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小姐》 楔子 繁华的古都洛阳,人才辈出、各竞风流。若论知名度,当首推洛阳四大世家的嫡传子弟“洛阳四公子”也。他们分别是东方蔚、南宫寒、朱敬祖和韩应天。 东方世家是历史悠久书香门第,各代皆有人出仕做官,家训森严,族内子弟无不知书达礼、恪守读书人的本分。因此东方家一向得朝廷器重,与朝中大臣们的关系极好。这一代的继承人东方蔚更是了下起,十二岁时参加科举中举,十五岁在金銮殿上殿试中被皇帝御笔亲点为当科状元。据说其文采旷古绝今,人品可为当世楷模,长得又眉清目秀、风度翩翩,深得当今皇上和太后的喜爱,特赐他可随时入宫觐见的权利,还准许他出入后宫,时常引发各位公主为引起他的注意力而大打出手。可惜人不能太完美,这位东方蔚公子自小体弱多病,须医药常备,还不时得到别院中静养,因此不能当官为朝庭效命,只是偶尔被皇上召进宫聊聊天,顺便指导一下太子的功课而已。 南宫世家基本上是平平凡凡的百姓人家,特殊一点的是,他们家中人人会武。据粗略统计,近二百年来,出过八位武林盟主,十三名称得上“绝世高手”的江湖侠客,在江湖中地位超然。南宫家的子弟出去闯江湖,从来不靠家族的力量,所作所为皆由自己负责。这一代的杰出人物南宫寒也是如此,他十六岁通过家族考核,出道以来还没有落败的记录,最著名的一战是在华山巅峰打败了邪派第二局手——天魔尊。所以尽避整日寒著俊脸,冻得人不敢靠近,南宫寒仍然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英雄男儿,侠女浪女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提到朱家,很多人便会撇嘴了,它的财富举世闻名,其一毛不拔的吝啬也是众人皆知的。历代来,朱家人用精明的理财手段和市侩刻薄的作风积累起满山满谷的财富,却仍坚持“勤俭节约”的祖训,一文钱也掰成两半用,吝啬得让世人为之绝倒。但这一代的朱敬祖是个异类。谁都知道这位朱公子最喜欢花钱,惟一会做的事就是想办法花钱(尤其是对漂亮的女孩子),简直以散尽家财为己任。可想而知,被称为散财金童的他有多么受欢迎!笑咪咪的俊脸、一掷千金的气派、有点“短路”的智商,吸引著一大票口水直流的人跟在后头,伸出双手等著接钱。朱父几次为这个独子差点气爆血管,直懊恼当年为了省钱只养了一个孩子,到如今赶不得又留不得。 韩家是鼎鼎大名的医药世家,连皇宫里的御医皆出自其门下。尽避历代名医辈出,但在这一辈,韩应天的光彩绝对可以盖过前人。八岁时,韩应天随父亲过访丞相府,一眼断出相府老夫人久治不愈眼疾的病谤,且开出的药方用了两个月便治好了老夫人的眼疾,名声大震。随后几年不断创造奇迹,十六岁时离家四方游历,医术也愈见高明。但他性格怪异,除了医术药学外,对任何事丝毫没有兴趣。据说,他从小与一具人骨骷髅同眠,卧房里还摆有各类肌肉筋骨内脏。身上常年带著一股浓重的药味,相貌俊美得不像凡人,白肌红唇,黑眸中简直像带有妖气,再加上他看人的目光似乎只把人当作一副由血肉构成的样品,让人不寒而栗。所以,除非逼不得已,没人愿意接近他,女孩子们更是对他避之不及。 四大世家的公子各有特色,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因他们皆是洛阳人氏,故合称为“洛阳四公子”。 在某种机缘下,这些家风截然不同、个性相差十万八千里、看起来应该老死不相往来的洛阳四公子,居然成了生死之交。 於是,也就产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这不,现下我们的南宫寒出场了 第一章 据闻,有人曾见洛阳四公子一同出游,就像朋友一样说说笑笑,当然没有人会信他。怎么可能嘛,四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会是朋友?