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夜》 第一章 天晴日朗,白云悠悠,山青水碧,凉风习习。此等明媚春日,用来踏青再合适不过了对不对? 美景良辰,再加上他的殷勤体贴,燕燕小姐一定会被他打动的! “燕燕小姐,你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当然,真是美极了。想不到袁四少爷亦是如此风雅之人,你看,那丛蔷薇开得多好啊。” “我去帮你摘一朵。” “要小心点呀。” “哎哟。” “怎么了?呀!划伤手了,都流出血了呢,疼不疼呀,袁四少爷?” “没事没事,流这点血不算什么。” “怎么这样说呢……袁四少爷你是为了我……我……” “别哭,为了燕燕小姐,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燕燕小姐千万不要为此流泪,你的眼泪远比我的血珍贵呀!” “呜……袁四少爷,你这么好,我以前竟然没发觉……呜……这染上了你的鲜血的蔷薇,我一定会永远珍藏的。” “燕燕小姐,其实我对你……我一直……” “嗯,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燕燕小姐,我多想一辈子都为你摘花啊!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呢?” “袁四少爷,只要你有心……” “燕燕小姐……” “袁四少爷……” “我,我可以叫你燕燕吗?” “可以的,袁四少……袁四哥哥。” “四少爷、四少爷?” “啊,燕燕。” “袁四哥哥。” “四少爷。” “燕燕……” “袁四。” “哇!”仿佛由遥远天边传来的隐约呼声一下子变成耳边霹雳,将梦幻色的遐想一下子打散,袁四少爷捂着耳朵惊跳起来,瞪向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的灰衣小厮,“死阿金,喊什么喊?想吓死你家少爷啊?”真不会看时候! 小厮阿金撇撇嘴,“四少爷,您又在失神什么呀?小的唤您好久了。”瞧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八成又在做白日梦了。 “什么事?”袁四少爷没好气地问道,“叫你去路口等燕燕小姐的马车,你怎不好好守着?” “小的是想过来告诉少爷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袁四少爷警戒起来,不知道为何,从他这厮嘴里说出来的从来就没好事,“难道、难道是燕燕小姐不来了?!” “那倒不是,燕燕小姐的丫环说她将如约前来。”阿金在少爷大大松口气时接着说:“不过,东街周家的二公子也会来。” “什么?周嘉明?”袁四咬牙切齿,“那个混蛋,敢坏人姻缘,小心下十八层地狱!” 阿金冷眼看着自家少爷气哼哼的样子,摇摇头大声地叹息一声。 可怜的四少爷哟。大名袁举隆,排行第四,人称袁四。虽说身无长技兼天资弩钝,但好歹也是巨富之子,生来衣食无忧、生计不愁。 相貌嘛,乍一看没什么伤眼之处,却也怎么瞧都找不到出奇之处,总之就是普普通通,但耐心点儿看久了,未尝品不出一丝俊味。 性格直率,头脑简单,说得好就是纯真未泯,换言之,便是不懂世情、不解风情、不谙人情,难听点即是:蠢。与几个奸诈的兄弟摆在一起,不得宠是当然的。女乃女乃不疼爹爹不爱,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是最不讨喜的一个,在袁府简直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幸好性格单纯,不具什么威胁性,在袁府倒也没有人刻意去排挤他,还可以过得悠游自在。 可怜的是他在情场上的遭遇,简直是尝遍辛酸苦辣呀!三岁时喜欢上隔壁家粉雕玉琢的女女圭女圭,将所有玩具拱手相让后,被人家一脚踢开。自九岁起暗恋三姨妈家的小表妹,十五岁时攒足聘礼鼓足勇气,敲开伊人家门准备表白,谁料迎面砸来一张喜贴。消沉半年之后,振作精神,重觅良缘,百折不挠,屡挫屡战!十七岁时对府中的舞娘一见钟情,怎知人家拿他作跳板,现在成了他二哥的第六房小妾。十八岁时继追求容家大小姐不果,反被容家二小姐打得骨折,转而却恋上英姿勃发的女中豪杰容二小姐。结果?当然不能以一个惨字形容!其后养伤一年多,期间曾心动于驳骨大丈之女,无疾而终。然后,双十华年的现在,已经苦追燕燕小姐半年多了,连他阿金都把燕燕小姐的丫环勾到手了,他袁四少爷仍是毫无进展,怎么不叫人为之叹惜! “可恶的周嘉明!我好不容易把燕燕小姐约出来,他竟然跑来搅局,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呀?”袁四少爷恨恨地用折扇敲着树干,气忿不已。 “分明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阿金撩起衣襟扇风,同情地瞥一眼主子。那周嘉明素来跟主子不和,一捉到机会就往主子的衰运上加码,这次他也看上燕燕小姐了,那还不铆足劲地把美人抢过去? “不要紧,他要来就来!哼,我会让他在燕燕小姐面前颜面扫地!等着吧!”袁举隆紧握折扇,对,他要在燕燕小姐面前好好表现,让她看清谁才是可依靠终身的好男儿! “但愿如此。”阿金凉凉地蹲到树底下。周嘉明虽然举止轻浮,可人家顶着一张俊脸,小姐们就爱吃那一套,所以这出爱情戏的结局已是一目了然。唉,四少爷可怜归可怜,但经过这么多次,他也该早已习惯了吧? 左等右等,姗姗来迟的燕燕小姐和她的丫环终于出现在绿荫那端,后面跟着一脸洋洋自得的周嘉明。 袁举隆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即使遭燕燕小姐的冷眼相对也不改笑脸。高兴嘛,从来不给他半点好脸色的燕燕小姐终于愿意跟他一起踏青了,大进步对不对? 三人沿着青绿小径一路前行,谈笑中倒也显得其乐融融,但怎么看都是周二公子与燕燕小姐浓情蜜意,而袁四少爷只是跟前跟后地献殷勤。看得跟在后面的仆从们皆叹息不已。 踏着绵绵绿地,袁举隆终于逮着一个机会,靠近燕燕小姐身边问道:“燕燕小姐,你喜欢这里的风景吗?”这里可是他精心挑选的呢。 “还行。”燕燕小姐横了他半眼,这呆子,挡着她跟周二公子了,真不识趣! “果然是美景如画!”周嘉明插口,“真让人心旷神怡呀。” 燕燕小姐掩口笑,“周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 “啊……”袁举隆愣在路边。 “周公子你看,那丛红蔷薇开得多好。” “我去帮你摘一朵!”机会来了!袁举隆自告奋勇,探身到荆棘遍布的花丛中揪了一枝最大朵的,也如愿地被硬刺划伤了手,“哎哟!” “怎么了?”果然引起了燕燕小姐的关注。 “没事没事,这点小伤……”袁举隆开心地展开灿烂的笑容,幸福的对话要开始了! “讨厌!连摘花都摘不好。”莺声娇哝宛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袁举隆打回原形。 “嘻,伤了手还笑得这么傻,袁四你真是……”周嘉明动作潇洒地扇着扇子,含笑调侃,引得燕燕小姐也掩口而笑。 “呃,”袁举隆强笑着,将花递到燕燕面前,“燕燕小姐,这朵花给你。” “哎哟!好恶心!”燕燕花容失色,一下子退得老远,“花梗上沾着血呢,好可怕,你别靠近我!” 周嘉明趁机挡在他面前,“袁四,你怎么可以这样吓燕燕小姐呢?燕燕小姐别怕,我会保护你。” “周二公子……”燕燕小姐感激地低语。 “燕燕小姐……燕燕,其实我对你……”周二公子情不自禁地执起佳人之手。 “嗯,周二公子,我……我明白的……”燕燕小姐娇羞地低下头去。 “燕燕……”周二公子深情地低唤,另一只手伸向后头,“袁四,花给我。” 袁举隆早已瞧得目瞪口呆,不觉中将花递了过去。 “燕燕,这朵花就似我火红的心意,你愿意收下吗?”周二公子执花问道。 “周二哥哥,我,我……”燕燕小姐羞涩地轻点螓首。 周二公子展开英俊的笑容,“太好了,我帮你戴上……真美,果然是人比花娇!” “周二哥哥,这朵定情之花,我一定会永远珍藏的。” “燕燕,我多想一辈子为你戴花啊,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呢?” “只要你有心,我……” “啊,燕燕!” “周二哥哥!” 这一边春意浓浓,那一端,袁举隆如木鸡般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互诉爱语、相携而去。 怎么这样?场面正如他所料,对话亦相差无几,只是主角换了一个人。难道说……难道说,这次苦恋,他又失败了吗?! 凉风吹过,翻卷他的衣角,他禁不住踉跄一下,掌中折扇坠地,伸手扶住路边的树干。 “可怜的白痴!”众奴仆看完热闹,赠予他又同情又好笑的一眼,抬脚去追自家的主子。只留下阿金抱胸站在原地,等待着主子自沉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为何会这样?他一片真情实意,还比不过周嘉明那口是心非的浪荡子吗?他自知身无过人之处,但好歹称得上诚恳勤勉呀,家世也不赖,难道一点儿、一小点儿都不能让燕燕小姐动心吗?退一步来讲,燕燕小姐看不上他是一回事,但也不至于选上周嘉明呀!那家伙素行不端早已众人皆知,一张油嘴不知骗了多少女孩子,而今竟然轻易讨得燕燕小姐的欢心!天啊,原来他居然连周嘉明那混球都比不过! “四少爷?四少爷?”阿金探身到他面前,“时间差不多了吧?” “啥?”袁举隆呆滞地看向他。 还没恢复呀?他都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阿金吁口气道:“四少爷,您就别多想了,姻缘姻缘,那是要看缘分的,您就当缘分未到吧。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阿金,”袁举隆将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燕燕小姐……唉,你说,我对燕燕小姐还不够好吗?她说的话,我拼了命也会给她做到,我哪里还做得不好呢?” “这个,女人的心嘛,谁说得清呢?”阿金原本漫不经心地搭着话,但见少爷那苦思不解的模样,忍不住傍他一些指点,“不过四少爷,女人啊,你对她越好,她越轻瞧你!你若是爱理不理呢,说不准她就巴上来了。我可不诓你,有些女人真是专拣坏果子吃的,不尝点苦头不知甜嘛。”这点道理他都领悟到了,偏偏少爷心眼太死。 “哪有这种道理?”袁举隆皱眉扫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唉,我左思右想,照理怎么也不该输给那个周嘉明吧?他除了长得比我好看一点儿,哪里还有好的地方?游手好闲,又爱赌,出入青楼是家常便饭,家里头还养了三个小妾。”输给那种人,他怎么咽得下气? “是四个了。”阿金纠正,“前几天刚入门的,据说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人家父兄要找他拼命了,不得已周老夫人才答应娶进门的。” 袁举隆惊大了嘴巴,“啊?前几天?他他他……前天他还抢在我前面邀燕燕小姐游湖呢!那浑球!” “可不是,浑球一个。”随口附和着,阿金转头偷偷打了个呵欠,“好了,四少爷,咱们回府吧。”管人家浑不浑,又不是他要嫁的老公,赶紧回府吃上晚饭才是正事。 偏偏袁举隆气犹未平,“阿金,你说,我是不是输与那家伙?” “如果从奴才的角度评主子,四少爷,我阿金绝对支持你。”这是真心话,四少爷对下人没得说的,“但是,姐儿爱俏,人家周二少长得可比您俏多了。” “就因为我貌不过人,便将我的真心实意弃如敝屣?” 阿金叹息:“四少爷,这年头真心实意最不值钱了。”四少爷长得普通,又不会用银子将女人砸昏,单凭那份真心实意有什么用? 袁举隆苞着叹气,站得脚累,便在树旁蹲了下来,望着泥地上忙碌的蚂蚁出神。突然开口问道:“阿金,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多了吧。”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啊?阿金模模肚皮。五年前手气背,抽到大鬼签,分到四少爷身边当了他的贴身小厮,此生恐怕永无奴凭主贵飞黄腾达的一天了。 “五年。”袁举隆拈起一片树叶,帮蚁群搬运粮食,“那你记不记得,我的真情实意,被多少女孩子丢弃过?” “唔,记不清了。”阿金想起来还真同情少爷啊,但此刻他更希望少爷同情一下他的肚皮,毕竟真情实意不能当饭吃嘛。 袁举隆无力地垮下肩,呜呜,莫说阿金,连他自个儿都记不清了。人人都对他的情意失意习以为常,连他自己也快有随时被甩的准备,哪天真要有女孩子喜欢上他,怕连他自己都惊呆了呢。 但是,会痛啊!虽然很多次了,但一次一次的打击,仍是会让他痛的啊。那心里翻绞的酸楚,说出来也没人会同情吧──都习惯了嘛。可他自己心里,每一次,确实是疼得要死的啊! “四少爷,再不回去就赶不及晚饭了。”阿金看少爷仍在撩拨地上的蚂蚁,忍不住提醒道。 “要回去你回去,别烦我!”袁举隆蓦地大吼。这厮偏在他心中难受的时候捣乱,害得他怎么也抑制不住心头之火。 “四……四少爷?”阿金吓了一跳。 “走开,别理我,快滚呀!”袁举隆心下烦乱,倏地将手里的树叶朝阿金掷过去,站起身走进树林。 “四少爷……”阿金跟了两步,又被他大声喝止。唉,看来四少爷真是心情不好呢。阿金在主仆情分和咕咕叫的肚子间犹豫一下后,朝袁举隆轻喊:“四少爷,那我不扰你,先回府去了。” “快滚!”袁举隆朝后甩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深处。 他可不是抛弃四少爷哦,只有女孩子们才对四少爷做这种事,他只是想让四少爷好好静一静。况且,做小厮的只有吃饱饭才有力气伺候好少爷,对不?阿金想着,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但仍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喊:“四少爷,您也别太晚,早些回去吧,阿金给你留着热饭菜!” “啰嗦!”浓林密阴中的袁举隆吼道,回过头去,已看不到阿金的身影,他啐了一口,悻悻地往前走。 谁也不明白,都当他受打击惯了,谁也不知他会有多难受。每一次他真心觉得一个姑娘好,真心喜欢上她,都会全心全意去讨她喜欢,想尽办法对她好,可是没有人看重他奉献出去的真心。 他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他的,都当他是傻子一样,白白对不喜欢他的女孩子好。连下人们都笑话他,即使是阿金也觉得他笨到了极点。 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头气闷,他抬脚狠狠地踢了踢身侧的灌木丛,但见那灌木倒伏在地,又忍不住蹲身将它扶起来。唉,他就是这样没出息。 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恍惚间又记亲娘的脸。那早死的娘,在病中用孱弱的身子揽着幼小的他,一句一句地交代他:要好好地过日子,做一个好人;长大以后,好好地喜欢一个姑娘,好好地待她;女孩子是最心软的,你对她好一分,她就会还你三分好。 他一直都想做到,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笑他,仍是一心一意地去对待喜欢上的女孩子。然而一片诚心,为何没有一个女子愿还以真情?他明明竭尽全力了啊。 没一个姑娘要嫁她。岳小姐说他很好,但不是她会喜欢的人;红枫姑娘流着泪说他是一个好人,但她要嫁给别人;容小姐会在他面前诉苦,痛骂她的未婚夫又招惹了哪个女人,但是她的笑容和情意还是留给她未婚夫的,哪怕他再坏;表妹浣衣每次都委屈得在他面前哭,可是她仍然爱三哥,即使三哥眼中没有他,也愿一辈子等着三哥。他从没怨过那些让他伤心的女孩子,只是有些担心,为何她们偏去讨苦吃呢?若是他的话,就会对她们千倍万倍地好,可她们不要。 闷头猛走了一阵,冷不防脚下绊到草根,险些摔倒。他站稳身形后,仰头见天色已晚,再细瞧周围景色,心往下沉──该不会迷路了吧? 他打量着四周,揣测大致的方向。野外天黑得极快,转眼间夜幕已笼罩了树林,他模索着往前走,不防又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跤,心中愈加沮丧。 人家说得没错,他还真是倒霉啊,而且是个笨蛋!轻易奉送真心的,就是傻瓜。 他以后不这样了,再也不把真情实意送给别人糟蹋了,再不会那样对一个人好,再不会! 蓦然树梢间宿鸟惊飞,簌簌落下几片树叶,袁举隆一惊,仰头望去,却是一片寂静。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方才那样想,娘会生气吧?已经答应过娘的啊。 好吧,反正他都是这样的人了,他会做到的。喜欢上一个女子,娶她,好好待她,让她一辈子活得开心,不要像娘一样在夜晚哭泣。抬头望着半圆不圆的月亮,他轻轻一笑,低语:“娘,你看着,我会做到的。”那眼中蕴满没有多少人能觉察出的温柔。 倏地一道白影掠过他的眼前,他一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低头揉揉眼后,再抬头四望,果然仍是无声息的月夜山林。 真是的,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家吧。朝着这东北方向走,很快就可以穿过林子了。他加紧了脚步。 草丛里虫声伴他疾步而行,他越走越快,心底无端发毛,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的林子有点诡异。他两眼不停地朝四周扫视,蓦然间眼角似乎又瞥见一道白影。他霍然旋身,还是黑漆漆的树林,哪有什么白色的东西? 别自己吓自己啊,他呵呵笑出声来,本想用笑来壮壮胆的,谁知这样的暗林里笑声听起来都阴森恐怖,吓得他又马上停住口。 转身刚刚抬脚,忽地睁大了眼──正前方,那停在高处的,在夜风中飞舞的白色……是什么啊?袁举隆心脏一下子停顿,脚也维持在刚抬起的位置。不是幻影!他真的看见了,那白色的东西不是他眼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逃!是接下来脑中惟一的声音。逃,快逃,再快一点!他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偏偏双腿不听使唤,似乎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怎么也跑不快。 心魂飞散之际,脚下又绊到石块,跌了个结实。没时间感觉疼痛,连滚带爬地起身,又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却不料前面黑乎乎的竟是一棵大树,一下子撞个货真价实。 昏眩的他仰躺在地上,手脚发软,连想撑起身都无力,只能睁大惊恐的双眼一一扫过各个方位。黑暗中,清晰地听得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呼吸逐渐缓下来了,周围根本没有什么异常,那么,没事吗?没事了吧?他缓缓地坐起来,重重地呼了口气,站直身,随便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对,没事了,刚才只是……哇! 啊啊!投射在地上修长的影子痛快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他骇叫出声,反射性地扭头望去,立即看到那树梢上的白影。 惨叫后袁举隆跌坐在地上,睁眼瞪着那条随风摇摆的白色影子,无法动弹,真恨自己怎不昏过去算了。 什、什么东西? 表吗?他一下子透心凉,连发尖都僵硬了。 等等!在晕倒的边缘,某件事划过他的脑际,硬生生地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地上的影子,它是有影子的!就是说,不是鬼? 心神稍定,再定睛瞧去,又骇得一声大叫。没了,站在树梢上的白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什么东西会这样行踪不定?不敢再往下想,手脚并用爬起身来,转身欲逃,“哇啊!”这一转身不打紧,只是差点让他全身的寒毛都吓飞了。 那站在他的去路中的,不正是那道白影吗? “啧,吓成这副样子干什么?”柔魅的女音传进他的耳朵里,又将在昏死边缘挣扎的他带回来。 咦? 他不由得张开眼睛瞧去,第一次看清了那白影的形状,是一个人形,而且看那体态,是女……人? 蓦地白影朝他这边“飘”了过来,袁举隆吞回欲出口的惊叫,直直地瞪着白影越来越靠近。 视线向下,是有脚的,是用脚走的,只是一袭丝柔的白衣随风飘摇,再加上她行动轻巧,看起来就像飘一样。将视线抬高至腰身,没错,是女人,这么曼妙的身材……再往上看,一张惊魂夺魄的脸狠狠击进他的瞳孔,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那种美艳妖异,真的是常人吗?星眸里是最深沉的黑,樱唇像火焰般红。黑发如丝,白肌胜雪,在月光中有一种飘游的光泽。还有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右耳悬挂的粲然金饰,皆在纯白丝衣的衬映下,散发着妖异的魅力,简直像要把人的心神吸进去不可。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人? 妖怪啊! 袁举隆惨叫,在她移近面前时,声音倏止,两眼上翻,硬挺挺地向后倒下,昏死过去。 “啐,什么嘛……”柔魅的女音仍然飘荡,而白衣翻飞之际,她的身影已然消失。 月上中天,草虫叫得更欢,伴着泥地上姿态怪异的袁四少爷,共度一夜春宵。 第二章 “听说了吗?四少爷昨天……” “听说了、听说了,又被甩了。” “嘻嘻,早就知道会如此。还有,他昨夜在林里乱转,迷了路又被什么东西吓昏,天快亮才醒过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府,门房看见他都吓了一大跳。” “今儿个一早就在嚷嚷呢,说他在林里遇到女妖了。” “女妖?哈哈……他当我们都是傻瓜吗?我说八成只是林里的野东西,四少爷自己吓自己罢了。” “不过他真的吓得不轻呢,连神志都有点失常的样子。” “被甩了嘛,瞧那痴痴呆呆的……” “哈哈哈哈……” 阿金经过回廊,瞅了那聚成堆的仆人们一眼,推开院门进去,穿堂走进内房卧室。将手里的瓷盘放在桌上,到床边挽起帐子。 “四少爷,旁人都在说你的笑话呢。”唉,跟着这么一个主子,怕永无狐假虎威的一天了,陪衬着当笑话的分倒少不了。 “嗯。”拥被坐在床上的袁举隆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四少爷您还不起来吗?快晌午了,下午唐夫子那边的课去不去上?刚才唐夫子还问起您呢,我说您受了点惊,大概要休息。” “嗯。”袁举隆的眼神迷离依然。 “方才还遇到二少爷和三少爷,他们也问起昨天的事。唉,我说四少爷啊,您照我说的早点回府不就没事了吗?晚上林里黑蒙蒙的,您精神又不好……”阿金在一边唠唠不绝。 “嗯。” “四少爷,阿金还是那句话,过去的就算了,别多想。世上好的姑娘多得是,也不差燕燕小姐一个……” “阿金,”袁举隆忽然开口,转头朝向他,“我昨夜不是眼花……” “是是。”阿金一听这个就头疼,避而远之。 袁举隆看着他闪远的背影,叹了一声。真的,没有一个人相信。 昨晚的事,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绝对不是梦。那飘忽不定的身影虽然如轻烟一般,可是当她立定的时候,眼中所见的一切,包括那白衣上的褶痕、襟带的花结、裙角的拖曳,乃至她眸中的流光、眉梢的微动、唇角的曲线和鬓发的条理,他皆瞧着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随风而来的体香萦绕在鼻尖的感觉,都可以回忆起来,幻觉能有这般明晰吗? 昨夜所见,绝对、绝对是真的。 ☆☆☆ “咦,二东、三铁、五环,连李婶王伯都在,一大群人窝在这儿干吗呢?”一个长工扛着扫把经过园子时,好奇地走近花圃后的一堆人。 “嘘,嘘──” “看不见吗?四少爷在花厅里呢。”毛头小厮二东指指厅里。 “四少爷在花厅做甚?有什么好瞧……咦,那个老和尚是谁?”长工放下扫把,也跟着蹲下来。 “我说呀,四少爷近日很不寻常呢,听说前天又往那个林子里跑了。” “对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嘻嘻嘻,据说在找他曾看见过的女妖。” “咦?找到了吗?” “傻瓜,世上哪有什么妖啊表啊的?四少爷是神志不清啦!你瞧他整日眼神凝滞,三魂剩了一魂似的。” “该不会还没从燕燕小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吧?” “嘿嘿,主子的事咱们下人管不着,总之看热闹就是。”袁府这么大宅子,像四少爷这样能让人瞧好戏的人可是独一无二的啊。 “那么现在又有什么好戏瞧了?”长工凑前了一些,盯紧厅内的四少爷。 “那个和尚喽。五环,你跟他说。” 满脸雀斑的丫头五环掩嘴笑了两声,“今早在后院碰到四少爷幽幽地在那儿晃,嘴里不知叨念着什么,见了我还问用什么方法可以找到那些精怪妖魔……” “哇!吓死人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四少爷要真想找那些东西,不妨去问问和尚和道士。” “然后他就真的去找了那个和尚?哈哈哈,果然是四少爷。” “嘘,别说话了,瞧着吧。” 厅内,袁举隆端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看着眼前那个在厅中央唱着梵歌、摇着佛仗、兜着圆圈的老和尚。阿金说这和尚佛法精深、普度众生无数,该不会在骗他吧? 眼见老和尚来来回回,又转了十几个圈了,袁举隆终于忍不住抬手咳了咳,“我说,大师……您还要转多久?”年纪也一大把了,再转下去受得了吗?他有些于心不忍了。 老和尚闻言顿住身形,颤巍巍地回头朝他这边走过来,摇摇晃晃的样子让袁举隆起身搀了他一把。 “大师您没事吧?” “我很好、很好,多谢施主关心。”老和尚颤抖着手向他施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脸色明显有点发青,“施主,方才老衲一边朗诵金刚经一边转动法轮,想逼那妖魔现形就擒,谁知那妖道行高深,老衲一无所获。唉,都是老衲年迈体衰之故。” “那个……大师,我不是想除妖,只是想再见到她。”况且他是在林子里看见她的,这和尚在家里头施法有什么用?阿金这家伙竟找了这么一个老糊涂。 “不过施主请放心。”老和尚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老衲既然收了你的香油钱,定会为你竭尽全力,死而无怨。” “呃,大师大可不必这么激昂。”干吗说得那么严重啊?袁举隆揉揉额头,若不是去了好几次那林子也找不到那夜的白影,他何苦听从婢女的建议,用这个法子来寻她呢? “施主,老衲现在就跳我寺祖师爷十八代秘传的降妖除魔舞,这次一定会将那妖逼出来的,你等一等就行了。”老态龙钟的老和尚摆出拼老命的样子,荷荷有声地舞动佛杖,踩起步点。 袁举隆在旁边心惊胆战,时刻准备着冲上去扶他一把。 还不停吗?再转下去他都头昏了。 “大师,够了吧?” “不……不……不必替老衲担心。”老和尚扶着禅杖,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老衲……老衲还可以再跳。” 袁举隆拉住他,“算了算了,大师,可以了,我不想找了,就这样吧。” “不行!”老和尚大叫,气愤得整张脸通红,“施主,老衲虽然法力衰退,可是尊荣之心未死。施主,请勿将老衲跟那些没有本事、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混为一谈。” “没有、没有,我发誓绝无此想法,大师别生气。”袁举隆连忙赔笑。好累呀,遇到这样好强的老人家真是没辙了。 “哼,老衲绝对不会白拿你的钱,看我施展龙虎捆魔大法杖,不将妖孽打出原形,誓不罢休。”苍老的身躯抖呀抖地举起沉重的禅杖,危险万分地挥动起来,让袁举隆急忙闪躲在桌子后面。 死阿金,哪个人不能请,偏请这个又没本事又倔强的老头来。袁举隆双手护头从桌后探出身来喊道:“大师,请千万保重身体。”他好担心老人家就这样一命呜呼啊。 眼见老和尚脚下一个踉跄,举着禅杖向后栽倒,袁举隆飞速扑到地上,在落地的一刹那托住他的脑袋,“够了!不必再做了,大师,您可以回去了。”事既至此,看来只有拿出魄力才能让他停手了。 “施主……呜……”老和尚回过头来,一脸涕泪纵横,“呜呜,老衲没用,呜,施主预付的香油钱,老衲会还给施主的,可是,呜,可是今早那钱已拿去买了米熬粥了,呜呜,我寺年久失修,三十二个僧人挤一间房,草席铺地,还有的小沙弥连裤子都没有,呜呜呜,都怪老衲没用……老衲此次未能完成你的委托,钱一定会还给你的,可是如今实在无能为力,可否宽限几日?老衲即使此生不能还债,来世做牛做马,不,做猪做狗也会给你凑足。拜托你,让老衲再试一次好吗?老衲定会全力以赴的,呜呜呜……” 罪过罪过!