眼底下又不能作怪,让他去透口气吧。” 大堂哥总算说了句人话! “二哥长年在外,也该找他回来。” 殷品尧的眼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窗外,隔着竹帘,他有隐密的安全感,同时拥有一清二楚的视野。他喝干手上的酒杯后,轻瞥着品轩:“品苍在哪儿?” “在江湖。”明知故问。 “江湖那么大,我到哪儿找?” “四处都有分行,找一个人不困难。” 殷品苍从小便由世外高人收为徒弟,十多年来虽时有联络,只是家书到达时他人又飘游它方,行踪不定。 江湖啊,他管得了那么宽?话说回来,能在江湖来去自如,品苍用不着他来操心。 “我管不到江湖上的品苍,也用不着管他,因为他成熟独立。你在我管辖范围内,为人处事又差强人意,不管你管谁?” 这是强词夺理还是无理耍赖?殷品轩瞠目,难道真要在大哥手下永不翻身? 静默的李子扬脸上泛起淡淡笑意。 “不公平!”殷品轩抱怨。 “长兄如父。” “还是不公平!”幽愤的心情希望大哥能看见。 偏生殷品尧是没心肝的人,他撇过脸,半垂眼看着楼下的一阵骚动。“天下不公平的事还嫌少了吗?” 引起骚动的人是他表弟,他冷眼旁观,围聚的人愈来愈多。 “又是元英表哥!”殷品轩眼一亮,哀怨的脸迅转为光明,站了起来:“我去!” 殷晶尧跟神一闪,“又?”他冷冷地注视那场混乱:“元英常惹麻烦?” “那可不!”殷晶轩沾沾自喜,他不是亲族中唯一、最头痛的人物。“每次都是大堂哥事后摆平。” “你堂哥那么宽容?”他明知故问,试探品轩的观察与想法。 “没办法,谁教他爹是咱们舅舅。”探头看着楼下,跃跃欲试。“近几年算收敛了,大堂哥有条件的借贷,将他们的狂妄压下,否则会更嚣张。大堂哥对他们的烂帐有意撒手不管,可又怕不好交代。锦织店月月亏年年损,由于大堂哥给他们的贷额愈来愈少,没有钱就威风不起来了。”柯元英今年惹的事端五根手指都数得出来,今日又为了什么? 殷品尧阴寒的眼在思考,殷品轩却以为他漠视不理。 “大哥,本家人惹的事,理应调停。”行侠仗义的个性见不得不平事。 “轮不到你。”不错,懂得打抱不平。 “大哥!”他急得快跳脚,那店铺的布疋都让柯元英扔在地上糟蹋了。 “子扬,你下去。元英认得你,小心办,别带我的名,别让他知道我在这。” 李子扬的性格八成跟他大哥一个德性!不喜言笑,沉默是金。 他一言不发领命而去。 “我一定会输他吗?”望着他下楼的背影,尊严不容许矮人一截。 “你毛躁,他沉稳。” 一句话就让他闭上嘴。没错,他毛躁,但并不代表能力不足。他懒得争辩,反正大哥打心底瞧不起他。 “他跟云绸布坊有什么过节?”他疑惑,轻声自问。 殷品轩自然回答不了他,直到看见叶韶。“是那个泼辣女!” “你认识?” “不认识,只见过一次面。她说话的呛劲,谁都可能跟她过不去。” “你找过她麻烦?” 他连忙否认:“哪敢!家训不敢忘。” “理当如此。” 殷品轩看着云绸布坊说:“布丢了一地,散得到处都是,舅舅又得散财喽!”他忽然间挑了眉:“嗯?人群散了?” “子扬有办法,还不服气?” 不服气也不行,子扬确实比他有手腕。心中有一百个不平衡,可怎么都说不出口,紧闭嘴,不说话了。 云绸布坊的伙计开始收拾残局,殷品轩觉得无趣,热闹散了,自己不能大展身手,大哥又贬抑他。他剥开花生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品轩,学着点。”殷品尧富含深意觑着他。 他嗅出大哥算计的味道。“大哥……心里在想什么?” “我盼着你成材啊!”眼神在他身上兜了一圈。要让品轩开窍到底有什么法子?这小子老装迷糊,怎么样才能让他接掌家业? “这个家……有大哥就行了。”他小心地端详大哥的神色。 “不,你也得学着点,殷家子弟怎能不懂家业?”他心下沉吟:“嗯,让我想想。” 殷品尧认真地沉思起来,让殷品轩吓了好大一跳,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早有觉悟,早晚他会让大哥给坑了。十年前他坑了大堂哥,接着就是他了。 他不笨,从大哥回来便察觉出他的阴谋。先是挑他毛病,再来便是塑形,像陶土一样捏成他要的形状,将计谋套在他身上。 翰汇庄的家业太庞大了,看大堂哥焦头烂额他就怕。 他虽不专心,对很多事都不用心,但不是笨蛋。他要想办法让自己变成朽木,让大哥怎么雕也雕不成形! 正想到得意处,他看见了熟悉的脸孔。“咦?那小兄弟也在!是亲戚吧,他比泼辣女好多了,明理懂事。” 殷品尧犀利的眼中有了笑意。“小兄弟?” “蹲着捡布疋、清秀干净的那位。” 殷品尧意味深长地觑了品轩一眼,他不仅个性闲散,目光也粗拙。回首打量那日碰见的文净小子,骨架子纤弱娇小、五官文秀,他确定她是“小兄弟”? “有什么不对?”他感觉大哥的眼光充满揶揄。 “好得很,那小兄弟全身上下透着‘好’!” 又知道了,神机妙算哪!他不以为然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见过一次面,没有交情,只是第一眼感觉不错。我不知道他好不好,你如何得知?” “你忘了翰汇庄海陆通吃?” “又如何?”再问。 “阅人无数。”她是一女子,能不为“好”? “未必一眼看穿人的本性。” “若说别人我没把握,但是她……我确能一眼看穿。” “那么明显?” “她很明显。” 殷品轩又用力瞧住文莞,左看右看、偏着看斜着看,专心的眼珠子快凸出来了,眉头却依然舒展不开。 殷品尧看着品轩,转眼又看着文莞,心中苦笑。品轩啊品轩,对你我可有得磨了。 *** “云绸布坊的老板叶韶是个寡妇,她精明干练,近两年布坊生意蒸蒸日上。同业相争,锦织店的生意相对减少,元英上门挑衅的原因不单是客人被抢,亦觊觎她的美色。” “泊胡堂弟,你了若指掌嘛。”泊胡的故意、心知肚明,真让殷品尧无奈。 “除了口头上严厉告诫及贷资的限制,能做的不多,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述。发乎情,我控制不了,可野蛮的举动不允许,他今天伤了人?” “没有。” “那好办,打坏的东西加倍赔偿。”殷泊胡不自觉笑了起来。“巧了,才谈到锦织店的问题,今天就让你碰上了。当家的,我猜你要用铁腕了。” 殷晶尧点头。“我打算封了他的店。” “定期给月银?”像老谋深算、胸有成竹的智者,掐指一算便知品尧的心事。 “是你也会这么做。” “我第二年就想收了舅爷的店,碍于你的情面,不好赶尽杀绝。一方面想再给他们机会,奈何舅爷不思前途,不图振作,我爱莫能助。” “看过那本烂帐,也见过表弟,并未断了他的生路,舅舅还有什么话说?虽然为难,实属必要。”殷品尧是下了决心要大力整顿。 “临安那儿排时间去巡视一下。” 来了! 殷泊胡把一件件隐藏的问题挑出来了!除了繁琐的事务外,潜在的问题更棘手。 “这一次又是什么?” 殷泊胡轻松无谓:“能有什么?不过是人与人、钱与钱、人与钱的事相互纠缠,就这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他说殷品尧是狐狸,可现在看他更像时来运转、修行得道、看似无害的兔精。对于骗人松懈心防之事,他暗自得意。 第三章 拔了一株杂草扔进竹篓,蹲踞的腿右并一步,文莞动作奇慢,几乎让人误认为是老者,可背影又显不出老态。她随手又摘掉小杂草,这一次忘了扔,随性地抓在手上,头微偏。 殷品尧与李子扬去了一趟临安,将分铺里的人事好好整顿一番。他不反对别人自立门户,挡人财路非他所好,但临安吴掌柜不能中饱私囊,拿翰汇庄的钱去设铺啊。念在吴掌柜为翰汇庄卖力多年,也不要他吃上官司,只要他还款便罢。 外传他冷酷无情,他冷哼一声,对人,他可留了好几手情分,这种坊间谬传,他不当回事。 解决了人与人、人与钱的事后,想起泊胡口中文静秀丽的文莞,于是返程时他先遣回子扬,独自登门造访程化,一抵达便看到这景象。 一片小菜圃有什么能攫住那人的注意力?只见缩成一团的身躯缓慢地跟着什么事物移动,殷品尧好奇上前一探—— 这……一只毛虫,这人跟着一只毛虫打转? 瞧见这几近痴呆的举动他心中一震,程化家出了憨儿? 他弯腰屈就。“请问……” 下巴抵住膝头的文莞闻声抬头,对上他时有一阵迷惘。 他?怎么可能,她用力眨了眨眼。 殷品尧居高临下,心中不住摇头。这孩子不怎么伶俐,上回的尖牙藏哪儿了? 家是文莞放心的地方,除了整理家务、裁剪从叶姐那儿拿来的手工活外,大半时间她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见她摇头眨眼,殷品尧不禁觉得好笑。“很好,想必你应该还记得我。身上还疼不疼?” 她迟钝地摇头,对于他的到访,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家中长辈在否?烦请通报一声。” 她垂自摇头,发现手中还捏着株草,准确地一扭身投进竹篓。 “那么,文莞……” 她一惊,倒吸口气,张大眼仰望。 “她在吗?”犀利的眼观察她不小心泄露的讯息。 他挺直腰,上对下睨着心中不知打什么鬼主意的丫头,目光不觉严肃起来。她看来好小,真是芳龄十八的文莞? 承认,是直截了当的好法子,可她就是讨厌他的气势,傲然如霜,高高在上。文莞真的一点也不想与他接触。 她期期艾艾、眼神闪烁。“她……不在。殷大少有事,我可以代为传达。” “你是她家什么人?”终于放弃当哑子了。 “程爷爷女乃女乃待我像孙……子一样,我跟文莞也熟。” “熟到偷摘菜园里的莱?” 偷?她嘴一扁,居然骂她鬼祟! “到底有什么事?” 动气了。 他索性开门见山。“商量文莞的亲事。” 她眉头堆起,极不愿与他谈论此事,更何况……干他什么事! “文莞不嫁碍到谁了?” “她需要人照顾。” “她自己就能照顾自己。” “老了怎么办?” 她的唇弯成一道美好弧形。“我在啊!” “你?” “对。”她洋洋自得,“我们早说好了,我与她、她与我,焦与孟,不分离。”在他开口前又抢话: “别再提这件事了,爷爷女乃女乃不喜欢,文莞也不喜欢。这时间大人都不在,我不好留客,请殷大少先回,我自会转告你曾到访。” “文莞真不在?” 他刺探的眼神看得她好不舒服,她故作轻松道:“要是她在,我就不会在这儿发呆了。殷大少,你请回。” 蝉声噪噪,殷品尧与文莞就这样对立在院子里,菜田里的毛虫已经爬到树底下去。 天空亮蓝,微风轻扬,菜苗与小草随风摇动,小屋朴实,却也雅洁有致,而她……一点也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如此尽责的门神,相信文莞绝对放心。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忘了替自己另取别名,一时语塞。 他眼底含笑。“咬到舌头了?” 文莞没好气地说:“小草。” “小草?很特殊的名字,不过……你似乎对我有成见。”综合上回与今日的态度,他十分确定。 “没有啊。”这谎说得很不自然。 “你的表情全告诉我了。” 下意识她两手触及双颊,掩饰自己外显的情绪,一时竟忘记手上沾了土。“你……误会了。” “这么说是你本性别扭,对谁都一视同仁?” 别扭?她没这么放不开。她气呼呼地两手环胸:“你才虚伪,你又不喜欢文莞,还跑来假意关心,未免太做作了!” “谁说我不喜欢她?” 见她脸上沾了尘土,他轻轻替她拭去。 呃,他在干嘛?太……亲昵了!她愣了下,呐呐说道:“文莞。” 他摇头。“我没说过这话。” “有。”居然在当事人面前扯谎。“你对她凶巴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你是供她吃住,可你说过讨厌小孩子,所以,你才对她不耐烦。” 他只记得曾对品轩说过这话,威吓他用的。想不到无意间让她听到,衍用己身,居然记挂到现在。 嗯,伤脑筋! “小草,你好气愤,难道是亲耳所闻?” 话到这儿,他已经肯定她是文莞,而且,对他极度没有好感。 “我……当然不是!是文莞告诉我的。” “想必文莞有一副好口才,令你感同身受。”他似笑非笑。 她小心地、慢慢地说:“殷大少,她感谢你对她的大恩德,她会铭记在心,但是,希望你不要干涉她。” 他淡笑。“这可难了。” “你……” “小草,既然事情与你无关,我多说也无益,不过,你的确令我印象深刻。”他饱含深意:“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后会有期。” 送走他后,文莞便下定决心,此后翰汇庄的事全由爷爷女乃女乃出面即可。后会有期?不,她一点也不想,真的,一点也不。 *** 远远便见爷爷女乃女乃两面包抄在教训一位年轻人,文莞意会而笑。“唉,这场景好久没见,今日竟又重现,谁哪来那么大的好奇心?” 初时男子大意轻敌,嘻嘻哈哈像玩游戏,时而嘲弄,时而故意指点。但他主意打错了,两位老人家只是久没练习,活络一阵四肢便灵活,毕竟几十年的老默契了,一人竹扫帚横劈,一人钓杆下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吧,情势大逆转,击中几次,男子吃不消,只得抱头告饶。 “我孙女儿不嫁干你屁事!你竟敢大摇大摆来窥探!”程爷爷大声叱喝。 男子吁喘道:“我……没有恶意。” 又中招了! “有恶意还得了?我孙女儿岂不让你们论成四不像!”程化挥起手中钓杆,朝空甩两下,准备再次出击。“多说无益,看来我得打掉你的歪念头!” 男子赶紧退了两步。“喂,我表示关心不行?” “算哪门子关心,一个个都来讥笑。”程化可不轻易饶过他。 程女乃女乃见状,道:“老伴,让他知道厉害,杀鸡儆猴,看谁敢再来!” 噪然,又是一个好奇而来窥视的无聊人士。 不是文莞玲珑剔透、聪明过人,而是对她女子奇的小伙子时有所见,那些人的好奇出自戏谑,好烦人! 这小子也太不中用,怎么招招都中?她爷爷女乃女乃又不是武功高手,这样也躲不过……怎么这么笨,起码也该保护自己……啊,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她赶紧跑过去。“别打了,都别打了!” 热战方酣,二老停不下手。 文莞猛吸气大喊:“不许打了!” 二老虽停手,仍紧握手中武器。 “都住手,打伤人怎么办?有理变无理,怎么说都站不住脚。”抢下二老手中武器。“你们啊,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一样,老小老小,真是一点都没错。” 背,真背!男子挺直腰拍拍身子,一口闷气无处出。家训中除了不欺女子,大堂哥殷泊胡也教他要敬老尊贤,是以不敢还手。 殷品轩无意间知道了文莞未嫁之事,天下间有这种女人倒是头一次听过。 不把姻缘当回事,当真不怕乡里间的蜚短流长?文莞若是悍妇倒无话可说,但听大堂哥说她秀丽温婉。 秀丽温婉?自力更生?什么样的女子不求人,像那位寡妇叶韶?他不禁从鼻孔哼出气。想来极有可能,文莞小时候就得理不饶人,大了还不咄咄逼人? 当年那一摔令他吓破胆,额头上的疤虽随着年月变淡,记忆也跟着模糊,但残留的意识对骠悍的女人便不存好感。文莞又勾起了他的劣根子,那点探求的血液在鼓动他,所以解了门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窥视印象中蛮不讲理的女孩。 世间事就是那么邪门,两次贴近那面墙都让人抓个正着。 八字不合! 岁月星辰移转,也灭不了这里的煞气,两次来两次带伤,邀天之幸,他皮厚肉粗,否则伤得更惨! 不只是那女娃儿凶,这一家子都是土匪强盗! 殷品轩理理狼狈的衣容:“要不是敬重二位老人家,我才不会站在这挨打!””打得不冤枉,阿莞,这小痞子没安好心!”程女乃女乃最凶,马上抢白。 殷品轩立刻反问:“失礼了,请问什么叫不安好心?”趁机偷瞄身旁的文莞,嗯……好顺眼,太顺眼了!像在哪儿见过? 他瞄她,文羌也正眼瞧他。原来是讨厌殷品尧的那位年轻人。“你目的何在?” “说啊,臭小子厂程女乃女乃又凶了句。 文莞出落得如此秀丽,看得殷品轩是目不转睛。“你是文莞?” 文莞懒懒地点头。“是的,有何指教?” 他发出惊叹:“女大十八变呀!” 哼!他语气仿若童年时的玩伴,她只见过他一面吧? “少套交情,人见过了,打也挨了,心满意足的话赶紧走吧!一会儿爷爷女乃女乃再追打,我可不拦阻了。” 他脑中一闪。“我想起来了,你是叶寡妇身旁的小兄弟,而你居然是文莞!” 其实并不是有那么多吃饱没事干的闲人打搅,只是讥讽口吻与嘲弄的眼神令她不快,就算她不在乎,多少也有些气恼。 “如雷贯耳是吧?见着了本人间下必然觉得三生有幸。”她撇过脸。“不速之客,恕不远送。” “我是从翰汇庄来的。”开始便处于挨打状态,如今抬出庄号来,总该听他说几句话吧? 她回首,端详他的脸,右额上淡浅的一道疤,让她倒吸一口气,由淡然转而讶异。“殷品轩!” *** 十年前 矮墙上挣出红艳的果子,结实累累,似乎伸手便可触及。 男孩两手挂在墙上,两脚黏附着墙往上蹬,眼看就快翻过墙了。 “好不要脸的小偷,明日张胆的真可恶,居然一清早便偷李子,无耻!”女孩清爽脆亮的嗓音,句句责骂着他。 偷?想人前人后被尊称为小少爷的他,岂会为了不值三文钱的酸果子作贼?这女娃儿忒无礼! 殷品轩板起脸,俯视眉眼间有薄薄怒气的小女孩。“谁稀罕这果子!又酸又硬,送给我都不要!”虽然这次行径鬼祟了些,但从小养尊处优的傲气可不容她诬蔑。 “你下来,我家的墙不许你爬!”仰着脸的文莞鼓起腮帮子,不相信他的说词。 “你家的墙了不起吗?我就不下来!我这少下,小受你指使……”慢!她说什么?她家的……墙?妈啊!下面那个又凶又呛的野丫头,就是他想看的人?七彩幻想破灭了,别人家的妹妹可爱又安静乖巧,懂得撒娇,她? “明明就是小偷,还故意找借口,死皮赖脸的赶不走!”她弯腰捡起石头,作势威吓:“再不走,我用石头打你了!””臭丫头,你敢!我身上要是脏了一块,便找人修理你。我什么人,你又什么人,谁的话值钱!敢动我,到时哭爹喊娘,谁求情都不饶!” 他不是硬着脾气不下来,是墙高使他不敢贸然往下跳,万一摔伤了怎么办?他后悔攀墙,更后悔见着了她,两手两脚巴住墙不敢乱动。 作贼的还敢威胁主人?天理正义怎么可以倒着走!文莞不客气地用力扔出石子,打中了他的腿。幸好是小石头,不痛不痒的警惩。 可这举动折损了他的尊贵,殷品轩破口大骂: “没娘养的小黄毛,竟敢拿石头丢我!有胆子站住别跑,等我下来非要好好教训……喂,再不住手,我要狠狠打你……哎哟,你还来!野蛮人,狗见了你都吠……啊——别扔了,死丫头!” 凭什么作贼的可以理直气壮。这是她家,他给人捉住了,还强词夺理,对她大呼小叫。这小混蛋愈骂愈难听,她愈听愈生气,到后来不看石子大小,拾了便丢,扔得愈快愈没准头。 他边骂边躲,一会儿缩头,一会儿抬脚,身躯目标大,免不了让她丢中几次,哇啦哇啦地乱叫。巴住墙的手指愈来愈没劲,逐渐向下滑,他惊恐地看着墙头,兀自嘴硬地对她胡骂一通。 小混蛋不住口,她就一直扔,忽然她看见他重心不稳,“啊——”惨叫一声后,跌下墙头,再无声息。 闯祸了! 怎么办?她不是故意,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有心让他摔下来的,谁让他一直骂一直骂,听了就有气。