况且这四大世家虽然同在洛阳,但彼此间从不往来,他们怎么会聚在一起呢?绝对不可能,拿脑袋来担保都可以! 但——人是不能太铁齿的。世上绝对没有绝对的事,这是至理名言。像这刻,东方蔚休养的别院后园中,正在无聊地喝茶混日子的不正是洛阳四公子? 南宫寒慵懒地趴在桌上打盹,瘫得像堆烂泥似的,毫无大侠风范;号称温文尔雅且文弱多病的东方蔚跷著二郎腿,精神十足地与朱敬祖抬杠斗嘴;应该是傻呆呆的散财金主朱敬祖呢,此刻可是言词犀利、不让分毫;那一边,韩应天一身清爽地坐在草地上,含笑逗弄著几只大狼狗。 这副景象会吓掉全洛阳人的下巴,至少有一半心脏功能较弱的人需要收惊! 其实这种情形是很常见的,谁叫他们四个人在年少时便因太义气相投而结为好友呢? 没错啦,他们是朋友,年纪相仿的他们在十二三岁时相继认识,一见面便觉得很臭味相投了。难得有人可以轻易看出自己表相底下的真面目,怎么舍得不结为好友呢?知己难求呀! 这么说,原来洛阳四公子一直都扮出各种假相来欺骗世人啊!不不不,这只是因为别人太过自以为是,想象力又太单一了,他们不忍心打破世人的幻想而已啦。多么善良呀!当然,这样避免了许多麻烦,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他们乐见的原因之一。 所以,如果你看到南宫寒睡眼惺忪地打呵欠、东方蔚与朱敬祖用药碗作暗器大打出手、韩应天和狗狗玩得像个野孩子……千万千万不要惊讶,世间怪事千姿百态,不差这一椿。 “呵……啊……”又是一声长长的呵欠,南宫寒伸伸懒腰,扭了扭趴睡得不舒服的头,随之又无力地瘫回桌面。 “南宫,你昨晚没睡饱?那为何又一大早跑到我这儿来?”东方蔚与朱敬祖硬拚了一掌,甩甩被震麻的手,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管管闲事。 “啊呵……”再一声呵欠,算是回答了。 “还不是被爹娘追得无处逃,才跑你这儿来避难。”朱敬祖也转了转酸麻的手腕,毫不厚道地捅穿好友的痛处。 “噢——为了你的亲事呀!南宫,这都是命呀,你就不要再抗拒了,乖乖把沈小姐迎进门吧。”幸灾乐祸的口气,东方蔚脸上仍是正经温文的招牌表情,只有好友才看得他眼中的调侃。 “是啊,南宫,顺天行事吧。我们会祝福你的。”朱敬祖也正经地给予朋友的忠告。 “祝福什么?”韩应天悠闲地晃过来,“在说南宫的婚事吗?恭喜你了,南宫。尽早生一个胖女圭女圭来给我们当乾儿子吧。” 南宫寒不屑理会这些损友,迳自阖上眼,把周围的噪声当作苍蝇叫。昨晚先是听了父亲南宫明德的一篇道德仁义即兴演讲,再被族中闲得没事干的长老们请去聆听了一遍家规祖训外加他们自己“想当年”的遵信守约事迹,最后还被娘亲唠叨到快天明。哼,他们如此劳师动众还不是怕他不乖乖地迎娶沈家小姐。 沈家小姐是南宫寒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三个月前这条消息在江湖上传开后已经打破了无数怀春女子的芳心。尤其沈家只是普通的商贾人家,为何武林第一世家的南宫世家会结这门亲呢? 其实呀,这门亲事的起因也是很简单明了的。当年,南宫明德在扬州一家酒馆中初识商人沈凤祥,不小心喝多了几杯,糊里糊涂就把六岁的儿子送给了沈家三个月大的小女儿。据说他还拔出剑来表明自己的“诚意”,吓得老实的沈凤祥赶紧发誓一定不会反悔这门亲事。酒醒后,南宫明德目瞪口呆地面对沈凤祥双手捧上的定情信物,再看看一大堆目击证人,最后只能强笑著掏出家传玉佩作为信物,与沈父约定十八年后迎娶沈家小姐沈莓过门。 回到家后,南宫明德为了面子著想,拍胸脯担保这门亲事绝对正确,并大肆赞扬那位根本没见过的沈家小女娃是如何如何才貌双全、如花似玉、温柔贤淑、秀外慧中、国色天香、可遇而不可求……但在年方六岁的天才儿子的冷眼下,牛皮再也扯下下去,最后只能勉强端起父亲的架子,抬出“信义”二字来压儿子。 