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有》 楔子 这是伊顿国际学校,普通学子可望而不可及的贵族中学。 秋意初临,清凉的晚风在夕阳下拂过紫荆花树冠,美丽的花瓣随之飘飞,轻轻降落于铺着鹅卵石的花径上。 “对不起。” 站在花径中央的少年在片刻沉默后,轻轻地说道。 气候怡人的南国,即使是秋天也没有凄凉的衰败,尽避吹着微冷的风,可是草木依然葱茏,四周漾着清亮的霞光。一如少年此刻的眸光,歉然、明清、微带困扰却依然温柔,优雅中暗藏疏离的温柔。 “没关系。”听到少年的回答后,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低下头,头发的阴影下逸出这三个字。 少年见状皱了皱眉,再度开口:“真的很抱歉,但我现在无意与任何人交往。你是个好女孩……” 谤本未相处过,怎么知道我是个怎样的女孩?少女咬咬唇角,被刘海遮住的一双眼睛里浮出嘲讽。隐约听到从侧方的树丛里和后面墙壁转角处传来的细碎声响,她目中讽意更深。 注视着眼前完全沉默的女孩,少年脸上闪过一抹苦恼之色。“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已经够了,别再滥用你的温柔!少女猛地抬头,将手中捧着的透明玻璃罐递到他面前。 “那么,这个,还是请你收下。” 少年愣了愣。那是个用丝带扎好封口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在晚霞下闪着美丽的光泽,精致的手工看得出她编织时的细心和辛劳。他不知说什么好,看着她低垂的发心,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对不起。”不由再说了一次。 “啊……没关系。”她似乎松了口气,朝他摇摇头后,旋身跑开。 在转角处,她差点撞到躲在那儿偷看的几个女生,她闪过她们继续往前跑。更远处,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看热闹的一群人,她低着头,径直排开众人,疾步消失在路径的那一端。 他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伤脑筋地叹息一声,尽避已多次面对过这种情形,他还是不知道怎样将伤害降到最低。而她,似乎是个极易受伤的敏锐女孩…… 夕阳的艳光中,美丽的星星罐仿佛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光泽。 而知晓主人心事的小星星们在静静地躺在罐中,无语。 第一章 江月华,这个名字在邻近几个城市可是响当当的哦,不仅因为她惊人的美貌,还因为她拥有好几家工厂的商界女强人。 她绝对是个传奇!众所周知,以一个年轻女子,江月华在没后台没背景的情况下,凭过人的眼光和胆量,只身闯荡商海,经过十几载的打拼而创就了今天的一番景象。 虽然容貌让人惊叹,但人家精明的头脑、过人的魄力、高明的手腕也是不容置疑的——怀疑的人会死得很惨! 这样的女人,自然总能引起一箩筐的话题。事业的成功加上美丽,给她披上了几分传奇色彩,而她的私人生活更是神秘莫测。 必于她的各种传言总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且与时俱进、不断随时代的变迁而更新。 其中人们最感兴趣的当属她的婚姻状况,有人猜她太过强势而一直单身未婚,有人说她从未露面的丈夫必定财大权重,有人传她其实乃某个大人物的情妇……谣言多不胜数。 ——而这一切的真相,她是最清楚的人之一。 她,师琳,江月华17岁的女儿。 很小的时候,师琳就从女乃女乃姑姑婶婶们的七嘴八舌中得知父母的婚姻经历。 出身于贫困的家庭,江月华中学毕业后,无法继续学业,只好在一间制衣厂里当临时工。孤苦无依的娇弱女子自然不堪粗重劳动的重负,如花般的美貌又惹来好几双邪恶眼睛的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老实、木讷、忠厚又端着铁饭碗的师明康的出现是值得庆幸的。于是,他们结婚了。 可是,有些人是注定不会被埋没的,如江月华。天资聪慧的她怎也不甘心卑微一辈子。生活一稳定下来,她立即重拾书本,潜心苦读,婚后第二年,她踏进了大学校园。 在师琳刚满周岁时,江月华揣着丈夫多年的积蓄和四处借贷而来的一笔钱,义无反顾地投入风起云涌的商海。咬着牙一路闯来,几经挫折,再辛苦也没放弃过,终于在师琳上小学时办起了自己的第一间来料加工小厂。 当师琳上初中时,她已经开设了第四间分厂,正踌躇满志地策划创办自己的产品直销店。 现在,九月的这一天,是师琳高二开学的日子。 “妈?你竟然在家?” 早晨,师琳提着书包走进餐厅,见到母亲竟然出现在餐桌旁,不禁有些诧异。 这段时间,母亲正准备跟另一家大公司联手,合作开发几项技术含量较高的产品,为攻占未来市场抢下先机,忙得根本没时间回家,可能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的人影了吧。 江月华从报表中抬起头来,看着一眨眼就长大了的女儿,向来严厉的声音放柔了:“琳琳,今天是你开学吧?” “是。”师琳将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开始吃早餐。 “妈也去参加你的开学典礼。”江月华微笑。女儿争气,考上了名声最响的私立贵族学校,这一年又是作为优秀学生升级的,她这次总算能抽出空去参加开学典礼后的家长座谈会捧捧场了。 江琳愣了愣,低头继续喝粥,“不用了吧,都高中生了。”连幼儿园、小学升学都没去过,高二还需要吗? “要的。”江月华仍是微笑,“我也想见见你的老师们,跟他们谈谈,毕竟高二也是很关键的时期呢。”是时候了,师琳将成为她的接班人,为了替将来打下根基,应该考虑以后的方向了。 母亲终于认为有必要给予她关注了吗?师琳皱了皱眉,实在不愿平静的学生生活被干预,但她没说什么,试图劝阻母亲是最愚蠢的事。 师明康从厨房出来,将手中的盘子端上桌。“琳琳,粥够不够?昨晚有些剩饭,我拿来炒热了,再吃一点?” “说过多少次,剩饭就不要了。”江月华很受不了地皱眉。 “但是,倒了可惜,放冰箱里也不会坏……”舀饭的勺子顿在半空,师明康有些无措地望着妻子。 江月华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包含的不悦让他停住所有的辩解,讷讷地坐下来。 师琳把粥喝完,默默地舀了一些炒饭吃起来,尽避她已经很饱了。 与展翅高飞的母亲不同,父亲在工厂里苦干二十余年,一无所成。这两年厂里又不景气,他几乎是闲赋在家。而且看他们那厂子的情形,倒闭是迟早的事。 母亲又把视线移回报表,父亲则安静地吃着早饭,师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划过很熟悉的无奈。或许,真的是错误吧,他们两个,怎么看也不相配。 江月华虽年届不惑之数,却仍像三十出头似的,风采飞扬。而父亲相貌朴实平凡,两鬓已经隐约出现白霜,即使穿上最好的衣服也衬托不出气势,反而更显局促。 她猜不出父亲面对这些时,内心的压力会是怎样,至少她自己看着父母就有种悲哀的感觉,更悲哀的是——她长得像父亲! “我吃饱了。”师琳放下碗,起身去拿书包。 “啊,琳琳,”师明康也放下碗,掏出两个水煮蛋,“爸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你带到学校当点心吃吧。” 师琳愣了愣。 江月华吐了口气,丝毫不掩饰眉宇间的厌烦,“在伊顿学院吃这种点心,你想让琳琳丢脸吗?” 师明康有些结巴:“这是风俗,小孩开学的时候带两个鸡蛋,读书会更聪明。以前都这样……” “什么时代了,还相信这些陈旧的东西?你的脑筋能不能灵活点?” 不待母亲说完,师琳伸手从父亲的手掌中拿过鸡蛋,放进书包里,“我中午的时候吃,谢谢爸。”记得以前父亲也是这样,早上替她煮两个鸡蛋,再匆匆赶去上班。 “好、好,吃不吃都行,带着就好。”师明康憨厚的脸上挂着近乎感激的笑。 江月华转过脸去,懒得再跟他讲了。 “我去上学了。” “坐***车一块去吧。”江月华也站起来,将报表收进公文包里。”不……”师琳正要开口,就在此刻,江月华的手机响了起来。看来,不用她说了。师琳低头扣好书包带,把书包背上肩。 丙然,江月华在跟电话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有些为难地说道:“琳琳,妈有些事一定要去办……” “哦,没关系。”师琳平静地走向门口,“什么时候去学校都行,不急。” 江月华点点头,走过去拍拍女儿的肩,“那么今天就不去了,等这段事忙完,妈妈一定抽时间去你学校看看,好不好?”心下颇觉欣慰,虽然她和丈夫两个人都没怎么管教,但琳琳还是乖巧听话,学习又好,从不让她操心。 “好。”师琳对母亲扯开一个笑容,心知急着出门的母亲根本不会察觉她笑得多么虚假。 如果十年前听到母亲这么说,她一定会相信、会开心地期待,现在……早已经不需要了。 伊顿国际学校,本省最有名的私立中学,甚至在全国贵族学校中也排得上名次。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因为入读伊顿不仅是能力的肯定,更是身份的象征。 可是,没什么特别的嘛! 师琳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根据她入读一年的观察所得的结论:这所学校除了钱多就没别的了。 因为钱多,所以校内建筑漂亮一些、设施全一些、用具高档一些;因为钱多,教师的聘金高,所以聚集了一群所谓的名师;因为钱多,所以升学率高,现在只要有钱,怎么也买得到学校读;因为钱多,所以学生穿着打扮讲究,美其名曰“品味”。 事实上,这里的学生仗着家里有钱,个个鼻孔朝天,以社会精英自居,互相攀比、往来吹捧,仿佛除了他们,别的学生都是二等人,老师们要么唯唯诺诺地巴结学生,要么自善其身只顾分内事,而学校的头头则一切向钱看,经济当帅、面子次之,只要有钱进账、于名声无损,一切好商量。 所以,伊顿除了钱多,没有别的了。 背起书包,走出课室,才发现外面竟下起了绵绵细雨,师琳没带伞,便踱到栏杆前,望着天空静待雨停。反正回到家也没什么事做,在这里待一会儿也好,毕竟伊顿的风景倒是真的挺不错。 突然,“师琳,你没带伞吗?”旁边响起热情的声音。 师琳将眼光从雨中飘渺的远山处收回来,看向旁边,“是啊,我没带伞。”来人是同班的杨晓虹,很开朗的一个女孩子,向来待她非常热诚。 “那一起走吧。”杨晓虹晃了晃手中的伞,“刚好我今天带了伞。” 师琳不太喜欢跟别人挤在一把伞下,但看到杨晓虹已经边说边打开了伞,也就无所谓地跟着她走向楼梯口。 杨晓虹用力推开折叠伞,却听得“哒”的一声,竟断了一根伞针,她扶住垂下来的一角,有些自嘲地笑,“哈,刚用几次就坏了,现在的伞的质量真是……” “是啊,还不如旧伞好用。”师琳陪她笑了笑,知道她的脸红是因为尴尬。 伊顿有两类学生,一类是家里有钱,交赞助费进来的,大多数初中就在这里读,然后直升高中部;另一类是来自别的学校的优秀学生,家境普通但本人成绩好,也就是所谓的“资优生”,他们通过严苛的考试进来,为伊顿的高考升学率作贡献。作为回报,伊顿免除此类学生的一部分学杂费并发放若干奖学金,但对他们的学习成绩有很高的要求。两类学生泾渭分明,彼此看不起,俨然两大阵营。 师琳属于第二类,因为她通过了入学考试,并且在家庭情况里填的是父亲的资料。当然,杨晓虹也是第二类。 杨晓虹有些犹豫地拿着伞,其实这样还是可以撑回去的,但举着一把塌了个角的雨伞走在校园里,终不是那么好看。 师琳看得出她的想法,笑笑道:“我们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看情形也下不久了。”不管怎么样,没钱的人总是底气不足,尤其在这个学校。这就是现实。 “好的,就在这儿等一等吧。”杨晓虹松了口气,将伞收起来,欲放回包里。 “啊哟,你们的伞坏了啊?”身后传来一声很夸张的叫嚷。 师琳没回头,知道是班上那帮千金小姐们又来展示过多的优越感。 杨晓虹则涨红了脸不出声。 千金小姐们走上来,刻意把她们挤到一边,高声谈笑。 “真是惨啊,所以说雨伞还是要买钻石牌的,虽然贵了一点,但绝对不会像杂牌货一样说坏就坏。”千金小姐甲很做作地打开自己的雨伞,在她们面前晃宋晃去。 “就是啊,买东西不能贪便宜的。咦,丽娜,你忘了带伞吗?” “不要紧,我叫了我家的司机来接我。” “哎呀,本来我妈也要派车来接我的,但是我想在雨中走走,呵呵……” 很无聊,师琳把视线转向雨帘中的风景,听觉自动屏蔽旁边的杂音。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一阵,众千金洋洋得意地睨着脸色难看的杨晓虹。哼,谁叫她仗着成绩好,竟敢妄想在班上抢她们的风头。 穷人就该安分点,别想跟她们的人竞争班干部的职位。 相比之下,师琳倒不曾勾起她们的敌意。这皆缘于师琳朴实无华的外表和安静的姿态。师琳是个不张扬的人,习惯隐藏自己,很容易让人忽略。 看着越来越僵硬的杨晓虹,她们更加起劲地刺激她。 “师琳,我们走!”杨晓虹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拉着师琳冲进毛毛细雨中,冲出那群女人用带刺的语言织就的网。 心不在焉的师琳冷不防被她拉着跑,奇怪,什么时候跟她成一国的了?挣了挣手腕,却被杨晓虹拉得死紧,看来她的自尊心真的受伤了呢。 唉,但也别拉上她嘛,她可没兴趣在雨中跑步,但愿不要感冒才好。 有几分哀怨地皱起眉头,回头望去,见那群千金小姐得意地望着落荒而逃的她们,不是杨晓虹一个人哦,是“她们”!这下有点麻烦了,她好像被牵扯进去了。 唉,本来不干她的事的啊—— 第二天,当师琳走进课室,正想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却发现凳面上粘着一团香口胶,不由轻叹口气。 好啦,现在可以确定,她的身份已经从“安静的旁观者”变成“第二集团代表杨晓虹的跟班”。 掏出钥匙将香口胶撬起来,然后坐下,翻开书本阅读,平静得让旁边等着看热闹的人们觉得无趣。 相形之言,杨晓虹的反应比较符合她们的期望——她马上跳起来,愤怒地向那群女人质问,对方当然在不认账之余还反咬一口,于是争执升级为两类学生的对峙,迅速吵成一片。 吵,看不进书了,于是师琳放下书,托起下巴观战。 究其源,班上两方人马争战的直接导火线是班干部的选举。因为这选举不仅关系到在班上双方的势力对比,而且在班干部中所占份额就等于在学生代表会议上的票数,也就是说,直接关系到学校制度政策对哪方有利。 难怪他们争得焦头烂额,师琳扯了扯嘴角,伊顿的学生毕竟不是单纯的书呆子,很有竞争意识呢。 但是,如果这些考进来的资优生以为能凭他们的好成绩与有钱的公子小姐们一较长短,以为会有一个公平的舞台让他们竞争,就太天真了! 师琳冷笑,在这个用钱来衡量的学校,不管怎么样,没钱的同学总是处于弱势。 没兴趣再想别人的事,师琳将头搁在桌面上,打算小憩一会儿。别人怎么样不关她的事,伊顿是个什么样的学校更不关她的事,反正她只待三年就走……打了个呵欠,她闭上眼,有点睡意了。 “师琳!”杨晓虹冲过来拉起师琳,“你不要沮丧,我会帮你的。”师琳看起来很胆小的样子,难怪被她们欺负了也不敢出声。 师琳的瞌睡虫被吓跑,不太高兴地拨开她的手。就是因为昨天一时失神,被她扯进浑水里去,现在别再拉上她。 “对,我们都会帮你的!”几个资优生跟着围上来,义愤填膺的样子,“凭什么有几个臭钱就欺负人。” 或许年轻人都有展现正义感的,师琳懒得阻拦他们。不过一团香口胶而已,小孩子的玩意儿,他们也太沉不住气了吧?不善用智谋怎么斗得过钱势? 含着一丝嘲讽的笑,师琳冷眼旁观众人越吵越烈,几乎将全班都卷进来,所有宿怨旧恨都翻出来吵。归功于她平实的面孔,总给人以内向、文静的刻板印象,即使是冷笑,在旁人看来也是浅浅的微笑。她,一向是不引人注意的。 “你们在闹什么?” 终于,他们的吵嚷引来了值日老师。 “老师,他们诬赖我们!”那一派恶人先告状。 杨晓虹怒道:“什么?明明就是你们做的!” “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就别随便说话,说不定你自己弄的,还想陷害我们……” 又是一阵吵嚷。 “够了!”值日老师一声大吼,待学生们安静下来后,脸色铁青地扫视着这群不安分的资优生,“你们刚开学就这样聚众吵架,还想不想读?” 杨晓虹插口:“老师,是他们……”老师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还没问清楚就直接将矛头对着他们,她颇觉得委屈。 看吧,连表面上的公平都不维持了?师琳无声地冷哼。 “你还有话说!”值日老师指着杨晓虹,“就是你引起争吵的,照你这种行为,本来应该记过处理,念在你初犯,给我写一份检讨,下次就不是这么处理了,记住了吗?” 杨晓虹愣了。 值得同情,不过吃亏一次就记住痛了,早点明白这个学校的真面目也好。师琳瞄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没希望当上班干部了,想必老师们选人时必有一个标准是有钱学生的接受度。 不再理杨晓虹,老师逐一扫过其他资优生,“你们都一样!成绩好一点就得意自满,参加吵架,破坏同学之间的团结,也要给我好好反省,以后不许再犯了,学习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了吗?” 老师走出课室,资优生们一片沉默,而得胜的富家子弟们则爆出欢呼,怪笑声、讥讽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杨晓虹在一片奚落声中坐落在凳子上,看向师琳的眼光有些迷茫,“怎么老师可以这样?甚至连事情的始末都没问!怎么可以这样偏袒他们?” 唉,看来她还没接受现实呢。师琳无言以对。 “对呀,老师太过分了!”其他资优生围在她们身边,个个都是忿忿不平的样子。 一名男生将手放在她们肩上安慰道:“别担心,我们一起找教学主任说去。那个老师摆明了袒护他们,我们非得讨个公理不可!” “谢谢大家!”杨晓虹重新振作似的说道,“说得对,我们总不能任人欺负,下课后我们就去找主任说……” 师琳将肩头从那男生的手下挪开,起身走出他们围成的圈圈。 “师琳,你去哪?”杨晓虹停住演说,有些讶异地问。 “厕所。” 不理背后那群全愣住的天真学生们,师琳走出教室,在经过课室的窗台时,稍微停顿了一下,望向里面。 资优生在讨论着,但三三两两分散在四周的富家子女们亦在窃窃私语,诡谲的眼光不时扫向毫无所觉的资优生们。 师琳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 方才那值日老师的言行对他们来说,不啻是种鼓励。看见老师如此明显的偏袒态度,他们更有恃无恐,下次再行动就肯定不是小小的香口胶了。 看来,更大的风波在后头呢。师琳走向栏杆边,轻叹口气——而她也被牵扯进去了,真烦! 次日下午,师琳的预感得以实现。 看那前面校道上,被人拦住的不正是杨晓虹和她的同伴? 师琳远远地站着,观望了一会儿,确定那群人只是动动口,警告一下杨晓虹而已,便决定不去多管闲事,转身欲绕道走。 人总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别妄想别人来救赎。 闭进旁侧的林阴岔道。竟差点撞上杵在入口处的三个男生,师琳退后一步,仰头瞧去。 奇怪,他们是伊顿的学生吗?外人是不能进校门的,所以在校内的应该除了老师就是学生了。但他们身上穿的制服有些不同,款式相似,但颜色不一样。伊顿的学生是普蓝色,他们的则是蔚蓝色,更显眼一点。 “喂,那边是你们班的同学吗?”其中一个挑染了头发的男生瞅着师琳肩头的图案问道。在伊顿学生制服的肩上,根据班别绣着不同的条纹,很容易辨识出哪个班的。 师琳点点头,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染发在学风开放的伊顿很普遍,但染成他那种五颜六色的还是不多见,奇异的是,那夸张到极致的色彩与他飞扬的眼眉搭配起来,竟十分协调,而且更凸显了他的青春气息。 “看见自己班的同学有难,你竟然掉头就走?”那男生为她怯懦的行径挑高了眉。 “我想,我去了也没用。” “至少你应该去向人求救或报告老师啊,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只顾自己?”那男生声音大了起来。 师琳低下头,看似被他骂得有些羞愧,但浮上眼中的是讽刺——有用吗? “不管有没有用,以你的立场,你应该去做。”冷冷的声音,出自另一个男生。 师琳一惊,抬头迅速看了他一眼。非常锐利!他站在那染发的男生旁边,比他还高出一点,师琳没看清他的相貌,惟一的观感是他过人的锐利。极少有人看得出她的想法。 “你真没义气!”那染发的男生没好气地哼声,“如果你自己处于同样的境地,同学却袖手旁观,你会怎么想?” 师琳没出声,如果是她处于那样的境地,根本就不会奢望有救星出现,她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够了,新阳,不要这样苛责她。” 好温和的声音!师琳循声看向站在最后面的那个男生——漂亮!刹时脑海里只有这个词,虽然用它来形容男生不太恰当。 白皙的皮肤、顺贴的头发、接近完美的五官加上优雅的微笑,仿佛依照他的形象能勾勒出天使!但真正吸住师琳的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纯净的眼,不染一丝纤尘。 “她是个女孩子,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而且……正像她说的,她去了也于事无补。”温和的声音轻轻地说道,眼中含着了解和包容。 师琳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对着这么明净、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她心中竟翻涌着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此时那一方蓦地传来杨晓虹几人的惊叫,他们望过去,见那些人示威式地把杨晓虹她们推倒在地上,正待扬长而去。 染发的男孩轻咒一声,“我们过去逮人吧!”话毕率先走出去,其他两人也跟了过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师琳呆在原地看着,只见他们三人过去后,场面立即逆转,原本张牙舞爪的欺人者变成温驯的小绵羊,而受害者开始指手划脚地申诉。 师琳看得大讶,越发对那三人的身份感到好奇。 一会儿后,那些欺负人的富家子弟垂头丧气地离开。三个蔚蓝制服的男生也在跟杨晓虹说了几句话后离去。 师琳走过去时,仍可看见杨晓虹她们崇拜地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 “他们是什么人?”她一向不是好奇的人,别人的事能不理就不理,但这次忍不住问了。 “啊?师琳!你怎么在这里?”杨晓虹回过头来,见到她有些兴奋,“你看见了吧?刚才是学生会的!”能看到伊顿的传奇人物,还能跟他们说话,她们太幸运了。 “学生会?”伊顿的学生会很伟大吗?师琳记得以前学校的学生会不外乎开开会搞搞宣传,乃可有可无的摆设。 “你竟然不知道?!”她们不可思议地嚷起来。 “师琳,不是我说你,你不要老是一个人闷着,外向一点啊。”杨晓虹一直觉得她安静得不像话,“竟然连大名鼎鼎的学生会成员都不知道,真是逊!” 另两个女生也很不可置信的样子,“不是吧?你真的不知道?在我们以前的学校就流传着他们的事了。现在班上的同学几乎每天都在谈论他们,你都没听吗?” 她们可能不知道,她的听觉很有选择性。师琳笑笑,“不好意思,你们再给我讲一次好吗?” “当然!”杨晓虹挥舞着手指,“我们的学生会是伊顿的骄傲,也是伊顿最具特色的标志!罢才的是最重要的核心成员,学生会会长司皓南,就是刚才中间那个最高的。秘书长景麒,是左边那个。右边那个染头发的是执行委员,霍新阳。” “景麒?”师琳喃喃地念出他的名字,那个让她感到惊奇的温柔男生。 “对,景麒他长得很俊是不是?当然,霍新阳也很帅……” “可是我觉得司皓南也不错,他好酷哦。” “都很好啦!但你别肖想了,他们是站在最顶尖的人,跟你的距离可不止太平洋那么窄。” “做一下梦而已嘛……” “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很厉害吗?”师琳等她们的讨论告一段落,插进去问道。 杨晓虹夸张地双手握拳,“当然啦!伊顿的学生会跟别的学校不一样,是由校董会直接授权的。有权对学生进行奖惩,不受学校其他机构管辖,拥有极高的自主权.这才是真正实行学生自治的方式,这才是学生的民主,以学生会的形式,学生自己管理自己,这正是伊顿的特色!”所以,入读伊顿,参与学生管理的运作,一直是她努力追求的梦想。 简直是手握生死大权嘛,师琳的冷笑照例没有人看得清。什么学生的民主?形式上的玩意儿,实质上操控权还不是握在那些有钱人手里?“那么,学生会的成员都是些什么人?”想必也是属于上流阶层吧。 “它的成员全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经过全校投票选出来的,不论哪方面都十分优秀。” “哦?都是富家子弟吧?” 杨晓虹愣了愣,“也不是啦,但是成为学生会成员是需要校董会批准的,可能会把家庭背景考虑进去吧……不过,真的有才能的话,就一定不成问题。前年就有个贫困家庭的学生进去了,总之学生会的人真的很优秀啊。唉,这种制度真是好,我们以前学校的学生会算什么?一点劲都没有,那时羡慕死伊顿了!” 是这样吗?师琳挑挑眉,别再问下去。 话说回来,那学生会在某种程度上真的起了作用呢,像刚才那些人就怕得要死,乖乖收敛了恶行。 她原本还有点奇怪,照这帮天王老子般富家子弟的行径,伊顿居然安安稳稳地运行,不仅没闹出了什么大事,声誉地位还直直上升。原来,是因为这股压制力量存在,终于觉得,伊顿果然有点特别。但也改不了它内在的金钱至上的事实。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关她的事啦。她只是个过客,不用去想太多,省得蹚浑水。 而那双明净的眼……那个叫景麒的。这个学校居然有这种人的存在,让她有些意外。 但是,为什么她会对他有那样强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很想让他在眼前消失的感觉! 第二章 夜色渐深,师琳打了个呵欠,将手中刚完工的彩塑小星星扔进玻璃罐里,站起来伸个懒腰。 走到床边拍拍枕头,关了灯,正要躺下,忽听外面大门传来声响。她顿住动作,静静地听。 是母亲回来了。这次出差大概半个月吧。 听得到父亲房里开灯的声音,接着是房门打开的轻响和细微的谈话声。师琳下意识地望望表,一向早睡的父亲这时候已入睡一个多钟头了,但听到大门轻响便立即醒来迎接妻子。 十几年来,父亲总是这样的。 缓缓躺下,师琳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外头的声响一点一滴传进她耳里。 案亲在忙进忙出、嘘寒问暖,想必脸上还挂着一贯憨朴的笑容吧,那种几近讨好的笑总是让她不忍再睹。 而母亲应该是带着几分疲倦的,有时懒懒地应答几句,或许还会不满地呵斥,那美艳的面容可能显出一些不耐烦,因为父亲唠叨得太周全。 师琳睁着双眼听着,良久,全部声音静下来了。她翻了个身闭上跟,调匀呼吸,想让自己睡去。 半个小时后,师琳张开万分清醒的眼,坐了起来。拧亮床头的台灯,下床到梳妆台上取了那个星星罐和制作材料及工具,坐回床上。 抽出一根细长的彩色塑胶管,就着床前柔暗的灯光,将胶管捻平,折一个90度角,绕过去打一个小结,抽紧,翻过来,再折一个90度角,打结,抽紧,再翻到背面……周而复始,到了最后,将管子绕一圈,插进缝里,剪去多余的线头,一个星星就出来了。扔进罐中,抽出另一条塑胶管继续编织。 一个、两个、三个……做熟了,手指仿佛有意识般自动地操作。 如此繁复的工序,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顺利完成,于是在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时,必须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此,不会再去想其他。 如果做人也能像编织那么简单就好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爱上了制作这些小玩意。衣柜一角堆满了历年来的成品,千纸鹤、手织的荷包、锻带结成的各式花饰、针钩的披肩、细绳编的风铃、棉布小鲍仔,甚至还有绣花手绢。 一闲下来,总习惯性地拿些玩意儿来做,做好了,也就对它失去了兴趣,随手把成品丢掉或乱七八糟地堆在柜角。 又做好一颗,她把它放进罐里,晃了晃半满的玻璃罐。这种星星的折法虽然不复杂,但因为细小,且制作一颗便要反复打十五个结,很耗眼力的。就这么小半罐,花了她二十多个晚上呢。想想,她也真是闲着没事干,专做这些没用的东西。 自嘲般地笑笑,她是实在没事干啊。学习和考试是最容易不过的任务,只需花三分精力就可以应付,而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有时候真的觉得,活着很无聊。 她又抽起一根塑胶管,在手指间绕着圈,没错,就是无聊,别人的事不想理,亲人的事想管也管不了,而自己的事——自己有什么事? 无所谓地轻笑,或许,她的存在,确实是可有可无的。 蓦地一双眼睛浮上脑海,她突地顿住笑容。奇怪,好端端怎么会想起那双清澈得让人不舒服的眼睛? 不明所以地呆了半天,真是怪啊,她的联想力也太奇怪了吧?莫非真是无聊至极了? 摇摇头,师琳甩去纷乱的思绪,重新埋首于手工活。连父母的事她都不想理了,还管那个不相干的人的眼睛怎么样? 一颗,再一颗,罐中的星星逐渐增多,师琳的十指持续舞动着,直到被睡意征服。 “爸,早。” “早,琳琳,昨晚有没有被吵醒?”师明康向女儿扬起笑脸。 “没有。” 师明康点点头,“那就好,昨晚你妈回来了。” “哦。” 师明康给盆栽浇着水,一边说:“看来你妈这次很辛苦,说是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回来的时候还有点晕车,我们今晚熬点汤给你妈补补,你觉得什么汤料好?啊,琳琳……”回过头,才发现女儿已经走开了。 他呆了呆,不禁有些失落。以前厂里工作忙,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去照料她,总是把她托给女乃女乃、婶婶带,要不就是请她小姨帮忙照看一两天,幸好这孩子自小就懂事,极少哭闹。想起来,那时她也挺辛苦的,可是,一忽就长大了。 每次见到女儿,总有些歉疚浮上心头,想尽量补偿她,也似乎无从做起,想跟她说些话,又不知道拿什么当话题,时常让他不知所措。唉,他就是笨拙啊! 现在琳琳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的,什么事都自己做,不喜欢旁人插手,小时候还挺黏人的呢,不知何时起变得不爱说话了。 是像她母亲吧,琳琳虽然五官像他,但那气质和神态都似足她母亲,连性子也越来越像了。 “琳琳。”此时江月华从楼上下来,正巧在楼梯口碰到师琳。 “妈,你回来了?”师琳看着母亲,轻轻说道。仍是没变,雍容华贵,根本不像有她那么大女儿的四十岁的女人。 “嗯,昨晚回来的。”江月华见了女儿,难得露出笑靥,和师琳一同走向饭厅,“琳琳,学校怎么样?”入读这样的学校,可是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入学一个星期来,肯定遇到很多新奇的事,琳琳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吧。 “还行。”师琳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哦……哦。”江月华不禁愣了愣,突然想起女儿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晚上不肯睡觉,非要等到她回家,兴致勃勃地缠着她讲学校的事情,直到她不耐烦。现在……她看着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儿,笑了笑,毕竟是大了呢。“那么同学们呢?还好相处吧?有没有比较要好的朋友?” “都还可以,没什么特别的。”到了饭桌前,师琳放下书包,坐下来吃早餐。 江月华在她对面坐下,发现再没什么好问的了,半晌才接着道:“那,钱够用吗?” “够。”她不怎么会花钱。 “其实妈妈本来很想抽时间去一趟你的学校,只是太忙……” “没关系,不急。”师琳朝她微笑一下。 于是江月华也笑了笑,母女间的对话结束。 见女儿平静地吃着早餐,江月华对桌上那几样食品皱了皱眉,没什么食欲。拿起报纸浏览了几个版面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把心思转回公事上。 “月华,今晚几点回来?”师明康给妻子添上一些咖啡,带笑问道,“我准备给你熬些鸡汤,你看,是加枸杞子和党参呢还是放淮山……” “我今晚不回来。”江月华打断他,因为他打扰了自己的思考而有些不悦。 师明康不再说话,坐下来吃早饭。悄眼看一下美丽的妻子,她边啜着咖啡边翻文件,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高贵。记得当年第一眼看到妻子时,差点以为是仙女下凡。他轻轻喟叹,回头看见女儿,眼中闪过欣慰,当初哭喊着要妈妈、让他手足无措的小女圭女圭如今也已亭亭玉立了,聪明懂事,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像他这么平庸的男人,有妻有女如此,夫复何求。望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心中涌着满足和骄傲,只是抑制不住有些落寞。 江月华把文件翻过一页,专心于思考,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人。 而师琳把一切看在眼里,原本就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 “师琳!” 走在校道上,突听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师琳转过头去,见是李爱琴。她的同桌,也是很安静的女孩,平常只埋头读书。 “爱琴,早。”师琳停下来等她走前来,猜她喊住自己应该是有事。 “呃……早啊。”李爱琴仿佛有些踌躇,半晌终于说出口:“师琳,我……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我们到那边去谈好不好?” 师琳看往她手指的偏避小道,微微挑起眉,“是什么事呢?现在快上早读了,等下了课再说吧?” “不……呃,是急事,我们现在就去吧,反正早读不点名,迟一点没关系。” “是吗?”师琳看了她一眼,转身指着不处远的草坪,“那么我们到草地上去说吧,那边也没人打扰。” 李爱琴情急之下拉住了她的衣袖,“不,不,我们还是到那边吧,那边比较好。” “哦?非得到那里吗?”如果没看错的话,她的慌张中藏着的是——心虚。淡淡的笑浮现,师琳把衣服从她的手掌中抽开,见她惊惶地刷白了脸,才悠悠地道:“无所谓,就照你说的,带我去吧。”隐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要来的躲也躲不掉,不如干脆点,早些解决也好。 李爱琴这才恢复了点血色,带着她往树林走去。转过林子边的体育器材室后,她停了下来,背对着师琳。 “就是这里了吗?”师琳望了望四周。好风水,校道上的声音被器材室隔绝,浓密树林则遮敝了四周的视线,从树缝中望得见运动场,但现在是早读时间,运动场上空无一人。的确是……教训人的好地方。 所以,当器材室的另一边墙后突然冒出几个面目不善的人时,师琳并不意外。 