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声音了? 文莞吓得脸发白,手中抓着石头动也不敢动。 *** 简屋里漫着茶香,殷品轩与文莞在柔烟飘渺中对望,同时保持缄默。 原来对他的熟悉,缘自于十年前的照面。她没有刻意遗忘,也不会常常拿出来折磨自己,只在偶然间想到了才会对自己过往的鲁莽愧疚。 如果他不是殷品轩,只是邻家的小孩,或许她心里的歉意不会延续到现在。她会硬着头皮去探望因她无心之过而受伤的小男孩。 可他是殷品轩,她的无心之过变成了不知好歹、不懂分寸。看见送月银来的管事爷爷,她心里总要难过好半天。 “对不起。”明明是淡然隐约的疤痕,偏偏她看得清清楚楚。 殷品轩一头雾水,干什么对他道歉?想了想,自以为是地笑道:“为什么替叶寡妇道歉?” 她摇头。“为我自己,这句对不起迟了十年。” 看着她半垂的眼睫,“那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他一点就亮,不甚在意。 “为什么来?” “以为你跟叶寡妇一样泼辣,逼近驰名,所以嫁不掉。” 他的顽皮逗得文莞好气又好笑。 “真该给你一巴掌,让人打了,活该!其实叶姐她人很好,只是她过度崇拜殷大哥。” “我不懂大哥有什么值得她奋力护卫。你呢?” “我很感激他。” “阿莞……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获得她首肯,又继续说:“你不欠殷家。” “受人滴水,报以泉涌。或许在你心中这实属小事,但对我可是攸关生死。”若不是殷品尧伸出援手,或许她现在还在黄泉路上漫漫游走,一抹幽魂;五所依靠。 “你想得太严重了。” “一点也不。”坚决明快,—反她平日的懒散。 她满月复心事在屋内踱步,只要扯上姓殷的,心里就平静不起来。好多事,千头万绪,该怎么理清? 殷品轩也不吵她,喜欢看她时而展眉自得,时而秀眉轻拢,时光忽而又静止似的,感觉她……好像在发呆…… 直到再度发现他,文莞猛然惊呼:“啊,我忘了爷爷女乃女乃邀你吃饭,不介意吧?” “菜色如何?” 眼珠子转动,思索爷爷的鱼篓:“一尾鲜鱼,不,可能两尾,一大一小;两盘青菜,喏,看到前庭的菜圃没有?自己种的,也很新鲜;一盘花生,一盘酱菜,清爽可口。别看它寒酸,在我看来,胜过你的大鱼大肉。” “菜单看来可口,我介意的是干不干净,吃了会不会闹胃疼?” “说的什么话!”她微愠,他太失礼,充满亲近不得的贵气。 “别误会,怕里头有毒。” “谁给你下毒?”一副煞有其事的提防,真是门缝里看人! “程女乃女乃。怕我害你,先下手为强,杀了我再说。” 她这才转怒为笑。“胡说八道!同桌吃饭,如何独害你一人?” “先给你们吃解药,万无一失。” “你这江湖传言未免听得太多。赏不赏脸,殷三少?” 文莞这么舒服干净的面容,他想多看两眼。“盛情难却。” 语毕,程女乃女乃马上从帘后捧着一木箱利落地搁在桌上。“既然答应了,吃人嘴软,这木箱烦请殷三少带回去,好了阿莞一桩心事。” “不好吧?”文莞面露犹豫。“这东西还是亲手交给殷大少较好。” 殷品轩性子太浮躁,容不得别人看轻。“什么东西一定得交给他,经我手就不行?” 程爷爷在旁敲边鼓:“反正你又不上翰汇庄,恰巧殷三少在这,就交给他吧。” 文莞低头不语,还在思考妥不妥当。殷品轩沉不住气,不悦道:“难道你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 “好,废话不多说,你放心,这箱子我一定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交给我大哥。说定了,不能悔改。” 程女乃女乃紧跟着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拍拍胸脯保证:“我殷品轩说的话,八匹马都追不上。对了,这里头是什么?” 打开木箱,文莞点数起来。“这些银子全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旁边的檀木盒,装的是这三年来佟爷爷送来的月银。” 任殷品轩是孔明转世,亦不知她的用意。“这是干什么?” “还给你大哥。” 他仍然不懂。“还了做什么?” “我不是殷家亲族,没理由收这些钱。我知道这些犹不足十年来你们的周济,请容许我分月摊还。” 殷品轩头脑清醒了,倏地站起来。他刚刚答应了什么呀!不由得大叫:“大哥不会收的!” “不管收不收,我总得还啊!” “别由我送还行不行?” “不行!”程女乃女乃先声夺人。“你殷三少说话不算话?” “程女乃女乃,”真怕了她。“饭我不吃行了吧?” “行!”程女乃女乃快人快语。“不吃我省了一顿。” “谢谢!”殷品轩喜出望外,真是误会程女乃女乃了,原来她是这么好商量的人。 不料程女乃女乃又说:“吃饭跟送木箱本来就是两回事,木箱还是得帮阿莞送。” “什么!”哪有这回事广我拒绝!” “反悔了?”捏女乃女乃唯恐天下不乱的自言自语,不住摇头:“真不是男人!殷家的脸全让你丢光了!名誉臭了,说话没个担当,谁跟你们作生意谁倒霉!” “女乃女乃!”文莞想阻止女乃女乃说下去,她眼角瞄见殷品轩的脸都绿了。 “谚语说富不过三代,恐怕马上会应验。” “女乃女乃!” 文莞一面唤着女乃女乃,一面使眼色向爷爷求救。岂料程爷爷事不关己地在一旁乘凉。 “可惜了殷大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唉!你们说,他怎么对得起殷家的列祖列宗……” “够了,老太婆!”殷品轩受不得激将。从小到大他最怕人家拿他跟大哥比,大哥身上有光芒,他怎比得上?那一字一句贬损,全透进他骨髓里了。“饭我不吃了,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 他一把扫起木箱,忿忿地要离开,临走时撂下一句: “看清楚了,我殷品轩言而有信!” 唉!怎么办?回去一定会被骂得体无完肤。 没脑子!让那老太婆算计,糊里糊涂答应了。那老太婆到底什么来头?这么阴险! 真邪门儿,那一家三口全冲到他八字了。 救我啊,大堂哥!他祈祷再祈祷,希望殷泊胡能伸出援手。可不知怎地,眼前依稀仿佛出现了一幅景象—— 殷泊湖摆摆手,背转他去。 静谧的夜,寻常的下弦月,屋里油灯已灭,万籁俱寂。 蒙面人翻墙而过,轻巧地撬开门,文莞一家正睡得香甜。他谨慎地寻觅,来至文莞床前。 他深深看着文莞面容,两眼阴晦,布满杀气。抽出匕首,他缓缓地将刃面贴在她胸口,刃尖闪着寒光。 “别怨我,要恨就恨你这张脸,谁教你与她神似。那张勾魂脸……” 思路陷入最深底的记忆,那女人桃花般的脸蛋,不知不觉夺去了他的所有。恨啊,充满胸臆的仇恨似黑暗幽洞占据整个心灵,她破坏了属于他的幸福,即便挫骨扬灰都不能消他心头恨! 她的媚,的笑声…… 贱人! “别怪我啊,要怪就怪那女人。” 他扬起令人战栗的笑,手一紧,便要将尖刃刺进她心窝…… 使力啊,仅咫尺之隔,累积的怨恨便可烟消云散,他在犹豫什么? 他自问,却得不到答案。目光上移,虽然怀恨她,但他知道,心里舍不下的是她身体里流的血。痛哪,没来由的绞痛,像撕裂了心肉一般。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唇,腥红的血缓缓渗出,他不理,因为这想法带给他的痛大过味蕾上咸腥的血!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放不下自己的执迷? 蒙面人站立不动,久久,找到他的方式,他退出,选择不流血的方法。 他不动声色地放了火,怨毒的神情没有丝毫慈悲,狰狞地看着屋内微星火苗渐渐转成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怪物。而他,愉悦得像看着满天灿烂的烟火。 火熊熊燃起了,胸腔里的一口气变成了仰天长笑。烧吧!烧啊!瞧那烈艳的火团,听那壮阔的吼声,烧吧,一生的恨,烧吧! 他几近疯癫的狂笑,穿破星月云空。 第四章 好烫!怎么办?四周都是浓烟,爷爷女乃女乃呢? 文莞不住地咳,艰困地睁眼,却看不清路。她……就要死了吗?不行,她捂住口鼻试着寻找出路,唯一的意念就是爷爷女乃女乃。那的痛……好想吐,皮肉似要焚烧,她闻到自己烧焦的味道……不是,是衣裙,她扑灭裙摆上的小火苗,避开倒下的梁柱,闪进程家二老的寝房。 挨不住了!那烟一直袭来,呛得她好难受,火舌,无处不是火!地狱只怕就是这般模样,朝她伸出尖利的魔爪,躲也躲不掉,天啊,她撑不住了! 若不是看见被毁得面目全非的门,她会迷失方向而绝望得倒地不起。搀扶着二老,文莞感到虚月兑无力,一抬脚挪动身躯,竟似千斤重!她紧紧抱住二老,心里不住呼救。 “天上神佛啊,若您看见了,请发发慈悲心!” 那门……快塌了!这……天啊—— “救命!” 张开眼,眼前的画面全然不同,是梦!心口不住喘气,梦里的恐惧纠缠在心中,那种惊骇、可怖的气氛,历历在目。文莞感到黏腻,手一触,原来流了一身冷汗,后背,全湿了。 她茫然,这是哪儿? “做恶梦啦?” “叶姐?”看见她少见的温柔,文莞真有些恍惚。 想起来了,是叶姐收留了她。 “爷爷女乃女乃呢?” 叶韶给她宽心的笑,“都好。只要你好,爷爷女乃女乃就好,所以你可要好好保重。”幸好文莞只受了一些小伤,休养几日便可痊愈。“还疼吗?” 她模模覆住额头的布条,“不怎么疼,倒是有点晕。叶姐,希望我们一家在这儿不会打搅你。” “一点也不。不过,有点麻烦……” “我知道,真的麻烦你很多。” “不,不是你这个麻烦,是外头那个麻烦。” 已经无法全力集中精神,叶姐又来这没头没脑的话,她纳闷道:“哪个麻烦?” “阿莞,我把你当妹妹,你若住我这儿,只有添热闹,没有困扰。” 叶姐怎么跟她打起哑谜?“叶姐,有什么为难?” “你跟殷家是什么关系?” 文莞顿时头疼得说不上话。 昨晚上的事,今儿个就知道了?殷家人真是神通广大! 文莞对叶姐感到抱歉,叶姐对自己那么照顾,自己却不够坦白;甚至她因对殷品尧的崇拜而滔滔不绝时,自己也未曾提起与殷家的过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韶噗哧笑了出来,“我没有怪你。是因为你,我才能跟殷品尧说话。”咦?这话好像不恰当……“我不是庆幸你家受祝融之灾,这,该怎么说?呃……”怎么说都不对劲。“反正,反正就是托你之福。” 她的支吾不清,令文莞好笑。“我与殷家关系浅薄,而且说了对你并没有帮助。” 这点叶韶相信,文莞听见翰汇庄的消息时所表露的新鲜感可不虚伪。由此可见,住在城内的她对殷家的一切比城郊外的文莞还了解。 “至少我心理会有准备。” 心理准备!她轻拢眉。“什么意思?” “他在内厅等着。” “谁?” “殷品尧。” 又为了他所谓的责任?文莞眉头紧锁。“肯定是慰问来的,他一向很有责任感。我不;想见他,叶姐,帮我谢辞、” “可能不这么简单。”她有所保留。 “家毁人伤,除了慰问还有什么?” “阿莞,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同时也欢迎你留在我这儿,你一定要相信我,叶姐绝对是诚心诚意。”恐怕她误会,叶韶一直强调。 不寻常,叶姐今日说话拐弯抹角。“叶姐,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 她沉默了会儿。“殷品尧要带你回去。” 这算什么!“我不要。” “他那人,你看也知道态度强悍。”她提醒她。 “叶姐……” 房门猛然“碰”地一声,殷品尧一马当先,掌柜的紧跟在后,诚惶诚恐。“老板娘,我拦不住殷大少。” “叶老板,请容我与文莞独处。” 如鹰般傲然的神采,叶韶怎能拒绝他的要求?她对他完全盲从。 “又见面了,文莞,还是……你喜欢叫‘小草’?” 文莞垂眼,不理会他的取笑。果然是跑遍四海的大人物,一眼就识破她的伪装。在他的注视之下,她无所遁形。 殷品尧自从在程化家与文莞深谈之后,脑海一直浮现她怪异的思想,之后整个思绪就绕着她打转,说她“怕”他,不如说“讨厌”来得恰当。这样的感觉在一个女子心底藏了十年是什么滋味,而且,是一个不受人摆布的女子……嗯,有趣! 当品轩抱回木箱时,他的确讶异她的风骨。他从旁推敲,进而了解她的倔强,她争的是什么?一分心安理得,还是一个傲宇?如果为傲,未免看扁翰汇庄,他不会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亦从未当成布恩施惠,她的傲,所为何来? “跟我回去。”音调平静毫无感情。 十年前的感觉重现,他不喜欢她! 既然不喜欢,何必勉强?以前任人摆布,现在她可以自行决定,她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殷大哥,我不想再麻烦称。”他不是心甘情愿,只为了一分责任,既然如此,何不让大家活得轻松自在? “多三口人对翰汇庄来说不成问题。” “我可以养活一家三口,我欠你已太多了。” “家毁了,你能去哪儿?”眼神一贯的冷淡,像例行问话。 “我住这儿很好,叶姐愿意收留我。” 他不耐,不想再多费唇舌,决定的事不会因地而改变。”叶韶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的事不假手外姓人。” “叶姐是我朋友厂他怎么那么固执? “你是我的责任。程化夫妇已请上马车,就等你。” 居然拿爷爷女乃女乃压迫她!她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成年了,我不是谁的责任!” “你是,从十年前开始。如果你已婚配,有丈夫为你作主,我自然管不着,但是,你没有。” 他的耳朵生来做什么用的?听不到别人的话!”我头晕,下不了床。”她耍赖,就是不肯走。 殷品尧动气了,文弱女子未必柔顺。“这简单。” 眼见殷品尧大跨步前来,文莞不知他有何意图,往床内瑟缩。他强烈气势排山倒海,快速敏捷,见他双手向她伸来,一连串行动流畅不迟疑。他打横抱起文莞,惹得她惊叫: “殷品尧,你干什么!欺我一个弱女子,放我下来!” “文莞,乖一点,会让人看笑话的。不叫不骂,明哲保身。” 什么话?他们这般才是大笑话!她不该跟男人这么亲近,这成何体统!她羞愤得想化为烟尘消失,让人看见怎么得了! “我喊非礼了!”结结实实被抱了满怀,惹得她耳根子都热了。 他低眼看着她红女敕的脸蛋,明明惊恐,却还一脸倔强。“你可以大叫,我也能堵你的嘴。” 堵?他·两手没空,用什么堵?眼珠子兜了一圈碰触到他邪佞的笑…… “下流!” 他唇角微扬,凑近她耳边轻轻吐气,故作无辜:“我什么都没做,你心里想了什么?” 那气息吹得她麻痒,心里更惊慌。他的双臂愈缩愈紧,圈得她好疼。 “男女有别,你……放手!” 但他像一面墙,任她使出吃女乃的力也推不开。 殷品尧不为所动,谁都不能拒绝他既定的安排。 他转身向房门口走去,文莞急得大喊:“喂,停步,别走了!快停啊!” 双手双脚不停舞动,仍然阻不了他的决心,她羞急地转而哀求: “求你,求你别动!一出这门我以后就不用见人了,求求你啊!” “你的意思?” 他的双眉扬得老高,又在心底笑人了。 “我自己走,我答应你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说话可得算话。” 算他狠!“我名誉快毁在你手里,当然算话!” 文莞双脚才沾地,只觉一阵昏眩,身子立刻软滩,幸而殷品尧伸长臂环住了她。 “别逞强。”想再度抱起她。 文莞猛摇手。“请你唤叶姐来。” “别再玩心机。” “我的闲言闲语已经够多了,我图耳根子清净。叶姐扶我比你抱我合常理。” 他送她回床上等着,这才发现她脸上有几处伤。“破相了。” 她才不在乎。“君子不强人所难。”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无奸不成商,可没人说过商人是君子。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 翰汇庄真是恢宏气派,富丽堂皇,庭庭院院相仿又复杂,去找爷爷女乃女乃都得走老半天。 “你来看我们干嘛?”程爷爷心疼地责备。“伤得比我还重,你这个头上缠伤布的人居然敢乱跑!” 程女乃女乃也溺宠地叨念:“傻瓜!爷爷女乃女乃这一把年纪还跑得了吗?等好些了再来啊,真像小孩子长不大。” 所以用过晚膳,便早早让他们送回来了。 晕眩感稍退,月好天凉,文莞坐在小花园内乘凉,他们说这是属于她的厢房。 殷家实在阔气,这厢房比她家还大! “可怜的阿莞,破相了!” 笑眯眯的脸出现,勾走了她的注意力。 “你比我更可怜,早我十年便破相了。” “那不一样,我是男人,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咦,你与我伤的是同一部位,显见我们有缘,要不这样好了,你真嫁不掉,我们两个就凑和凑和!”他的笑容诚恳亲切。 文莞笑骂:“胡说八道!” “真的!虽属玩闹,可是有六分诚意。” 殷家真是奇怪,出了一个严寒冰块似的殷品尧,加上温和亲切如煦阳的殷洎胡,再来这个嘻皮笑脸、没半点邪心的殷品轩。同一宅子出身,同一环境成长,却是三个全不同脾性。 “瞎说!你真是吃饱撑着。” “不然要我做什么?我又给禁足你知不知道?” “又?”她要笑了,头一回禁足都未听他提起,这“又”字从何说起。 “笑什么,全都是你害的。”文莞笑起来真漂亮,像白色秀丽的香桂花。 必她什么事?“自己顽皮怎能怪我?” “不怪你,怪程女乃女乃。那天我把木箱子拿回来后,果然不出所料,大哥骂得我灰头土脸。”他眯起眼极尽嫌恶口吻:“他逮住机会又关了我一次,你不知道我大哥他有多阴险……” “哦,阴险到什么程度?” 平板冰凉的音调从后面传来,殷品轩背脊一凉。“大哥!” 殷品尧脸色阴沉,他之所以不得不把文莞强行带回,是因为他看过夷为平地的程家屋宅,直觉告诉他不寻常。他能把殷家船‘队发展得有模有样,靠的正是他的直觉。 回来那日文莞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吭,四个人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上,她就有本事对他视而不见。 程化老夫妇说话时她会微笑不语、点头认同,轮到他开口,火灾主被撞伤的苦痛便适时而快速发作,顺势闭眼皱眉,回避他的问候。 她对十年前接受了他的恩、却伤了品轩的事非常介意,多年前便决定自立,而且逐步一一实现;不料乾坤扭转,如今又被囚囿在翰汇庄的恩里,可想而知,她现在心里头非常不痛快。 罢了,谁让他十年前便错了。怎知生性严酷的他不小心在她幼小心灵留下阴影,为了将误会冰释,主动示好是必然的。 正巧,她说不要人伺候,但伤者病患没有人在旁端药怎么行?她不要别人,那好,就他了,趁这机会亲自出马。 他去厨房端了药,也知道那些家仆自瞪口呆的眼神说了什么。 “不就端碗药,犯得着大惊小敝?” 