面对老人家如此声泪俱下,袁举隆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 “谢施主,”老和尚精神一振,禅杖指向半空,燃起决心,“妖孽,老衲,跟你决一死战。” 他投降了,袁举隆无力地扶着柱子,作好了为老和尚请大夫甚至订棺木的打算。 这一天,厅中梵音高哼,经文一篇接着一篇,直持续到半夜,袁举隆被折磨得差点就口吐白沫。 而厅外的花丛后,是一拨换过一拨、闷笑到快内伤的佣仆们。 ☆☆☆ 又是一个清凉的早晨,袁府的厨娘伍婶提着菜筐进了厨房。 “伍婶早,”烧火的小六向她打招呼,“昨天后来如何了?”根本不用指名道姓,问的当然是四少爷的事啦。继上次的和尚之后,昨天四少爷又请了个茅山道士回来,可惜他在厨房当值,不能留下来看戏。 “还能怎样?胡闹了一通,带着四少爷到那个林子里跳了几圈大神,什么也变不出来。” “四少爷也真的,哪有妖怪那种东西,现在该死心了吧?” “嘿,死心就不叫四少爷了。今天又请了一个游方道士,看起来还挺有架式的。四少爷领着人去那个林子给他搭法坛呢,说今晚要在那里作法。” “真的?我要去看,正好今晚没轮到我照看炉火。伍婶去不去?” “我老骨头熬不得夜了,你去,回来说给我听,婶婶给你留两个肉包子当谢礼。” “哈哈,多谢伍婶啦。” ☆☆☆ 日头当空,晾完衣服的小丫头擦了擦额上的汗滴,转头见一个账房里做事的小伙计打着呵欠走过来。 “怎么啦,一副没睡饱的样子?上工时候,小心被掌房骂。” “嘿嘿,掌房比我更困,现在还趴在那里打磕睡呢。” “你们昨晚干吗去了?” “咦?你不知道吗?去瞧四少爷请的道士作法呀。”小伙计谈兴一来,精神立马好了几倍,“我跟你说,昨晚可热闹啦……” “后来呢,后来呢?”小丫头听得津津有味,紧跟着追问。 “然后那游方道士就把那些道符用火点着了,用木剑挑起来,挥呀挥的。”小伙计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精彩的地方就要来了,那烧着的道符挥着挥着,不知怎么地被夜风一吹,竟飞起来了,而且巧得就向四少爷的头上飞,四少爷躲闪着拿袖子这么一扇呀,恰恰就把道符扇到了灯油上面,轰地一声火焰就高起来了,然后旁边的纸符圈也一古脑着起火来,布幡也跟着烧起来啦,最后整个法坛都起火了,谁都瞧呆了!当时还是四少爷最先上去打火呢,弄了个灰头土脸,哈哈。大伙儿跟着用衣服扑、拿沙土盖,火势才熄下去了,哈哈,那个热闹呀,没去的人真是可惜。”一想起当时的场面就忍不住抱肚狂笑。 小丫头咯咯笑个不停,“这么好玩,早知道我也去看。” “可惜啦,今天四少爷没再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热闹看呢。” “下次再有一定要叫上我啊。” “知道啦,大伙儿都注意着,到时一定有消息的。” ☆☆☆ “快快快,大家快跟着啊。” 四少爷休整了两天后,重振旗鼓再次寻妖,有兴越的快去看戏喽。 “这次是什么啊?” “一个胖胖的道人,自称有通灵眼,就是四少爷左边的那个,看见没?” “啊哟,是那个道士啊。” “你认识?” “是他嘛,我在上个月瞧见过,是个骗子假道人啊,半年前去骗周员外家的钱,被人揭穿了,打了个半死,怎么现在又找上四少爷了?” “哦──”众人拖长了的声调中含着多少惊叹和期待啊。 “要去给四少爷提个醒吗?”一个长工在良心驱使下提出建议。 “提什么醒?”他不合时宜的话引来众人的瞪目,“主子的事做下人的少插嘴啦。”真是的,四少爷知道了他们还瞧个屁呀? 嘿嘿,闲话少说,安安分分地看热闹就行了。 ☆☆☆ “四少爷,拜托您别再做这些事了!阿金求您了!”他简直快给折腾死了。 走在他前面的袁举隆没回答,径自摇着折扇想心事。 “四少爷啊,你到底要试多少次才甘心?”阿金一路追着袁举隆,苦口婆心地劝说,“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四少爷您是一时糊涂了,不存在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找不出来的,别再找啦。” “闭嘴。”袁举隆转身用扇子头敲了他一记,“少来烦我,做自己的事去。”不知怎地,他一门心思总绕着那个,日思夜梦的总是那飘忽的白影和那张妖魅的脸,其他的事怎么也放不进心里去。或许,他真的被什么迷了心窍吧。但无论如何,他非把她找出来不可。 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执着,强烈过任何事物。 阿金跺脚,“如今袁府上上下下,谁不拿这些事笑话您?四少爷,那种东西即使有,也不是咱们能找出来的,您遇到过一次就算了,不可能再见到第二次的,算了吧,别再想它了。”他想瞎忙乎不仅是他的事,所有的麻烦还牵连到他阿金呢。 “总会再见到的。”袁举隆低声道。他总觉得还会再见到她,所以,现在不可以放弃。不,与其说是有再见面的预感,不如说是强烈的愿望。有股想见她的在胸中燃烧,使他停不下追寻的脚步。唉,他可能真的着了魔吧? “我的四少爷呀──”阿金无奈到想发狂,“说过多少次,不可能的啦,您请了那么多和尚道士,哪一个能找出妖怪来的?反而弄出那么多的事,让您被大家笑话。那个念经念到翻白眼的老和尚就不说了,上次在树林里耍木棍害得你被蛇咬伤的那个神婆、烧纸符差点把胡子烧掉的游方道士……更别提那个死胖子假道人,竟然骗了您那么多银子,四少爷,您有没有在听?喂,四少爷!” 袁举隆充耳不闻,疾步前行。阿金一溜小跑追着他,决定今天无论如何要唠念到他罢手,他可不想再跟着胡闹了。 “哟,是四少爷啊。”主仆俩拐进西园子,正碰见一个园丁拎着花铲从那边过来,笑嘻嘻地打招呼,“四少爷,您来得正好,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二东?你想说什么?”阿金戒备地挡在前面,竖目瞪着园丁,他分明嗅到了不怀好意的味道。 笑容满面的二东不理他,探头向袁举隆招手,另一只手顺便把阿金碍事的头压低,“四少爷,小的刚刚听说,城南道观里来了一个瞎眼道人,很灵的,还能招魂呢,不信去问王伯。” “二东,你这混蛋!”阿金气得双目喷火。 袁举隆点点头,“哦,是这样吗……”思量着走开了。 二东在后面热切地挥手,“城南道观是在南大街向左拐再走五十步啊,红漆的大门,很好找的。”嘻,看来大家不会寂寞了。 “二东!”阿金咬牙,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混蛋,我跟你兄弟多年,你就这么害我?” “唉,没办法啦,兄弟,我知道你做四少爷的贴身小厮不容易,可你也体谅一下我们嘛,当下人的哪有什么玩乐?少了四少爷咱们日子更难熬啊,你千万别坏大家的兴哟。”二东一点愧疚感都没有,掰开阿金的拳头,友好地拍拍他的肩,“好兄弟,四少爷下次什么时候行动,记得告诉我一声。” “没门,滚吧你!”阿金气呼呼地朝他挥了挥拳后,拔腿去追主子,“四少爷,等等我!四少爷,你可千万别信那小子说的话啊……” 不理阿金在身前身后咋呼,袁举隆若有所思地摇着纸扇,心神依然在那神秘的白影上打转。 “啊,是大少爷!”阿金抬头望向迎面走来的人,连忙扯了扯袁举隆。 袁举隆一惊,束手立于路旁。阿金躬身站在后面,四少爷是无所谓,可其他少爷是绝不允许下人没规矩的,其实袁府的上下尊卑之分非常严,下人们在主子面前不敢造次,当然,四少爷是例外。 “四弟,听说你近日老去弄那些歪门邪道的事?”袁大少爷走近他们,张口就训斥,“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不长进。” “是,大哥。”袁举隆低下头,大哥年长他十几岁,如今已掌握了袁家一半的生意经营,是他从小畏惧的对象。 “哼,什么女妖女鬼的,无端生事,惹得我都被人取笑,以后不许再闹这样的笑话了。” “是。”袁举隆再次低头。 “还带着下人东跑西跑,弄得袁府乌烟瘴气,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是。”反正他在大哥面前只能诺诺地应是。 袁大少爷训够了,这才挥手让他们离开。 袁举隆主仆二人快步走出他的视野,不约而同地吁口气,抬头擦了擦汗。 “我就说嘛,四少爷,以后您就别再想那事了。”虽然遇到大少爷很可怕,阿金还是很高兴。若能就此让四少爷罢手,也算一桩幸事。回首瞧四少爷仍有些失神,拉着他哄道:“好了好了,咱们回院里吧。大少爷方才也委实说得太过分了,把您骂得一无是处,不过您也该好好收敛一下了。” 袁举隆心下烦闷,举手重重敲了他一扇子。刚才被大哥骂他不敢出声反驳,想不到这阿金也敢唠叨他。走了一阵,路过书房时,袁举隆抬头望见书房的门匾,这才想起连日来忙着那些事,好久没去听课了,不知唐先生是否在生气? 阿金见四少爷停在书房门前发呆,知道少爷的想法,从窗外踮起脚朝里望了望,“四少爷,唐夫子在里面呢,您要进去吗?” 袁举隆踌躇一会儿,推开了门,“我进去了,你在这等我。” “是。”阿金站在门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唐夫子来袁府教少爷们念书已三年多了,素来沉稳恬静,四少爷也最愿听他的,料想唐夫子能劝劝四少爷,让他好好静心养性。 “唐先生。”袁举隆朝书案后的人躬身行礼。 “哦,是四少爷。”唐祈雍抬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袁举隆在案前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唐先生,我近日……” “我听说了。”唐祈雍微笑。来袁府数年,只有袁举隆真正把他当老师般尊重。他资质平凡,少一份灵巧,纵使苦读亦无大成,却是他心底最喜欢的学生。长于袁府,还存有如此无垢的赤子之心,实属难得。 “先生,我……”袁举隆欲言又止。 “想聊聊吗?”唐祈雍给他倒了一杯茶,“那就跟我说说当晚你的所见吧,我虽听旁人转述过,料想失真颇多的。” 袁举隆不由展颜,在唐先生这儿总是轻松得多,他从不把自己当傻瓜看,反而会认真地听他说自己的想法。 一壶茶喝完,袁举隆也将事情前后始末详细地叙述了一遍,抬眼等待唐祈雍的反应。 唐祈雍沉吟:“那么现在你费尽心思去找那道白影,是要证明你没看错?” 袁举隆一愣,“不……不全是这样,我想向大家证明我并无看花眼或神志失常是没错,但更主要的是……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就是很想再见到她。先生,老实说,找了这么多次仍是一无所获,她是否真的存在,连我自己都有点怀疑了。呵,难怪别人笑我是傻子,但是,我还是相信的。” “我确实是看见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忽地扬起脸,“看得一清二楚,她的面容和她的神情,全部都很清晰,我不相信那是幻觉。” “唔,”唐祈雍点头,“确实,若是幻象,你的印象不太可能如此清晰。” 袁举隆心下感激,“只有先生信我。” 唐祈雍笑笑,“那么,你何以断定那人是妖?” “因为……”袁举隆红了红脸,“她那么美,我从未见过平常人有那么美的,而且……”怎么说,总之她的美艳就是带着妖气,“先生,您认为世上有妖异之物存在吗?莫非你也认为怪力乱神之事,皆属无稽之谈?” 唐祈雍摇头,“造化奥妙之深,远非我辈所能探究。神灵鬼怪存在与否,岂容我下定论?不过,要我说的话,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那么,我是信的。”袁举隆低语,“不管别人怎么取笑,我相信她是存在的。”那张绝世的容颜,岂是他自己能想象出来的? 唐祈雍凝视他半晌后,忽然扬起一抹笑,“那么,去找她吧。” “先生?” “自己相信的事就做下去,哪有空管别人怎么说。去寻她出来吧,直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袁举隆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露齿一笑,“说得是,反正我也被人家笑惯了,不差这一回。” 随之起身呼了一口气,朝先生深深一躬,“多谢先生,我先告辞了。” 唐祈雍浅笑,端起茶望向他的背影,喃喃地道:“我若阻你,恐怕你日后留憾呢,呵呵。”看他谈起那“女妖”时,眼中异样的光彩── 这失恋多次依然不解情字的懵懂少年,也终于长大了呢。 “啊,四少爷,您出来了。”阿金正靠在墙边百无聊赖,见袁举隆神采奕奕地走出门来,急忙跟了上去,“少爷要去哪?回院里吗?” “不,”袁举隆重新展开许久未见的笑容,“去城南道观。”伴随着阿金的哀嚎,他迈开步子走出家门。 ☆☆☆ “呜啊,四少爷,拜托您放弃吧。没有人能找出精怪来的,试了那么多次也该知道了吧?我看那瞎眼道人八成也是骗子……” “闭嘴,已经到这里了还乱说话。”袁举隆仰头瞧了眼城南道观的牌匾,扯着阿金走了进去。 “唔──唔──唔!喝──喝!咿呀──” 那个瞎子究竟在干什么?袁举隆和阿金对望一眼,一头雾水。进得道观,被小道童领进这间屋子,这号称洞玄真人的瞎眼道士也不问他们所为何事,便围着他们跳起舞来,手里拿着八卦罗盘晃来晃去,口中还呼叫个不停。是不是真有本事啊? “荷!”瞎眼道人动作一顿,抬起右手五指掐了掐,霍地旋身逼近袁举隆,“不得了了,这位公子,你可是被狐狸精缠住了呀。” “当……当真?”袁举隆吓了一大跳。 “不会错的,这是贫道得太上真君指点,经伏羲阴阳术推算而得的结果,千真万确。”瞎眼道人隔空在袁举隆头上模来模去,“公子必是夜行野路,不慎被狐妖所惑,幻象异生,而后鬼迷心窍、行事反常、祸及家宅,此乃狐妖借惑附身之故也。” “对对对!”他说一句,阿金点一次头,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是这样,我家少爷正是被迷了魂,神志不清。请问真人有何办法可解?” “我给你喷一口避邪桃叶水,一洒招祥五谷,身奸邪鬼魅魍魉,看符灰!去──”人眼虽瞎,行动却异常敏捷快速,眨眼间袁举隆已被他扔了一头一身的东西。 “等一下,道长……”袁举隆躲闪着喊道。 “不能等,妖驱魔刻不容缓,要躲啊,一边的小子,帮我定住他!” “哇,阿金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四少爷,妖驱要紧,原谅阿金,您忍忍吧。” “无量天尊,法力无边,百万千涂,天地齐度。我的──三昧真火!” “啊──救命啊!” “妖孽,速速退去!” “别打啦,道长,你别用这么粗的桃木棒啊──” “少爷,您再忍耐一下吧。哟,道长你打的是我呀!” “天师咒符!我贴、贴、我贴、我再贴……” 匡啷咚隆、哗里乒乓……天翻地覆的混乱过后,三个人瘫在地上喘粗气。 “哈……哈哈!”瞎眼道人得意地仰天而笑,“太痛快了,是我近年来除妖除得最顺利的一次,太完美了。魔,看你还不魂飞魄散!” 这混蛋道人真的是在除妖吗?他还以为是杀人呢。周身被贴满乱七八糟的符篆的袁举隆抬手指着他,却喘得说不出话来,恰好阿金近在咫尺,遂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聊以出气。 “这下子你周身邪气已经驱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有妖魔靠近你了,以后一定会平平安安、无灾无难的。”瞎眼道人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掌,“好了,给钱吧。” “等等,”袁举隆揪住他,“我不是来除妖的,我是要找到她,让她现身的啊。” “不可能的,你受了我的天师真咒、三昧真火、太乙真气……已经百邪不侵,孽障永不得近身。那些妖精鬼怪,你永远看不到了。” “什么?!”袁举隆大惊,继而目露凶光,“你这混蛋!” “哇!哎哟,你干什么?救命……啊,你怎么这就走了?还没给钱呢。喂,站住!喂……” 袁举隆气哼哼地冲出道观,双手将身上的符篆撕个一干二净,揉成一团狠狠地掷于地上。 “四少爷。”阿金追上来,瞧着少爷快气疯的样子,也不敢多嘴了,乖乖地在后头跟着。 “真是的,怎么我遇到的都是这类莫名其妙的家伙?”袁举隆袖子重重地擦着脸上的污渍,“我再不会信那些和尚道士了,都是骗人的东西。阿金,以后不请那些人了。” “对的,对的!”阿金连连点头。 “还不如我自己每天去林子里守着,耐心地等她再次出现为好。” “啊?!四少爷啊──” ☆☆☆ 寂静幽林,月凉如水。 袁举隆坐在树底下,仰望着夜空出神。 阿金蹲在不远处,一边拍着蚊子,一边瞅着少爷的身影叹气。唉,当小厮的命苦哇,不管主子要做什么傻事都得跟着。 今晚她大概不会出现了吧?袁举隆想着,也幽幽地叹息一声,却仍然不愿离开,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凝视着前面的泥地,没错,上次就是在这里,她从前面那两棵树之间朝他走过来,而他就是在这个地方昏倒的,真是没用!啊,那张夺人心魄的容颜,他现在一闭上眼,依然能清晰地浮现。 “四少爷?”阿金凑上前来,瞅着他的脸,最后忍不住开口,“您睡着了吗?”拜托,回家去睡好不好?何苦来哉? 袁举隆睁开眼,瞥他一眼,“我怎么会睡着?倒是你,上半夜一直在打磕睡,呼噜声都传出来了。” 阿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咱们都连着守了三夜了。” “是吗?”袁举隆淡淡地道,他已经不想去算等了多少天,反正等下去就是了。 阿金静了一会儿,又道:“四少爷,说不定您真的被什么精怪迷了魂。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都这个样子了,还一意孤行。”虽说在家中不得宠,却也是从没吃过苦的富家少爷,而今竟执着到不辞辛劳,完全不将蚊叮虫咬寒风冷露放在心上。 “阿金,”袁举隆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而出,“莫说你惊讶,连我自己都奇怪。我想明白了,我要找她,不是要向众人证明我那夜没看走眼,我就是想见她,只是想见她,别人怎么笑话我都不管,受什么样的罪我也不管,我全部都不管。我不知道这样等能不能找到她,但我要等。反正我就是这样的笨蛋。” 朦胧中,似乎有种力量在体内源源不断地涌现,支持着他不愿回头地往这条看不见前方的道路上进行,不害怕,不彷徨。 阿金沉默半晌,“四少爷,您真的迷了魂了。” “或许吧。”袁举隆笑了笑,不再言语。 遇到这样的主子该怎么办?阿金苦着脸,偏过头,看着袁举隆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眉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坚毅。 “阿金,回去吧。”时间悠悠流过,眼见东方开始发白,袁举隆站了起来。 阿金跟着站起身,转了转酸麻的脚,“四少爷,明晚……” “再来。” “呜……” 在丛林的窸窣声中走远的两个人并未发觉,在他们方才所处的大树上端,高高的、浓密的绿色之中,露出一缕垂在空中飘荡的白衣带。而层层叶隙之间,被晨曦映照出的半张脸上,有笑意盈荡,红唇正轻轻翘起优美的曲线…… 第三章 “四少爷不是说他不找和尚道士施法了?” “是呀,阿金是这么说过的。” “那么,那个人是什么人?”在四少爷后面亦步亦趋的瘦小身影,不正戴着道冠吗? “哦,那人呀,是四少爷今早在林子边捡到的。据说饿晕了倒在路旁,四少爷给他买了两个馒头吃,就一路跟着四少爷回来了。” “不会吧?四少爷怎么老遇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说话者的语气中,不觉地带上了期待着看热闹的兴奋。 “嘿嘿,你也这么想吗?大概又会有一场热闹了,嘿嘿嘿……” 唉,看来只要有袁四少爷在,袁府的八卦指数,是绝不会往下降的。 而那边,袁举隆不耐地瞪了一眼紧跟在他后面的小表头,“别再跟着我!” “别这么凶嘛,善心人。”那小表头戴道冠,身上穿着一袭脏兮兮的,但仍瞧得出是道褂的肥大外袍,右手倒提一根稀稀落落的拂尘,左腕还绑着两个黄铜铃铛,一条古朴的天莲尺斜插在背后,架式倒是十足。 “什么善心人,小表,叫你别再跟着我了。”袁举隆现在一看到道士就头痛。 “我不叫小表,我的名字叫抱朴,‘抱朴守真’的抱朴,虽然现在还没有道号,但我已经决定了,以后成了名我要以‘九宫’为号,所以你也可以先叫着我‘九宫真君’。” 什么九宫真君,谁理你?袁举隆没好气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小表你坐着。伍婶,伍婶,给这小子拿几个肉包子。小表,吃饱了就走吧,别缠着我了。” “真失礼!”抱朴怒叫,“我才不是为这个来的呢,我是瞧你心地善良,又于我有两个馒头之恩,才好意来答谢你的。喂,你别走,告诉你,别小看我哦,我可是很厉害的,厉害到吓死你……喂……” 袁举隆对后头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径自走进屋,砰地一声将小表关在门外。 “气死我了!”抱朴怒得跳脚。 “小表,”伍婶拉住他,“小表,来来。” “哼,谁是小表,我叫抱朴。”抱朴横眼扫去。 “来,到这边来。”伍婶将他从门口拉到廊下,“你不是要报答我们少爷吗?我告诉你,我们少爷目前正有一个麻烦……”嘿,要瞧好戏,就得下点功夫是不是? 抱朴听完,偏头想了想,“嗯,就是要帮他把那个女妖找出来对不对?这个容易,我起码有十八种方法召妖,我真的很厉害的哦。” “那就交给你了。”伍婶笑眯眯的,“我们会帮你跟少爷说的。”话毕转身欲走,赶紧去通知其他人嘛。 “等一下,”抱朴扯住她,“肉包子呢?” ☆☆☆ 袁举隆斜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眼前一堆不怀好意的人。 “四少爷,您就给这孩子一个报答您的机会吧,这样一口拒绝,岂不是很伤他的心?” “对呀,您就当可怜这个孩子吧。” “保不准这次就成了呢,这孩子看起来很有些本事哦。” 七嘴八舌,一副“忠心耿耿、很会为主子着想”模样的仆人们拼命怂恿他。 “四少爷,别听他们的。”阿金欲独身力挽狂澜,一开口却被众人的声浪淹没。 袁举隆的脸越来越臭,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惊醒了窝在太师椅上打磕睡的抱朴。“全都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盘算什么。”这群人越来越过分了。 “嘿嘿,看出来了吗?”众人皮皮地讪笑,根本不怕他生气。 袁举隆狠瞪他们一眼,却也无奈。谁教他自己没有一点主子的威严,也莫怪仆人快要爬到他头上去了。 抱朴从椅子上爬起来,揉了揉惺松睡眼,打个呵欠,“你们说完了吗?善心人,天快黑了,带我去那个林子吧,我给你把那女妖唤出来。” “小表到一边去,少来扰事。”袁举隆操了他一把,这次他可不打算让人白看笑话了。 “说了我不是小表!”抱朴怒目,“我已经快十五岁了!” 开玩笑!谁信?不止袁举隆,在场的人皆露出不相信的神色,瞧他那稚女敕的脸蛋,顶多十岁出头。 “喂,你们别小看我,好吧,我就小小地露一手,让你们开开眼界。”抱朴一撩道袍下摆,站好架式,反手从背后一翻,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一面铜镜高高举起,“锵锵锵,太上真玄长练三元神灵妖魔制魂显形灵光宝镜。” “你这个……呃……” “太上真玄长练三元神灵妖魔制魂显形灵光宝镜,俗称照妖镜。” “有什么了不得之处?” “当然有,顾名思义,这把宝镜可是非常灵通之物哦,它能将所有妖魔精怪照出原形,很厉害吧,是我从师父那里偷……呃,继承来的最厉害的宝物。” “但是怎么看,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啊。”一群人围着镜子左瞧右瞧。 “怎么没有?你们看清楚点。看看,镜子里头照出了你们的形象吗?没映出来吧?那是因为你们都不是妖啊,我这把镜子只能映出妖魔的形象,普通人是不显出来的。哈哈,怎么样,服了吧?” “我说……那是因为你这张镜子起码几十年没打磨过了吧?”毛毛糙糙的,照得出人形才怪。 “什么话,不识货的家伙!”抱朴将镜子收进衣服里,“那看看这个──缚妖绳!” 一个仆人试着拉了拉,“黑漆漆的,是牛皮绳吧,弹性倒不错。” “胡说,这可是我家祖师爷用西疆千年黑毛牛精之皮,经八十一种神符药水浸泡四十七制的哟,我花了好大力气从师爷那里求来的,它可以上天入海,捕拿妖物,使其动弹不得、束手就擒。” 袁举隆与众人对望一眼,再瞄瞄得意洋洋的抱朴,心里一致下了定论:又一个说大话的骗子。 但是就因如此,大家才有好戏看对不对?在众仆人传递的眼神里,愈来愈有恶魔的光芒。“啊,四少爷,看来这位小道人确实很厉害呢,请您万勿错过。” 骗鬼去吧!这些人真把他当傻瓜吗?袁举隆咬牙,“你们都给我滚开。干活去,别老在这里打混,被总管扣钱我可不管。走走走!”赶鸭子似的将众人往外轰,回首拉住阿金,“阿金,跟我去林子里。” “呜,不去行不行?” “我们也去吧。” 前一句话当然是阿金说的,后一句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不行,其他人都不许去。”出乎意料地,说这句话的不是袁举隆,而是叉起腰的抱朴,“山林孕育之妖最不喜人气,那么多人跟着,肯定不会露面,所以你们都不许去。好了,善心人,我们走吧。”他也迫不及待要试试这些宝贝的法力了,第一次真刀实枪地捉妖呢,好紧张哦。 “不是吧──”众人不满地扁起嘴,失策了。 袁举隆边走边甩着手臂上的累赘,“小表,别拉着我,一边去。” “真的要去吗?唉……真命苦啊。”阿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 追着阿金的是众人羡慕的眼光,“唉,我们也想看啊……”那样的袁四少爷,加上那样的有趣的小表道士,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啊,好想看,好想看啊。 ☆☆☆ 郊外的林子寂静依然,入夜后更显出几分阴森,但这段时间,袁举隆已经把这儿模得跟自家后院差不多一样熟,轻而易举地就找到当夜遇到那白影的地方。 “就是这里吗?”抱朴四周走了走,然后站到中央空地上,自左袖中掏出一把标杆插在地上,又从右袖下变戏法似的翻出一个罗盘。 袁举隆看得眼都直了,开始猜测他宽大的道袍下到底藏了多少物什。 抱朴一手持着罗盘,一手抽出背上的天莲尺,在标杆四周比来比去。半晌过后,收回道器,搔搔头,“奇怪,这里没有妖气啊。”人气倒是挺旺的,瞟了眼袁举隆,莫非是他当时看花了眼? 袁举隆嗤了一声,装腔作势的小表。 那眼神惹恼了抱朴,他跳起来叫道:“喂!别以为你给过我两个馒头就可以这样小看我。” “小表,有本事就拿出实际点儿的来瞧瞧,说大话谁都会。”袁举隆现在对道士绝无好感。这小表,除了从身上掏东西的手法精彩外,还有什么好吹牛的? “好,我就让你看看。”抱朴一咬牙,霍地从怀里模出一个小青瓷坛子,拿在手里晃了晃,“给你看看我的本事,到时候不要吓昏哦。” “那是什么东西?”袁举隆皱眉。 “极魂香。”抱朴的眼眉瞬间变得有些阴森,低下声音凑近袁举隆,“这是妖魔鬼怪们最爱闻的气味,只要我放出一缕,便能吸引方圆百里的妖精全部聚集过来,哼哼,到时候看你会吓成什么样子。” “哈,哈。”袁举隆扬声笑了两下,亦学着他的样子沉下音调,“到时候别吓哭自己,哼哼,小表。”这小表头还在说大话,看他待会儿怎么下场。 “呸!我会吓到?哼,什么妖怪我九宫真君会怕?”抱朴抬起脸蛋,“我是无所畏惧的。”话虽这么说,心底不免有点毛毛的,这极魂香他从没敢用过耶,谁知道会招来什么东西。 “那你就放呀。” “放就放。”抱朴火气一来,猛地拨开坛盖,转瞬间又盖了回去,慎戒地注意四周的变化。 袁举隆的眼珠朝周围转了转,“哈哈,哪有什么妖怪来?果然是吹……”话未完,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怪风,堵住他的嘴。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阿金连滚带爬地从树下跑出来,靠到袁举隆身边。方才他一直蹲在树底下打盹,任四少爷跟那小表斗嘴,忽然间就有阵怪风吹得树叶猛烈地哗哗作响,吓了他一大跳。 “是风吧,只是风而己。”袁举隆吞吞口水,瞥了抱朴一眼,却见他也微微发抖。哼,这小表该不会真的相信他那个什么香能招来怪物吧? 正想着,又一阵怪风卷着落叶杂草在旁边呼啸而过。袁举隆也不由得有点发虚,无端端地突然起这种狂风,委实太奇怪了些。 “四……四少爷,咱们离开这里吧。”阿金扯了扯袁举隆的袖子。 袁举隆尚未答话── “啊──”后面的抱朴突然惨呼,“蝙……蝙蝠……啊!”原本方才的怪风过后,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他头上,他抓下来一瞧,竟是一只死蝙蝠。 袁举隆两人回过头去,就见那自称无所畏惧的抱朴怪叫一声后,两眼一闭,“咚隆”地倒了下去,非常爽快。 不知道抱朴到底是被什么吓倒的,袁举隆紧张起来,伸手护住后面,“阿金,不要怕,躲在我身后……咦?阿金?”掉头看去,竟已空无一人。 那阿金早已撒开飞毛腿,拉出一路黄尘,眨眼间消失在林边。 袁举隆哑然。 敝风此时也停了,林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平静,悠悠的夜风吹拂着,袁举隆望望静悄悄的四方,颓然一叹。 “咭”的一声娇笑,蓦然从身后传来。 袁举隆一僵,缓慢地转过身去,瞳孔倏地放大。 她,是她,是她。 如梦镜一般,她从树上飞下,站在那儿,仍是一身白衣,长发飘拂。 真的美哪!