南宫寒对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从来就是嗤之以鼻,十八年来一直不屑提起。但南宫家是绝对不允许不守诺言的,无论他再怎么反感,沈家小姐注定是他妻子了。因此确保南宫寒顺利娶沈小姐进门,维护南宫家良好的信誉,是南宫家长辈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所以呢,无怪乎南宫家长者们使尽浑身招数、轮番轰炸,只盼南宫寒头昏脑胀之下听任摆布。 另一方面,那些长辈们也觉得要杰出的南宫寒去娶一个平凡的商人女儿实在太委屈他了,因此也早早声明,只要求他守信把沈小姐迎进门就可以了,不会再勉强他做什么事。但,这样已经使向来我行我素、傲然出群的南宫寒很蹩气了,偏偏这时候又被好友们嘲笑。 “是啊,想不到南宫伯父在十八年前就替你定下了婚事,你可真有福气呀!”朱敬祖快藏不住笑意了。三个月前惊闻好友快成亲了,而南宫寒的脸色却更寒,且任他们怎么追问也不肯透露这桩婚事的由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几个费尽心思终于查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笑得他肚子都疼了,现在想起来笑意又往上涌。 “千里姻缘一线牵,这种事是讲缘分的。敬祖,你不要太羡慕了,谁叫你老爹舍不得花钱到酒馆去坐坐,才遇不这种好事。”韩应天闲闲地发表看法。 东方蔚眼尖地瞧见南宫寒颈后突起的青筋,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不敢再刺激他。虽说他们三人的武功不错,还是不要随便惹毛南宫寒为好,尤其这是他“养病”的别院,砸烂了不好解释。 东方蔚清清嗓子,正色道:“南宫,你真的打算迎娶沈家小姐?” 南宫寒终於抬起头,没好气地给他抛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不娶行吗?瞧他这三个月来被烦成什么样子,耳朵都快生茧了。 东方蔚差点又笑出来,咳了两声,“其实也不用想得太多,不就娶个妻子嘛,放在家里就可以了,不用怎么费心的。” “说得对,不过是家里多一个人吃饭而已,没什么大变化的。” “想那位沈小姐也没本事管你,你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自由地做自己的事。况且你们家长辈不也说只要你肯合作把沈小姐娶进门,其他事就随你吗?”朱韩两人也随口帮帮腔,略尽作为好友的义务。 南宫寒哼了声:“谢了。”这夥人根本就是满心想看热闹。 话说回来,他也从不认为娶妻对他有什么大的影响,反正她也管不著他。既然娶她进门,他们南宫家自然会善待她。况且他迟早都要成亲的,娶谁也没什么差别。让他气闷的只是自己对婚事没有自主权,而且这门亲事是以这么可笑的方式定下的。 “对了,那位沈小姐究竟长什么样,不会太难看吧?”朱敬祖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下知道。”南宫寒耸耸肩,有什么差别?他一向对不在意,觉得感情的纠葛更是可笑又浪费时间。闯荡江湖这些年,见多了各地佳丽,没有一个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反而更增添了他对女人的轻视。 “不知道?你们家没有人见过沈小姐吗?” “对。”南宫寒对上三位好友疑惑的眼神,很乾脆地回答。 沈家人来拜访过他们几次,南宫家也派人去过扬州好几次,但每次都会因意外事故而不能见到沈小姐的尊容。例如说沈小姐今天突然出麻疹啦、昨天划伤了脸只好缠著绷带啦、前天被蜜峰蜇肿了脸啦、大前天去城外山上拜佛却摔伤腿回不来啦、前前前天去亲戚家恰逢发洪水而困在灾区啦,等等等等。 是否沈小姐长得太抱歉,无论如何不能在成亲前与夫家人见面,免得嫁不出去? 