他凌厉眸光狠狠一扫,大家又低头默默做事了。 端着药前往文莞所居的厢房,他的心里胀满了无以名状的期待,至于期待什么,自己不很清楚,直到他看到了文莞与品轩的谈笑…… 她笑了?对着品轩……她开心地笑了! 他的热情顿时被泼了冷水,脸色很难看。此情此景他忘了方才的决心,又回复往昔的冷酷。 “品轩,你是故意还是健忘?” 为了再次惩罚他的轻浮,也为了定他的性,殷品尧丢了一堆习字帖,让他修身养性写书法去。 “不敢!”真像羊遇见恶狼,豪情壮志全歪了。“阿莞,有空再来找你,反正来日方长。” 落荒而逃。真的,文莞此时的观感只有这四个字可形容!”喝药吧。” 见他端药前来,文莞顿觉讶异,殷家奴仆何其多,要他大少爷出马?她抿唇,接过碗,不甚起劲地说:“一会儿再喝。” “在我眼下,逃避躲不过,拖延亦未能幸免。文莞,我不会走开,除非你把药喝了。先提醒你,冷药更难入口。” 其实她最想回避的人是他,偏偏进了翰汇庄,想擦身而过都难。她神情淡然:“我这不起跟的人,何德何能劳您大驾?” “不要随侍丫头,文莞,你这可是逼我。” 出言似冬雪夜风刮来般的刺疼,令她精神一凛。 逼?这样言语挤兑,她怎么受得了广有手有脚,我可以自己动手,唯一求过你别理会我,你听了吗?逼,我什么身份地位?逼得了我的恩人、翰汇庄的殷大少?” “瞧,这不是精神多了。” 她一怔,他居然只是戏弄!将激浮的心收起,凝眸而视。 定定看着她,审度的眼表露无遗,知道她不平。而他气态雍容,仿似占上风的对奕者。 她久久才开口:“本来我以为够明白,可是现在我感受更深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品轩怕你?” 他淡淡地勾起唇线。“因为我够坚毅。” “那表示你强硬。” “执着自己的决定有什么不对?” 执着跟偏执有时是两兄弟。“你应该知道执着加诸在别人身上就是霸道了。” “说的是对你还是品轩?” “都有。” “我可以毫无责任使命,任一家子自生自灭?” 要扛这一大家族可不容易,没有过人的刚强难以成事。 “收回前言,我与品轩不同。品轩姓殷,我不是,你可以教养殷家子弟,我可以婉谢你的帮助。” “找个人嫁了,我从此撒手不管。” “拘泥不化!” “那不,咱们慢慢熬。” “莫名其妙!” “祖孙三人的家给火烧得只剩灰烬,更莫名其妙。你们跟谁结怨了?” “我们很单纯,那只是意外。” “会有那么彻底的意外?” “有你这种彻底的专制,就不许有我们这种彻底的意外?” 事后他曾去探察,现场留有诸多疑点,但文莞在气头上问不出所以然,他不再与她争辩,端药至她面前。“喝药。” 她轻拢秀眉,将黑乌乌的药汁送人口。 “文莞,对我生气,伤的可是你不是我。” 她皱了眉头,口中残留的余苦难于启齿。 “为什么要争那口气?他人的看法我一向不在意,那包括你。我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文莞顺了口气说道:“我不好强,也不想与人一争长短,我只想平顺安稳过日子。背负你的恩,让我活得不够理直气壮。” 又回到原点了。“找个人嫁,你就能摆月兑我。” “或许我太自私,我只想奉养我亲近的爷爷女乃女乃,嫁了人,身份不一样,不能再跟着自己的意念走。或许我的个性适合乡居僻静的生活,只要能温饱,已是心满意足丁。” “烫手山芋。” “我?”她不解,无欲无求,怎么成了棘手人物? 像看透了她的疑惑。“什么都不要才难缠。为什么退了我的月银?” “当我跟你借的,天公地道。” 苞他讨价还价!他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当初是我跟你爹的承诺,你凭什么要求?何况你的要求抵触了我的原则。” 她火了,顺着他的原则,必须牺牲她的,算哪门子道理! “就为了虚无的原则,可以不顾我的感受?活生生的我站在你面前,谈话的是我,手心向上接受你施与的也是我,为什么偏拿我往生的爹压盖我的本意?” “那不叫虚无,那是我内心所拿捏作人处事的准则。我悖离公理正义了吗?没有。当你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在心里便已决定要让你衣食无缺的成长,这是我对你爹的承诺。你想摆月兑我,可以,你嫁人,程化夫妇我来照顾。” 简直快听不下去了,她气不打一处来:“你顽固!不知变通!不可理喻!” 知道自己占了上风,他悠哉地说:“我给你派个丫鬟。” 她偏头斜眼对上他。“殷品尧,你这是逼我,!我已经够无奈了,落在一个我不想居留的地方,现在又要找一个人费事服侍我,那可折煞我啦!我人微命薄,没那福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便月兑口而出: “任重道远,死而后已;难道你想逼死我,好一劳永逸?” 迸圣贤是说自己死了才能卸下重任,如果他违背常义,换她这个重担死了,他才一了百了,那她死得可冤枉了!难怪他硬要留她在翰汇庄,思想行踪好掌握,一步步逼迫她,能揉成他要的形状最好,如果自己一味对抗,再三想不开,气绝的就是她自己了! 殷品尧真是啼笑皆非,她这什么脑袋!“你累了。” 她撑开大眼。“没有比现在更清醒了!” “不,我确定你累了。”由她语无伦次的状态,他下了结论。 “自以为是。” “不晕不痛,身子没发烫?” “一切正常。”问这干嘛! “那么……是你脑子有问题?” “你才食古不化!” 今天这次短暂交谈,她不知骂了多少次,而他总是八风吹不动,是素养好还是城府深?他平淡的口气总会激怒她,是故意还是天性恶劣?为什么她的好脾气不见了,而他却是闲适优雅? “年纪到了不嫁人,现在又胡言乱语、妄想被害,表示你与常人不同。”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淡淡地说:“随你。”拿回空碗,走时不忘拿话刺她:“你得好好保重,万一有什么不测,可大大便宜了我。你那些话我一点也不反对,因为我肩上的担子,确实要等你死而后已。” ***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幸好脸上只留下新愈暗沉的疤,相信不几天那疤便会褪去。 文莞终于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是否会破相,本不是美人胚,何况命定劫难逃不掉,能保住命算不错了。可是带着伤引入注意,总是遗憾的一件事,还好她恢复得不错。 她微笑轻吐口气,以后可自在了! 以前的衣物全烧了,前几日她跟佟爷爷要了几块布料,想动手帮爷爷女乃女乃与自己添新装。这次她不会过意不去,殷家开的是大布庄,几块平凡衣料就像府中的抹布一样,不善加利用多可惜。 但殷品尧竟挑了几块上好的丝绸给她,她眼一瞪,转身而去。 她什么身份?那些锦缎丝绸怕会压垮自己身躯。 这几日唯恐殷晶尧又亲力亲为,她主动去灶房要了汤药喝,她不是娇躯贵体,接受别人伺候夜里睡得心虚,程夫妇的膳食也全是她往灶房张罗。殷家是大户人家,他们祖孙三人是独立于内的小户。 而殷晶尧也睁一眼闭一眼,随她去! 叶韶前两日来探望她,顺便带了衣料请她裁制,因单凭她如簧之舌,没有文莞巧心精制的衣裳,她想鸿图大展,恐怕得下辈子。 “我得求你救命了!”叶韶开口便道。 “我才想你援手哩,我已是一穷二白了,找不着机会出去,你不来,我闷在这儿干着急。咱们是水帮鱼、鱼帮水,谁不欠谁。” 这话说进叶韶心坎了,真不枉捧在心里疼,文莞就有办法替她把话圆得漂亮,让她心头没有一分歉意。她明白,凭文莞的巧手,还怕没饭吃? “叶姐,没见到殷大少想必失望了?”对她,可是谢天谢地。 “哎,那是一股莫名的崇拜,真见了面,立刻变根木头了。对他,我只能远观。””也好,太接近,怕你失望。” “他怎么惹你不快?” “跋扈。”文莞怏然抿唇,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叶韶哧笑出来。“傻瓜,那才叫男人味!” 文莞瞠自十分不解。“那叫野蛮!” 她宽谅地看了文莞一眼。“没关系,以后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野蛮就是野蛮,难道还能转斯文? 想到这,文莞瞧这镜中的小厮样,那才叫标准的斯文脸…… 唉,真斯文就不会常骂人了,她当面批评,殷品尧皆不动气,两相对照,野蛮人恐怕是自己! 提了包袱,文莞直往后门去。跟佟爷爷打了商量,偷偷从后门进出,仗着程化与他的交情,她有把握佟爷爷会应允,虽然为难。 哼,殷品尧不许,她自有应变对策。 “阿莞。” 转头看到殷品轩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不禁微笑起来。哎呀,谁教他姓殷?真的,她不是故意幸灾乐祸,她发誓。 “哎呀,怎么无精打采啦?一向精力旺盛得像只猴子,今天看来枯木难逢春。” “春天哪敢来,有我大哥这块大寒冰坐镇,想来也来不得。” 怨气好重!“殷大哥的霸道我领教了,对于你的困境,很抱歉一点也使不上力。” “你要出去?”真令人羡慕。 “去云绸布坊,保密!” 奇怪,她与凶婆娘叶韶怎会成为手帕交?一个蛮得不问是非,一个文静温婉,难以想像。 “苛政猛于虎,大哥当家,偷偷模模的就不止我一人了。要小心,逮住了下场会跟我一样。” “怎么会一样?”话虽如此,心底还是提了惊。“你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弟弟,我跟你们一点也沾不上边,你的标准不能挂在我身上。” “不远了。唉,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我们得互相扶持了。” 不喜欢他悲怜的神情,好似如今的他便是她以后的写照。 “谁跟你同病相怜?像个大粽子让人绑得动弹不得,想找人作伴,也别动我这外姓人的脑筋。” “我可不是咒你,只是有预感。” 她轻锁眉心。“你想告密?” 他挺起胸,鼓着腮帮子,深感受辱。“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我未雨绸缪,先让你知道,两人结伴总比一人孤独凄凉的好。往后真需要帮忙,尽避来找我。” 她皱鼻。“我才不会像你那么倒霉。我走了,口风紧一点,回来时带糕点犒赏你。” 扳点?那种东西太寻常了,生在这般大富之家,想吃什么还怕没有?一声令下吩咐厨房就是了。 不过,文莞亲自带回来的意义就不同了。 殷品轩目送她远去,还舍不得回头。 “看情形你想讨她当媳妇?” 大堂哥周身儒文气息硬是把大哥的寒凉比下去,那嗓音令人舒畅。 殷品轩微笑转身,轻踱至他面前,“顺眼,脾气又温和,整天相处也不腻。嗯,我喜欢。” 殷泊胡太了解他了,他的喜欢可不是爱。“你大哥尚未娶妻,起码得帮你添个嫂子你才能动念。” “行!母老虎叶韶最适合他了,两个人真是绝配!一个凶得呱呱乱叫,一个冷得直往心里颤,两个不但有特色,而且皆有生财本事,不仅守得住家产,没准还能翻上两翻……”灵光闪现,速度顿时缓下来,有口无心地喃语:“都是作生意的好料子……” 突然他两眼发亮,对!就这么办,真是绝妙好计!他一击掌,手舞足蹈起来,乐不可支。 “大堂哥,我们来撮合他们,叶韶将云绸布坊打理得有声有色,要没有两下子,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只手开间衣铺子,大哥下给你的咒虽解除了,算不准下次又会动你的歪脑筋,不如—石二鸟,把能干的叶韶娶进门,我们恭恭敬敬喊她——声大嫂,她就任劳任怨为我们扛下家业……” “想得美!”殷泊胡趁早打断他的白日梦。“我是绝对不会再让你大哥捆住我,我会看不出这馊主意为的全是你自己?你大哥是风,拴不住,看得你心痒也想当云。可惜风跑得比云快,注定了。” 殷品轩脸上藏不了惊惶。“注定我得拴在这儿吗?大堂哥,叶韶进门你也有好处的。” 天真!居然算计殷晶尧,小心让他啃得尸骨不存! “省省吧!你也不想你大哥夫纲不振吧?” “叶韶哪压得过他!” “鸳鸯也得配得好,文莞配品尧还差不多。” 殷品轩不服气。“文莞跟我一样,不喜欢次哥。” 那倒是,文莞常逆着品尧的意思走。 “对了,你那手字让品尧一批再批,批得一文不值,重新写好了吗?”良心提醒自己要做好事了。 “不急嘛,大哥又不在。” “侥幸!” 殷品轩忽然变脸,因为殷泊胡又露出那莫名其妙不伤人的微笑。“大堂哥,你好诡异!” “你不怕死,我也管不着了。不过提点一下阿莞那丫头,你大哥最晚明天就回来,他们一家三口突然住进陌生环境,咱们总得多关照,了解主人的行踪比较踏实安心,你说对不对?品轩。” 殷泊胡笑得紊然,让殷品轩脸白得说不出话。 第五章 殷品轩禁足的惩罚延长,因为那一手泥鳅字。 文莞出门时,又见他眼巴巴望着她。 “没道理,他交代的功课我全缴了,为什么还关住我?”他不仅气愤,眼眶亦泛泪光。 他的哀怨很心酸,而他的字不忍卒睹。 “那字……确实有待努力。” “这更足以证实我是练武的料!要我练什么狗屁字,有好武艺在身,怕谁瞧不起?亏我大哥闯南走北,这道理都想不通!”他的理直气壮有点虚弱。 文莞用非常婉转、不伤人的口吻说出她的看法: “我听说……你的‘武’也不怎么样。” 霎时间哑口,殷品轩脸上神情复杂,怨气未消之际,羞愧难堪又挤上来,尴尬得很。 听了文莞这一番描述,叶韶乐得哈哈大笑。“我看人准得咧,第一眼就知道殷品轩没志气!” “别损人!天生我才必有用,而且又不是允文允武或文武取一才叫有出息,活得快乐自在便行,要那些虚名压顶多负担。殷品尧人苛刻又不爱笑,八成就这原因。” “干嘛维护这小子?”叶韶贼兮兮笑着:“你对他……” 文莞白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 “阿莞,我不损殷品轩,你也别挑剔殷品尧,我心不忍哪!” “他有什么好?” “有吃有住,哪儿还惹你嫌弃?” 文莞一想到他因守诺而无奈承受的脸便嫌弃,念到自己当初的坚持逐渐销蚀更嫌弃。人心真是贪懒,一有依靠便沉落。 “太严肃,在他面前别扭得很,住进他府邸包不能畅快。” “人在福中不知福。” 文莞张大眼不可置信。“福?被人管,让人关,一点想法也不能有!叶姐,你能想像门就近在眼前,可是却跨不出门槛的感觉吗?” 叶韶生性大刺刺,如果她是憬于足不出产的寻常妇女,今日就不会有云绸布坊了。 她无语,吞口口水,呐呐地说:“他管你表示在意。” 文莞挑眉,语出调侃:“那我推荐你让他在意好了。” 叶韶脸一红,啐道:“死丫头!” 两个人笑笑闹闹,任由时间梭转流逝,忽而醒觉时,天空已添了淡淡云彩。 文莞在夜暮四合前溜进府,轻轻掩上后门,暗自庆幸万无一失。 才一转头,赫然发现冷峻的殷品尧正等着她,难怪背后感觉一道冷光,真不愧是千年大寒冰! 她低头,不敢直视。“呃,你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不是吗?”他似笑非笑,邪味十足。 她目光往上飘,愈瞧愈邪门,心底打了冷颤。这笑大有文章,没事他干嘛卖笑?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总是暗潮汹涌。 “殷大哥,你该不是刻意等我吧?” 他不回答,只是笑得眼更眯了。 不妙!她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仿如做错事的小孩一步一靠地经过他。 “我先回房了!” “文莞,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我放下重要而庞杂的事务,跑到偏僻的后门为的是什么?” 说对了,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因为你想偷懒?” “事出有因,在你不在我。” 心里有数,终于要摊开淡了。她站定想了想:“为我出门这回事?” 若是一般大会要求她恪守俗世对妇女的规范,可是殷品尧行走江海,胸襟目是不同于一般人,将妇女局囿于家中的说法他一笑署之。 “不生事,不逾矩,你比品轩还令我放心,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 她没有门禁,他是这意思?她大费周章、小心谨慎地从后门进出,原来都是白忙一场。不只她错看了他,品轩的出言恫吓同样缘于不了解殷品尧。 那好,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再不用战战兢兢。 她回过头,喜孜孜地说:“你是说大门永远为我而开?” 总算舍得转身了。 他要她迁进来住,为的是她愉悦的笑容,但猜不透为何她总是吝惜施与? “不过……”他倏然向前,托起她的下巴。 她为他无预警的举动而吃惊,倒吸口气,久久不敢喘。 他端详她,从她眸中赞出了惶惑,黑白分明的大眼正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他浅笑:“太细白、太纤弱,文莞,你不懂得伪装,只会启人疑窦。这几年间你能出入平安,我很讶异。” 她臊红,头一甩,顺势月兑离包围住她的男性气息。 “好瞧不起人,起码我瞒住品轩了。” “那是他呆。” 他所言确是实情,她以男装来往扬州,初时总引入侧目,此后再不抬头挺胸,只以谦卑的姿态与世人间存,能全身无损,也是因为懂得遮掩的缘故。 “我会注意的。”而且她一向如此。“没事的话,我走了!” 文莞的迫不及待难隐藏,话一落下就转身离去。殷品尧微皱眉,自己当真令人生厌? “云绸布坊的工别做了。” 他怎么会知道?文莞二度偏转头,心中存疑。 “云绸布坊有今天你也有一半功劳,你手巧,叶韶生意手腕高,合起来便是今日的云绸布坊。近来布坊的招牌货短缺,是因为你养伤的关系,没错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她不正面回答。 “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但是请别再替叶韶制衣。” 既谓“请”,表示她有选择空间。“我要继续替。十姐作衣裳,这事相互蒙利,不需要停止。” 看来用错方式,太委婉。他微眯眼:“再说一次,不许裁衣裳。” 她心一凛,那肃寒的口吻,瞬间颠倒乾坤。“为什么?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充实自己的生命,你怎能轻描淡写、三言两语说不许?又是哪种人生大道理说不许?” 这比禁足更痛苦,她的冷静开始与焦躁混淆。 “你是殷家人,殷家不需要你为生活奔劳,我可以……” “我不姓殷,不许管束我!” 她不是自愿居于他羽翼下,为什么现在连独立高飞的权利都没有? “当我知道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时,我好高兴终可不需依靠你的救济。