凝肌胜雪,秀发如墨,那手、那唇、那鼻、那眼。对,最艳是那一双幽幽的眼眸,深深地牵住他的魂儿。袁举隆心头怦怦地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纤白手指,顺了顺垂胸的一缕青丝,望着他微微一笑。 仿若月色中百花齐放,无可言喻的美揪住了袁举隆的胸口,几乎让他窒息。是她啊,任千辛万苦,任人百般取笑,总想……总想再瞧她一次,而今,她就在眼前。 他痴呆的样子又引她轻扬唇角,“你夜夜来这儿吵闹,是想引我出来?” 多么动听的声音啊,世上还有什么比它更美妙?袁举隆激动得颤抖,她在说话,她在跟他说话。 是真实,是虚梦,他已无心分辩,他要看着她,这次要仔仔细细地瞧清楚,一眼都不能错过。 “怎么不回答我?” 回答,对,回答她,袁举隆张开嘴,竟发现自己忘了怎么说话。惨了,再不说话她要生气的,可是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他怎么吐不出声音来呢?他急得额上冒汗,却仍发不出片言半语。 她奇怪地瞧着他,随之眼中笑意更深。真是很有趣的男人呢。 “我……你……”袁举隆总算可以冒出一点声音了。 “我什么?你什么?”她挑眉,一下子又把袁举隆的话语打得无影无踪。看着他的痴态,她禁不住再“扑哧”一笑。这个人啊,自那日碰面以来,时常在夜里跑到这林里瞎闹,似乎想尽办法来找她,真是痴得可以。 此刻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风中轻轻舒展着身躯。衣袖随着上伸的手臂滑下,露出半截皓腕,袁举隆这才发现她的白衣的料子是极薄的,伴着伸手的动作,扯开的领口暴露出洁白颈项的曲线,还可隐约窥见深处的一抹酥胸。袁举隆“轰”地热血向上冲,头顶差点冒烟。 她放低手,瞟了他一眼,媚眼如丝勾魂,“你又怎么了?好像不舒服哟。” 袁举隆彻底失去言语能力,呆立良久,突然微颤着伸出手去,缓缓接近她的脸。 她微讶,眉尖动了动,却没有躲闪。 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迷恋,是迷眩于她的美貌吧?意外的是,她并不讨厌,只觉得有趣。像他这种什么都不知道,还敢一头栽进情网的呆子,是世间少见的呢。 他的指端触到她的脸颊,停顿住。这么轻轻的细小的接触,仍然自神经末梢传来了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他心底一阵激荡──她是真实的存在啊。 她存在着,可以感觉的、触模得到的真实。为此他愿跪下来,感谢所有的神明。 靶动至极,他忘情地将手掌贴了上去,贴在她的颊上,手心模得到她滑腻的肌肤,也描绘得出她脸颊的弧型,甚至仿佛连她神秘的馨香也可以由肌肤的碰触来传递,他已经完全痴醉了。 “够了吗?”终于,她出声道。有些弄不清自己了,这男人长久地抚模自己的脸颊,竟没有引起她的厌恶。 啊?袁举隆被震醒,吃惊地瞪着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跑到人家的脸蛋上去的?再望向她看不出喜怒的黑瞳,这才惊醒般地缩回手来,后退一步,“对、对不起!我不是……我……”惨了,会被她当登徒子了。 她没有怒色,只仰头瞧了瞧天色,转身离开。 她要走?袁举隆猛然一惊,想也没想,扑上去抱住她。上天明鉴,袁四少爷可没有半点轻薄之心哦,只是下意识地阻止她离去罢了。 她惊吓之下做出反应──双袖扬起之际,袁举隆的身体轰然飞了出去,“砰”地撞到树干,跌在地上。 “糟了……”好像不小心出手过重了哦,她飘到倒地的他身边,手掌朝他的胸口探去,“又昏了,啧……” 要管他吗?她这种不知良心为何物的人竟然为此有了一丝犹豫?真不像她呢,她笑了笑,呵,是他倒霉,她何必去理?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余音尚在,她甩了甩袖子,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 这次受伤回府,外人看来自然又添笑谈一桩。 不过袁举隆可全然不在意,反而整日笑逐颜开,喜形于色,惹得旁人摇头叹息不已──看来四少爷的傻病又加重了。 她是存在的,可以在林子里见到她。一想到这个,袁举隆便忍不住开心地笑,完全不把一身的重伤放进心里。事实上,若不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而行动不便,以及阿金死命拉住他,第二天他便想再到林子里去等她。 另一边,仆人们这次并没有如往常般喧闹。 这次四少爷的伤可不寻常呢,照大夫的说法,就像是被人从高处摔下去而受撞击一样,可是大家都知道,那个林子皆是平地,照理根本不会受那样的伤的。而且阿金那晚也吓得够呛,直说什么妖怪妖怪的。莫非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林里?仆人们想到这便觉得毛骨悚然。还有,四少爷既然受了伤却反而傻笑不停,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鬼迷心窍”这个词,莫非……呜啊,好可怕! 就因如此,袁府附近寺庙的护身符销量倍增。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夸张,人人自危,道家的生意暴涨,连抱朴临时摆出来的符篆摊都有人光顾。 话说那个抱朴,那晚被死蝙蝠吓晕,然后不小心就睡熟了,一直到阿金带人返回林子找袁四少爷时,才被人顺带摇醒,跟着回袁府去。这件事可是他捉妖驱邪的道士职业生涯中的一大污点,因而抱朴决定做一件漂漂亮亮的大事,挽回颜面。 “所以,我决定帮你查清那个女妖的来历,将她给你找出来。”抱朴站在袁举隆床前,坚定地说。 “好了好了,小表到外面去玩,别打扰我。”可惜他在袁举隆眼里完全没有信用,况且袁举隆如今正拿着纸笔,凭记忆绘她的画像,当然更没空理他。 “善心人,别这样说嘛,再给我一个机会啊,我这次一定帮得上忙的。要不,我把照妖镜借给你,那,你把它插在腰带上,下次见到那个女妖一定派得上用场。” “哼,被死蝙蝠吓昏的人还敢说大话。”阿金在一旁不屑地插口。 抱朴反唇相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还不是弃主而逃?” “我、我是回去找人救你们。”阿金红了红脸,大声地道。 “哈哈,一听就是谎话,撒这种小孩子也听得出的谎话,你可真没用啊。” “总比你有用得多,胆小表,连蝙蝠都怕还敢去捉妖?” “闭嘴,我是因为小时候被蝙蝠精纠缠过才对蝙蝠……有点顾忌。” “一派胡言,怕就是怕,还有什么好说的?” 忽然袁举隆不耐地瞪过来,“烦死人了,到外面去吵。”吓得他两人噤声。 “这么热闹啊?”随着话音,掀帘进来的是袁府教席先生唐祈雍,“身体好些了吗?” 袁举隆点头,“好多了,还劳先生来看我。” 阿金推推抱朴,示意他一同出去,不要打扰四少爷和先生说话。 抱朴跟着他走出门外,从怀中掏出个八卦罗盘转来转去,突然叹声,道:“奇怪呀,真是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阿金随口应他一句。 “很奇怪。”抱朴此刻倒是异常认真,皱眉盯着罗盘看,“林子里明明没有妖气,善心人受伤的地方也嗅不出妖术的痕迹,照理来说,善心人所说的‘女妖’应该不是妖才对啊。” “这么说,那是人吗?”阿金回过头。 抱朴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善心人周围确实绕着一股异常的妖气,虽然很轻微,而且经过很巧妙的掩饰,但还是瞒不过我的罗盘。唉,所以我也糊涂了,如果林子里的那个不是妖的话,那善心人身上的妖气又是从哪儿来的,袁府没有人像妖怪呀……” “越说越离谱。”阿金听不下去了,撇开他径自走开。这小表自个儿装模作样去吧。 抱朴没听见他的话,依然望着罗盘出神,“真是怪哪……” 房里,唐祈雍与袁举隆说了一会儿话,忽然看见他床上摆着的纸张,探身去取了过来,展开来瞧着笑道:“这就是你一心要找的她?” 袁举隆阻止不及,又不好意思抢回来,只好红着脸点头,“就是她,可是我画得不像。” “呵呵,果然不错,值得你如此执着。” “先生在笑话我吗?” 谈笑中,谁也没发觉,那面被抱朴放在枕边的铜镜,忽而无声地产生了细微的波动,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映照出唐祈雍微笑的面容。 ☆☆☆ 袁四少爷的特色,便是不懂度量时势,只会锲而不舍地撞板撞到底,这种无可救药的傻劲,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 这不,伤刚刚好,马上又跑去树林里露营了,这次还带上了简易的睡铺呢。 袁举隆仰躺着,睁着清醒的眼,紧紧盯住四面树梢。依据前两次的经验,她应该会从天而降,停在树梢上吧。 在袁举隆左边的是阿金,现在正苦着脸,数着自己身上被蚊子叮咬的包。四少爷的恢复力也太强了吧?那么重的伤只躺十几天便又生龙活虎了,呜,代表着他的苦日子又开始了。 靠在右边树下的是抱朴,紧抱着一把桃木剑,准备大展身手洗雪前耻。 夜一点一点地逝去,睡意渐渐造访袁举隆,而沉重的眼皮将闭未闭之际,一道影子掠过他的眼缝,他霍地睁大眼,翻身坐起。 是她吗?在哪里?他左右张望,却一无所获。是错觉吗? 颓然松下肩,重新在铺上躺下来,睁着眼仰望星空,唉,今晚又不能见到她吗?突然,不经意间转头,他见到了她。 她站在横伸的树枝上,抬头凝视着夜空,似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来看向他,朝他浅浅一笑,妖艳的如一轮满月,随后她纵身跃去,消失在树丛后。 “你……等一下。”袁举隆一见她就痴了,待她去后才反应过来,急追过去,哪里还有她的芳踪? 心里一阵失落,呆了半晌,忽然想起今夜能见她一眼,也是大大的幸事,这才心情转好,回来原处。 阿金熟睡如泥,正在打着呼噜。 “就是她吗?” 突然的声音让袁举隆一惊,偏头看向抱朴,只见他坐着,清醒的眼睛望着他,他也看到了吗?“你看见了吧?不是我看花眼,你也看见了吧?” “嗯,我看见了。”抱朴平静地说,站起来将插在地上的道杆和法器都收起来,“这些用不着了──她是人类。” 那鬼魅似的身法怎可能是人?“但你也看见了,刚才她……” “那是武功,她有很高深的武功,高到出乎你的想象,所以你才会认为她是妖。”抱朴忙着收拾东西,“我可辨得出来,她的气味和她的影子,不会错的,她是个凡人。” 袁举隆愣愣的,“真的吗?可是她那么……美。”那么妖异的美啊。 “那么她是个很美的凡人。”抱朴把自己的物什背上肩,“好了,既然是人,就没我的事了,你自己去处理吧,我先走了。呵啊,好困,回去补一觉。” “是吗,她是人啊,原来她也是人。”袁举隆仍未反应过来,但想到她跟自己一样都是凡人,却也觉得高兴。 呆子,乱说人家是女妖,害得他瞎忙一场。抱朴白了袁举隆一眼,算了,当做偿还他两个馒头吧。不过还真是奇怪呢,那个女人不是妖,那他身上的妖气是哪里来的? ☆☆☆ “你又来了吗?”柔媚中带着特殊的磁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袁举隆惊喜地旋身,果然是她。“我……你来了?”真好,她又出现了。 离抱朴说她是人的那晚,又隔了十数天了,他夜夜来这林子,众人习以为常,阿金也不管他了。 这样彻夜等着,有时等不到她,有时等得到。她大多数时候只留给他一闪而过的身影,偶尔也跟他说两句话。便是这短短数言的交谈,就足以抵消他所有的等待和辛劳。 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抿嘴轻笑,“你,真是有些呆呢。”因为觉着有趣,所以她到这林子来散步时,偶而兴致来了就逗逗他。 “啊?”他痴痴傻傻地望着她,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见状又是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啊?” “我问你的名字。” “啊!袁四……袁举隆,举家兴隆。”他差点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她靠近了他一些,“哦,袁举隆,不错的名字。” 不错吗?他的名字好听吗?袁举隆狂喜,真是个好名字呢,从她口中唤出来是那么动听绝妙。 “你这人,倒也有趣。”她看了他半晌,忽然又道。那么多个晚上的热闹和搞笑,确实带给她不少轻快的心情。这种人,是给旁人带来开心的。 “是……吗?”他手足无措,不知该跟她说什么,笨拙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这般憨耿,是做戏吗?她凝视他的眼,做戏也好,做得这般逼真,该给他奖赏不是吗?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有兴致嘛,有何不可?反正,这些天她也无聊得很不是吗? 他不明白她突然扬起的笑,却全无防备地迷醉在她的笑靥里。 那似浅似醇似浓似淡的媚笑,宛如她散放出来的迷雾,使她更加妖艳,也更让人捉模不定。 像在梦镜中一般,她靠近他身侧,幽幽的体香钻进他的鼻子,他不由得全身激起一股战栗。 “你──”她伸手,拈住他的一缕发丝、捻在纤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松开手,让它滑落,“要跟我来吗?” “啊?什么?”他为她的一举一动而神魂颠倒,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她笑了,“我说,跟我来。” 袁举隆痴痴地凝望着她,跟在她后面走。这个时候,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能让他有丝毫犹疑。 走过哪里、经过什么地方,袁举隆全不曾在意,但当她在锦椅上坐下来时,他注意到了自己正处于一间华丽的房屋里。 珠帘绣凤,檀屏熏香,这怎么看也像是一间……闺房!袁举隆惊讶地看向她,心中猛地一跳,她的卧房? 不不不!少胡思乱想,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了?别杵在门口,进来吧。”她靠着椅背,讶然地见他仍愣在门口。 袁举隆僵硬地走进来,努力不让眼光朝别处望。闺房,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女儿家的睡房哩。 他的呆样让她想发笑,她含笑饮了口茶,“这山庄是我几个月前新置的别馆,我暂时住在这里。” “哦、哦,这是你家别馆。”他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心怦怦地跳,仿佛抑不住要跳出心口似的。 “紫烟,是我的名字。” “紫烟……”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名字吗?袁举隆跋紧再默念数十遍,铭刻在心。 这个眼神,这个表情,若是演技的话,可实在是高明啊。紫烟轻扬起唇角,似讥似赞地一笑,眼神却幽深依然,丝毫不显露心底的情绪。 袁举隆僵硬地站在她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同时又有深狂的幸福感在胸中激荡──与她共处一室啊。 紫烟褪去披肩,轻轻抽出发簪,黑丝绸般的长发立即荡出绝美的弧形,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拖曳而下。 袁举隆看得无法呼吸,连耳际也轰隆作响。 她在床榻上坐下来,以手肘支撑,斜卧着,“你,不过来?” “过……过过过……去?”袁举隆惊吓不小。 “对,不想过来吗?”她似逗弄地说,唇边泛出一抹魅笑,迷醉了他的神志。 当袁举隆发觉时,他已经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 “怎么这么呆呢?”她邪媚地笑,抬头拉住他的袖子扯了扯。 谤本不用使劲,袁举隆顺着她的手势软了下来,跌坐在榻边。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抬眼接触到她的眸光,他如遭火炙般一震,连忙坐直了身躯。心跳已达极限,额上冒汗,微颤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襟危坐。 她禁不住榜格地笑,花枝乱颤,“好了,你别这样,别再惹我笑了。”真的是,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该还不懂她让他来的意思吧? 他僵硬依然。 一条莲臂伸了过来,缠住他的颈项,她的身体也欺了过来。 袁举隆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气,连手指端也不敢乱动。 这样的男人啊,她的幽幽气息吐在他的耳后,“嗯?不想抱住我吗?” 他霍然瞪大眼,不可置信地转向她,接着── 喉中“咕噜”一声,他仰头昏了过去,“咚”地倒栽在榻下。 怎么也料不到会如此,紫烟惊愕半晌,“莫非……莫非他真的是……”有这样的男人……不可置信。突然一阵狂笑爆出来,她捂着肚子,直笑到无力地倒在榻上。 靶觉要将此生所有的笑全都笑完似的,她直笑到肠子抽痛,有多久没有人能让她笑得如此痛快了?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呢。 “哈哈!炳哈……” 几道人影出现在帘外,是被她的狂笑引来的。紫烟气喘地指着袁举隆,“把他、哈哈、把他扔出门去。哈哈哈……” 第四章 “笨蛋!” 袁举隆垂首站在堂下,任由兄长微颤的手指着自己骂。昨夜在紫烟面前昏倒,清醒后发现自己昏睡在一间豪宅的大门前。 “你以为她是什么人,是你惹得起的吗?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人,惹得了她的人吗?你……”袁大少爷气得将近语无伦次,“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气死我了!” “是。”袁举隆一如既往地低头认错。清醒后茫茫然的他,从路人的口中才得知那宅子的主人是唐紫烟。江湖上无人敢沾惹的蛇蝎女,刹音楼的楼主,唐紫烟。 “唐紫烟是什么人物,你没见识过总该听说过吧?你怎么敢去招惹那种人物?” “是。”袁举隆再把头颅降低一度。昏沉沉的脑中思绪不断地盘旋着,试图将那传说中的凶狠绝情的魔女唐紫烟与风情万种、柔媚的她联系起来,却发现怎么也无法想象将那可怖的名称冠于她面容之上的情形。 “是什么是?”袁举隆那副傻呆呆的反应让袁大少爷更恼火,“唐紫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女罗刹,手段毒辣,杀人从不眨眼。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知道江湖上的人暗地里怎么称呼她?毒寡妇,黑蛛蜘,因为她笑着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这种人你也敢沾?” 袁举隆惊愕地抬头,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像昨夜那样妖艳又迷离地笑着?心中蓦地涌起酸楚的滋味,她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终结最亲近的男人的生命?以什么样的姿态存立于世间? “先不提其他骇人听闻的事,只说弑夫一事就已经够让天下的男人胆寒了,就因为她的丈夫在外面养了个小妾,她便将自己结缡两年的夫君和那女人一块杀掉。” 袁举隆按住胸口的猛颤,“那……那是她丈夫先做错事啊。”稍微有些鼻音,是因为昨晚睡在大门外石阶上的原因,着了点风寒。 “混账!”袁大少爷禁不住扇了他一巴掌,“说什么浑话?你真是鬼迷了心了,什么叫她丈夫做错事?她才是不守妇道的女人,到处勾三搭四,入幕之宾多不胜数,还专门养了好几个小白脸,这在江湖上人尽皆知,凭你这小小的袁举隆也想一亲芳泽吗?笨蛋,你会被啃得连半根骨头都不剩!” “我不是……”袁举隆捂着颊喃喃地道,他根本没想过自己可以亲近她啊,只是──无论如何只是想见那个夜晚在林中飘忽的身影。 “总之,你这个混账东西,好好给我呆在家里,不准再胡思乱想。”袁大少爷瞪着垂头丧气的他,下了命令。 “但……”袁举隆抬起头,张口欲言。 “听见没有?!” “是……”在自小惧怕的大哥面前,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记住,唐紫烟不是你能招惹的女人,以后给我躲得远远的,不要接近她一步!”袁大少爷余怒未消,冲着他又是一阵怒骂。良久终于骂得累了,袁大少爷方甩袖而去。 袁举隆从头至尾低着头,一声不吭。 待大哥去后,他仍呆立在原地,心中纠结成一团无法言喻的滋味。她是唐紫烟吗?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以前也曾听说过有关唐紫烟的闲话,当做传奇故事听的,那遥远的与他八辈子扯不上关系的人物,竟是他一直追寻不休的她? 纷乱的心底,理不出半点头绪,却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始终不变──想见她,是想见她啊。无论如何,渴望再见到她的心情总熄不掉。她是鬼怪也好,是妖魔也好,是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唐紫烟也好,他都无法抑制心中燃烧着的渴望。 想见她。像蛾扑火一样,她暗夜里的身影和捉模不清的笑,幻化成迷雾中的光芒,引领着他、诱惑着他,让他摒弃危险的讯号,不顾一切地靠近。 ☆☆☆ 今夜,月色昏暗,众星亦黯淡无光。 她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树林中,从一棵树梢到另一棵树桠,阴凉的夜风一路绕着她,伴她游荡。 纵身飞跃,脚下连踏几根树枝,她飞上半空,停落在林中最高的一棵古树顶端。低头望下去,大半片林子一览无遗,那近日来常常在夜间到树林里来吵嚷耍宝的呆子今晚没出现。 她倒也不是在找他,只是习惯性地瞧瞧而已。对,她是唐紫烟,怎会把男人放在眼里? 他三天没出现了,自从那天令人将他丢出门外后。 想起那晚的事,唐紫烟不由得又笑了笑。他真是个让人感到好笑的人呢,或许就是因为那种似乎任何人都可欺凌的憨态,才惹得她一时兴起,将他带到别馆中去。反正她无聊得很嘛,找个男人来打发一夜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没料到他会被惊吓的昏倒。呵呵,现在想起来依然忍不住想笑。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仅是一个男人罢了,毫无特色的男人,没有丁点过人之处,最多比其他男人有趣一些。 有趣?对了,是很有趣的人。认真地做着傻事,别人看着可笑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心思全由表情表现出来,有欲求有贪念也有盘算却全是透明的。 她开始还怀疑过他是有心刻意接近她的,虽然表情行为可以扮傻装痴,但那种直露无遗的眼神应该作不了假的吧,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呆子呀。瞧他的样子,似乎不知道她是谁呢,至少没把她跟刹音楼的楼主唐紫烟对应起来。那么,现在知道了吗?所以吓得不敢来了? 唐紫烟冷冷地哼了一声,抬手掠过散乱的长发,闭上眼感受夜空中冷清的风。想来她这些天也真是闲得透顶了,才会没来由地思量这些无聊的事。 她是因为疗伤才置了这个别馆的。数月前与死对头飞凤宫的宫主阮芊纱硬碰硬地打了一架,结果是两败俱伤,双方都无力再攻,想来往后一年半载都可以相安无事了。她为了养伤来到这个山清水秀的静林里的别馆,闲来便在这林子里散散步,遇到有趣的他,是意料之外的事。 时隔三个多月,伤早好了,却歇得懒洋洋的,不想回刹音楼去,放任一大堆事务由副手处理,自己宁愿无所事事地继续游荡。或许,是有些倦了吧。 坐在晃晃悠悠的树端,她无意识地以手指梳理着长发,放任思绪散远。 再抬眼时,东方已透出微光,夜幕退让了一块领地给朝霞,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嗯,无趣,还是回去睡一觉吧。 ☆☆☆ “阿金,我要出去,要出去!”袁举隆揪住阿金的衣领吼道。他受不了!被困在袁府三日,他简直快发疯了。 阿金掰着他没有轻重的手,“四少爷……哇呀,四少爷,您跟我说没用啊。” “我知道跟你说没用。”袁举隆仍然没放手,扯着他的领子前后晃动,“但除了你还能跟谁说?阿金,我要出去,非出去不可,要出去啊!”被大哥的禁令困在房间里,不能自由出入,连仆人都不得轻易接近,只剩下阿金一天到晚在周围转悠,不跟他叫嚷还能跟谁抱怨?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你想出去了。”阿金被他晃到头昏目眩,使劲扯开他的双手,透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去哪儿,但要真让你走出去了,我会被大少爷骂死。”真是的,身为小厮就该充当出气筒? 袁举隆泄了气,摊手向后倒在床铺上,感觉自己像搁浅的鱼,即将窒息。 “况且也不是我让你出去你就能走出大门的啊,每个门房都接到大少爷的命令了呢。”阿金的语气中没有同情,甚至带有一丝庆幸,“我说四少爷,您还是死心吧,别乱想了,安心待着吧,等这事过后,大少爷会让您出去的。”这样大家都清静了,不是很好吗? 袁举隆哼了一声,转过去将头靠在枕上,不理他。 阿金自顾自地说着话:“原来林子里的那个鬼影子不是妖啊,不过也跟妖怪差不了多少了。刹音楼的楼主呢,鼎鼎有名的狠角色,还杀了自己的丈夫呀,真是可怕的女人。四少爷您好在还没跟她扯上关系,不然真是吓也吓死了,阿金现在想起来也替您捏把汗呢,四少爷您还是好好在家里躲几天,等那可怕的女人走了再出门。大少爷也说了,改天替您正正经经地说一门亲事。” “你给我闭嘴!”袁举隆听得烦闷,无名火在胸口烧起,这时好像看谁都不顺眼,翻身起来赶他,“给我出去,别来烦我,出去!” 四少爷这几日的脾气真是不好。阿金咕哝着,却也乖乖地听话,向门口走去。这个时候还是别再惹四少爷,让他自己静一静吧。到了门边,又探回头来说道:“四少爷,晚饭在桌上,那您自己去吃吧,我明早再来收拾。不打扰了,好好歇着。” “快滚!”袁举隆不耐烦地吼道,待他走后倒回床上,瞪着床顶的木雕架子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头顶屋檐上传来瓦片“卡啦”的声响,他疑惑地听了听,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动。猫吗?但这只猫也太笨拙了吧? 好奇心起,起身揭开窗,站上窗台攀住檐头往上面一看,冷不防猛地跟抱朴大眼瞪小眼。 “哇!”双方都吓了一跳,惊呼过后,跌坐在檐沿的抱朴赶紧捂住嘴防止下一个声音出来,而袁举隆忙着稳定因惊吓而差点摔下去的身形。 “你在干什么?”定住摇晃的身形后,袁举隆轻声地问。 “我才要问你哩。”抱朴放下手,喃喃地抱怨,“这种时候是人都该睡着了啊,你怎么还在乱晃。”差点害他行动失败。 “乱晃的人是你吧?”踮着脚站在窗台边沿实在太辛苦,为了谈话的方便,袁举隆攀住檐沿朝上爬,弄得瓦片“喀喀”地响,危险万分。 抱朴看不过去了,不觉伸手拉了他一把,“你上来干什么?”拉上来后才想起这个问题。 啊,这样安全多了,袁举隆在屋顶坐稳,以衣袖做扇,扇了扇风,“你三更半夜到屋顶上干什么?不会是做贼吧?” “谁是贼!”抱朴最受不得别人的误解,怒形于色,“我九宫真人法力高深,以救世扬教为己任,自行走江湖以来所做的皆是真善之事,何曾……” “到底来干什么?” 抱朴瞪了他一眼,“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是在──布阵捉妖。” “哦?捉妖啊──”袁举隆愣了愣,尔后起身拍拍。这小表还能干什么好事,算他没问过,下去睡觉好了。 “喂!听人家说话不要听一半呀。”抱朴隐约觉得自己又受到了忽视,疾手扯住他,“我还没说完呢。” “好了好了,你捉妖,我睡觉,反正也帮不上你的忙,你慢慢捉吧,不打扰了。咦?这是什么?”袁举隆站起身欲走,额头突然碰到一线阻碍,伸手抓去,竟拉回一条横架在空中的细红绳。他拈住扯了扯,一端扯动了屋北老榕树的树枝,另一端似乎是系在西面的檐角上。 “住手,别乱扯。”抱朴拍掉他的手。 “你弄的?什么鬼东西?”原以为小表只是爬上屋顶晃一晃呢,竟还大工程地弄了这些绳绳线线。 “有眼无珠,这就是我上清教派威名远扬的阴阳伐尸赤罗绳’,有非常强的镇妖力,我把它结成太极镇邪阵,就可以网住异妖邪魔,让它插翅难逃,哈哈哈!再来看这个,看,这绳子上挂的黑绳结,看它美妙的图案,这可是妖魔鬼怪闻之丧胆的大罗法印,我用黑狗血泡过的丝线编的,厉害吧?还有这个卫灵神篆……”抱朴一说起他的宝贝法器就得意洋洋,欲罢不能。 袁举隆打了个呵欠,“你忙,我先下去了。” “喂,你不要这么漠不关心,我捉这妖可与你有关哦。