那几个人走过来,摆着找碴的脸,围住了师琳。 师琳扫视他们一圈,其中两个是长相的猥琐男生,她猜想是小喽啰,那么另外三个女生就是主事者吗?师琳细看她们所穿的制服,还是跟她同班的哩,可是忘记她们叫什么名字了。李爱琴躲在最后面,不敢接触她的眼光。 “师琳,你的胆子蛮大的嘛!”为首的高挑女生站在她面前抱起胸,居高居下地睨她。 “什么事?”师琳抬头,好笑地发现她的姿态很眼熟,简直似足了电影里的大姐大。 “居然敢管闲事!我告诉你,杨晓虹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班长的职位迟早是我王丽娜的,你别为以她能罩你!” “哦。”原来还是那件事啊,师琳有些无奈地掠掠头发,怎么来找她的碴呢,不关她的事啊。 “你告状也没用,学生会不理这类小事的。”王丽娜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糊涂。 “你爸爸不过是个普通工人,还敢接近学生会的人,要不要脸啊?”旁边略矮的女生插进来叫道,看来性子比较急。 “我什么时候接近学生会了?还有,关我爸什么事?”师琳退了一步,躲开她逼过来的脸,只觉得好玩,这小女生的思维也太怪了,竟然把什么事都扯到老爸身上,伊顿也有如此幼稚的人,真是有意思。 “你还装傻!昨天我们跟杨晓虹‘聊天’的时候,不就是你把司皓南会长他们叫过来的吗?有人亲眼看见的!你别抵赖了!有人看到你跟他们在路上说话!”性急的女生又往前逼住一步。 “哦,他们本来就站在那里,不是我叫来的。”原来就因为这样才堵她!师琳再往后退,却发现那两个男生已站到她身后,堵住她的退路。啧,她一介弱女子而已,用得着摆这种阵仗吗? “总之,就是你向他们告状的!”不理她的说明,小女生尖声怒叫,“害我们被学生会处罚,都是你害的!” 是吗?看来难善了喽。师琳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淡淡地回答:“我没说,是他们自己看见的。”既然话不投机,所以她边说话边左右张望,观察逃跑路线,她可不想呆站着被揍。 “不管怎么样,总之我警告你,不许再多管闲事.否则我们不会放过你的!”旁边另外那个一直未说话的女生沉声说道。 “知道了。”她认为最不爱管闲事的就是她了。 王丽娜接口:“不许再接近学生会的人,他们可是上流社会的贵公子,不是你们这种乡巴佬能*近的,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是。”师琳很合作地应声,不无讽刺意味。 “哼,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竟敢跟司皓南和景麒说话!”小女生想起来就忿忿不平,连她也没机会跟景麒说过话呢! 真无聊的嘴脸,师琳连应声都懒了。 “看你平常还挺乖的,今次就放过你;要是你敢惹火我们,我们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王丽娜凑近她,很有气魄地一字一句,“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师琳点头,简直快打呵欠了。 王丽娜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带头退场。 “哼,以后安分一点!”其他两个女生留下临别前的警告,那个矮个子还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衣领。 天,她还是幼儿园小朋友吗?师琳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接着是两个男跟班,朝她比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并恶狠狠地瞪她两眼后,也跟着走了。 咦?就完了吗? 师琳眨眨眼,她还以为要挨打呢,原来只是吓唬而已。想不到,她们还蛮善良的嘛。唉,看来是她太高估她们的等级了! 理理被扯歪的衣襟,师琳转身欲离开。 “师……师琳……”极细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哦,还忘了一个人。师琳回首看一眼她的同桌,“还有事?” “师琳,我……我……对不起!”李爱琴的双手颤抖着,朝她低下头,“对不起!” “算了。”师琳不想再理她,回身继续走。 “师琳!”李爱琴奔到她面前,“对不起,真是很对不起!可是我爸爸在王丽娜的爸爸手下打工,现在到处裁员,她……” 没兴趣听,师琳绕过她,径自走开。 穿出树林时,师琳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迎面站着的那个是——景麒! 心里的平静仿佛被一块大石砸破,师琳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他就会有如此大的波动。但这种类似烦躁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撇过头,打算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喂!你没看见我们吗?”旁边传来不满的声音。 师琳这才发现景麒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那顶着色彩缤纷的头发的霍新阳,咦,刚才还真没看见他哩。 “刚才她们叫你过去干什么?”霍新阳跨到她面前。 师琳轻声提醒:“这是私事。”奇怪,他怎么可以理所当然地这样探人隐私? 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霍新阳差点被口水呛着。刚才不经意见到她被那几个人堵在器材室后,以他丰富的经验判断,这八成是威胁事件。于是匆忙拉了景麒一起过来解围,想不到这小女生竟用“这是私事”来顶他,还一脸惊奇的表情,好像他问了什么怪问题。 景麒好笑地看一眼说不出话来的霍新阳,帮他解释道:“不,我们的意思是,如果你有麻烦,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师琳的语气生硬:“没有事,不必麻烦了。”他在说什么呀?随随便便就要别人把事情托付给他,好像他真的是什么救世主,听得她心里莫名地不快。这种人……真让人讨厌! “听着,”霍新阳挡住欲走的她,“学生会无权干涉各班的内政,但是所有扰乱了校园秩序的事件,都在我们管辖范围内。那些人是不是威胁你了?别顾虑什么,爽快点说出来!”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班干部竞争他们都当看热闹,但如果出现不正当的手段,就是他们出面的时候了。嘿嘿,只要这个小女生作证,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揪出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教训一顿。 “都说没有。要上课了,请让我过去。”师琳闪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哼,瞧他那一脸跃跃欲试地表情,明明是自己不甘寂寞想找架打,偏要扯着伸张正义旗号。 霍新阳没趣地翻个白眼,“去,没胆!这些资优生个个都胆小得要命,稍微恐吓一下就怕得不敢说话,真没劲啊。伊顿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无聊到沉闷!” “安静一些不好吗?你别老想制造事端来玩。”景麒对他的不安分真有些无奈。 “看到这些怯懦的人就不痛快!”近来的学生是怎么了?一见他们学生会的人靠近就像小耗子一样,乖得不像话,害他好久没有逮到活动手脚的机会。前几天听说这一届的高二生有些斗起来的苗头,他立即兴冲冲地跑过来凑热闹,还以为可以“运动”一下了呢,谁知道那胆小的女生不合作。“真是无聊啊!”霍新阳无聊地再哀叹一声,“这样下去还要我们学生会干什么?” 景麒微微一笑——学生会的最大功用,就是把霍新阳这类爱惹事分子收进来看管好,以维持校园的安宁! “喂喂,别老是要笑不笑的!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让我很不爽?”霍新阳受不了地朝他瞪一眼。景麒这家伙用他纡的脸蛋和招牌笑容赢得最佳校园情人的称号,还被赞为伊顿最具绅士风度的贵公子,但他怎么看都不顺眼! 景麒仍是微笑,不过……他望向师琳走远的方向,“她好像不是胆小吧……”那女生的一双眼睛虽然总是微微低垂,但里头可没含着畏惧啊,倒像是……厌烦?是厌烦他们的多事吗?景麒又微笑了,有意思,出现了一个厌烦他的女生。 “什么?”霍新阳没听清他的低语。 “没什么,走吧,快上课了。” “喔。”霍新阳懒洋洋地随他走向教学楼,不小心偏头一看——眼睛一亮,飞奔到躲在不远处的大树前,朝躲在后面的人不怀好意地笑,“喂,你刚才一直猫在这里吗?”嘿嘿,原来还有目击者! “我……我……”李爱琴吓得口齿不清。方才跟在师琳后面,惊见学生会的两大巨头竟然就在附近,立即害怕地躲在树后不敢出去,想不到还是被发现了。 这种反应一看就有问题,看来他不会无聊下去了。霍新阳很恶劣地冲着已经脸色苍白的弱小女生露出森森白牙:“同学,你是在心虚吗?老老实实把刚才的事说出来!不然……” “新阳!”景麒赶紧过去阻止他的恐吓行为,唉,真是标准的好事分子! 星期五,下午放学铃响,师琳站起来收拾着书包。 杨晓虹拉住她的手,“师琳,这个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哟,东城那边新开了电影娱乐城,凭学生证有优惠呢,你也一块去吧!” “不了,我有点事,你们去吧。”淡淡地推拒,师琳抽回手,继续拿起书本放进包内。 “别这样,老闷在家里温书效果也不好的,偶尔出去走走嘛。”杨晓虹笑嘻嘻地凑近,压低了声音,“知不知道,听说王丽娜那帮人被学生会警告了。嘻嘻,恶有恶报,谁叫她们在竞争中采用不正当手段,这下够我们扬眉吐气了!” “是吗?”师琳愣了愣,她还不知道呢。扫了一眼远处的王丽娜和她的同伴,立即接收到怨恨的目光,难怪她们几天来都用那种眼光瞪她,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啊。再想想自从那天后就没跟她说过话的同桌李爱琴,似乎这些天也总带着仓惶和惧怕的神情。师琳叹了口气,还以为自己能过悠闲无争的日子了呢,看来还有的是麻烦。哼,学生会那些人,真爱多管闲事! “学生会真是有威严!”杨晓虹眼前闪着崇拜的光芒,“只是稍稍警告一下,王丽娜她们就不敢耍阴谋了,真好……师琳?” “我先走了,再见。”不想再听有关那人的事,背好书包,师琳微微挥手道别。 “什么嘛,她的性格真是怪,这么孤避……”旁边的女生禁不住有些不满。 “师琳只是内向了点。” “是吗?我看她对别人总是爱理不理的,什么态度……” “可能是这几天比较沉默……” “她一向都是这样啦!……” 背后的轻声议论渐渐远去,师琳走出了课室,脚步不曾停顿。 走出校园,坐上巴士,下车再走一段路进入住宅区,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推开,意料中的冷冷寂寂。 母亲好几天没回来了。父亲一个人在家里待不住,虽然厂里没有活干,却也总是每天准时去上班,到了时间才回家,毕竟二十几年的习惯是很难变过来的。 家,在她记忆中都是这样的。只是房子由小变大,她也由小变大而已,所以一切都习惯了,也无所谓了。师琳从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下,爬上二楼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丢下书包并随手开了音响,倒在床上。 是啊,应该都无所谓了,这样的生活也不算不好,有吃有住,悠闲自在。 ——只是,还能维持多久? 侧过头,师琳看着塞在床边的报纸,半响后,伸手取了过来,慢慢展开。 是几天前的经济新闻了,自从那天从报摊买来后,她已经翻看过无数次。其上大版面登载的消息是:华江企业和香港曦辉集团“喜结良缘”,联手打造制造业新局面。 华江企业,正是母亲江月华一手创立的公司的名称,也是母亲重心所在而她们父女俩碰触不到的领域。现在为了它更好的发展,正式引入港资,跟资力雄厚的大集团曦辉集团联合了。 母亲应该很高兴吧?的确是一件大喜事对不对?师琳很飘忽地笑了笑,这么一件大喜事母亲都没有回家告诉他们一声,若不是偶然间看了报纸,恐怕下次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说声恭喜呢。 包重要的是,曦辉集团的董事长谢于鹏……师琳把目光移回报纸下端的小版块,上面有谢子鹏的简介。出生于本地,尔后随叔父去了香港,在那边创立了一片天地。妻子早逝,现仅有一女,年年被评为钻石王老五。 可喜可贺呀,也是白手起家呢,跟母亲一样厉害,不愧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师琳丢下报纸,将头埋进床单里。 没错,谢子鹏跟母亲是同学,那个名字她小时候在大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好多次了!“他们那时挺要好的,不论相貌还是才能都十分相配……”记忆中姥姥曾说过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师琳心中再涌上一股烦乱,猛地坐起来。不经意扫到地上的报纸,版面上那张剪彩仪式的照片正好朝上摊开,图片中母亲那种灿烂的笑容极少、极少在她们父女面前展现。 师琳拾起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篮里,走到书桌前坐下,忽然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声音,掀开窗帘望下去,是父亲下班回来了。她静静地看着父亲开门进了屋子、走进厨房做晚饭,萦绕已久的问题又浮上脑海——父亲的心里是怎么样想的呢? 以一大堆亲戚的八卦和好事程度,父亲一定也知道了这件事,可是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心底里呢?还平静吗?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 呆呆地想了许久,她摇摇头,想又如何呢?不管她怎么想都无济于事,小孩子是最无能为力的不是吗?坐回书桌前,取出抽屉里的星星罐和材料,垂头编织起来。 不去想的话,会轻松很多。反正,想也没用。 那晚,师琳父女两人格外沉默,师明康依然早早就寝,师琳编织星星到半夜,而江月华仍是未归。 次日星期六的清晨,师琳很早便出了家门,手袋里装了两本从市图书馆借的书。反正在家闲得慌,还不如到外面走走。 慢慢沿街走向相隔不远的市立图书馆,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她张望着各类面孔,猜想他们想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事,一路看了许久,她甩头笑了笑,看来像她这么悠闲的人还真不多呢。 师琳悠缓的步子并未走直线,偶尔拐进街边商店转一圈,停下来观察交警同志的动作,转到立交桥下去看看底下那沾满尘的奠基石,有时还跑到路边小草坪里去踩踩草。 短短一段路用了两个钟头,终于来到图书馆门前。 抬头望着人来人往的图书馆大门,却又不想进去了。转了个弯,到附近的小便场去,找了张靠水池的木椅坐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瞧天上变幻的云团。 瞧着瞧着眼睛酸了,思绪也渐渐迷糊,对了,昨夜太晚睡,难怪眼皮会越来越重,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闭上眼,任意识飘远。 依稀间被身旁的声响惊醒,师琳张开眼,发现是几个抓着气球的孩子笑嚷着经过她坐的椅子。她不禁微笑着看那些追闹中的儿童跑远,那笨拙又尽情的动作真是好可爱!脑中忽地闪过儿时的自己,坐在幼儿园角落的小椅子上,看着其他被父母接走的孩子欢快地跑远,心里想着:爸爸什么时候会来接她?或者会托哪位邻居阿姨顺便带她回去?……今天谁会来接她?……明天呢?…… 天哪,怎么想起这样老旧的事来了?师琳皱眉,这几天老是胡思乱想,真烦!再朝自己撤撇嘴,她转过头——吓! 他……她所坐的椅子的旁侧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人,让师琳不由细微地惊呼出声,竟然是他! ……景麒。他怎么会……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师琳张大了眼瞪住他。 景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好。”真是失礼,好像吓到她了。在图书馆看了半天书有些累,遂到广场上走走,不经意看见了见过两次面的同校的她坐在这里,并且……在睡觉。不管怎么样,女孩子独自睡在这种地方总有些不妥,他走近了犹豫着该不该叫醒她,不知不觉中就在她身旁站了这么久。 “哦,你好。”勉强应答,师琳坐直了身,不再理他,调过头去看水池中的假山。 景麒顿了顿,竟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仍停驻在她身上。知晓她对自己不甚欢迎,却无法移动脚步离开。原因不明,可能是缘于她不经意间散发出孤独的气息吧。 罢才不自觉地停驻在她身边,或许就是因为她平静睡容中透出一点似有若无的脆弱?不知怎地,她眉宇间有什么,莫名牵动了他。 细看她的微笑和蹙眉时,竟觉得有些……痛楚?——怪了,景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决定把心底这种感觉弄清楚。 师琳知道他仍在旁边,心下浮出浓浓不悦。讨厌,看到他就不舒服!猛地站起来,旋身朝图书馆走去。 “师……琳?”景麒没动身,靠在椅背轻唤。这好像是她的名字吧? 师琳一愣,回过头来。 看来没记错她的名字,很轻松地,他朝她微微一笑,“再见。” 师琳又是一愕,怒气闪过眸中,怪里怪气!转身快步走远,什么再见?但愿永不再见! 他们很快就再见了。 事发于星期一早晨,因为昨晚又没睡好的关系,师琳今天来校比较晚。匆匆走下公车时,她看了看表,照这情形铁定是迟到了。那么算了,赶得上第一节课就行,记个早读课迟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她索性放缓脚步,像往常一样走过通往学校的林。突发情况总在没有预料之时发生—— 一辆摩托车忽地从后面驶来,险险掠过她的身侧! 师琳惊叫一声跳开,抬头望向已驶远的摩托车,认出车主后,不由眯起眼,抓紧了书包。王丽娜那混蛋!竟然敢用这样危险的方法吓人! 正惊魂未定,又听后面喇叭声响,师琳回过头望去,只见还有两辆摩托前后开来,方向斜向自己! 师琳忙向路边连退几步,前面一辆贴着她闪过,带起刮面的风尘。师琳咬牙,另一辆却又逼近了,她急忙再退,连接向后踏了两步,突地脚下一空…… “呀……!”感觉身体急遽跌落滑下,她两手胡乱抓攀,掌心瞬时留下摩擦的疼痛。然后,落势停了,她低头,确定自己已经脚踏实地,这才恢复了心跳。 闭眼呼吸几次定定心神,再张眼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个大坑!从两端露出来的粗大水管看,这是因为修理下水管道而临时挖的深坑,坑边还立着一声她先前没注意到的施工警告牌。 师琳朝那张“正在施工,注意安全”的黄色牌子瞪了一眼,放开紧攀着坑沿的双手,发现真的有些许破皮,同时膝盖处的微疼也传入大脑皮层。她拍了拍身上的黄尘,掏出手帕拭擦一下伤处的尘土。而后细察这个坑道:尽避凹凸不平的坑壁是稍微倾斜的,但以这个高度,恐怕自己是爬不上去了。底部也是坑坑洼洼的,还积着污水。师琳低咒一声,将右脚从浸过鞋面的泥水中拨出来,站到没有积水的地方去。 踮起脚尖,望着没有人经过的路面,师琳不由再低咒一声,学生们已经在上早读课了,再没多少人经过这里,这下可好,难道她要待在坑里等到施工人员来? 可恶!想到王丽娜几人的恶作剧,忍不住怒从中来,没想到她们竟这么恶劣,简直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嘛!哼,开玩笑,真以为她是吃素的? 等着,这笔账她会讨回来的! 但是现在……师琳仰长脖子张望四周,“来人哪!有没有人在?来人哪——!”大喊了一阵,没一点回音,喉咙倒有点痛。于是她停了叫嚷,低头看四处,弯腰搬了几团大土块叠起来,站在其上试图往上爬,不料刚一使劲,脚下脆弱的土块蓦地碎塌! 没来得及喊声糟,她已经跌倒在坑底。 模模摔疼的,心情更糟了,她盘腿坐起来,闭眼胡乱地喊:“喂——!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在上面?喂——!” “什么事?” “喂——呀!”没料到真的有回音,她吃惊地呛了一记,急仰头看去,却瞬时心情更恶劣。 什么孽缘啊?竟然又是他! “师琳?”探首往下瞧的景麒也是一惊,“你在下面干什么?” 吧什么?难道她会自己跳下来玩吗?师琳瞪他,说到底,还不是他们学生会惹得祸! 景麒单手撑在坑沿,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来,把手给我。” 师琳犹豫着该不该把手伸给他。 “快点啊,你喜欢待在下面吗?”等了一会,景麒好笑地催促,发现她真的很容易发呆,像现在这种情况都能看着他的手掌出神。 师琳抬眼看了看他,再把目光调回他伸到眼前的手掌,白晰、干净、修长,根本就是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的手!她心里涌起一阵不愉快,半晌,终于带着几分不情愿地,她举起自己脏兮兮的手,慢慢递向他。 景麒立刻握住,使力往上提,随后另一只手也抓紧她的臂膀向上拉。 师琳被他半拉半抱地拖上去,爬上了地面后,坐在坑沿,挣月兑他的手,低头拍着衣服上的泥土。倒霉,竟然被他救了! “没事吧?”景麒帮她拈去头发上沾的污物,“怎么跌下去的,这么不小心?”这才看清她不仅满襟黄尘,连手脚也有擦伤的痕迹。他皱眉,蹲轻触她的膝盖,“幸好没有流血……” 师琳反射性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看他愣住,她也呆了呆,随即扯动唇角,“抱歉,我……”虽知他是好心,但,不需要理由地,她对这个“好”人就是没好感! “没关系。”景麒很快恢复了笑容。不是错觉呢,这个女孩果然对自己存在某种厌恶。 “嗯,刚才……谢谢你。”师琳垂头用纸巾随便擦了擦鞋面上的污泥,踌躇一下后终于开口细声道谢。被自己讨厌的人帮助的感觉好不舒服啊! 听起来真是不情愿呢。景麒含笑摇头,“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师琳站起来,看了看表,“那,我先走了。” 景麒却仍站在她面前没有让开路,“需不需要我送你到……” “不需要。”她答得很快。 那样啊,景麒微笑着,任由她绕过自己背身而去,待她走了三四步,方悠悠说道:“再见,师琳同学。” 师琳僵了僵,不发一声继续走。 啧,这次又没有跟他说再见。景麒笑容更深,那么,等下次一块说吧。 不顾关节处的微痛,师琳快步赶在关校门之前一刻到达了校园。她可不像某些拥有特权的学生,逾时进出校门是要写检讨的。 罢进校门便听到第一节课上课预备铃响起来,师琳反而放慢了步子,哼,看来注定要迟到了。 那么,不如,先去做一些事吧—— 第三章 这一天过得蛮紧凑的。 第一节课开始不久时,师琳出现在静悄悄的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师琳在校医室处理伤口,因为老校医今天比较忙,所以她有些腼腆地表示可以自己包扎,尔后慢慢地摆弄那些棉花绷带胶布和红药水等一干用品,可能因为不熟手,使得伤势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十倍不止。她把多余的绷带打了个结后,小小地吐了吐舌。 再然后,她一拐一拐地走向教室。轻推开虚掩的门,刹时整个班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为她的一身狼狈所哗然。 “师琳!发生什么事了?”几个女生尖叫。 杨晓虹站了起来,离开座位跑到她面前,“天啊!满身是伤!怎么会这样?” “哟,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是不是掉进阴沟里去了?”王丽娜一群人则假惺惺地叫嚷着,同时暗中相互交换眼神,等一下师琳说是她们把她逼进下水道坑里时,她们定要一致否认! “安静!安静!”整个班的喧哗声中,老师拍拍桌子,“师琳,是怎么回事?” 师琳低着头,细声道:“我……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前的那条路上,被三辆摩托车撞……她们把我撞进施工挖的坑里……我爬不起来……后来才有人把我拉起来……” 断断续续的陈述,仿佛隐忍着哭腔,马上勾起众人最大程度的同情。 “对不起,老师……我因为这个,所以迟到了……”如此歉疚的语言,多么守纪律的乖女孩啊! “迟到?啊,这个不要紧!你身体舒不舒服?不用勉强,留在校医室休息吧?”连老师也放柔了声音。 “对呀,别在意这种小事了!你伤得怎么样?痛吗?哎呀!擦伤得好厉害!……你看,连手掌这边都磨破了呢,怎么都不贴块胶布?我这里有ok绷,帮你贴吧。……其他地方是校医室给你包扎的吗?不行,校医室太简陋了,我看还是到正规医院去看一下吧,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会被人撞,现在的交通真是太乱来了!那三辆摩托车撞了人就逃了吗?太可恶了!……”众人围住师琳,查看她的伤处,七嘴八舌地表现同学爱。 “肯定有问题!” 蓦地,杨晓虹拍案而起,让课室里静了下来了,“我看,师琳这件事根本就是蓄意的!三辆摩托车呀!肯定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是故意的!而且,校门前的那条路不是属于伊顿的范围吗?校外的机械车根本不许进入,只有持校内通行证的车才可以通过……” “啊!一定是我们学校的人故意撞师琳的!”反应快的人马上得出答案。 “太可怕了!”一名女生不太敢置信地捂着脸,“不……不会吧?师琳又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她的话立即提醒了众人,所有的知情者皆想起几天前王丽娜威胁师琳结果被学生会警告的事情。对了,王丽娜她们三个人不就骑摩托车上学吗?前些天还在一个劲地吹她们的车是什么进口的名牌呢。难道是……? 众人的眼光中,师琳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晓虹把手放在她肩上,“师琳,是不是……” “喂!真的是别人撞的吗?说不定是你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呢,少把账赖在别人身上!”王丽娜三人之中那较矮的女生忍不住开口。可恶,这样说起来好像是她们故意把她撞跌似的,其实她们只是险险地擦过她身边,吓吓她而已!她们根本就没料准旁边有施工坑道,明明是她自己躲闪的时候掉进去的! 师琳闻声愣愣地看向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冷笑,这个女生是第二个撞向她的人,冯瑛,这回她记得她的名字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好好地会跌下去吗?你看师琳伤得这么重,还说这种话!真过分!”她的话引起了众怒。 “本来就是,反正也没别人看见,想赖给谁就给谁。”王丽娜双手抱胸冷冷地道,“哼,师琳同学,最好不要乘机乱说话呀。” 一个资优生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事实到底是怎样?如果你当时不在场,最好也别说话,省得让人误会。”语气中特别强调“如果”。这下没悟过来的人也转过弯来了,对呀,如果这事跟她们无关的话,她们为何要多嘴辩解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丽娜大怒。 “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资优生们马上站成一条阵线,准备乘此时机给霸权者一击。 而富家子女们瞄了瞄王丽娜三个,采取了沉默态度,皆在心里想她们三个未免做得太明显了吧,有些事摆上台面就不好说了。 两方僵持之前,杨晓虹转向师琳,“师琳,你来说吧!撞你的人是谁?”此言一出,将所有的眼光集中到师琳身上。 师琳的头垂得更低,躲避大家的视线。 “师琳你说啊!一定看清楚车主是谁了吧?说出来啊!”一干资优生急切地问道。 “呃……是……”师琳怎么也不抬头,在众人的迫问下嗫嚅着,欲言又止,“我……” “不用怕!我们都会帮你的!你尽避说出来!”杨晓虹揽住她的双肩,给她鼓励。 “快说吧!怕什么呢?”其他人纷纷催促,答案已呼之欲出,偏偏她不说出来,真让人焦急。 “对呀,师琳同学,到底谁撞了你,尽量说没关系。”王丽娜盯住她,加重了说话语气。不由也有点紧张起来,该死的丫头,竟然有胆子说出来,而且想反咬她一口,看来还没受够教训! 师琳闻言,飞快地抬起头扫了她一眼,马上又垂回头。那一眼,很快速、很慌张,却让全班同学看得一清二楚。 霎时所有人都感到自己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果然是她们啊…… “王丽娜,你干吗这样吓师琳?心虚吗?” “放屁!我干吗要心虚?”王丽娜愈怒,出口也愈不雅起来,快冒火的眼睛瞪住师琳,这个该死的女人! “哼,谁心虚了大家都看得出来!师琳,真的不用怕,说出来吧!” 众人期待的眼光下,久久,师琳从低垂的头下传出细微的话语:“对不起,我……没看清……对不起。” “师琳!”众人大吼。没骨气,干吗在恶势力下忍气吞声呀?气人呀! 师琳在大伙儿怒其不争的瞪眼中,瑟缩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呆立一旁的老师,“老师,你认为,我……”未竟的话在眼神中表现得很明白:老师,我可以说出来吗?你支持我说出来吗? “啊?”正为无法控制的场面头痛不已的老师更加无措。怎……怎么办?若师琳把王丽娜指出来了,他要怎么处理?她爸爸可得罪不起啊!可是不让她说出来的话,这种众目睽睽的处境……呜,当贵族学校的老师就是窝囊啊!但,为了饭碗着想,一定要没在闹开之前打住……残余的良知和无情的现实,在他脑中斗争许久,最后吞吞吐吐地开口:“既然师琳没看清楚……那,那就算了吧?下次小心些,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那个……呃,下课了,大家下课吧。”话完,落荒而逃。 留给课室内一片哗然——怎么可以这样!明显的偏袒,太没公理了!体会到现实的残酷,纯洁的中学生们所受打击匪浅。 难怪师琳不敢说,你看,连老师都这样怕事,公理还能伸张吗?她敢指出凶手才怪! 悲愤至极的学生们逐一拍拍师琳的肩头,给予微薄的支持和安慰——师琳,我理解你了!我同情你!虽然社会这样黑暗,但你要坚强,好好保重! 但更怄的是王丽娜三人,对望一眼,颇有“有冤无处伸”的委屈感。怄呀!事实是她们开车擦过她身侧,只想开个小玩笑嘛!这下变成故意用车把她撞进坑里了,分量重了十倍不止!包可气的是,她们不能辩解!若是出口辩解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凶手,没天理啊! 师琳在两个女生的搀扶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取出下节课要用的书,唇边闪过似有若无的笑,没有人看得见。嘻,如果直接说是她们骑的摩托车,只会引起一阵关于证据的争吵,这样不指明,反而让所有人得出答案。接收到王丽娜等人不甘的瞪眼,她回一个会气死人的无辜的眼神,看什么看?我又没说你,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呀。 她很阴险,对吧?师琳低下头,刚伸展的眉又拢起。 没错,她真不是什么好人。从小没有父母在旁教养的孩子,不怎么可能有一副善良纯洁的好心肠的! 当妈妈在外忙得昏天暗地,爸爸又被繁重的工作困住时,她常常被寄放在叔伯姑婶等一干亲戚家,面对那些欺生的孩子、寄人篱下的弱势、没资格告状的境地,她不能不学会如何保持自己。没有大人保护的小孩,耍一点手段才能不被欺负——这也是她被欺负到很惨的时候才学会的……算了,干吗还想这些老旧的事。师琳甩开思绪,专心整理书包内摔得乱成一团的物什。 “师琳,你竟然不把事实说出来。”杨晓虹坐到她身边低低地说,“她们用车撞你耶!这么严重的事你还忍得下!”师琳就是太胆小了,这样会让她们得寸进尺的! “算了,”师琳慢悠悠地摇头,“其实……摩托车没有撞中我,可能只想吓吓我……” “你还替她们推月兑?!”杨晓虹不可置信。师琳真是太懦弱了! “就是嘛!”与杨晓虹同时冲口而出的,是那位满腔不平的性急女生冯瑛,“听见了?我们根本没有撞到她,是她自己不小心……”咦?蓦地掩住自个儿的嘴,她她她……竟然说漏了嘴? “哦——”班上同学的皆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早猜到了嘛!这下她们自己都承认了。唉,坏人得不到惩罚,公理不能彰显,社会黑暗啊。 师琳耸耸肩,她自己要笨到冒出来说话,不干她的事了。抬头看见王丽娜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的表情,没办法地叹口气。谁叫你先做坏事,有苦难言也是活该嘛!不好意思,她比较阴险。 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孩子,只是没人看得见而已。连爸妈都认为她乖巧听话了,还有谁知道她内心到底怎么想的? 以前回避她们,并不是怕了她们,懒得花时间纠缠而已,真惹火了她,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唉,她这种不肯吃亏的性子像谁呢?师琳皱皱眉,或许,正像父亲说的,她遗传到了母亲的性格,好强而坚韧……与两个这种性子的女人相处,爸爸一定很辛苦吧? ……还能相处下去吗?在那个姓谢的回来之后? 师琳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不易觉察的黯然。 师琳!师琳!”杨晓虹从背后勾住师琳,迭声嚷着,仿佛中了特等奖似的兴高采烈,“猜猜发生了什么事?你绝对想不到的!炳哈,真是恶有恶报!猜猜王丽娜那三个家伙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倒霉事?” “发生什么事?”没有一丝兴奋,师琳拉开她的手。 杨晓虹没察觉她的冷淡,径自开心地指手划脚,“昨天下午啊,她们去牵车的时候,怎么也开不了车锁,搞得防盗报警器吵死人地响!你没看见她们那时的尴尬劲啊——虽然我也没亲眼瞧见,但想也想得到!最后请出保安才撬开车锁,听保安说锁里面都满是铁锈,八成是劣质产品!炳哈,老是吹她们的车是什么什么名牌,这下可大大出糗了!炳哈……好不好笑?” 师琳应景地弯了弯嘴角,没什么稀奇啊,凭她长年做精致手工练出来的巧手,往锁里塞点铁锈不是值得夸耀的大工程。转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这几天睡得不怎么好,额头老是有点沉沉地。 “这样还没完呢!”