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有人赏识,那种感觉就像飘在云里一样。” “你在这里也会开心。”只要她不再排斥。 她忍不住对他的鬼话连篇咆哮: “你剥夺了我的乐趣我怎么会开心?你把我当废人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暴跳与他的冷静,真是强烈对比。 “你做了件可笑的事。” “可笑?”她冷哼一声,“再可笑也比不上你的专横。” “你住在我宅邸,怎能帮翰汇庄的对手做事?” 她倒抽口气,这才是真相! 气度小如蝼蚁、重视虚无的自尊!叶姐口中的英雄气概、胸襟四海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殷品尧压根儿没有这个意思,仅仅希望文莞能打消念头。他要她好,以他的方式。往后的日子他会照顾她,她不需为生活忧虑。 岂知文莞一点也不为生活忧虑,她唯一的烦恼正是他的背负。 她努力使自己心平气和: “我要搬出去。” “行,我替你安排归宿。” “不用,我爱当老姑婆你管不着。” “唯独你,我管得着,这件事牵扯你爹,我当然能管。” “我爹早不在世间,你要过问的人是我!”又要躁怒了。 他却完全不受她影响。“别再谈论这事,你知道没有结果。” 她不懂,他怕什么?防什么?“殷品尧,云绸布坊撼不动翰汇庄,你怕什么?” 他不发一言握住她,温柔地轻抚她手掌:“长茧了。” 她用力抽回。“又不是千金命,何须惊讶?” 不该这样,他原本打算给她娇贵的生活,而不是今日的劳身忧心。 “我岂会怕一个小小的云绸布坊?” “那不就得了,井水不犯河水,你放手,大家回归平静,好不好?” “文莞,云绸布坊的生死操在你手上,你怎么说?” 她震撼得无法思考,他的话穿过她每条神经,他方才在威胁,是吗?以整个云绸布坊。 卑鄙无耻!他算哪门子传奇人物?他比九流人物更下九流!比污腐烂泥更恶臭! “扬州布疋全由翰汇庄垄断,一声令下,你以为叶韶拿得到货源?布坊生意还能持续?上下八口人的生计能不断炊?” “你好恶毒!”她恨得咬牙切齿。 “多谢夸赞。商场如战扬,毒辣才能致胜!” 原来他这么讨厌她!早该知道他从小便嫌恶她,长大能不百般折磨? 她错在哪里?不过生不逢时,干嘛忍受这么多气!冤哪,哪儿得罪了他? 文莞气得说不出话,眼底蓄满水气,视线渐渐模糊。打小没在外人面前哭过,现在眼泪却不争气地往节滑,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可是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不听使唤。 他一怔,见她红了鼻头红了眼,心中竟酸涩起来,粗声道:”“不许哭。” 又骂人了,她哽咽:“你恨我,毫无道理的恨我,所以想尽方法整我,欺我一个弱女子无法对抗富贾的权势。” “胡说!” 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胡说你心知肚明、你拿走了我的倚靠,让我渐渐枯死,这就是你的手段。被我猜中了,‘死而后已’,你一了百了!” 他轻叱:“荒唐!” 她揩了下眼泪,又扁起嘴说:“天下还有比你更荒唐的人吗?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行不得,留不住,寸步难移;”谁说她会跟品轩—样,她比他还惨! 他们一个执拗,—个顽固,两人碰在一起,能不磨擦才有鬼!双方都选了自以为是的方式,找不到共通点。 天色暗沉,屋内各厅房的灯点亮起来,文莞顿觉孤寂。天下之大,竟无她归属之处。 殷品尧不忍,欲上前安抚。 “阿莞?天啊,你怎么啦?” 品轩的声音此时听来倍感亲切,文莞克制不了自己的伤心,也无法坚强地只身对抗殷品尧,现下的她只想找个肩膀依靠……她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 殷品尧一震,心中不是滋味。品轩搂着文莞的画面令他刺眼,淡淡无名火升起。 “大哥?” “不许哕嗦!哄完她即刻回房,这里又不是丧家,哭哭啼啼成何样子!”拂袖而去。 文莞如今更确定殷品尧的确恨她入骨,连女子的消极抗议都不耐烦。为什么?她没做错事,怎会招来这种不人道的遭遇?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爹啊,你把我送进什么样的贼船了? *** 文莞回房后愈想愈伤心,趴在床上嚎啕大哭。隔天清晨却红了眼睛对着殷品尧的房门口大吼: “殷品尧,我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搬出去!” 房内没有动静。 “姓殷的,你听见了没有?我要搬!要搬要搬!” 他还是沉默以对。 “殷品尧……” 房门霍然打开,高傲的他挺立门前,面无表情:“办不到!” 红肿的眼搭上不屈的神情,看来让人好气又好笑。 她瞪了他一眼,倔强地甩头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来去倏忽,似顽童戏耍后旋风而去,干脆、耐人寻味。他心底纳闷,这样就放弃了?不可能,她是锲而不舍的人啊!微眯的眼闪着精光,看她玩什么把戏。 往后的每一天,文莞大清早便跑来跟殷品尧请安,以她特异的方式。 “殷品尧——” 日复一日,他受不了她的喧闹。 “文莞,你够了没?” “不够!除非你让我搬。” “你做梦!” “一夜无梦,精神好得很,你呢?” “多谢关心,你的善意真令人吃不消。” 晨光好,无价宝,晏起哪能身体好?”她对他笑笑,“我找你商量,头脑清醒了才好说话。” “我们之间无话可谈。” 谁稀罕跟他说话,要不是为自由而战,才懒得开口。 “我搬走你也有好处的。”她苦口婆心。 “免谈。” “我是个麻烦……” 他截断她的话:“有自知之明,可喜可贺。” 吧嘛抢她话! 他心念不动。”要我答应不可能,做白日梦可能容易些,少陪。”当着她面合上门。 她对着无情的门扮鬼脸。 “哼!”照往例,文莞不穷追猛打,掉头便走,隔日再来。 翌日,清晨,她抖擞地站在他门前,“姓殷的——”放开喉咙,她让清亮的好嗓音响彻他的院落。 “不可能!”他早候着,开门与她起音同一时刻,随即冲着她大吼。 她吓了一跳,拍拍胸口。“想吓死我。” “就算死了,你依然搬不出去。”不留情地关上门。 她对着门扉喃喃:“想逼死我?门儿都没有。” 今天文莞又在门口挑衅,殷品尧打算不与回应,他坐在书桌前平心写字,摒除一切杂念,包括她高昂的音调。 殷品尧在桌前如坐佛一般,打定主意不回应,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咦?奇怪,今天又没出门,怎么不见他气冲冲的奔牛样? 她高声呼喊:“阴险、狡诈、没气度的殷品尧!我在外面叫战老半天,怎么你像缩头乌龟躲在里头不敢应战?” 他只是抬了抬眼,仍不与理会。 “我不会放弃的!你以为听而不闻、不为所动,我便会模着鼻子走了?功亏一篑是傻蛋!殷品尧,是男子汉就出来说话厂 他心中暗忖,是男子汉才不与你斗! 他要她自讨没趣,接着在纸上工整地写下“忍”宇。 “胆小表厂一搭一唱有趣,唱独脚戏可就有点无聊。 “莞妹子,你这不是胡搅蛮缠?”这等良心不会浪费在殷品尧身上,殷泊胡纯粹隔岸观虎斗,心底实在偏向文莞多些。 “才不是!”泊胡大哥的儒文气息令人折服,殷品尧怎么不学学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块顽石有一天会被我的坚持打动,他会点头的。泊胡大哥,他到底在不在?” “没见他出去。”可想而知殷晶尧想作聋子。 殷品尧不悦,眼神闪了下,心中暗骂:“多嘴。” 那太好了!“殷品尧,我们一家三口要搬出去,数到三,不答腔就是默许了。”侧耳倾听,房内依旧安静。“一、二、三。好极了,泊胡大哥,你作证,殷品尧要放我们走了,我这就收拾行李去!” “先别急。”殷泊胡喊住兴匆匆的文莞。“你以为他是三岁小孩吗?只要他不亲口答应你们离去,不管你使什么法子,一厢情愿就是不行。” 文莞气得跳脚,如果他百应不理,她不就没辙了?她六神无主地在屋外踱步,殷泊胡看着团团转的文莞,心中暗叹可惜!这出戏怎么这么快便落幕,他才看出兴头哩。殷品尧若是一直装聋作哑,文莞可会气坏身子。 殷品尧微笑,在宣纸上又写下“静”字。 文莞忽然在他窗口站立,推开窗户的刹那,“喀”地一声,像撞到东西。 “殷品……” 殷品尧皱眉,手扶着花瓶,瓶中的花七零八落,而瓶中少许的水湿了他的字,他的“静”变得不安分。 “……尧。”心虚让她有气无力。 虽然她公然挑战他的威信多次,但仅止于口语,未见动作,这次毁了他的字,不免心惊。 他眼神锐利,像鹰。 她心里发毛,嗫嚅说:“又不是故意的。” 殷泊胡帮腔:“品尧,念莞妹子年纪尚轻,原谅她一次。” 他冷冷地开口,饱含嘲弄:“小?十八岁的老姑婆,妄敢称小?”斜眯眼笑谄地看着她。 轻蔑的眼神教人生气。“对,我爱当老姑婆关你什么事!千年不化的大寒冰。” “真受够你了!” “是,正等你轰我出去。” “下辈子。”目光利如刀锋。 她昂起下巴。“看什么?我就不信你能砍死我。” 他迅速拿起毛笔在她眉心点痣,快得令她不及反应。真不敢相信一个丫头竟能惹毛他,而他居然宽恕纵容?出乎意料之外薄施小惩,连他自己都难理解。 以往隔门对骂,从不习短兵相接,现下他画她素净的脸,她气恼得握拳大叫:“你——可恶!竟然在我脸上着墨!” “泊胡,你作证,翰汇庄养着文莞一生一世,绝不更改。只要她不嫁,便归我管!”反手将窗户关上。 “泊胡大哥,他……”文莞一肚子火,非找人评理不可。 “你住进来后我觉得热闹不少,你知道,我们这儿阳刚气重,你来了,阳刚与柔婉协调,求之不得。”这种快乐的日子可别稍纵即逝。 “他……” “他是茅坑的臭石头,人皆知晓,谁没领教过他的刚强?莞妹子,你留下来,我相信我们会培养出好情谊的。” 殷品尧忽然拉开窗户。“情渲?文莞已经很刁钻了,跟你再和下去岂不青出于蓝?” 文莞趁机抹下额间未干的墨,往他脸上画去。“还你!” “文莞!”紧扣她手腕,脸颊还是沾上她指月复的墨。她的胆大,令他面目铁青。谁借给她胆子?敢挑战他的威仪! 她挑眉,极不在乎。“想‘死而后已’了吗?” “不如赶尽杀绝来得畅快。” 她抢回自己的手,只要他愿意,相信她的命对他而言像捏死蝼蚁一样容易。“把虚名当命的坊间传奇人物,就算真有此意,也怕你心里有所忌惮。” 他冷笑。“虚名于我如浮云,你对我白以为是的批论,我毫不在乎,只是你……” 想到混乱扭曲的“静”及颊上的黑墨,他咬牙叨齿,字字清晰:“文莞,你给我滚!” 文莞喜出望外。“谢殷大哥!” 这样也能会错意?“滚出我的院落,至于搬出翰汇庄……痴人说梦。” 纸窗不客气地关上,文莞的美梦被“啪”一声无情地打碎。 “要我滚?这么好打发?殷品尧,发你的春秋大梦!” 文莞气急败坏的背影、殷品尧失控的阴狠,啧啧啧,这戏愈演愈烈,连城里颇具盛名的戏班子也不及,真精采! “殷泊胡。”“是。” “收敛你隔岸观火的闲凉姿态,小心我出海巡游,再不回来。” 听得出这话是由窄窄齿缝间进出,他的怒转得好快,连身旁的人也能烧上天。殷泊胡挑眉,心口不一:“从命,大当家。” 笑话!他殷泊胡何许人也,殷品尧的狡狯这多年来他也学了八成,才不会容易上他当。再说,好戏不看枉为人。 还是他计高一筹,品轩属意叶韶,照他看,文莞才是他的罩门! 哼!还跑得了吗? 第六章 “殷品尧——” 他马上开门,不想听她尖声高叫,她不累吗? “近墨者黑,愈看愈像叶韶。” “叶姐能干,你眼红嘛。” “她不只能干,还很泼辣。文莞,你长处没学,短处学得倒挺伏。 她斜了他一眼。“随你说去。” “不许搬。”这句话几乎要成为他的口头禅了。 她皱眉,开口闭口都是否定句,能不能换个词儿。她在他关门前双手抵住门扉,仰脸望着他。 “我想搬到叶姐那儿去。” “不可能。”死脑筋,怎么说不听? “要不,住蚌三两天?” “爷爷女乃女乃怎么办?”垂眼盯住她,她有充满朝气的五官、看不腻的表情变化。谁能接受这样的文莞?如果不懂她,恐会折损她的寿命。 “一起喽。” “办不到。” “那么我在这儿帮工抵三人食宿。” “不需要,这儿不缺工。” “可不可以别送月银给我爷爷了?” “不可以。” “放我一马,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你?”这有些口是心非。 “不劳费事。”俯视着她,仰望的小脸似曾相识,有阴谋论的味道。 “不帮叶姐缝衣裳应该也不行嵝?” “自然不——” 奥然闭口,想起来像谁了。无害的殷泊胡,她真染上他的恶习了。 “文莞!” 她无丝毫愧意。“开不起玩笑?” “为达目的,亏你煞费苦心了。” “奈何逃不过狐狸的贼眼!” 十年前以为把文莞扔给别人处理便可安枕无忧,想不到这麻烦长大了还纠缠不放。怪她,安分嫁人天下太平;也怪他,十年后又捡回来砸脚。早几年不乖可以抽她,眼下的她打不得骂不得,浑身长刺。 “怎么不哭哭啼啼,锁在房里不出门,像个寻常优柔女子行不行?” 怎么不哭?泪流干了嘛,他烦不烦! “啼哭可是伤心伤肝又伤身,傻子才做这种事,受不了的话,等你一声令下,我绝不恋栈。” “扰人清梦。” “只吵你不扰旁人,我可是恩怨分明、就事论事,你心里清楚得很。” 再明白不过,她对品轩、泊胡乃至下人仆佣都好,唯独不给他好脸色。 “文莞,步步相逼会得到反效果,你休兵让我考虑考虑。” 他以为他正哄骗一个不识事的孩子?好笑。 对他弯身一福。“耳根子净不了啦,明日请早,小女子告退。” 鸟语啁啾,芳草鲜美,重要的是,没有文莞尖昂的嗓音。 这些日子晚寝,需要时间安静沉淀白日的喧嚣,文莞大清早吵人,甚是厌烦,这会儿安静下来,却又觉空荡荡若有所失。 怎么回事?两日不见,倒念起她来。 “你似乎很寂寞?” 忙里偷闲,殷品尧坐在镜湖旁凉亭内,一壶茶,一卷书,面对清澈湖色,微风送来,柳枝婆娑摇曳,看得他是通体舒畅,殷泊胡偏来搅和。 “不寂寞,而孤独是种享受,请你别打扰。”头抬也不抬,翻过一页,专注在书本里。 谁跟他说这个! “每日所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文莞,你一定很寂寞。”他弯起斯文且香解人意的笑容。 “我很高兴她终于想通了。” “你该知道她不会放弃。” “知难而退,聪明。” 挑了殷品尧身旁的座位,他自顾自倒茶、润唇。 “三言两语可以动摇她?不,文莞不是那么容易被左右。” 莫非她绞尽脑汁筹划更高超的计谋? “她又想了歪点子?”是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绕不出你神通广大的手掌心,伤透脑筋有何用?” 句句都是废话,他没有耐心成为殷泊胡打发时间的对象。偏转身,摆明拒绝聆听。 “品轩病了。”殷泊胡随口漫谈。 他知道品轩病得不轻,而那小子居然趁病要求出去透气! 不能怪他心肠狠硬,患病之人本该在家休养,焉能反其道而行让病体出外晃荡之理。 “我知道。看过大夫,也喝了几帖药,该康复了。” “文莞也病了。” 心口揪了下,针刺般的微疼代表什么? “品轩过给她的?”尽可能不沾心尘地轻描淡写。 殷泊胡察言观色。“我说别操心,可是她坚持亲自煮药照顾品轩。我看得出她很有心,文莞是个好女孩,你说要养她一辈子,我想这法子也不错,两全其美。” “什么意思?” 殷泊胡忽然像沙漠里渴了一天一夜的迷失旅人般连倒三杯茶,忙着吞咽没空理他。心满意足后才发现殷品尧那炯炯目光正眈视他。 杀风景。镜湖的风光是庄内最优美的景观,耗费的人力、钱力甚钜,为的是希望到这儿来的人都能撇开烦忧,享受一片湖光水色,悠悠绿景。可这殷晶尧,喷,不解风情! “品轩喜欢文莞,说她文静又温柔。” 殷品尧几乎要岔气“文静?” “而我认为文莞也喜欢品轩。你瞧,你与她水火不容,好像累世冤家;品轩却跟她无话不谈.好比两小无猜,投机得很。” “又如何?”他颇不以为然,就不能对他笑脸盈盈吗?天差地远! “替品轩讨门亲,这一来名符其实,成一家人后,她不会觉得亏负了你,更不会有意见。以后温温顺顺喊你—声大哥,家和万事兴。” 殷泊胡词意诚恳,出自肺腑,可见他用心、想得周全。但殷品尧若见到他那双挑拨飘动的眼神,便可识破他扇风点火的居心。 “品轩不行,未成形。”几乎是立刻摇头。 “先成家后立业,定下心,还怕不成器?”殷泊胡步步进逼。 殷品尧不说话,放在书卷上的心思早飞得老远。成家?他心门一窒,文莞配了品轩,她得到翰汇庄的全心照顾,他也从此了了对她的责任。但为了避嫌,以后他俩在庄内恐怕是难得一见,品轩与她…… “那我呢?”他自语喃喃。 “嗄?”这老狐狸心眼一直转,害他赶不及,模不清,听不清楚,追得辛苦! 殷品尧随后露出狡黠的眼光:“品轩不能娶文莞。” “这门亲事我觉得颇不错。” “不行。” “那儿不妥?” “先搁下,不急。” 殷泊胡大惊小敝。“不急?文莞就快嫁不出去了。打铁趁热,你也算对她爹有交代了。” “这事不在我预想之内。”他闪烁不定。 “知道,你忙嘛,”啜一口茶。“这滋味我尝过。反正小弟我闲来无事,由我来撮合。” “不要你插手!”他疾言厉色,目光暗沉下来,分明与秀媚天光作对。“我说这事先搁下就是!” 他故作天真,忽略他不寻常的怒气。“何解?” “殷泊胡!”他力持平稳,放下书卷却脸色霜寒。“我图清静,别再吱吱喳喳吵我。为了安宁,我只有把你扔进湖里,让你体会鱼的快乐!” 殷泊胡立刻将嘴抿成一条线,心中却想,色令智昏,文莞每天吼他,也没见他如此严厉。 “文莞的事,我自有主张。” 没心思品茗赏景,殷泊胡已经吹乱一池春水。 *** 昏昏沉沉,昨儿个起文莞就没睡过好觉,全身酸到骨子里,摊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两片唇像干裂的泥土,口渴,忍着吧!先睡一觉再说,乞求真能睡沉,至少不会有酸疼的感觉,她下意识以舌润唇。 脑袋瓜好沉,重重的眼帘不想拉开,就这样,谁都不要吵她,让她安静地睡上一觉。可是,没有力气的身躯,怎么不由自主地悬空离床?嗯,是不明所以地坐起来,魂怕是离体了。冰凉的汁液滋润了她的唇,梦中真是无所不能,心想事成,才说口干舌燥,清凉的水便送进口了。 笆泉使她恢复力气,张开眼,目光迷离,乍见殷品尧的当儿,以为犹在梦中,定腈一瞧,果真是他! 她勉力起身往后挪坐,对着端水杯的他猛摇头。 她的努力突显她的虚弱,他不费力地又把她搂近身。 “说话。” 她捂住自己口鼻,病软的摇头,手微颤颤地指向门口。 早早便将爷爷女乃女乃赶离她房间,只许送饭端药的进来,万一传给别人,那可罪过! 他佯装不懂,贴着她耳朵:“文莞,做了亏心事怕讨债鬼?” 她气得眼冒金星,快厥过去了,这恶棍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不是哑巴,就说话。” “别靠近我。” 好严重的鼻音,病得挺重的,他的眉毛动了—下。“今天的声音好听多了,绕梁三日,相信会带给我深刻舶印象。” 牵下她捂鼻的手,将杯子贴近她唇衅,她迷惘地看着他。虽然心中猜疑,但也难得顺从,低头喝下他送来的水。 