告诉你,袁府里有一股奇怪的妖气,在你身上就特别浓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可惜这妖怪道行非浅,藏得极为巧妙,我一直找不出来……嘿嘿,不过有了这个太极镇邪阵,嘿嘿……网住整个袁府,躲藏在这里的妖怪就会妖力渐失,最后现了原形!到时候……嘿嘿嘿嘿……”阴笑的抱朴颇有几分鬼森之气。 “你把整个袁府都架了这些绳?”袁举隆吃惊不小,真是大工程呢。 “无一漏网之处。”抱朴骄傲地点头,“四方八位、门前屋后,绝对没有一处空隙,花了我十多个晚上呢,普通人是做不来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发觉吗?”袁举隆心下一动。 “没有人发现,我趁夜晚架设的,为了不让妖怪得到风声逃跑。袁府房屋多,房顶还连着厚围墙,沿着屋顶走就可以兜遍整个宅子。话说回来,你们家的戒备真是很松啊,我在房顶走来走去都没人注意到。” “太好了。”袁举隆抓住他的肩,“房顶上你比较熟,告诉我,哪边最容易出到府外?” “从那边屋沿跨到那围墙,围墙背后就是外头了,墙外正东方还有一棵树靠着,很方便。”抱朴想也没想就指出捷径,“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感激不尽。”袁举隆诚心地向他道谢,然后一刻也不耽误地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搞什么?”抱朴迷惑地望望他的背影,接着甩甩头,握拳振作精神,“不管他了,捉妖,捉妖!这是我出道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大猎物,非逮住它不可。” ☆☆☆ 星月迷蒙的夜晚,没有光亮沐浴的树林愈见昏暗,在其中行走当然十分困难。袁举隆一路上摔了好几跤,模索着终于穿过密林了,他松了一口气。 早已熟知这边的地形,密林过去,就是那片空地,几次遇见过她的空地。就着黯淡的星光,他拨开灌木丛,来到这片林间空地上,抬眼四望,没有她的踪影。 吁了一口气,其实也没把握她今晚会出现的。 靠在树下,拍去衣裳上的尘土后,袁举隆呆望着模糊的夜空出神。知道了她的身份,他并没有迷茫,她在他心目中的影子没有丝毫改变。是的,别人说什么都好,他就是想见她,他就是这样没有头脑、不知轻重、一意孤行,活该被别人骂笨蛋。含着一抹自嘲和一抹坚定,袁举隆对自己轻轻一笑,反正他也做惯了傻瓜。 “你自己在笑什么呢?”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他心中勾起惊喜的狂澜,他转过身。黑暗的树影中,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白裳随风扬起。 “你……来了吗?”他开口,喜悦的感觉浸过全身。 “你想见我?”唐紫烟望着他高兴的模样,那真真切切的欣喜,令她迷惑了。这般纯然的喜悦,是因为她?只因为看见她? 袁举隆点头,“是的,我想见你。”太坦白的话,让他微红了脸,这样说,对她会唐突吗? “为何?” 为何?他一愣,“那个……因为,”理所当然的想法,叫他如何说明白?“因为很想见你……所以……”向来不是能言善辩的料,此时更是舌头打结,紧张无措。 她静立着,眼中闪动着难解的流光,半晌忽地一笑,“你果然很有意思哪。” 他迷醉在她的笑里,此时连夜风都是温暖而微醺的,痴痴地望着她,只盼这一刻便是永恒。 唐紫烟发现自己喜欢他的眼神,没错,这个不出众的男人,却拥有一种出奇美妙的眼神,所注目的人会自觉充满光彩和荣耀。这是一种任何训练和精巧用心都造不出来的眼神。如此迷眩,看久了,几乎连她都能喜欢上在他眼里的唐紫烟。 树丛中某处传来夜鸟的尖啼,唐紫烟抬头看了看天色,夜,似乎还很长。 迎风撩了撩披散的长发,转头见他痴迷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临时起意地,她说了数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要跟我来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跟随着她。她步子轻巧,足不落地般飘过黑夜山林中的障碍,他追着她的影子,走得辛苦万分。可是她的身影是那么美丽,像梦中遥远的归宿,使他觉得付出任何代价去追寻,都是值得的。 黑暗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她忘了思考,他则只看得见前面的她的倩影。 就这样,他跟着她穿过密林,踏上一道青阶小径,径的终端,是她居住的别馆。 ☆☆☆ 罗帐外的灯火虽然依稀透进一些光亮,帐子深处却仍是昏暗的暖味。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知道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他颤着手,伸出去,轻轻触着她的衣裳,然后是她的柔滑的青丝。 近乎膜拜地轻轻碰触她,她的发丝在他手指隙中滑过,清润而芬芳,他已深深醉倒。心目中的她,一直是遥不可及的非凡人,他敬她如神,即使近在咫尺亦不敢造次。 她在黑暗中微笑了,忽然觉得他呆得颇为可爱,抬腕,以手指背面掠过他的脸颊,再转过来,指尖轻贴住他的耳际。 这样细微的小动作,立即引起他的颤栗,他肤上的热潮几乎可由她的指尖传向她的身躯。呵呵,这样的反应啊,她又笑了,禁不住想进一步逗他。 他一颗心狂颤,不知该如何抑制体内蹿动的激流,每一个脉搏都在鼓动着,迷糊中,感觉自己将被灼热淹没。 静谧中的呼吸是谁的呢?她原本以为是他的,可是那激动的气息环绕在周围时,或许也带上了她的?他抑制中的热情和庄重的喜悦,不知怎地竟将她冰冷的心暖了起来。她将手贴住他的脸,一路抚模下去,带着探索的新奇。这悠然的好奇心,仿佛回复到纯真的最初。 啊,难道她也坠入迷梦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处于梦中,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就在身边,他清晰地感觉着她,嗅得到她身上的幽香,碰触得到她的温软──比什么都实在。 只看得见她,只闻得到她,只触模得到她。全然空白的脑海,只印刻下她,他忘怀了所有,尽悉交付于本能。 尘世间的一切离他们很远很远,世界只是这帐中的彼此。 月儿被淡云遮去,星辰隐没。天地转成暧昧深沉的黑暗,夜中散发的魔性馨香,仿佛来自远古,是温暖璀璨而蚀骨销魂的诱惑。 ☆☆☆ 窗外晨莺婉转清啼,她睁张开眼,入眼是他熟睡的脸,孩子一般满足安详,她有片刻闪神,但理智立即回来了,推开他起身,下榻整衣。 他的眉睫微微动了动,眨了两下,缓缓睁了开来,眼神迷茫,似乎有一刹的时间不知身在何处,见到她的背影时,立刻清晰起来,笑容浮上唇角。“紫烟──” 唐紫烟已着装整齐,转过头来,眉尖是微蹙的。她从未将男人留至天亮,想来昨夜自己也有些儿失常。这些年来,她已经不喜欢有事情超出她的控制之外。 “紫烟。”袁举隆披衣下床,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柔荑。 一刻的疏忽间,她由他握住了,他真切的欣然和明亮的眼睛在晨光中分外耀目。然而当他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冷的手指烫贴时,她迅速抽了出来,转身扯了扯铃铛。 等候在门外的女侍们闻声而动,进房收拾屋子,纱帐收得整整齐齐,帘子也高高挽起。转瞬间,白昼的光亮驱走了夜的魅惑,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袁举隆站在房中央,看着侍女伺服唐紫烟穿衣梳头,似乎有点儿不知所措,轻轻地走了过去,“紫烟?” “你该走了。”唐紫烟坐在梳妆镜前,没有回头。一时新奇将他引进来,此时天亮了,迷雾就该消失了。 袁举隆没听见她的声音,他早已经看呆了梳妆中的她。第一次在明亮中看清她的绝美容颜,在晨曦的照耀下,她的娇艳仿佛凝集了天地的美丽,不似夜晚的妖媚,另有一种夺目的光彩,就像稀世的宝石般让人屏息。他无法言语,仅能呆望她的一举一动。 他迷醉的神态在镜中清楚地反射了出来,唐紫烟瞧在眼里,欲打发他走的话语竟在喉边消失了,挥手让女侍退下,侧过身来。“过来。” 妩媚的嗓音牵着他的魂儿,将他带到她的身边,单膝蹲下,双眼与她平齐。这个如神仙般美丽的女人,真的与他共度了一夜吗?他真的曾拥有过那样的幸运吗?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幸福的惊叹,那么那么美的她,他曾经拥抱在怀里啊。 男人常常是丑陋的,得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便觉得征服了她一般,再崇敬的再仰慕的,经过那番,转瞬便看轻了、蔑视了。甚至将她视做“他的人”,自以为获得了肆意妄为的权利,可任由他欺凌似的。唐紫烟通常带着厌恶看着男人的这种转变,而他…… 唐紫烟看进他的眼底,是的,他的眼睛仍是无遮掩的清澈,依然看得见底。他凝望着她的目光依然是痴痴的迷恋,饱含了惊叹的赞美,她的心一颤,竟有种喜悦衍生。 袁举隆胸口盈满昨夜未褪的幸福,端详她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去,半途停顿了一下,但终于抚上了她的脸颊,这样的真实触感,是真的啊。 他的欢欣喜悦感染了她。仅是小小的动作,便开心得像个孩子,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叹息。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情绪了,不觉冷凝的眼瞳松动了一丝。他,确实是很有意思的男人。 “楼主。”侍女在帘外轻唤,打破房中旖旎的迷雾。 唐紫烟起身,离开了他的手,眼眸平静无波,“你该回去了。” “哦,我该回去了……”袁举隆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明天……”明日不知能不能见到你呢?拥抱过如此巨大的幸福,如何去度过没有你的明日? 明天?食髓知味啊,男人本是如此,唐紫烟勾起浅浅的一笑。说实话,他生涩并不让她有特别多的欢愉,但不可否定的,他让她的心情很好。而她一向只依自个儿的心情行事,罢了!“明天,你直接到这里来吧。”话出口,她一愣,改变心意是极少有的事,她不确定是何原因让她如此,但随即她甩甩头,她是唐紫烟,她要怎么样用得着理由吗? “啊……好。”袁举隆又惊又喜,她暧昧的话意醉了他的神志,几乎又让他疑是梦中。她可能不知道方才他有多么恐惧,害怕梦醒了,她便将他弃之不顾。刚才背对着他的她,突然让他觉得那么遥远,刹时有股冷寒刺入他的心底。 幸好,幸好!袁举隆放心地绽开灿烂的笑容,眼中光彩如炽。 ☆☆☆ 比梦境更甜美,比美酒更醉人,袁举隆全身心沉醉于难以言喻的幸福中。 这天黄昏,袁举隆手里抓着一本诗书消磨时间,噙着微笑等待天黑。 阿金从屋外掀帘而入,袁举隆见了他正要开口,阿金举起手,“我知道,四少爷,您是要我自个儿去休息,不用伺服您了对不对?” 袁举隆一愣,心中有些打鼓,瞧阿金的样子,莫不是起了疑心? 丙然阿金接着说:“四少爷,您近日都是不到天黑就待在屋里头,还早早地把我打发走呐。” 袁举隆不答话,撇过头去专心盯著书看。 阿金翻了一下白眼,“别看了,四少爷,我进进出出好几趟了,您那一页压根就没翻过。” “阿金,你管得可越来越多了。”袁举隆丢下书,“做你自己的事去,别来烦我。” “四少爷,大前天早上我进来的时候,你房里没人。那晚我来瞧了一趟,床铺是空的。”阿金盯住他的脸,“前晚和昨晚也是。” 袁举隆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这小子平常连他的差使都偷工减料,只替自个儿打算,没想到这回主动来打探他了。 “四少爷您夜里出去的事,跟那女魔头唐紫烟月兑不了关系对不对?” “住嘴!”袁举隆为阿金的一句“女魔头”皱眉。紫烟才不是! “肯定是这样,四少爷您肯定被什么妖法迷住了,那种女人才不会好心对你,分明是……” “我叫你住嘴!”袁举隆吼道。 主仆两人紧绷着对视片刻,阿金咬咬牙,“四少爷,您不能再出去了,不然我就要去把事情告诉大少爷。” “阿金,你敢去,我饶不了你。”袁举隆压下眉头,沉声道。 阿金吓掉了下巴,那凶狠的模样,真的是四少爷? “出去吧,阿金。”袁举隆背过身,“这些都不干你的事,以后大哥问起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阿金愣愣地瞪着他的背影,“四少爷……”一向温吞几至窝囊的、行事总犹豫不决的、老被别人当冤大头的、连底下的仆佣都可以主导他意向的四少爷,何曾变得如此绝断? 这还是他服侍了五年的四少爷吗? ☆☆☆ 夜深了,木窗的雕花处漏进半地月光,罗帐随风微动。 唐紫烟缓缓坐起来,无视锦衣滑下果背,凝脂雪肌在昏暗的室内,散放出妖艳的魔力。 袁举隆也坐起身,从背后环住她的娇躯,深深拥进怀里。低头贴近她的秀发,闭上眼,让幽香萦满鼻端。 唐紫烟半侧过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靠进他胸口,这是她新养成的习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相对其他男人而言,非常好闻,有种新鲜的单纯的气息。 “嗯,”她鲜红的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胸膛,忽然说道:“你的身材还挺结实嘛。”不像一般公子哥儿软趴趴的。 “大概是那几年练过武功的关系。”他红了红脸,她说话从来肆无忌惮。 “你练过武?”看不出来呢,“学了多久?” “两年多。” “嗯?”还真是……学得好烂啊。她挑挑眉,“为什么学?跟谁学的?” “这个……”不是很想提起伤心事,但是她问了,袁举隆只得乖乖地回答,“跟城东的威震武馆里的师父学的,因为容二小姐──我当时喜欢的女孩子,她说她最讨厌没用的文弱男子,非武艺高强的不嫁,所以……学了两年,师父老让我站桩、压筋,还没等到正式学招式,容二小姐就……嫁人了。”当时那个伤心啊。 唐紫烟顿了顿,突然“噗”地笑出来,银铃般的娇笑声在夜里流淌不已。“呆子。”果然像他做的事。 做她娇嗔的对象,即使是被叫做呆子也值得,袁举隆傻笑。 她笑完了,翻了个身朝向窗子,“今晚的月色挺好呢。” “是啊。”袁举隆也跟着往窗外看,明亮又清澈,有点儿像第一次遇到她的那个晚上。 “有点想出去散散步。”她像猫一样趴伏在他的膝上,喃喃道。 他抚弄着她的黑发,“那去吗?”数日相处,他发现她基本上是个日夜颠倒的人,总是昼伏夜出,一到晚上精神便特别好。 “不去了。”她在他温暖的手掌抚弄下舒服得眯起眼,“我懒得动了。” 他笑笑,手下更加轻柔。好喜欢她这种样子!娇慵地依赖着自己的样子,喜欢她呵。 躺在他怀里的感觉还真不错呢,被万分珍惜着似的,很放松。唐紫烟睁开眼,瞳中竟是一片冰冷,但是,时间差不多了。 美好的感觉都是转瞬即逝的,既然恋上了他怀抱中的温暖,那么在厌腻至憎恶之前终结,心情会比较好。所以,差不多该是斩断与他的牵连的时候了,趁还没有讨厌之前。 她眸光闪动,是如冰般的清冷,微启檀口,正欲吐出绝情的话。 “紫烟,”袁举隆柔柔地摩挲她的发丝,思量着开口,“我,我想跟你说……” “什么?”她挑了挑眉。 “我想……我们不能老是这样吧?这样……很快乐……”袁举隆红着脸,至今她的背仍贴着他的胸膛,幽幽体香不断袭来,“但是……嗯……但是不能就这样下去……所以……” “所以?”她微讶,难道他也想提这事? 他紧张得有些结舌:“我是说,这样瞒着别人在夜晚,是委屈了你的,我想找机会跟大哥说明白,我想、想光明正大地……” “光明正大?”她扬眉调侃,“莫非你想娶我?” 不料他竟点头,异常庄重地。 她吃惊不小,有片刻的时间无法反应,然后喷笑出来,笑不可抑,为他的异想天开。 “紫烟?”他揽住她笑翻的娇躯,迷惑地看她仿佛是听到什么大笑话似的止不住笑声。 她笑到气喘,抬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天啊,你可真是……真是……” “紫烟?”他皱眉。他是思考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天啊……哈……老天……”她仍在笑,“你、你是认真的吗?”别逗她笑了好不好? “我是认真的。”他肃容。 “噗!呵呵……”她掩口,一瞬间居然觉得他好可爱,“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竟然敢说出娶她的话。 “我当然知道。”他点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的……你不是一般人,跟我相差很远。但是我们……我们相爱的话,其他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他知道差距有多远,也知道会有很多很多困难,多到他无法想象,但是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后悔,绝对不会畏惧。 “你……”她纤指轻轻地抚上他的脸,看进他坚决纯净的眼里,悠悠地道:“还真是天真呢。”竟是几分感叹、近乎怜惜的语气。 他吞了吞口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紫烟,你……” 她突然妩媚地笑了,投进他怀中,莲臂将他缠紧,堵住他未说出来的话。在他的愕然间,她一口咬住他的颈窝,重重地狠狠地,通常只有在缠绵的极致她才会这么做的。 “紫烟。”他倒吸一口气。 可是,在他将她圈紧之前的一刹,她抽身了。毫不犹豫地,断然地月兑离他的怀抱。因为和他一起意外地开心,所以更应及时终结,莫要破坏了。 怀中骤然一空,袁举隆呆望空荡荡的双手,抬眼看向她,“紫烟?” 唐紫烟将丝被披上身,站在他面前,依然美丽得让人惊叹,然而笑容是遥远而飘渺的,“到此为止吧,我腻了。”上一刻缠绵,下一刻便翻脸,这对她来说像吃饭饮水一样极其平常。 “紫烟,你说什么啊?”他蓦地一阵心慌,似乎有什么他拼命珍惜的东西无情地从他身上抽离,而他无法阻止。 “我说我腻了你了,所以到这里结束了。你走吧,别再来了。”她看他的眼光好像在看一个理解能力不好的傻瓜。 袁举隆张口想唤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空空的心什么也不存在,忘了行动的能力。 见他仍呆愣着不动,她皱皱眉,旋身往外走,忽地身后一紧,回过头,见他扯住了她披着的被单一角,望着她。“还有什么事?”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紫烟……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你不喜欢我吗?” 她撩了一缕长发把玩着,“你老是这样一厢情愿吗?” 袁举隆张开口,嘴唇颤抖着,声音也轻忽发颤:“但、但我们都这样……” “这样?”她挑眉,笑了,“这样怎样?对了,男欢女爱你是第一次吧?呵呵,不要把它看得太重要,至少对我这样的女人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已习惯了,暂时捕获一种温暖,然后在极度的温柔中翻脸,抽身而去,再寻找下一段。 袁举隆无法再说一个字,直直地望着她,视线却已模糊,再也看不清她的容颜。 “回家去吧,以后记得别招惹我这种女人。”唐紫烟抖手,将布料从他掌中抽出来,飘然出门离去。 黑暗中,留下呆若木鸡的袁举隆。 第五章 受伤是永远不会习惯的,上回经历过的痛不能让下回的痛楚更容易忍受,况且,这一次得到的心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得多,深到让他以为心里的血就这样一滴一滴地在抽痛中流完。 袁举隆昏昏沉沉地过了三日,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过来的,已经记不清怎样回到袁府、怎样应对众多的询问以及这三天中是怎样的饮食休寝。 但是现在,他睁开沉重的眼,被刺目的阳光射得眯起来的同时,忽然间整个人清醒了。 所有的事情一幕幕,在脑际中清晰无比。那朦胧的心动、那傻气的追寻、那痴狂的沉醉和那愕然的心碎,以及此刻涌满全身几乎无法再容纳的痛楚,所有的一切都如此明晰,可是他却笑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笑出来,总之他是笑了。很轻易地,嘴角向上扯起,眼睛微微弯起来,就是笑容了。 撑起身下床,发现有些力虚,是躺得太久了吧。无来由地,他又笑了。 推开房门,太阳非常炽热,四周一片白茫。他抬手遮去些许阳光,瞧了瞧树影──是中午了吗? “四少爷?”有些吃惊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是一个小婢女,惊讶地看到病了三天的四少爷自己从房里走出来了,“四少爷您醒了吗?啊,等等,我去叫伍婶。” 没等袁举隆阻止,她便转身跑了。不一会儿,伍婶胖胖的身躯和她一起从那头赶了过来,“四少爷您怎么出来了?太阳这么大,快进屋去,别晒昏了。” 两人扶着袁举隆入房,忙乱地将他安置在榻上。伍婶接着端来药碗,“这是大夫开的安神汤,在厨房刚刚熬的,火候恰好,您趁热喝下去罢。” “死阿金,叫他照看着你的,又躲哪儿偷懒去了?”伍婶一边服侍他喝药,一边还叨念着,“这几天可吓死我们了,四少爷您那天一进门就栽在地上,额头忽冷忽热的还说着胡话,大夫来瞧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差点要找个道士来招魂呢。” 袁举隆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请和尚道士了吗?都是诓人的家伙。”语气轻松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伍婶愣了愣,四少爷的此番病由她自然不清楚,只隐约听阿金的口气似乎与什么可怕的女人有关,但瞧四少爷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没事了吧?虽是这么想,心底里总有不大对劲的感觉,四少爷未免也太过平静,平静到不像四少爷了。 袁举隆罢喝完药,阿金也从门外跑进来了,见了他清爽的样子,反倒有些意外,“四、四少爷,您觉得怎么样?身体舒服了吗?” “没事呀,我好得很。”袁举隆舒伸了一下筋骨,“原来前两日我病饼了,怪不得有些力虚。” “您病得很严重呢。”阿金心有余悸。四少爷身子骨一向结实,几乎从来没怎么生病饼,这次的病来得凶猛,让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呃,说是所有的人,其实也只有他们这些四少爷身边的下人,袁府主子都是自顾自的,哪有什么闲心来关怀没势没前途的四少爷,所以这三天来居然没有一个袁家人来探过他。 伍婶接口道:“可不是,真是病来如山倒,吓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刚好大少爷又去外地打理生意了,唐先生来过两趟,对了,待会儿要去告诉唐先生说四少爷没事了。” 袁举隆点点头,伍婶和婢女收拾好后退了出去。 阿金站在床头,看着袁举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四少爷,那个……三天前那晚,您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袁举隆愣了愣,似乎一时想不起来的样子。 “对啊,与江湖上刹音楼楼主唐紫烟有关吗?您那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我想想,记不太清楚了。”袁举隆弯了弯唇角,忽视掉那个名字在心底撕开的一道裂口。 “想想?”阿金愕然,“四少爷把那些忘记了吗?莫非那唐紫烟果然是女妖,将四少爷的心窍迷了一阵?” 袁举隆淡淡地笑,“乱说,世上怎会有女妖?” 阿金哑口,半晌展颜露出笑容,“忘了好、忘了好,四少爷啊,您前些时候把我吓了一大跳呢。幸好现在没事了,呵呵。” 袁举隆平静地笑着。怎么会不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啊,每一次回想都能扯动当时的感受,真实得仿佛此刻又在重演。怎么会不记得啊?但他笑着,像从前一样有些傻气地笑,“阿金你在说什么呀?” 这样就好,对不对?将所有伤痛收藏在心底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不断往深处埋,直到自己也无法触及,这样就好了,不会再那么痛了,对不对? “没事,没事。”阿金轻松地笑笑,拍了拍胸口。呵呵,没事就好,袁府最有意思、最近人情的主子四少爷又恢复正常了,就是他们做下人的福分。 ☆☆☆ 时光缓慢地爬走,一日接着一日,乍一看无波无澜。 袁举隆这些天毫无异样,若非要细察的话,也只是稍为显得安静一些罢了。 这一晚,阿金轻脚走进房里,见四少爷已在床上安然沉睡,便替他吹熄了灯,放心地带上门走了 必门声传来时,袁举隆睁开了毫无睡意的眼。没有人知道,这些天他都是睡不着,张着眼直到天亮的。 夜色渐深,远远地传来更鼓声。袁举隆平躺着,忽然叹了口气,无声无息地坐起来,模黑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纱窗,搬了张椅子坐下来,呆望着星空出神。 为什么总睡不着呢?自小到大,他向来是沾枕就能入睡的,现在竟一看到床反而无比清醒,真是怪了。对了,她也是很难入睡的,以致总在夜里出去游荡。 又想起她来了。已经没人再问起那些事,偶有好事者问起,他也能淡淡地混过去。渐渐地,众人似乎都忘记了。 可是他忘不了。 白天稍一恍惚,就发现脑中的影像是她,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就想她是不是也睡不着,出去散心也老是以为前面有她飘忽的身影。 哪里忘得了?有关她的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而其中最最清晰的,是他对她深深心动的感觉。 他竟然以为自己能若无其事将那些事带过去,就像她说过的那样──太天真了。 怎么办?还是……还是喜欢她啊……他要怎么办呢? 将头埋进手掌里,却仍躲不开揪心的思念,他痛苦地皱紧了眉。 突然有异常的声响惊醒了他,袁举隆抬起头来,讶然望见院墙上有个黑影笨拙地翻了进来。原本以为是贼,吓了一跳,再一细瞧。 “抱朴?” 啊?抱朴跳进院子,正从地上爬起身来,闻言顿了顿,转头一看,“啊,善心人,你怎么又没睡?”站起身拍拍尘土朝他走过来,他身材瘦小,行动是挺敏捷的,可惜宽宽的道袍和里面藏着的巨大物什实在是大大的累赘,以致笨重了十倍不止。 “我才该问你为什么又爬墙呢。”袁举隆回想起来,才发觉好久以前就没见到他的踪影了,还以为他离开袁府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回了道观一趟。”抱朴含糊带过,他怎能告诉别人上次的太极镇邪阵惨遭失败,连辛苦架设的“阴阳伐尸赤罗绳”也在一瞬间就被不知名的妖怪烧了个精光,其他法物更是一点效用都没有。更丢脸的是,他自己还不慎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手臂骨折而不得不回道观养伤一个月。 “哦,那你现在?”袁举隆瞅了瞅他背上插着的一大堆小三角旗子和全身到处缠着的奇怪布条,这精力旺盛的小表又在玩什么? “荷荷!来看这个,太上老君捕神祝方奈令旗。”抱朴转眼又神气起来,拨出一根旗子现宝,“法力绝对不是我吹出来的,呼风唤雨驱妖御魔无所不能,八方三界的妖怪闻之丧胆;再来看我头上绑的红布巾,绣着镇邪符哦;还有背上缠着黄布带,是护身金符令;右臂系的紫布条是强力制魂符;左手上缠着的白布条……呃……那是绷带,别管这个,看这里──哗,太帝金铃,摇一摇,护体真气源源不绝;晃一晃,四方妖魔无不降服。”他这回一口气把观里所有的宝贝都搜刮来了,保证那该死的妖怪手到擒来,哈哈哈。 静了一下,抱朴收回威武的架式,奇怪地说:“咦?你怎么没有反应?喂。” 袁举隆被他唤回神,散漫地看他一眼,“哦,上回你说要捉妖的,怎么样了?” “说来话长,往事休提。”抱朴胡乱挥挥手,接着又怪异地看着他,“好奇怪哟,善心人,你怎么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在他夸耀宝贝的时候,居然连一丝鄙视或不信的眼神都没露出来,让他很不习惯耶。 “死气沉沉?”袁举隆习惯性地笑笑,“怎么会?” “喝!”抱朴向后跳了一步,“你这个笑……好像僵尸呀。”不带一点活气,让他心底发寒呢。 僵尸?袁举隆皱眉。这小表! “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抱朴凑近他问道。他离开太久,故而不知道袁举隆后面发生过的事。 “没什么。”袁举隆淡淡地说。 抱朴哼了一声,睁眼说瞎话。神情痴痴呆呆的,连好奇心都丢了的人,哪会没事?