杨晓虹对她淡然的反应已习以为常了,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她们刚骑上车,突然其中一辆‘嘭’地——座垫竟然裂开了!炳哈,是爆开的哟!里面的弹簧都竖起来,还把里头垫的碎海绵也弹了出来,更惨的是,有根弹簧差点弹到她的上!炳哈……好搞笑!” 师琳也不由一笑,“嗯。”效果比她料想得更好,可能那摩托车真的是优质的名牌吧,连座垫里的弹簧都弹力十足,看来厂家没偷工减料。 “哈……跟着,冯瑛那辆的后视镜很奇怪,无缘无故地歪了,头朝下挂在车头上,像钟摆一样晃动,难看死了!炳哈哈……” “哦。”师琳点点头,那是因为她当时只有小刀做工具,仅能卸下一半螺丝,所以只使镜架松动下垂,而不至于掉落。 杨晓虹笑了半晌才勉强收拢嘴,“还有呢,最后王丽娜那辆车突然咔啦咔啦地响,她停下车左瞧右瞧,瞧不出有什么毛病,重新跨上车刚一发动——轰地一声大响,车尾的档板整个掀起来!”说着指手划脚起来,模拟那档板的形态,“像这样,‘轰’——翻转翘起来!炳哈哈……就这样直直地翘起来,别提多难看了。” “这样啊。”这倒出乎她意料,师琳皱皱眉头,想不通为何随便拆它几个旋钮就会让档板掀起。 “哈哈哈……好好笑,在场的人都笑死了。可惜我没有‘观赏’到那美妙的情景,昨天太早回家了。”杨晓虹为此扼腕不已,旋即又高兴起来,“不过,这些事已经传遍整个学校啦,看她们的脸往哪儿摆。太爽了!恶有恶报!”老天有眼啊! 懊谢她的精巧手工吧?师琳见杨晓虹无限雀跃欣喜的样子,不由摇头微微一笑,这么容易开心,真单纯。像她这样的人,生气就生气,高兴就高兴,可以如此直接表露自己,算是——幸运的吧? 想着笑靥又敛去了,走进课室在座位上坐下,不经意地抬头看去,见到王丽娜正站在不远处朝她望来。呵呵,瞧她那么强烈的敌意,差点就让她害怕哦,师琳嘲讽似的回了一个文静娴雅的微笑。 王丽娜铁青着脸,握紧拳头克制自己冲上去打人的冲动。掉头想走,却又见到杨晓虹跑去跟旁人说话,师琳落了单,踌躇片刻后,忍不住回身走过去,站到师琳身后的桌子旁,硬声道:“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不撂下话,忍不下心头的气呀。 师琳不看她,径自翻着手中的书本,轻轻地说:“你这样*近我,小心又让同学们误会你在欺负我。”呵,还特地跑来宣告,简直像个小孩子,忽然觉得她跟杨晓虹是一类人,还没学会沉默、不会委屈自己心情的人。师琳无声地喟叹着,对呀,充满青春活力的高中生就应该那样,谁像自己七老八十似的死气沉沉? “你……”王丽娜狠狠瞪她一眼后,横声横气地再问:“昨天我们的车是不是你搞的鬼?”出了那么大的笑话,她们几个怎么想怎么奇怪,回去检查了半天,最后推断出肯定有人搞鬼,首先怀疑的就是师琳,但她又是怎么弄的? 有这么问话的吗?师琳笑了,“我?像吗?” 王丽娜沉默一会,“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师琳又是一笑,不搭话了。 王丽娜再瞪了她一眼。不知道是班上哪个对她们有意见的人,估计是那几个男生合伙做的,哼了一声,她发誓一定要揪出“凶犯”,省得让别人以为她们好欺负。 她的神情逗笑了师琳。垂下头翻着书,师琳发现今天自己笑得特别多,她们几个竟给她提供了难得的欢乐。 “姓师的,你别得意。”王丽娜恼羞成怒,“你爸不过是个工人,竟然跟我跟作对?凭我爸爸在商界的势力,随便说句话都可以让他没饭吃,告诉你,我爸爸还认识伊顿董事会的人。你最好识相点,别再跟我作对。” 师琳闻言,翻书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头,脸上已无一丝笑意。“我不跟任何人作对,可是也不许任何人惹我。” “说话倒是大口气。”王丽娜嗤笑,俯身逼近她,“像你这样没钱没势的,凭什么跟我斗?” “最好别靠我这么近。”师琳淡淡地提醒她,“你看同学们在注意了。” 王丽娜抬眼一望,果然好些人都往她们这边偷偷地瞧,猜想王丽娜又在对“胆小可怜”的师琳做什么,杨晓虹几人也正往这边走来。王丽娜气恼地退后了些,真是可恶! “就是这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视我为眼中钉,如果我有什么事,你绝对是第一嫌疑人,想辩解也无处可辩。这个学校起码得维持表面的公平,不会听任你明日张胆地欺压别人,搞得太过分可是不行的哦。” 王丽娜咬牙,怒气在胸中燃烧,却硬是忍住,她自觉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禁不住连眼睛也气红了。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师琳摊好桌面上的书,依然软声细语:“上课了,你不回自己的座位吗?” 王丽娜气苦地顿顿脚,旋身欲去。 “啊,对了。”师琳背对着她又轻轻地道:“忘了告诉你,昨天把我从施工坑里拉起来的人是学生会的景麒同学。” “什么?”王丽娜一惊,回家惊讶地瞪她,“你骗人!” 师琳点点头,“是真的,看来学生会要盯上你了。听说他们中有人闲得很无聊、很想逮人,我想你应该小心些。” “你……”王丽娜气得脸都绿了,但此时同学们都已归座,周围满是耳目,不好再说什么,对着师琳的后脑咬咬牙,再狠狠扫一圈四周,让几个注意着她们的学生胆颤地调开视线,才气呼呼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即使不去看,师琳也知道王丽娜会气成什么样子,扯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瞳。虽然还算痛快还击了欺压自己的人,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反而逐渐浸入一股厌恶的郁闷中。 厌恶,是对自己。 现在这样的做法提醒了她,这些卑鄙阴险的手段多么让人厌恶。幼时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一块勾了起来,被人欺负、欺负别人、曾有过的愧疚、对自己的怀疑、假装乖孩子的厌倦、对赞扬回以暗藏的嘲讽、任何人都无法靠近的心事……一时间思潮翻涌,她心烦意乱地扯了一张草稿纸,折起纸鹤来。 短短几分钟,一个漂亮的小纸鹤在她手中形成。她翻起鹤的翅膀折了个角度,拿起笔给它点上一双眼睛,然后把它摆在书本旁边。 心情平复了些,抬首环视四周同年龄的人,忽然真觉得自己有些面目可憎。连自己都无法喜欢,别人也一定讨厌吧,除非像杨晓虹一样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唉,本以为高中可以安安静静地度过,谁知还要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法去对付人,真是不愉快。 正在想东想西,思绪突然被班内响起的一阵掌声打断。师琳抬起头,才发现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说了什么,而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是插班的新生吗?刚才都没听课,不知道是不是介绍新生。 此时旁边传来一句有点酸的评论:“长得不错,看起来还可以吧。” 师琳昂首细瞧那女生,不由微微一笑,何止不错,简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嘛!伊顿很少收插班的新生,能在这时候进来,想必有些本事,看那小美人的柔雅气质,家境也一定是出众。 “我觉得不怎么样,最多算中等。”另一个女生挑剔地评价。 唉,女人的嫉妒心啊!师琳微笑着,习惯性地在指间旋转着一支笔。 “大家好,我叫谢莹霄,出生在香港,以后就跟大家是同学了,请多多指教。”小美人在班主任的示意下向众人打招呼。声音清脆悦声,以香港人来说,她的普通话算标准了,咬字间还带有些特有的味道,并不难听。师琳估计校花的人选又增添了一个。 “谢莹霄的父亲可是个名人哦,”班主任接口道,几乎有荣与焉似的,“他就是曦辉集团的董事长谢子鹏,非常年轻有为啊……” 众人中不禁一阵喧哗,曦辉集团的董事长千金当然非等闲人物,这下众人看向她的眼光皆有些转变。 而师琳脑中轰地一声空白了几秒钟,手指上的笔掉落在桌面上,然后有点迟钝地再次望着朝众人微笑的谢莹霄。 想不到,想不到就这样跟谢家的人碰面了,如此突然! 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做点手工。无意识地,师琳又抽了一张纸,慢慢地摺蚌扇形。 “那你就先坐那里吧。”班主任扫视课室,指着一个空位子对谢莹霄说道,而那位子正巧就在师琳的座位右前侧。 谢莹霄向班主任微微躬身,才走下讲台,朝空位子走去。坐下后,不经意间回头,看见师琳桌上摆放的纸鹤,不由惊喜地轻呼:“啊,好漂亮的纸鹤!你做的吗?好漂亮哦!”说着望向师琳,坦荡美丽的眼睛对着她,真心地赞叹:“你的手真巧。” 而师琳迎着她清澈纯真的目光,浑身僵直,无法反应。 这一天,师琳时常感到有些恍忽,看到谢莹霄纯净娇美的面容,她有种不知所措的迷惑。 谢子鹏的女儿,如果……如果当年的他们是另一番境遇,说不定就该是江月华的女儿了……不自觉地拿她跟母亲的面容并在一起比较,还真是……相衬哪。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师琳用力一甩头,摒弃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看看表已是已经快六点钟了,还是回家吧。站起身来收拾桌面上的杂物,书放进书包、笔放进笔袋后也塞进书包,最后桌上还剩那只纸鹤,师琳随手抓起正待揉了丢进废纸箩—— “哎呀!啊……”谢莹霄转头正巧看见,惋惜地惊叫起来,“你要丢了它吗?好可惜啊。” “那给你吧。”师琳便顺手把纸鹤放回桌上,把书包背上肩就要离去。 “真的给我吗?谢谢你。”谢莹霄欣喜地拿起纸鹤,小心翼翼地把弄皱的翅膀抚平,“好漂亮哦,师琳你教我折好不好?” 师琳尚未回答,旁边立刻有人插口:“我也会折这种纸鹤!我教你吧,谢同学。” “我也会!我也可以教你啊。” 好几个学生凑过去,围在谢莹霄身边,纷纷拿起纸折起纸鹤来。这一天下来,谢莹霄的甜美和优雅迷住了一大帮人,已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 师琳径自转身离开,刚走出课室门,就见走廊上迎面走过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她愣了愣,接着蹙起眉。那家伙!来干什么? 景麒跨进一年级的教学楼,立即感受到周围讶异的视线,他一律回以浅雅的微笑,知道自己又太引人注目了。没办法,顶着学生会秘书长的头衔,走到哪都受人注意,有时倒真是麻烦。所以平常没事他是不会在校园里闲逛的,但今天,他必须到这里来一趟。 穿越侧面是大片落地窗的走廊。正好见到师琳走出门,抬眼看到他便停在门口,景麒朝她微笑,“你好,师琳同学,又见面了。”说话间已走到她面前,他停住脚步,站在她身前,低头审视着她带有几分不耐和戒备的眼神,浅笑以对。 “你来干什么?”质询的话没经过思考便冲口而出,师琳旋即咬了咬下唇,为自己的沉不住气而生出一丝懊恼。为何见到他便不能冷静,像个小孩子般急躁? 景麒有丝好笑地摊摊手,“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不知为何,这女孩总是用带敌意的眼光看他。 师琳抿着嘴不发一言,撇头侧身绕过他,决心以后都将他当隐形人对待。 景麒回头望着她的背影正欲开口说什么—— “景麒!是景麒耶!”由于没有师琳挡在门口,课室里的人也看到景麒了,立即有人高声叫起来。 景麒闻声便住了口,转身从容走进课室,“各位下午好。” “下午好!”大家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气氛变得有些兴奋,难得一见的人物,见到算幸运。有些人天生就是目光的集中点,正如景麒。 “景大哥!你来啦?”人群中一声清脆娇呼。 众人大讶,来回看着笑吟吟的谢莹霄和她对面的景麒。“景大哥”耶!难怪景麒今天会亲身光临,原来与佳人有约。 “谢同学,你们……认识啊?”到底什么关系,这是众多女生急切想知道的。 谢莹霄婿然一笑,点头,“当然啊,我们两人是世交嘛,景大哥,是爸爸叫你带我回家吧?麻烦你了,第一天来学校,真是不熟悉呢。” 哦——世交啊,翻译一下就是“青梅竹马”喽。看着站在一起耀眼夺目的两人,众人心里皆有了谱,而暗恋景麒的女生或对谢莹霄动了心的男生泄气地叹声气,垂下头去。 没人注意到,师琳的身影在课室的窗边停顿了一下,接着甩头快步离去。原来他是专程来找谢莹霄的。她对自己嘲弄地嗤了声,真是的,她刚才摆什么脸啊?丢死人了! 可是,也没人注意到,景麒的眼光轻轻地朝窗外瞥了一下,看的是那个让他产生了一丝迷惑的背影。 第四章 一天一天流逝的时光中,师琳日见烦躁,虽然表面上平静依旧,可是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编织上。 前些天,江月华与谢子鹏曾是同窗的事被某个小报挖了出来,还根据某个自称知情人的访谈,竟直指两人旧情复燃。由于两位当事人都未曾出面辟谣,传言尘嚣日上。更有多事的亲戚假惺惺跑来探询,左右旁击侧敲,非要问出事儿来满足自己看热闹的。师琳气得差点当场变色,但见到父亲仍旧是温温和和老好人的样子,便气闷在心,躲进房里不理人了。 在学校也不静心,谢莹霄弄得她烦心不已。 那位身份高贵、备受众人簇拥的谢大千金不知为何,总爱凑前来跟她说话,也不懂得看人冷冰冰的脸色。师琳几次显露不耐之色,却每每被她单纯的笑脸堵得说不出硬话来。 包气恼的是,班上那群想拍谢家马屁的家伙,不时酸溜溜地丢来两句,讽她精谙溜须之道、能讨谢小姐欢心,听得她愈添一层不快。 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刚响,谢莹霄又扬着甜甜的笑脸站到师琳身边,“师琳,你现在就回家吗?” 师琳叠着书,不答反问:“你不是吗?”问这个问题莫不是想跟她同路?但她不是总跟景麒一起回家的吗? “我?我无所谓的,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们一块走好吗?唉,景大哥今天要要开会,他好像每天都有事情忙,老让人家等,哼,以后不跟他一块走了!师琳,你带我坐公交车回去……” “对不起,我待会要和杨晓虹去图书室。”师琳此刻有点庆幸中午被杨晓虹缠得答应放学后跟她一起去图书室。真不明白谢莹霄怎么想的,看看她,平淡无奇又少语寡言,不觉得跟这种人相处很闷吗?全班只有杨晓虹因为误认她为盟友的缘故,偶尔来缠缠她外,几乎没什么人理会她的存在,怎么她谢小姐倒偏爱跟她亲近? 谢莹霄秀眉可爱地微微一蹙,但笑靥很快又展现,“这样啊……那,那明天再一起回去,好吗?”本来想问可不可以一起去图书室的,可是这样好像不太礼貌哦,所以才退居其次,预约明天啦。 师琳心中升起已经好熟悉的无力感,这位谢小姐是怎么回事啊?不去享受众人的奉承拥护,却跑来碰她的冷钉子。 见师琳不答,谢莹霄自己接下去:“好啦,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们一起回家!” 真受不了她这种娇滴滴的样子了,简直像是……在跟姐姐撒娇的小妹。心念至此,师琳脸色一冷,动作僵住。闭了闭眼,将胸中的郁气咽回去,才让脸上平静无波,继续收拾书包。有一度曾猜想,谢莹霄会否知道了她是江月华的女儿,才特意跟她亲近的?但后来观察又觉得不太像。唉,那谢莹霄看起来单纯,却也让她弄不懂——或许,根本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另外一个人。 谢莹霄见师琳没回话,便当她答应了,笑吟吟撑在她的课桌边,看着她收拾东西,眼光忽然被书包背带下边系着的中国结吸引了。“咦?这是什么啊?好漂亮的图案,又是你自己做的吗?好厉害!师琳你太厉害了。” 师琳依旧没搭话,旁边的人却看不过眼了,“哼,什么样子!别人跟你说话都理不理的,了不起吗?”师琳竟然又对身份不凡的谢小姐摆架子,真让人不服气。 师琳听而不闻,起身背起书包。而谢莹霄则好奇地望了一眼说话的人,不知道他在说谁,皱皱眉,再回过头想跟师琳说再见,却发现她已经跟杨晓虹一同走出了课室门,有点失望,不过想到明天,又开心起来。 师琳很没礼貌地没打招呼就拉着杨晓虹走了,几乎是逃离谢莹霄,否则,心里会更闷……有一种闷在心中的隐痛,越积越重,却找不到渲泄的出口。 不管怎样,她就是无法面对谢莹霄,有太多让她难以承受的思绪沉在心底,那些尽量不去想的事情,是不能被触动的。因为,一碰就会翻搅起来,让她接近崩溃的边缘,不幸的是,谢莹霄是个大触媒,更不幸的是,这个大触媒喜欢主动接近她。 杨晓虹已经习惯了师琳一如既往的沉默,径自找话题拉扯:“我说,好像自从谢莹霄来了之后,在我们班窗外偷看的男生增加了不少哦!呵呵,听隔壁班的女生说,连她们都找借口经过我们班来看过了,好玩吧?” 师琳轻轻打断她:“你想去图书室找什么书?” “借几本化学参考书!”杨晓虹答完,又扯回八卦,“话说回来,谢莹霄本人蛮有吸引力的,人长得漂亮,又没什么大小姐脾气,你说是不是?”只是有件事挺奇怪的,谢莹霄好像特别喜欢师琳,该不是因为来到班上第一个交谈的人是师琳,就赖上她了吧?觉得好玩,没心机的她便开口打趣:“嘿,那个谢小姐跟你挺投缘,整天跟在你后面转,我看,你们干脆结拜姐妹好啦……” 不发一语,师琳含怒转身而去,留下杨晓虹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从会议室出来时,霍新阳歪歪斜斜地搭在景麒身上,让他半拖着走。天啊,最受不了这种冗长啰嗦的会议,让人快吐血!为什么进了学生会就得受这种罪?! 景麒扯下霍新阳勾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并顺手把它推向司皓南,受阻的呼吸这才顺畅。捻了捻手上拿的资料夹,“你们先走吧,我把这几份文件整理一下。今日事今日毕,省得麻烦。” 没鱼虾也好,霍新阳转而吊在司皓南背上,有气无力朝景麒挥挥手,“交给你了,兄弟!”呜,幸好文书类的工作有景麒担下来,否则他宁肯被爱面子的老妈唠叨死也不进学生会。开始还以为学生会执行部长的任务就是逛逛校园、“教导”不听话的学生呢,谁知每日闲得发霉,净做些开会听报告之类老头子做的事。 司皓南的动作可没那么温柔,很利索的一拳朝后面送过去,让霍新阳飞速弹开,免得鼻子受扁。 “啧,这么粗暴!想打架啊?”霍新阳向后跳离拳势范围,迅速站稳弓步、摆起架式,语调是充满期待的。 清除“多余物”后,司皓南再不理他,转首对景麒挑挑眉,“你不是要接送那位谢世伯的千金吗?” “莹霄说今天想自己回去。”景麒笑得温文,“她应该认得路了,不会走丢才对。” “难说。”没对手打架的霍新阳又泄下劲,懒骨头似的歪在栏杆上,“她小时候不是在家门口走丢过好几回,搞出挺大件事的吗?”总之,谢小姐绝对是个麻烦。 “没关系,她现在懂得打电话回家求救了。”景麒依旧在笑,眼角扫向司皓南的背影,“再说本地治安尚称良好,不会有危险的。” 霍新阳奇道:“咦,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负责任了?谢莹霄很难记得住电话号码吧?更何况,要她那颗脑袋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迷路状态都挺不容易的。对吧,司老大?咦?怎么走了?”回头想征得司皓南的赞同,这才发现他已经走了。啧,司老大就是司老大,不相干的事就是不甩,够冷血! 景麒微笑,也转身向学生会办公室走去,好心地轻抛下一句话:“听说二年四班那几个冯家帮的人有闹事的迹象……”马上让霍新阳精神一震,飞奔而去。 优雅修长的手指抚过文件,掂了掂它的厚度,景麒悠悠地叹息一声。 当景麒整理好文件,将其放入档案柜中后,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红彤彤的晚霞已经映照着校园,给郁绿的树冠蒙上了一层艳彩。 走出办公室,景麒舒展一下颈肩,看着伊顿校园中葱茏的树林和精心修护的花圃,忽然兴起,走下阶梯进入林间小道,缓缓踩着湿软的泥地,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穿过一片木棉树,却听到那边草坪上传来喧闹的人声,他皱一皱眉,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的清静,便跨过粉色满天星花墙,踏上仅供观赏的美术草坪(属违纪行为)走进另一边偏僻的扶桑树丛中。 扶桑花开得正艳,齐肩高的树冠阻隔了大部分视线,树间铺着浓密的张阶草,的地面便形成弯曲迂回的树间小道。景麒沿着小道转了几个弯,不期然地看见了她—— 她坐在草丛间,书包放在脚跟边,头轻轻地侧倚在身畔的扶桑树枝桠上,一缕发丝飘落于脸颊,发尾依然随轻风微微拂动着。 她望着远处的天,眼神迷离,似乎沉在另一片空间处。 景麒站在那里,一瞬间有种错觉,仿佛很久以前,或许,是在遥远依稀的前世,他曾遭遇这一幕。 曾像现在这样,不经意地绕过花丛,看见了花间的女子在沉思,也曾像这一刻那样,轻轻地走近她,惟恐惊动她细敏的思绪,直至看清她眼中无助的矇眬…… “师琳。”在他意识到之前,音波已传入空气中,打破了魔咒般的恍惚。 他清醒过来,她亦惊觉,坐直了朝他望来,眼中已是平常所见的冷淡和排斥。 师琳移开视线,不愿跟他打招呼,本想起身离去的,却又不想现在就回家。或许他会离开吧,毕竟这是她先占到的地方不是吗? 可是景麒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也在她斜对面的树前坐下来。 静默,她抿着嘴,他便也不出声。 他怎么还留在这里?不是要送谢莹霄回家吗?掌管学生会的大忙人还有闲情逸致逛到这个偏僻之地,真是奇怪!师琳心中烦躁升起,但就是忍住不开口,堵上气似的硬撑下去,现在起身走开就好像认了输一样。 景麒微微闭眼,聆听草丛中似有若无的虫鸣,还有……她传来的气息。 他悠然自在的样子更惹恼了师琳,简直等同于挑衅的信号。可恶,在嘲笑她吗?她暗哼一声,挪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换个姿势坐正,努力忽视他的存在。 微凉的风温柔地在树隙间拂动,霞光的颜色转浓,更显艳丽绚烂。两人不发一言地坐着,她把视线投向泥土,不跟他做接触,他含笑欣赏晚霞中的美景,深吸着草木的芳香。 久久,景麒终于把眼光对准了师琳,“不回去吗?天色快暗了。” 师琳轻哼,“你为什么不走?” “我不走你就不走吗?” 什么话!师琳一下就恼了,说得好像她赖在他身边一样,真是反咬一口,明明是他冒出来打扰她的,怒瞪他一眼,霍地起身,抓起书包甩头就走。才不想跟他争辩,太幼稚了。 景麒一愣,跟着站起来,“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说错话了,她是那样敏感,跟她交谈不该用这种容易被误解的话语。 “谁管你是什么意思,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师琳不想让自己幼稚地闹脾气,可是说出话不由得就带了火气。 景麒微笑,“至少我那天救过你吧,可不可以算我们认识了?” 脚步稍顿,接着走得更急,师琳又抿紧了嘴。这就是欠人情的后果,窝气! 似乎他的话又造成了反效果,看来被她理解成讨人情了,景麒心里轻叹,女生细敏的心思真难猜,一不小心就得罪人。其实他也感觉得到,她希望独处,对贸然闯入的他是极不欢迎的,而他刻意忽视她的感受留下来,确实有失礼貌,但刚才他心里真有一点点迷惑,就不由自主留下来了。 师琳疾步走着,但是在这样迂折的小道间行走是迈不开大步的,景麒很轻松地跟在后面。没料到走得过急,突然师琳被脚底凸出的石块绊到,一个趔趄,倾斜的同时,身后迅速伸来一双手将她扶住。 “小心。”温和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师琳心中一刹间竟闪过模糊的意念,仿佛许久之前,也曾有一双手温柔地扶过她……但紧接而至的尴尬和气恼掩盖了一切,她站稳后,立即推开了他的手,冷淡客气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景麒放下手,低头凝视她的脸,这样近距离下,她眼圈周围淡淡的疲倦清晰可见,不丰润的脸更显清瘦。没有经过思考的话忽然就从他唇间说出来:“你脸色不太好,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吗?” 师琳闻言一惊,谁也没有这样问过她,连父亲也没有发觉到。 景麒自己也有些惊讶,他从没有像刚才那样说话大失分寸,所有亲人好友都知道他并不是个热心的人,他一向冷淡自持,习惯保持距离,遵循礼节而不会随意干涉不相关的人和事,优雅稳重是他自己的风格。而方才竟……难道遇到她就不懂得把握尺度了?为何? 两人目光相接,师琳撇过眼,回答道:“没事,谢谢你的关心。”说到谢字,心里忽又生起气来,他明明跟谢莹霄关系非凡,却随随便便对别的女生付出关心,如此不负责任。富家公子就是这样,相貌上有优势更不得了,以前还以为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呢,骨子里都一样。 景麒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要总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不好?”他说这样的话又是逾越了,但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会中途停止,这也是他性格中暗藏的一面。 师琳不悦地道:“我怎么样要你说吗?你太多管闲事了吧。” 他的确是多管闲事,但就是忍不住。“不要把什么都放在心里面,太压抑了。” 他说得好像他了解她似的,师琳甩手,“算了,我不跟你讲。请让一下,我要回去。” 景麒不让开,“你以为你自己能够承担所有的事吗?你真的不需要任何人吗?有的事你要说出来的,否则别人就不知道,一旦你开口,事情说不定就变得很简单。”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莫名其妙!”他懂什么?像他这样一帆风顺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苞激动起来的她不同,他仍是冷静的口吻:“最简单的例子,像刚才,你如果不希望我留在那边,你可以直接说你想独处,让我走开。你不说话,谁也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两回事。”什么跟什么,他说的根本就不搭边。 “两回事也好,一回事也好,我只是想说:不擅于沟通是你性格中最薄弱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让你和关心你的人受伤的地方。如果你打不开心门,就只能永远陷在里面。”景麒淡淡地挑出主题。 “你以为你懂得我?”师琳冷然嗤笑,“你根本不了解……” “我是不了解。”景麒打断她,正面凝视着她的眼瞳,一字字让她听清楚,“我是不了解你,可是师琳,你并不是不希望有人了解你的,你希望有人懂得你。” “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师琳摇摇头,抬头揉了揉额头,“算了,我干吗要跟你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东西?让开,我要走了。”好端端的,忽然跟一个还不算认识的男生在这里争了解不了解的,真是吃饱了没事干。真荒谬,他居然以为他了解她?不管是至亲还是好友,从没有人能了解她,她也不需要。 景麒没有强留她,只是在她经过身边时平静地说:“不要把所有人都推开,你不想孤单一个人的,师琳。” 不再理他的胡言乱语,师琳径自往前走。 快走到扶桑树丛的尽头时,突然后面传来他的喊叫:“师琳!”有些急促的呼声让她下意识地回了头,惊奇连争论都保持着该死的优雅的他会为了什么而着急。 “差点忘了说——”景麒站在原地朝她优雅地笑,“再见!师琳。” 惊愕,竟是为了说这个!师琳一愣后向他怒叫:“不再见最好啦。”霍地转身大步离去,暗恼自己又失控。 景麒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忽地摇头笑了笑,瞧她临去那一怒,算是释放出一些心里的想法吧,嗯,有点成效。 停了会儿,再笑着摇了摇头,这回是为自己,无缘无故对她的事横加评论,硬是要插进去,挑出她的反应,真的像她所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一向不让事情超出理智的掌控,为什么对她…… 唉,无理可循的情事哪,再聪明的人,一时也难以理清。 师琳大步走出绿化区,踏上主校道后才缓下脚步,慢慢走向校门。 此时晚霞的光彩暗了下来,太阳已经半沉入远山之后,几声归鸟脆鸣,师琳的回家的脚步却未加快,反正迟回去早回去都没人管对不对? 罢出校门,后面校道上便赶上几个人,二话不说围住了她,脸色不善。 师琳稍一看,都是女生,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没兴致猜她们的身份,她停住,静待她们发言。 想互交换几个眼色后,由一个代表开口说话:“你叫师琳?”她把头朝不远的路边休息亭一撇,江湖十足,“借一步说话,到那边去。” “不。”师琳不甩,淡淡地回应,“什么话在这说,我没空。”平常她会多点耐心,但现在心中动荡不平,自然少了些耐性。 “你、你……好大胆!”她们反而被吓一跳,原本认定的胆小毖言的乖乖牌,竟然有胆子这么说话,敌情估计不足,她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说我走了。” “你、你竟然……”惊怒之下口齿也不怜俐了。 师琳真的抬腿就走。 “喂!你给我们站住。”她们立即怒吼,跑上前重新把她围起来,这次不敢怠慢,你一言我一语地宣告罪状—— “姓师的,你好大胆,竟敢去勾引我们的景麒!你、你简直是吃了豹子胆。” “对!你不仅花言巧语拐骗谢小姐的信任,背地里还去妄图勾搭人家的男朋友!太不要脸了!” 批斗一轮接一轮进行下去,而师琳在听见第一句的时候便差点喷口水,什么乱七八糟的,荒谬!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有人偶然经过扶桑林边,远远地望见了她和景麒在说话,便立刻猜疑起来,快速通知其他人,以极强的效率组织了同盟军,飞快地追踪过来讨伐胆大妄为的侵略者。 包围圈中的师琳掏掏耳朵,越来越多的不耐在聚集。 众讨伐军口沫横飞,只差没有惊堂木可以用力一拍并大呼“师琳!你认不认罪?”,然后暂停,把发言的机会传给师琳,期待她的认错和忏悔,还有保证不再犯。这是理所当然的程序嘛,任何人都该遵守的。 咦,说完了?师琳眨眨眼,连话都懒得说,用很无聊的神色扫了一下她们,尔后抬脚——既然说完了我就可以走了吧? “喂!”众人齐齐大吼。 “喂什么喂?”不烦终于爆发出来,“你们要是垂涎姓景的,就自己去!找什么谢莹霄当借口?没胆就不要在我面前叫!”真是,她八百年没发过脾气了,都是那姓景的害的。 “师琳!你好大的胆子!你、你……”她们已经震惊到想不出用什么话来指责这个女人了,“我们才不是,我们……景麒现在在跟谢莹霄交往,你就不应该插进去,枉你还是谢小姐的朋友,要是被她知道了,肯定跟你绝交。而且……景麒也不会喜欢你的,你根本配不上……” “别跟我提那两个人,让开,好狗不挡道!”破天荒的大吼,竟在惊愕的女生们中间吓出一个包围圈的缺口,师琳昂首走出去。 “啊、她、我们……” 师琳回到家,隐约听见厨房有炒菜的声响,她直接上楼,丢开书包趴倒在床上,在枕头间吁了口气。受够了,今天的承受力真是极限了。 那个姓景的,一派胡言乱语,凭什么说出那样的话,他懂什么啊?像他那样有着温和的眼睛的人,一定是在呵护中长大的。那种优雅,是设有经历过挫伤、没有被忽略、从没尝到过窘迫的人才能拥有的。 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不顺眼,以一副了解你的姿态说话,似乎真正在帮助你一样,简直是……碍眼之至,伪君子! 最讨厌这种人了,居高临下,假扮救世主随自己心意给人予希望,兴致过了便不管,任由希望冷冻成失望。一颗心由热变冷、由希望变成失望的过程有多痛苦他知道吗? 像他那样的贵公子,配谢莹霄那样的大小姐就正好了,少来烦她。 谤本什么都不懂…… 师琳将脸埋在枕头间,闭上眼放缓呼吸,良久,再翻身坐起来时,已经觉得平静。那姓景的事用不着再去想,他不过是个外人。 起身拎起书包坐回书桌前,拧亮台灯,把想看的书本取出来摊开后,却发觉还没心思看书。习惯性地从梳妆台上扯起一根彩塑管,缓缓地折着。 折好后抛进星星罐里,定定地看着那已经满满一罐的星星,幽幽叹口气,恍觉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唉,这个月里真发生了不少事,全是令她烦恼的事。 眼睛扫过架子上的小钟,已经是平常开饭时间了,爸爸还没准备好吗?整整头发站起来,不如下去帮帮忙吧。 下了楼走进厨房,她不禁大吃一惊——站在炉灶前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江月华。 “妈……你在家啊?” “咦,琳琳,”江月华回过头来,“你已经回来了啊?怎么悄没声息的?你爸刚才还在叨念你今天怎么这么迟呢。” “妈,该翻锅了。”师琳指指锅里的鱼。 “噢、噢!”江月华赶紧回身,手忙脚乱地用锅铲将鱼翻个面,那一边已经微焦了,鱼皮也粘在了锅底。江月华看起来有点无措,“琳琳,你来看,是不是该放点水?” “放点吧。”师琳探头瞧了瞧后点头说道,其实她也不是很懂。 江月华端起一碗水就倒下去,师琳急叫:“呀!小心!”警告慢了些,灼热的油锅一遇冷水马上油花四溅,差点到她们身上。母女俩慌忙后退,等油花落下去后才敢再上前。 “是不是让它煮一下?”江月华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戳了戳鱼。 “我觉得是。”师琳评估了一下鱼肉的颜色,心中已经对它的味道产生了疑惑,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再煮一下就变好一点。 “那就再煮一下吧。”江月华把锅盖盖上,松了口气似的拍拍手。 “爸呢?”师琳扫了眼厨房和饭厅,“怎么今天妈掌厨?”母亲今天似乎兴致颇高,只是她的厨艺实在不怎么好,难怪磨到现在还开不了饭。 “你爸好像去后院给鱼池换水吧,今天我回来得早。嗯,你也好久没尝到妈做的菜了吧?”江月华翻着柜橱,“咦?盛菜的盘子放哪儿了?” “这里。”师琳拉开洗碗台旁的柜子门。总觉得今天母亲的心情特别好,八成公司又有喜讯。 一边在饭桌上摆着碗筷,师琳一边斜眼看母亲笨拙地给鱼调味。 这时师明康走子进来,见于女儿笑道:“琳琳回来了,好,准备开饭了。今天你妈掌厨。” “全部莱都是妈做的吗?”师琳小声问,今晚填不填得了肚子? 师明康压低了声音安慰女儿:“那道红焖佛手和炸鱼丸是我做的,等会把它摆在你面前。” 偏生江月华听见了他们的悄悄话,不禁气嗔:“哼,就知道你们父女嫌我做得不好。” “呵呵,怎么会!”师明康赶紧赔笑。 师琳吐吐舌,笑意不自觉浮上唇角,家里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菜都上桌了,三人围着饭桌坐下,师琳深嗅桌上的香气,咦,好像还挺不错呢。 江月华看见她这般模样,含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转首顿一顿,又给师明康夹子一块。 师明康喜不胜喜,连连点头,大口地吃起来。 师琳看见这一幕,亦是笑颜绽放。同时不由心生感慨:这个家果然是以母亲为中心的,她开心便全家开心,若是她收起笑容…… 而此时,母亲的突然转变令她又惊又喜,却又暗暗地涌动一丝隐忧——促使变化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吃着饭,江月华忽然微笑着开口:“下星期六晚上,我们华江企业跟曦辉集团一起举行酒会,庆祝两家的合作,你们也参加吧。” 