这不仅是现时洛阳四公子的猜想,也是南宫家十八年来的疑惑。 “咳咳,不论如何,你还有五天就要成亲了。这样吧,我们四天后在这里聚会,大醉一场!好不好?”东方蔚对南宫寒升起无限同情,不由想为他做点事。朱韩二人轰然响应,难得地良心发现,也想安慰安慰好友的悲哀。 南宫寒撇撇嘴,可有可无地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 *** 然而世事难料,他们的聚会没有成行。因为三天后的上午,沈家的送亲队伍到了,花轿待从嫁妆一应俱全,但,新娘子沈莓不见了。 “亲家老爷,我们提前两个月上路,一路上小心翼翼、万事谨慎,想不到还是出事了,唉!”亲自护送独生女儿出嫁的沈凤祥唏嘘下已。 “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有人打劫?”竟有人敢动他南宫家的儿媳妇?!南宫明德怒发冲冠。 “不不,事情是这样子的。”沈凤祥喝了口茶,清清喉,“两个月前,我们自扬州出发,一路上还算顺利,莓儿也一直平安地呆在轿中。但十天前就开始出事了。先是山洪暴发、山石堵塞了官道,只好让莓儿下轿一起走山路。然后在山路上遇到暴雨,幸好找到了一个山洞避雨。不料莓儿被藏在洞中的蛇咬伤了手,幸好那蛇毒性不太大,莓儿只是有点发烧。然后下山到镇上找大夫,幸好那大夫医术不错,两天后莓儿的烧也就退了。可是莓儿又在那家医馆中被别的病人传染了风寒,只好又多呆了两天,幸好也很快就痊愈了。没想到上路后第二天,我们住的客栈正碰上两个帮派在决斗,打得桌子椅子满天飞,幸好除了莓儿的脚被破桌脚砸伤外,都没有其他损伤。再走了两天后,我们到坐渡船过河时,因为人多船小,只好分成几批,莓儿坐的那条小船到对岸后,艄公跳上岸想把小船系到岸边,不料绳子突然断了,幸好大家还算机灵,赶紧跳上岸,但是……但是我们忘了莓儿的腿受伤了,跳不过来,所以……所以只剩下莓儿在小船上,然后忽然又有一阵风刮过……所以……莓儿和小船就……漂走了……当然我们沿著河岸追了好远,可是没追上。婚期快到了,我只好留了一些人继续找,其他人先赶到洛阳来跟亲家说一声。” 南宫家人被这长长的一串话转得脑筋差点打结,听完后面面相觑,有这么……这么样的事吗?可是看看沈家人个个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们难道不以为这件事有些……不正常吗? 久久的沉默过后,南宫夫人率先开口:“亲家公,你不要担心,南宫家会派人去找沈小姐的。呃,我想沈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对,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找回她的,放心吧。” “这个我倒不担心,莓儿虽然常常运气不好,可是每次到最后都会转危为安的。我只是很抱歉耽误了婚期,恐怕不能按时成亲了。” 是这样吗?南宫家的人不由得为沈父盲目的乐观捏了一把汗,即使漂流的小船可以自行靠岸,但一个弱女子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状况中生存?奇怪的是沈家人个个泰然自若的样子——是不是自己太少见多怪了? 南宫明德端起大家长的威严:“无论如何,沈小姐必须尽快找到!寒儿,”他看著一直肃手站在边上的儿子,“这事应该你负责,马上去部署人手,寻找沈小姐!”虽然这个杰出过头的寒冰儿子一向不怎么甩他的命令,但在外人面前要摆摆架子的。 南宫寒冷冷地看了一眼父亲,不发一言往外走。这让南宫明德松了一口气,看来儿子卖了他这个面子。他腰杆一挺,向沈凤祥拍胸脯保证:“亲家公,你放心吧,犬子会找到令千金的!” 沈父点点头,想起各种有关这个未来女婿的传闻,方才亲眼见了,真不愧是少年英雄,长相又如此出众。莓儿能嫁他算是有福分了。 唉,老实说,莓儿真有些配不起这个南宫寒呢。