本想开口道谢,可是为了他一时的良善而败下阵,岂不辜负她以往的辛苦?不,这一矮化就前功尽弃了!她月兑口道: “猫哭耗子。” “送来及时雨,一点感激都没有,程老夫妇知道了会很伤心。” 她脑子疼得不能敏捷思考,谁教她没用,三两下就病倒……他刚才说什么?对了,他说她不懂感激,指控她的不是……嗯,她好像有点冲,罢了,算她错。 “谢谢。” “嗯,我可得一夜不睡,仔细看看明天的太阳打哪儿出来。” 没力气理会他的取笑,文莞软软靠在床头。 “什么时辰了?” “夕阳西下。肚子饿了?一会儿给你送饭来。” 瞥了他一眼,充满浓重的怀疑。 “落阱下石非君子所为。”要怎样的掏心她才懂? “你说你是奸商不是君子。”她特意指正。 “奸商也想找个斗志高昂的对手。” 虽然已经病得头昏眼花,可是她选择相信他。 “我已经吩咐下去,熬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嗯。”还不饿,不过还是轻轻点头,不忍拂逆他的好意。过了一会儿,殷品尧没有走的意思。 “有事?”她吸了下鼻子。”想赶我?” “不想过给任何人,即使你不是我喜欢的人,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那么她喜欢的人是谁?他识趣地闭上嘴,扶她躺下。房内冷清,八成探病的全让她赶跑了。 “躺两天了,难过吗?” “昨天还不会,今天使下不了床。” “放心休息,我在这儿照顾你。”她喑哑的声音令人心疼!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 “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想留下来,又何必赶我走?”而且,她无力的模样不容易惹他生气。 “以后还要讨公道,不想欠你情。” 文莞气弱游丝,可她的答案真令他啼笑皆非。他微笑,眼底净是温柔。 她头昏脑胀,所以断定自己看错了,他肯定是在耻笑她,笑她欠了一人情,却死鸭子嘴硬。 “你与品轩常在一起?”他压抑在心中蠢蠢欲动的醋意。 她闭上眼,有气无力:“时光漫漫,不知做什么好。”爷爷爱钓鱼,她偏没耐性坐在晃荡的船上等鱼上钩;女乃女乃擅腌菜,她去会帮倒忙,不找些事做会闷坏身子。 “身子好转后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拦你。”别让他俩有机会接近便好。 文莞随口问问:“甚至帮叶姐制衣?”她等着他一贯的否定。 “喜欢的话,随你。” 她奋力打开眼,撑起肩膀。这人长得像殷品尧,可又不是殷品尧。“你是谁?何方妖魔幻化人形竟来戏弄?””每天向我问候请安,你忘了?” “你不是他。” 他轻叹口气:“睡吧,我真怕你胡言乱语。” 文莞疲倦地合眼,喃喃自语:“一定是假的,殷品尧不会对我这么好,绝不……” *** 文莞开心地往云绸布坊去,叶韶也张开双手欢迎她归队。叶韶高兴得两眼发亮,完全忘了殷品尧无情无义的刻薄嘴脸,她一点也不在乎那些短少的收入,反而歌颂起他的宏量气度。 叶韶备了满满一桌佳肴款待,文莞像有好几日没吃没喝般的饥饿,光闻到飘香味肚子便咕噜响…… 文莞张眼,这才认清自己还躺在病榻上,但方才梦中的香味怎么那样逼真? 是真的,那混着蔬菜的鲜鱼味…… “文莞,吃碗鲜鱼粥。” 她难以置信,任由殷品尧搀起她虚弱无力的身子。不该他亲自来,府里请了许多僮仆,那些姐妹们呢? 他对着惊诧而安静的她说:“我欣赏你这时候的温柔。” 靠着他肩膀的头抬起来,定定看住他后下结论:“本来有些怀疑,想不到真是你,原来你真是殷品尧。” 没来由,他的目光暗下来。“你希望是品轩?” 她全身摊软。“不,谁都可能体贴关怀,你是我最难猜到的一个。” “似乎我们有很多误解。” 他吹凉鱼粥,喂向她。 误解?现在的脑袋塞不下太多东西,胃倒是可以装很多食物。 她专心地喝下他一口一口喂食的粥。 文莞的虚疲带走她的锐气,宛若柔顺的猫偎在他怀中。时光轻慢地流动,沉静之中他嗅出她身上特有的女子体香,无意间触碰到她如凝脂般的肌肤时,竟转出许多柔情。 虽然软玉温香在怀,但多年来处身江海练就的机敏意识到房外异样。“品轩,进来。” 殷品轩到厨房要文莞的晚膳,厨娘却说大少爷端走了。他不相信,特地来这儿转一圈,没想到真碰上大哥,而且还……破天荒的细心喂食! “大哥。” “病罢好怎么乱跑?” 他对品轩说话,眼睛却盯着文莞,奈何他一进来便攫走她的注意力。 “我来看阿莞,本来……”觑了眼他手上的白瓷碗。“现在不用了。” 她挤出微笑。“谢谢你,品轩。” 对品轩,她绝不会收藏笑容。殷品尧心中有一股气堵住,难受。 殷晶轩对他大哥的殷勤存疑,看看那一碗粥又观察他的脸色。文莞本来对殷品尧的举动不解,见了品轩的神情,顿时心意相通。她人坐直,月兑口而出: “你是否下了巴豆害我?” 殷品轩吓傻了,文莞怎能这么坦白! 殷品尧则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真这样想他,在她心里他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文莞,这是小人行径!” “那也说不定,你气恼我,要我记取教训不无可能。” “没有。” “是吗?” “阿莞。”殷品轩急得插嘴,“大哥说没有就没有。”怕她再质疑,明天大哥一怒之下会将无变成有。 文莞看着殷品尧,想找出他心虚的证据。唉,头好重,这样猜忌好累人,再度倚在他肩上,声音软懒: “好,我相信。原谅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他的人格不可采信,而品轩的话能让她定心,那酸涩……唉,透往心里去。 看到品轩真是碍眼,殷品尧三言两语想把他赶走,品轩本恋着不想走,却让他大哥的白眼轰出去了! 文莞的记忆模糊,他似乎承诺了一件天大的美事。“你真这么说过?答应我帮叶姐的忙?” “你听到了。” “我不是做梦?” “我受够了,想去就去吧。” 至少别跟品轩厮混。 她心里有满月复疑问,可殷品尧不停喂她喝粥,他极有耐心,可是愈温柔她愈怀疑,待碗里见底才有机会开口: “你好奇怪,我不认识你。” “你并不认识真正的我。我们两个都固执,现在我退一步,希望你别再说搬出去的话了,安心住下,我也放心。” 未出口的是心中当初的不安,那场火来得蹊跷,那样的夜,寻常日子,毫无引起火苗的可能,那进燃的火焰又是如何造成? 文莞单纯,程化夫妇也朴实,他们属意与世无争的日子,所以这些年来他甚少介人他们的生活。只是那场大火太惊骇人,他不得不将他们接入府中。那火,怎么回事? 希望那场火如她所说,只是意外。 *** “阿莞,怎能让殷大少来照顾你?”程女乃女乃递给她拧吧的毛巾。 看见他放段,文莞真的很为难。 “我也不想,可是我阻止不了他。女乃女乃,他根本不理我说什么,我身体康健时尚且不能说动他,何况病弱之时?” “那倒是。可怜的孩子,瘦了,喷,看你这样子,女乃女乃心疼啊!”程女乃女乃慈爱地抚模她细腻年轻的肌肤。 不公平,文莞正值青春年华,放眼望去,爱花人何处?摘花且得花盛时,再不采怕枯萎了。纳闷啊,文莞端正秀丽,只是天性率真,固执了点,为何至今没一个男人懂她的美?也不晚,这回好像有谱了,文莞从不瞒他们,怎么这次未听她提起?殷三少会是那个惜花人吗? 文莞浅浅微笑,无所谓地说:“不要紧,我身体好多了,我会努力补回来的。” 两夫妇交换眼色,程化清清喉咙,吞口口水:“阿莞,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殷大少仁义豪气,往后的日子不愁了。女人终究要有归宿,你跟殷三少怎么样?” “品轩?什么怎么样?”跟他能怎么样? “这不是缘分吗?十年不见,再会时情投意合,真是老天巧安排。” 要不是殷泊胡告诉他俩,恐怕要耽误了。 “什么意思啊?哪里来的情投意合?”文莞一脸迷惘。 “你与殷三少不是论及婚嫁?” “谁搬弄是非?”文莞不满地皱起眉,人多嘴杂,各种臆测都可能兴起,从以前便深受其害,想不到来了这儿还是谣传满天飞。 “是品轩的堂哥殷泊胡。”程化老眼瞧她不悦的神情,心中暗忖,难道搞错了?” “喔。”不算搬弄是非,实属误会。殷泊胡光风霁月,非兴风作浪之辈。她摇头道:“没这回事。爷爷,到此为止,别再说了,否则两人尴尬,朋友都作不成。” 自程化夫妇离去后,文莞又呆呆想起累积了十年的心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心中的愧疚消失丁。童年的无心之过并未造成品轩心灵上的阴影,甚至不复记忆。无城府的赤子遗忘了童年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品轩向她示好,对她友善,纯属个人喜恶。 投缘,他说的。 他虽曾提起亲事,她知道他说说罢了,有口无心,言不由衷。他把自己当成解决她问题的对象,无关情爱,月老手上的红线都配好了,品轩的红线系的不是她。 “想谁?出神了。” 回神盯着殷品尧手上那碗药,记忆中碰上他之后便与苦药结下不解之缘。只是,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并不适合做这类琐事。 她轻咬下唇,蛾眉淡锁。“品轩。” 他的手动了下,黑色苦汁在碗里徐徐摇晃。 为什么颦眉?一想起品轩便轻启情愁,是吗?他必须接受她为弟媳的事实吗? 文莞不了解他翻滚的心思,屏息一口气喝下治病汤汁。 怎样才能令她远离品轩? 殷品尧悄然无言,默默替她擦去嘴上药汁。他沉默的眼光令她感到可怕,不说话不行,这屋子好窒闷。 她呆呆地望着他。 “不用勉强自己。以你尊贵的身份,加上我的不识抬举,你根本不需理我。” 为什么这么说?“一点也不为难,我给你这种感觉?” 文莞看到的的确是不情不愿。 “你的不耐烦一览无遗。” 坐在她床缘,她仍旧看不清他,即使距离如此接近。就像他不了解为何渐渐对她产生情绦是一样的道理。 “想不想乘船出游?”想一步是一步。 文莞愕然,用不着对她这么好啊!先是答应她可继续帮云绸布坊制衣,现在又丢出鲜女敕可口的鱼饵;他想干什么? “当我没说。”有些气短,他是商人,但并不代表每件事都得一物换一物啊! 文莞的迟疑缘于无法猜测他的用意,脑子一时僵住,归咎于病中气虚。 “叶姐非常钦羡你的行商经历。海上迎朝阳送日夕,因为一切交给老天,所以无忧无虑;因为鞭长莫及,可以没有牵挂。纵使孑然一身,但与船上伙伴相互扶持、同舟共济,虽然在大海中邈如—粟,可是心中天开地朗。” 她一脸神往,十分陶醉。 “你想出海?” “你不能,泊胡大哥会很紧张。”至于品轩,他会谢遍四方神佛。 “个把月没问题。” “女人可以上船吗?” “可以。”言简意赅, 殷品尧走的是江海,存的是天下一体,本非文人,那些儒学庸人自困困人的狭隘思想套不住他。 海啊,真想一亲芳泽!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企盼。 “爷爷女乃女乃呢?”她问。 “年纪大了,不适合摇荡的日子。”想也不想便否定,添了二老多杀风景,他只想陪伴她。 “可不可能叶姐也去?” “她不是翰汇庄的人。” “品轩泥?” 心牛一动,又提品轩!为什么他非杵在他们之间不可? “我想要求你别接近品轩。” 原来如此!他想支开她远离品轩。 懊想到的,商贾大富求的是门当户对、利上加利,与一个寒酸女子结亲,既不能壮大家声,又无实质利益,殷家不能受惠,无利可图。这种现实世故,她真的可以了解。 世俗封建阶级观念毕竟存在,它耸立在庙堂,深入于民间,生活作息无一不绕着它转。 仰人鼻息的人,该懂得感恩图报。 一肚子的疑惑总算烟消雾散,不过他真的误会了,她与品轩,是朋友之情,兄妹之爱。 她弯起唇,落落大方。 “别信那些风言风语,以后我不去找他就是了。至于出海……当你没说。” 她识大体,以往的日子挺舒坦,既已争回夫复何求? “你与晶轩,子虚乌有?” 她浅笑。“起码不是你们讹传的内容。放心,我没有攀龙附风的念头,我有自知之明。” 没有哀伤气恼,她很坦荡。他紧绷的脸染上一抹笑意,文莞单纯,他看得出她没有伪装。“开始伶牙俐齿,你病快好了。” 又调侃她。“喂,你认真点,我谈的可是正事。” “中气十足,快了快了,明天包准活蹦乱跳。” 她正色道:“很感谢你这几天不厌其烦的照顾,但并不代表你可以把我当笑话看。” “好,就谈正事。你误解了,第一,我没有门第阶级那种可笑的想法,再怎么好的门阀结合,终有一天也会分崩瓦解;第二,出海遨游是我友好的表现,非关门第。” 是吗?“为什么和蔼可亲?” “还需要理由?” “你从小便嫌恶我,只因为我是孩子,毫无道理可言;如今我事事违逆,更没有理由亲善,你的好意教人提心吊胆。” “这说明了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真不想看湛蓝的海?那种清一色亮眼的蔚蓝,是你想也想不到的。” 她摇头,情势未明朗,这个人喜怒难料,她的祸福更难测。别看他现在温和诚心,此一时彼一时,届时一不高兴把她丢下海里喂鱼,哭爹喊娘也没用。 又侧头想,海哪!多大的引诱,放弃又舍不得。 她眼珠一转,对他露出卑微、讨好的笑:“先欠着,可以吗?” “行,许你欠一次。” 他和煦的笑容顿时令她温暖了起来。她迷蒙地想起“人中之龙”,这是叶韶常夸他的词儿,仔细一瞧,他还真是相貌堂堂。为什么她以前跟品轩一般觉得他不好看?应该是错觉,他是凶恶、不给人好脸色、无情的殷品尧,十年来都没有改变。她必须这么想,她是有原则的人,总不能给了甜头吃,随随便便就倒戈,太没气节! 只不过,殷品尧似乎不再那么难以相处了。 第七章 殷品尧端详着眼前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男子正诚恳地诉说来意。他的表情随着叙事情节时而哀伤、时而欢悦,更有甚者,盈满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殷品尧瞧不出男子的虚假,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男子说文莞是他的亲表侄女,在他父亲文隽康不告而别后即失去他们的消息。人海茫茫,要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天可怜见,因缘际会下他看到了文隽康夫妇的墓碑,当时殷品尧伸出援手,赠金下葬的义举在乡野间流传甚广,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听到他们遗下一女,正蒙殷品尧收养。 “敢问文隽康匆匆离去所为何来?竟未告知亲如手足的你?”殷晶尧质疑。 陆书棠惨然苦笑:“即便是亲手足,他也有他的忌讳隐私。我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原因造成他的仓促远离。” 陆书棠的回答不牵强,他找不出他的话柄。 而文莞闻讯后是既惊且喜,从云绸布坊一路上幻想过各种表叔的样貌。 她的亲人啊,世上与她有着一丝血缘的人啊! 从小她便知道自己是孤女,自己的淡漠性格是由小时候受嘲笑的经历得来。她知道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若说一点都没有对亲人的想像,未免矫情。程化夫妇对她的疼爱不输亲生,文莞早已经接受了这世上的亲人只有他们两个,也决定了终生奉养二老。 如今知道这震撼的消息,怎不令她喜出望外!她不是孤伶伶一个人,不是被人遗下的弃儿! 她飞奔过大门,直往内厅跑去,定住脚,一眼便看见大厅内唯一的陌生人,她喘着气,迫不及待却也怯生生地喊:“表叔?” 陆书棠先是冷静地看着她,眼神逐渐复杂起来。他生硬地向前抱住她。 “文莞,苦命的孩儿!” 她颤抖地说:“你……真是我表叔?”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 看过无数人间事的殷品尧审忖地看着这一幕,不带感情。他不怀疑陆书棠的话,但质疑他来认文莞的动机是什么? 陆书棠的表情复杂难解,殷品尧只希望自己看错了,因为他读出他冰冷的眸光中藏着恨。 “真让他留下?”殷泊胡不放心。 “难不成让文莞骂我没心没肺?” 殷泊胡贼兮兮笑道:“文莞一个女子的话犯得着搁在心里?” “殷泊胡,明人不说暗话,让我在乎她是你的诡计,何况人在我们眼下,他能做什么事?” “你也感觉不对劲?” “仅只如此,所以你我推论不出结果,留他就近照看,对我们有利。”是,目前也只能这样。殷泊胡话锋一转:“这个文莞,她……不喜欢你。” “我知道。”他知道她讨厌他,泊胡用词未免含蓄。 “我可以当你的军师。” “谢谢你的大方,心领了。” “喂,你别那么冷,我出人又出力,嫌不够,找品轩凑数,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 品轩?他只会坏事。殷品尧眉宇间显得不耐:“谁都别插手。” 近水楼台,如果这样都无法得到她的心,那么真枉费了他十几年的历练。可叹的是,品轩与他住同一宅子,这楼台与他一般近。真教人恼恨! 殷品轩忽然打了个喷嚏,怎么背脊发凉?有人咒他?决计不会,他人缘挺好,除了大哥…… 不会吧,大哥? *** “表叔,你跟我爹长得像吗?” 他的脸色白里透着虚弱,瘦长的身形不同于殷泊湖的斯文儒秀。 “我们是违亲,长得一点也不像。”这孩子的眼神倒挺像文隽康,纯洁得令人不忍伤害。 “那么我呢,我长得像我爹吗?” “你像你娘。”他的眼睛有一瞬的阴暗。“你爹是殷实的壮汉,脸色黝黑,是个足以信赖的男人。” “我娘呢?” 提到她母亲时,他僵愣了下,眼睛忍不住闭上。 好奇怪,表叔为什么如此震慑?她不敢再开口问。 等了一会儿,陆书棠淡然说起:“她……温柔,善体人意。” 为何表叔吐出这些字眼时竟痛苦万分? “文莞,我对你母亲认识不深,所以只能粗浅地描述,这就是了。” 陆书棠并不像文莞预期的那般亲切,他温和,但感觉上有距离。说疏离,又常对她嘘寒问暖,他不热不火,但笑中常有些许的寒意。 他的冷与殷品尧不同,殷品尧是外显的冷,他却是内蕴的冰凉。 他真是她表叔? 这疑虑马上被自己推翻。真是蠢问题,自己一介女流,无势无权,根本无利可图。若想借由她攀上殷品尧也不可能,因为表叔几乎是避着他。 她相信他是她表叔,因为谈起文隽康时,他的眼中竟散出亮采,他对她爹的思忆出自内心,这一点骗不了人。 “表叔,爹跟娘是怎么相识的?” 陆书棠发亮的眼顿时暗了下来。“我不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中透着一丝恨意。她问错话了?文莞心里浮上阴影,她宁愿是自己错看了。 “表叔……” 他冷冷地说:“文莞,改天再谈,我乏了。” 他背转身,送客的含意甚是明显。看见他陌生的背影,她恍惚了。 他是一个刚认不久的表叔,她竟一厢情愿地将依亲的渴望灌注在他身上?她不了解他的过往、他的一切,仅以数语带过。他与她的交集只在关于她爹的那些片段。 