师琳的心微微吊起,和父亲对望一眼,“可是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类……”难道曦辉集团是特别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参加啊,你已经快十八岁了,学习一些适当的社交礼仪也很重要。”江月华决定了的事便是不容更改的,“我前几天去参加一个商企招待会,谢董事长也带他的千金出席了呢。他女儿叫谢莹霄,年纪看起来跟你差不多,那小泵娘真不简单,应对自如、大方得体。琳琳,我想你也可以的。” 为什么要把她跟谢莹霄比?师琳正待说话—— “咦,对了!”江月华突然想起来,“那天好像听说谢小姐也转到了伊顿学院,这么说跟你是校友呢,只是当时正巧有人打扰,就没问到她在哪个年级哪个班的,琳琳,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说过她?” 师琳沉默,慢慢地拨动筷子,食欲全无。 “说起来,”师明康这时倒插口了,“曦辉集团的谢董事长跟你也是校友啊?” 江月华锐利的眼睛盯住他,冷冷道:“是啊,我们还是同班呢。”语气中颇有不悦之色。 师琳的心又被吊起来,抬眼有点紧张地看着父母。 “是……是吗?”师明康在她的眼神下垂下头,讷讷地道。 “是啊,你应该早听说了吧?我家里人跟你说过是不是?你那些亲戚也知道是不是?报纸上都写了是不是?怎么?忘记了吗?”江月华此时的微笑格外具压迫感。 师明康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想问我什么吗?想问就问啊,你问我就说。”江月华突然沉下脸。 “我……”师明康则完全退却。 师琳的心绷紧到呼吸都静止,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的恐惧和懦弱,她宁愿一直提心吊胆下去,也不想揭开内心的疑虑。不想!她绝对不想打破目前如履薄冰的平静,哪怕要付出源源不断的忧虑和惧怕。 对,她是懦弱的!懦弱到不敢面对,不敢寻找答案,自欺欺人地不去想不去听也不要别人提起。 “问啊,你有话要问的吧?” “我、我看,吃饭吧……先吃饭……琳琳也……”师明康嚅嚅地指着饭桌江月华不顾师明康发白的脸色,依然咄咄逼人:“怎么不问了?我还以为你突然有胆了。哼,怎么?不敢问了吗?” “妈!”师琳冲口而出。 江月华看了看女儿,总算缓下脸色,吁了口气,“好,吃饭吧。”优雅地端起汤碗啜饮,回复了端庄的气度。 难得的欢乐气氛早荡然无存,三人都沉默。 师明康歉然地望望女儿,频频夹菜给她,让她多吃点,又转而看看妻子,江月华撇过眼,显然还在生气,他也就低头不敢出声。 脸色是平静的,动作也平稳,师琳心中的震荡一点也没有表达出来。率先吃完了饭,回楼上做功课。 只是一关上门,面具便崩溃。 那一晚,师琳梳妆台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增加,满溢出装星星的罐子,散落于台面上,滚落到地面上…… 隐约地,楼下偶尔传来声响,想象得出,父亲定是小心翼翼地讨母亲欢心,母亲想必是爱理不理,最后一定是嫌他烦人。 理了千百回,心中的乱绪总是理不清。心疼父亲的容忍又讨厌他的懦弱,讨厌母亲的跋扈也清楚她的辛苦,怨恨母亲一直以来对她的忽略,感慨父亲对家庭的付出,母亲的不珍惜,耿怀他们的不相衬,也不甘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一无是处……可是不管怎样,她不要失去他们。 不管怎样都好,她要这个家里有他们两个人。 不管怎么样……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洒月兑,可以无所谓了,以为能够不需要母亲了,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她只剩下恐惧,恐惧失去他们。 是不是如果真能做到不在乎,就不会这么恐慌、这么难受了?她要学着真正放开吗? 是不是什么都不去想,就不会再心痛?什么都不理,就不会再受伤? 是不是要真正地放开手,让一切都无所谓? 次日清晨,江月华一早便出门,师明康在楼下做好早餐后不见女儿下楼,便上楼去敲她的房门。 “琳琳!起床了吗?吃早饭了!琳琳?” “嗯……”师琳睁开酸涩的眼,望了眼闹钟,昨晚忘了调铃声,也不知几时上床睡的。 “琳琳?” “哦,来了!马上就下去。”师琳朝门外喊了一声,坐了起来。 “快点啊,不然会迟到的。”师明康说着转身先下楼。 迷迷糊糊穿衣梳头,收拾书包,只见一桌散乱无序,到处撒着碎彩塑屑和小星星,那星星罐子倒是用彩纸包好了,还用绸带扎紧了封口。师琳拿起来瞧了瞧,昨晚编织到眼涩手软,完全是下意识似的摆弄这些东西。 “琳琳!”父亲又在下面催。 “来了!”匆匆将几本书塞进书包,随手拿了几支笔也装进去,拉上拉链便提着下楼。 一夜过后,仿佛又回复了以前的平静,至少现在是平静的。 略赶地来到学校,站在课室边打开书包,竟从里面滚出那个星星罐。师琳愣了愣,料想是方才匆忙之下误塞进去的。正想把它放回书包里,忽然旁边的人一阵骚动,她不经意地随之望去,却顿住了动作—— 景麒……还有谢莹霄。 显然是他护送她来学校,两人并肩谈笑着,亲密又和谐。俊男美女,画面看起来确是悦目。 师琳冷笑,心头无明火起。什么跟什么,昨天突然跑到她面前大说一通,今天就若无其事陪同谢小姐来校,这种人! 景麒送谢莹霄到课室门口停下,有丝无奈地低声叮嘱:“下次不要再随便跟着别人转车了,要按固定路线走,知道了吗?”真费劲呢,这个不知世事的大小姐,要不是他及时看见,差点又走丢了。 谢莹霄自知理亏,乖乖垂头应承。 “那我先走了,再见。”景麒道别后欲走,却在旋身的那一刻瞥见课室内的师琳,不禁稍顿,特别朝她望了一眼。 那一眼却彻底惹怒了师琳。 什么意思?嘲讽还是炫耀?一直潜藏在心底的愤怒涌上来,她的手蓦地抓紧书包。 “哎呀!好漂亮的星星。”恰巧谢莹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星星罐,立时惊喜地大叫,伏来看,“哇,好漂亮、好神奇哦!太了不起了!师琳,都是你自己做的吗?好棒哦!傍我看看好吗?”说着便将手伸向罐子。 师琳下意识“啪”的一声格开她的手。 谢莹霄愣住,师琳也一呆,众人全向她望来。 没有解释,师琳抿着嘴,低头将罐子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 “不能给我看吗?”谢莹霄颇觉惋惜。 师琳脸朝向别处,不想再勉强自己敷衍她。 “或许是要送给男朋友的吧,不能给外人看呢。”旁边倒有女生插口取笑了。 马上另一个挤眉弄眼地接口:“对呀,是人家的秘密的礼物,咦?可是师琳有男朋友了吗?没听说过啊?” “没有男朋友,暗恋不可以啊?说不定是要用来向男生告白的,对不对?”早就看她不顺眼的王丽娜也插了进来。 “对对!星星嘛,就是代表满满的心嘛,呵呵呵……师琳看上谁啦?”存心要弄到她下不了台。 师琳径自坐着,不理这些闲言碎语。 “真的吗?”谢莹霄竟天真地相信了,开心地朝她笑,“师琳有喜欢的人啦?是谁呢?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啊?” 师琳呆了呆,定定看向她,突然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想知道?” “是啊是啊!”谢莹霄连连点头。 师琳望着她的眼睛,然后挑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景麒。 第五章 “景麒”二字一出,惊得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尾音飘逝在空气中。 师琳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 谢莹霄微张着口,愣愣地望着师琳,不是很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其他人则吓到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瞪着师琳,她竟狂妄到当面跟谢莹霄叫板?!好……好……好惊人! “你、你刚才是说……景大哥……吗?”半晌谢莹霄才眨着眼睛问道。 “对。” 谢莹霄眨眨眼、再眨眨眼,总算恢复清晰的口齿了:“师琳,你喜欢景大哥?” 师琳轻扯唇角,然后缓缓取出那个星星罐,捧在手里晃了晃,才悠悠地说:“我打算把这罐星星送给他。” 哇!众人暗呼。只是不敢叫出声,惟恐惊扰了两位当事人的对手戏,才硬把声音吞回肚中去。 “啊。”谢莹霄闻言,就这样轻轻“啊”了一声,仍是直直地看着师琳。 师琳回望着谢莹霄的视线。其他人侧轮流瞧着她们两个,紧张地期待后续发展。 久久,快成木偶的谢莹霄终于有了动静,她又轻轻地“啊”了一声。 天啊!等了这么久就这个语气词。 可是就在众人将倒未倒之时,谢莹霄接着爆出一句:好好哦!” 啥?无数下巴垂了下来。 “好好哦!”谢莹霄真心真意地道,眼睛盯着美丽绝伦的星星罐,“景大哥可以得到那么多星星,还有漂亮的罐子。好好啊,好羡慕。” 众人终于力疲倒下,连师琳也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有谢莹霄,无限倾慕地望着星星罐。呜,她也想要这么美丽的星星。 撇开谢莹霄走调的反应不谈,这绝对是伊顿学院校级情史上的一件大事。 师琳,那个名不见经传、貌不惊人、家庭背景平凡到出奇的寡言女生,竟然当着谢莹霄的面宣称她喜欢景麒。 景麒耶!先不谈他出身名门、才貌出众、气质高雅,乃伊顿学院第一号白马王了,就凭他跟曦辉集团的董事长千金差不多就是公认的一对,据说双方家长都默认为未来亲家了。那个叫师什么的竟敢就这样跳出来搅局,怎不叫人惊诧?片刻间整个校园都为之震动。 但紧接着传出的另一道消息使这桩事件更耐人寻味——据说的据说啊,昨天下午放学后,在谢莹霄先离校返家之后,那个师琳哪,跟景麒在偏避的扶桑林里幽会耶。不相信啊?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的哎。不可能?说得也是,景麒怎么可能看上那种女生?根本天差地别嘛。可这是事实哟。那个还听说啊,之后师琳还当众狂呼“垂涎景麒就要自己上”!这可是她的原话哦,四五个人亲耳听见的呢,没假的啦。 波澜无兴的校园生活,难得爆出个绝佳话题,怎不叫学子们兴奋地狂传? 那么几个当事人呢?相对而言,他们平静得多。 尤其是师琳,仿佛八卦满天飞的主角之一不是自己,径自做着例行的事,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神色安静自如。 谢莹霄本是心无芥蒂地还想跟师琳说话,但被旁边的女生拉到一边,嘀嘀咕咕点醒她一阵后,便显得神情古怪,有些呆滞地坐回自己位置上,这一天就没再往师琳那边靠。 而景麒这边,只稍微比平常热闹一点点,原因是因为霍新阳。他是第一个听到风吹草动,冲出去地把详尽资讯带回来的人,并且还使用非常有魄力的手段,几乎搜罗全所有版本的传言,带回学生会办公室津津有味地逐一点评。 但除了他,其他两人都兴致缺缺。司皓南不说,连景麒都仅是乍听之下略显惊疑,然后便一笑,优雅地弹弹指,转身做他的事。 “老实说,那个师琳着实不怎么样,难怪你的亲卫队会不服气。长得不算漂亮,嗯,没什么突出的特长呢。”此刻,霍新阳正翻看着利用职权调出来的师琳的档案,恣意评论,‘哇,这种家庭环境真不是普通的普通!怎么还来读伊顿?家里怎么负担啊?”就算是特招的资优生,尽避学费免交,各类杂费加起来也不低呢。 “你没别的事做了吗?”被他在身旁嘀咕了差不多一整天,景麒终于开启金口。 “嘿!兄弟的事最重要嘛,其他的事再大也要放下。”霍新阳一听他说话,马上丢下资料夹,跳到他面前,“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呵呵。”终于被他烦得说话了吧?嘿嘿! “新阳,”景麒温和地微笑,“男人不要学得那么八卦。” 相交多年,霍新阳知道他此时微笑里暗藏的危险,撇撇嘴,反正他也不是对桃色新闻本身感兴趣,“不说我也不逼你,只跟你商量个事——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跟师琳的事引起这么大的反响,那么必有人乘机作乱,最大可能的目标就是师琳。兄弟我在此自动请缨,担任保镖,以维持校园治安,你来配合我,怎么样?”这才是他的盘算。 败给他!“看来你真是闲得慌了,来,把这些送到杂务处去,顺便领两根拖把回来。” “去!”霍新阳推他,“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跟你说,昨天冯家帮那些人透了口风,东阳三校的帮派联合势力确实准备入侵伊顿,我已经盯准了几个人,只是还没有抓到他们的辫子,哼,很会隐蔽嘛。嘿嘿,现在就有个大好的机会,兄弟,东阳一中的大姐大很垂涎你,这不是秘密啦。等你跟师琳的绯闻传到她那,她一定会沉不住气,有所行动,到时我就能揪住他们的尾巴,把他们赶出伊顿!” 景麒似笑非笑,“新阳,我今天才发现你的戏剧才能。”这七拐八拐都能想出来,真服了他。 “怎么样?很棒的计划吧?兄弟,配合我,尽避把跟师琳的绯闻闹大。嗯,如果能让师琳更嚣张、更彻底惹怒东阳派就更好办了,然后再让她落单,让东阳的人有行动的机会,当然那时我会在暗中保护,到时来个当场抓获。”霍新阳越想越觉是条好计,“你们觉得怎么样?喂,景麒!” 混账!连听都不听他的阐述,真没礼貌!霍新阳气恼地朝已经在休息区悠闲品茶的景麒瞪了一眼,转首向司皓南,“老大,你觉得呢?” 本不想理会他的异想天开,但看在兄弟一场分上,司皓南勉强给了个忠告:“别想用这么低级的法子玩景麒,太不现实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策划只是为了伊顿校园的安宁着想,决不是针对某个人。”霍新阳模模鼻子,他主要目标真的只是为了扳倒东阳,自己也可以痛痛快快打场架嘛,想看景麒的笑话是其次的其次、可以忽略不计的次要目的啦。 “总之,你没事还是去逛校园吧。”司皓南给了他一条建议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再不理他,径自看自己的财经杂志。 什么嘛,一个个都不理他,霍新阳不服气地嘀咕:“我觉得是很好的计划啊,天赐良机呢,其实我想这法子想了好久了,本来打算让谢莹霄担任诱饵的,但她太笨,反应又迟钝,好不容易出了个师琳,感觉起来蛮适合实施我的计划……” 景麒忍不住翻白眼。 连司皓南也听不下去了,“去看看校警队的情况,执行委员别老呆在办公室里。” “是。”霍新阳懒洋洋地应声,朝室外晃去。不就是想赶他走嘛,哼,绝佳的妙想竟被他们一口否决,此刻他满心希望能逮到几个人出气,最好不要有人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闹事,否则,哼哼! “是怎么回事?”待霍新阳去后,司皓南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也不是很清楚。”景麒微笑,“不过很有趣。”以后他将再不会小觑伊顿学生们的渲染力和想象力。另外,有关师琳的……看后续发展吧。 到了下午放学时间,课室里顷刻间骚动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师琳扫去。事实上,自她今早宣称喜欢景麒后,就一直处在目光的集中点。 师琳在众目睽睽下收好物什,站起身离座。 她要去哪?去找景麒吗?众人的心立即吊起来,好奇到极点,却没人敢去问。杨晓虹皱眉踌躇片刻,终究没上前跟师琳说话,看着她走出课室。 有人忍不住推了推谢莹霄,“你就任她去吗?” “啊?师琳要去哪里?”谢莹霄仿佛这才回神。 克制昏倒的冲动,低吼道:“还能去哪?肯定去找景麒啊。她不是带了星星要向景麒告白吗?你不管啊?”她不是景麒的正牌女朋友吗? “要送星星给景大哥吗?”谢莹霄苦着眉,“唉……” “唉什么唉,你……咦?莹霄你去哪?”正想骂她的超级迟钝,她却突然有了行动,让众人又吃了一惊。 只见谢莹霄蓦地站起来,“我要去看。”说着冲出教室,朝师琳走的方向追去。 哇,有好戏看了。立时便有人陆续跟着出去,其实在没人注意时,杨晓虹早就缀在师琳后面走了。 于是场景转移至后校园区的花圃中。 师琳慢慢地踩着落叶踱入此间,后面远一点、再远一点的地方,推推搡搡地挤着、猫着、蹲着各色看热闹的好奇鬼,数目还在持续增加中。 这个以紫荆树林和林间鹅卵石曲径为主体的园区,被精工琢成优雅的美景。夕阳映照下的紫荆花闪着美丽而神秘的光彩,微风轻拂时,薄薄的蹄形叶片柔柔地颤动,偶尔飘落的紫红花瓣使现场包添一分灵逸。 如此妩媚却稍带忧郁,不正是爱情故事发生的绝佳氛围?观众们心中的期待值不断增高。 当然女主角不是师琳啦,那不是太糟蹋他们伊顿的校园王子了吗?故事中的王子公主是谢莹霄跟景麒才对,他们心中早编好浪漫的剧本啦。 当贸然出现的第三者师琳向王子告白时,王子会表明自己只爱公主一个人,然后在暗处听见一切的公主感动地现身,然后王子与公主相拥,恋情从此明朗化,到时师琳这个配角就会退场,将浪漫留给王子公主。而他们就是爱情的见证者!皆大欢喜,浪漫惟美。怎么样,很精彩吧? 臂众们想到激动处,差点为美妙的剧情提前欢呼起来,幸好及时掩住嘴,转身探视他们的女主角谢莹霄。咦?刚才还一起跟来的,现在被挤到哪了?人家是主角耶!无关的人快让路,让主角到前面去,方便她出场。 不料乱哄哄找了一阵,谢莹霄仍踪影全无,有些急焦的观众便沉不住气地站直身来找。 师琳将背后传来的阵阵骚动听在耳里,有些气馁又有些嘲讽地叹息一声。还以为伊顿的学生们都是各顾各、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呢,谁知团结性和凝聚力如此之强。 事已至此,老实说,她心里没有一点后悔肯定是假的。一时心烦冲口而出的话,竟引起轩然大波,让原来希望过没有人理会的清净日子的她颇为懊恼。 但她的不辩解不说明,也有她的原因。如果,这样子能让谢莹霄不再黏她、让景麒对她敬而远之,她倒也宁愿忍受被这些目光聚焦的日子。 反正只是颜面问题,无关紧要的,最多被无聊的八卦人士指指点点一通。异样的眼光又怎样?无关痛痒,没有人来理她最好。关键是,让她心烦的谢景两人将因为她对景麒“有意”而远离她。 以后。即使母亲让她跟谢莹霄友好相处——假使情况变成那样的话,她们也有充分的理由讨厌彼此对不对? 想到母亲,师琳便闪过隐约的苦笑。这才是痛源啊,因为母亲的关系,她几乎是慌乱地迫不急待地将谢家的人推到敌对的位置,决不承认跟她合得来。 师琳心里有丝紊乱地在紫荆林绕了大半圈后,身后的人群丝毫不见有散去的迹象。她在哭笑不得的同时也颇觉无奈,怎么办?大家在等着看戏呢,现在就转身回家会不会太对不起观众?想是这么想,脚下却加快步伐,兜回出校门的路。谁管他们,本小姐逛够了,要打道回府了。 “咦?她往回走了,还没见到景麒呢。”惊讶。 “是想回去?胆怯了吗?不是说要跟景麒告白吗?”疑惑。 “不会吧!不管怎么样,跟紧她,走到哪也跟。”坚定! 师琳服了他们。想到自己拖着长长的一串“尾巴”兜校园,禁不住扑哧一笑,实在想不到她这些同学竟这么宝。 眼看将走出紫荆林,却在此刻,迎面看见一个料想不到会遇见的人。没错,正是景麒。 景麒也是凑巧走下阶梯,刚踏上鹅卵石小径,闻声转身望来,正见到师琳呆愣而躲避不及的身影。 不期而至,双方都有一霎的诧异,各怀心思。 微微一笑,景麒站在原地等她走过去。正想去找她呢,就碰见了。 冤家路窄!师琳压下心中蓦地升起的一阵慌,还没有跟他面对面的心理准备。他等在前面,后面又有一群人瞪大眼睛看着,她要怎么办?师琳捏了捏汗湿的掌心,硬着头皮踏出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豁出去了!没理由戏演一半就跑掉吧?此情此状已不允许她退缩了,大不了被狠狠拒绝就是,有什么好怕的。 哇,主角终于登场了!眼尖的观众望见景麒,立即一扫倦意,振奋精神,四处散开,各自抢占隐蔽处。 一段石径很快走到头,师琳在距他三米处停下脚步,低头望着两双鞋之间的距离,这像是告白的合适距离吗?很显然不是,除非她想以喊话方式与他交谈。所以不得已,她又向前跨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瞅瞅,再踏前一小步。 似乎真有些羞涩的样子啊,景麒禁不住又失笑,抬脚向她走近了两步,轻松地消灭掉剩下的安全距离。 突然间,算好的合适距离一下子不见,师琳瞪着地面,再缓缓抬头,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他。 “你好。”景麒迎着她的目光,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师琳一怒,脸上倏地辣起来。总是觉得他在嘲弄,悠然地笑看她的拙劣演技。 没错,将自己弄至这般境地,她也是够蠢的!但是,师琳深吸口气,即使让人看笑话,也要完成她的目的。 “景麒,我喜欢你!”话就这么直直迸出,不让自己有犹豫的机会。 景麒的笑容终于失去,他看着师琳,有点惊疑。 没有了笑容的他比较容易面对,师琳抬起头回视他,努力忽视脸上的热气,接着说下去:“我希望……能跟你交往。” 说出这句话比想象中还要困难,不理手脚的轻抖,单是头上狂涌的热潮都让她差点逃开,但她毕竟说出来了,而在瞥见景麒眼中闪过的一抹反感和退缩时,她知道,她成功达到目的了。 像景麒这种男生,必定讨厌被不识相的人纠缠,也不会喜欢这样具侵略性的女生。想到麻烦人物将就此对自己退避三舍,师琳的手兴奋地微微颤抖。 景麒一时理不清心头涌上的是什么感觉,猜疑、烦躁,或许还有一丝的气恼,因为发现自己竟错看了这个女生。 他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她,很明显,她是紧张的,甚至在细微地颤抖,涨红的脸也比平日多了一分生气,景麒一瞬间竟涌起某种迷惑。 “你是认真的吗?”他轻声说。一切思绪皆在心里,外表儒雅温和依旧。 “当然。”她答道。发现此时连心也颤了起来,怎么还不结束?这种状况真是难熬呀。 景麒再默然,看着她,却发现看不清她。 她真的……喜欢他?没有迹象,但女孩子的心思总有点无法解释的莫名其妙,尤其是她的,隐藏得更深。可是,总有些不太对劲的感觉,某些极细的线索存在着,可是他抓不住,景麒有点困惑了。 不过探讨她的真实心意可以置后,就目前的情况,他要如何做?景麒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自己竟产生了一丝犹疑。奇怪,这有什么好想的?以往面对类似情况不都是尽量不伤人地拒绝吗?为什么,他刚才竟在犹豫? 细看师琳垂下的脸,景麒在心里叹了口气。没错,现在可以确定了,他对这女孩产生了迷惑,所以对她表白便不能干脆地拒绝。因为隐约知道,一旦此刻拒绝了她,便再不会有靠近她的机会。像她那样敏感而自尊的女孩,退开后就不会再有第二次靠近。所以,景麒迟迟说不出口。 但是总要说的。太多的不确定,她内心真正的想法,他对她的迷惑究竟是什么,仍不清楚。何况他不是贸然许诺的人,感情的事,他绝不轻率。至少目前,他确定,无意就此与她发展。 师琳觉得他的沉默有一个世纪般漫长,长到她几乎忍受不住而转身奔逃。 终于,他悠悠叹息,“对不起。” 他柔和的嗓音在空中优美地飘远,让师琳紧绷的神经一懈,差点为这轻松下来的感觉而哭泣。 “没……没关系。”她垂下头,让滑落的刘海盖住靶动的双眼。呜,终于完成了。 他剑眉微皱,“真的很抱歉,但我目前无意与任何人交往……” “真的没关系。”她摇头低语,拜托他别用这么讲礼貌好不好,反弄得她有点过意不去。不无讽刺地咬咬唇,不愧是有风度的景麒,连拒绝都不失优雅矜持,耳尖地听到旁侧树丛中传来的细小骚动,仿佛是有人爬近,她眼中又浮起嘲讽。 镑个隐蔽处的观众正紧张地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他们的交谈声太小,基本上什么也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好像还说不到几句话嘛。师琳怎么没有动作呢?谢莹霄哪去了?怎么还不出场?”讨厌,怎么没有高潮?这根本一点都不精彩嘛。 景麒看着她低垂的脸,不知怎地就是不能转身离去。呆站着,禁不住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话出口便皱眉,怎地在她面前总是失常,不时出现月兑轨现象。 何必还说这类虚伪的话!对一个被拒绝的女生滥用温柔,看似仁慈,实质残忍。师琳霍地抬起头,将手中拿着的星星罐送过去,“这个,还是请收下吧。”礼来礼往,算是答谢景公子的合作,反正她留着也是扔墙角。 景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从来谋划运筹、胸有成竹,为何这时他会乱了?不觉伸手缓缓地接了过来,“对不起。”若是伤了她,他是最不愿见到的。 任务完成,正欲转身离开的师琳闻言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没关系。”她不该看他的,因为那短短的一眼,她看见的他不是一贯的温文雅然的冷淡自持,而是含有困惑、歉然和真切的担忧。心中砰地爆出歉疚的情绪,她倏地旋身跑开。 穿越过偷窥者,她头也不回地离场,匆忙中连发带被树枝勾松也不自觉。压在心里的,是突然升起的莫名狂躁。 算成功了吗?想必他们都不会再靠近她、不会让她心烦了吧?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心里浮动的,是对自己的厌恶,她师琳真不是什么好人!虚假卑伪,看不起别人,自己更糟糕,真是让人讨厌透了! 景麒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不觉又是一声叹息逸出。星星罐无比精致,成百上千颗小星星躺在里面,一颗一颗透着绚丽的光晕,令人惊叹的美丽,他看着,心头仍有点茫然。 抬头看到周围旁观者意犹未尽的表情,他抑不住有点怒气,冷冷地扫一眼这些无聊至极的人,转身而去。但愿师琳不会由他们那里受到更多伤害。 就这样完了?谢莹霄竟然没出场。观众们满怀失望地议论着,逐渐散去。 “用星星告白”这一场剧就此落下了,抱歉未能如观众朋友所预测般精彩,呵呵,但有些幕后花絮似乎该交代一下—— “唔,干吗拖着我?放手!唔……”娇柔的嗓音,正是出自众人遍寻不着的谢莹霄之口。 而掩住她的嘴的人,是杨晓虹。 “到底干什么!”谢莹霄终于抓下她的手,得以出声。讨厌!这个人干吗突然挟住她把她拖到这树后面来,又跟她不熟,真没礼貌!她想去找师琳呢。 “别出声!”杨晓虹透过树枝观察前方的情况,正到紧张的时候。 谢莹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师……”一个字还没说完,又被捂住口。 “不要被她听见了!饼来,这边!”杨晓虹拉着她在树后伏行,潜到前方的花坛阴影后。 为什么不能被师琳发现她?谢莹霄疑惑不解,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们要干什么?”好像当间谍一样哦。 杨晓虹没空回答她,皱眉看着师琳慢慢地踱近。 谢莹霄不悦地努努嘴,朝另一边看去时又轻叫起来:“啊,景大哥在那边!他走下来了……唔……” “小声点!”杨晓虹再一次阻断她说话,眼角瞥见师琳向景麒走过去,心跳也跟着紧张,转头看到被自己捂住嘴的谢莹霄也全神注视着他们。杨晓虹放下手,很认真地望着她说:“你不能去阻止她,否则师琳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我不会让你去的。” 她在说什么啊?谢莹霄眨出小白兔的眼神。 杨晓虹坚定地回视她。一定不让她出去给师琳难堪,就算跟全体希望看热闹的同学作对也在所不惜。 身为师琳在班上为数不多的朋友,到今早才知她喜欢景麒,已经是失职了。难怪师琳近来都是愁思暗藏,原来是因为这无望的恋情,今天她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去劝师琳放弃这段感情、在没受伤之前抽身,但见到师琳一副平静而绝然的表情,她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看来师琳是真的喜欢景麒啊,喜欢到一改往常胆怯退缩的性格,不顾一切地向众人宣告她的感情。她彻底被感动了,所以她决定要帮她。 尽避她能做的极其有限,但至少要在师琳鼓起勇气向景麒表白的这一刻,拦住谢莹霄。若是女朋友不出现,景麒应该就会用温柔一些的方式回答师琳吧。这样的话,即使被拒绝,也可以让师琳短暂的恋情留一个不失尊严的结局,而不是难堪的耻笑。 谢莹霄的美眸迷糊地眨呀眨,而杨晓虹的眼神坚决严肃,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谢莹霄觉得累了,将目光移开,“啊,他们说话了。”这时师琳和景麒已经面对面了。 杨晓虹赶紧望过去,担心地注视着师琳的表情,心中祈祷她不要受太重的伤。 谢莹霄双手托腮,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无法听到声音,也猜不到他们的表情,只能干焦急啊。杨晓虹抬手抹了把汗,仍然紧盯着师琳的面部,就怕会有泪流出来。 “你很紧张吗?”谢莹霄好奇地看了看她,轻问道。奇怪啊,她紧张什么,真是怪人!当然此刻杨晓虹是没心情回答她的,所以她讨了个没趣后,转过头去继续看景麒和师琳。“啊,她要把星星送给他了。” 听出她声音里的一丝不甘愿,杨晓虹赶紧警告她:“你不能出去!不许去阻止!”不觉中两手紧紧揪住她,既然这是师琳为了她的恋情所做的最后努力,就决不能让谢莹霄出去打断它,这是她惟一能帮师琳做的。 “哦,不出去就不出去嘛。”谢莹霄低下声音,好遗憾地看着星星到了景麒手里。 旋即师琳跑开了,两人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后,都松懈地垮下肩膀。 杨晓虹本想追上去的,但想了想后还是觉得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唉,总算没有出现太坏的场面,希望师琳能早日恢复吧。 谢莹霄没精打采地垂下头。唉,整罐星星全部都送出去了耶,一颗也没留下,她好希望师琳也送她哦,一颗也好,那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星星。 杨晓虹听见她的叹气,不由心生一丝歉意,这样硬拉住她,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向自己男朋友表白,对她好像也是残忍的。“对不起,要怪就怪我吧,不干师琳的事,请你不要找她麻烦。” “啊?”谢莹霄抬头望她。 “我今天才知道师琳喜欢景麒,”杨晓虹伸手扯着地上的草叶,“以前从来都没发觉她的心事,唉,枉我还自认为是她的朋友。喜欢上像景麒那样的人,你又正好在她身边,唉,师琳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知道吗?其实她是一个很胆小的女孩子,连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出来,宁愿息事宁人,可是这一次居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出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但是又好佩服她,换了是我,一定不敢这么做,师琳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帮她,我不能眼看着她在大家面前出丑。” 谢莹霄偏着头,“你说的话我大多数都听不懂。不过,我也很喜欢师琳哟。”好极了,这一点她们是一致的。 杨晓虹闻言抬头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嗯,师琳是个很好的人。虽然很少话,可是好体贴人。我知道我常常很冲动,师琳总是在旁边让我冷静下来,她会被王丽娜那些人欺负,都是被我连累的,可是她从没有怪过我。我知道我有时候烦着了她,可是她总是顾全我的心情,我一直很感激她的,师琳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对呀对呀!”谢莹霄大力点头,扳着手指,“我最喜欢师琳了。师琳会做好多漂亮的东西,师琳的眼睛好酷,师琳不管别人的闲话,师琳不说假话,师琳不讨好我,师琳不会装笑脸,还有好多好多。”师琳不想理她就不理她,师琳不想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合上手指,又笑眯眯地补充了句:“而且师琳好有个性哦。”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很特别了,所以好喜欢跟她说话。 “个性?嗯,这么说师琳倒真有个性。”杨晓虹也点头,“像这次告白的事就好勇敢,真是有个性,我开始崇拜她了。” “我一直都崇拜她。” “是吗?难怪你特别爱跟她说话。” “是啊。” 两人越谈越投机,笑脸相迎,两双手也兴奋地抓在了一起。 “啊,”杨晓虹突然想起来,“这次对不起你了,要你看着师琳向景麒告白,一定很难过吧?可是,我不能不帮她,她因为我得罪了那些人,班上的人都不太跟她交往,我不帮她,就没人帮她了。”说着眼圈也红了。 谢莹霄赶紧安慰地拍拍她,“别这样,我也会帮她的啊。”你不是孤军作战的,但是她有些不明白。“可是,为什么你认为我看到师琳向景大哥表白会很难过?” “因为景麒是你的男朋友啊。”杨晓虹敲了一下她的头,“看到别的女生向自己男朋友表白不是很难受吗?”她还真笨耶。 “可是……景大哥不是我男朋友啊。”谢莹霄睁着小白兔般无辜的眼。 “什么?!可是……可是那个……大家都认为是,真的不是?” “不是。” “啊!真的啊?不会吧?!天啊!怎么会这样?真的不是吗?oh!god!我不相信!”这一连串同时冒出的话当然不是杨晓虹一个人说出来的,而是出自她们四周突然探出的无数个人头之口。 “哇!”谢、杨两人吓得不轻,“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她们竟然没发现旁边躲着这么多人。 “别管这个小事。谢莹霄,你说真的吗?你和景麒不是恋人?……这么说,你不是来阻止师琳的?……去!原来是假消息啊,浪费我的时间!……真的不是吗?不要骗我们哦……啊,那我不是还有机会?……”众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将她们淹没。 可怜的两人,不被众人的气势吓死也快被排山倒海的口水掩死,但更可怜的似乎是师琳——她好像,白做戏一场了。 当然,那时的师琳还不知道后续发展,所以她才会趴在床上失神。 达到目的了,不是吗?与谢莹霄成了“情敌”,以后不会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一再扯她的心结。景麒也会避开她,再没人无缘无故扰乱她的心情。从今天的情况看来,同学们视她为疯子,连杨晓虹都疏远她了,她可以恢复为孤单自由的一个人。 这样才是她要的。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探询和打扰,一个人就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心里会有若有所失的怅惘? 蓦地忆起景麒曾说过的话——“你希望有人懂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推开,你不想孤单一个人的。”猛然甩头,把脑中的话音甩掉,师琳翻身下床,走至窗前的书桌边。 