本来以南宫世家的盛名,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人家实在是不敢高攀的,何况南宫寒本身又那么优秀。要不是南宫明德当年主动许下诺言,态度又这么诚恳,南宫少夫人的位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家女儿。他不是看轻自家女儿,但这椿亲事确是自家占了“便宜”。 其实对於这门亲事,沈凤祥一直是受宠若惊的。为了使女儿配得上南宫寒,十八年来他悉心教导,请来西席敦沈莓读书习字,又让女儿学女红和琴棋书画。但莓儿资质平平,样样懂一点,样样不精通。幸好莓儿性子温婉又懂事谨慎,应该不会太失礼南宫家吧。 唉,天下父母心。沈凤祥一方面为女儿嫁得佳婿而庆幸,一方面又替女儿在南宫家的处境忧心。南宫家人人武艺非凡,平凡的莓儿在如此优秀的人中该怎样自处? 况且……况且莓儿的运气一向不好,换句话说,就是很差。再说清楚一点,即是倒霉,而且不是普通的倒霉。 唉,想起“倒霉”二字,沈父又忧上心头,莓儿莓儿,当初真是起错了名字! *** 一个人可以倒霉到何种地步呢? 这是沈莓自懂事以来一直在思索的问题。此刻,这些又在她脑中萦绕,让她百思不解。 不是她闲闲没事爱想这些无聊事儿,实在是因为她现在除了脑筋能动外,其他地方都动弹不得了。 沈莓斜倚在长满野草的礁石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夕阳斜下,霞光映照芳她苍白憔悴的小脸和破烂的新娘喜服。 三天前,她独自站在小船中漂离河岸,不会摇船又没有工具,只能随波漂流。原本想这条河水流并不急,河中也没什么礁石,总会靠岸的吧。谁知这条小船晃来晃去,就是不肯停靠。没关系,她也没希望事情可以这么顺利,这是正常的。所以两天后小船撞到这河中难得一见的礁石上时,她也真的真的不惊讶。 还算眼疾手快地抱住一块船板,七手八脚爬上礁石后,她已经在这个河心孤岛上蹲了一昼夜了,从船上收集来的一点乾粮早已告罄,现在饿得动不了了。 但她很平静,一点都不担心,事情会好转的。 不要觉得奇怪,如果一个人从小倒霉到大,一天一小霉,一月一中霉,一年一大霉,现在这种普普通通的倒霉事怎么能令她惊讶失态呢? 她,沈莓,是扬州城鼎鼎有名的“霉小姐”! 沈家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沈家的霉小姐无事不霉,凡沾边的事都会眼著霉。所以,想要有好运气?很简单,与沈家霉小姐反其道而行就是了。 说实在的,她能四肢健在、五官不缺地活到十八岁,够让人啧啧称奇了。不枉沈母日拜夜拜,感谢老天爷让女儿霉到极点又峰回路转,放她一条生路。 不过这究竟是老天爷仍心存慈悲呢,还是因为没玩够而舍不得放她太早去“娱乐”阎王爷呢?这个我们凡人就不敢追究了。总之,她霉归霉,却总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捞回一条小命。 看吧,这不,正想著就见到有一条破旧渔船在余晖中划过来了。沈莓幽幽地叹口气,缓缓举起红盖头挥了两下,然后无力地垂下手,放心地闭上眼睛。 老天爷还没玩够呢,她还可以继续思索“人能倒霉到什么程度”之类的问题的。这是沈莓在陷入昏迷时最后一丝念头。 第二章 南宫寒缓步走街道上,剑眉微微敛起,周围喧闹的人群和注目对他丝毫构不成影响,十几名南宫世家的部属静声跟在他后面。 真是太奇怪了,大批人马搜寻了五天,还是没找到沈家小姐。即是说,沈莓已失踪十多天了。这让他非常不悦,以南宫世家的能力,在这区区方圆百里内找个人都找不到,真是大失水准。 照理来说载著沈莓的那只小船应该在漂流不远后就会搁浅靠岸的,毕竟那条河窄得随便就可以跨过去,河道又弯弯曲曲的。所以一开始他集中人力在出事地点向下游几十里范围内找,并沿岸仔细搜索。久寻不获之下才逐渐往下游推进,到现在已经推进到下游三百里外了,那只船还不见踪影,怪事。