“那,看在往日小小恩情的分上,我给你这个,”抱朴从怀里掏呀掏,抓出一大把纸符来,抽出一张给袁举隆,“卫灵如意神符,给你提提神,贴在脑门上吧。” 袁举隆白了一眼塞到手中的皱巴巴的黄纸符,不甩。 “哦──我明白了,你是因为那个林子里的漂亮女人不理你才灰心丧气的吧?哈哈,我再免费送你一个符,阴阳六丁同心篆。很强的哦,不管神啊表啊人啊兽啊,只要将这个符纸烧了泡茶,两个人一同饮下去,包管同心携手、白头偕老,是我们的压箱秘宝哦。”看在他反常的分上,今晚的抱朴特别大方。 谁知道袁举隆还是没反应,除了眼睛又黯了些。 “喂,”抱朴推了他一把,“你跟那个漂亮的女妖姐姐到底怎么了?”看他深受打击的样子,肯定很惨。看来仆人们说四少爷命中无桃花是真的呢,他可以考虑要不要给他转转运。 “你说谁?哪有什么女妖?”袁举隆移开视线。 抱朴不屑地瞥他一眼,“白痴,你装什么傻?一点儿都不像。” 袁举隆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哪会像这小表心直口快又不懂进退? “撞到墙了吗?她不理你?”抱朴根本不懂看人脸色,竟一直追着问下去。 “别问了!”袁举隆低吼,吓得抱朴缩头。 “我跟她……是不可能的。”袁举隆烦乱地转过身去,“差得这么远,怎么可能?我也太不自量力了。” “怎么不可能?我都说了她不是妖怪嘛,跟你一样是凡人,有什么不可能的?同类耶,又没有人妖殊途的难题。”抱朴嘟囔。 “你懂什么?别再烦我。”袁举隆倏地火起,“砰”地关上窗。 抱朴愣了愣,旋即不满地低叫:“发什么火嘛,我又没惹你,还好心送你符呢。笨蛋,追一个凡人就这样灰心,哪像我追踪厉害的妖怪,虽然追了两个月连影儿也没模着,自己还受了重伤……”伤心呀,耻辱呀。咦,猛然省悟自己正揭着自个儿的伤疤,赶紧捂住口,“总之,现在灰心太早了吧。对,不能灰心,要继续奋斗,我一定会捉到它的。哼哼哼!”斗志昂扬地挥挥拳,继续他的捉妖行动去了。 那小表懂什么?房内的袁举隆抱住头,抑制体内痛苦的嘶吼。他的苦楚他的绝望,那小表怎么会懂。 紫烟、紫烟呀── ☆☆☆ 为什么他还会站在这里呢? 袁举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看看自身所处的树林,然后望着前方那座宅院──紫烟的别馆。叹了口气,他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呢? 今天由阿金陪着出得门来,在大街上与他走散了,然后自己一个人恍恍惚惚,竟又走到这里来了。唉,他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自动自发地走到了这里,为什么又站着不走了呢?袁举隆苦笑,知道自己莫名地在这个地方呆站了两个时辰,阿金恐怕已经在到处找他了,尽避知道,却挪不开脚步。奇怪啊,他的脚是怎么了? 日头慢慢西斜,拉长了他和树叠在一起的影子。袁举隆动了动,眼光从宅院离开,忽然瞧见宅院前的官道上远远的那端扬起一抹黄尘。近了,才看清那是数骑和一辆马车,驶到宅院前停住。 袁举隆呼吸顿止,从马车上下来的妙曼人儿,正是唐紫烟。 身体僵住,他屏息着看她被女侍扶着从车上下来,站落地时,衣裙微微荡起,她偏首向左,浅浅地挑了挑眉,全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啊。月余不见,她的风采更艳。 袁举隆痴痴地望着,感觉脆弱的心又一点一点地沦陷下去,直到另一个人影并入他的视线,一个男人。袁举隆猛地一震,全身冰冷。 那男子容貌俊秀非凡,劲装金冠,英姿勃发,站在紫烟身边对她柔情万分地笑着。 袁举隆微张着口,呼吸困难。忽然紫烟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刹那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将头转了回去,仿佛已经不认识他了。袁举隆心中像被捅了一刀似的疼,伸手紧揪住襟口。 那男子也有些奇怪地侧头瞧他一眼,袁举隆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愣愣地杵在路旁。 愣愣地看着他们浅浅地笑得那么美,看着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耀目,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带来一丝熟悉的幽香……愣愣地,神魂出窍似的,却心如刀绞。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宅门内,他仍在愣愣地望着紧闭的大门。 为什么这么痛?他努力扯起嘴角,然而笑不出来。 怎么也笑不出来,好痛!旁人怪异或嘲笑的眼神都根本不重要,他可以全当看不见,可是只有她不耐地皱眉和撇过去的头,深刻在他心里,比以前任何一个女孩子嫌弃他都让他疼,疼得他以为就将这样死去。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好难受。 ☆☆☆ 黄昏时一场细雨,月色更加皎洁。唐紫烟白裳白裙,肩周拖曳一条金丝带,赤果着双脚,悠悠地站在楼台顶上高翘的檐角。 她迎着山林气息吹来的方向,深深地吸一口气,却莫名地叹了出来。 今天见到他,是有些意外的,料不到他还会来这儿,而且仍是痴痴的伤痛的眼神,更料不到的是,那竟让她无法坦然承接。 因为那个男人吧,叫什么名字来着?今天去与楼里几位副手集议,某个堂主介绍的一个新出道的亟欲出人头地的男人,相貌也长得算英俊,对她的企图显而易见,反正近日无聊得慌,她便无可无不可地让他跟着回来了,谁知道恰好袁举隆就等在门口。 啐,那又怎么样? 让他看到又怎样?他们根本就是无关的人,最多是“曾经”有过几晚露水缘,你情我愿的情形下,谁欠了谁? 他何苦做出痛心的神情?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了,也早该认清他们之间的遥远了。明知只有苦楚,却仍然要转回来,何必? 她也根本没必要理会他的痛心,紫烟皱眉,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莫名地烦躁,以致突然间对那个还没记住名字的男人没了兴致,翻脸打发他走人。 哼,总之,是那个呆子没头没脑地自讨苦吃,是他笨,用不着理他。 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她轻轻弯起唇角,觉得舒爽了些,树林的芳香在雨后的清凉中更加怡人,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场雨虽然细柔,却也绵绵密密地下了一个多时辰呢,而那个呆子就傻傻地站在门外淋雨,入夜后才踉跄离去。 蓦然发现又在想“那个呆子”,紫烟不禁对自己有些气闷,倏地腾身而起,跃向密林深处,似要把烦人的事远远抛开似的。 ☆☆☆ 建于高处的小楼中,唐紫烟半眯着眼斜卧于长竹椅上,似梦似醒之间,远方仿佛有某种声音传进她的耳里,她睁开眼,觉不出有任何异常之处。 闭回眼继续打磕睡,许久之后被午间的蝉声吵醒,她慵懒地起身挨到窗台边,不经意朝下望了望,不禁愕然──他? 以她的目力,可以清楚地看到远远的林子边,袁举隆站在大树前失神地朝这边望着。 他竟然还会来?唐紫烟再一次感到意外。事已至此,还有何依恋之处?明知这样做徒劳无功,只会让自己更辛苦,他却不知及早回头,那傻瓜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不用理他!唐紫烟离开了窗台,将他的事抛在脑后。 或许她真的将他抛在脑后过,可是日落时分当她再一次偶然间经过窗边时,仍不由自主地朝那边递去一眼。 他竟然还在那儿。 真正的呆子,笨蛋!唐紫烟皱眉,今个儿心情一整天烦躁,他还偏要来添惹她的火气。 气闷之下挥手甩上窗子,不想把临窗放置的大花瓶也打翻了,一声巨响引起女侍们诚惶的探看。 唐紫烟脸色不好地坐在软椅上,心中有股闷气无处宣泄。侍女们怯怯地站在后面,不敢近前。 “去叫那笨蛋进来。”唐紫烟蓦地开口。 哪个……笨蛋,谁?侍女莫名其妙地对望,模不着头脑。 “我说,把外面那个笨蛋给我叫进来!”唐紫烟提高了声音。 见楼主发怒,侍女们更加慌张,虽然还不知道她要叫的是谁,却也争先恐后奔出门去。 半晌,侍女总算在小楼外面的外面的最外面,即是大宅子外头的林子里找到了一个像笨蛋的家伙,急匆匆地将他拖了进来。 袁举隆被女侍拉上了楼,推进房里,抬眼便见到唐紫烟沉着脸坐于面前。他心中一哽,无言地转过头去。 “怎么?”唐紫烟挑眉,“在外头望了我的宅子半天,却不想看见我吗?” 袁举隆喉头动了动,仍没有说出话来。 “真的不想看我?”唐紫烟已有些怒形于色,从第一次偶遇,他的眼光就一直只凝聚在她身上,痴痴的目光从未失却热度,而今竟连看她一眼都觉浪费似的。这让她非常、非常地不愉快。 袁举隆低下头,袖中的手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你到底来干什么?”唐紫烟拍案。 仍不见他回答,唐紫烟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冷冷地说:“滚出去。”说不定她才是笨蛋,不是昏了头,好端端地叫他进来干吗? 袁举隆一震,倏地扭头面对着她。 唐紫烟却转首不再看他了,“给我滚出去,不许再到我这儿悠晃,否则别怪刹音楼的人太粗蛮。” 袁举隆微颤,“紫……烟。”用尽力气才将她的名字叫出来,声音暗哑。 “出去。”唐紫烟只给他一个侧脸。 “紫烟……”袁举隆低下头,闭了闭眼。她怎知道,她的影像映入眼瞳的冲击,已超过他所能承受的限度了啊,多看她一眼就又有一分难舍和痛楚,他怎么会再轻易地摄取她的美丽? 静了半晌,她转过头来,语气缓和了些,“为何还要来呢?你到底怎么想的?” 袁举隆抬眼,一寸寸地将她纳入眼中,胸中涌动的,竟是欢喜多于伤心。未曾变过的,再痛的伤都可以在见到她时获得弥补。 昨日见到那个情景,心里像被更深地剜了一口,无法静息的疼一直折磨着他,整个脑子像发狂一样想不起任何其他的东西,只反反复复地揣想着她和他的情形。难以抑制的妒嫉在体内扩张,侵蚀他的血肉,他知道他快疯了,终于无法忍受时,他不顾一切冲出家门,一直跑到这里,力竭而跌倒在林子里,然后失魂落魄地望着她的小楼,浑然无视周围的动态。 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平静无波,可天知道他就处在发狂的边缘。 “说话,不要老盯着我!”唐紫烟低叱。他到底想怎样?或者说,她自己又想什么?如今的静谧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气恼。 说话……袁举隆张了张口,久久才吐出声音,依然只是她的名字:“紫烟……”脑中仿佛只剩下她的名字盘旋,别无其他言语。 唐紫烟眉尖动了动,然后忽然笑出声来,如春风解冻,恢复了往日一般柔媚又朦胧遥远的笑靥,“你呀,真是呆子。” 终是无可抵御她的笑容,袁举隆眼中蒙上迷醉之色,“我是呆子……没有办法,不能不喜欢你。” “是吗?”她笑意更深,“真的喜欢我吗?”喜欢她?哼,果然是呆子呢。 他眼神中有几分凄迷,对她的情已入骨蚀心,戒不掉了,只能无助地任由命运推向未知。 她笑吟吟地看了他半晌。起身走向他,伸手轻轻地端住他的脸,转向自己,凝视他眼中自己的影子。 他顺从她的手劲,在她的幽香侵袭而来时屏住了呼吸。 她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语气声,他是她平生见过得单纯到底的呆子,即使是现在,眼睛仍清明得不含一点杂质。无可否认,他这样死心塌地的痴迷取悦了她。而且,如此纯真的依恋,让她忍不住像那时一样,想打破它。 内心转动着他绝对捉模不出的心思,她柔魅地笑着,将头靠上他的肩,嗓音暗沉,悠缓得惑人,“真的喜欢我吗?” 他肩颈筋处一阵震颤,“喜欢……” 她又妩媚地笑了,“那很好。” 真的很好,她知道这个呆子无法抗拒她,她可以轻易地摧毁他。唐紫烟笑得更艳更美,环住他的脖子靠着他的身躯,立即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和急促的心跳。唇角上扬,她眼波盈动,缓缓靠近他的颈窝,红唇贴了上去,轻轻吮了一下。 他浑身一震,昂首逸出一声申吟。 她满意地低笑,踮起脚,正要再进一步,突然间被他推开。 一瞬间唐紫烟不能掩饰她的惊愕,眼神冷森了刹那,然而随即又笑意盎然,“怎么了?不要我碰你?” 袁举隆向后退了两步,背撞到屏风。他颤着唇,将头撇向另一边,躲开她的视线。 这大出她的意料,没想到他竟会抗拒她。唐紫烟沉了沉眉头,旋身返回软椅上斜靠着,半边衣裳自然地滑下她的香肩。“哼,不碰我,那你到底来干什么?”男人要的不就是这个? 袁举隆不语,手掌紧攥成拳,关节发白。 “真是不愿意碰我了?你倒有点骨气。”唐紫烟的脸色变得阴沉得令人发寒。 袁举隆动了动嘴唇,仍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怒上心头。“给我滚出去。”蓦地冲破界限,唐紫烟举手向他挥去,凌厉掌风及处,袁举隆连人带屏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 听到响动声,女侍们奔到门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来。 唐紫烟走到他旁边,冷冷地朝下望,“不愿再抱我?看到昨天那个男人,就竟然敢嫌弃我了?”难以忍受的怒火在她胸中燃烧,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他就不能。 袁举隆摇摇头,“不是……” “轮不到你来嫌弃我。”唐紫烟低吼,甩袖再扇了他一掌,捆得他偏头一阵昏眩。没错,她根本不是什么好女人,反复无常、肆意放荡。她知道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怎么鄙视她,也知道巴结讨好着她的人背后怎么说她,但轮不到他,她唐紫烟还没到连他这种傻瓜都可以瞧不起她的地步。 气极转身,她撇头下了最后一次命令:“马上滚出去!”再多待一刻她会杀了他,别以为她还能抑住杀人的冲动。 “不是……”袁举隆稍微撑起半个身,向她的背影伸手,却遥不可及。 背对着他,唐紫烟气恼得胸口起伏,糟糕透顶的心情无处宣泄。 袁举隆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紫烟,我不嫌你,怎么会嫌你呢?”向来只觉得,她比自己好千倍万倍,能看她一眼都是修来的福分。 唐紫烟哼了一声,“那么看到我让别的男人进了我的帐子,觉得脏,不想抱吗?” “不,不脏,绝对不是!”袁举隆蓦地扑上去,从背后紧紧搂住她,“我喜欢你,喜欢你啊,喜欢到自己都害怕,我想抱着你,永永远远抱着你,什么都愿意去换。”不擅言辞,该怎么说出内心复杂的滋味呢?他心中凶涌的感情,无法用笨拙的话言来形容,只能用尽全力地拥抱着她,“紫烟,我喜欢你啊。” 唐紫烟本正想甩开他,却因他的话顿住。 “如果能一辈子抱着你,我什么都愿意。”袁举隆伏在她脑后,闭上眼睛,“我简直想杀了那个男人,像发狂一样不停地想,我也有些恼你,可我是没资格恼你的,我知道。可是,可是……”他颤抖着,可是那不停涌上的暴力情绪怎也压不住,吓得他不知如何是好。他都不像他自己了。 “紫烟,紫烟,我怎么办好?我不想你对别的男人好,我不要,怎么办?我那么喜欢你,怎么办?” 他收紧手臂,然后缓缓松开,“你刚才让我抱你,我很开心,可是……不行,我现在不能,我现在心里在发狂,一定会像泄愤一样伤着你,这样是不行的,你想要快乐,我给不了你,你对我笑着,可是我笑不出来,我不要这样……现在的我不能抱你。” 她一直没有回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动。 他也默默地望着她,然后又重新伸出双臂,紧紧地拥住她,她没有推开,任由他搂着,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在回响。 久久,一声轻嗤:“笨蛋!”她挣月兑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消失的最后一刻微侧过脸,“走吧,别再来了。” 然后昏暗的屋里只剩下他,她的身影再没有出现。 第六章 袁举隆不知在黑暗中站了多久,才拖着步子回家。 阿金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大哥把他叫过去狠训了一顿,还有其他人在他身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熟悉的景象将日子翻覆过去,不知不觉中,他一天比一天沉默。 某一天,烧火的小六子在厨房闲坐时突然说道:“伍婶,觉不觉得如今袁府里的笑声好像少了?” 伍婶应了一声,也在柴堆边坐了下来。 “我跟其他兄弟都觉得近来闷得紧哩,提不起精神。”小六无聊地拿起一根木柴戳着地面。 “唉,我也觉得这些天浑身没劲,该不是风湿又犯了吧?”伍婶哀叹着捶了捶后肩。 “不是说这个,”小六凑到她身边,“我是说四少爷,最近样子阴沉沉的,好久没闹过笑话了,我们怪难受的。” 伍婶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好好地做你的差事。”说是说,自己心里头也是这样觉得,四少爷半个月来半点风波不兴,真不习惯啊。 “说的是实话嘛。”小六嘀咕。 “嗯,我也这么想。”突然插进来的一道声音让伍婶和小六吓了一跳,扭看向大灶那边。 “抱、抱朴?”两人瞪大了眼,对着从灶底烧火膛里钻出来的抱朴瞳目结舌,“你……你是从、从哪里出来的?”炉子里耶。 “啊呀,这个不管它,没事、没事。”抱朴小小的身子爬出地面,翻起身扑拍着道袍上的炉灰,“我闲着没事钻了钻烟囱。”对,没必要告诉别人,自己是趴在屋顶的烟囱上想从里面挖一点烟灰做咒药,一不小心就栽了进去,辛苦万分地挺到炉膛才寻到出口爬出来。 伍婶惊奇地看着他,“钻一钻烟囱,小子,幸好这个大炉子是冬天才烧水用的,要是别的灶膛还不把你烧熟了?” 抱朴暗地里打了个冷战,强笑两声,“所以我才选这个来钻嘛。” “你可真是怪人。”小六怪异地瞧着他。 “别管这些了,”抱朴挥挥手,“我刚才偶然听到你们说善心人这些天很奇怪,怎么了?有什么异常的事?是妖怪吗?”他追寻了许久,那躲藏在袁府里的妖怪竟然没露出一点尾巴,所以现在更不能放过一丁点儿线索。何况比起其他袁家人,袁举隆身边绕着的妖气似乎最明显,那妖怪肯定与他最为密切!左思右想后,抱朴决定不再无目的地撒网寻找,而是采取盯紧袁举隆的办法。哈哈,他果然很聪明吧? “善心人?哦,你说四少爷啊?”小六蹲回原位,“确实很奇怪呢,你知道四少爷平常很搞笑的。” 唔,哦──抱朴时而点着头,时而皱眉思索其中的缘由。 伍婶见那两人扯得起劲,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了,径自起身去瞧小炉上熬的汤水,待会儿还要给四少爷送去呢。 “什么嘛?原来你们也不清楚原因啊?”抱朴听到后面,忍不住插嘴,“依我看,简而言之,就是被那个漂亮姐姐给甩了。” “谁呀?那个女人可是什么刹音楼的老大耶,很厉害的人物,不是我看轻四少爷哦,他还不够本钱让人家甩呢。八成是见不到人家,相思成痴了,唉。”小六说出仆人间最流行的猜测,叹了口气,又道:“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以前四少爷悲伤一阵子就会恢复过来,寻找新目标的,这次就有点特别。”还有,以前即使是四少爷低沉的时候也能时不时地搞出点儿笑料来让大家逗逗乐,这次真是安静得过分。 伍婶走过来,听小六说得有点离谱,便弯腰给了他一个爆栗子,“叫你别说少爷闲话了,干活去。抱朴你也是,年纪也不小了,去找点正经事做,省得再整日晃来晃去,少年人要为以后打算一下呀。”抱朴这小子当时是四少爷带回来的,就此混在袁府里白吃白住,但总非长久之策,只是四少爷似乎没心思管他,她也就没话说了,看来要找机会提醒一下四少爷早为他做安排才好。 抱朴见她又开始唠叨,早一溜烟跑了,去努力做他的正事──捉妖。 伍婶叨了几句,回头竟见抱朴已无影无踪,连小六也闪远了,叹了一口气,端上熬好的浓汤朝四少爷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子,果然又见四少爷坐在树下石椅上,望着远方出神,膝上摆着一本书也不知多久没翻过。伍婶端着汤走了过去,摆在桌上。“四少爷,四少爷?”连唤两声,他才回神。 “哦,伍婶。”袁举隆转过头,习惯性地微笑一下,瞧了眼桌上的汤盏,“辛苦你了。”说着,却没去动那汤。 伍婶上前替他盛好一碗,禁不住说道:“四少爷,伍婶是不知道您有什么烦心事,但身子总要顾的,您也得注意着了。”看他这些天来消瘦了不少。 袁举隆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了,伍婶。”接过汤碗喝了两口。 伍婶见他仍没有什么胃口的样子,心里暗叹,做下人的不能在主子面前多嘴多舌,这是她半生恪守的规矩,但面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待下面的人最亲切的四少爷,总是忍不住多口。 “四少爷,不是我伍婶很多嘴,我瞧您还是跟大少爷提提,早些给您说个好人家的姑娘,了却过世的夫人一桩心事。伍婶是跟着夫人过来的,她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事,要是见了你现在这样子肯定不安心。唉,说来说去,就是那林子里的妖女惹的祸,那刹什么楼的楼主,听说从小就是狠角色……” “不要说她的坏话。”袁举隆的手颤了颤,低声道。 “咦?四少爷,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呐,您可别被她的外表给骗住了,有些事您可能不知道,她连自个儿的丈夫都杀了呢,天打雷劈哟。还有,听说她身边时常跟着男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守妇道。” “我都知道,这些事……我知道。”袁举隆捂着额头,“可是,你不要说。”或许那是事实,可是他就是受不了听到这样的话,尤其不愿意自己身边的像伍婶这样的人如此看她。 “四少爷您知道啊?还有她这次听说是受了什么内伤跑到这来静养,谁知道是干什么,听说她招了好多个男人到宅子里呢。”伍婶一叨念起来就没完没了。 袁举隆截住她的话头,“别说了,我不想听。” “还有呢,人家说她夜里总是不安生的,到处去游玩,八成也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伍婶!”袁举隆大吼。 伍婶心一惊,住了声音,惊愣地望着四少爷,从来没有这样怒吼过人的四少爷。 袁举隆缓下脸色,低低地道:“出去吧,伍婶,让我静静。” 不敢再说话,伍婶收了东西出门,惊疑的眼光却一直偷瞥向他。 袁举隆在她去后以手掌蒙住脸。可怕,他刚才差点一拳打过去,如果伍婶继续说下去的话,他肯定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都不像他了,即使面对身老体衰的伍婶,竟也能涌出暴戾的冲动。 好可怕,身体里面仿佛有另一个自己,不是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孩子,可是完全不能跟对紫烟的喜欢相比,第一次体验到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不明白,他到底该怎么做? ☆☆☆ “你好像更呆了。”抱朴趴在他旁边左瞧右瞧之后,下了一个结论。依他看,善心人的脸色更接近僵尸了。 袁举隆惊醒,看了他一眼,“抱朴?什么时候来的?” 抱朴扁嘴,“来了一个时辰了,还跟你说过话了呢。”完了,善心人真的变成傻子了。 “是吗?”袁举隆愣了愣。 抱朴蹲到他面前,“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袁举隆不禁笑了笑,“好了,小表到别处去玩吧,别吵我了,我正在做唐先生给的功课呢。”虽然纸笔摆在面前而半天没动过。 又叫他小表,抱朴哼了一声,却稍微放了点儿心,善心人总算没傻到彻底。接着又问:“唐先生是谁?” “你还没见过吗?袁府的教席先生,住在东边的书院里,学问很好的。”袁举隆版诉他。也难怪,唐先生总守在书房里难得出来一次,老在外头窜来窜去的抱朴当然遇不到。 书本和学问?抱朴一听这些就头痛,不再问这个,将话题转了回去:“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漂亮姐姐的事才魂不守舍?到底怎么了?人家不理你?说呀。” 他问得如此直白。袁举隆苦笑,却并不生气,平静地回答了他:“是啊,她不愿意见我了。” 是因为抱朴是惟一不对紫烟带成见的人吧?几乎所有人都将紫烟看成祸害人间的魔女,皆劝他避之为妙,而平常满口妖魔鬼怪的抱朴反倒肯定地说出“她是人”,就这一点,让他愿意跟抱朴谈她。 “我就猜是这样。”抱朴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不过你也逊了些,这样就躲回家不出门了?追女孩子嘛,要像追踪妖怪一样锲而不舍才行的。” 什么烂比喻。袁举隆翻了个白眼,不过这小表老气横秋的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明朗了些。“男女间的事,没那么简单。”他喟叹着,这些日子想了许多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总以为真心诚意地对待,总有一天会获得一个女孩子的欣赏和回报,可是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容易?你对一个人付出是你的事,她回不回报是她的事,岂是简单的因果循环? “捉妖的事更不简单呢。”抱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我喜欢她,可是她……还没把我放在眼里呢。”袁举隆轻声道,“而且她与我相差太远,再怎么喜欢,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结果的。” “不会有结果啊……那你还接着喜欢她吗?” “喜欢。”袁举隆点头,“这是我也没办法停止的事。”终于可以跟一个人平静地谈起她而不心痛欲裂了,这些天尽力让思绪沉淀,重新思索与她之间的纠结。可是他不够聪明,理来理去,就想清楚这件事—他会喜欢她下去,无法停止。 “哦,”抱朴似懂非懂,却不懂装懂地点头,“那也没办法,你就喜欢下去吧。” 袁举隆笑了笑,恐怕抱朴是惟一会这么说的人吧。“她是很美的人哦。”忍不住想多说一些她的事。 “唔,我见过。”抱朴偏起头回想。 “她似乎经历过许多事,有时候忽喜忽优的,夜里常常睡不着,或许她会有些寂寞吧。她在心里想些什么,我全都不知道,也完全猜不出下一刻她会怎么做,唉,或许是我太笨吧。可是,她不是坏人。”袁举隆认真地加重语气,“我不认为她是坏人,她没有害过我,家里其他人都说我被她害惨了,唉,其实都是我去找她,我自己要喜欢她的,不关她的事,她又没做错。说起来,我反而害她被别人说坏话呢。她不坏的,抱朴,你也见过她,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抱朴抓抓头,他对妖怪的感觉比较强。 “你听了没笑话我呢。”袁举隆转过头去看他,“抱朴,不觉得我是傻瓜吗?” “我一直觉得你是傻瓜,从来没变过。”抱朴又低咕,接着提高声音,“对了,我不笑话你,你以后也不能再笑话我捉妖的事啦。” “好吧,不会笑你了。”袁举隆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没资格笑别人。 “那就好,我是认真去做的啊,捉妖是件辛苦的事呢。”抱朴唉了口气,“不过,善心人,你算是比较少笑我的人了,别人笑得更厉害。”他搔搔头,相比而言善心人是最少伤他自尊的人,或许就是这样,他才喜欢总是跑来跟善心人谈话吧。 “怎么老叫我善心人?”袁举隆皱眉,觉得有点刺耳。 “叫惯了,不想改。” 笑了笑,袁举隆说:“那随便你吧。” “其实善心人是个很随和的人。”抱朴忽然有感而发,“虽然有点少爷脾气,还有点呆,可是人还算不坏。”叫他善心人是没叫错的,他总是会去体谅别人,所以连仆人也不怕他──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很好欺负。 他这话算称赞吗?袁举隆哼了一声:“承蒙夸奖了啊。” “不客气。”抱朴点了一下头,让袁举隆哭笑不得,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善心人现在好像更善心了,现在的你更加会体贴别人的想法了。”也更加呆了一些,他在内心加上一句。 “是吗?”袁举隆对他的话总是姑且听之的,不过倒也有些感激,他极少、极少被别人真心称赞的呢。“若是这样,那或许喜欢她是件好事……”他低低地道,心思又转而绕在那个人身上了。 “说实话,你是很接近‘道’的。”抱朴一直隐约有这种感觉,“道是无为,返本复初,谦退不争,贵和无度,称中庸、拙朴。怎么说呢,你的呆气,反而亲近道家之道。” “什么意思?” “而且你的气也不错。