好了,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再想了,反正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不想的话,心里就好过些。 习惯性地欲从抽屉里模出彩塑管,才想起昨晚已经完工,星星罐也送了人。愣了会儿,打开柜子翻出几卷彩带和丝绳,拿到书桌上摊开。这次做什么好呢?编挂饰?绑布女圭女圭?还是织一个荷包? 正想着,突听窗外楼下传来汽车马达声,她站起身掀窗帘往下瞧,瞬时僵住—— 是母亲,江月华正从车上下来,却不是她自己的车,随后自另一边车门走出来的男人以前没见过,但师琳马上猜出了他是谁。 江月华站在车边跟他说了几句话,随后隐约传来她如银铃的笑声,那男子也爽朗地笑了。此时师琳看见了他笑着半仰起的侧脸,在报纸上见过,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谢子鹏。 奇怪的是此刻心里倒没什么苦味,仿佛麻木般,师琳面无表情,慢慢地松开手,让窗帘滑回原位。但就是窗帘盖严的那一刹,眼角似乎瞥见了什么,让她忽地再掀开窗帘一角,倾身看向左下侧的小阳台。 案亲正站在那阳台上,静静地朝下望,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时候师琳心里才涌出紊乱的心绪,放下窗帘,将头搁在窗框上,闭上眼。父亲啊,任劳任怨、忠厚木讷的父亲啊。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父亲叫吃饭的声音。师琳抬起头,应了一声,抬头掠过头发,才发现绑着的发带不知何时松了。她挽起垂下的发带,重新绑牢,双手搓了搓脸,走出房间下楼去。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盏盘筷轻碰的声响。 突然电话铃声打破了静默,师明康起身去接,回来后告诉江月华:“你秘书打来的,她说你的车已经修好了,明天给你送过来。” 江月华吃了一口菜,“哦,对,车今天中途坏了。她说明天什么时候开过来?” “明早八点左右。”师明康顿了顿,“那……今天是别人送你……” “谢子鹏送我回来的啊,你不是在阳台上看见了吗?”江月华淡淡地说,语气中却又似乎暗含挑衅。 师明康赔起笑脸,“啊……我是说……” “你想说什么?” “怎么、怎么不请他进来喝杯茶?” 江月华闻言朝他瞪起眼。 “我吃饱了。”师琳轻轻放下筷子,看了他们一眼,起身上楼。 不管她做什么傻事都不会有用的,她在学校的愚蠢举动,只不过是无谓的自我挣扎而已。不论是儿时还是现在,她都无能为力。 既然这样,就不要去在乎了,反正都是没有用的。随便怎么样都好,她不管了,真的不管了。 第六章 因为没有预料到,所以在冷不防地面对谢莹霄送上的点心盒时,师琳吓得滑掉了手中的书本。 “怎……怎么……”第一次师琳表现出结舌。 怎么回事啊?今早上学,如愿地看到她四周安静多了,谢莹霄远远地坐在一旁捧着书,只用眼角悄悄扫视她。其他同学虽在窃窃私语,却也没人上前跟她说话,连预期中会有的冷言讽语也没有。想来也正常,跟一个告白失败者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连杨晓虹都静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没有像往常一般在她身边聒噪闲谈。好极了,她那一时的难堪,终于换来从此的平静。 但是就过了短短一节课,她发现自己彻底错了。 “小蛋糕,我自己做的哦。”谢莹霄害羞地抿起最可爱的笑容,红着脸低头,“不一定好吃,可是,我想送给你,请你收下吧。”拙劣的手艺真不好意思送出来啊,所以才犹豫了一节课。但是心意最重要不是吗?她想师琳不会嫌弃的。 师琳张了两次口才说出话来:“为什么?”嗓音都惊讶得变调了,她想破头也无法搞懂。 谢莹霄将点心盒放到她手上,认真地说:“因为,我希望你能提起精神来。” “我很有精神。”只要你不来吓我。师琳愣愣地端着“情敌”送的小蛋糕,一度怀疑自己正在做着荒谬的梦。 “可是你说话不像平常那么利落。”谢莹霄仔细瞧她的眼神,总觉得她比往日迟缓,“你平常说话虽然听起来轻柔,可是很坚定、干脆的,我希望你能恢复成那个样子。” 师琳首次以另一种眼光看她,她似乎透过表面看到自己某些真实。 “对,打起精神来,我们支持你。”杨晓虹从背后扑过来揽住她,毫无防备的师琳差一点趴倒在地。 “支持?你在说什么?”师琳站稳后立即扯下紧箍在颈项的手臂。 “还装什么傻?景麒啊!我们会尽力帮你的,祝你早日成功!”杨晓虹笑嘻嘻地拍她肩膀,另一旁的谢莹霄竟然也笑眯眯地望着她。 咦?师琳张口结舌,轮流把她们两人望了又望,最后目光定在谢莹霄脸上,“但、但你跟景麒……” 杨晓虹再次豪爽地用力一拍她的肩,“放心吧。她跟景麒完全不是那种关系,昨天我们问清楚了,只是她爸爸托景麒送她几次嘛,他们之间一点意思都没有。哈哈,不要担心了,勇敢坚持下去吧,终有一天会打动景麒的,我们替你加油!炳哈哈!”像这样鼓励朋友为了美丽恋情而奋斗,多么温馨的友谊啊,想到这里她就精神百倍、干劲十足! “加油、加油!”谢莹霄兴奋地握住她的手嚷着,第一次见到身边的人要拍拖,好新奇。 “不……不是这么回事。”师琳头痛不已,“你们先别……听我说……” “我也祝福你。”小小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班上最文静的女孩之一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边,“我……好佩服你的勇气,所以祝福你了。”她自愧不如啊,像她那么胆小的人,永远没有机会跟景麒说话吧,所以昨夜想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退让。“祝福你……”说完扭头含泪而去。 “啊?喂……”师琳头昏得越来越厉害,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见她要走,扬起手想招回她。手刚抬来,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师琳,我也支持你!” “啊?”那人是班上成绩最优秀的女生,以前几乎没跟她说过话,杨晓虹说她自视甚高,最瞧不起人。可是现在,为什么她的眼光这么炽烈? “你昨天的表现太了不起了,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呢,没想到你这么勇敢。” “啊……”师琳呆住。什么跟什么啊? “对对!你简直是我们的偶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有几个人冒出来围住她。 “师琳,大家都想不到呢!你真是有勇气、有气魄!”既然有人带头,她们也就一起过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想喽,沉闷的学校,出这样的人才不容易啊,怎么不叫她们激动? “不错哦,师琳,了不起,昨天没有人不吃惊的。”连男生们也来凑一句。 一夜之间,世界变得她认不出来了! 师琳忍不住揉额头,刚想说话,又一次被打断。 “哼,早说她表里不一,*诈狡猾。”这回说话是以王丽娜为首的另一派女生,她们正睨着师琳冷讽,“外表文静乖巧,背地里可不知在想什么。” “喂!你们不要太过分!竟然把师琳说成这样,哼哼,女人的妒忌心真是可怕。” “谁妒忌了?她有什么好妒忌的?景麒不是拒绝她了吗?不自量力,活该!” “干吗?想吵架?想吵就来啊,我们奉陪!” “谁怕谁!” 师琳左右观望,悲哀地发现,自己又变成风暴中心点。叹了口气,无奈地退至后方,愁眼看风波又起,绞碎她平静生活的梦想。 唉,麻烦还不止于此呢!因为景麒的崇拜者遍及全校,可不止她们班那几个啊,所以一天之内,她成了众矢之的。 走在校道上,一路被含着敌意的灼灼目光追随;不管停在哪里,周围都有压低的议论声和诡秘的窥视;有些较大胆的人更是直接上前探询或挑衅。 闲言冷语听得太多,早已麻木,敌视的眼光也熟到不能再熟,无关痛痒,但这种怪异氛围实在让师琳想发狂。 天啊,当初她怎么会笨到用这种方法来获得清净?!师琳躲在厕所里,忍不住朝天翻白眼,唉,现在全校仅有这种地方能让她透气。 再叹口气,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此刻,她左手的指间有蓝绿两种颜色的线缠绕,右手执着一根小巧的钩针——她正在钩织一个花式腰带。不做点手工她真的会发狂,然后又给好事者留下话题。 翻腕看一下表,时间差不多是上课的时候了,她把钩针和线卷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正要出去。 “可恶!太可恶了!那个师琳真叫人看不顾眼,讨厌!”砰地一声推开洗手间的门,还随带踢了一脚放在门边的地拖桶。 又是关于她的闲话?师琳的手停在门柄上。 “就是啊,”另一个脚步声跟着进来,接着是水龙头开启的声音,“从来没见过那样出格的女人,听说她爸爸只是个工人、妈妈连工作都没有,这种人都敢妄想得到景麒,简直不知差耻。” “不如找几人去教训她。” 这么狠?师琳搓了搓手指,苦笑,带着浓浓的嘲讽,这也算是她自找的吧。 “哼,你敢?不怕被学生会请去喝茶?” “讨厌,口头说说都不行吗?唉,真是的,景麒居然不许我们去教训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他以前从不这样子的。” “总之现在别轻举妄动。别忘了,昨天宁小姐她们只不过找师琳训了几句话,就被特别警告了。” 景麒警告过不许找她麻烦?师琳愣住。 “真是气死人了!景麒竟然对她这么好,像她那种货色不是就该狠狠地教训才会学乖吗?还有,曦辉集团的谢莹霄也对她那么好,连我们班那帮下等人也在吵吵嚷嚷,说要支持她,哼,真是反了!” “唉,景麒向来都这么心软。” 声音渐渐远去,师琳仍在站在门后面。 景麒在暗中护着她?她亟欲远离的景麒竟然还关照她,被她当做心中刺的谢莹霄视她为好友,被她冷眼看待的同学没有将她孤立,这是什么状况?这个学校不是很冷血的地方吗?真是的,居然被“他们”爱护着,这是什么心情? 真是太不舒服了!好讨厌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样的情绪波动。师琳蓦地一甩头发,推门走出去,脸上是冷凝的表情。将刚才心中微微的动荡掩盖掉,就像初见景麒时那样,下意识地抗拒。 放学时的校道显得有点拥挤,三三两两的学生们谈笑着都朝校门的方向走,杨晓虹和谢莹霄一左一右挽着师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不时探出头隔着师琳相互说笑。即便师琳面无表情不搭一语,也丝毫不影响她们的兴致,反而让她们更坚信师琳心情不好,所以她们必须多多活跃气氛才能把她逗开心。 “好玩吧?这么胖的人硬挤进这么窄的椅子上,椅子腿都咯吱咯吱地响!”杨晓虹比着夸张的手势。 “真的啊?太不可思议了!”谢莹霄很捧场地发出惊叹。 师琳叹了口气,服了她们,两个单纯的家伙。不觉中柔化了眼神,在这种情形下,真的无法再摆脸色。 可是,她们如此对待她,是因为不了解她,不知道真实的她是多少令人讨厌。看着打闹的两人,竟有些羡慕。或许有些东西,就是要看不清才能快乐。 忽然低头看着谢莹霄挽在她臂上的纤手,师琳皱了皱眉。对这个一心想推开的女孩,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推拒的理由,昨日太过惊讶下,无意识中竟允许了她的亲近,然后仿佛就习惯了,一旦*近便难以再次撇清,有点可怕。 “咦,你们看!”杨晓虹突然停了下来。 “哎哟!”谢莹霄差点刹不住脚,“什么啊?看什么……耶,景大哥!景大哥!”一见熟悉的人想也不想便立即挥手大呼,快得让师琳想阻止都不行,只好眼睁睁看着景麒和霍新阳二人走近。 “哈啰!你们好。”霍新阳笑嘻嘻地靠过来,“谢女圭女圭,今天看起来更可爱了。旁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师琳吧?久仰久仰,您可是近日轰动伊顿的风云人物呀,咦,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怎么看起有点眼熟?三个女生各自露了个受不了的神色,看来比起景麒,姓霍的更不受欢迎。 “新阳。”景麒轻轻唤了一声,语气很温和,跟手下的动作截然相反,他揪起霍新阳的衣领将他扯开并丢到身后的动作可不含一点温柔。一直注意着师琳的他,没有错过她细微的皱眉。 霍新阳没有挣扎反抗的原因,是因为他正在思考。犹自托着下巴在回想到底什么时候见过那张脸,奇怪,通常能被他记往面孔的人都是黑名单上捣蛋闹乱子的家伙,这个小女生不至于吧? “景大哥……师琳……啊……”谢莹霄扬着笑容招呼景麒走近,然后挽起师琳的手将她拉近,笑眯眯地等待他们说话。可是看到他们怪怪的神情,还有师琳抿着的嘴唇,一下子无措了,最后只能扯了扯杨晓虹求救。 杨晓虹比她好不了多少,“景学长,这么巧啊,呵呵。放学了,你们回家吗?我们正要回家呢,呵呵……”糟糕,是不是有点尴尬?怎么找不到场面话来说呢?虽然说过要帮师琳进行她的恋爱,可是怎么这么快就碰面了呀,她们还没准备好策略呢。不好,前天才刚刚告白受挫,现在就再见到他,师琳会不会受到刺激?完了!跋快说些话拉回场面啊。可是说什么呢?景麒怎么也不说话?师琳的眼睛看向别处,明摆着不会开口。怎么办?她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 谢莹霄呆立在中央,左边是完全沉默的师琳,右边是高深到猜不透的景麒,前面的杨晓虹语无伦次地打着哈哈,连迟钝至极的她也觉出场面的凝滞了。 “那个……”杨晓虹比划着无意义的手势,“我们是要出校门,然后走路,然后在车站等车的……要不一块走吧?呵呵、呵呵。”总之,先把两人拉在一起好了。 老天,她在说什么呀?师琳没好气地朝她挑一挑眉。想当红娘也得看看形势吧,她已经被明确地拒绝了。 杨晓虹收到她的目光,愣了愣,讷讷地放下手。看来师琳现在不想跟他相处呢,呜,她果然坏事了。 景麒的态度仍是那么优雅,“可惜我们还要去校办公楼一趟,不能一块走了。你们先走吧。”他轻易看出她们传递的信息,自然不会不识相地讨没趣。从头至尾,他清亮的眼睛是停驻在师琳脸上的,然而在微笑下面,心口是一丝莫名的不悦。 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一直不肯跟他接触,仿佛看了他一眼就会沾上什么不愉快的牵连似的。 “这样啊,那也好,呵呵。”杨晓虹暗中松了一口气。 “你呵什么呀?难听死了!”霍新阳趾高气扬地重新上阵,他终于想起何时见过师琳了,不就是那个被欺负了仍忍气吞声的胆小女生嘛。“我果然是见过你的,那时候被人家围堵还不是我们去解救你的?连谢谢都没跟我们说过呢。咦,你是不是因为那时候景麒英雄救美,才喜欢上他的?”原来如此,难怪这么胆小的女生有勇气告白,报恩嘛!他真是佩服自己的推理能力,但旋即又嘀咕:“奇怪,怎么是喜欢景麒而不是喜欢上我呢,明明是我比较帅。”虽然不稀罕女生的喜欢,可有点不服气嘛。 没人在意他的自恋,谢杨两人惊叫:“围堵?!真的吗?什么时候?是谁……” “没的事。”师琳撇嘴。什么围堵解围的,分明是事后诸葛亮嘛,还真能瞎扯。 “但是他说……” “他看错了。”一语带过,师琳带头举步,“走吧,我们回去了。” “等等嘛,干吗这么急?”杨晓虹追上她。 师琳的脚步没有放慢,直想早点离开。因为景麒的眼光虽然温和,却让她非常不自在。 “你们先等一下。景大哥,我们家这周末有个宴会……啊,再见!师琳、晓虹,等我!”谢莹霄本还想跟景麒说话,却在眼角瞥见学生会长司皓南从那边走来,慌张丢下说了一半话跑去追师琳和杨晓虹。经过司皓南身侧的刹那,不自觉缩了缩头,很明显地怕他。 “啧,怎么跑得这么快?”霍新阳不悦地瞪着一眨眼就逃远的三人,回头把手搭在景麒肩上,“真可惜,我还想说服她们配合我的行动呢。你知道,东阳那边的家伙又在蠢蠢欲动,我们要是不趁早制止他们的行动,以后可就麻烦了。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利用他们大姐头的妒忌心,诱使他们采取行动。唉,我的计划明明那么精彩,为什么大家都不支持呢?这是为了咱们校园的和平耶!”校园的安宁当然比那些无聊的儿女情长重要得多,不是吗? 景麒没理他的胡言乱语,径自走开。 “喂,”霍新阳不死心地跟上去,“这真的是好办法呀。你前天就不应该那么快拒绝师琳的,假装一下就好。” “闭嘴。”景麒侧头冷冷地抛下两个字。 “咦?”霍新阳吃惊地顿住脚。不得了!打从出娘胎起就把微笑当面具挂着的景麒居然露出凶颜恶语,出了什么大事? “别挡路。”走在后面的司皓南踢了他一脚,使他回神。 霍新阳旋身勾住他的手臂,“老大,刚才那个是景麒吗?” 白痴!司皓南不屑回答这种垃圾问题,见霍新阳还在探头探脑地观察景麒,伸手把他揪回来,“景麒现在情绪不稳,你最好少惹他。”这个笨蛋好歹是他手下,不想让他死得太难看,尤其目前是用人之际。 “为什么?”好奇心被大大勾起,什么样的事情可以激恼景麒,是他一直寻找的目标。 “原因嘛……”司皓南露了一个难得的笑容,“你刚才见过了。”有意思,想不到景麒就这样陷进去了。 “咦?”什么啊?霍新阳搔头。 走在前面的景麒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轻叹一口气,脸色转和。方才的确失态了,可是她竟然这么对他,自始至终都刻意地无视他的存在,要么垂下眼光,要么看向谢莹霄,要么扫向杨晓虹,甚至瞥向霍新阳,就是不肯分一丁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虽然不是很明白原因,但他肯定,他痛恨这种被她彻底拒之门外的感觉。 “拒绝了又舍不得,你何时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不知何时司皓南已经走前来跟他并肩而行,噙着一丝调侃的笑。认识他这么久,还不曾见过他烦恼的样子呢。 现在的景麒是经不起撩拔的,哼了一声:“我是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情,不像某人喜欢了十年还开不了口。” 司皓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百试不爽的一招!虽然有点对不起朋友,景麒的心情确实因此稍微好转。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谢家这个周末有个晚宴。” “多管闲事。”司皓南硬邦邦地顶回一句,暗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从刚才看来,她好像还在怕他呢。 点到即止,景麒不再多口,仰头望一眼蔚蓝而神秘的天穹,恍忽中一张脸孔划过,那个似在迷雾中的女孩。不觉中,一声叹息逸出。怎么,他竟茫然了呢? 司皓南也吁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接着,第三声叹息自从后面传来,霍新阳双手抱在脑后,浓眉紧紧皱在一起。莫名其妙,这两个人越来越难以理解了,搞得他心情也郁闷起来。 景麒和司皓南闻声不由回头,“你怎么了?”奇怪,他这种单细胞叹什么气? “没什么,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这个词应该和他搭不上任何关系。 “是啊,我在感叹人生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啊。明明都是人类,近在咫尺,相互间的沟通却如此困难,怎么不叫人感慨万分。” “白痴!” 城市里万家灯火中的一盏,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手上托着的星星。 景麒坐在床沿,将那个精致的星星罐拿在手里把玩。就着灯光的方向,反复转动着,端详各个折面反射的光。久久,才将它放回床头,向后倒在床上,悠悠地吁了口气。 他动心了吗? 此刻才真正面对这个问题——就这样动心了吗? 师琳并不是很突出的女生,他对她似乎也没有过什么惊魂动魄的怦然心跳。可是,她的面孔比其他女生清晰一些,她的情绪他想去了解,有关她的消息能吸引他的注意力。的确,她是有点特殊的,不知是什么、不知为何迷惑了他,却是形容不出具体的东西。 如果与她成为恋人,也不是无法想象的事。猛然省起自己正在想什么,景麒一惊。怎么了?他竟这样想了,难道,真的喜欢上她了? 喜欢?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情慷。他不能明确现在这种扰乱是不是就缘于喜欢。是的,关键之处就是在于不明确。他的心意是不明确的,她也是,某些方面的她仍藏在雾中,让他看不清。她说过喜欢他,他却无法真切感受到。模糊中领悟到,他还没真正抓住真实的她。 景麒想着,手向旁侧搁去,修长的手指触到那个星星罐时,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此刻细细回想起来,蓦然发现她的神态举止在他脑中记得特别清晰。 她是安静的,而不论是哪种神情,都是淡淡的,并微微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落寞,是他的错觉吗?是为了什么呢? 唉,这就是开始在乎一个人的感受吗?原来,是会让人心乱的。 与此同时,星空下的另一扇窗内,她站在镜子前面。灯光从身后射来,清晰地将她的映像投在镜中。静凝的神态,垂肩的长发,纤细的体形,一袭粉黄色连身长裙。 都不像她自己了。师琳这样想着,漫不经心地打量所穿的小礼服。母亲今晚拿给她的,为周末的那场宴会而特意订做。看起来应该很贵,剪裁和做工都很精致,质料也是上乘的,柔柔地贴触着肌肤,但是她穿在身上就是觉得不自在。 冲动地伸手拉开背后的拉链,正想把它换下来。 “琳琳,我进来了。”随着话音门锁咔啦轻响,江月华走了进来,抬头看见师琳的模样,“挺不错嘛!合不合身?我看看。”走近师琳,帮她拉上拉链,凝视镜中的身影,满意地点头,“真不错,很漂亮!” “妈,我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师琳低语,伸手拉了拉襟口。 “参加宴会就要穿礼服啊,你会习惯的。”江月华推开她的手,重新替她拉平衣料,让她转过身来上下看了看。 师琳应了一声,拿起睡衣去换衣服,然后把礼服套在衣架上,挂进衣柜。抚了抚衣服肩处细微的折痕,暗暗叹息一声。母亲今晚心情很好,带了这件礼服回家,也给父亲带了一套名贵西装,可是瞧父亲苦恼的眉头,他恐怕比她更不愿意参加这个宴会吧。 她真的不想去,但是母亲的旨意是绝对的,而且总不能让老爸一个人去面对吧?如果她不去,老爸肯定更孤立。再叹了口气,回身见江月华还留在她房间,在写字台旁翻着她的笔记本。 “妈。”师琳走了过去。 “换好了?”江月华一页页翻过女儿的课堂笔记,“功课还可以吧?瞧你们上的课程还挺深的,有压力吗?” “还行。”师琳应道。母亲甚少进她的房间,如今竟让她有些不自在。 江月华笑笑,放下笔记本,不经意看到摆在床边的针织花式腰带,走过去提起一角,“咦,很漂亮啊,花纹很特别,哪里买的?” “自己钩的。” “噢。”此时江月华已经把它拿起来,也看到了下端垂着的两条绒线和别在末端的钩针,不禁有些惊讶,“真的是你自己钩的啊,原本你还有这种手艺,我都不知道。” “玩玩而已。” 看女儿没兴致继续这个话题,江月华放下腰带,“好吧,那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走出房间并帮她带上门。却在门合上的刹那忍不住叹息,有得必有失啊。她长年来的忙碌导致了母女间免不了的生疏,而今想弥补也无从做起。 师琳看着母亲出门,在床沿坐了下来。 好烦啊! 第二天,是个阴暗的下雨天,但比起继继续续的绵延细雨,凝在空气中化不开的湿意更让人的心情清爽不起来。 放学回家的车程中,因为想顺道去一下市图书馆,师琳提前两个站下了公交车。 天空正飘着丝丝乱雨,师琳几步奔到站台下,放下手上的书袋,从背包里掏出折伞撑开,正待向图书馆方向举步,忽然瞄到右方不久处正抬着什么东西的两个人影,顿了顿,马上转身往他们走去。 “爸?爸,你在做什么?” 师明康回过头一看,直起腰来,“啊,琳琳。放学了吗?去哪里?” 将伞举到父亲头上,师琳举了举手中的书袋,“图书馆,爸,你们在搬什么?”稍打量他们正在搬运的大物件,是一张复合型写字台和两张椅子,叠在一起用塑料绳捆好了,边角处还绑上硬纸块以防刮痕。与他一起抬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相貌朴实,脸上憨厚略带羞涩的笑有着跟父亲相似的味道。 “书桌和椅子。对了,这是彭阿姨,还认得吧?小时候还照看过你。” “彭阿姨好。”师琳一经提醒便认出来了,彭阿姨跟父亲是同一个厂的工人,幼时好几次代替父亲接她放学,非常和蔼的人,这数年不见,老了许多。 彭阿姨连连点头,“好好,琳琳长大了哩,这么漂亮,小师,你真有福气。” 师明康呵呵地笑。师琳也不禁露齿而笑,虽然喊“老师”会产生歧义,但每次听到别人喊父亲“小师”都觉得怪怪的。 “我看应该这样绕过去打结吧……”低声自语着,彭阿姨蹲继续绑着写字台。 师明康对女儿解释:“这些物什是厂里要折价处理的,彭阿姨买了一套,我帮她搬回家去。本来想趁着雨停,赶紧搬完这段路,没想到这会儿就又下起雨来,绳子又断了一根,得重新绑。” “哦,幸好雨不大。”师琳扫了一眼那台凳,连这样的物具都折价处理,想来他们厂确实是要关了吧。 “是啊。是不是从那边缠过去?对,这样就不会滑下来。”师明康看着彭阿姨抽紧绳子打结,然后又回头跟师琳说话,“这些桌椅还很结实,木料都是上等的,刚置不久呢,现在就要处理掉了,我们厂呀……”叹了口气后低下声,“我都想买几张回去,就怕你妈不高兴。” 师琳笑笑,“买回去家里也没合适的地方摆。” “那倒是。”师明康点了点头。 一会儿后,彭阿姨把写字台绑好了,师明康和她合力把它抬起来掂掂,确定是绑稳固了。 “我也来帮忙。”师琳收了伞,此刻也没什么雨了,只是偶尔飘来几线沁凉的雨丝。 “不、不,你别来了,不是要去图书馆吗?”师明康摆手,总觉得琳琳跟她母亲一样,都不是合适做体力活的人。 “对呀,琳琳,你就不用了,去做你的事吧。我家也就在前面,不远了。”彭阿姨也说道,转头朝师明康笑一笑,“这一趟也真是麻烦你。” “哪里,应该的、应该的。”师明康答着,和她一起把写字台抬起来,回头对师琳点点头,“我们扛就行了,你去吧。” 就在这时,街边不远处,有三个穿着伊顿校服的女生正从一家服饰店里出来,其中一个不经意地看这边,“咦,你们看,那个人好像是师琳。” 另一个抬起手望了望,“真的是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两个人是谁?要不要过去看看?丽娜……咦?”说话间发现同伴已经向那边走去了,连忙跟上去。 “师琳!” 师琳回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冤家路窄”这话多么具有预见性和正确性,那些疾步走近她的不是王丽娜三人组又是谁。 “琳琳,你同学吗?你们聊,我们来抬就行了。”刚把沉重的写字台抬起来,看到穿着跟女儿同样校服的女生走来,师明康回头向女儿匆匆一句告别,接着含笑朝王丽娜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和失陪的歉意。彭阿姨也先朝“师琳的同学”笑了一笑,这才与师明康一前一后扛着东西往前走。 王丽娜她们不怀好意而来,迎面接到的却是两记和善至极的笑容,一愣之际,师明康两人抬着写字台走了,原地只留下表情一片空白的师琳。 “喂,他们就是你爸妈?”望着那两个平凡的中年人,她们鄙夷心起,语气中含上了明显的不肖。 没必要理会这种人,师琳旋身走自己的路,眼尾都懒得再扫她们一眼。 “站住!没听见我们在跟你说话吗?”冯瑛气得跳脚,气急败坏地扯住她。 师琳翻腕挣月兑她的钳制,添上了一抹不耐的神情,“你想干什么?” “我在问你话,你竟然不回答。”冯瑛粗鲁地揪着她的衣服,这女人也跩了吧?简直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师琳皱眉,她讨厌别人碰她。“放开手。” 这时过往行人已经在好奇地偏过头偷瞧她们,穿着名校的校服,不知拉拉扯扯在干什么。 师琳按下她的手,“这么在大街上不太好吧?”损害学校的声誉可是伊顿的大忌。 “冯瑛,你先放手。”王丽娜开口了。这个师琳外表老实,其实奸诈阴险,冯瑛总被她气得冲动,一不小心就上了她的当。再怎么说当街起冲突是个很大的把柄,更何况师琳现在背后有谢莹霄,而且学生会也注意着,闹回学校可收不了场。 冯瑛咬牙哼了一声,终于不情愿地放手,但还是狠狠地瞪着她。那表情惹得师琳差点失笑,真是的,这家伙要当坏人就不要那么“幼”好不好。 王丽娜她们之所以能横行无忌,是因为别人怕她的背景,所以以前根本用不着什么头脑,稍一威胁就达成目的了,此刻遇到了一个全然不把那些放在眼里的师琳,一时竟没有可用的策略。可是得意惯了的她们怎么甘心退却?硬撑也要撑下去,“师小姐,同学跟你说话都不回答,太没礼貌了吧?” “当街动手动脚的才是野蛮人吧?”师琳拍了拍衣服。自从上次摩托车事件后,王丽娜并没有大的动作,最多时不时在旁边酸酸地讽刺几句而已,看起来是怀恨在心、伺机报仇呢。 “你先别得意。”王丽娜含怨瞪了她一眼,“上次的事还没完,那笔帐我会讨回来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上次?哦……那件事吗?可是,被欺负的人是我吧?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师琳刻意拉长声调,笑看王丽娜又气黑的脸。 “明明是你向大家夸大其辞害我们的。卑鄙!骗子!难怪景麒不要你!丑八怪!” 呵呵,这种话无关痛痒。几位大小姐虽是不良少女,毕竟没真正在社会上混,像她以前学校的流氓学生骂人才叫粗俗呢。 “你等着吧!我要跟我爸说,他能让你们家没饭吃,到时候要饭别要到我们家来!” “现在连幼儿园的小妹妹吵架都不会抬爹妈出来吓人了,还是伊顿的学生哩。”叹了口气,师琳喃喃道。 “你刚才说什么?!”她们气得冒烟,索性不顾形象使泼叫骂起来,“你才是不知廉耻的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瞧你被景麒甩了的样子,哈,简直像丧家犬!” 师琳笑了,“干吗每句话都要带上景麒?这么在意他吗?那就不要做缩头乌龟呀。”原来姓景的才是纠纷的根源,唉,再凶的女生都会带点少女心事,偏偏在这方面嚣张不起来,或许真正在乎才会缩手缩脚吧,可是见别人靠近却又不甘心。 王丽娜一愣,接着更大力地吼:“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会像你这样不要脸。” “凭你也想勾引景麒,要不要脸啊?下等人就是没有家教!你爸妈只会生不会养吗?” 师琳倏地火起,牵扯到父母她就不能淡然处之。 “只会拍谢莹霄的马屁,看她能帮你到几时!你以为她真当你是朋友……” “她还帮我追景麒呢,你忌妒啊?”冷冷顶回一句,师琳真的怒了,那是她最不舒服的事。 “胡……胡说!”王丽娜三人高叫,弱处被戳到了。在她们心里,小小一个师琳是不足为惧的,忌讳的是她们惹不起的谢莹霄对她言听计从。 “如果我叫她帮我骗景麒出来约会、如果我叫她帮我扳倒你们,你觉得如何?”师琳挑眉,“哼,让开。我很忙,最好别再拦着我。”装满书的书袋很重,她可没空跟她们斗嘴下去,赶在图书馆关门前把书还了才是正事。 “你……谢莹霄真的帮你。”王丽娜喃喃道。然后追着师琳的背影提高声音问:“喂!你真的让谢莹霄帮你约景麒?难道,你现在就去见景麒?!” 师琳一翻白眼,这人也未免太神经质了。 “丽娜,别理她!她在说大话。”冯瑛追着她们叫道,“说谎!一定是骗人的!咦,干吗拉我?”不解地看向突然扯她衣袖的另一个同伴,而后随着她的示意看向后面,惊得张大嘴巴——“景……景麒!” 什么?!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闻声倏地扭头。王丽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真的是景麒!师琳真的把他约出来了?!她卑鄙的手段竟然奏效了。“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而师琳差点跌倒在地。不会吧?果然是“冤家路窄”!窄到这种地步。 “嗨。”景麒含着笑意的眼睛看向师琳。这次的见面不算是巧合,他听谢莹霄说起她今天要去市图书馆,便也过来了,没料想一定会遇到她,只是忽然也想去图书馆坐坐而已。没料到半路上就遇到了,还听到一段很有趣的对话。 他听见了!师琳一见他的笑容就明白了,迅速回想刚才自己气恼下说出了什么话。天啊,他不会当真了吧?苍天明鉴,她很久没说过谎了,今天也不算是说谎,只是胡说而已,对,只不过是吓吓小孩子而已,怎么就被他撞上了?再往深处一想——该不会、该不会正是谢莹霄叫他来图书馆的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她站直身躯正面对着他,准备接受谴责。所以说吵架是不好的嘛,瞧她随口顶回一句,马上报应就到了。受到如此辱没,即使是景麒也不会再给她留情面吧。 “景麒,师琳说你们要去约会,她说谎!对不对?” 我哪有这样说?师琳险些跳脚,但她所能做的只是呆立在原地瞪着景麒。等着谎言被揭穿及其后的奚落和难堪,尽避这谎言是她们自行演绎的结果。 景麒走近她,低头望着她不回避的眼睛和倔强的姿态。唉,终于正视他了吗?清楚地看见她隐含的气恼和一些哭笑不得的冤屈,他笑了。 两人对视片刻,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书袋,翻翻里面的书,“你要去图书馆找什么书?” 愣愣地,师琳瞪着他的动作,“你怎么知道我去图书馆?” “莹霄说的。”景麒给了她一记颇具深意的笑容。 一阵昏眩,师琳闭了闭眼,噩梦成真! 被忽略的王丽娜她们本来还在旁边犹自惊讶,听到这话后如同抓住了把柄,“果然是你利用谢莹霄约景麒,真卑鄙!景麒,你刚才听到了吧?她被你拒绝了还不甘心,利用谢小姐来纠缠你!你听到了是不是?她是骗……” 此刻再要辩解就太难看了,师琳闭口不言。好吧,不管是什么难听的话,都是她逞口舌的报应。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景麒淡淡地道,“莹霄只是转告,决定要来的是我。” 什么?讶异已不足以形容,在场的人皆震惊到愣住——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师琳退了一步,他……他在替她圆场吗?想不到,到此刻他还这样做,果真是彬彬有礼的绅士,可是就因为他是这样的好人,才引发她莫名的不快。 “那我们走吧。”景麒扬了扬书袋。 “什……么?” “不是去图书馆吗?”他神态自若地微笑,“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 怎么回事?讶然看见他提着她的书袋往前走,师琳眨眨眼,跟上他的脚步。忽听背后传来阴森森的低语:“师琳,你厉害!”师琳回头,对上王丽娜怨毒的眼光和愤怒。旋即王丽娜转身飞奔而去,她的两个同伴叫唤着追上去。 这个……情势转折也太快了吧?她似乎在看不见的深潭里越陷越深了,更无奈的是——这个潭似乎是她自掘的!师琳呆了片刻,回头跟上景麒,“你……等等。” “我的书袋。”她伸出手。 “我来拿就好。”他表情温和。 不是这个问题吧。“谢谢,但你不用真的陪我去图书馆。”替她解围已经够仁至义尽,王丽娜她们已经走了,用不着再演戏吧。 “我自己也要去图书馆。”此时图书馆的大门已就在眼前,他偏头问道:“先去还书处吗?” 没回答那个问题,师琳用平板的声调接着说:“对不起,刚才是……” “我知道,你是斗气才那样说的。”景麒微笑。她的心思仍是迷雾,但是斗气时把他的名字冲口而出,可见他对她来讲,并不是随便一个路人。 “呃?”他知道? 笑笑,景麒突然看见走廊的墙上贴的公告,“啊,开架阅览室进了新书吗?待会我们去看看吧。走,先去还书。”提着她的书袋率先走向还书窗口。 