不过这整桩事情都很怪,沈父所叙述的一切都怪到了极点。他甚至有些疑心是沈家下不愿把女儿嫁给他,或者是沈小姐逃婚了,才编个这么可笑的事情来推月兑。但,据他所调查到的,沈父所说的都是真的。怎么会怪成这个样子,难道上天也不想让这门亲事成真吗?想归想,人还是要找的,毕竟沈莓算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带著下属一路寻到这里,布置好一切事宜后,来到镇上用午饭,打算饭后带另一批人再往下游搜索。 悦南客栈,是这个镇最大的客栈,也是南宫世家的产业之一。正是午饭时间,客栈中人声鼎沸,但是在一道身影进入店门后,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了。 众人目光集聚之处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朗目,英俊非凡。身著白袍,以银丝绣缀边,更显得出尘月兑俗。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地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傲气,宛若神祗般与凡人隔离。 南宫寒照例对人们的惊讶赞叹的注目视而不见,在闻迅出来迎接的掌柜带领下进了内厅。先把寻人的事情对此镇的各管事作了一番交代,然后才对掌柜示意上菜,准备用膳。 罢举筷,就听得外头传来惊呼声,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似乎是碗碟破碎的响声。南宫寒虽然眉头未皱,掌柜却已经大为紧张了,少主难得来一次,怎么可以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呢。他赶忙对南宫寒哈腰:“少主,属下这就去处理,您请安心用膳。”南宫寒也懒得理他,迳自吃饭。 掌柜小心地瞧瞧南宫寒的脸色,仍然是平常那种冶峻的神情,应该没生气吧?此刻厅外又传来第二次惊叫和碗碟被摔的噪声,他不敢再耽误,急步抢出厅门。什么人竟敢挑这个时候来捣乱?不处理得漂亮一点怎么能在少主面前显出他的才干?! “出了什么事?谁在捣乱?”掌柜威风凛凛地站在店中大吼,让所有客人愣在当场。 “啊?呃……是这样的,掌柜的,只是不小心摔了几个盘子,没有人捣乱。” 一个正在收拾破盘子碎片的店小二怯怯地回答。 是他反应太过了?掌柜一时下不了台,恼羞成怒地厉声追问:“为什么会摔坏盘子,是谁摔的?说!怎么回事?”他恶狠狠地环视四周,除了坐著吃饭的客人和店中夥计外,还站著两个穿粗布衣裳、渔家女打扮的少女。 “你们是谁?” 罢才回话的小夥计指指其中的一个女子:“掌柜的,这个就是每天给我们送鱼的老陈家的女儿,叫陈小兰,她们是送鱼来的。” “陈小兰?”嗯,有点印象,“那她呢?是她摔了盘子?”会这么问的原因是那位娇小的女孩正站在一堆碎盘子旁边,且衣裙上溅满了各色菜汁,表情好像有些无奈。 “她……她是我家的远房亲戚,叫小莓,是帮我送鱼来的。盘子不是她摔的。”小兰紧张地回答。 “哼,那么是谁摔的?” “掌柜的,事情是这样的,”小夥计开始叙述,“小兰她们送鱼来,王师傅叫她们顺随送进店里头去,她们走到这儿时,上面挂的横匾突然就掉下来了,差点砸中小莓姑娘。” 掌柜顺著夥计的手往上瞧,再往下看,果然发现那幅“生意兴隆”的横匾正躺在小莓的旁边。这块匾挂了块十年了,早不掉晚不掉竟然在这时候掉了,掌柜的看向四周,只见众客人齐齐朝他点头。 “好吧,那跟摔盘子有什么关系?” “幸好小莓姑娘往旁边一闪,及时避开了这块匾,可是她撞到了身边的小兰,小兰又跌在身边收拾碗筷的夥计身上,夥计就一时滑手,把盘子摔到小莓姑娘身上,然后掉在地上。” 这么怪?掌柜看到众人再次点头后才敢相信,“那么第二次又是怎么摔的?” “大家去收拾碎片,有个客人被菜汁滑了一下,旁边的人去扶他,结果绊到板凳,板凳转了一下,正好打在另一边上菜的夥计膝盖上,於是夥计捧著的盘子飞了出去,又撞在小莓姑娘身上,然后再跌到地上。” 