知道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气之聚,乃人之人生,你的气虽然有点混沌,但是很柔和很简单,感觉起来比较舒服。唔,可能就因为这,我那时才会放心地接受你的恩惠……喂,你不要以为大街上随便谁给我馒头我都会要的。” “你到底说什么呀?”袁举隆从刚才开始就听不懂他的话。 抱朴瞟了他一眼,“这些道理是很复杂的,我就不跟你详细讲了,总之,我以后还是叫你善心人好了。” 什么意思?袁举隆咬牙,这小表真把他当傻瓜吗?一会儿又泄下气来,趴在书案上,喃喃道:“善心人吗……可是,我现在心里头好像有魔。” “什么?什么魔?”抱朴对那些非人类最敏感。 “心魔,”袁举隆将手放在心口,“近来老是有不应该的想法,我怀疑心里头住着一个魔鬼。”种种异样的念头,真的好像是身体里面有另一个人。 “住在你心里?”抱朴吓了一跳,从道袍下方抽出一面古怪的铜锣,罩在袁举隆胸前敲了敲,仔细听它的回音,然后收回去,“没的事!你别诓我。” “小表,你不懂呢。”袁举隆叹了口气。 “别叫我小表。”抱朴踩他一脚作为报复,“你也别整日呆想啦,反正你的脑袋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的,喜欢她就喜欢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力气就去追她,追到算你走运,追不到就认倒霉,男子汉大丈夫嘛,干吗弄得自己这么烦?” 他倒把事情说得简单至极,别人听了肯定会笑出来,但袁举隆本身也是简单得过分的人,哈哈一笑,“说得对,我袁四吃亏也不是这一回了,早惯了,还怕什么?我喜欢是我的事,我爱当傻瓜也是我的事。小表,你也只管捉你的妖去,反正你也被旁人笑惯了。” 两个在别人看来都没什么脑筋的家伙相互看了看,再哈哈一笑,皆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浑身又充满了不怕天不怕地的傻劲。 此时若有别人看见他们的模样,八成会觉得这两人离疯子又更近一步了,但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门外,静静地听他们交谈的男子倒不这么想,他眼含欣赏之色望着屋里两个眉飞色舞的年轻小子,悠然地微笑着。 袁举隆不经意看向门口,见到他,连忙站起身来,“唐先生,您来了。” 唐祈雍点点头,走了进来,“我来看看。你说今日会把功课送过去的,怎么又拖延啦?” “呃,还没写完。”袁举隆脸红了红,招待先生落座。 抱朴向来对书生文人敬而远之,也没兴趣去瞧那教席夫子的相貌,低头便钻出门外,“我去捉妖啦。” “那孩子?”唐祈雍望了望他的背影。 袁举隆随他的目光看去,“哦,他叫抱朴,我偶然在外面遇到的,似乎是个道家弟子,暂住在袁府。” 唐祈雍笑得似有深意,“很有活气的孩子呢。” 袁举隆傍他倒了茶,“那小表老是嚷着捉妖捉妖的,玩闹得厉害,一刻也静不下来。” “未必便是玩闹……”唐祈雍在饮茶的同时悠悠地插口。 “什么?”袁举隆没听清。 “先不谈这个,”唐祈雍仔细地看着他,“瞧你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是。”袁举隆笑笑,“清爽多了。” “那很好,”唐祈雍放下茶杯,“怎么?困扰你的事情想通了吗?” 袁举隆沉默一会,摇摇头,“还没有,恐怕是永远想不通的。”有些事情始终是个难解的结,以后该怎么做他还不是很清楚,但至少,他不想再借痴呆来逃避了。 “你能这么想已不容易了,”唐祈雍温和地笑着,“人生之事,不论聪明与否,想是想不通的,依照自己心意去做就是了。” 袁举隆一愣,总觉得唐先生似乎什么事都知道,“谢先生指点。” “既然精神好些了,那么抽空出去散散心吧,我也有件事想让你帮帮忙。”唐祈雍忽然又道。 “先生有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我有位旧友,家中此月下旬办寿宴,托我写了副寿联,路途稍远,你帮我送去吧。” 旧友办寿宴何不亲自去一趟?袁举隆心中略疑,却也立即应承下来。 “我那位友人身份有些特殊,到时恐怕有许多客人,我看你早几天出发,到她那里可住下。”唐祈雍微笑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我给你修一封书带去,她自会妥善招呼你。” ☆☆☆ 身份有些特殊?袁举隆惊疑地望着眼前巨大的城堡和森严的守卫,究竟特殊到什么程度啊? 唐先生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在城堡边兜了半圈,他才了解清楚唐先生的这位“旧友”的背景── 当今武林最大势力神风堂的堂主岳华庭──的祖母,同时也是江湖上帮众最多的丐帮的老帮主的师姑、峨嵋派掌门的义母、崆峒派掌门的干祖母、传说中的大侠燕北行的祖师女乃、武林年轻一辈高手中风头最劲的少侠邬敏辰的祖师太……屹立江湖近百年不倒,至今仍为掌控数大帮派的背后之黑手,即将举办诞辰一百一十八岁盛大寿宴的怪物级老太婆── 称呼嘛,她老人家的芳名当然没有人敢叫了,江湖上的人尊称她为老太君或太上老太君,几个帮派里威慑江湖的大头们共称其为老祖宗(暗地里则叫“老不死的老太婆”)。 这种人物怎么是唐先生的“故友”?袁举隆原本心里打着鼓。 可是当他惴惴地将寿联和书信递进去时,那位老祖宗不瞧则已,一瞧立马丢下拐杖飞奔而出,拎着他回来内堂,迭声追问唐先生的近况。 包离谱的是,她谈到潇洒飘逸的唐先生时,竟还露出少女般娇羞的神情,让袁举隆禁不住当场连打三个冷战。 这位“故友”可真是……袁举隆瞄了眼搂着寿联正在迷醉的老太君,浑身再打一个哆嗦,赶紧将心里于唐先生不敬的想法压下去。 “你说那位‘唐先生’现在是你的教席先生?”老太君转头,眯着眼睛盯住袁举隆看。 “是。”袁举隆抱敬地答道。 老太君伸出枯柴般的手,模模他的头、脸,又滑下去模他的两只手,“小子你福分不小呐,多少岁了?” “二……二十二。”袁举隆拼命忍住寒颤。 “长得一表人材哪,娶媳妇了没?!”老太君咧着凹陷的干瘪的嘴笑呵呵,鸟爪一样的手已经顺着臂膀模到他的胸膛了。 “没、没、没有。”他的牙齿不知为何在打颤。 老太婆还在模,转到他背后一直模下来,到了他的臀部,“嘻嘻,挺结实呢。” 可怜袁举隆已经吓得脑中白茫茫一片,就在他惨叫出声的前一刻,堂外有人高声禀报。 老太君扶起杖拐,眨眼间恢复成走路颤颤巍巍、说话悠悠晃晃的标准老人样,由堂外进来的七八个婢女搀着才站稳了。下令叫总管好好招待袁举隆后,被婢女们小心搀着走了。 总管弯腰恭送老太君离去,转身见到袁举隆仍处于石雕状态,奇怪地轻轻唤了声:“袁少爷?”然后不禁一声惊呼,只因见到那位袁少爷竟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冒白沫。 ☆☆☆ 在幽静的院落住了两日,袁举隆方恢复了正常的脸色和吃饭的胃口。 虽然他很想速速告辞回家去,但总管老是回他说,他是老太君的贵客,须得通报老太君后才能走,然后老太君又吩咐下来好好招待他不得怠慢,还在寿宴上给他安排了席位,总而言之,不让他走就是了。而他又没胆子自己找那老太婆辞别,所以只得待了下来。 他所住的房间位于占地广阔的神风堂总坛城堡中的后方院落群中,四周种满枫树,时值初秋,枫叶葱荣,偶有几片已显现红脉,在枫林中的幽径亭台、小桥流水衬映下,确实是一片优美风景。袁府虽也是富贵气派,但绝无此大气魄,袁举隆居住于此,倒也不算太郁闷。 可是美景当前,更易触景伤情,思念起她来。 紫烟,不知她如今在做些什么?幽幽地怀想,袁举隆轻皱起眉。好想她啊!若不是被困在这里,他恐怕又不顾她的驱赶到她宅子边去偷望她的楼台了吧? 真的真的好想她啊。 正痛苦难当之际,忽听枫叶另一边传来嘈杂声,袁举隆起身望了望,然后招来一个佣仆询问,才知是他所住的房子隔壁入住了另一个贵客,是老太君的亲戚后辈。 反正是他不认识的人,而且凡是跟那老太婆有关的事都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栗,所以袁举隆连邻居都懒得去打招呼了,躲回房里独自玩棋子打发时间。 又过了一日,当夜袁举隆睡得正熟,忽然觉有异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入眼竟是那老君皮的脸,正笑眯眯地俯望着他。 吓到三魂六魄离体,袁举隆弹开身体,张口欲呼。 可早有预料的老太君伸出手指一点,他那将响彻九霄的惨叫便硬生生地消弭于喉头,仅剩下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惊恐万分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你想干什么?饶了我吧,救命。” “小子,你醒啦?呵呵,不好意思,老身本来还不打算让你醒的,不如你闭上眼再睡会儿吧?乖。”老太君露出慈祥的笑,呃,感觉是因人而异的,至少老太君自己觉得她现在笑得非常慈祥和善。 袁举隆拼命想摇头,也拼了命想让手脚移动,却不知怎地,连一根手指头也无法动弹,声音又发不出来,全身只有眼睛可以眨动。 眼睁睁见那老太婆越来越近的脸,他瞠目欲裂而无计可施。 老太君笑嘻嘻地仔细打量过他只着单衣的全身,“嗯,不错、不错,嘻嘻……”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放过我吧。”袁举隆艰难地眨着眼皮。 “别急别急,马上就准备好了。”老太君拍拍他的脸颊安抚,却让他眼睛翻白,陷入半昏迷状态。 “小子,你唐先生要我关照你呐,老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呵呵呵……办得这么好,唐先生会很高兴,嘻……”老太君嘴里叨念着不知什么东西,敲了敲手杖,门外立即进来几个人,手脚利索地扛起袁举隆往外走。 “年轻小子不懂珍惜春宵,老身帮你一把,呵……”老太君柱着手杖癫癫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念念有声,“今晚时辰不错,你也不错,她也不错,正好把事办了,呵呵。” 到底抬他去哪里?袁举隆挣扎不得,欲哭无泪。就在意识坠入白茫茫的深渊的那一刹,他听见了紫烟的声音。 紫烟,是紫烟。 不管是不是幻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命挣扎起来,心里狂呼她的名字。可惜因穴道被制,他的努力至多体现出一阵轻微的肌肉的抽动──可怜哟。 在老太婆的桀桀怪笑声中,他被扛着飞奔,穿过一道道门户,最后被丢进一团黑暗里。 ☆☆☆ 话分两端,那个袁举隆心之所系的唐紫烟美女,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悠闲和享受中。 豪华的石室中白雾氤氲,是从洒满花瓣的温泉池的水中冒出的热气,池子中央一根雕龙刻凤的石柱,从柱上有大片的粉色轻纱牵向四周,轻纱的飘动中,水中的美人娇躯若隐若现。 唐紫烟舒服地靠在池中的玉石上,软软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热气侵入全身筋骨,烫熨了四肢百骸。 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太舒服了。 这美妙的滋味独自一人享受简直是罪恶。唐紫烟有些嫉妒地环顾四周,那老不死的老妖怪真是会享福,难怪死不了。 那老不死的老妖怪,指的当然是她的曾祖母的妹妹、她的太姨婆,那个压在大半个江湖上作威作福多年,即将过一百一十八岁生日的老太婆。 这个久远的亲戚跟她并不亲密,本来嘛,老太婆的近亲后辈一大把,几时记得起她?自从她已故父亲在二十多年前抱着刚周岁的她送到老太婆眼皮下,恭请她惠赐一眼之后,似乎就再没有被荣幸地看过她。尽避每年老太婆寿辰时都得千里迢迢赶来朝拜,也只是站在成百个后辈组成的人墙外,远远地瞻仰她的无敌音容而已。 所以这次才显得奇怪,那老太婆不知为何突然对她异常关注起来,召她到跟前问长问短,羡慕死一帮靠不拢的远戚们。 但她宁可不要这样的“恩惠”,那个老怪物不仅嘴里唠唠叨叨的,竟然还动手动脚,害得她当场忍耐不住一拳揍过去。(当然,揍不到老太婆的橘子脸,她可是功力深不可测的怪物,反而白白将小手送上门去,让她又捻又揉地蹂躏个够,气死。) 懊死,又想起让人恶心的事了。 一回忆起那只鸟爪在身上捏模的感觉,唐紫烟禁不住起了疙瘩皮,赶紧沉入池水中,用力搓了搓皮肤。 话说回来,那老太婆对她真得很奇怪,不仅让她入住这离她老窝最近的枫林院,还特意请她到这个她老人家专用的温泉石池里洗澡。 老妖怪该不会有特殊的兴趣吧? 思及此,唐紫烟警觉起来。虽说一百一十八岁的老婆子还有精力搞三搞四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可是不死老妖怪耶,不可用常理推断。 看,这豪华奢糜的温泉池就是例证之一。打量着四周少女梦幻般的布置,再与老妖怪皱皮鸠颜上恶魔般的奸笑对应起来,她越想越不对劲。 唐紫烟霍地站起身来,擦干水珠,抓起衣裳套上。谨戒地环视四面后,朝室门走去。 罢踏出门外一步就被女侍们拦住,“唐小姐。” “我已经洗好了。”唐紫烟横眼扫去,推开她们欲走。 “那么请在这里稍候,老太君待会儿过来。” 她会束手听人摆布才怪,唐紫烟蛾眉一竖,决意硬闯,不料那些女侍竟个个是高手,刹那间逼着她无法移步。 唐紫烟带来的侍女们躲在后面,也不敢动手,怯怯地低着头。楼主这个月来一直心情不佳,为拜寿来到神风堂后似乎又更加暴躁,楼主一发怒是天王老子也敢扁的,但愿不要惹出什么大事才好呀。 正在唐紫烟与侍女们相恃不下时,随着让人胆寒的怪笑声,老太君从外面拄着手杖走进来,由两个婢女搀扶着,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唐紫烟却不敢怠慢,鼓足全身功力,准备迎敌。 赞叹地啧啧两声,老太君满意地瞧着唐紫烟浴后出水芙蓉般的俏脸和晶莹剔透的玉肌,还忍不住出手模了一把,忽略掉她铁青的脸色与喷火的眼睛。 相差太多了,唐紫烟暗自咬牙,尽避她处于最高戒备的状态,但老太婆仍然可是轻易碰触到她,让她根本没有防卫的余地。可恶,怎么相差这么远。 “呵呵,别着急别着急,一急就不漂亮了,呵呵。”老太君自顾自唠叨着,慢悠悠地转身,突然一看沙漏,“啊呀,这么晚了啊。快,你们快带她过去,时辰快赶不上了。” 女侍们闻令而动,以多欺一加突袭战术制住唐紫烟,然后挟持着她朝门外飞速而去。 “站住,放开我!你们想带我去哪?快放开我,我说放开!”唐紫烟怒不可抑,凶狠地叱道。 没有人应她,只有老太婆慈爱地笑眯眯挥手送她,“我就不过去了,时辰不早,我老太婆也要睡喽,啊,今天忙累了。嘻嘻,剩下的事不用我帮忙了吧?嘻嘻嘻……” “死老太婆,你到底在说什么?快让她们放下我,喂,老太婆,老妖怪……”叫嚷声一路远去。 “真是年轻哪……”老太君径自笑眯眯地,“我老太婆也有年轻的时候哪……嘻嘻。” ☆☆☆ “这是哪里?你们要干什么?”唐紫烟怒目问道,被女侍们挟着奔到这个大门前停了下来,看情况她们要把她给推进去,唐紫烟挣扎着攀住门框,“里面是什么?你们到底意欲何为?给我说清楚!” “回唐小姐,”其中一名女侍开口,“里面是老太君精心给您准备的礼物,请您笑纳。”说话间手指朝唐紫烟的脉门用暗劲捏下,使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并趁机将她推进门去。 唐紫烟被数双手掌操了进去,差点跌倒,回首时大门早被她们七手八脚地关牢。“等等,开门,给我开门,让我出去,听见没有?” “唐小姐,老太君说了,天亮才能开门,请您尽情享用。我们先退下了。”门外传来女侍的声音,接着是离去的脚步声。 “开什么玩笑。”唐紫烟怒火冲天,举脚踹门,狠狠地踢了两下,觉悟到这精铁为芯的厚门是她踹十年也踹不烂的。无奈之下只好另寻出口,环顾一遍四周,禁不住又咒骂:“死老太婆,搞什么鬼!”做得这么绝,竟然连天窗也不给她留一扇。 气呼呼地回头,打量室内景象,眉头不由得抽了抽──这、这房间布置得如新房般华丽夸张是怎么回事? 老太婆真是有毛病。唐紫烟甩袖走进内间,迎面竟是一张床,她望着面前的事物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红的帐子渲染出无比暧昧的气息,而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这就是要她笑纳的礼物,唐紫烟差点喷出血来,那个老妖怪,竟然送了一个男人给她。 气到浑身无力,半晌后她才拖着虚软的腿步走近床边,打算把上面那个睡得正香的男人丢下去,她自己疲倦得亟需一张舒适的床铺。到床边一看,她却惊讶得倒退半步,袁举隆!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一个多月前他抱住她说的剖心话,霎间又翻上心头,她被烦闷的情绪抓住心胸,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摒弃在思绪外的。 怎么可以?他现在怎么又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究竟怎么回事? 一头雾水,她伸手摇摇熟睡的他,立即发现他不是睡着,而是被制了穴道。暗自咬牙再咒一次老妖怪,唐紫烟弹指为他解了穴,拍了拍他的脸让他快些转醒。 袁举隆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她,一时不敢相信,愣愣地看着她,久久之后才朝她伸出手,想要证实她是真实的。 又是这种纯净痴然的眼神,唐紫烟被火烫到似的向后退去,同时也挂上了冷漠淡然的脸色。 “不要走。”见她似乎要离开,袁举隆焦急地扑上,抓住了她的手腕,“紫烟,不要走。” 她可以轻易挣月兑他的,但不知为何,竟迟疑了一刹。 一刹之后,他已将她拉进怀中,牢牢地锁住,“紫烟,是你,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好想你……”他紧紧地抱着她,力道大得几乎弄痛了她,把脸贴住她的耳际,摩擦她的脸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想你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 唐紫烟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为什么是他呢?任何男人都好,为什么是他出现在她面前?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跟他再有牵扯的了。 那天让他走之后,已经决定再不与他见面了。太清澈!他的眼神、他的言语、他的热情,都是她承受不起的清澈。别有用心的算计、鄙视、畏惧……这些她都已经习惯,并且可以使她的心更冷硬,更加肆意妄为而心无不安。但是,他的眼睛,叫她如何面对?这双眼,这个人,太真了啊。 那么纯净呢──本以为世间的一世,她都已无所惧,但,那一刻,她发现自己不敢再对上他的眼。 是的,她怕了他。那不可思议的纯粹的感情,毫无保留、毫不防备地捧到她面前,那么真挚,真的让她直想逃。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她会被淹没的,远远地离开才是安全之策,否则将被他的痴傻颠覆她的神志。 那又为什么,他还要出现在她面前,在这不可思议的地方? 唐紫烟再悠悠低叹,抬手想拉开他的禁锢。不应该再纠缠下去了,为他好,还是远离她这样的女人为妙。 “不,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紫烟,不要离开我。”袁举隆发现她要月兑离自己,愈加将她抱紧。 “放开,否则你会受伤的。”唐紫烟用上了几分内劲,想把他的手臂架开。心里暗骂那个老妖怪,竟然无缘无故将他摆到她面前让她为难。可是袁举隆的力气此时大得惊人,唐紫烟又不愿让他受伤,一时间竟挣不开,只能让他重新抱紧,唇也被他吻住了。 袁举隆缠绵地一路吻了下去,边吻边扯开她的衣裳,这时候他的神态已有几分疯狂。 从未见他如此面貌,唐紫烟一惊,偏过脸躲闪着,然后惊奇地发觉他的眼睛竟有丝浑浊的气象,接近神志不清的状态。怎么回事?唐紫烟皱眉,抬眼看见床前的精致烟炉中正袅袅飘出似有若无的淡烟,她吸了一口,这个味道是…… 催情香! 她差点吐血,那个老不死的老妖怪,一百多岁了居然还干这种事。 他激情难抑地亲吻她的颈项和耳际,手也探进了她的衣内。 她努力要推开他,却也有几分软弱。 那个早该死却老不死的老太婆,她咒她下地狱去。 那个早该死却老不死遗害人间的老太婆,她会报仇的。 他的身体与她的紧密相贴,捧起她的脸,瞳孔与她相望,清晰地将她映入最深处。 她抬起手,却虚弱得垂了下来,而环住了他的颈子。他清澈而多情的眼眸,深得让她害怕。啊,那欣喜痴迷的眼,会将她吸进去,缓缓地,她闭上眼,纵容了他…… 那个……老太婆…… 第七章 “死老太婆,为什么要那样做?”随着娇叱声,唐紫烟飙进厅里,一脚蹬了挡在老太君面前的桌子,吓呆厅里的一群人。 “喔,是紫烟娃儿呀,”老太君当她在给自己请安,笑嘻嘻地问,“昨夜睡得好吗?” 唐紫烟霎时脸上热辣一片,但很快用更大的怒气掩盖过去,“为什么做那种事?”最重要的,她想不通老太婆怎么找上他的。 “啊?你说什么?哪种事?”老太君挖挖耳,表示她老了,听力不好了,记性不好了。 “死老太婆。”唐紫烟咬牙。 “唐紫烟,你怎能这样跟老祖宗说话。太放肆了!还不快赔罪。”厅内一个中年人斥道。这个称呼能公开叫出来吗?要叫也要私下叫呀,何况今日还是死老太婆的寿辰呢,胆子不要这么大好不好?让他们很难办的。 “对呀,怎么这样跟我老太婆说话呢?我还帮了你的大忙呢。怎么样?那小子不错吧?呵呵呵……年轻人哪,大功告成了对不对?那回家去要好好过日子啊,别白费老身的帮忙,呵呵。”老太君显然对自己昨日的功绩很得意,不停地对她点着头,接着又一副苦心老人的样子,摇头叹息起来,“唉,你们这些后辈呐,没有一个体谅老人家的,我是替你们操心哪,我年纪也一大把了,什么都不打算了,就想多活几年,再好好照料一下心爱的子孙后辈,唉,你们都不知道体谅,我这么大年纪为何还撑着活下去?不就为了你们吗?” 你已经活得够久了。这是厅内众人的一致心声,唐紫烟更是直接哼了出来。 “咳咳,”刚才说话的中年人,也就是老太君的亲孙子,神风堂堂主岳华庭,清了清嗓子后开口,“寿宴准备好了,众位移步吧。你们扶好老祖宗,小心点儿。” “真是不懂事的小表,我是说你们全部,没有一个孝顺的,老身辛苦拉扯你们容易吗?哼,你们都希望我老太婆快点过身是不是?”老太君走着路还唠叨不绝。 巨大的厅堂里设了数百张宴席,老太君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上高台,看到底下一片子孙后辈,不禁得意志满,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唐紫烟在下面又气又恨地翻了个白眼,但总奈何不了她,徒自气恼而已。不想再看她嚣张的样子,转过头去,蓦然与另一道眼光碰了个正着。 袁举隆站在人群中,痴痴地望着她。 唐紫烟先调开了目光,背对着他。心中又翻涌出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让她莫名地烦闷。 “紫烟……紫烟……”袁举隆无声地呢喃。尽避她只给自己背影,但他还是满怀喜悦地心醉地凝望着她。昨夜的激情,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感情。她不理他也好,反正他就是喜欢她,永远也不变。他知道他是笨蛋,不知天高地厚,没有自知之明,懵懵懂懂一头栽进她的情网的笨蛋。那又怎么样?反正他做惯了笨蛋!只会依照自己心意行事的笨蛋,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 “今个儿大家都来参加寿辰,老身非常高兴。”老太君在台上发表着大篇幅致辞,说到高兴处,忘形地举起拐杖,“为了报答大家的希望,老身会好好注意身体,多活它八十几年,竭尽全力协助众位,替后辈们打算,帮子弟们成材,为子孙们造福。”她在台上张狂地笑,气得下面一帮后辈子弟们几乎血气翻涌。 群情激乱之际,唐紫烟微微回首朝袁举隆看了一眼,却见他痴痴的目光从未稍离,仿若垂死之人仰望救主一样,那含着坚决和恳求的炽热眼神,让她迅速回过头去。心里头一阵焦躁,那个呆子。 袁举隆因她回首的一眼而微笑,满足而欣然。这就够了,她感知得到他这个人的存在,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这样就够了。 实在待不下去了,唐紫烟顾不得如此有多失礼,就在众人依次入席的时候,掉头往厅外走去。 袁举隆也立即跟了出去。他早已不知道周围的事情,只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老太君在众人扶着走下高台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举动,满意地乐呵呵道,“年轻人哪……真是恩恩爱爱,呵呵……这次就不怪他们失礼了,下回寿宴再罚他们喝酒赔罪,呵呵!”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她在唠念什么,总之任老寿星自己高兴吧。 唐紫烟一阵风地回到住处,揪住一个女侍,“吩咐下去,备马,起程回刹音楼。” “现在?”女侍惊道,“可是……” “还不去?”唐紫烟瞪了她一眼。 女侍不敢再多声,匆匆去办了。楼主连日来心情不佳,她们还是小心翼翼地顺从她为好。 袁举隆这时也追过来了,站在她身后,轻声叫她:“紫烟。” 唐紫烟没回头,“不是叫你别再来找我吗?”径自举步回房。 袁举隆踌躇一下,跟了进去。 唐紫烟也不理他,除去披肩和曳地的繁镂外衣,再月兑下中裳,换上轻便的外出服,然后让女侍为她梳头绑结头髻,旁若无人。袁举隆反而脸一红,自动别过头去。 眼见她整好装束要出门了,袁举隆急忙奔过去,“紫烟,你要走?去哪里?紫烟,回答我。” “回刹音楼。”唐紫烟终于开口,突然回身捧住他的脸,艳红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宇和面颊,然后掠过他的嘴唇,轻柔得像在抚模深爱的情人,而红唇中吐的话语却冰冷无情,“到此为止了,你就当做一场梦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所以你要小心点儿,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不太想让你体会到我刹音楼主如何被称为女魔刹的……记住了?” 袁举隆愣住。唐紫烟放开他,旋身走出门去。袁举隆惊醒过来欲追赶,有两个女侍闪身挡在他前面,令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远、消失。 唐紫烟跨上马,也不等后面的侍从,挥鞭驱马飞驰。驾马跃出大门时,还顺手一鞭将挡路的寿筵迎客牌卷起来甩开。 都是那个撞到头破血流也不懂回头的傻瓜,她唐紫烟这辈子从没逃得这么狼狈过。 连连挥鞭急催跨下骏马,唐紫烟自始至终没有回首。 ☆☆☆ 袁府。 早上起来呵欠连连的老仆人,扛把扫帚准备去打扫庭院,猛然见到从外面匆匆进来一个人,不正是十数日不见的四少爷吗?他精神一震,弯腰见礼,“四少爷,您回来了?咦?四少爷,您……”弯下腰再直起来的工夫,四少爷已视而不见地越过他,消失在廊后了,“搞什么?这样急匆匆的……”老仆人嘟囔着舞起笤帚扫院子。 袁举隆连夜赶回袁府,眼中微有血丝,却没回自己房间稍加歇息,而直接去了唐先生的书房。到了书楼外,天色方始转白,他猜想此刻唐先生应是未起床的,不由在门外犹豫了一下,但仍举手敲门。他等不了了,一刻的时间都无法等待。 出乎他意料,门立即打开了,唐祈雍衣冠整齐,神情自若地站在门口,仿佛一点儿也不惊讶他突然的打扰。 “唐先生,”袁举隆踏进门去,开口就道,“我想见她,我要去找她,不管她说什么我都还是想见到她,她把我怎么样都好,我就是要去。” 唐祈雍用淡然的笑容安抚他的急躁,“你在说什么呢?慢慢来,说清楚些,要进来喝杯茶吗?” “唐先生,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待会儿还要跟大哥说。我想去常州。紫烟在常州,她要回刹音楼,我打听到了,刹音楼在常州。” “好了,我知道了,可是常州也不是一日半日的路程,得妥善准备一下,还有大少爷那边……” “我去跟大哥说。我要快点到她那里,不能等了,今日就出发。唐先生,如今跟您辞行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您保重,多谢您平日对我的教导。”他去找唐紫烟是有危险的,他知道,紫烟也威胁过他了,可是他要去。就是喜欢她,就是想见她,不管这种行为多么荒唐,他不管,他傻子袁四只知道他要去见她。即使被她杀了也无妨,反正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而他有一种感觉,紫烟正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必须快点去找她,不然他与她的距离将永远也无法再拉近。他朝唐祈雍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真是急性子哪。