师琳只能继续跟在他后面,发现自己再也掌握不了自己的思维。 第七章 “景麒!” 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草地,直接翻过廊外的栏杆,然后在砰地一声推开办公室大门的同时,兴奋的叫声随之响起:“景麒!听说你昨天在跟师琳约会?!” 办公室的众人全抬起头,看向冲进门的霍新阳,张大了嘴巴,然后一致把目光集中到景麒身上。天啊,最新进展!怎么他们没收到消息?差点就错过了。 “霍新阳,我们在开会。”坐在首位的司皓南把冷冷的目光射在莽撞的霍新阳身上,这家伙开会缺席也就罢了,还敢中途跑来扰乱秩序,欠教训太久了吧。 霍新阳在老大的目光下退缩了一下,但激奋的情绪战胜了一切,挤到景麒身侧坐下,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给予肯定的答复。 司皓南扫视一圈与会各个学生会干部的表情,确定这个会再开下去也不可能了,遂合上文件夹,“这次我们就讨论到这里,散会!” “啊……”众人恋恋不舍地望着景麒,可是老大的逐客令绝对不能不从,只好起身陆继走出去,还是赶回班上去传播新闻吧。 “景麒,是不是真的?快说,你昨天是不是跟师琳在一起?”一待闲杂人等走光,霍新阳迫不急待地追问。 “嗯哼。”景麒把会议记录夹进档案夹。 “好耶!你终于开窍了,万岁!炳哈……” 不关他的事吧?他叫什么好?景麒端起茶,奇怪地看他一眼。 “哈哈,不错不错,景麒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那么我们就开始实行我的计划吧。”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景麒差点喷茶,原来他还在想着他那个“计划”。 “你还是放弃那个愚蠢的计划吧。”司皓南收起东西后,也走过来坐下。 “为什么?”霍新阳撩了撩他色彩缤纷的头发。 “看看景麒的样子。”司皓南扬扬下巴。 霍新阳转头,猛地吓了一跳,“景麒兄弟……”怎么突然充满危险的威胁感? 景麒郑重地告诫他:“放弃你那个‘计划’,别把念头动到无辜的女孩子身上,想打架自己想办法。” “你是说不打算施行这个计策?那你干吗无缘无故跟她约会。”霍新阳不明白了。 景麒别过脸。 霍新阳蓦地张大嘴巴,“难道你真的看上她了?不会吧!” 景麒没有回答,起身将文件夹放进书柜。 “不可能吧,那样的女生……别的不说,单是那个胆小如鼠的个性。”霍新阳最受不了的就是女生畏畏缩缩的样子,师琳给他的第一印象就让他瞧不起。 “全校有几个女生敢做当众告白的事?”司皓南真受不了他永远驽钝的粗线条。 “咦?这么说来倒也是。”霍新阳点头,这件事挺让人佩服她的,“好吧,算她不错了。” “可是,有点阴暗。”司皓南看着景麒。那个小女生没有像表面那么简单,隐藏了一些黑暗面。 “像谢莹霄那样透明的人不多。”景麒回他淡淡一笑。是的,他还没完全看清她。 没有第二句话,司皓南起身离开。 以霍新阳简单的头脑,当然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他看的是景麒手中的东西,“那是什么?” “这个,”景麒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根捏扁了的皱皱巴巴的细长彩塑管,“是颗星星。” “啊?”怎么看都不像。 “很精致的星星,”景麒用两根手指夹着它拉直,“我把它拆开来了,然后怎么也折不回去。”这么细小的管子,要有多灵巧的手和耐心把它变成美丽的星子?那一罐里有多少颗?可以折换成多少时间和精力? 霍新阳总算听懂了,“你干吗去弄这个东西?只有女孩子才那么闲。” “我只是在想——”景麒松开手,彩塑管又恢复成弯弯曲曲的样子,他抬头望向神秘蔚蓝的天宇和飘过的云团。 隐约觉得,有那样的耐心的人必定有一颗非常孤寂的灵魂。 这就是豪华宴会。跟想象中差不多,达官贵人、华服丽影、美食佳肴、厅堂音乐,皆是金光闪闪、纷彩缭眼。 师琳昂首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紧紧吸引住全部的目光。 当然不是因为她姿容出众或什么的,而是因为站在她身边的江月华刚才朗声向所有人宣布:“我的女儿,师琳,虚龄十八岁,请各位多加关照。” 全场寂静了几秒,接着哗然。江月华居然有女儿,这么大的女儿! “月华,终于让我们见你的宝贝女儿了。”一名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笑容满面。即使没有那与谢莹霄有几分的相似笑容,师琳也马上猜得出他——曦辉集团的董事长,谢子鹏。 江月华浅浅地笑,“说笑了,我的女儿可比不上谢董事长的女儿活泼漂亮。琳琳,这位是曦辉集团的谢董事长,你就叫谢叔叔吧。” “你好。”师琳向他微微躬身。 “你好,我跟你妈妈可是老同学。”谢子鹏笑着打量她后,对江月华打趣,“呵呵,果然是你的女儿,又是注定惹哪个男子伤心了。”即使相貌不夺目,气质可不是盖的。 “少开玩笑了。”江月华虽然嗔他,却也是带笑的,自己的女儿被夸赞当然高兴。 她不喜欢他们这种亲近的态度。师琳经过淡妆修饰的脸蛋没有显露一丝表情,但眼神是冷凝的。 “呀,真的是师琳!”伴着银铃似的呼声,一道人影朝她扑来。 师琳来不及闪开,只好抱住她防止自己被她冲倒。想当然尔,此姝非谢莹霄大小姐莫属。 谢莹霄开心地拉着她的手,“好意外!原来你就是江阿姨的女儿,我都不知道呢。爸爸,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们班上很厉害的人哦。” “是吗?”谢子鹏大感兴趣地挑起眉,“原来你们也是同班同学,真是有缘啊。” 江月华笑问:“琳琳,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师琳回了母亲一个无实质意义的笑容。 “师琳都不记得我,提都不提我。”谢莹霄嘟起嘴,逗笑了一群大人。但嗔意很快过去,旋即又是开开心心了,“江阿姨叫你琳琳吗?好听!我以后也叫你琳琳好不好?琳琳,琳琳,呵呵。” “别叫了。”按响了门铃似的,师琳终于受不了地开口,“要叫就叫我师琳。” “这样啊,好吧。”虽然不太情愿,谢莹霄还是接受了。谁叫她喜欢师琳呢,师琳喜欢这样就这样吧。 两个小女儿的模样又惹得江月华和谢子鹏相视而笑,而看在师琳眼中,眸光又黯淡半分。披着置身事外的冷漠,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人就外形而言是极为相衬的。 “师琳,我们到那边去好不好?那边可以看河面的夜景。爸、江阿姨,我们先走了。”见他们点头,谢莹霄亲密地挽着师琳,走向宴会大厅靠着河畔的露台。 “像你,非常像你。”望着她们的背影,谢子鹏低叹道,“以后一定也是个厉害角色。”唉,他的女儿若不找个厉害人物扶持一定不行。 “说什么呢。”江月华淡淡一语带过,转身打了个手势,“该去给特别来宾打招呼了,记得把那块地皮的事搞定呀。” 师琳侧着靠在栏杆边,旁边谢莹霄轻快的噪声有一句没一句地从耳旁飘过。她的眼睛注视的仍是会场,确切地说,是会场中最光彩夺目的两个人。 江月华和谢子鹏,一个是水艳丰姿,另一个风度翩翩,他们在宴会人群中自如穿梭,带动整场的气氛,不经意中显露默契,而站在一起时就犹如画一样,格外显目。而在师琳眼里,却如同一根刺。 师琳知道参加宴会的人都存有疑问,她到底是江月华跟谁的女儿?她父亲和母亲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江月华跟谢子鹏又是怎么回事?两家两代和乐融融的情形代表了什么?虽然没有人上前直接探问,但不断射来的刺探眼光和偶尔飘过隐约的窃窃私语说明了他们间的骚动。这一切,归咎于一个重要原因:父亲没有来。 是的,师明康没来。 今天下午看见父亲为晚上的宴会愁眉苦脸,即使决定要去,就得让别人好好瞧瞧江月华的丈夫和女儿究竟是怎么样的对不对?但正当她换礼服的时候,师明康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出门了,只来得及隔着房门跟她说了一声。 “他为什么没来?”来接他们的江月华听见这个消息时,师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怒气。 “彭阿姨打电话来求救,她们家出了事,爸过去帮忙。” “哪个彭阿姨?” “爸的同事,以前住在我们家附近的那个。” 江月华哼了一声,“她家出了什么事?” “爸没说清楚。” 江月华不再说话,开车的时候一路上脸色阴沉莫测。 师琳不由为父亲捏了把汗,母亲平常喜怒不显于色,让怒容外露是极为少见的,也说明她真的生气了。可是一到宴会厅,江月华霎时便换上亲和大方的表情,微笑无懈可击地完美。师琳看得一愣,然后也挺起胸,努力让别人看见她的自信,跟在母亲后面,昂首迈进会场。她不会退缩的! 对,她不允许她像父亲一样给自己逃避的借口。 尽避如此,可是此刻她站在宴会一角,看着场中笑语晏晏的母亲,还有另一边谈笑风生的谢子鹏,仍是止不住落寞孤寂。 案亲啊,曾经希望过,至少在今晚,让他们看起来是幸福相配的一对!至少在今晚……可是他逃了,自始至终没有跟母亲站在一起迎接众人的目光。没错,彭阿姨那边并非十分必要让他去吧,而且去了也用不着一整个晚上吧,换句话说,他逃了。那个胆小表! “师琳?师琳?”谢莹霄见她好久不回话,关切地望着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没事,我想喝点东西。”师琳摇摇头。算了,暂时不想这些,过了这个宴会再说。 “那我们到那边去。”谢莹霄携着她走向餐桌那边。 罢端起鲜橙汁饮了一口,厅门处人声喧哗,师琳随意望了一眼,手竟不自觉地僵了僵。他也来了? “啊,是景大哥他们。”谢莹霄也望过去,立即放下杯子朝他们招招手。 但景麒、司皓南和霍新阳三人刚进门便被人围住,没有看见谢莹霄的招呼。 “他们没看见耶,那我们过去吧。”谢莹霄扯扯师琳。哈哈,景大哥看见师琳会很吃惊的。 没看见正好。师琳方才还松了口气,原因不知道,总之就是不想面对他。“我看他们现在很忙,还是不要去打扰了,以后会有机会的。” “咦,师琳,”谢莹霄奇怪地看着她,“你在害羞吗?” 手中的橙汁差点泼出来。师琳不可思议地瞪她,她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呵呵,猜错了吗?”谢莹霄在她的瞪眼下干笑,“对不起。可是刚刚你的反应真的很奇怪啊,然后我想起昨天看的电影,女主角害羞的时候……”扭捏可不像师琳的个性,平常拉她去哪个地方,她不是很干脆地拒绝,就是无所谓地跟着走,从来不像刚才那样慌忙找借口来推拒,难怪会让她联想起电影中的情节。 “没有这回事。”师琳淡淡堵回她的话,心里不由有点惊奇,谢莹霄虽然单纯,倒有她自己的浅白直接的感知方式,有时候颇出人意外。 她在害羞?啐,怎么可能。她只是因为前几天他莫名其妙地跟着她一起去图书馆,觉得他有点奇怪而已,对奇怪的人敬而远之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谢莹霄突然认出站在盆景边的妇人,“啊,那边是王伯母呀,恐怕要过去打个招呼呢,师琳,一块去吗?” “不。” “好吧,我过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哦。”说着朝师琳挥挥手,走了过去。 师琳目送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才是宴会主办人女儿的样子嘛,散发着亲和力,像她只会站在一边。唉,到现在也想不通这样的女孩怎么那么喜欢跟她相处,不觉得她很无趣吗?但事实就是不觉中跟她走得很近了,不情愿却隔绝不出距离,竟还渐渐习惯了,很无奈的事情。唉,谢莹霄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女孩子。 扫了一眼正移向这边的景麒等人,师琳退开去,站到露台前的玻璃门旁边。不欲跟他们碰面当然不是因为害羞,她告诉自己。而且她今晚也没什么好害羞的,虽然没穿惯的礼裙让她有点别扭、化着妆的脸总觉得不自在、绑这样的发型可能会显得古怪,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不是吗? 师琳侧身面对着玻璃门,打量其上映着的她隐约的影像。她这种装扮,看起来真的不会奇怪吗?可是夜晚的玻璃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根本看不清楚。她摇头一笑,怎么突然想东想西?这样的她真是无聊!罢想转身,蓦然瞧见玻璃中的人影多了一个,她一惊,回头——景麒站在她后面。 而谢莹霄接着从景麒后面冒出头来,“师琳!我刚才正好遇到景大哥他,就一起过来了。景大哥,我说得没错吧?师琳今晚真的很漂亮对不对?” “是的,很漂亮。”景麒注视着师琳,“不过你平日就很有魅力了。” 师琳一愣,如此直白的称赞让她不自在,对这个她根本不懂应对之法。“你……真会说话。” “是真话。”景麒笑意盈盈,他刚才是不是瞧见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红晕? 这时司皓南和霍新阳也走近了。霍新阳插进师琳面前右瞧左瞧,“哎,不错呢。”还算配得起他兄弟景麒啦。相比起总穿校服的平日,构得上让人惊艳了。 “谢谢,您今天也有人样多了。”不明白他话中深意,师琳没好气地顶回去。 “啧,说话还带刺呢,我刚才是在夸你耶。”霍新阳咋舌,难道他以前真是看错她了? 谢莹霄不明白地插口:“刚才师琳不也在夸你吗?” 师琳低笑,霍新阳翻白眼。而景麒在旁边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跟霍新阳相处得比他还自然。 站在后面的司皓南暗中一笑,景麒真是陷进去了。算了,帮帮他吧。“新阳,我们过去见见谢叔叔吧。谢小姐,你带我们去好吗?”拉走闲杂人等,让他们好好独处吧。 “好呀,景大哥也一起去吧。”谢莹霄却把景麒也拉上,令他始料不及,“师琳?” “你们去吧。”师琳马上接口,送瘟神似的挥挥手。 见他们走进人群中,她端起杯子隐入另一堆人中。挤过正在谈天说地的太太群,看到宴厅的角落有一组沙发,她走去过挑了个靠墙的坐下。旁边垂下的藤状盆景正好挡住了外界大半视线,不错的地方。 坐定后,师琳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悄悄月兑下鞋子转了转脚踝,真穿不惯这种尖尖的小皮鞋啊,还有,大半个晚上都把腰挺得直直的,也有点酸。原来参加宴会是这么累的,那么母亲还真是辛苦了。靠进沙发背上,不自觉地又以眼光追随江月华的身影。 今晚看到了母亲的另一面,能干、优雅、完美的仪态,似乎更了解她了。可是,为什么又觉得离她更远了?静静地望着活跃在人群中的母亲,师琳脸上有些茫然。 这时有几个女子从旁边走过,师琳本不在意,没料到其中一个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蓦地叫道:“师琳!” 旁边的人闻声立即回过头来,真的是今晚的焦点人物师琳呢,江月华神秘的女儿。她们当然对她有莫大的兴趣,若有旁人陪在她旁边倒不敢轻易打扰,此刻她正巧单独一个人,便压不住好奇心了。于是霎那间师琳身边围了一大堆人,沙发都不够坐了。 师琳心里叹了口气,提起精神,作为江月华的女儿,总不能失礼于人。看着刚才叫破自己的名字的女孩问道:“请问你是……” “我叫李芬芬,也是伊顿的学生,读高三了,你不认识我吧?”李芬芬满脸笑容,“但我可早就知道你了,你是名人啊。” 因为她闹过大丑闻!师琳回了个微笑。 不好意思一下子探刺人家底细,众人开头拿些闲话来说,东扯扯西扯扯,半晌终于有人问出声:“师小姐,你是跟你父亲姓师吗?”不太高明,把话题引向感兴趣的领域。 “当然。”师琳挑眉,“不然还跟谁姓?” “呵呵……”众人赔着干笑,再拉扯一些家常来掩饰尴尬。 师琳抑住无奈陪着,适时给予礼貌的微笑。 然后这次换了李芬芬当急先锋,“师琳,在学校都没有人知道你是江董事长的女儿呀,你是不是刻意不让别人知道?那么……你爸爸真的是工人吗?” “是的。”师琳点头。 众人一愣,接着掩口而笑,“呵呵,说笑的吧?怎么可能?师小姐真幽默。你隐瞒自己的家世,是想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吧?”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愧是师小姐。”众人鼓掌,“听听她说的话,多有哲理,多么谦逊。” 丙然有钱就说什么都是好话!师琳差点作呕。受不了了,恰好看见江月华在不远处,便站起身来,“对不起,我想去找一下我母亲。失陪了。” “啊,师小姐,我们还……”这么快就走了,她们还有一大堆八卦要挖呢。 师琳听而不闻,大步迈出将她们的声音抛在后面。不料绕过沙发,抬头竟迎面碰上谢莹霄跟景麒。倒霉啊! “师琳,我们到处找你!”谢莹霄绽放笑颜。 “是吗?”师琳越来越相信“冤家路窄”这句话,视线扫过景麒,他果然又在盯着她看,那眼神怪怪的,好像要挖掘出隐藏起来的她,真不舒服。难道他看穿了她企图利用他来吓退谢莹霄的事?她心里开始惴惴不安,如果这样的话就惨了!所谓的告白只是一场戏,没有人会高兴被这样耍的。 景麒递给她一杯果汁,开玩笑似的说:“一转眼就不见了你,我们找了好久,差点以为你在躲我们呢。”他当然知道她在躲他,上次去了图书馆之后就一直没在他面前出现,真是的,他有这么吓人吗? 谢莹霄皱眉,“景大哥怎么这样说?师琳当然不会躲开我们啦。对不对,师琳?” “嗯……”师琳低头喝果汁,暗底里拿眼狠狠瞪景麒,狡猾的家伙。 景麒微笑应对,优雅万分。原来使点坏才能得到她的注目,太守礼就会放纵她对他视而不见,他现在知道了。她其实还是很经不起撩拨的烈性子呢。 背后的三姑六婆又在聚首窃窃私语。“啊,那个是景麒。听说他跟谢小姐……不是啦!敖身过来,在我们学校大家都知道一件事,景麒其实……什么?真的吗?师小姐……不会吧?后来怎么样?……后来啊,如此如此、这样这样……太戏剧化了吧!……真的,伊顿的人都知道,你看他们……对对对,我也听到了一点消息……没错啦,当初可是大轰动呢,那时我都在场哦……可是,我听到传闻的是这样的……啊、哦、哇!这样啊……” 话归正题,这边师琳跟谢莹霄和景麒站在一起的时候,那边场内灯光一暗,音乐荡起,霓虹灯旋动,舞会开始了。 谢莹霄和景麒片刻间被邀舞的人群围住,而师琳在拒绝了两个年轻男子后,已经退到了圈外,悄悄地走开。当景麒从人群上方探头寻找时,已不见她的踪影。 靠在玻璃门框边,师琳静静地看着舞池中旋转的男女。江月华和谢子鹏也在众人的起哄下结伴跳起舞来,成为最炫目的一对舞者。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疲倦,不想再看下去了,这个地方予她窒息的错觉。 被了吧,今晚做到这里就好了。 于是第一场舞结束时,师琳从背后绕到母亲身边,“妈。” “琳琳?”江月华回过头来,“不跳舞吗?给你找个舞伴吧……” “妈,我想先回去了。” “怎么?不舒服吗?”江月华皱眉。 “不,有一点累。不太习惯吧,我也想回去看看爸。” “那……好吧,我先送你回去好了。” “你走不开吧?”师琳扫视满场宾客。 确实,江月华左右望了望,“那你去叫田秘书开车送你,她应该在那边的入口处。” “好的。”轻轻答道,师琳退了开去。静静地穿过说着笑着的人群,越过喧闹的会场,也经过了正跟英俊服务生打趣的田秘书,走出宴会厅。没有人注意到,她毕竟仅是个带来话题的人。 随着酒店一楼大厅的旋转玻璃门转动半圈,师琳站在了酒店大门之外,回首仰望上面璀璨的灯火,她扯了扯唇角,那是另外一个世界,而母亲在那里。举步走下阶梯,在她的前方,是父亲独自守候着的那个世界。 夜晚的轻风有些凉,吹动她丝质的衣袖和裙摆。师琳掠了掠拂在脸颊上的头发,一步一步地踏在马路上,看路灯及侧边商店的灯光将她的移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与月光映照下形成的另一道淡淡影子交错。 “师琳!”背后远处一声呼唤。 师琳惊讶地停住脚步,不可能,是幻觉吧?直到听见第二声叫唤,她才慢慢回过头——景麒朝她奔来。 停在她面前,景麒微喘,“走得还真快,终于找到你了。”一眨眼就不见了她,追出酒店又不知她走了哪条路,找遍附近好几条马路才找到她。 师琳抬头凝望他脸上光与暗形成的轮廓,还有那双洒进了月光的柔和眼瞳,他明明是背着光,为什么她看得见他唇边浅浅的温和的笑容呢?还是,他的笑容已经印在她脑中了? “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回去?”景麒看着她有几分低落的眼眉,低声问道。事实上他今晚一开始就发现她并不开心,仿佛心上有压力,那时欲探寻其因却被她躲开,现在总算能近前看她了。 师琳无意识地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你怎么……怎么会来找我呢?”不明白,为何他的这个举动竟让她觉得温暖,有点想哭的温暖。 景麒跟上她,“看你今晚有点低沉,不太放心。”这时,有盏路灯从正面照来,所以师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唇边的微笑,比她想象中的更温柔。 沉默着,师琳低头走路,景麒也再没追问她,静静跟在她身边走。 这样走过一段街道,师琳垂眼仍在想着心事,不自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逸出她的唇,心情笼在忧郁里。 景麒闻声停住脚,突如其来地说:“喂,你觉不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嗯?”师琳也停下来,仰望天空。不太圆不太亮的月光,没什么特别的呀? “这样的月色——”景麒含着笑靠近她,突然执起她的手,举到她眼前,握牢,“很适合跑步。” “咦?”没等她反应过来,景麒蓦地拉起她,迈脚就跑,在热闹的商业街上飞奔。 “喂——干什么?不要拉着我,等等,放手、放手啊!”他疯了吗? 景麒笑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动她的脚步。疯了又怎样?他就是不想看到她沉寂的样子,想做点反常的事让她惊奇,他就是不愿放任她情绪低落;想让她动起来,他就是不允许她只沉在自己的忧愁里,忽略他的存在,只有出其不意地举动,才可拉回她的注意力。 结果证明他作对了,看她惊讶又气怒的样子,多么动人! “景麒!你停下来,放开手,景麒,景麒!”师琳叠声喊叫,被他扯着手,不得不跟着他奔跑,气得快尖叫。混蛋!他要发疯别拉着她嘛。 “哈!你第一次连声叫我的名字呢!”脚下没停,他笑眯眯地回过头。 什么跟什么?“这有什么……喂!看路呀。”看到险些撞到前面的人,她尖叫着提醒他。这个人竟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乱撞。 什么文质彬彬,什么优雅高贵?他根本就是神经有问题!哪有人夜晚在大街上练习冲刺一百米的?幸好她运动神经还算不错,否则非被他扯得摔跤不可! 景麒向左闪过走在前面的情侣,向右躲开迎面而来的电线杆,再向右晃过愣在路中央的老大爷,惊险万分。且始终拉住她的手,带动她的方向和动作。 “哇!”师琳不想失态地尖叫的,但实在是不行了,被他拉着转到头昏,脚下还得死命跑才跟得上他,而极速的奔跑对她的小皮鞋实在是太大的压力,还有身上穿的长裙虽然裙摆宽且轻,也绝对不适合跑步。 听见她不时的惊叫,他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大笑出声。既然偶尔的放肆可以让她放开烦忧,何乐而不为? “姓景的!你、你给我停下来,别拉着我!”她气败坏急地嚷。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景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昂首迎着风,加快了速度,嘴角上扬。 “你……放……”她终于没力气吼出来了。 直到跑过这一条街,他才在一棵树边停下来。 “啊!”飞奔中突然停顿,她绊了一下,被他扶住。她不领情地想推他,但实在是跑到没有气力了,仅有的力量全用来大口大口喘气,天啊,她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 他的气息也稍粗,但很快平复过来了,拉着她走到树下,让她靠在树干上,一放手她便腿软地滑坐下去,他伸手扯回她,“刚跑完不要坐下,靠着就好。” 师琳气哼哼地甩开他的手,继续喘气。 他笑了笑,离开她到近旁的小卖部去买了两罐饮料。“给。” 她抬头望着透着凉气的冷饮,本不欲理会的,可惜实在抵抗不了诱惑,粗鲁地夺过来,狠狠地先灌下半瓶。 他也转身靠在树干上,倚在她旁边,偏头瞧她布满红晕的脸,“怎么样?很轻松吧?” “轻……轻松?轻松个鬼!我现在难受得要命。”喘过气来,——有精力说话,马上吼得他耳朵生疼,“你神经病啊,好端端地跑什么,你自己发疯就算了,干吗还要扯上我。” 他微笑,看来是轻松多了,以前从没见过她直接把怒气吼出来呢,拉开饮料喝了一口,吐了口气。呼,他也觉得轻松多了,就是嘛,想那么多干吗,谁说要完全了解一个人才能喜欢上?谁说喜欢还要探讨自己为什么喜欢?所有的分析和推测都滚一边去,他喜欢她,就这么简单。 “你……”刚喘回来的气又吼掉了,师琳停下口再次喘气。而更气人的是,任她骂得怒气冲天,他依然一副百年不变的笑吟吟样子,真是有病。 景麒伸手探探她冒着热气的额头,“你多久没跑步了?看现在才跑一会儿就喘成这个样子,老太婆似的。” 她怒,“才跑一会儿?!你刚才简直像在逃命,旁人还当我们是抢了钱逃跑呢。”可恶。 “看我们穿着礼服也不像是劫匪嘛。” “礼服?”她翻白眼,就是穿着礼服才奇怪,敢问穿着西装和长裙的男女在大街上乱窜乱撞是不是奇观?“没错,我还穿着这么长的裙子,你竟然拉我那样跑,还有这皮鞋……” “好了,别抱怨了,下次预先通知你换装。”他捏捏她的脸颊。 “别随便碰人家。”她气恼地拍开他的手,“哪有下次!我才不像你这么神经,习惯夜晚在大街上跑步。”丢脸一次就够了。 景麒轻笑,“我哪里有这个习惯?” 师琳哼了一声。仰头喝完剩下的饮料,空罐子被他接过去丢。她看着他的动作,这才像风靡校园的优雅绅士嘛,刚才真让她吃惊到不敢置信。竟会突然硬扯着她,在街头狂奔,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吧。“你很喜欢在街头狂奔吗?还拉上旁人一起?”这是他的另一个面貌?还真是奇怪。 “不,我第一次这样做。”笑了笑,他是斯文得体的景麒呢,做这种出格的事可是前所未有。 她不太相信,“那你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做?”难道突然神经短路。 “没什么,只是——”他看着她眼睛,“想看见像现在这样的你。” 师琳愕然。什么?什么现在这样的她?现在这样的她——此刻才蓦然发现,现在的她,都不像她了。 “这样不是很好?别老是压着自己,偶尔疯一疯释放一下。”瞧她此刻就没有宴会时的抑郁了,他凝视她的眼,“如果……如果有什么让你不快乐的事,你不用硬逼自己去承担。我会陪你。” 师琳猛地站直了,不再与他并排靠在树干上,“我要回家了,再见。” 啧,又来了。在她缩回去之前,怎也要将她的心门再打开一点。景麒拉回她,“我送你。” “不用了。”张口便是习惯性的拒绝。 景麒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拉着她可是非常坚定,“来,走这边。” “什么?喂……”师琳想抗拒,却被他握得好紧。今晚的他与平日印象中不同,从未想过他会有这强势的一面,哼,什么文质彬彬的绅士?全校师生都看错了。“等等,应该走这条路。从这里下去搭38号公车……” “我们走近路吧。”他回头,指着远方那幢兀立的高楼,“你家就在那栋电信大楼的左下方对不对?我们朝那个方向走就行。” “什么?”她仰头望,“但是这个方向没有路。” 他微笑,“怎么没有?”拉着她钻进路边巷子,大步向前,七转八拐,反正认准了一个方向就能走出去。 师琳连走带跑才跟得上他,“这样走是对的吗?这里是什么地方?”奇怪,难道他很熟悉这里的巷子? “不知道。”他只是凭直觉带着她走。 “什么?!” 他又因为她惊讶的神情而大笑,牵着她加快了脚步,“虽然不认识道路,记住方向就行了。”然后前面出现一个分岔路时,他随意选了其中一条。 “等等!要是个死巷子怎么办?” “再回头就是了。” 师琳快昏倒,“你太乱来了。”他果然不正常。 “偶尔做些常规以外的事情吧。”景麒轻松地说。这时所走的巷子出现了一个大转弯,接下来的方向与目的地背道而驰,他在继续走下去和退回去之间思考半秒钟,然后选择继续往前走。 “够了,放开我的手。要走你自己走,我回去走马路。”她确定照这个走法到天亮也到不了她家。 “啊,”景麒停下来,为难地顿了顿,“你记得我们走到这里来时的路吗?” 师琳一愣,夜晚乌漆抹黑的陌生巷子,谁知道是怎么转进来的,怒从心头起,“都是你乱闯!现在迷路了。”今天已经够烦恼了,偏偏还遇上一个发神经的人。 “知道方向就不算迷路。”景麒笑吟吟地指着远处高高耸立的电信大厦。 可是他们正在朝另一个方向走。师琳泄气地垂下肩,这位老兄敢情没走过巷子,太小瞧居民区百折盘旋的迷宫了吧。叹了口气,转身朝一条巷子穿去,“走这边。”还是她来选路比较保险,现在已经不相信他的方向感了。 “嗯?这条巷子的方向也不是朝向电信大楼嘛。” “当然不可能正对着目的地啦,这条巷比较宽,应该是通向下一条街的出道口,你刚才选的小道围着住宅绕来绕去,明显就是绕到人家楼房后门去的通道。”她比他有经验多了。 “哦。”景麒受教地点点头。果然照她选的路走,几个转折就出了暗巷,前面是有路灯的社区小街,两条路道摆在他们面前,景麒看了看,指着左边问:“我们选这边吗?” “走右边。”师琳以绝对权威的语气道。其实她也不知道是哪方,反正不是他指的那一个。 就这样朝着大致的方向前进,偶尔还翻过护道栏杆,或挤过密生的树墙,也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反正电信大楼一点点拉近了。 一条颇宽的水沟隔开了他们的方向,景麒跨在上面,伸手想接她过去。师琳哼了声,推开他的手,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漂亮地跳了过去,颇为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微愕的他。 景麒旋即轻笑,两人间气氛总算和缓多了。 “你常常做些不守常规的事情吗?”师琳突然问道。不可思议,他还是学生会秘书长哩。 “不,我最擅长做维护常规的事。” 才不信。她睨了他一眼,太没说服力了。 他微笑不语,今晚反常的事,是为她而做的,是为了让她抒缓抑郁情结。 昏暗的路灯一闪一灭,空无一人的狭窄小巷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师琳望了望四周嘟囔:“深更半夜还敢走这种黑巷子,也不怕遇到什么事。” “我有能力保护你。”他轻声道。 她一愣,没有好口气,“恐怕你逃得比我还快。”怎么可以随便对女孩子承诺“保护”呢? 走到巷子底,转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师琳张大眼,瞪着四周熟悉的景物,竟然顺利到达目的地了,而且,这么快? “到了吧?”景麒站在她后面,“有方向就有路,像这样一边走一边找路,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太离谱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我陪你走。” 师琳心一跳,他在说什么啊? 靶觉得到她的紧张,景麒微笑,牵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到家。” 师琳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他握得不紧,但很密实、很坚定。她的脉搏比平常快了一些,但心里却理不出头绪。 家门近在咫尺。师琳停下来,“到了。” 唉,这么快,景麒暗叹后,松开手掌,笑道,“那你进去吧,星期一见。” “再见。”师琳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低声道,说完快步走上阶梯,开了家门走进去。 景麒目送着她,柔柔地微笑。终于说再见了,终于想在下次再见到他了吗? 罢走进亮着灯的客厅,便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发愣,前面的几上摆着他那套下午刚穿上又匆匆月兑下的西装。师琳停在门口,方才的奇妙心情一下子逝去,仿佛魔法消失似的,现实又回来了。 “琳琳,你回来了。”师明康站起来,“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对了,你妈呢?” “你为什么不去?”师琳站在原地。 师明康赔笑,“实在是……因为彭阿姨家里……” “借口!你根本就是胆小逃避。” 师明康一愣,无言以对。 “太让我失望了。”师琳丢下一句,越过客厅疾步上楼。 “琳琳!”师明康在下面喊。 师琳顿了顿,有丝歉意浮上心头,她明明懂父亲的难处的啊,可是真的是太失望了,他这样简直就是认输。终究没回头去,一语不发地咚咚上了楼,回房间关上门。 师明康缓缓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又望着茶几上的西服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屋门的门锁再响,然后江月华走了进来。 “月华……”师明康站起身,“你回来了。我今晚……因为……” “用不着跟我解释,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江月华冷冷地道,越过他走进屋内。 “其实我不是……”师明康跟上去解释。 而二楼楼梯口边站着悄悄开了房门的师琳,探首往下瞧。 “你生气了吗?”他说了一大通妻子都不回话,师明康站在她身后,有点手足无措。 “不,我没有生气。”江月华回头丢下一句,脸上表情竟是温和的,自始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责备的话。 相对于父亲的茫然和惴惴,师琳倒是立即就明白了——母亲开始跟他冷战。 第八章 星期一回到学校,预期中的动乱纷扰。心里暗自哀悼着她彻底破灭的平静高中生活,师琳一律用冷冰冰的脸色吓退好奇的探询者。真是的,她母亲是谁关他们什么事?她是凭成绩考进来的。 而她没有预料到的是杨晓虹的反应。 她没想到,杨晓虹在向她证实她的家世后,反应会如此激烈,简直是怒不可遏。 “为什么这么生气?我不是刻意瞒你的。”师琳在杨晓虹怒吼了一阵后皱眉问道,得知她是江月华的女儿就让她反感了吗? “哼!还问我为什么?”杨晓虹气红了脸,“你根本没有一点错,我生气才莫名其妙。没错,你又没有骗我,是我自以为是,一开始就是我巴着你,是我会错意,你一点错都没有,是我自己笨蛋,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总是爱理不理的,我还以为你性格内向,处处帮着你,拼命拉近跟你的距离。很可笑吧?像我这样的人,又穷又蠢,还敢以你的朋友自居,你觉得很厌烦对不对?你是不是认为我在故意巴结你讨好你?”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白痴。 “晓虹,我从来没那样想。”即使一开始有些不耐她的接近,只是因为她孤避不愿被打扰的个性,但后面也接纳了她,默认了她是她班上最要好的朋友,绝对不像她说得那样。 “你隐瞒身份,是不是像她们说得那样,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很好玩对不对?看我们的反应很有趣是不是?等到真相大白,就若无其事地说一句‘那又有什么差别?我就是我。’真是够酷的。好了,师大小姐,你也体验够了吧?我们绝交!”