她的语气掩不了心中寥落: “您休息,表叔,阿莞告退。” 她亲近的人都喊她阿莞,但他却不。 文莞满月复心中事的回到自己厢房,继续忙着裁制衣裳。 对于这一切,殷品尧只是静观,他不插手不过问,只是远远地瞧着。 “相信你与书棠表叔相谈甚欢。” 文莞心事重重,见了他还得强颜欢笑,不想让他看笑话。她堆起笑容: “嗯,表叔不仅亲切,兼之慈祥和蔼,有爹的影子。” 由陆书棠的描述,文莞幻绘了一个爹亲的形象,但她清楚地明了,那一双冰冷拒绝的眼神,不会是她爹所有。 瘦长白皙、风飘而立的清逸不会是她爹的模样,她爹高大壮硕,与书棠表叔炯然不同。 漫游的神思回到殷品尧身上,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盖碗,她忙碌的双手在裁好的锦缎布上停下。 “那是什么?” 防备的戒心,微蹙的双眉,殷品尧看了都想笑。 “喝药喝怕了?” “没事喝什么药。” 他放下盖碗,动手整理桌子,空出一块地方,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住她。“前阵子身子虚,接下来你又迫不及待去叶韶那些要了活儿做,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了你。既然决定当老姑婆,也得做个健康的老姑婆。” “加了一堆药材再用全鸡熬成的补汤我吃好儿盅了,还想怎么样?”知道他是好意,可是,真受不了了! “那叫姑婆汤,这个不一样。” 自从对他宣示愿意终身不嫁之后,他指定要她喝的东西每每冠上姑婆二字。 “讲话一定得这么刺耳吗?” 他浅笑。“我认为很有吸引力,是专属于你的东西。” 笑什么,富贵人家的优越! “殷晶尧,我以为我们能和平共处。” “我们正一团和气不是吗?” 她抬起下巴,斜眼看他。 “我不想吃,只要有药味的我都不碰。药是病人喝的,没病吃什么药!” “你闻到苦涩难闻的药味了?” 是没有。她的眼瞟向那盖碗。 “这叫姑婆燕窝,加了冰糖熬成,专给一个喜欢当姑婆的女子喝。”端挪到她面前,掀盖。“我给程老夫妇端了长者燕窝,给陆书棠送了表叔燕窝,所以你没有理由不喝。” “那好,我喝文莞燕窝。” 他挑了眉。 “你得承认这叫姑婆燕窝才行喝。” 恶劣,了不起,稀罕。“殷品尧,你以为我不喝这燕窝就过不了明天?” “请你想想,用你的脑袋仔细思量,一碗燕窝换云绸布坊的活儿划不划算?” “又威胁我!” 澳不了的阴险奸诈。 “我要养你一辈子,不好好保重身体哪里来的一辈子?”脸上温温地笑着,口气不轻不重。 养她一辈子?这什么话,会让外人误会的。眼波才流转便对上他的目光,不,应该说,他的眼神一开始便落在她身上。他嘴角微翘,眼底含笑,那带温柔的热度令她羞赧低头。默默伸手接过盖碗,安静品饮。 这阵子他很宽容,几乎有求必应,态度也不那么强硬,她对他的出现也慢慢习惯,一日不见,便泛着想念…… 她轻摇头,甩掉这羞人的意念。 她故意将空碗放在他前面,捻线凝神缝衣裳。 “一生一世,让我养你。” 那温柔的嗓音害她的心怦怦跳,她强目镇定。“不管我肯不肯,你都已经决定了不是?” “阿莞,你真不懂?” 他暧昧得令人难以捉模,她该懂什么? 他弄得她焦虑,手忙脚乱地让针扎疼了,这—下力道不小,指月复上立刻冒出小血滴。下意识要吸掉那血珠,心念才动,手指却已被含进嘴里。 不会吧!他正舌忝着她的指头!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冰清玉洁、贞静自持,从来没被男人碰过,何况他这样逾越的举动!她该生气,可是真骂不出口,她知道自己的臊红热到耳后根了,可还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知道身上一阵莫名的酥麻,然后呆呆地看着他。 “还好,扎得不深。” 待她回神,指尖只剩微小针痕,血已止住。”呃,”能说谢吗?他正大光明吃了她的豆腐!她又羞又气,“你刚刚……” 她没事干嘛呼吸不顺? “怎么问我?明明就看见了。” 她是看见了,这种丢脸事说不出口,而且他应该要交代解释啊!怎么变成这样? “可是……” “我替你疗伤,有什么不对?” 她哑巴吃黄连的苦态他一览无遗,伶牙俐齿的女孩也有词穷的时候。 文莞眼腈翻了下,叹了口气: “我的病好了,以后请你避嫌。” “不能。阿莞,我想你。” 她眼里的惊异瞬间扩大。 不会吧,他真对她…… “你养成了我一种习惯,每天非见到你不可,一日不见,心底就像失落了什么。” 他抬手欲碰触她;她快捷地闪开了。 他淡笑,不甚在意。 “所以我打算如法炮制,天天缠着你,让你也能多想我。” “我……想你。” 张口才发现声音竟哑了。“为什么?” 她一对黛眉拧成八字,想弄清楚他真正的用意,却只感到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热烫如火。 “一箭之仇。” “谁欠你?” “你。” “我?”她一脸迷惑地手指着自己。 “你搅得我睡不安枕,还得忍受你的破罗嗓子。如今风水轮流转,你也得天天看见我,不管你愿不愿意。” 真相大白!又让他耍了。 “所以你要我想着你的恶?” “当然是想我的好,想我天天向你问安的诚意。” 她横了他一眼。“惺惺作态。” “手伤了,索性游湖去。” “去啊,爱上哪儿便上哪儿。”问她干什么? “邀你哩。” 她没有兴趣,随口问问:“哪儿的湖?” “自家的湖。” “不去。”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那外头的湖?” “也不去,只要有你,我都不去。” “那可不行,只要有你,我哪儿都可去。”他从未说过这么露骨的话。 “我累了,不想动。”他能奈她何? “阿莞,不嫁与不名誉是两回事。” 又耍阴险。“你想怎样?” “如果请不动,只有扛着走了。” 这能看吗?流言蜚语会传成什么样子!她愁得五官挤在一起。 “我连这点自主权都没有?” “当然有。”殷品尧胸有成竹地笑道:“扛在肩上或抱在怀里,随你挑。” 寄居人下,就有这许多委屈。文莞嘴一扁,一声不吭,跺脚走了。 第八章 这下可好,又成话柄了! 为了好不容易争来的自由,文莞只好由殷品尧牵着鼻子走。本以为敷衍一下就可以了,谁知他似要炫耀宅里镜湖的宽广及优美景致,硬是绕了一圈才罢休;坏又坏在那湖实在太大了,竟然费了一个时辰才游毕。 爷爷女乃女乃还好,关心地问了,也相信她与殷品尧之间没什么,可表叔不了解她,连日来总是冰冷地瞧她。他不问,也不听她解释,只喃喃说了句话: “难怪……太像了,你们都一样。” 像谁? 书棠表叔一言不发,嘴角噙着笑,轻蔑地瞧了她一眼。 她很欣喜这个薄有血缘的表叔到来,但又不禁纳闷,这样严厉不明就里的态度,对她的亲情究竟存有几分? “过午,到后院池塘等我。” 书棠表叔撇下这句话,不等她回答便径自走了,他的疏远令她心寒。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说,偏要选那么偏僻的角落说话,她没有上前追问,似乎习惯了他难测的个性。 翰汇庄后方的小池塘素来鲜少人迹,管家是久久想到了才让人去打扫、锄草、修剪花圃,夜里经过时常可听到呱呱叫的青蛙声。池塘在庄墙范围内,目前没多大用处,可是殷品尧不许人更动那儿的一草一木。 假山与树丛隔成池塘的障密,那块隐密之所除了池塘外长满了高低不一的杂草与不知岔的小花,以及看上去可怜得不起眼的小竹屋。 听说殷品尧小时候常到这儿来玩耍,一个人。 习听府上佣仆提起,当他在里面独处时,切记,不要来打扰!如果那天他心情好,苛薄地骂你两句,没事。否则,饿你个两三天之后还得笑拜叩恩。 所以,端看孩时便可看出性格,那人哪,严苛! “大少爷不会那般无情,他虽冷酷,但宽厚。”当时佟爷爷怪那佣仆嘴碎,无中生有,道听涂说。 她撇撇嘴,不以为然,佟爷爷是忠心的老管家,当然袒护殷品尧。 坐在池塘边,文莞抬头看了一眼,天阴阴地,微风中夹带湿气。 树叶寒牢摇晃,声音更显隔绝的空寂,池里的荷叶泛出暗沉的绿,塘水也映出天空灰暗颜色,隐约见着鱼儿在叶梗下悠游,此刻,这境地仿佛自绝于天地问。 因为没有一丝杂音,使人以为时光静止了。她明白,在她发呆的时候,时光正以无声的方式流转,跟往常一样。 她下意识抬头,无意地向树丛方向看去。 文莞只是百无聊赖,随意地流览,可那躲在树后之人却警醒地往后一步,不意间踩出了响声。她往声源处看去。 “表叔?” 她站起身,微偏头探寻踪迹。 “是你吗?表叔?” 微风撩起衣角,青灰色,是他今早上衣服的颜色。 这表叔真是奇怪,来了也不肯好好跟她说话,玩什么迷藏! 风歇,衣角没人树丛,四周又静了。 罢!在这儿等着,他几时高兴出来随他了。他虽古怪,好歹是她亲人,唯一的。对他得多点耐心。 他从不肯说他那一族系的事,好像亲人已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也不提起父母那方亲戚,因为没什么好谈。他与她父母三人就好像从石头蹦出来,跟旁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表叔的记忆只有自己、她爹与她娘,可他神情复杂,又怨又甜。 那人趁她背对他垂自沉思时,从树后露出身子,扬袖运劲,一块石头激射而出。 就在此刻,文莞忽然转过头,她见到了他的脸,同时小石块击痛了她,在她闭目落水之际,伴随她惊诧的呐喊。 “你——!” 好闷!喘不过气了! “阿莞,你醒来!”有人用力地唤她。 吼什么哪!那是谁?这样声嘶力竭,她跟他有仇呀!她胸口痛得透不过气了,还在她耳边吵! 上方的气息愈来愈迫近,这样的熟悉不张眼也知道是谁。 咦,贴住她嘴唇的温热又是什么? “阿莞,起来跟我说话!快醒来!” 丙然是殷品尧,难怪对她又吼又叫……哼,没风度、没气质、没礼貌的家伙,干嘛拍她脸?她全身快爆了还来打她。她感觉他吹了好几口气给她,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得以身相许丁?那不是逼她嫁人?这怎么行! 殷品尧一直过气给她,努力好一阵未见好转,心里焦急得火焚似的,突然见她吐出秽水…… 救回了!他欣喜若狂。“阿莞!谢天谢地!” 她咳了几声,心中的窒息感稍去,睁眼便看见殷晶尧。 她虚弱地问: “我怎么了?”全身冰冷,为什么身上湿透了? “刚从鬼门关回来。” 想起方才他温热的触觉,她不禁脸红了起来。 “只有你?” “你以为约你的人会来?老老实实告诉我,谁将你打伤的?” 伤?他这一提才发现头疼得很,肿了个大包。她抚着伤处试图减轻疼痛,细声回答: “不知道。” “阿莞,有人想杀你,别打马虎眼,你看到谁了?” 她微皱眉,放开头上的大肿包改揉太阳穴,心中叹息,她很虚弱他看不出来吗?一股劲儿地在她身边乱叫,就算记得也让他吵忘了。 “阿莞,生死攸关,别替人隐瞒,谁干的好事?”他一次又一次地逼问。 书棠表叔一直得不到他的好感,他很客套,那双眼锐利地记录着表叔的一举一动,她不能供出他。 只是,他为什么要伤她?她只看见他手势高扬,她的肿包真是他造成的? 心中一阵寒气从脚底窜到心里,因表叔而产生莫名恐惧。 他等了好久才看到她嘴皮子掀了掀,声轻若蚊: “没有。” 他拿出最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把她敲昏的冲动,抱住她的手劲不免加重。文莞整个身子让他箍紧在怀中,他的臂围缩小,及至她的脸埋在他颈窝。 “痛厂文莞忍不住出声。 痛死活该,他的眼现阴霾。 “固执是你的美德。” 她一点也听不出他衷心喜悦的赞美口吻,倒是充斥着忿怒、叽嘲。 “不分轻重更是你绝佳的处事风范。” 他的声音像从齿缝挤出来,恨哪! 正因为顾虑着表叔才什么都不能说,这事得用心观察,表叔与她到底怎么回事?这事像个谜,她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行,千万别冤枉好人。 “你笨!”他微松手,眼睛看着她。“蠢得跟猪一样,如果我晚来一步,你已经成为黄泉路上的游魂。文莞,他一而再地害你……” 咦?今天不是头一回吗?“哪儿来的‘再’?” “你以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是意外?你的流落他人檐下是有人蓄意造成的!” 她不发一言地看住他,想抓出谌骗的证据,奈何他是认真的。 “起火点不是一处,屋前屋后同时点燃好几处火苗,立意要你们祖孙三人葬身火海!” “我不信,我们单纯不与人结仇,谁要害我?” “你看见谁了?” 她守口如瓶。“不知道。” “阿莞,你正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想起表叔扬手时脸上残忍的笑…… “不,那不代表什么!” 殷品尧气得大吼:“你是驴子啊!费了那么多唇舌还打动不了你!他敲晕了你,让你跌落池塘,他用不着见血,犯不着费劲,你就会淹死了!到了这个地步还想不透,你真是脓包你!” 她闭上眼耐住性子听完他的轰天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才刚被你救起来。” 他身上残留火气,“没忘。” 提这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我浑身湿透了。”声音虚懒。 “为了捞你上来我也湿了。” 噢,那真对不住。“呃,可不可以让我俩都换上干衣裳?” “行!” 行,可是没有动作,那表示什么?她说句话都喘吁吁了,他期望她立地而行?不,连爬出树丛都成问题。 “能请人帮我吗?任何一个都行。”平日与她往来的好姐妹,谁都可以。 “你看到谁了?” 条件交换,完全是商人作风,太卑劣了! “殷品尧,我很冷,冷得发抖,而且,你感觉不出我很虚弱吗?你拿出百年难得一见的慈悲心吧!如果我又一口气接不上来,那不枉费了你救我。” “阿莞!” 他低喝,这不知轻重的又想转移注意力了。 别,别是那种严厉。“你不能落阱下石。” 突然他笑了出来,有说不出的邪气。 “我可以。” 文莞苍白地看着他愈靠愈近,最后贴上她讶然微张的唇。 与方才不同,这不像过气。当然啦,为了活命,他过气给她,她可以谅解;可这回,似温柔得锦缎,他又吸又咬又舌忝,莫非…… 霎时间如同遭电击般,脑子里千丝万缕,却呈现一片空白。 *** “我养定你了。” 瞧那自得、信心满溢的骄傲就有气。 “肯定我会早夭。””我会养得你白净红润。” “你难道不觉得不对劲吗?” “一点也不。”他回味起她柔软朱唇。“我觉得非常美好。” 色胚!她问的又不是这个。 “殷品尧,自从见了你之后,我便屡遭劫难,我们天生犯冲!不,讲明白点……你,你克我!” 殷晶尧靠在窗边,与文莞隔窗相对,她拴上门不许他进来,他却学人推窗谈情。他霸住窗扉,使她不得不含怨而对。 “马车擦撞、家遭祝融、受制于你、感染风寒,这次又险些灭顶,你简直是我的灾难噩星!” “这样说可不公平,第一,发烧卧床是品轩过给你的。好,我代你找他算帐。” “不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想破坏她与品轩的情谊,想得美! “第二,张冠李戴,害你落水的不是我,是你知情不报的‘他’。这么大的帽子我受不起,做不到大义灭亲,也不能不辨是非。” “至少他形于色,不像你,奸险狡诈!” 殷品尧满意地微笑,毕竟闯过世道就是不同。她察觉说溜嘴,忙否认; “我没说什么。” “你并未驳斥‘大义灭亲’。” “我脑子钝,反应慢。何况为什么得逐字逐句反驳,谁有那么多闲工夫斟酌?” “你说‘他’形于色。” “没错啊,毫无疑问,这庄里头谁都比你忠厚老实,表里如一。” 因为一语中的所以理直气壮。 “阿莞,何苦?”他别有含意笑道。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过头,不想再纠缠。对表叔有满月复疑问理不清,心中早已盘根错结,偏他严刑逼供,怎么都不走。 “我累了,阳光刺眼,劳烦你将窗关上,我人气虚,挨不得丁点儿风侵。况且,我得休息了。” “倒也是,你这脓包头上长了肿包,确是病上加病,不多休息两天,老天会看不过去。小生告退。” 看不惯他行礼如仪,矫情作态。“怎么不顺手关窗?” “是我疏忽,对不住。咦,”向她招了招手。“阿莞,你发上沾了东西。” 闻言,她模了模自己头发。“有吗?” “好像是虫子,又好像不是。”模棱两可。 “什么是不是的,看清楚点。” “嗯,看不清楚,你过来些。” “在哪儿呀?”边说边上前,低垂着头,一手在发上模索。 “别瞎找了,找不到的。再上前,我帮你拿掉。”他脸上又挂着胜利者的微笑,若不是文莞忙着分心,必会识破他的诡计。 原本五尺之遥的距离,也让文莞轻移莲步来到窗前。 “你说……啊!”文莞眼眶立刻蓄满泪水,抬起头悔恨难当地望着他。 “小人,偷袭我的肿包!” “这是给你教训,千万别把脑门对着你的敌人。”模着伤处的她真是可怜又好笑。 “错信了你的好心!” 嘴巴扁了,嗯,还不够!他一把揽过她的腰,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记。 他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唇,顺势将舌尖子送了进去,与她纠缠再纠缠,时而温柔时而粗野。 她恼他轻薄,趁着半分清醒挥了他一掌。他一心二用箝住她手腕,然后安心地舌忝起她双唇。 她让他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塌糊涂,任由他摆布。他满足地离开她,更欣喜她的意乱情迷。 “顺便再教你,不收费,反正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别对着爱你的男人露出我见犹怜的神情,那会令人无法抗拒。” 文莞又羞又恼,赏给他的一记巴掌落空,手腕还扣在他手上,只好气得大嚷: “见你个鬼!” *** “阿莞,什么鬼啊?”女乃女乃疑惑地问。“我只看见殷大少,没见着牛个邪物。你见鬼了吗?” 二老面面相觑,到现在才觉得文莞自从搬到这儿后性情转变了,以前文静乖巧,无求无欲,虽有时也会发发小脾气,现在可是动怒。当然她对二老依旧孝顺听话,对其他人也有礼亲切,偶尔嘛,就是偶尔会发现她对殷大少带火气。不仅如此,还常出事,惹些风言风语,所以,说不准真是撞邪了! 二老又不愚痴,自然知道“见鬼”是骂人话,可是文莞温柔清丽,不是见鬼哪会出口伤人? “阿莞,如果觉得这里古怪,不如我们搬出去好了。”为了孙女安危着想,做爷爷的当然得从长计议。 文莞当下又燃起小小的希望。“爷爷如果能说动殷品尧,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好,不好。” 人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声音了。 在门外听见三人谈话的殷品轩赶紧冲进来,千万别让这两个老家伙坏了他与泊胡堂哥的好事。 “爷爷女乃女乃,这次阿莞失足落水,糊里糊涂又去撞了个包,若不是我大哥英明神武适时出现,恐怕阿莞现在已是一缕香魂了。由此可见你们主人在庄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若是出了大门,我们可不敢保证了。搬出去这件事再也别提,连我都不依了,更何况是我大哥。” 殷品轩对二老晓以大义老半天,文莞只是在侧旁听,也不答话,说穿了不许就是不许,关键人物是殷品尧。 四人又谈了二会子话,二老才让他花言巧语地半哄半骗送回了房。 “阿莞,那个‘鬼’让人很生气,你也领教了。” 她恨恨地说: “名不虚传。” 忆起他的吻,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殷品轩以为她气得胀红脸,不觉有异。 “我来谢你的。” “什么?” 笑眯眯的喜气,跟她怎么会有关系? “谢你这个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来到庄内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抬举了! “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吧!” 原来,他的“水深火热”是殷品尧。 “不开玩笑,我说真的。最近大哥将精神放在你身上,不找我碴了。你真是我的活菩萨!” “是代罪羔羊!”她更正。 “阿莞,别说走,住下来一辈子。” “我为什么要住一辈子?凭什么得住一辈子?不开心为什么还要住一辈子?是谁注定我得住一辈子?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住一辈子!” 听得出来文莞非常火大。 “因为大哥要养你一辈子啊!” 她脸色赧红。 “这种话他四处去说?气我也罢了,居然还传得满天飞!殷品尧安什么心?” “爱之心啊!阿莞,别离开好吗?我与堂哥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瞪了他一眼。 “你也跟着胡言乱语,想不到连你也惹我心烦。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我可不要你在这儿啦。” “我知道,我亦不能久留。” “为什么?” “一会儿我大哥会过来。” “又来干啥?” 不明说,只是眼神贼戒戒。 “当然是来发挥他的爱心喽。” 第九章 “汤喝完了,你回去好不好?”语音哀怜,她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了。这尊大佛坐得好稳,八风吹不动,专心地处理着公务,即使她故意敲敲碰碰制造响声也撼不动他一丝一毫。 “不急。” 她急啊,他要赖到什么时候? “天要暗了,恐怕不太好。”纤纤小指向窗外天色一点,提醒他时候不早了。她讨好地怯笑着,照殷品尧四处放话的情况看来,她肯定嫁不掉了。虽然她本就不想嫁,也不愿他待在房里。 “点灯就行了。” 好歹他也举头望一下,敷衍敷衍,莫非真铁了心一赖到底?她慌了。 “能不能拿回去看?” “耐心点,再多给我些时间,我有空就陪你了。” 文莞为之气结,稀罕啊,谁要他陪! 他们真是八字不合,自来到庄里,她已喝了不下二十盅补药汤,想当初她活蹦乱跳、身体康健,几时成了病弱西施?出入不只有专人伺候,这居心叵测的殷家大少又随侍在侧,不容分说要人喝汤,让她闻到药味就皱眉。 “我不要你在这儿。” 他定了心神,处变不惊。 “我知道你忙,扬州城内凡属翰江:庄的大小经营全归你管,连分部传来的例行报告也要你批示过目,所以,你回书房,我便吵不到你了。” 殷晶尧姿势不变,一心二用,“百炼成钢,你本来就吵不到我。”用笔批下注记,另外拿起米铺的帐册报告。 她幽幽叹了气。“我是不是出不了大门了?” “操之在你。” “何故?” 不明白?他好笑地抬头看她一眼,停下手中工作,不厌其烦地再问一次:“那个人到底是谁?” 又来了,真是追根究柢。她不要他插手,这是她的家务事。 “不管你问几次,我的回答还是一样,不知道。” “那么,庄内留不下陆书棠。” “不许那么做!” 案母与表叔之间尚有许多模糊的环节需交代,表叔一走,她找谁问去? “他是我表叔,而且.赶走他的理由是什么?” “阿莞,他是不是你表叔这件事,有待商榷。” “我相信他是。” “就算是又如何?你对他完全没有记忆,不靠他,你也活下来了,对你的生命历程而言,他不重要!” “当然重要。”她脸色凝重。“我要知道我来自何处?还有哪些亲人?我不是忽然冒出来又让人丢弃的,在世上我还有血缘相近的亲人活在世上。你知道你的祖先做过什么,你了解你的血脉出自何处,你对你的一切清清楚楚,可我没有。他对我当然重要。” “如果你真是孤伶伶一人在世上又如何?” “不论如何,只要是真相,我都能接受。” “他害过你,会有第三次。” 又套她话!她仰高下巴睨瞧他。 “你没有证据不能赶他,他走,我也走。” 碧执得跟牛一样,他吁了口气: “那么答应我,别单独去找他。” “放心吧,我会提防他。”为了替表叔粉饰,又加上一句:“瞧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他了解她的心思转什么,她凡事一向不假手他人,或者说不喜欢麻烦别人。她这样独立不求人到顽固的地步是他造成的? “阿莞,我还欠你一趟海上出游,我打算等成亲后再去,你意下如何?” 涨着那本来就很迷惘的双眼,成亲?谁啊?那跟她有关系吗? 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又要惹他笑了。“如果没有意见,这几日我便跟爷爷女乃女乃提亲。” 她眨了下眼,什么时候跟着喊爷爷女乃女乃了? “你说谁跟你……呃,”吞咽口水。“成亲?” “你呀。” 她赶忙正襟危坐。“我从来没说要嫁你。” “我口口声声说要养你,你忘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我可没答应。” 他以拳撑额沉吟:“这该如何是好,我与你口对口了,话说出去自然不能收回。你的清白等于毁在我手上,就算你不要我负责,我的良心也会整天跟我大吵大闹。”忽而对她一笑,把问题扔给她:“那怎么办?” 方才一瞬间快被他的柔情软化了,可想起他种种劣迹,理智马上主宰一切思维。他是坏蛋,喜欢她在他股掌间的迷乱。 她面不改色,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谓:“睡不安枕是你的事,反正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只好请你多担待了。””女孩子脸薄理所当然,这事由我开口。” 意思好像弄拧了。“我是说你自作自受,活该。你又想向谁开口?” “程化夫妇——也就是你的爷爷女乃女乃,未来也将会是我的爷爷女乃女乃。他们一定不清楚我们的肌肤之亲有多亲密,我一五一十告诉他们,这样一来,我非你不娶,你非我不嫁。” 吓她?做他的白日梦!不会再上当了,老用威逼方法,烦不烦啊! “天色不早,该回房了。”她转移话题。 “为什么不想嫁人?” “因为你根本是闹着我玩,没半点诚心。” “我殷品尧从未对一个女子许下终身承诺,阿莞,我要娶你。” 他的表情好严肃,他是认真的? “我对你只是一个责任。” “何以见得?我天生该是铁石心肠,压根儿不会有侠骨柔情?” 想起以前的着慌惧怕,推翻了他的诚挚。“你讨厌我,从小就讨厌我,我现在顽固不柔顺,你更该恨我入骨。我扰乱了你平静的生活,你便拿我不可能的事来笑我,例如婚嫁这回事,但我无所谓。”她耸耸肩,像是了然一切的坦然。“反正是嫁不掉了,所以,随你说去。” “分析得很好,我为什么吻你?” “惩罚。” “有这种惩副方式?” “请你想想,两次你都是在我不顾你意的情况下吻我,对不对?”不理他微皱起的眉。“我知道,你是气得拿我没法子,又不能打我,只好用这种方式以示薄惩。但望你发发好心,不要连这种事都传扬开来。” 据她所知,目前尚未有这项传闻。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说错了?”看着他渐趋近她,高大的身影压得她心喘。“你可别恼羞成怒。” “吻是一种惩罚,我倒是占尽了便宜。你不温顺,但是善良;你固守原则,但有个性;你常逆着我的意思走,但不无理取闹。我一开始真是让你烦透了,尤其海上寂静的口子过久了,真想掐死你换回我的平静。” 文莞直直地仰望他,平淡而不在乎。 “渐渐地我居然嫉妒起品轩,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等我发现事态严重时,已经爱上你了。” 她吃惊,身子往后缩。 “你平淡的表情下有不容妥协的情绪,我想用强硬手段将你导回我设想好的正常人生路,但我失败了。阿莞,你真不柔顺,可是,我爱你。” 她默默望着他,他的似水柔情与浓密爱意是真的?此刻的他不剧硬,也不狡狯,他深情看着她,她的心跳……擂鼓似的。 这一番告白,的确令她动容。 “殷品尧?” “我在。” “你一反常态。” “我知道。” “你第一次这么多话。”而且温柔。 “我也很讶异。” “他们,都说我思想古怪,违悖常伦。” 殷品尧知道她说的“他们”,是一些遵守礼教规章的人。 “我见多识广,不怕。” “这次真的不是唬我?” “没有一次骗过你。” 她垂下眼睑。“别害我对你期待落空。” “对我有些什么期望?” “我……”她呐呐说不好话。“我……又不是木头,我……” 他含住她的唇,也含住她羞于启齿的话。 这一次他温柔地吻住她,长长绵绵。 月儿,方出东山。 “表叔。” 陆书棠站在栏干前,屋檐的阴影覆住他,摇曳的柳枝衬出他细长的身形。他少有喜怒,仿佛遗世独立,颇有莫理世人眼光的洒月兑。他就是他,接受也好,挑剔也罢,他不为世人而存在。 “你来看我?”他头也不回,似舍不得眼前波光潋滟的美景。“殷大少怎肯让你见我?””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不确定。今日来访,是想理清谜团。 他缓缓转头,见不远处有个丫鬟伸长了颈子频频往这儿张望,不仅如此,还暗中派了保镖,他了然于心,轻哼冷笑: “该是如此,他不会让你单独见我。”眼睛冷冷地看她。“他来警告我,不许我伤你,文莞,他对你可真是呵护备至。是,他是该防着我。” 她让他看得心痛,为何句句带刺?文莞颤声道:“我不是因为怕你才让雁姐陪我,她也是受人之托。你……真是我表叔?” “你爹与我青梅竹马,情同手足。” 他眼中一片清澄,她不疑有他。 “表叔,那天你依约前来了?” “确定看见的人是我?”他慵懒,望回前方。 “那天想告诉我什么?”怎么忘得了?唯有他会这般冷漠。 “你与你娘真像。”都挺会勾引人。“无欲无求,却得到了最美好的事物。殷品尧语气不轻,文莞,你说了什么?” 她一径摇头,望着他的项背: “表叔,你是我的亲人,也是唯一能给我爹娘影像的人。我记得他们的慈爱,也知道他们疼我,可我贪心,还想知道更多更多。表叔,我总觉得你语多保留,可是从你眼中的感情,令我不得不相信你与我爹的挚谊。我极力说服我自己,池塘事故不是你造成的,虽然疑云满布,但我宁愿选择相信你。” “如果心中存疑,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你是我表叔。” 心中一震,太像了! 他默默回头,那言语、表情,宛似文隽康,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我不能不管你,因为你是我师弟。”他笑得开朗且包容。 文隽康的纯良与无惧,每每令他挣扎痛楚,他在恍惚中又将文莞与她母亲的影像重叠。 文莞看着他失焦的眼神,他的表情变换,交织着爱与恨。 “文莞,你不该来。” 酷似她母亲的容貌,令他易躁疯狂。 陆书棠握成拳的手青筋暴现,锁眉咬牙似到极限。 “表叔,你不舒服?” 他突然喝道:“你走!” 远处的雁姐吓了一跳,拔腿往这儿疾奔。 文莞吸了口气。“表叔?” “滚!” 雁姐喘吁吁,顾不得调息,连忙问:“阿莞……情况不对?要不要……我……” 文莞怔怔地摇头,握住雁姐的手制止,无助的酸楚涌上来。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保证有一天我会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事。然后,我会离开。” 三人纠葛的影像与记忆揉和在一起,缠了他一辈子。 “我知道你感兴趣,也知道我扑朔迷离的态度令你很好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满足。现在你们走,我不想看到你们。” 他用驱赶的口吻下逐客令,比甩巴掌更令她难过。 湖水倒映皎洁明月,天上水面两个月,湖中月因波纹而飘摇扭曲,藏在书棠表叔心灵深处的他又是何种相貌?文莞坐在湖畔的凉亭内,忖思着。 陆书棠对她似有着复杂交错的情感,而因为这“表叔”的身份,让她舍不下心底拥有亲人的渴望。但她不糊涂,那晚确实是他打晕她的。 她明白自己有危险,但探求真相的勇气令她不怕去面对。他恨她甚于爱她,所以他总是冷着一张脸。 “阿莞,你真好看,怎么看都不腻。” 品轩坦率又直接的赞美,真让她不习惯。殷品尧从未评量过她的相貌,不过也是直勾勾对着她瞧,在她脸上模来亲去;叶姐则夸她可爱、讨人喜欢。说她美丽,品轩是头一个。 “你的嘴巴才甜得腻人呢!喝酒,好雅兴。” 他分别摆好酒瓶、酒杯以及两碟酥饼,自顾自坐下。“想找你陪我。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披件外袍,小心着凉。我让雁儿给你拿件外衣好不?” 她皱了下鼻子。“我不要人伺候的,再说我没那么弱,没病都让你们捧出病来。” 也是,文莞不像那些吹了风就倒的女人。 “阿莞,吃块饼。”他喂了她,她张口吃了。 “今晚没有功课?” 他嘻嘻笑道: “托你的福。我最近可快活了,阿莞,陪我喝酒。”替两个杯子满上了酒,顺势再喂她一块饼。 “我不会喝酒。”她摇头轻笑。 “浅尝即可。” 见他爽快地一饮而尽,她也含了一小口酒。 “阿莞,大哥与我你较喜欢谁?” 她让这问话呛到,口中的酒全喷了出来,咳个不停。 他也未免太直接了! 殷品轩见状忙拍抚她的背: “小心点,慢慢来,不喝酒的人一入喉会不习惯酒的味道,但到后来会品出它的香醇。洒能怡情,怎么说呢……喝了酒后整个人飘飘然,烦恼事全忘了,心情好得不得了,闷在心里的事能大吼大叫全发泄出来。” 文莞止了咳,愕然地看着品轩,他怎么满嘴荒唐言! 他似乎对自己悟出这番道理非常得意。“对,还能养性,把坏的脾性扔出去以后,就能培养好性灵了!” “那叫伤身、误事。”一阵令他破胆、冰冷如鬼魅的声音传来。“我不要求你读通圣贤的至理名言,但你连常理都能编出歪理,你总有办法独树一帜、标新立异,真是可喜可贺!” “大哥!”没办法,见了他就会不自觉发抖。 文莞一边旁观,殷品尧对品轩总含刺带刀,莫怪品轩见了他二话不说能溜就溜。 “我呛到了,他帮我……” “我看见了。”剑刃般锐利的眼光划了品轩一眼。 殷品轩难得鼓起勇气:“好久没见她,找她陪我说话。” “你壮似牛、野如猴,夜凉如水,她着了凉怎么办?” 又来了!她无奈攒眉。“我没那么纤弱,况且品轩总能逗甜笑,我也喜欢同他说话。” “我就不行?”殷品尧闻言气短,她可以喜欢别人的一言一行,却从未说过喜欢他的任何事。 殷品轩心中大乐,有文莞给他撑腰,他遂壮大胆子抢白: “你怎么行!又不是庙会,凶神恶煞样给谁看?腊冬还远,站在你身边偏像下雪一样寒冷,一看见你开口,我头皮都麻了。你弟弟我都受不了,何况是阿莞?忍受你的跋扈是我难逃的劫数,但是外姓人的阿莞凭什么那么倒霉?所以,听我说话自然比较快乐。” 文莞惊诧地捂住口,大大佩服他的勇气。“品轩,好气魄!” 她眼中酌钦羡让殷品尧光火。“阿莞,你居然在一旁叫好助长他的气焰!” “他说的是实话,我心里的感觉也是真的。许你凶,不准别人有意见,霸道!” “阿莞!” 因为大哥喜欢文莞。所以她不听摆布,品轩就是仗着这点才敢畅所欲言。同时也看出大哥想掐她又不忍下手的青白样,唉,这种情况真……太难得了!大快人心,可惜大堂哥没看见。 “对了,大哥是来找谁?我同阿莞正在喝酒。” 接着又抢在他开口前声明: “你可不能迁怒,我确定,而且非常肯定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是闲暇时间来这儿找阿莞吟风咏月。” 殷品尧皮笑肉不笑。“好兴致,也得配好文采。” “大哥可是点我庸才?” “你不承认?” 不料殷品轩不怒反笑,“不,脓包配庸才,再适合不过。”他转头对着文莞说:“对不对,阿莞?” 明知他是玩笑话,她也不免脸红。“别胡说!” 殷品尧状若无事地按住品轩的肩膀,暗加施力:“品轩,庸才经过教也有成俊才的一天,可悲的是还不识时务、不明是非,因为不知好歹的短命鬼没有时间等到那一天,明白吗?” 殷品轩疼得眉眼都拧在一起了,忙不迭说:“明白。我懂进退、明事理,大哥说什么是什么。” 殷品尧挑起眉嘲笑:“这么快,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大哥请松手,再顽强不通也会想办法触类旁通。” 殷品尧手下留情。“泊胡找你。” 殷品轩揉揉月兑困的肩。“来之前知会过他了,找我做什么?” “去问他。” “大哥一点也不知情?” “他会告诉你。” 殷品轩歪着脖子想了想。“大哥,这是不是支开我的借口?” 殷品尧微眯眼,真是点不通的石头。“泊胡不会这么说。” 他的风雨之势殷品轩收到了,他颠退两步。“可惜,酒才喝了两口。” “我接收。” “收什么!等我回来一块儿畅饮。” 殷品尧睿智的眼刮了品轩一下,泊胡留得住他,怕是来不成了。 “阿莞,有美女相伴、对月共饮是件乐事,堂哥找我,去去就来,等我。” 等他?殷品尧抬眼望了品轩一眼,欲拆了他骨头。 她笑说:“改日再聚也行,现下泊胡找你。来日方长,怕没机会?” 殷品轩又看了文莞一会儿,呆呆地说:“真想这么一直看着你,真是好看!” 文莞噗哧笑了出来。 殷品尧攒住他的胳膊拉他离开,一路拖了十几步。“再这么慢吞吞,正事都给耽搁了,老让人不放心,何时才能长大?” “大哥,你轻点。担什么心,成亲就长大了。” “你成亲还得我允。不听话,一辈子要你打光棍!” 殷品轩像只小狈般被拎出了亭子,他回头还想话别,让殷品尧的白虎吊眼瞪跑了。瞧那歪斜肩膀的背影,殷品尧那一握力道可不轻。 “每次看到品轩在你跟前的模样……唉,不忍卒睹。” “我几时虐待过他?” “是折辱。” 酒不喝了,文莞将杯子推得远远地,挑了块酥饼。 他不以为然。“玉不琢不成器。” “当心好玉教你磨损了。” 他承认,自从喝品轩的干醋后,对他百般刁难,全属私心。凡是牵扯上文莞,他就想挥开这只讨厌的苍蝇。 “别对他太好。” “我讲良心话。” “我对他仅是兄长的严苛。” 文莞瞅着他,不说话,只是笑。 他至今仍对品轩敌意甚浓,即便明白品轩只是小孩心性,文莞以友待之,但心底的疙瘩仍刺得他醋意大发。 她的微笑挂在嘴边久久不散,他悻悻问了句:“真那么好笑?我未过门的娘子?” 她僵住了。“你跟我爷爷女乃女乃提了?” “没有。” “那就别说这种话。” “外头人那么传。” 白了他一眼。“是谁故意造成的误会?又是谁不澄清谣传,光会微笑沉默?你摆明了默认嘛!” “我是认了,你呢?” “我讨厌人家逼我。我要非常确定对你的感情,我不要因别人的期望而造成非你不嫁的假象。何况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既气且恼,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分都分不清。” 叶姐那羡慕得发亮的眼光,仿若她成了凤凰;兴奋的语句,好似他与她已成定局。将她急切的辩白当成了谦虚,她的费力解释都是多余。 唉,从何说起! “你说漏了,还有‘爱’的存在。” 她红了脸,硬着头皮否认:“哪有这种东西!” “真没有?” 如果没有,那些吻、那些拥抱又是怎么回事? “有啦!你别急……反正,你不能去提亲,他们来追问,我又要反感了。” “对你,顺其自然。” “谢殷大少。” “池塘的事问出结果了?” 她撑起下巴,眼望着皎白月色。“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你监视了。” “那是必要的关心。” “那叫看低别人的处事能力。”她眼光黯了下来,要求:“别赶他走。” “翰汇庄不多他一口饭。也请你答应,别单独与他会面,还有勿随意离开庄内。” 文莞想到陆书棠阴冷的眼神,心就凉了一半,对他投有任何寄望了。但……没有吗?真没有了?她不知道。 “阿莞,你有亲人。” 他出声唤回她离散的心神。 “何苦拘泥于血缘,只要有爱,就是一家人。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如此轻柔多情,她感觉心跳加速。“我知道,像爷爷女乃女乃。在表叔未出现前,我想生活就是这样了,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他来了,我就变得贪心,想多知道一些父母的事,想从他口中得知。” “如果问不出呢?” 她认真想了下:“我会放手。” 他微笑,在她颊上轻啄一下。“好妻子。” 她急了,连忙向四周看一眼,低喊:“殷品尧,你敢……这里随时有人出入!” “这么黑,能看得出什么?” “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啊……走开,别靠近我!” 来不及了,她已经坐在他腿上,整个身子没人他胸怀。 他在她耳边轻语:“我会保护你,你已经是殷家人,谁都不能伤害你,即便是……你以为的至亲。” 被他怀抱的感觉好有安全感,而他的嗓音……魅如蛊惑,温柔得像摇篮。 不管了!反正抱也被他抱了,她丢开矜持回抱他。 “爱我的,就是我的家人,血缘,不重要。” 努力了这么久,她终于热情回应了,他低头寻找她的唇,声音浊重:“我对你而言……重要吗?” 文莞这次不再抗拒,两人四片唇正忙得不可开交,回答与否,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了。 第十章 “文莞,我今晚就走了,送我一程。” 怎么这么突然?碰巧殷品尧出门,其他人又睡下,此刻品尧殷切的叮嘱在文莞脑子里环绕不去。 陆书棠轻哀地说:“此后天涯各一方,断了音讯,邈无踪影,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今晚的夜月显得诡异,天际星棋罗布、幽远闪烁,这样清朗的天空下表叔的身影竟然模糊。他平日里肃冷的容颜软了下来,换上柔柔凉凉的笑,挂在嘴上的弧度与天边的下弦月相衬映。 “这样也不肯送吗?”她犹豫起来。“不是……” “你怕我?”他凄凉地笑。“想不到末了留下一个遗憾。” 这一句话直击她的心窝。表叔匪夷所思的举动,忽冷忽热的。 她冲口而出:“表叔,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 “来吧。” 夜风吹,夜雾浓,她跟着陆书棠不觉露水沾湿裙裾。脸庞拂过有沁凉水意的微风,她急急跟紧他,不知将往何处去。 直到她脚酸,一口气快接不上来,忙叫: “表叔,慢些,我快跟不上了。” 他倏然停住,缓缓回身,唇角依旧弯笑,但眼中却没有笑意;“我不是你表叔。” 她心里没有一丝难过,只有些许惆怅。该是这样,她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为何他如此疏离、冷漠,幸好他不是她表叔,否则她落空的期盼不知得添多少酸楚。 “怎么你像松口气的感觉。” 啊,太明显了,她该露出哀伤神情的。她受窘地扁了扁嘴。 “无妨,我明白我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 “你到底是谁?你不单只想来看看我,带给我父母的消息,应该不只是这样,对吧?” 微风带起他衣角,修长俊逸,潇洒如谪仙子,拖长的影子神秘诡奇。 为了探寻真相,她抑住心中的骇怕。“你是有目的的,我父母与你有仇?你说过的一切,全是谎言?” 陆书棠迷蒙的眼光越过她。“描述你爹的形象全是真的,我们情同手足,师出同门,以师兄弟相称。我们学艺时光何等快乐,每天模黑早起练功,一同迎接绚丽晨曦,夜里同卧一铺,互相勉励,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犯了错,师兄一定代我受罚,他呵护疼惜的神情我怎么也忘不了。文莞,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师兄是我的一切。” 她震愕得说不出话,他……什么意思?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他……爱着她爹! 陆书棠淡笑。“你一定瞧不起我了,男人怎能爱男人!我不管别人怎么想,爱便爱了,有什么道理?凡人世俗的看法全不在我眼底,我蔑视他们所建立的传统制度。我心里只要他陪着我,一辈子在山林里也可以自在快活。” 她听得头皮发麻。事不关己,己不操心,他爱了男、女、少、老,她都可以不当回事,可他爱上的人是她爹啊! “那是……不行的!” 他惨然笑道:“文莞,你能怪我吗?爱苗滋长,我可管不住。” 原来他的阴阳怪气是因为他爱了不能爱的人。 “可我爹不爱你。”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阴狠。“你娘的存在是个错误!” 他的爱才是天大的错误。“凭什么因你难启齿的爱判她是个错误?” “她不该来,她错误的出现在我与师兄命运的轨道上。” 文莞冷静说道: “她不是错误,所以我生下来了。” “错误可以纠正。”他阴冷地笑,下弦月的清冷照亮他的狰狞。她感到一阵冷栗;“你不会……” “她不该介入我们之间,她瓜分了师兄对我的爱。” “别自作多情,我爹对你只是同门情谊!” 他似乎听不到她的话,一味诉说自己的感觉: “你娘是梗在我们之间的阻碍,我坚决相信,若没有她,我与师兄会厮守一辈子。” “做梦!”她大叫,拼命地摇头,却摇不醒他的梦。 “那真是一场璀璨华美的梦,却让何苇打碎了。你娘是狐狸精,把我师兄迷得团团,转,他当着我的面诉说她的好,痴痴呆呆想着她,莫名其妙地傻笑。她有什么好?就一脸狐媚,她迷得师兄心智丧失,而他却甘之如饴,居然还娶了她!” 文莞这才知道她娘的名字叫何苇,莫怪他从不提她娘的名字。 “狐媚,有其母必有其女,殷晶尧迷恋你的程度,与当年师兄的痴迷不相上下。” 她拒绝他莫须有的指控。“你杀了他们?” “不,我只要何苇死。何苇的感觉太敏锐,她察觉了我对师兄的爱,那也罢了,这种事我从不隐讳;可她偏处处阻挠我与师兄见面,离间我们的感情,怂恿他作个无情人。” 他犹记文隽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棠,我不知道你对我……对不起。” 他知道师兄的对不起意味什么,他不能接受他的感情,所以师兄只能说对不起,辜负了自己。 之后文隽康欲迁往江南,他不能承受这样的背叛。他深深相信若没有何苇,他会是他的,到现在依然坚信不疑。 愈往下听愈不对劲,文莞嗅得出危险的气味,可是不到结果。 “他虽无情,但我不忍下手,我只想杀何苇。暗中给二人下了毒,那要不了命,只会虚软,我趁虚追击,花钱派人狙杀。我并不想杀你爹,他的死我始料未及,他奋不顾身保护何苇与你,而那帮杀手为求保命,顾不了与我的约定,我赶去时只看见两造新墓碑。” 他两眼空洞,有着挥不去的哀伤。 “这几年来我犹如行尸走肉,万念俱灰,人生没有目的;生命没有意义,重游旧地,想不到从乡里人士口中知道你还活着。当我知道这消息时心底又重新燃起希望,你是师兄留下的唯一血 脉,我要将我的所有给你,只可惜,”他戾气乍现:“你长得太像何苇!” 她心神一凛。“你想杀我。” “我不允许容貌与她相似的人活在世上,我受不了!” 她惊恐地看向四周,忙着追赶他的脚步,不觉已到了城郊。 “找什么?殷品尧低估了我,看护你的保镖不济事,让我给杀了。”他像慈爱长者般劝诱:“你乖,念在师兄分上,我会给你个痛快。”“你疯了!” “或许。”他的眼神又恍惚了。“更早之前,在我遇见师兄时便疯了,碰上他便开始了我疯狂的念头。文莞,你能怪我吗?恨何苇入骨也是情非得已,我也克制不住。所以,你必须死。” 分明是狠如豺狼,脸上竟漾起慈悲的笑,仿佛对文莞来说死是一种恩惠。 阵阵寒意自脚底窜起,谁知道她离了翰汇庄?谁又知道她往何处去?该听殷晶尧的话,不该硬去美化陆书棠的漠寒。 “你根本不爱他,你对我爹只是强烈的独占欲,那不是爱!” 他凄凉地笑了。“你不懂,我也不着求你懂。” “爱他便该祝福他,你却毁了他的幸福!” 唉,他真的癫狂了,表情瞬息万变,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这会儿他又冷得像块冰了。 “所以,他们在黄泉等你,我该送你一家团聚。” 文莞在他眼神骤变之际拔腿就逃,她拼命跑,不知道能逃到哪儿去,耳边只听到呼呼风声及尾随于后的陆书棠的狂笑。 满天闪烁的星星似嘲笑她的愚昧,殷品尧费力劝阻她跌入危险的蛛网,是她不知轻重一占脑儿去相信血缘关系的凝聚与融合,她坚信追本溯源能带给她存在感。 深夜里;郊野间见不到半个人,天地四方亦无她能藏身之处,耳后陆书棠的笑声亦步亦趋。 品尧,如果你在此…… 她脑中闪过与殷品尧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涌现酸涩的甜蜜,他都已经软段张开双臂拥抱,她却迟迟不肯打开心扉。怪她执念太重,相信自己片面的认定,对他如此,对陆书棠又何尝不是? 她上气不接下气,不远处一片黑暗,安危难辨,她慢下脚步任丽探视,只见黑不见底,宛若深渊。 这断崖,已是尽头!“文莞。” 声音冰冰冷冷,像此刻她湿透了的仅衫。 她回过身,陆书棠的脸在月光下越发苍白。 “别怕,死不可怕,活在世上的寂寞才叫万虫钻心。那种苦,不懂也好,早逝的你遇不上那种苦楚,是好事。” “我不是怕,是不甘心。”泪水集聚眼眶。“我这么相信你,想不到你却是杀我父母的元凶,我故意忽略池塘事件你的身影,到头来只印证我的愚痴。看错人,是我不好,自作自受,没有—句怨言;可现在,我最想见殷品尧一面,临死前,一面也好。” 陆书棠冷眼看着她的难过,略感安慰,天下痛苦之人不单他一个。他追着她来,不是为了享受猫玩弄掌中鼠的快乐,不下杀手,是念着对师兄的情分踌躇再三。 但文莞梨花带泪的脸庞,令他杀气顿发。“这张脸,不知要伤多少人的心!”充满肃杀的手臂扬起,文莞认命地闭上眼,乖乖受死。 怎知她并未感到生命结束时的痛苦,却听见肉身搏击的声音,她疑惑地张开眼,不可置信的喜悦充塞心臆。 “品尧!” 殷品尧与陆书棠交手时得空回首轻斥:“蠢蛋!”复凝神接过一掌。 前一刻泪眼婆娑,此时笑中有泪,以往只觉得他的斥责附着轻视的意味,不知怎地,今天心里甜滋滋,有疼溺的味道。 她不懂武功,但见殷品尧从容不迫、行止优雅,而陆书棠却满头大汗、处处掣肘,便安了心。 她相信以品尧的武功要取他性命不难,杀人偿命,一命抵她爹娘两条命算便宜他了。但扪心自问,她真要他的命? 可父母何辜?双亲深仇非报不可,但说实话,他也是可怜人啊!陡然间陆书棠胸口中了一掌,口喷鲜血,倒卧在地。 文莞见状惊喊:“别杀他!” “阿莞!”真受够了,她又来妇人之仁了! 她为难地说:“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他是有罪,是该死。虽然我爹娘的死全因为他,但他是策划,非亲手行凶。他的心很难理解,但我不要判他的罪,让官府决定,以律法定刑吧?” 陆书棠空茫茫地望着天空,冷不防从袖口射出暗器,殷品尧不察他的机诈,连忙侧身闪过。他趁隙飞身向文莞扑去,殷品尧迅速回身五爪扣住他右肩膀,破肉抵骨,他吭也不吭一声,硬是留下五道皮肉绽开的血痕,挣月兑殷品尧朝文莞奔去。殷品尧情急中又发一掌,他喉口一甜,又吐了口血,但步履仍不停歇。 文莞几时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杀戮景象,一时呆愣住了! 陆书棠粗暴地抱住她拖向断崖。“文莞,你我同归于尽!” “不!”欲扳开锁住她腰间的手。 “陆书棠,放了她!”殷品尧看见了他脸上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仰天长啸:“谁都不能阻止我!” 他们飞离了地面,接着便往下坠,他闭眼,满意地享受自己的安排。他不会,再也见不到何苇的脸了。 但下坠的身势猛地停住,眼前映现殷品尧焦急的脸孔。 “撑住,别松手!”陆书棠惨然一笑,无欲无求。 殷品尧更抓紧他,“你是非不分,阿莞方才还为你求情,你忘了吗?”他重重地强调:“她是文隽康的骨肉,文隽康的!她不是何苇,她温善纯良,处处维护你,不出一句恶言,你的私怨,干她何事!” 陆书棠受伤过重,中气不足:“你……放手,你救不了……两个人。” 文莞仰脸看着殷品尧,他奋不顾身,一脸焦急地关心她的安危……叶姐说的没错,他长得真是好看,自己真是蠢笨,生死两隔时才想到他的好……她心中酸涩,百般不舍。 忆起往日他恶劣、不通人情的对待,许多强烈的关怀其实早藏在霸道的表面下。她像牛的固执个性处处曲解他释放出来的好意,亏他那么有耐心,包容她的不知好歹。 在死亡边缘,与他相处的一切一切,飞快转进她脑海,在这危急时刻,她只想到他与她的过往。 他看着她,此刻眼中只有她,充满爱恋。 十年前欠了他,如今又欠下情债,看来今生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再续前缘。 她凄迷地笑:“品尧,我下辈子愿与你结为夫妻,偿还欠你的情。”他心中一震,她语似诀别,想做什么? 他喝住她:“阿莞,别说!” 陆书棠周身腥气薰得她快呕昏了。“表叔,你放下我。” 殷品尧气得大叫:“阿莞,你糊涂了!” “品尧,照常理论,你只能救一人,而你的手我牵不到,临死能见你一面,我已无憾!表叔,丢下我,你能活。” 阿棠,我不会扔下你,我们要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陆书棠忆起过往。师兄,我愿意的,可是你却不要,如果不能给我你的爱,当初为何要对我那么好? 陆书棠凄恻地低头看着文莞,她的敦厚良善来自于文隽康。血不断从他肩上涌出,他意识不清地喃喃呓语: “文莞……再告诉你一件事,山涧间……朽桥旁,师兄曾以性命救我!” 他用尽仅存的一丝力气将文莞提上来交在殷品尧手上。 “还给你了,师兄。” 手腕一扭,他旋开了殷品尧的救援。“表叔!”“陆书棠的身子下落,不吐一声一字,任由黑渊吞噬了他。 一切归于寂静,秦时明月,汉时关,天地万物一直依天时运行。满天的星斗照不亮那泓深渊,陆书棠心中的黑暗与矛盾怕谁也无法给他光明,只有他自己。而他则选择下下策,自我解月兑。 文莞不说话,柔软的身子在殷品尧怀中颤抖。 “别哭了,都过去了。”她兀自哭个不停。 “别怕,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抬起头,清丽的脸泪水纵横。“娶我吧!” “嗄?”她忧得五官都揪在一起。“你反悔啦?” “不,我只是……等太久了。” 她着急地问:“到底娶不娶啊?”他笑道:“求之不得。” 文莞破涕为笑。“那好,我要坐船,扬帆海上,给我的承诺你要兑现。”“全依你。” 她心满意足地偎进他怀中,他的胸膛宽阔而安全。过去陆书棠飘游四方,神魂无依,到头来为了挚爱之女舍弃生命。他死,为了要她活着。 她想,她是幸福的,在这死寂的夜里,有殷品尧陪着。至少,她比陆书棠怀有残缺的爱来得幸福。 *** “大堂哥,大哥算不算横刀夺爱?” 未闯情关胆敢说爱!眼前的品轩手里拿着不全的鸡腿,那缺了的部分正被他意犹未尽的咀嚼着,哪一点像失意人? “你欲哭无泪?”“我干嘛哭?”他语音含混不清。 “心里痛不痛?像扯裂心肺一般?” 一点也没有,他倒是痛快的吃喝。他对着殷泊胡摇头。 “会想捶胸顿足?”他笑出来。“怎么可能!” “那就对了,文莞成了你大嫂,你一点也没有损失,品尧夺了谁的爱?” “可是,阿莞是我先遇上的。”说说笑笑的欢乐时光,大哥的酷寒怎比得上?事情有先来后到,这朵花该他采。 “她是你大哥捡回来的。” “我跟她的渊源比较深,”他手指着头:“我额上的疤还是她留下的。” 殷泊胡扬眉。“听起来眷恋颇深,当初为什么不极力争取?” “迫于大哥婬威,我不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翰汇庄今夜门前廊间挂上了红彩灯,喜洋洋的红光映热了秋天的夜。 殷品轩喝了口酒。“我不甘心,大堂哥,我们去闹洞房好不好?” “你敢?” “就是不敢才找你去。大堂哥,机会难得耶。” 聪明人不把这当机会。“月好风清。” 傲晶轩望了眼窗外。“的确是好天气。” “良宵苦短。” “干我们什么事?” “品轩,咱们干杯。”殷泊胡举杯。 今天这个好日子值得庆贺,虽然不明所以,他还是跟着举高酒杯。两只酒杯在空中轻碰。“祝翰汇庄子孙满堂,人丁昌旺。” 有意思!殷品轩看出端倪,笑眯眯微偏头俏皮地看着他。“这意味大哥的多余精力不会用在我们身上?”总算开窍了!“没错。” “干杯!”两人不约而同大喊,开怀大笑。 夜凉如水,风轻轻吹送,捎来秋的信息。那干爽的味道,飘进了四方天地,拂过扬州城,照看那燃着喜烛的新房。 夜深,春色正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