唐祈雍摇摇头,叹息一声,唇角却带着笑。 ☆☆☆ “你说什么?说什么胡话?”袁家大少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自己床前的袁举隆,这个以往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四弟,如今竟然敢大清早闯进他的房里来,将他从小妾的藕臂中抽起身,劈头就说他要离家去常州,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你昏了头啦,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大哥。” “认真你个头,你这个没脑子的笨蛋。”袁大少爷斥道,挥挥手,“去、去!回屋里去睡觉,别再跟我说什么混账话。” “大哥,我是来跟您辞行的,我要去常州。” “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袁大少爷吃惊不小,这是那个以前只要他一训斥便只敢诺诺应是的四弟? “大哥,我这趟回来,是专门跟您和唐先生辞行的。您平常总是训我、总是骂我笨,我知道您是想要我好。”袁举隆认真地看着他,“这个家里,只有你还会费劲地来训我,别的兄弟都不管我,连爹爹也懒得见到我。大哥,你是真心把我当弟弟的,我一直很感激你,也一直很听你的话,可是,现在我不能听你的。大哥,我要去找她,我第一次做事情这么坚决,你让我去吧。” 袁大少爷听得愣在了那里,袁举隆已转身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回过头来,“对了,大哥,房事过多会伤身子,别再娶新妾了,稍微节制一些,您这两年看起来可苍老了很多。” 袁大少爷张大了嘴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你……你这个……家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处于浆糊状态,半晌才缓过来,“这个……这个笨蛋,谁为你好?真是呆子,感激我做什么?”说着不知为何眼睛竟有点儿湿润, “呆子……我以为你会恨我,我心情不好就骂你,时常把火气出在你身上……感激我做什么?真是笨蛋。” 嘟囔着,抹抹眼角,突然觉得不对劲,“那个笨蛋,混账东西,刚才在说什么?竟敢说我老了?混蛋,我娶妾娶不起吗?有胆子回来再说一遍!” 再一想,又不对劲,“喂,你刚才说为什么要走?该不会真的走了?喂,站住!袁四,你给我回来!” ☆☆☆ 袁举隆回到自个儿屋里,利索地收拾了简单的包袱,出门恰好遇上阿金,他拍拍阿金的肩,“阿金,我走了,你要好好做事,再见。” “四少爷,您回……”阿金见了他,正张口招呼,闻言一愕,“咦?四少爷,您刚说什么要走?您应该说您回来了,不是说您走了……喂,四少爷。”怎么这么不对劲,他跑着跟了上去。 袁举隆径自往前走,遇见伍婶、二东、小六等人,含笑跟他们道了别。 阿金一路追着他,“四少爷,四少爷,您先别走呀,好好想一想嘛,四少爷您又干什么傻事啊?” “若是不做蠢事,我就不是袁四少爷了。”袁举隆淡然一笑,“袁四终归要做傻事的,你别拦了。”一般人,聪明的人,试过做一件事而了解到它的不可能后,便不会再去做了,他明知不可却仍然要去做,所以他袁四是傻瓜,无可辩驳的。可是他偏要做这样的傻瓜。 “您这是说什么傻话啊……”阿金头疼地抓抓后脑,四少爷的傻劲真是越来越重了。 “咦,抱朴?”穿出环形廊门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小身影从假山上骨碌碌滑下来,不是彻夜努力捉妖的抱朴是谁? “呀,善心人,你回来了吗?”抱朴趴在石头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他招了招手。不行了,他困的不行了,摆下殛天捕妖罗网阵后,耗费精力太大,他现在一闭眼就能睡死,实在没神情再跟善心人聊天了,虽然很想兴奋地告诉他自己终于捕捉到那妖怪藏身的大致方位……呼呼,等他睡饱再说吧,呼…… “睡了?”袁举隆拍拍他,怎么就趴在石头上睡着了呢?“算了,你睡吧,祝你早日逮到你的妖。阿金,他醒了帮我告诉他一声。” “四少爷,四少爷……”阿金的声音追着袁举隆而去,另外还逐渐增加了一些别的人的声音,大体上皆在劝说袁举隆要三思而行。这些声音都不能使抱朴清醒,他实在太累了,已经沉入深邃无边的黑暗中,但是,还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他,有什么很特殊的东西……是什么气息?什么气息?不可错失的气息。他下意识中打起最大的努力,硬是从甜美的梦乡中将自己拉出来,睁开一线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某一个方向──那人是谁?在袁府中没有见过呀,朦胧中,听见有谁在跟那人说“唐先生你也劝劝四少爷”之类的话。 对了,那个唐先生,善心人提起过的教席先生,跟善心人挺亲近的。咦,那个唐先生……睡意实在太浓了,抱朴挣扎着,想要找出一丝清醒,但是无能为力,某些感应在体内拼命催促他清醒过来,但他实在起不来。这时唐先生与一些人正走过他身边,他不知何来的力量,竟翻身伸出手,扯住唐祈雍的衣角,“别想逃……妖……怪……呼、呼……” “这小子。”旁边的人笑骂道,“说梦话也喊着捉妖,世上哪有什么妖怪?跟四少爷一样痴傻。” 唐祈雍唇角漾开一丝微笑,是一种异常的美,“很伶俐的一个小表,挺讨人喜欢的。” ☆☆☆ 终究还是到了这里。普通人十里外便止步的禁地,刹音楼。而紫烟在里面。 袁举隆仰着头瞧那高悬的楼牌,差点热泪盈眶,不容易啊。 一路上的艰辛就不提了,凭他这从未独自行走过江湖的顶级菜鸟,能在五次被骗三次被劫之后平安到达目的地,算他的运气好,该好好向老天爷拜一拜。 就拿他到达常州之后的遭遇来说吧,为了寻出罕为人知的刹音楼地址,袁四少爷可是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以感天动地的诚心加奇迹,找到了刹音楼的所在地。 可喜可贺,袁举隆欣然地笑了,用手抹了一把脸,本来还想先整理一下仪容的,但低头看看到处扯裂穿洞的外衣和撕成一条条碎布的袖子后,不由叹了口气,根本无从整理嘛。唉,算了,重要的是他人来了对不? 抬步向刹音楼大门走去,要走快点了,不然可能撑不到见紫烟的那刻了。老实说,他在来此途中已经力竭倒地,只是在见紫烟强烈的驱使下,才不甘心地一步步爬向这里,方才撑起头竟望见了刹音楼的楼牌,激动之下奋出神力,奇迹般地站起来走到了这里。现在要快点进去找紫烟,不然在大门口就挂掉可太冤了。 头好沉重,压了块大石头吗?他举起手模了模,没有啊。咦,怎么连举手也这么吃力了?脚步也像踩在云端一样虚浮。哦,或许是这两天感染了风寒的缘故吧,染了风寒当然会有点儿乏力。还有,他肚子好像一直冒着酸水……这是三天未曾进食的关系吧,没办法,一文钱都不剩了嘛,是错觉吗?耳朵一直在嗡嗡地响,眼前怎么白茫茫的,起雾了?不太像……奇怪,他的手模到的是地面吗?为何他的手会模着地面呢?咦,脸也是碰着地。啊,原来他倒在地上了。他想站起来啊,怎么动不了呢?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怎么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呢?该不会、该不会他要晕过去了吧,不会吧?他要去见紫烟呀── 紫烟…… “那边好像有东西。”两个巡逻的武士,后面的一个戳了戳走在前面的,“好像是个人呀。” 前面那个人没回头,“瞎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但我瞧着好像是人。”好奇心较强的武士运足目力看过去,“跟你打赌,绝对是一个人。” “嗯?去看看。” 两人走近那趴在地上的一团“东西”,“哎呀,真的是人呢。” 好奇心较强的武士弯下腰打量着那人,“奇怪,这叫化子是打哪儿来的?普通人是不会走到这里来的吧?” “别管这个了,”他的同伴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他死了没有,死了就丢到山涧里去,省得腐烂在咱们楼门前碍眼。” “这也太没良心了,至少给他挖个坑埋起来吧?丢到山涧里喂野兽太可怜了些。”看来这个武士不仅有好奇心,还颇有同情心呢。 “谁有这闲工夫。”他的同伴踢了踢地面上的人,“没反应,看来是死了。” 有同情心的武士立即合掌,“阿弥陀佛。” “别磨蹭了,来,一人拉一只脚,把他拖到那头丢下去。” “真是可怜啊,但愿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到富贵人家里去,别再做叫化子了。”边怜悯地感叹着,心里也边想着不是我不想给你挖个坑安葬,而是我没带工具,况且你瞧我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弄脏了多可惜,你死后有灵,就不要怪我了。唉,看来这有同情心的武士也不怎么忠于行善。 两个人把那“尸体”拖到涧边,抬起来正要喊一二三往下扔──“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转头,“啊,是燕姑娘。”燕姑娘是楼主身边的近侍呢,赶紧松开手行礼,“燕姑娘好。” 燕姑娘走前来,皱了皱眉,“这人是谁?” “不知道哪儿来的叫化子,死在咱们刹音楼门口,我们正要把他丢走呢。” “死了?”燕姑娘闻言立即掩鼻后退了一步,“快扔下去,扔得远一点。” “是。”两个武士应道,重新抬起“尸体”荡了荡,准备扔得远远的── 此时那“尸体”正面朝上,日光照来,燕姑娘不经意转头看了一眼,心下惊跳,这个人不就是──“慢着,别扔。”她伸手疾呼。 两个武士正要放开手,闻言慌忙又往回拉,自个儿也差点被坠力拖下涧去,惊出一身冷汗。定下心来方开口问道:“怎么了,燕姑娘?” 燕姑娘小心凑前去看了又看,真的好像是跟楼主有关系的那个男人,虽然不清楚什么来头,似乎也是老太君特别关照的人呢,真的死在这里了吗?那可是出大事了。“你们去模模看,真的死透了吗?” 两个武士有点不情愿,去模一个肮脏的叫花子的尸体?很晦气耶。但是被燕姑娘狠狠一瞪,赶紧伸出手去模他的胸口,“嗯……咦?还是暖的,还活着哩。” “幸好没死。”燕姑娘拍拍胸口,“你们两个帮我把他背进去,小心点。” “咦?为何要带这叫化子……” “少啰嗦,快给我带进去,他死了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 刹音楼是由一系列依山而立、高低有致的各式楼台组成的总称。其中一间山竹映遮下的雅致小绑楼,便是刹音楼主唐紫烟平日办公的地方。 宁静的楼中,舒适的软椅上,唐紫烟仍是那种慵懒的坐势,手搭在旁边的书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卷宗,忽而偏头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嗯,有点困了。很干脆地丢下工作,她翻身在软椅上躺平,蹭了蹭锻面软垫,满足地闭上眼。 正准备进入香甜的梦乡,倏然“他”的脸庞闪过脑际,她愣了愣,眉头往下皱,突然翻身,猛地一掌将书桌劈成两半。 几个侍女闻声而来,训练有素地搬来新书桌,将破损的抬了出去,收拾好后立即退出门外,不打扰楼主生气。 唐紫烟哼了一声,余怒未消。那个笨蛋家伙,无端惹得她这么生气,烦闷的心情自回刹音楼来就不曾好过,接连几个晚上清醒无比,白天猛打磕睡,如今竟然连白天也敢冒出来烦她。 早知如此,她应该在那林子里第一次遇到他时就把他砍了,省得后患。 唐紫烟懊恼地躺回软椅,为当初一时无聊加糊涂而招惹了他这个大麻烦后悔不迭。 包可耻的是,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厉内荏地赶他走,而逃的是自己。 静静地躺着,睡意却全跑光了,她无奈地又坐起来,按住额头。今天眼皮不时在跳,仿佛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让她心情更加烦乱。 此时,一个女侍匆匆而来,“楼主,我刚才到楼门外……” 不用说,那女侍就是燕姑娘了,她恭敬地轻声向楼主禀报完方才门口发生的事,却不见楼主有反应,小心地抬眼偷瞟,竟见楼主背对着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楼……主?” 当然,唐紫烟轻微地颤抖,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怒气。她一时间脑中烧成一片,冲天怒焰蓄势待发。 燕姑娘虽然猜不透楼主莫测的心意,却也隐约感觉得到四周空气开始凝重得恐怖,立即小心地、不露痕迹地向门口靠拢,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唐紫烟一声怒叱,瞬间她身边的桌椅凳几全都摔飞了出去,横七竖八地分尸于地。然后她旋身转往逃之不及的燕姑娘,“那笨蛋现在何处?” 燕姑娘捂着额头上被桌脚打到的红肿大包,“在……东隅楼客房里,已经请了大夫。” 唐紫烟哼了声,丢下她大步走向东隅楼。 踢门进去,不理被惊吓到的大夫,唐紫烟来到床榻边,低头一看袁举隆的模样,气得又是无名火直上。 这个……这个天下少见的傻瓜。 “楼、楼主,”大夫在她身后怯怯地进言,“他身体非常虚弱,您要是再这样揪着他的颈子,恐怕……” “哼!这种笨蛋,死了更省事。”唐紫烟粗暴地伸手把他提起来,前后摇晃,见他仍不转醒,便空出一只手,左右翻转辟里啪啦扇了他双颊十几下,“啐!怎么还不醒?” “楼主……”大夫头上冒出大大的几滴汗,“他一时半回恐怕醒不了,而且小的刚给他服过药,正该安睡一阵。” 唐紫烟怒哼,将他丢了回去,气仍未消,于是抬脚再踹了他两下。 大夫绕过她上前,把袁举隆的头扶正放在枕上,顺便检查他的损伤。 唐紫烟在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又回到床前,“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 大夫想了想,“回楼主,大概是半个月……呃,二十多天吧。”她没来之前是半个月,现在则要二十多天。 “他恢复过来了就把他赶出刹音楼。”唐紫烟命令道,“千万别再让我看到他。”否则她会控制不住自己而掐死他。 她不想见他,也不会让他见她的。 唐紫烟阴沉着脸,隐隐散着暴戾之气,近身侍女们皆退避三舍。 那个笨蛋,上次不是警告过他不要再与她有牵连吗?他竟还敢独身一个跑来找她,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 啊!那个浑人,竟让她烦躁如斯。唐紫烟蓦地挥手将面前的茶几劈成数瓣。侍女们已很习惯她无缘的发怒,以极高的效率迅速清理了残骸。 看着侍女们的举动,唐紫烟气恼地哼了一声,从窗内飞出楼外,跃到高高的树顶上。 闭上眼睛,让空中的风迎面地吹,对了,像往常一样,这样就可以吹去烦愁,现出宁静的心。 喜欢跃到高处,孤身俯望苍茫,只余清风做伴,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呢? 是他死后吧?她曾经爱慕过信任过,最后却绝情地亲手连同他的情人一起杀死的丈夫。他断气的时候她没有泪,只是全身松懈,然后像所有力气都被抽离似的不知如何动弹。 她当然不后悔。 年少的她被许多东西蒙蔽,现在回头去看,反而更清楚他的面容。聪明、冷酷、虚伪又自私,把心隐藏在最深的黑暗里,除了自己谁也不爱,永远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从她身上得到过他想要的,可惜她并非嫁予一个男人之后便像忠狗一样臣服的女人,所以她碍着了他,而她的绝然和坚定使情势无法回转,也引动了他的杀机。 只是,她终究胜他一筹,所以活下来的是她。 是的,她够强,所以能蔑视他带来的伤口,能笑着继续活下去,能夺取她想要的和击退她讨厌的,能不顺从任何男人地活下去,她强得令世人咒骂。她是毒蜘蛛,再没有人敢贴近她。 袁举隆,那个男人是彻头彻尾的笨蛋。竟然会、竟然敢爱上她这样的女人──而且执迷不悟。 笨蛋啊…… 可是她没有爱。她怎么可以还会动心呢?她再也不会让自己有被背叛、被伤害的机会。 对,她没有动心。 可是她没有办法解释她的烦躁…… ☆☆☆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紫烟啊。”袁举隆靠在床头幽幽感慨,他想她想得心都痛了。 正给他把着脉的大夫瞪了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楼主不见你。”搞不懂这个人的脑子,有毛病啊?那么可怕的楼主躲都来不及,还死命要见她?话说回来,这小子的恢复力真是惊人,不到十日便好了七八成。 她不见我……袁举隆面现沮丧之色,但随即提起精神,“没关系,她不见我,我去见她。”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大夫实在受不了他了,“你敢出现在楼主面前,不死也要月兑层皮的。” 袁举隆叹了一口气,“她上次也是警告过我的。” “知道就好,养好身体就赶快离开吧。” “可是,我想见她呀,没见到她不走。”其实见了她更舍不得走,总之他就是赖定这里了。 “你……”大夫揉揉额头,放弃了这个话题,“你为何一定要见楼主?” “当然是、当然是因为……”这样子宣告自己的感情,袁举隆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喜欢紫烟……” 大夫把刚进口的茶尽悉喷了出来,“你……你……喜欢?” “有什么奇怪的?紫烟很美啊。” “楼主是长得漂亮……”但是那朵玫瑰有毒刺耶,凭他这傻小子也想摘取? “而且很温柔,心地也好,有点寂寞但是很潇洒,飞来飘去很美,笑的时候更美,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袁举隆眼中尽是痴迷之色。 这小子在说谁啊?大夫无力地叹气,服了他了。“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身体好了之后就要离开。”他现在已经可以下床散步了,看情形再养个三五天就生龙活虎了。 袁举隆愁起眉,怎么办?他们要赶他走呢,紫烟也不愿见他,这样岂不白来了?唉,要是他像紫烟一样有高深的武功就好了,唉……怎么办好呢? 大夫见他这模样,正欲开口说话,忽听外面传来异常的喧闹声,他与袁举隆对望一眼,起身打开门,却见远方楼主的竹楼那边竟然冒出一股黑烟。“天啊,出了什么事?喂,出什么事了?”叫嚷着走下台阶,向骚动着的侍卫打听情况。 袁举隆此时也扶着墙壁走出门外,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片混乱。 “大夫,你们快进屋里去,不要出来。”终于有一人肯停下来回答他们,“现在很危急啊,飞凤宫的人攻进来了。” “飞凤宫!”大夫惊呼,“怎么可能……” 是的,飞风宫在这时候发动攻击,谁都没想到。半年前飞凤宫宫主阮芊纱跟楼主打了一架,双方都损伤惨重,本料想往后一两年内都可以相安无事的,却不想飞凤宫在这时来个奇袭,让他们措手不及。 “大夫你们快进去吧,飞凤宫这次来得迅猛,一下子在楼主的竹楼里放起了火,楼主现在正应战呢……” “紫烟。”袁举隆一听紫烟危险,大叫一声后拔腿往起火的那边跑去。连侍卫都来不及拦住他,大夫则愣在一旁惊叹,看那撒腿飞奔的样子哪里像前两天还躺在病床上?怪不得敢喜欢楼主呢,果然不是普通人啊。 袁举隆跑了一阵才接收到身体发出的抗议信号,猛然想起自己正在养病中,但这时候哪还顾得了?咬咬牙硬是撑着继续走。一路上居然没人来拦他,他也就顺利地一步步接近冒着烟的竹楼了。 而另一边的唐紫烟,正举手打翻一个敌人,指挥着手下退出竹楼。该死的阮芊纱,竟然乘她睡午觉的时候攻进来,用火箭烧了她的竹楼,真是卑鄙无耻。 “守好南楼,你们带人去万韬楼,紧急召回谢护法和刘护法到后山,其他护卫长带队去西楼。”镇定地对赶来的众人下了命令。哼,她刹音楼岂是好欺负的?这是她的地盘呢,阮芊纱讨得了好吗? 待众人领命散开后,她又禁不住打了个呵欠。可恶,阮芊纱竟敢打扰她睡午觉,这笔账一定讨回来。 话说回来,那阮芊纱躲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出现?唐紫烟飞上楼顶,望眼瞧各处的战况,可是到处都不见有阮芊纱参与的迹象。正疑惑间,忽然看到东隅楼也有飞凤宫的人出现,蓦地想起袁举隆住在那里。 没有细想,她飞身朝东隅楼奔去。她的几个贴身女侍紧跟在后。 因此,当袁举隆艰难地赶到竹楼时,已是空无一人,只剩下烧到一半的楼宇冒着黑烟。 “紫烟,紫烟,你在哪里?紫烟──”袁举隆愣了愣,困难地拖着脚步,模近楼门,一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你在找唐紫烟?”背后突然传来悦耳的女音,“我也在找她呢。” 袁举隆急回身,“你是谁?是刹音楼的吗?”刹音楼的人应该不会直呼楼主的名字,他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 “我?我是飞凤宫的宫主哟。” 第八章 这一次交锋,刹音楼唐紫烟和飞凤宫阮芊纱并没有直接对上,结局是刹音楼击退了飞凤宫的进袭,而飞凤宫则成功地烧了刹音楼一栋楼。算是损失轻微吧? 可是不知为何,刹音楼主的脸却异常的黑。 原来,飞凤宫宫主退走时还顺手带走了一个人,一个刹音楼主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应该把他怎么样的人。 那位倒霉的仁兄当然正是袁举隆。此时他正被关在飞凤宫离常州九百里外的隐秘据地里,双手被反捆后扔在墙角,一天多未进食,头又开始晕了,整个人呈显萎靡的状态。唉,为何受苦受难的总是他? 哀叹完自己的不幸,袁举隆把心思转回到紫烟身上。唉,如果上天要试炼他,他也只好认了,但总该让他见紫烟一面呀。呜……紫烟…… 此刻脚步声传来,袁举隆抬起头,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捉他出来自称什么宫主的人──紫烟的敌人。想至此,勉强提起精神,仰起头斜睨阮芊纱,尽力替狼狈的自己增加一点气势。 阮芊纱当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居高临下瞧了瞧他,“你就是唐紫烟的新欢?啧,她挑男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啊。”看他在竹楼外拼命叫着紫烟紫烟的,看起来两人还挺亲密呢,不可思议,这男人怎么看也像是个随手捡一把的劣质货,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唐紫烟竟然会把他看得入眼? 她就是因为好奇这一点,才把他绑出来好好研究的。 本来这次就没打算给刹音楼什么实质性的打击,上次的损伤还没修复,哪来的余力?这一次仅是因为她闲着发闷,于是带上几个好手到刹音楼转一转,伺机烧她一栋楼,总之就是不想让唐紫烟太好过而已。这男人意外的出现,引起了她的好奇,所以顺手带了出来。 盯着我干吗?袁举隆狠狠地瞪回去,就是她,害得他见不到紫烟了。他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进入刹音楼了,却还没见到紫烟就被这个女人给掳了出来,远离了紫烟。 阮芊纱被他看得很不快,她跟唐紫烟一样,本来就是我行我素的高傲又任性的女子,不爽快之下自然很容易做出一些暴力……咳咳……不那么温柔的事来,譬如掴他一掌之类的。 却不料袁举隆原本有病在身,又经一整天的折磨,早就虚弱不堪,只是在强撑而已。美女的纤掌一掴之下,居然飞出丈远,昏死过去。 阮芊纱为自己这一掌的效果愣了愣,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甩甩袖子,不管他了,径自带着人走了出去。 可怜的袁举隆,在半天后阮芊纱突然又想起他来,令人送来些饭菜以免他饿死。 不过这小子终究命硬,仍是没让他挂掉,愣又活了下来。所以此时才能坐在阮芊纱面前,给她玩逼供游戏啊。 没错,阮芊纱又在闲着无事的时候想起他来,于是饶有兴趣地逼问他与唐紫烟的事情。 袁举隆自然是不肯轻易向敌人屈服啦,可惜这女人太恐怖了。诡计多端毒辣阴险暴戾乖张不择手段,而且耐心充足(她很闲嘛)。八百个他也不是她的对手啊,纵使闭上嘴发誓绝不出声了,她也有办法逼他开口。 三天三夜磨下来,不知不觉中什么都被掏出来了。 呵呵呵,真的好有趣味,不枉她捉他来一趟,阮芊纱笑眯眯地赞赏着自己。 “不过,你也挺可怜的哟,跟她扯上关系后搞得这么惨,呵呵,好有趣……啊,不,好可怜。咦?既然这样,怎么还来找她,不恨她吗?” “恨?”袁举隆像是从没听到过这个字眼,“恨?紫烟?干吗要恨她?我很喜欢她。” “可是她不喜欢你呀,一点点都没有喜欢你哦。”阮芊纱逼近他,加重语气,“根本、根本没有把你放进眼里哦。你瞧,你那么喜欢她,她却如此践踏你的心意,这样你都不怨她吗?” “为什么要怨?”袁举隆奇怪地看着她,“喜欢她是我自己要喜欢的,她不喜欢,我很难过,但怎么能怪她?” “她也害你受了那么多苦。” 袁举隆摇头,“不是她害的,是我自己要这样的,是我笨而已。”而且你不也是迫害我的人之一?他在心里偷偷加上一句。 愕然,看见他纯然清澈的眼睛,任是阮芊纱,也不由在心里一动。 暂时无语。袁举隆又托着腮想起紫烟来,把她的事情反反复复地在心里琢磨。突然说出一句:“我觉得你与紫烟并不像敌人。”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好像她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怨恨存在。 阮芊纱撇撇嘴,“我们当然是对头死敌。” “你跟紫烟有什么仇怨吗?” “当然有啊。”阮芊纱回答,然后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除去历次交手积累下来的怨愤,最初的最初,还是当年那个男人啊。她心动过的男人,后来娶了紫烟,却在一年后死在紫烟的剑下。以后回想起来,她们那场争夺,很难说谁是胜利者,但总之她们就是从此结下了深深的梁子,也使她们缠斗了近十年。 真是陈年旧事了啊,感觉那么久远,不提都快记不起来了。 “是什么仇怨?”袁举隆好奇问了一句。 “多事。”阮芊纱回过神,阴狠地瞪他,“再问我就让你再尝尝我的劳燕分飞错骨法。” 袁举隆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出声。 “喂,我们后天起程回飞凤宫,你也跟着去吧。”半晌,阮芊纱突然道。 “不要。”袁举隆立即拒绝。 “找死。”阮芊纱立即翻脸。 袁举隆捂着被捶的头顶,含恨低下头去,打定主意死也要远离这女魔头。 “唐紫烟那个凶女人有什么好?让你这样痴心。” “紫烟很漂亮。”最浅显的理由。 “难道我就不漂亮吗?” “没有紫烟漂亮。”想也没想,袁举隆老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换来又疾又狠的一脚。唉,老实人果然是做不得的。 阮芊纱差点气歪了一边脸,她是天下公选出来的武林四大美女之首,唐紫烟还排在她下面哩,这小子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袁举隆趴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时,突然听到由地面传来的嘈杂声响。“咦?什么人来了?” 阮芊纱也觉察了,侧耳听了听,远方熟悉的娇叱声传来,她冷笑,“还不是你心爱的紫烟?哼,竟然找得到这里,小看她了……” 袁举隆喜形于色,让阮芊纱大怒,抬手准备再让他体验飞翔的感觉,忽然途中飞来一把断刀,截断她的动作。 阮芊纱跃后一步,转头看去,果然见唐紫烟站在被破坏的门口,冷冷地望着她。她悠然地笑了,“哎呀,真想不到呢,他对你那么重要吗?”啧啧,这种狂怒的样子好久没见了呢。 “哼,阮芊纱你竟敢烧我的竹楼,我要你付出代价。”唐紫烟说完,跃向阮芊纱。新仇旧恨勾起来,两人再不多话,立时打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 紫烟,紫烟,终于见到她了。袁举隆靶动万分,又着迷地瞧着她。好美啊…… 唐紫烟两人衣袂翻飞,周围的东西不时地受到牵连,惨遭分尸后横飞乱射。 “喂,你不躲吗?”屋子角落,一名不知是飞凤宫还是刹音楼的小卒抱头躲在桌底下,探出头来问看呆了的袁举隆。真有胆呢,置身于暴风雨之中还有闲情看美人。 “为何要躲?”袁举隆呆呆地问,正在这一刻便有两块家具碎片飞过来,分别击中他的额头和下巴,帮助他理解了小卒的话意。 “老兄,让个位子给我。”他痛呼过后,左右望了望,也钻入墙角的桌子底下,以免遭池鱼之灾。 难兄难弟,小卒爽快地分了一块容身之处给他。 看着她们两个人打过来飞过去,眼花缭乱的袁举隆低下头揉了揉眼,“好厉害,她们每次都是这样打架的吗?” “是啊,”小卒叹道,“一年总要来上这么两三回,唉,我们做手下的也很辛苦呢。” 