说完含怒而去。 “晓虹,晓虹。”师琳追了她两步。 “师琳,”杨晓虹突然又回过头来,“你知不知道,最难以忍受的事就是付出真心却受到欺骗,那是无法弥补的伤害。”话完头也不回走了。 师琳呆住,付出真心却得不到珍惜,她也是最痛恨这样的,而现在是她犯下了这个错误。无法弥补的伤害,是吗?原来她不经意间,就这样伤害了一个朋友。 这时谢莹霄刚好和几个女生经过,看见了她。“咦?是师琳,师琳,师琳。” “师小姐,你好。”以往没有好脸色的女生们如今见了她可都是笑颜可掬。 “我心情不好,不要理我。”师琳在谢莹霄扬着笑朝她奔来时冷声道。眼角的最后余光撇见谢莹霄愣住的小脸,心中荡起一丝歉然,低低地留下一句:“对不起。”也不知她听见没有。 走在校道上,全然不理旁人试图向她打招呼,只管走自己的路。是啊,她就是这么恶劣的人,不珍惜别人的真心,跟她自己所不满的人没什么两样。一直忽略杨晓虹的付出,也一直对谢莹霄不诚恳。这样子的人,连她自己都觉得讨厌。 沿着小径走进紫荆树林,突然听见那一边传来声响,有人谈笑,师琳在树林中看过去。果然有一群在那边走过,景麒赫然在其中,身边围着几个学生会干部。 师琳望着他,高雅的神态和斯文稳重的举止,俨然翩翩校园贵公子的代表。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他会有前晚那般面貌,而那几分疯狂几分逗趣的少年果然是恍若在梦中。 他们走了过去,声音渐行渐远,师琳也转身朝校园后区走去,不管待会儿就是上课时间。以她现在的“身份”,即使是逃课老师也不敢说什么吧?哼,人性就是这样。她这个时候不如先去静一静得好。 走进校园后方的绿化区深处,眼前是一汪小人工湖,碧波荡漾,湖畔安放着古典的石凳,师琳坐了下来,望着湖光出神。 仿佛真的是做梦一样,所有的人,即使停留在她身边,事实也都离她好远。她尤其孤独。 终于找到她了。 景麒停在湖边,看着前方坐在石凳上的她,立即感觉出在她周围的寂寥和漠然。唉,一日不见,又将硬壳重重围起自己了。听说跟她朋友吵架了,下午还没去上课,谢莹霄说她心情不好。她为何不懂得放松自己呢? 景麒走近她,停在石凳后。她没有被惊动,因为专心于自己手上的小玩意。景麒在她背后探头看去,竟是栽种在湖边的那种草叶,细长的草叶被她用指甲纵分划开,撕成两条,再纵分、撕开,成为细细的草条,然后她就用这些草条编结成灯笼状的花球,头端再绑一条草丝,把一个个草花球吊在一起。 她的十指修长而灵动,巧妙地翻转交错,似花般舞动,片刻的工夫长长的草叶便化成精巧的花球,其中的过程有不可言喻的美,景麒不禁看呆。而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伴在如此明媚湖色旁,亦是奇异得动人,充满宁馨气息。 但旋即景麒却皱眉,不错,是很美,但却透出寂寥的气息。那些精致的手工艺品是她织就的一道道保护障,仿佛可以将世界隔绝似的。不欲她继续沉浸下去,于是他再向她靠近一步,打破了她周围的沉寂。 师琳一惊,转头向后看见一个身影,慢慢仰起视线,对上了他朝下看的眼睛和唇边熟悉的微笑。 “嗨!逃课的师同学。” “要绐我记过吗?景秘书长。”她挑挑眉。 “当然要,校规是不能违反的。”他一本正经地告诫。眼睛却在笑,幸好,她没有再拒他千里之外。 师琳哼了一声,低头把方才系到一半的草茎扎好,再将另一端插过花结间的缝隙,抽紧,正待打另一个结时,景麒的双手伸过来,按住她手上执着的草叶。 “干吗?”她向后仰起头,不悦地瞪他。她正织到一半呢,不打好结就会散来开啦。 弯下腰,景麒的微笑很温柔很善良,却出其不意地将她手中的草结夺走。他不喜欢她沉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必须要有他才行。 这种行为简直是霸道。“喂,还给我!”师琳抓住他的手,试图扳开他的手指拿回自己的东西,却怎么也不成功,气得一把推开他的手生闷气。算了,草叶子而已,他要就拿去吧。 “嘘。”他伏在她发后,“你看湖水。” “咦?”师琳抬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艳霞下的湖水,竟然这么美。 碧绿无瑕的水纹随着清风的方向一鳞鳞地滑过,在霞辉的映照下,轻轻荡漾出变幻的彩光。自然天匠的绝妙是再精致的手工也比拟不出来的,美得摄人心魂。而她刚才坐在这里居然没发现。 师琳静静地坐着,盯着湖水,瞳中的流光与波光相映,有丝迷惑又有些沉醉。 景麒在她身后站着,双手在她身前交*,指端下垂着她刚才织的草灯笼。夕阳温柔地洒满他们,将两人的影子重叠。 “很美。”半晌,她轻轻地说。 “是啊,很美。”他微笑,眼中所凝视的是她。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师琳坐在窗外遥望远方山色。 这几天父母一直处在冷战状态,当然是江月华单方面的行动,师明康可是愁白了头发试图恢复关系,旁观的她只觉得无奈。而学校的生活如常地进行,但除了与杨晓虹的隔阂外,她与景麒之间也有点说不出的异常。 所谓异常,就是有种诡秘的暧昧,感觉好像他们正处于什么边缘,隐约有危险的预感,使她大多数时候下意识地去避开而不去深究。 但是躲避毕竟是不行的,师琳皱眉想道,是不是该想清楚了?抬头看向谢莹霄,景麒是因为她的原因才靠近她的吗?作为拒绝她的补偿,抑或是绅士风度作祟?唉,如果是这些的话,真是荒谬了。 突然,谢莹霄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师琳,你在发呆吗?就要上课了,快点哦。”下节课是音乐课,她们得赶快去音乐教室才行。 “哦。”师琳站起来拿了乐谱,和她一起走出课室,蓦地看着杨晓虹正走在前边。师琳张了张口,还没喊出来,旁边谢莹霄已经向她挥手,“晓虹,我们在这里。” 杨晓虹回头看了一下,扭头径自走了。 看来她还在气头上呢,师琳在心里叹息一声,咽下要出口的话。 “咦?她在生气吗?”谢莹霄的笑容顿住,扬手再叫了两声,“晓虹!晓虹!” 杨晓虹却越走越快。哼,自那天后就真的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蛮不在乎的样子,果然根本没有把她当朋友。 师琳望着杨晓虹的背影走远,怅然难过,虽然不是故意的,却真正伤害了她。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一堂音乐课上得不知所谓,下课后,又见杨晓虹不理会她们匆匆离开。师琳无奈,和谢莹霄一起走出音乐教室。 谢莹霄依然是快乐的,“听说这几天我们学校美术馆有画展,到六点才结束哦,师琳,我们去不去看?” 师琳摇摇头。谢莹霄还待劝说,却在看见景麒往这边走来后对他笑了笑,识趣地退开,“那我找别人去看喽,再见。” 呃?如此干脆地离开。师琳转头望四周寻找,果然见到了景麒的身影,眉头不由一蹙,谢莹霄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一意把她跟景麒拉在一起,弄得事情越来越复杂。 景麒走到她面前,倾身看她的脸,“怎么眉头皱得这么紧?不想看到我吗?” “景麒,你不因为谢莹霄要你来就……”这样未免也太好心了。 “难道你以为我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谢莹霄的意愿?”景麒不可思议地说,她不应该是这么迟钝的人吧。“是我自己来的,我早就说过了。” 那天他对王丽娜她们的确是这样说的。那么……那么这样,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师琳愣愣的,“那么,你是在同情我吗?”不忍心她因为告白失败而受人耻笑,所以刻意靠近她以示她不是被“抛弃”的,给她点面子? 天,为什么她会变得这么笨!景麒盯住她,“不要误解我是什么善良的好心人,如果不是自己喜欢,别人再可怜也不关我的事。”稍为婉转,也是很明显的表示了。 “可是你不是拒绝我了吗?”望着他,她心中渐渐升起慌恐。 景麒幽幽轻叹,“这算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了吧。”不然现在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心一震,蓦地杨晓虹曾说过一句话划过脑海,“最难以忍受的事就是付出真心却受到欺骗,那是无法弥补的伤害。” 师琳惊得从心底里发冷,连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她看见另一个错误产生了,更大更无法弥补的错误。 怎么一听他的话就瞬间变了脸色?景麒十分惊讶,伸手去唤她。“师琳,你……” 师琳如触电般躲开他的手,掩口踉跄后退两步,倏地旋身跑掉,使尽全身力气地奔跑,仿佛背后有恶灵追赶似的,不敢稍停,不敢回头,不管别人诧异的眼神,只想逃开他。 “师琳!”景麒喊了一声,停住追赶的脚步,此刻的她看来需要喘息的空间。但她逃的是什么?是他还是别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会弄清楚的。 师琳一直一直跑,跑出他视线以外,跑进草坪后的扶桑林里,才停下来喘气。 她刚才听到的不是事实吧?他喜欢……她?不可能!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值得他喜欢? 她不敢置信地摇摇头,喘息着,因为跑着太急而咳了好几声,伸手扶住树干正想坐下来,突然想起那晚他拉着想坐下的她说“刚跑完不要坐下”,动作一顿,转而靠在树干上平息不顺地呼吸。 那一晚他留意着她的落寞,他追出宴会送她回家,他拉她一同在大街上狂奔,他说“如果有什么让你快乐的事,你可以逃开,而我会陪你”,他也曾笑言他有能力保护她,那晚他的眼睛始终如月光一样温柔。 情景一幕幕闪过,她额上的汗一颗颗滴落。这么多的事,为何她当时没有感受到?难受地闭上眼睛,其实她明白,像他这样把骄傲藏在心里的人,只会依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潜意识里她一直都明白的,他是——真的喜欢她。 如果他发现真相,会被伤得多深?会怨恨她吗?无力地滑坐在树下草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师琳心里满是对自己的厌恶和对他的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响起轻轻的呼唤:“师琳?师琳?” 师琳缓缓抬起头来,见她的同桌李爱琴怯怯站在她旁边,有丝紧张地绞着手指,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事?”师琳站了起来,拂去衣服上的草屑。奇怪,李爱琴自从上次帮了王丽娜之后,就一直很怕她,平常几乎都没跟她说过话,现在怎么特地跑来找她? “是……是杨晓虹……找你。”李爱琴吞吞吐吐,“她叫我转告你,说她在西校门口等你。”西校门算是伊顿的后门,早上和傍晚会开启一段时间,那儿有条近路可以通到公共汽车站,有时候师琳和杨晓虹会从那儿出去。 师琳一愣,“叫你来转告我?”有点奇怪。 “是,是,她叫你快点过去。” 尽避起疑,师琳却仍是往西门口走去。万一,真的是杨晓虹叫她呢。 出了西校门,并没有看见杨晓虹的身影,师琳叹了口气,果然上当了,看杨晓虹刚才还气在头上的样子,也不可能现在就叫她见面的。而这种手法……师琳向四周扫了一眼,“王丽娜?”这几天在学校都没看见王丽娜,怎么现在一来就又找上她了? 穿着黑衣服的王丽娜从树后转出来,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是我?” 废话!师琳没好气地说:“你也太没创意了,同一种方法用两次。”再望了望四周,终究还是问了声:“杨晓虹没来?” “笨蛋!当然是骗你的。”王丽娜扳回一局似的嚷道。 微微苦笑,虽然是预想中的答案,师琳仍是清楚地感觉到心底的失望。杨晓虹说她不把她当成朋友,怎知在一天天的相处中,她也同样育出了真感情的。 “师琳,这一次你就没那么容易逃掉了。”王丽娜哼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她身边走出三个人将师琳围住。 本来师琳没在意的,学生会这阵子抓得特别严,谅她也不敢太过分,更别说这里还是在学校门口,会出什么事?可是当那些人靠近,她突然升起警觉,这些人不是伊顿的学生。 是外校的?还是社会上的?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不像普通学生,他们根本没有对法规的忌讳,于是师琳马上意识到,他们并不只是吓唬她。 “你想干什么?”师琳抬头看向王丽娜,立时吃了一惊,现在才注意到,她的眼神跟平常不同,带着更大的怒火更深的怨恨,隐含着不顾一切的狂乱。师琳倒吸了一口气,慎戒地往后退,却在下一瞬间被人揪住臂膀。她张口呼喊,刚叫出两声就被另一人捂住口。此际一辆小面包车驶来停在他们身边。 师琳奋力挣扎着,但对于那两人的臂力而言一点用处也没有,仅能在被他们挟入小面包车时的最后一霎,以眼神向此时正走出校门的两个男生求救,不料那两个男生在稍微呆愣后,竟然急急避而走之。伊顿的学生非常懂得明哲保身。 “救命……”被他们推入面包车后座时,师琳终于得以喊了半句,立即又被堵住嘴。师琳伸手攀住车门,胡乱挥、拍、抓、扯、踢、蹬……挣扎的激烈程度使两个高大的男生都难以压制住她,车门也无法关上,但是这也惹得他们发火。其中一人挥拳朝她门面打来,拳头擦过她的耳际重重地击在座椅上,师琳虽然眼疾地避开了,却仍吓出一身冷汗,挣扎的动作倏然顿止。 瞄着目露凶光的对手,她慢慢地向后挪,乖乖地坐进内座,而且将双手安放在膝盖上以示合作。此刻和他们对抗实属不智,反正凭她之力怎么也逃不出去,也不可能有人来救,进出校门的学生不会多管闲事,看校门的保安一开始就不见踪影。还不如先按捺住,待他们麻痹了警觉再伺机逃月兑。 车门关上,有两个人分别坐到她左右看住她,旋即汽车开动,飞驰而去,途中王丽娜拿了一条绳子将她双手捆住,并警告她不许再出声。 面包车在静默中很快驰过街道,走上一条偏僻的马路,再行驶了半个钟头,最后停在荒无人迹的废置建筑工地前边,那四个男人中的两个先下车进了工地内,剩下的和驾驶者及王丽娜留在车上看守着师琳。 师琳注意到了。车在来此地的路程中绕了一个很大圈,而且驾驶者旁边的人不时用手机通话,难道是中途接受命令来确定目的地吗?有人在指挥着他们?难道,主使者不是王丽娜,另有其人? 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王丽娜,她在这事件里扮演什么角色?这几个人又是哪里找来的?看他们行事之谨慎,应当不是普通的不良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看什么看!”王丽娜低吼,狠狠地瞪她一眼。 “你的两个好朋友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是没有参与这次的行动,还是在暗中接应的就是她们? 王丽娜一愣,“要你管,给我闭嘴!”她这次什么都豁出去了,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干,怎么也要出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射出的竟是深刻的怨恨和疯狂,看得师琳暗自心惊。 此刻进入工棚内的两人已经走出来了,遥向面包车挥手,示意他们过去。于是车中的人打开车门,押着师琳下了车,推着她走进一排工棚的其中一间。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呢?”师琳看着王丽娜和后面的神秘来者。 “当然是要好好地给你一个教训。”王丽娜回答,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机车的马达声,使她停止了说话。 有两个人走出去察看,片刻后再进来时,多了一个人抱着安全帽走在前面,是一个很高壮的女子,王丽娜见状一愣。 “大姐,她就是师琳。”跟在后面的其中一个男生恭敬地说。 大姐?师琳疑惑地扫视各人神情,最后询问地望着王丽娜,她竟然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哦,你就是那个师琳。”被称做大姐的人粗鲁地一把扯过师琳,扳过她的脸仔细打量,“哼,没什么特别的嘛。” 师琳轻微吸气,她的手劲非常大,捏疼了她的下巴,暴虐的女人。 王丽娜站在她们面前,“好了,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我照计划把她骗出来了,我先走了,剩下的交给你们,答应你们的钱我会按时给的。要好好把她教训一顿才能放她走哦。” 那个被称为大姐的闻言突然噗地一声嗤笑,甩开师琳,望着王丽娜抱肚大笑,其他人也一起笑了起来。“天,这女人真是笨到家了。”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王丽娜不悦地问,同时却莫名地有丝惶恐起来,不停地安慰自己,她是雇主不是吗?他们不敢不听话的。 大姐停住笑,冷酷地盯着她,“你也给我乖乖留在这里,省得把消息泄露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还可以当我们的替死鬼。” “什么?!” “哈哈,别这么惊讶,这些都是你让我们做的不是吗?”那些男生有趣地大笑,“你才是主犯呢。” “你们竟敢!”王丽娜不可置信,“快放我回去,不然的话,我爸……” “你老爸的公司都快倒了!”他们打断她,不屑地说,“以为我们不知道吗?我们早就收到消息啦!哼,还想用你老爸来吓人呢,他已经自身难保,恐怕卖了你也不够还债吧。” “胡说,你们胡说。”王丽娜气败坏极地扑上去,被他们伸手轻易地推开,她不死心地再冲上去,这次的目标是那个大姐。 师琳在旁边看得眉头一皱,不好! 大姐的眼眨也不眨,冷笑,迅猛地出拳,朝王丽娜的小肮上狠狠一击。王丽娜因剧痛而拱起肩背,抱着小肮后退。大姐踏前一步,举起手上的安全帽便朝她砸下去。 被那东西砸中定然不是寻常的外伤,没来得及想,师琳急忙用双手猛地一推,将王丽娜推离原处,堪堪躲过大姐挥下的沉重的安全帽。 大姐一击砸空,稍二踉跄,站稳后阴沉地看向师琳,“哦?你还帮她。” 不好!师琳心生戒意,却来不及做任何防备,即被大姐一巴掌掴中。掌力之猛使她整个人仆倒在地上,半片脸颊辣痛至麻木,甚至连耳朵也在轰鸣,一时神志凝滞。 “哼,不自量力的蠢货。”大姐拍了拍手,顺脚再踢了师琳一下,“景麒竟然看上你这种人,哼,等着瞧,胆敢不要我的男人,我会让他付出什么代价。”说完带人走出门去。走在最后的一个人带上门,在外面叉上门锁。 王丽娜在被师琳推开时撞到旧桌子,整个胃都在剧痛中翻滚,沿桌脚滑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瑟缩不已。 待他们走后,好半晌,王丽娜才站得起来,踌躇着慢慢靠近师琳。而师琳也逐渐回复了知觉和听觉,举手按住耳朵,它即使是此刻仍在轻微地呜叫,脸颊一片火辣辣地,好像不属于自己的了。 “你……”王丽娜看着师琳缓慢地翻身坐起,“我……我用不着你帮我,谁叫你多管闲事?我又没叫你帮我,是你自己多事,我根本用不着你来帮我。” 这么激动干吗?师琳受不了地说:“好了,我下次不会了,行了吧。”咝,一说话才发现疼得要命,简直想干脆昏过去算了。 王丽娜沉默下来,坐在一旁,看着地板发呆。 师琳低头看见了,呆了呆,“你在哭吗?” “谁在哭。”王丽娜用力地抹过脸,“谁……谁在哭……” 师琳便不再说话了,挪到墙边靠着坐下,翻动双手将绑在手腕上的绳子松掉,而后静静地思量该怎么摆月兑这种境况。 久久,天色渐渐昏暗,从工棚顶上的透气窗和墙壁的缝隙中射进的阳光越来越弱。 漫长的沉默后,王丽娜幽幽开口:“没错,我爸的公司马上就要破产了,很多人会高兴吧。以后,就轮到别人欺负我了。”连那些曾誓言跟在他们身边的人也一眨眼散得精光,有的临走还倒打一耙。 “嗯。”师琳轻哼。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大概连伊顿也读不下去了。我变成了穷人,你却还是华江企业的千金小姐,我一无所有,你样样都得意。”王丽娜说着又愤怒起来,“尽避耻笑我好了,反正我是完了。”她原有的一切师琳都有,还有她得不到的景麒的倾心、同学们的喜爱,以后她就是被她踩在脚下的卑*的人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趁着家里还没彻底完蛋之前,她豁出一切,怎么也要出一口气,让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没想到却变成了这样。 “你是怎么找上他们的?”师琳却思索着问了一个问题。那伙人到底什么来头呢? 王丽娜撇开头,不理睬她的发问,但在一会儿之后回头,看见师琳肿起来脸颊时,不知怎么地就回答了:“我没有找上他们,是他们找我的。我正想找人的时候,他们走过来和我搭上话。” 师琳皱眉,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她都敢合作?“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不肯说。”王丽娜很干脆地答。瞧见师琳颓然的表情,昂首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他们是东阳的学生,我看见过其中一个穿东阳的校服。” 东阳,有名的流氓学校。师琳叹了口气,这种人都敢跑去打交道,服了她。 “我知道是我笨!你要笑就笑吧!”王丽娜难以忍受她的眼神,气恼地叫道。 “哪里还笑得起来?”师琳低哝,哭还来不及哩。 棚内又是长久的沉默。“我……还是自杀算了。”王丽娜两眼无光地盯着地板,活着如此痛苦,还不如死了轻松。 “开玩笑,你哪有那个胆?”师琳没好气地撇了她一眼。 “你……”王丽娜气结,这是对一个想自杀的人说的话吗?有没有怜悯心?有没有人性? “师琳没回课室?”景麒蹙眉,“是回家了吗?”从他面前跑开后就找不到,难道就那样回去了? “可是她的书包留在教室,都没回来拿。”谢莹霄也是娥眉深锁。 正当两人站在课室门前苦恼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学生热心地说:“你们找师琳吗?我刚才看见李爱琴跟她在一起,好像李爱琴告诉她,杨晓虹在西门口等她。”他无意中在树后听到的。 “李爱琴?杨晓虹?”景麒和谢莹霄对望一眼,“可是晓虹一直在教室啊。”谢莹霄喊道,景麒闻言立即走进教室。 “什么?李爱琴说我找师琳到西门口?我没有呀。”杨晓虹闻讯诧异万分。她怎么可能还去找师琳,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马上去找。”景麒沉声道,转身冲出教室,“去通知霍新阳过来。”该不会真被霍新阳那个乌鸦嘴说中了吧?该死,他太大意了。 杨晓虹看着他们跑出教室,怎么回事?难道师琳出事了,对方还是借她的名义才出事的?别人说她在西门口等她,她就真的去了吗?这样的当都会上,师琳那个笨蛋。想着咬了咬下唇,她终于一跺脚,“等一下,我也去!” 一番周折,终于从李爱琴口中问出王丽娜,然后从目击者那里确定了绑架者的身份,正是东阳三校的联合帮派的人。也正在这时,接到了东阳派人传来的口讯,告知师琳在他们手里,若想要她平安无事的话就让景麒亲自去见他们。 景麒二话不说就跟来人走。霍新阳紧跟在后面,兴奋莫名,他终于看到景麒笑不出来的样子了。 驱车出了市区,来到那个废置工地。此时天色已晚,只见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围墙外,景麒他们走近,才发现那人竟是王丽娜。 “王丽娜,果然是你干的。”跟在后面的杨晓虹跳起来怒骂。 王丽娜怯怯地站在众人的包围圈中,苦着脸,情况变成这个样子也非她所愿。现在她也在东阳那帮人的控制之下,还逼她出来带景麒进去。虽然一个人走出来时想过逃跑,可是他们中有人就躲在后面监视着,而且即使逃了这边,也逃不过景麒那边的人,迟早会被逼着给他们带路的。 “师琳呢?”景麒沉声问。 “师……师琳和他们在工棚里,他们叫我出来带路,叫景麒一个人……只许他一个进去,其他人留在这里,不能走进围墙里,不然的话,他们……他们……”抖着声音说出他们吩咐的话,越说音越颤,但此情此景她还能什么办?现在她已经变成绑架者中的一员了。 “带我进去。”景麒站在她面前。 “只……只有你一个人……”他要进去吗?王丽娜有点担心他的安危,可是那些人说了,如果她没有带景麒进去,就有她苦头吃,所以她心中也分不清是否希望他独自进去。 “走。”给了霍新阳一个眼色后,景麒只吐出一个字,率先往里面走了。 王丽娜赶紧跟上他,尽避她心中所渴望的是就此撒腿飞奔,快快逃回家去。 霍新阳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道别,欢送英雄去救美。嘻嘻,虽然没有照着他的安排来,但他的计划还是实现了,可见他的计策多么绝妙,连老天都来帮忙。眼珠子朝四周转了转,更难掩兴奋的笑,好了,他也该“干活”了! 景麒与王丽娜走进围墙,绕过一排又一排的施工棚,最后才来到师琳所在的工棚前。 王丽娜指着门,“就在这里,师琳在里面。”里面当然还有东阳帮派的大姐和她的手下。 推门前,景麒淡淡地说:“谢谢你带路,不过你联合东阳的学生做出这样的事,应该清楚后果吧?” 王丽娜急忙辩道:“我……我也是被他们利用的,事实是……” 景麒没有听下去,推开门,泰然踏进屋内。屋内很暗,只有桌子上方吊着一个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景麒一眼看到了师琳,她被押着站在后面,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因为光线被他人挡住而看不清表情。 “不错嘛,这么快就来了。”东阳帮派的大姐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景公子还挺有胆识的,嗯,还是心疼你的女朋友?”说着突然伸出手,一把扯过师琳的头发,将她拉近自己身旁。 师琳痛得抽气。 景麒从容的脸终于有一丝破痕,“你住手!” “哟,心疼了吗?”大姐狞笑,“你景麒不是很冷静吗?竟然会这么在乎她?”竟敢毫不犹豫拒绝她的示好,去喜欢这个没用的女生,“哼,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我要让她痛苦,让你更痛苦,这就是你看轻我的代价。” “住手。”景麒盯着她,低沉地吐出两个字,此刻天使般温和的微笑早消逝无踪,代之恶魔一样的嗜血表情,以及被烈火燃烧的眼睛。 师琳抬起眼看着他,难抑心中惊讶,没想到这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他脸上,为她。 可是,他为她做得越多,当真相揭开之际,受的伤害就越大。“景麒……”刚刚开口便被大姐警告似的扯了下头发,痛得哼了一声。而身影晃动之际,灯光照在她脸上,使她红肿的脸颊清楚地呈现。 那个该死的女人!景麒看得清楚,怒不可抑地瞪着大姐,嘴里却轻声安慰师琳:“别担心,没事的,我会救你出去。” 大姐冷哼,“哼,我倒要看你怎么救。”孤身一人前来,就代表了任他们摆布。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景麒略为恢复平静。 “想怎么样?看着就知道了。放心,重头戏不在你女朋友身上。”大姐转头朝她手下们挑挑眉,“你们不先去跟景公子打个招呼?” 她的手下会意,纷纷活动手指,狞笑着上前,把景麒围在中央,跃跃欲试。 “景麒!”师琳担心地叫,但一出声头发立即被大姐扯紧。 “师琳,别再说话。”景麒心疼地看向她,此时有一个人趁机向他挥拳。景麒侧身躲开,顺手一掌斩在那人腕关节处,使他痛得护腕后退。 “不许动手。”大姐怒吼,手中一使力,师琳忍不住又发出一声痛呼,“你敢反抗,她就会受苦了。” 景麒闻言顿住动作,立即被另一个人打中下巴,后退了两步,背后又遭到一击,接着是他们更加狠力的一顿拳脚。 “哼,滋味不错吧?”刚才被景麒击了一掌的人得意地笑着,又朝景麒膝盖处踢了一脚,“这是还给你的!谁叫你们伊顿把我们逼得这么紧!相比起来你们更狠呢!”说完和其他人一起按着他踢打。 景麒咬紧牙,结结实实地承受着,眼中含着杀人似的怒火,却极力忍隐着。 师琳看得心惊,不顾大姐牢牢抓着她的头发,昂首喊出声来:“景麒!你不要……啊!”大姐猛然一拉,她的头皮快被扯月兑似的剧疼。 “没……关系的,你不要说话。”景麒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她,居然仍是温和的表情,“我没事……”一声闷哼,再次被打得趴在地上,背后又挨了几脚。 “不……景麒,别再傻下去了。”师琳咬牙,嘴唇发颤,心也在颤抖。他来了,罔视危险独身前来,任人踢打而不还手,为她付出到如此地步,她难道……难道还可以再继续欺骗他下去吗? “师琳……”景麒仰起头。 “我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喜欢你,我只是在骗你,都是假的。”师琳闭上眼,尽避头发又被扯紧,仍豁出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喊道。 本来正打算狠力扯动她的头发让她闭嘴的大姐一愣,不觉放松了手劲。打人的男生们也愣了,顿下动作。景麒捂住伤处,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师琳的眼眶中溢满泪水,“那时我向你告白,其实是做戏,不是真的。我是因为……因为气愤谢莹霄的爸爸和我***关系,想破坏她开心的样子,那时我以为你是谢莹霄的男朋友,所以才……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是在利用你而已。”是的,她是这么卑劣的人,一点都不值得他付出真心,他这样做只是一层层地加深她的罪恶感,让她难以沉默下去。 “所以你不要为我这样做,我没有喜欢上你,是借你来伤害别人,我没想到你会真的喜欢上我,很意外出现这个结果。景麒,我一直都在骗你,但我现在说的是真的。”平静地把话说完,师琳直视着他。 一时整个房间笼罩在凝重里,大姐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人,她的手下暂时停下打人的动作,连一直躲在门边战栗的王丽娜也呆住而忘了再发抖。 景麒眼睛眨也不眨,盯住她,深深地看进她眼里,尽可能地深入到她心里。 师琳不回避他的视线,尽避被泪水蒙了视觉,也努力回应他的探视。是真是假他分辨得出来,像他这么锐利的人,应该早就有疑心了,认真看她的眼神,他就能明白真相的。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后,景麒垂下眼,“是吗,这样啊……” 师琳脚一软,滑坐在地上。 “哼,骗人的吧!你想救他才这样说的对不对?以为这样就骗得到我吗?”大姐突然回过神来,指着她的手下,“你们几个别停,继续打!” “打”字刚落下,低垂着头的景麒猛地抬头,以迅雷不及之势举腿旋踢,一连踢翻两个人,冲向大姐那边。几乎在同一时刻,门砰地猛然被踢开,破门而入的霍新阳没有一刹停顿,扑向其余的人。 大姐的反应很快,只愣了一下,便伸出手去想抓回师琳当人质。但坐在地上的师琳也不慢,就地翻了个身,堪堪躲开她的手。一点点的时间已经够了,景麒已经疾速赶到,挡下了大姐的第二次出手。 所有的事在一瞬间完成,只不过几秒的工夫,形势便大逆转。那大姐见情势不妙,匆匆和景麒格了一拳,虚晃一招,急忙向外面逃去,却发现门口已被伊顿的人堵住,退了回来。混蛋!守在外面的几个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没有拦住他们,甚至连警报声都没发出! “大姐,你的人都休息去了,你也歇歇吧!”霍新阳撂倒了那几个还能站起来反抗的敌人后,“咔咔”地按着指关节逼近她。听说这大姐的功夫挺不错的,不知是真是假,但愿不要让他太失望。虽然先前在外面处理了几个人,这里也打倒了三个人,但他还是意犹未尽呢。 大姐哼了一声,沉着脸摆开架式。 呵,看来是不打算束手就擒了,正合他意。霍新阳正要扑上去,旁边一人却更快,抢上前箭步飞踢,落势未尽便又抬肘送出一拐,再变肘成横拳,最后补上一个斜踹。 来不及反应,大姐向后飞去,倒在墙角不动了。 霍新阳大叫:“啊!景麒你抢了我的对手。”可恶,秘书长不是动动口就行了吗?他才是负责动手的执行委员,但抗议的话一见景麒的脸色就再也嚷不出来。 哇,景麒真的被惹毛了?好可怕! 没有理随后冲进来的一群人在忙什么,景麒走到师琳面前,伸手扶起她,动作很轻柔。然后对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开口,语气极端平静,“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第九章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话语淡淡的,却蕴着狂怒。 “是,真的。”师琳答道。知道自己太残忍,感觉得到他因受到伤害而对她闭起来的心,她的心为此而颤抖窒闷,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给予否认的回答。但是,他是真的喜欢她,难道她可以继续欺骗他下去吗?这样对他更是残忍。 “是吗?”他淡淡地说,放开她,转身,突然又侧过头,看着她,轻轻说了声:“师琳,你真了不起!”那最后一眼,冷极。 而师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景麒,你来看……咦?你受伤了?”霍新阳指挥着人收拾残局,转头正待唤景麒过去,这才发现他竟然满身是伤,脸色也是寻常的苍白,不禁吃了一惊,“怎么搞得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景麒推开他,不发一言,径自大步地走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师琳的手在发颤,事实上,她全身都在轻颤,呆呆地站着,无法动弹。而泪终于涌出,无法抑制。 此刻杨晓虹也走进工棚里来了,看到师琳的样子,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你……没事吧?”因光线的昏暗,走近看才发现她脸上的伤,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被打伤了吗?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受伤?是的,她一定是哪里被伤到,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过?师琳摇摇头,没有来由地,泪珠一颗颗地滚落。 “师琳?”杨晓虹担心地揽住她。 “痛、很痛……”心里好痛呀,比任何时候都痛,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楚快将她掏空。师琳蓦地*在杨晓虹的肩上,痛哭出声。 爸,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再弄这个。”师琳把师明康端给她用于敷面消肿的熟蛋白推回去。“我去上学了。” “真的没事了?今天就回学校啊?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用了。”师琳背起书包,“我走了。” 师明康目送她走出门,深深地叹了口气。琳琳那晚出事后,被她的同学送回家,吓得他差点心脏病发作,幸好除了脸上的伤外并无大碍,在家里面休息了两天,今天就说要回校上课,让他担心不已。唉,她这些天一直是精神恍惚的样子,不会是受到惊吓吧?而这几日江月华又出差在外,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对父亲太冷淡了?