袁举隆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不过刹音楼和飞凤宫也不是算真有深仇大恨,你们不必出生入死玩真的吧?” 那倒是,两家的女主子虽然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却也未曾真就下杀手,对双方的手下也不会轻易开杀戒。何况这些年斗来斗去,他们当手下的私底下彼此早就熟了,见了面打打招呼、耍耍花枪也就可以交差了。 “她们大概要打多久?”袁举隆望着屋子中央腾挪翻旋的矫健身影,盼着她们快点打完,他好上去跟紫烟说两句话,不然这样子他都无法靠近啊。 “不知道,看主子们几时尽兴喽。”小卒垂下头,开始打磕睡。 袁举隆叹了口气,既然近前不得,只好继续远远地观望紫烟的美丽英姿。 酣斗一个多时辰后,阮芊纱突然向后急退出丈远之外,低头看了看左肩上被割裂的衣裳,“这次你挺认真的嘛。” “哼,”唐紫烟也停了手,“敢犯我刹音楼者,我一律不容他全身而退。” “是这个原因吗?”阮芊纱嗤笑,此时她的左肩衣裳破损处已渗出些细微的血迹,她伸手捂住伤口,“算了,这次就这样,下次我会让你加倍偿还,我们走。”她的手下听到撤退命令后立即跟着她抽身跃走,霎时退得干干净净。 唐紫烟懒得去追,心里却早打定主意,找一天她也要到她飞凤宫烧几间房子。 阮芊纱跃上墙头时忽然又停住,柔态媚人地对袁举隆回眸一笑,“改天到飞凤宫去玩啊,我以美酒佳人相待,呵呵。” 唐紫烟阴沉着脸,手一扬,手中利剑疾射向阮芊纱的后背。 翻身闪过,“唐紫烟,你挑男人的眼光啊……”阮芊纱长笑而去,余下半句话飘在风里。 唐紫烟冷哼,我的眼光关你什么事。明眸转动,从眼角瞥到袁举隆躲在那角落的桌子底下,正痴迷地望向她这边。她眉端一沉,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她当然知道阮芊纱刚才是在笑她竟然连他那种人也看得上眼,哼,关她何事。 说是说,但经由这次的被掳事件,居然发现他在自己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她自个儿也是满心不快的。搞什么?袁举隆那样的男子有何动人之处?真是的,昏了头不成?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紫烟……”袁举隆已经从桌下钻了出来,走到她后面。多少话欲诉,吐出口的依然只有她的名字,声音因感情激荡而有些沙哑。 唐紫烟僵立片刻,挥袖而去,当他不存在似的。 袁举隆半伸出手,只抓住一缕飘游的余香。他失望地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他是多么地思念她,多么渴望见到她,多想再听到她柔软懒散的嗓音,多想……多想留住她啊,可是…… 唐紫烟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视线。 袁举隆垂下手,眉宇忧结,却只能愈深地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恍惚中有人来到他身旁,“哎呀,袁公子你又受了一身的伤,这可糟了,赶快让大夫看看才行。” 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丝毫无感无觉,紧紧追随她远去的身影,只盼她好心回头投来垂怜的一瞥。 一眼也好,只要那一刹间她眼中有他就行,可是这渺茫的希望还是落空了。一直以来支撑着袁举隆的执念此刻仿佛被抽走,他力竭倒下,被旁边的人扶住,半昏迷状态时,他的双眼却仍直直地凝望她消失的远方── 他与她,终是那么遥远? ☆☆☆ 清冷的夜,月儿如钩,挂起多少绕心萦魂的难解情意。 静悄悄的刹音楼,大多数人已经沉入睡梦中,但那中间不包括她。她坐在高楼顶端,四面无阻碍的视野,她只低头出神地凝视着某一点,这使她显出一丝与平日不同的忧郁。 轻风撩动她的发丝,而单薄的白纱在入秋的夜里飞舞得更加清冷,是的,今夜的她,失却一份魅惑之艳,别有一种清幽的美。 月移西角,她站了起来,振袖跃向眼光所及的那一处。片刻后停在窗外的树枝上,俯视窗里的他。 他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眉头是皱着的。她幽幽地看了半晌,终于飞身穿入窗里。房里散发着微微的药味,她走到床前,在月光下他外露的躯体上伤痕清晰可见,看来他在阮芊纱手里吃了不少苦头。 但那时当她闯入飞凤宫据点时,却见他与阮芊纱谈得正欢的样子。唉,这个男人,就不会怨恨的吗?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明明是笨拙的、傻傻的、有的、诸多不足的甚至有几分可笑的普通男人,却拥有一双水晶般透明的眼,一双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双的纯净的眼。 那不是她能坦然面对的眼睛啊。 她叹息一声,移开眼光,走到窗外仰头望月。还是,让他离开吧。 床上的他仿佛听见了那声叹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依稀看见窗前站着一个倩影,他翻身起来,“紫……烟?”是奢望也好,他在梦中也未曾放弃与她相对。 她回过头来,就像他最深最深的祈盼中一样,甚至朝他走来,停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紫烟……是梦吗?”是梦吧,梦中他再一次拥住了她,连馨香的体温都跟真实的一样。 “是梦,”她伸手回拥着他,手指缓缓移到他的睡穴上,“你就当做一个梦吧。”只是不知道他以后回想起来,是美梦还是噩梦呢?或许,会有一点令他悲伤? “多么美的梦……”他痴痴凝视她的面容,含笑低喃,真想一辈子做下去啊。 是美梦吗?她在他的眼睛里绽开他最爱的笑容,手指按下,让他再次入睡。看着那双眼睛一点点地闭上,她的影像也在里面淡去,乃至消失…… 是的,她与他的相遇,是命运之神搭错的缘,回到各自的位置去吧,他将一世平安无忧,她也将继续自己叛逆世道的傲然。 她蹙着眉,下了决定。 即使,从此那双眼睛再也不会温柔又热情地将她映照。 ☆☆☆ “哇!四、四少爷,您回来了啊?” “四少爷,四少爷,您可回来了。哎哟,一身的伤呢,发生了什么事呀?” “喂,铁叔二东小六……大家听说了吗?四少爷回来啦,一身狼狈呀,又是伤又是病的……你们猜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府的喧闹中,袁举隆一言不发,沉默如最坚硬的岩石。 奉楼主之令将袁举隆半押半送回袁府的刹音楼侍卫们在到达袁府大门时,便向他告辞先行离去了,所以他是独自一人走进袁府大门的,为这次他轰轰烈烈的远行划下了句点,也是又一桩袁四少爷笑谈的开启。 “早叫你不要胡闹,你看看弄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丢我的脸!”袁大少爷也闻声而来,跳着脚给他一顿骂,直到将他离家近两个月来的分量一次骂够之后,才觉得心情爽快了。在袁举隆身边坐下来,破天荒地对他好言好语:“总而言之,都怪那个妖女的媚惑,不过也是四弟你的见识浅眼界浅,才会一头栽了。改天大哥带你去见世面,见识过众子之妙后,就不会单单迷恋一个女人了,呵呵,大后天就是机会,大哥带你到晚香阁去谈生意,那可是最出名的销金窟,去一次就上瘾……” 袁大少爷说过之后,就轮到了阿金和伍婶。叽里呱啦唠叨一阵后,也开始安慰他:“总之,也不要伤心了,四少爷,大少爷不也应诺会给你尽早说一门亲事?这不就好了,凭袁家的财势,还怕娶不上媳妇吗?别去想那可怕的妖女啦……” “闭嘴!,烦死人了!傍我出去!”袁举隆烦躁地低吼,他正在盘算着等身体好了之后再启程去常州刹音楼找紫烟的事,他们偏喋喋不休地打扰他的思考。 “四少爷……”伍婶和阿金委屈地停下口,但旋即又想起另一件事,“啊,对了,四少爷,有件事……” “不是叫你们别烦着我吗?”袁举隆吼道。考虑着去常州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起码知道了出远门要做好妥善准备。反正凭他的毅力,多去几次,终有一天会打动紫烟的。(呵,袁四少爷一生追女孩别无所成,惟一的成就是磨出这永不言败的打不死的精神。) “四少爷……” “别烦我。”紫烟以前还说再出现在她面前就有苦头吃呢,这次也没为难他对不对?根本没让他吃苦头嘛,仅是差人把他遣送回来而已,这是不是表示她对自己多少也有点留情的呢?呵呵……做着美梦的袁举隆乐滋滋地笑出声来。 “四少爷……”伍婶和阿金看着他痴傻的笑容,心底发毛。 “让你们别烦我,出去!”袁举隆不耐烦地挥挥手。 “可是我们要跟您说唐先生的事啊。” “唐先生?对了。”袁举隆一想,这次回来还没见到唐先生呢,“唐先生呢?怎么不见他?” 阿金叹气,“唐先生走啦。” “走了?”袁举隆一下子站起身来。 “是啊,就是四少爷你去常州的那天,唐先生也向老爷辞去职位走了。”伍婶说道,“不知为何走得那么急,大家留也留不住。” 袁举隆愣了半晌,想到就此再见不到谆谆善教的先生,心头不由得难过起来。 “奇怪的是,当天抱朴也走了。”阿金低声咕哝,“那天他一睡醒,张口就问唐先生。听说唐先生刚刚离开袁府,就急匆匆地追出去,再没回来过,真是怪呐……” “抱扑也走了。”袁举隆又一愣,那小表,心里还真有点不舍呢。 “不管怎么说,四少爷您平安回来就好,大家都很高兴呢。”伍婶笑道。呵,这下子袁府又可以热热闹闹的了。 阿金却分不清内心是悲是喜,照理主子归来应该高兴,可是,唉,不也代表着他的辛苦日子又开始了吗?唉! 两人各想各的,殊不知袁举隆又满心盘算着下一次的离开。 紫烟,你等着,我马上就会回到你身边的!袁举隆握紧了拳。 ☆☆☆ 唐紫烟的脸铁青得像仿若闪着幽冷之光的刀锋,却又像隐含着熊熊的烈焰。 偏偏跷着脚坐在她面前的人压根不把她难看的脸色放在眼里,径自眯着细眼听小曲儿,一边咂巴咂吧地喝着美酒。 “死老太婆……”没错,世上除了这个老妖怪还有谁这么可恨的?唐紫烟气到双手在桌子底下狠狠地绞着衣角。 这个老不死的妖怪,好端端用武林最高的令箭将她紧急召过去,却只为了“老身闷得慌呢,你陪我出去逛逛街吧”!结果扯着她坐上她老妖怪专用的马车,一逛就逛到五百里之外的这个……青楼妓院。早该知道这老妖怪不正常。 在心里骂了几百句之后,唐紫烟开口:“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不是为了听花曲喝花酒吃姑娘豆腐吧? 老太君的脸上终于呈现一丝认真的表情,“其实呢,我来这里是想见一个人。”尽避没料到他处在的地方是一家妓院,但是有他在的地方当然就是好地方。 “你见人不要扯上我吧。”唐紫烟怒叫,强行送走袁举隆后,她只想狠狠睡它几天几夜,忘了所有的事,该死的老不死竟然挑这时扯她做这种无聊事。 “可是……”老太君垂头,拈起丝帕掩脸,“人家不好意思一个人来嘛。”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去见心仪的人时一样会感到羞涩啊,拉一个小辈陪着不是自然一点吗?啊,唐先生,今晚就要见到你了,我多么幸福啊。 唐紫烟差点呕出来,这老妖怪……该不会出来见情人的吧?想到这里她偷瞥老太婆的神色一眼,竟见她果然一副春心荡漾的娇羞样,不由又觉月复中酸气直往上冒,“您……您老自个儿慢用,我不打扰了。” “喂喂!”老太君没来得及拉住她,哼了一声,“我还不是听说你一直闷闷不乐,才好心带你出来散散心?哼!不体谅老人家的一片苦心,现在的小辈都这么不懂事……” 唐紫烟把轻功身法施展到极致,迅速月兑离老妖怪力所能及的范围,停在屋顶上歇了歇气。双手抚了抚直竖的汗毛,可怕的老太婆,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抬眼四望,辨出那片山上露出的一角楼台正是她的别馆,而那一边,就是袁府的所在吧? 唉,那老太婆竟然把她又带回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来。 正想离开时,忽听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时分辨出有人躲伏在她后面的屋脊上。柳眉一竖,身形倏动,如鬼魅般消失,眨眼已移到后面,冷冷地俯视趴在瓦上的人,“别躲了,起来。” 抱朴──没错,竟然是抱朴,迷惑地仰起头来看她,“你是谁?” “这该我来问你。”唐紫烟冰冷地说,虽然看得出这小表并无多高强的武功,但也不可大意。 “我叫抱朴。”抱朴翻身坐起来,伸手捶了捶后背,他爬屋顶爬得累了,刚想趴着睡一会儿就被人吵醒,唉!抬眼看向吵了自己的人,忽然认出她来,“啊,是你,林子里的漂亮姐姐。” 这小表在说什么?唐紫烟皱眉,“你为何跟踪我?”虽然从身法上来看,他跟踪自己是不太可能的,但他鬼鬼祟祟地躲在她身后是事实。 “谁跟踪你?”抱朴奇怪地嘟嘴,“你又不是妖怪,我也不是善心人。”他是一路跟踪那个原来躲在袁府的妖怪来到这里的啦,不想这里人气太杂,一下子追丢了,只好爬上屋顶一间间地找。 “善心人?”这小表在刻意说胡话吗? “善心人是指袁四少爷啦。”抱朴站起来拍拍,“善心人才会追着你呢,他很喜欢你哦,拼了命也想去见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愣了愣,唐紫烟叹了一口气,为何随便遇到一个人都与他有关?揉揉额角,转身欲走。那个名字是她亟欲逃离的,平生不曾后悔,这一次却怕了自己会悔恨那时的决然。还是远离吧,然后把那个名字忘在最难碰触的深处,直至不再轻易想起。 “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抱扑此时很有谈兴,“告诉你哦,善心人一开始以为你是妖怪呢。哈哈,所以请了我去找你,对了,忘了说,我是个法力非常非常高强的道士哦,道号九宫真人。我有很多十分厉害的宝贝喔,我正在追一个狡猾的妖怪……喂喂,别走,不爱听吗?那跟你说善心人吧,善心人真的有些呆耶,不过人还是很好的,给过我两个馒头呢,那时候他为了找到你,好像是刚刚去过什么道观,结果被打得好惨,还满头符纸,哈哈!我再跟你说喔,他还有一次,熬夜画你的画像……还有,还有那一次,为了爬墙去找你……”他把袁举隆所有的蠢事当笑话似的说出来,聊得欲罢不能,完全忘了神圣的捉妖工作。 唐紫烟不知不觉地静静地听着,听着,心底深处逐渐沁出某种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充满胸口。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仿佛有什么碎裂了,又有什么在滋生,而那种悸动一旦钻出芽来,便再也无法扼止。 仰望着月,幽幽地,轻轻地,她吐出一声:“他是笨蛋。” “嗯!我也这么觉得。”抱朴用力点头,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对了,善心人不也是在这片屋子里吗?你是跟他一起来的吗?” “袁举隆在这里?!”唐紫烟惊道,眉尖危险地跳了跳。 “是啊,就在那一边,我从瓦缝里望见他了,本来想下去跟他打个招呼,可是屋里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在月兑衣服,我想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好了……咦?善心人的漂亮姐姐?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真是像妖怪呢。啊!我也要去捉妖,捉妖。” ☆☆☆ “袁四少爷是第一次来?” 丰满艳丽的美人将袁举隆拉进房间里,按他坐在桌边,自己旋身月兑去外衣,只剩露着大片酥胸的中裳和单裙。 袁举隆浑身僵硬,悄悄挪了挪位置,“呃……这位姑娘……”糟糕,光顾着准备远行事宜,一时忘了大哥要带他来晚香楼“见世面”的事情,躲之不及,又不敢明着违逆大哥,结果就只好来了。 “嘻嘻,叫我倩倩就好。”倩倩将躲得远远的他拉回来,自己的身子也贴了过去,柔若无骨的手在他胸口撩啊撩的,“四少爷想叫我小倩倩也行,嘻嘻,袁大少爷吩咐奴家今晚要好好地开解开解四少爷呢。” 好、好可怕……袁举隆一动也不敢动,额角开始冒汗,“不……不用了,倩倩姑娘,请……请你……” “四少爷看不上奴家不成?”倩倩嘟起红唇,她可是晚香楼的第一红牌呢。 “不、不是,倩倩姑娘,其实我……我……” 倩倩才不理他的“其实”,眼珠子一转,对了,对付这种老实人就该用这招。“四少爷,其实……其实奴家的命很苦哇,呜……奴家自幼丧母,老父爱赌,底下还有五六个弟弟妹妹吃不饱饭,呜……十几年来奴家为了生计,整日干活,不得一刻停歇,呜!后来,奴家的父亲欠下大笔赌债,不得已将奴家……呜呜!奴家当时真想死了算了,可是为了可怜的弟弟妹妹,我……呜……呜……”掩着面努力地哭了一阵,咦,怎么不见他过来安慰?老实人不是最有同情心吗?一般来说,这时候就该过来轻搂住她,怜惜地为她拭泪,然后共度良宵,好让她完成任务呀。 使劲憋出哭声来,又等了半晌还是没动静,禁不住偷偷回头去看,竟见他悲怜地望着自己,大滴的眼泪往下掉,哭得比她更稀里哗啦。她傻眼了,喂喂,这人没毛病吧? 她这种女人随口编的话也信?! 袁举隆抬起袖子抹抹脸,他失态了,可是──“呜,倩倩姑娘,你好可怜呀。” 倩倩呆得无法动弹,心中竟有一份真实的感触。像她们这等女人,谁还会为她们落泪,本以为一辈子也不会有一个男子真心对她生怜了。她擦了擦眼,自己也分不清这回的眼泪是方才做戏挤出来的还是货真价实的。 连她们自己流的泪都辨不清真伪了,这个男子却为她们流出了真实的泪。 她吸吸鼻子,换上笑容,“好了,四少爷,那些事都过去了,我都快不记得了。您不必为它伤心,来,喝杯酒吧。”唱戏一样地将那些惨事说过无数次,不是没有男人表示过同情,通常都是些金钱、礼物、捧场和昙花一现的宠爱,而眼前这个男人…… 袁举隆不愿违她之意,乖乖地接过杯子饮了下去。 倩倩又给他斟满,含笑叹道:“四少爷人真好呢,定有许多女孩子倾心。” “怎么会?”袁举隆低头,“一个也没有。”抬手又把酒给饮了下去。 “不会的。”倩倩把盏再斟,自己也跟着喝了一杯,“要是没人喜欢,我来嫁给你,好不好?”这是玩笑话了,凭她岂能进袁府?况且是他如此无邪的人。 “呃?”袁举隆一愣。 意料之中的反应,倩倩仍觉得心中一刺,强笑两声,“呵呵,四少爷当然不会要,呵呵,倩倩这等残花败柳之身……” “不,”袁举隆摇头,“不是,你是第一次说愿意嫁我的人,我……是很高兴的,但是……”他垂首,低叹一声,将杯中的酒喝完,“但是我已有一个视为妻子的人了,呵,这只不过是我异想天开罢了,她当然不会嫁给我的,眼里也没有我。呵呵,我只不过是在心里面偷偷地想而已,她若知道不知会否生气?唉……” 倩倩望着他,给他倒满了酒,放下酒盏,“她若不要你,就是大笨蛋。” “不不不,她才不笨,她很聪明的,很厉害。”袁举隆饮光这一杯之后,眼神已迷蒙了,“我才是笨蛋,死也要喜欢她。唉,像我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唉,但是有时候,她会让我陪她,我很高兴……” 倩倩叹息,又拿起酒壶,“来,再喝一杯吧。” “紫烟、紫烟……”袁举隆趴在桌上,已经满脸红晕,呢喃着她的名字傻笑,“紫烟很美哦,我很喜欢,紫烟喜欢在夜里穿白裳,我也喜欢,还有,紫烟笑的时候……嗯……紫烟……”痴痴地笑着,嘴里嘟囔着,上身却差点滚下酒桌去了。 倩倩起身扶住他,“来,我扶你到床上去休息。”撑起他刚走了两步,忽地一阵风拂面,霎那间眼间竟站了一个人影。 她大惊,吓得往后跌去,扶着的袁举隆也跟着滑下。 那人影迅疾地伸出手,拉住了袁举隆,却任由倩倩跌倒在地上。 倩倩仰头看他们,却见那人影原来是个美丽艳绝的女子,正揽着袁举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倩倩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喂,你就是那个很聪明很厉害的女人?”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冷哼,不再理她,挟起袁举隆就走。 倩倩皱眉,刚要开口,忽然见到那女子发上的露湿,想来已在窗外站了一阵子了,那么刚才的一切也听入耳了?她展颜一笑,也不阻拦了,只是抱着胸靠在桌旁幽幽地道:“那么好的男人该看紧点了,你若不要,我可要了。” 那女子在窗边回过头来,“哼,去找下一个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要定的男人,谁能从她手上抢走? 倩倩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久久,静寂中忽然轻笑两声,“那种男人,哪有那么容易碰到?”走到床前,吹灯睡觉,难得安静的悠悠长夜,透着清寂。 ☆☆☆ “紫烟?”又是美梦?袁举隆伸出手去,触到她的柔滑肌肤,缓缓地摩挲,将那美妙到心痛的感觉一点一滴仔细收藏起来。 唐紫烟以手肘撑额,斜卧于他身侧,任由他的手游移着,嘴角噙着一丝妖魅似的笑,是呢,她是邪魅无忌的唐紫烟呢,她喜欢、她愿意就留住他,其他的事有什么了不起? 她敢,她够强,所以她现在也能伸出手去,抓牢他,抓住幸福,她唐紫烟会有什么做不到。 笑意更深,她放肆地诱惑他,“喜欢我吗?” “喜欢。”他诚实地回答,却有点疑惑,如此真实的感觉,真的是梦吗? 但他没有多余的神志去思考,她已向他靠近,樱唇轻轻印上他的唇,然后伸出粉舌舌忝了一下,转而移到他耳后,“喜欢?有多喜欢?” “很、很喜欢。”他微微喘息。 “会喜欢一辈子吗?” “喜欢一辈子。”他答道,伸手紧紧搂住了她,“紫……紫烟?”这真的只是梦吗? 她轻笑,沿着他的颈侧向下,“那你要小心点哦,如果做不到,我会杀了你哟。” 他已经无法再去分辨现实与梦境,仿若身在天堂,早已酥了骨,呼吸转促,搂着她沉入无际的飘离中,忘了所有的一切。 ☆☆☆ “我要嫁给你了,早点准备娶我,婚事别弄得太复杂,拜个堂就好了,然后我们回刹音楼。” 这是袁举隆在清晨的莺鸣声中睁开眼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他愣愣地瞧着头顶上红罗帐,然后傻傻地转头看见身边的唐紫烟──紫烟?! “怎么,傻了?”唐紫烟伸出手掌拍拍他,“刚才跟你说话听见了没?”真是的,这个笨男人,“算了,我来操办就好,你等着做新郎就行。” “紫……紫……紫烟?”袁举隆依然在傻呆中。 唐紫烟半坐起身,丝被下滑,露出滑肤似玉,雪肌如脂,妩媚地伸了个懒腰。 袁举隆差点喷鼻血,他急忙捂住口鼻,这一惊之下倒也清醒了些。这么说,昨夜──不是做梦?痴痴地瞧着她,一时不敢接受如此巨大的幸福。 唐紫烟转过头,因他的傻样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傻瓜啊。 他在她与世无匹的艳丽笑容前昏昏欲醉,是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怎么呆成这样?不想娶我吗?”她娇嗔,刻意逗他。 呃?咦?什么?袁举隆反应过来,用尽力气甩头,“不,不是!” 她格格地娇笑,“是了,在我这里吃了那么多苦头,怕了是不?对呀,像我这样人见人怕的妖女,你当然不想娶,对不对?” “不是,不是!”袁举隆大喊,伸手抱住她,“不是的,当然不是。起先我以为你是女妖都铁了心要找到你。现在,既然你跟我一样都是人,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紫烟,像你这样好的人愿意嫁我,我就是立即死了也是高兴的。” “傻瓜。”她斥道。 他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紧紧地搂着她,“我一直记得娘临终的话,长大后娶了媳妇,要好好地喜欢她,一心一意地好好待她。紫烟,我会一辈子喜欢你,绝对不让你伤心。” 唐紫烟悠悠含笑,“那你千万不要爱了别的女人哦,这种事,我绝不会给你悔过的机会。” “没有女人会比你更好。”袁举隆摇头。他怎么可能再喜欢除了她以外的女人? 唐紫烟抚上他的脸,“想清楚哦,娶我这样的老婆,要是惹我不开心,我可是会杀了你的哦。这样你都要娶我吗?” 袁举隆一愣,然后吞了吞口水,点头,“要娶。” “哦?”唐紫烟望着他的眼良久,“噗哧”一笑,“怕吗?” 他微微苦笑,“有一点。” “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她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 “不后悔,不会后悔。”他猛地拥紧她,怕她反悔似的。 她叹喟似的呼了口气,“呵,真是个傻瓜……” 反正我就是一个傻瓜,他咕哝,牢牢地抱着她不放。 “没关系,”她抚着他的头,声音低得让他听不清,“我喜欢你笨,反正我很厉害嘛,你就做傻瓜吧,世间聪明人已经够多了。” 尾声 “我唐紫烟要嫁人,谁拦得了我?” 什么叫惊世骇俗的狂?这就是了。 在唐紫烟无敌的强势下,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袁家乖乖地低头让道,让她顺利地把袁举隆娶了……哦不,是同意袁举隆娶了她。 而今日,正是他们拜堂成亲的好日子,袁府上上下下欢天喜地为一对新人办喜事,呃,这得除去袁家长者哭丧的脸,再忽略袁大少爷咬牙切齿的表情,然后剔除袁府大批下人因袁四少爷即将离家而涌起的不满,或许还要将不怀好意来观礼的宾客们排除在外。 有哪些宾客?呵呵,那可多了。譬如一直桀桀怪笑着的老不死的老太婆、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手下伺机闹场的阮芊纱、历年来被唐紫烟拒之门外的怀着酸意的不甘心的男人、在屋顶上翻来翻去努力寻妖的抱朴……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唐紫烟红头巾下的唇角微微抽搐,忍耐,忍耐,她大可以秋后算账,现在就先忍着。 “哦呵呵呵……唐紫烟呀,你这辈子还能嫁人啊?真让我佩服啊,有胆识的啊。”似乎算准了她的心情,阮芊纱肆无忌惮地嚷着,掩口怪笑。 “他们能有今天,多亏了我老太婆呀。呵呵!知道吗?当初啊,我过生日的时候……”百年老妖兴冲冲地拉着一堆人,大肆地详叙她“撮合”一对新人的功绩。 “哎哟,是袁三少爷啊?近日怎么不到我那去坐坐呢?呀,问我今个儿为什么来?当然是来给四少爷庆贺新婚的啊,我和四少爷可是非常知心的朋友……哟,是万大爷呢,好久不见了,难道忘了我倩倩不成?今晚到我那里去怎么样?嗯……讨厌!别这样嘛……”这是另一个差点让唐紫烟吐血的,借口庆贺而公然在别人婚礼上拉客的女人。 “四弟,你也长大成人了啊。”袁大少爷不顾众妾的劝阻,又灌下一杯酒。 “呜……四少爷,好舍不得您呀……”伍婶为首的袁家佣仆在偷偷抹眼泪。 “唉,四少爷走了,以后袁府就清静了。就是,唉,无聊呀。”以二东小六为代表的年轻人在交头接耳地感叹。四少爷可是袁府一宝啊,没有四少爷的袁府就不像袁府了。 “呜呜,四少爷您可别忘了阿金呀,好好照顾自己,挺舍不得您的,不过您走了也好,以后我就轻松了,哈哈!不过还是有点舍不得啊。”阿金不知是悲是喜,又哭又笑的。 唐紫烟的柳眉抽动得越来越明显,火气越烧越旺。围在她身边的训练有素的女侍们开始悄悄挪动身子,时刻准备着发动轻功逃离。 整场整场的人中,真正打心底里开心而笑得无比幸福的,只有袁举隆了。 他这些天从没拢过嘴呢,连做梦都在笑。悄悄转头望着盖着红头巾的心爱女人,蜜意泉涌,偷偷伸手从底下握住了她。啊,美丽的紫烟啊。 唐紫烟被他握住时,终于绽出一丝笑容,怒意顿消,“来,我们去拜堂吧。” “啊?吉时未到啊。”旁边的司仪和媒婆吓得不轻,却见新娘爽快地甩开喜球朝礼堂中央去了,而新郎痴痴地跟着去,“等一等,你们不用急,再等一下啊,时辰没到啊。” 全部的人都停止动作,愣着看新郎新娘不管满堂宾客,两人自顾自拜了堂,然后新娘扯下头巾一丢,“礼成。” 众人张大了嘴巴,唐紫烟柔媚地笑着,挽着喜颜逐开的新郎,在他耳边呢喃诱惑:“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然后去洞房吧。” 袁举隆红了脸,顺从地让她拉着跃上屋顶。朝上面持着镇天尺“守屋待妖”的抱朴打了个招呼后,两个紧贴着的身影几下飞纵,在众人眼中消失了。 满堂宾客愣了许久,老太君吃吃地笑道,“嘻嘻嘻,年轻人呀──” “这样走不打紧吗?”空中清风一吹,袁举隆终于有点清醒。 “不打紧。”唐紫烟靠在他颊边柔柔地一吻,马上让他又陷入痴迷。 停在一棵大树上,两人相拥着你侬我侬了许久后,“我们去哪里?”袁举隆问。 “哪都好,”唐紫烟偎进他怀里,“先去那个别馆里歇歇,嗯?” “好。”袁举隆心神摇逸,晕陶陶地点头。 啊,他是多么美满幸福啊。 甜蜜中的两人当然不会去关心那些额外的事,比如说袁府里议论纷纷、千色百态的人们,比如说计划着下一次要找唐紫烟逛哪里的老太婆,比如说静静隐在某处送弟子步入婚姻的先生以及不远处屋顶上踩着瓦片的抱朴,再比如说某些飞纵着的身影以及从其中一个的红唇中阴森森吐出的话语:“呵呵呵……唐紫烟,你逃不了的,凭我阮芊纱的智慧,岂会猜不到你们是要回那个定情之处的别馆度新婚?哈哈!就不信闹不到你的洞房。嘿嘿……那么多的仇我今儿个要一并报了,你等着就好了。”诸如此类的。 从此以后就是幸福快乐的日子了……吗? 天知道! 袁四少爷,您还是保重吧,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