师琳走出家门时想着。那晚回来,自然是轩然大波,父亲震惊到无以复加。在家养伤的这几天里,她一直很低沉,没怎么跟父亲交谈过。每次见到父亲担忧的眼神就很难过,其实,她不太愿意跟父亲说话不是因为她还在为上次宴会的事生父亲的气,是为了景麒的事情绪低沉。 想起景麒,心里又是一抽,这样下去,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心脏出了问题。 来到学校,首先见到的人是谢莹霄,她一见她就奔到她身边问长问短,关心不已,对此师琳确是感动。 然后是班上其他同学的眼神有些怪,稍一倾听便可发现又有关于她的新传言在流行——据说,景麒跟她并不是在拍拖,那只是假象,是为了逮住东阳那帮人才精心布下的烟幕弹,所以她师琳跟景麒之间什么都没有,一切是假的!据称这是霍新阳无意间透露的。 师琳听后幽幽一叹,不语,任流言传来传去。 而她这态度更加深了众人的猜疑,谣言愈演愈烈,越传越难听,终于使杨晓虹坐不住了,假装不经意地踱到师琳附近,很好奇事情的真相,更担心她受到打击,却又拉不下面子过来问。 师琳把她的举动看在眼里,胸中漾满暖意。这样,就算是朋友了吧。不需要全心全心,不需要掏心掏肺,只要肯斟酌着付出一些,已经足够;两人间也用不着心意相通、用不着全然了解对方,只要怀着关心,即使没有实质的帮助,甚至不知道对方真正的痛苦就足以称之为朋友了!“晓虹,下午的体育课,你跟我组成一队吗?”当杨晓虹再次“经过”她身边时,师琳低声问道。 杨晓虹顿了顿,片刻后轻哼:“随便,无所谓。” 师琳微微一笑,她跟杨晓虹的友情,无心间建立起来了,而现在,正在恢复当中。 还有王丽娜,她被连记两个大过,然后留校查看。她的父亲真的垮台了,班上没什么人理她,处于众叛亲离的境地。师琳望了望颓丧地坐在座位上的她,没有多事地上前去说什么,这种时候不需要苍白的安慰,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 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责任只能由自己去承担。 蓦地看见景麒正走过对面那道走廊,师琳顾不得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注意着他们,等着给流言添加新料,霍地站起身,迎了过去。 “景麒。”再次与他面对,已经找不到往日的感觉,那清雅温和的眼睛已经消失在冷淡中。师琳打量他的脸,找不到一丝原谅的痕迹,但看到他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也算有一些欣慰。 景麒没有在她面前停住脚步,视而不见地绕过她。尽避她做的事非常恶劣,但他决不会采取报复或反击等不绅士的行为,至少他还有权力选择彻底忽视她。 师琳眼中蒙上一层无奈和悲哀,看着他的背影,喃喃地,颤抖的声音飘散在微风中,“对不起。” 不想伤害的人,已经深深伤害了…… “琳琳。”师明康推门进女儿房间,却见她坐在窗前发呆,神情有几分恍惚,不禁担心地唤她回神。十多天了,琳琳似乎还没恢复过来,时不时就陷入失神。 师琳回过头,“爸。”有点愧疚,知道父亲一直在担心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掩不住落寞。 师明康把手上的碗和调羹放在她面前,“我煮了宵夜,吃点吧,晚饭时你也没吃多少。” “好的。”尽避没多大胃口,但不想让父亲挂心,师琳顺从地拿起汤匙吃起来。 “早点睡吧。我走了。” “嗯,晚安,爸。”师琳看着父亲走出去后,放下汤匙,叹了口气。这些天她的心情总是低沉,就像失落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才能不露出太多忧愁的神情,让关心她的人担忧。 呆了一会儿,她伸手关了灯,躺上床。辗转反侧,两个小时后仍是十分清醒,她干脆坐起来。百无聊赖,连手工也提不起劲去做,不经意地看见摆在桌上的碗,碗口边缘正反射着月光的柔泽,她望了望那里面只吃了两口的宵夜,心忖还是自己把碗拿下去吧,省得父亲来收碗时又显出忧心的神情。想着便下了床,没开灯,拿起碗直接开门出去,悄悄地下了楼。 罢走进厨房,便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母亲回来了?师琳犹豫一下,躲在厨房里没出去,尔后听见父亲从门里出来、走到客厅去的声音。 “月华,哎呀,怎么醉成这个样?”师明康吃惊的声音传来。 师琳轻轻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的门背后。只见师明康和田秘书一起把江月华扶进门来,坐到沙发上。 醉醺醺的江月华挥了挥手,想要站起来却脚步不稳地歪倒,师明康再将她在沙发上扶正,一边问旁边的田秘书:“怎么了?今天有特别的事吗?”她一向很有分寸的,从不会饮酒过度。 “不知道,很寻常的酒会啊,董事长可能是不小心喝多了几杯吧。” 以她的酒量,这可不是多喝几杯能造成的,师明康暗自皱眉,回头向田秘书说:“谢谢你送她回来,我可以照顾她,你也回去休息吧,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我分内的事。那我先走了。”田秘书朝他点点头后,告辞出去了。 师明康送她到大门口,回来见江月华又滑下了沙发,叹了口气,过去扶起她,“怎么喝这么多?明天会很难受的。” 江月华睁开半眯的眼,看见他的脸仿佛清醒了些,哼了一声将他推开,“走开!你别管我,反正你都不在乎我这个老婆。” 她说什么呢?不在乎她还在乎谁?师明康无奈地拉住她的手,“月华,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你给我走开!别碰我!”江月华突然发起火来,叫嚷着甩开他的手,动作稍激烈了些,不小心挥到他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她顿住愣了愣。 师明康没有着恼,他本来就是极宽厚的性子,何况此时是对着发酒疯的人。“小声点,琳琳睡了。我扶你进房间吧。” “师明康!”江月华气得咬牙切齿,熊熊怒火猛地燃上眼瞳,不可抑止,“你这个傻子,大笨蛋!你就不会生气啊?”这个傻到天绝地灭的男人,竟然就是相处了二十年的丈夫。 “月华?”师明康被她的吼声吓了一跳。 “你这个浑人、傻瓜、笨蛋!天下再没有比你更笨的了,没脑子!你就不会想一想?我上辈子是造了哪门子孽!没脑子的笨蛋!”江月华近乎语无伦次,她实在是气疯了。 别说师明康,就连站在门后的师琳也早呆住了,这是她的母亲?失态的江月华是从来没人见到过的,任何时候都显得雍容高雅的她,而今居然暴跳怒骂? “月华,我哪里让你生气了?”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阵骂,师明康还是模不着头脑。 “哪里让我生气?你……”江月华气得到无力,跌坐回沙发上,抚额说不出话来。她嫁了一个不踢就不会响、踢了也不响的实心木头丈夫,该庆幸还是该气恼? 师明康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边,担心地望着她,“我知道我是笨,可是你别这么生气,不要气坏了身子。”相比于冰雪聪明的妻子,他实在是笨拙得过分,连她气他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江月华捂着额头,手掌下逸出幽话语,“为什么这样让着我?为什么明明是我无理取闹你也忍下来?为什么你要让自己这样辛苦?像我这样难伺候的女人,为什么始终对我这么好?不厌烦吗?” 为什么?还有为什么?他只怕自己太没用,不能再对她好一点,只怕她会因为他不够好而离开他。师明康想了半天,才逼出一个回答:“因为,你是我妻子。”对她好是应当的啊,结婚那天他就发誓,这辈子要尽全力对她好,愿意为她做到任何程度。 “是啊,我是你妻子啊!”江月华放下手,抬头看他,“那为什么你要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为什么我的谣言满天飞你都不过问一下?为什么宁愿在心中猜疑也不直接开口问我?为什么别的男人送我回家你都不出来?那么放心我吗?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啊?” “我……”师明康急红了脸,怎么会不在意她呢,这世上他最紧张的人就是她了啊,在意到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也无怨无悔。 “我是你老婆啊!”越说越激动,江月华站起来吼道:“二十年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这个笨蛋!为什么那天你不去?懦夫!我精心安排好你却不去,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宾客,满场的闲言碎语,人家还以为我老公见不得人,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知道我整个晚上若无其事假装开心有多难过吗?气死人的笨蛋!你有什么好躲的,做我老公羞耻吗?丢脸吗?呜……你从来没有在外头宣称过我是你妻子,外面对我的风言风语,你从来不问。你那些亲戚说三道四,你也不给明明白白地顶回去,为什么你就是这样气死人的老好人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这个让她气闷又让她心疼的丈夫! 师明康愕然,一脸震惊,他真笨,竟然不明白妻子的心意,不知道妻子对那个宴会的看重,以至让她这般生气难过。尽避满月复话语,不擅言语的他却说不出来,只能伸出手,拉过妻子的手,包在手里,紧紧握住。 门后,师琳捂住嘴,感动到无以复加,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母亲,从未见过如此真情流露的母亲。 江月华将头靠在他肩上,低低啜泣,“笨蛋,你哪用觉得配不上我?我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我才是……该愧疚的人呢……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顾家,老在外头跑,根本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连琳琳都跟我不亲,我是可有可无的……” “不是这样的,当然不是这样。”师明康安慰着她,怎么会这样呢?她对他们是最重要的,女儿也一模一样地像她,他才觉得自己可有可无呢。 “我知道这些年我亏欠了你们,我一直很难过,很想补回来,只是不知道怎样做才好……这样几天几夜不回家,我也不想的,女人家在外面好辛苦的……” “我知道、我知道。” “你哪里知道了?你这个大笨蛋!”江月华吸吸鼻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对我有多好,难道我会不知道吗?我不是笨蛋,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女人。你竟然还在担心我会跟别的男人吗?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跟你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你就这么不了解我?” “我……我是个很没能力的男人。”师明康也有些硬咽,“没什么男子气,不能好好地保护你,一直都不能帮到你什么,什么都不能给你。像我这么软弱的男人,整天只能做些婆婆***事……” 江月华靠回他肩上幽幽地道:“笨蛋!你给了我一个家啊。你给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给了我琳琳,当初要不是你,我会成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想。谁都不能嫌你,只有你才能当我老公,唉,像我这么自私脾气又这么坏的女人,遇上你不知是几生几世修的德……” 师明康再无言,紧紧地拥着她,他的妻子,属于他的女人。 听到这里了。师琳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滑坐在地板上,眼泪悄无声息地一串一串往下掉。她伸手捂住逸出泣声的唇,站起身,轻轻走回自己房里,关上门,伏在床上才痛哭出声。 她那二十年同甘共苦的父母,那么疼爱她的父母,那样坚强的父母,那样温柔的父母,那样尽全力照顾她、还对她感到愧欠的父母,她竟然会误解他们,她竟然以为他们是不相衬的一对。 她竟然感觉不到他们对她的爱,她是一个多么混蛋的女儿。 师琳捂住脸,又哭又笑。自以为是地胡思乱想,自己困住自己,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傻事,也因此而伤害了他,景麒。 她真是——不可饶恕的大笨蛋! 天高云朗,舒爽的秋风拂动窗纱,又是一个好天气。 伊顿的景色真的很美,师琳以手肘撑在窗台边遥望远山,在这样的学校里读书算是幸运了。 谢莹霄站在她旁边,专注地用彩绳编织着一个金鱼状的吊饰。 杨晓虹看见她们,丢下渎到一半的书,跑过来闲聊,“师琳,下星期的家长会,你们家谁来?” “我妈。”师琳淡淡一笑,江月华已经为那一天空出时间了。 “唉,我希望我爸来,要是我妈来的话,回家肯定又给我啰嗦好几天。唉!我上次质检又考得不好……”杨晓虹也趴在窗台上,叹息不已。资优生真的好辛苦,成绩稍为落下一点,巨大的恐慌马上就来了,伊顿实行的资优生末位淘汰制简直要压死人。 师琳伸手拍拍她的头顶,算是安慰了。 “你就好,成绩一直这么稳。”呜,有个聪明的头脑真好,杨晓虹又叹了口气,视线突然扫到正经过那边林的景麒,转头即看到师琳因此而黯淡下来的神色。气愤的话冲口而出:“别管他了!师琳,那种人不值得记挂,哼,还以为他真的是彬彬君子呢,竟然是想利用你去打倒东阳才接近你的,简直是大混蛋,太恶劣了。”学生会里的那些人都是王八蛋,枉她以前还崇拜得要死。 师琳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那样的打算。”那是有关她和他的各种传言中,最终占上风的说法,即是她其实是被学生会利用,来作为诱饵,使东阳的大姐大上钩。 但是,事实不是那样的,她很清楚。他曾经,真的喜欢过她。她不是瞎子,他那时的温柔和伤痛,是真实的。 虽然那情已逝去,但她将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晚那双温柔的眼睛,曾含笑停留在她身上。 杨晓虹不平地还想说什么,但瞧见师琳唇边竟然含着微笑,她分辨不出那里面是苦涩还是甜蜜,然而却感受得到那是无限温柔的。于是不再出声,或许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个中滋味吧。 此时,王丽娜捧着书从窗外走过,边走边看,根本没有留意到经过了什么人旁边。 杨晓虹看着她走过去,哼了一声,“她再怎么看也拿不到奖学金的啦!绝对不可能!” “等期末成绩出来才知道结果,不是吗?”师琳淡淡地笑,世界上哪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王丽娜变了很多,如今她在班上颇受人排挤,尤其是资优生们的联合阵线,这不仅因为以前结下的仇怨,还因为竞争,如果她取得资优生的名额,那么就意味着有一个现在的资优生失去这个名额,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而欺压她的人之中最凶最积极的,居然是以前那个胆小的供她使唤的李爱琴,呵,风水轮流转啊。 在前不久的某一天,王丽娜突然跑到她面前,向她展示七十分的考卷,还昂首对考了九十五分的她撂下“等着瞧,一定会赶上你,让你刮目相看”话,让她忍俊不禁。 生活就这样过去,很平淡,却时时升起温馨的感觉。只是—— 偶尔间,不注意的时候,就会记起那个温柔的少年,以及他受伤的眼神,成为她心中触到就会痛的软处。 时光持续流逝,不知不觉间秋去冬来,然后是期末考试和寒假。 而她跟景麒,再也没有瓜葛,他们的世界错开了,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时间的力量仿佛已经将旧痕迹盖去了,淹了旧事,也淡了旧情。 这种豪华的舞会,师琳是第二次看到,而站在她旁边的师明康则是第一次,恐怕会有点紧张吧。哦,不,绝对不是有点,事实上,师琳感觉得到他的腿在微微颤抖,隐约还有汗滴从额头冒出来。 端着酒杯过来的江月华看见他那副孬样,差点又骂出来,没好气地暗中捏了他一把,“别给我丢脸!当年你上我家提亲的时候也没抖得这么厉害。有什么好怕的?” “那时当然比现在厉害多了,”师明康辩道,“那时我连肠子都紧张到打结。要不是后来你妈让我坐下来,我早软到地上去了。” 师琳禁不住扑哧一笑,江月华瞪着丈夫,最后只能好气又好笑地吐了口气,把酒递给他,“喝点酒镇定一下吧。” 她忘了他一喝就脸红、目光发直、还大舌头吧?师明康苦着脸接过酒杯,僵硬地端着。 这时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向江月华打招呼,江月华迎上去和她们交谈。 师琳拉着父亲走到餐桌前,给父亲手里塞了一杯果汁,换下那杯酒,“爸,放松,根本用不着那么紧张的。”唉,老爸就是怕给妈妈丢脸,才让自己神经紧绷。 这是某大企业举办的新年舞会,江月华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而这次,父亲主动提出要陪她去参加,她不放心,便也跟来了。 “你妈真的很了不起。”师明康看着在人群中的妻子,由衷地道。她是那么地美丽,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他这次来,就是为了看一看她在这种时候是如何耀眼的。她是他永远的仰慕和爱怜,也是永远的敬畏。 师琳也一起看向母亲,“我以前不太了解妈妈。” “你怎么会不了解你妈呢?”师明康笑了,“你们是这么地像,性格和想法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是吗?”师琳也笑了,是这样的吧?她不善于坦白自己,母亲也是吧?她心疼父亲的劳累,母亲也是吧?她气恼父亲的胆怯,母亲也是吧?她讨厌家里疏离的气氛,母亲也是吧?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她很清楚自己是爱着他们的,母亲也是啊。 案女俩相视再度一笑。师明康的紧张已经消除大半了,指了指餐桌的点心盘问女儿:“要不要吃点蛋糕?看起来不错。” “好。”师琳拿起盘子让父亲给她盛,突然听见了耳熟的声音,猛然回头,看见了景麒。 他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分外儒雅出尘,身边伴着一位俏丽美人,两人说笑着从她身后经过。 “琳琳?”师明康给她放好蛋糕后,见她还呆着,讶异地喊了她几声,“琳琳,怎么了?” “哦,没什么。”师琳回过神来,把蛋糕接过来,一匙匙地吃着。努力不让自己有空闲去细细思量,那样会很难受。 “说起来,”师明康又接起刚才的话题,“你虽然什么都像你妈,但有一点倒似我。” “是什么?”师琳抬头看他。 “不好的一点——不太积极。”师明康微笑,琳琳可能是和他相处的时间较多,受了点他的影响,凡事都很少积极去争取,不然她会做得更好。 师琳呆了呆,下意识地朝景麒投去一瞥,“哦,我想也是。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积极就行的。” 师明康笑笑,“不过我对你一点都不担心,我说过,你像你妈。”是的,就像她母亲一样,是注定要发出光彩的人。 “像我什么?”江月华正好走过来,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插口问道。 “像你一样好强。”不轻易依靠别人,习惯包裹心底的温软。 江月华白了他一眼,“我要吃芝士饼干。” “好、好。”师明康忙不迭地帮她端盘子,“芝士饼干……咦,这盘草莓豆沙糕怎么只剩下豆沙?谁把草莓都挖走了,剩下豆沙一定没人再吃,待会就白白地丢掉,真是浪费啊。月华,你喜欢吃豆沙的,正好,我们把它吃了吧,琳琳,你也吃一块。”他朴实节俭的个性是天生的。 师琳伸出盘子接住,在心中叹气的同时,听见了旁边母亲气恼的轻哼。 站在他们后面,师琳看得见江月华隐隐压着气恼的眼睛和师明康浑然不觉的神情,笑容轻巧地跃上她的唇角,他们这样的夫妇,也算是不错了。 禁不住又望向那一边的景麒,他正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同伴,谈笑风生,无限潇洒,只给她一个优雅的背影。 已经失去的,再想珍惜已是不能了,纵然遗憾也只有无奈。这心中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恐怕一辈子也要背负着了吧? 恍忽间,她朝自己笑了笑,遥向他的背影举杯,恭贺他忘记了她给的伤痛,祝福他风采胜昔,拥有他的欢乐。而她,现在这样,算是很不错了,她该安然。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如果,她没有看到那张照片,恐怕一切就会过去了。但或许冥冥中自有缘分在牵系,她看到了,那一叠谢莹霄递过来的照片中的一张。 “这是在霍新阳家后园拍的,这张,还有这张,这几张都是在景大哥家拍的,这两个人是景伯伯和伯母,这几张在是我伯伯的家里,对了,这些是和你一起照的,我帮你也洗了一份哦。还有这个……”谢莹霄一张张向师琳展示照片,并负责解说。 不是刻意,但原本一直没什么兴趣的师琳在她提到景麒的时候,不自觉就特别留意了一下。 那几张里面都热热闹闹有很多人,地点可能是在客厅、花园和景麒的房间门口?师琳愣了愣,那张分明是从门隙中偷拍的照片嘛。景麒背对着房门,正站在床边换衣服。虽然只是换上衣,也让她不由得红了红脸。 “嘻嘻,这张啊——”谢莹霄看到师琳注意到这一张,便笑嘻嘻地把它拿到师琳眼前让她看清楚,“这张是霍新阳拿我的相机去偷拍的,然后被景大哥发现教训了一顿,好玩,嘻嘻……你看景大哥的身材。” “谁要看!”师琳狼狈地把眼睛移开,却在下一移倏地回过头来,夺过照片紧紧盯住,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谢莹霄被她吓了一跳,瞧她看得眼眨也不眨,久久都不移开视线,不禁讷讷地道:“师……师琳,你不用看得这么仔细吧?”她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景大哥说过这张照片洗出来要和底片一齐交给他的,还警告过不许给任何人看的,万一他知道她拿来向师琳展示……呜,师琳怎么这么感兴趣的样子呀?她不会想拿去收藏吧?胡思乱想之际,师琳把照片递回给她,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师琳没要。 师琳不知道谢莹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因为她的心也乱了,那个星星罐!他还留着,就摆在床头柜上,伸手可触的地方! 不敢相信地捧着照片盯着细瞧,那熟悉的形状、那丝带的缠法、那星星的颜色,没有错,就是那一罐,她亲手结成的星星。而他留着? 有什么东西在她尘封的心底蠢蠢欲动,亟欲破茁而出。师琳呆呆地坐着,浮起似喜似忧的神情。骄傲如他,却仍把她送的星星留着,没有丢!逐渐地,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忧郁,动荡于心的不确定,还有一丝丝期待。最强烈的,是有什么召唤着她!召唤她去寻找一个答案——他……究竟……还喜欢她吗? “咦?师琳?”谢莹霄探头观察她的神色,“你的表情好奇怪哦。” 师琳缓缓转头看她,缓缓让微笑溢出来,“嗯,我没事。” “那就好。”谢莹霄还是觉得她有点奇怪,看看表突然想起来,“啊,对了,我要去把照片拿给景大哥,先走了,拜拜!” “等等,我也——”师琳站起来,展开炫烂的笑脸,“一块去。” “景大哥!我们进来啦。”谢莹霄敲了敲门,然后拉着师琳开门进去。 我们?和准?景麒合上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眼神立时变了。 “你好。”师琳进来,站在门口,立即感觉得到他的冷淡和排斥。告诉自己不要退却,她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大方地看向他。 没有回应她,景麒把目光从她身移开,转向谢莹霄,“有事吗?” “咦,师琳跟你说话你都不回答。”谢莹霄不满地睨他,他们两个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好久不曾一起说过话了。 景麒冷下脸,“到底有什么事?”她为什么还要来他面前?不知道他有多不想见到她吗?居然还带着如此轻松的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恶!为什么他还会在意? “过年时照的相片洗出来了,给你。”谢莹霄将照片和底片递过去。 景麒接过随手翻看过去,突地一僵——这一张!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师琳,而师琳一脸平静,但眼睛却不免泄漏了一丝笑意,于是他马上了悟到,她看过了。 这一瞬间景麒如五雷轰顶。 师琳低头,掩住微微抽动的唇角,真不简单,这一次终于见到了他表情塌下的一刻。那一刹间的他,看起来好可爱。 景麒涌起一股杀人的冲动。她在笑!他不会看错的,她的确在笑!可恶,冷酷地欺骗过他的感情之后,便干脆地抽身而去,而今竟然还可以在他面前露出这么愉快的笑容。这女人,也太过分了! “景……景大哥……那个,我们先走了。”谢莹霄悄悄退了几步,景大哥看到照片后的表情好可怕呀,吓得她心惊肉跳,丢下一句话,抓起师琳就跑。虽然景大哥表面上很斯文很优雅,但一旦看过他“教训”霍新阳的手法,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总之,现在快逃就是了。 景麒瞪着她们一溜烟消失在他面前,哼了一声,起身去关被她们弹开的门。走到门口,蓦然看见跑着的她回过头来,两人视线一瞬间相交。 师琳被谢莹霄拉着跑,禁不住边跑边回过头去,而此时他也正好在门口出现。太好了!师琳笑开了脸。 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刻意回头看他?更可恨的是,依然挂着那浅浅的笑,景麒怒从中生,砰地甩上门,隔断她的视线。 师琳失去笑容,转回头,眉头也不觉蹙起,可是突然又扯起唇角。他在生气,说明他还记得。很好,记得就好。 奔在初春微冷的风中,她仰起脸,笑颜是梦幻一样的色彩。 狠狠将那张照片撕碎,然后揉成一团掷进垃圾桶,景麒铁青着俊脸,坐回椅子上。那个可恶的女人为什么突然又站在他面前,让他心情很不爽!就像那天她亲口说出“一切都是假的”的时候一样,让他气到几乎失去理智。 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被一个人深深打动,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付出那么多,却原来,那都是假的!他怎么能不怒?气她没有真心,更气的是自己居然就上当了,而且是明明察觉到不妥却仍是甘心陷进去的傻瓜。 那褪不去的怒火一直跟着他,日渐加深,甚至一想起她就有愤怒燃烧在心中的感觉。 “没料到你会真的喜欢上我”,她那时无限遗憾地说。仿佛这才是她的失策之处,令她烦恼的多余的东西,他的真心到底算什么?!他绝对不能原谅。 他绝对不会原谅她的!景麒气恼地一捶桌子,那个无情的女人在那天之后就完全地抽离,丝毫不留恋,遑论想挽回的意愿,连惟一一句对不起都是背对着他向走廊的柱子说的,仿佛以往一切就此一笔勾销,自此把他当陌生的路人,即使遇到亦是冷漠地视而不见,看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更是漠不关心地转过脸去,还松了一口气地微笑。快气死他了,为什么她能若无其事地微笑?为什么她能轻易将那些时光翻过去? 那,她今天又是怎么回事?突然露出那样的笑容向他靠近。可恶!他的脑子又乱了。其实,最不能原谅的就是这个:他无法像她一样洒月兑地一笑置之,他仍在为她心乱。真是可恶!还有——该死!她看到了! 那张他急欲毁尸灭迹的照片,居然给她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 此时忽然从门外传来霍新阳愉悦地哼曲子的声音,景麒蓦地立起身,开始活动手关节。 霍、新、阳,就是他偷拍那种乱七八糟的照片,都是他那个混蛋害的! “景麒!今天我逮到了……”霍新阳进门时还带着很爽朗的笑容,但迎面而来的是脸色铁青如罗刹的景麒,还有拳头!“咦?哇!出了什么事?景麒,你疯了,我要还手了,哎呀——痛啊!哇——” 春日的校园姹紫婿红,莺歌燕舞,使人迷醉,而阳光如此灿烂,风儿如此温柔。咱们不妨暂且忽略那间屋子传出的异常的声音,好好享受一下这美妙的春光吧。 若干天以后,又是一个明媚天气。 春深处,花如雨。伊顿的四月天,自然又是另一番风景。草木郁郁葱葱,花香扑面,处处洋溢着生命的气息。此时霞光夕照,又给青葱的绿色披了一层融融的暖色,柔化了它的棱角。 而紫荆林中的鹅卵石花径上,一名俊逸少年立于其中,眸光清冷淡然,明明白白地显示出疏离。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则低垂着头,放在胸口的指尖下面,是那颗狂跳的心。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开口,因为忆起了这个熟悉的地方而有些不快,他上当的地方。 “我……”她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单音节。为什么到真的要说的时候,竟说不出来? 她在紧张,他察觉到了,她甚至在细微地颤抖,瞬间他心里竟又涌起某种迷惑。“你想说什么?”莫名地,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这女人总会出乎他意料。 “我!喜欢……你。”她用尽力气想把那句话吼出来,可是第一个字出口便气泄,后现越说越细。 “什么?!”而他听到了。措手不及,冷淡的面具彻底被打破,她这个……这个……可恶!哪有这么过分的事,太狡猾了!“你在想什么,这么突然……开玩笑的吧?” “突然吗?”她低下头,她以为她做了很充足的铺垫呢。前一段时间不是常常借机靠近他吗?他应该发觉得到才对呀。不管了,进行下一个步骤从兜里掏出准备了很久的东西,捧到他面前,“这个,请收下。”躺在她掌心的,是—个精致的水晶瓶,里面盛满剪成心形的彩塑粒,成百上千颗心,在晚霞下闪着美丽的光泽。 她真的又来,他气得咬牙,竟然用同一招,以为这样就好了吗?他气了整个冬天,哪有这么容易就给她挽回?他要是再一次如此轻易给她骗走真心就太逊了。他会答应才怪!可是,为什么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为什么就是无法把狠语吐出来? 气死他了,为什么他总拿她没办法。 总是这样的,面对她的时候,一句重语也说不出来,担心她受伤比担心自己更甚。上次被她欺骗,他不是不恨,不是没想过报复,不是没有想狠狠地打击她的冲动,但就是做不到,总是在最气最恼的边缘又记起,那独自看天空的脆弱又纤弱的她,隐在坚强冷漠背后的那个寂寥的她。唉,对她,心永远是软的。 算了罢,心都软了,还逞什么强? 他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啊!他对自己叹了口气,眼神终于柔下,并泛起微苦的笑容,好吧,他认输了。 其实,早就认输了,只是现在才被她逼到承认而已。 掌心的水晶瓶被拿走,师琳绷紧的神经一懈,抬头,冲击她的视觉的,是他久违的温柔,她咬住下唇,忍不住地轻颤。这样的温柔,她挽回来了! “你是认真的吗?”沉默片刻后,他看着盛满心的水晶瓶轻问。 “当然。”她点头。 “那么,我们交往吧。”他再也藏不住温柔的微笑,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住。她的微颤和手心的汗湿立即告知他她的紧张,他不禁有点心疼,她刚才虽然表面镇定,其实是非常惶悚不安的,像她这样倔强淡离的女孩为他做到如此,也是不容易了。唉,对她这么心软,看来以后肯定会被她吃定,而他竟甘之如饴。 交往?师琳望进他的眼,感觉整颗心都被那温暖的眸子包围,缓缓地,一朵美丽万分的笑靥绽放,“好。” 话语出口的刹那,即被他拉进怀里,两颗悸动的心跳成共步,共谱出无比谐和的奏章。而他们头上,美丽的白云飘过天际,带来初夏的气息。 —本书完— 后记 无中生有——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大阳。(按无而示有,诳也。谁不可久而易觉,故无不可以终无。无中生有,则由诳而真、由虚而实矣。无不可以败敌,生有则败矣。) 接到编辑室这个系列套书的指令后,马上跑去搬了一大堆兵书,孙子兵法、鬼谷子、三十六计……怎么看也跟爱情的温柔和浪漫差了千万里。然后,目光被其中最简单最简洁的文字吸引了——“无中生有”! 呵呵,事实上呢,一看到这个词,脑中立即联想到优雅的魔术师凭空从黑色高帽里掏出玫瑰花和白鸽……与兵法扯不上关系,但浪漫得让我流口水,所以就是它了,我要写一出无中生有的爱情故事。 话说回来,虽然词典上给无中生有的定义是“凭空捏造”,但我觉得无中生有是个很奇妙的变化,天下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爱情如此、生命亦是如此……这个好像扯远了,就兵法上说,“无中生有”也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虚虚实实、由虚变实的诳敌战术哦。 那么我这本爱情兵法书就是要讲述一个由虚至实,由假变真,由无意到有心的故事喽!好,如此一来,大体路线也拟定了。 接下来就考虑,何为“虚”?何为“无”?“真”和“实”又是如何表现?如何在开头形成“虚”的局面?又如何让后来的“实”显得合情合理? 渐渐的,男女主角的形象在脑中逐步清晰起来,一个冷淡又敏感、坚强又脆弱的女生,一个温柔可靠、优雅宽容的男生,也决定把“无”反映为空虚和孤寂,“有”则表现为心灵的充实和愉悦,而“无中生有”的过程,就是一种救赎。 好了,定下了计策,接着就是——谁是实施者?这时若零莫名其妙地思考上了一个问题:爱情可不可以用兵法取得啊?设计的爱情算爱情吗? 太简单的脑子想这类深刻的问题会打结,所以我放开了,结果在这本书里面,不是男主角使计拐到女主角,也不是女主角设套俘虏男主角,他们在一起是似乎是机缘巧合的结果。 所以呢,施计者可能是冥冥中的缘分,或者是前世留下的因果,更可能是伟大的天神,也就是作者我!炳哈! 那么就如此这般,完成了一个恋情无中生有过程的设定。 但是构思出来,真正写的过程才痛苦! 冥思苦想敲键盘的日子不好过,幸好还有一些人陪我一起熬过。除了来自编辑大人的压力,呃,动力外,不可不提的是任心姐姐,她是个美丽温柔善解人意又风趣的人(特指心情好、不骂我的时候),常常给我安慰和激励,更有那时时的鞭策:“若零怎可如此没责任心?搬张椅子坐下来,任心给你上课……什么?放弃?咳咳,来来来,坐下来,上课啰……” 去年开始不是参与写套书就是写现代稿,胡搞因子被压抑得好难受,好,下次要换口味!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兵法书系列:无中生有 爱情兵法书系列: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