有这种事?掌拒愣愣地看著那条长板凳,半晌抬起头来望望四周,众人又回他肯定的点头。 掌柜挥手,说道:“这样的话,那就算了。下次小心点!”说完就想回内厅去侍候少主。 “喂!掌柜的,太过分了吧?这位姑娘的衣服被弄脏了,又受了惊吓,你们多少该赔偿一下吧。”客人有一个武士打扮的大汉站起来打抱不平。 “你说什么?这可是南宫世家的产业!南宫世家的南宫寒知不知道?你敢向我们要赔偿?”掌柜挑起凶眉,有少主在这里怎么能示弱呢? 大汉听闻“南宫寒”三个字心一跳,在那么多人面前却又不肯示弱,色厉内茬地顶回去:“南宫寒又怎么了?老子不怕!哼,懒得跟你们这种人计较!”悻悻地坐回去。 一直未说话的小莓却在这时候开口:“南宫世家?你刚才说的是洛阳的南宫世家?” “没错!小泵娘别多事了,快走吧。走走走,别碍著我们做生意。”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回内厅,却见尊贵的少主已经站定在厅口,正看向这边。 “少主,您用完膳了?要不要再喝杯茶?” 南宫寒不理会已走到他身边的掌柜,走至小莓面前:“有没受伤?你的赔偿费明天来向悦南客栈的新掌柜要。”说完带头朝店门走去。他的意思说得很清楚,身后的那些下属知道该怎么做,他现在忙着去找人。 “少主……”掌柜呆住了,完了!怎么会这样? 少主?他就是南宫寒?太幸运了,竟然在这儿能见到传说中的绝世高手,众人崇敬地仰望南宫寒如天神般的惊鸿一瞥后即将消失—— “南宫公子,你等一下!”。喝!竟然有人想阻止? “等等,你先别走。南宫公子——”小莓见南宫寒不理她的叫唤,焦急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呀……啊!”手指刚触到衣料,一股劲力使她站立下稳,直直往旁边倾倒下。然后——右手臂正好撑在地上一块锋利的盘子碎片上,鲜血立即给她色彩斑斓的衣裳增添了一份色调。 “小莓,你没事吧?呀!好多血!”小兰跑过来扶起她,看到不断涌出的鲜血,惊叫出声,“怎么办?好多血!天哪!怎么办?” 南宫寒眉头微微皱了下,回过身来:“去叫大夫来。”这女孩干吗拉他,真是麻烦。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了。小兰,你别那么紧张。”这种小伤口也值得大惊小敝。 小莓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很镇定地卷起右袖,左手掏出一个小瓷瓶,只手熟练地拔开瓶塞,轻轻弹了些白色粉末在伤口上,放回瓷瓶时又顺手掏出白纱布,覆住伤口,然后抽出一卷绷带,三两下包扎好右臂,单手就很灵巧地打了一个结,又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剪刀,“喀嚓”两声剪去多余的绷带,这才放下衣袖。乾净利索,一气呵成!连南宫寒都看得有点呆。小莓把用具弄好收回怀里,她什么都可以不带,但一定会随身携带疗伤用具的。抬头却见南宫寒转身又要走—— “等一下啊,南宫公子,我有话要问你,等一等!”小手又要去拉他。 这女孩真是不怕死,南宫寒没让她拉著,但总算回头了,冷冷地对著她,她最好有重要的事! “南宫公子,你就是南宫寒吗?” 这就是她要说的?南宫寒的眼色更冷了一些。小莓等了一下,却得不到回答,听人家说南宫寒冷漠寡言,八成就是他了。“太好了,终於遇上南宫世家的人了,对了,我叫沈莓。” 生平第一次,南宫寒呆得说不出话来。 她?沈莓? 眼前有礼地微笑著的女子,身著渔家女的粗布衣裙,浑身五颜六色的油腻菜汁,身材娇小,高度只及他的胸口,稚女敕得像得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他找了十天而一无所获的沈莓突然在他眼前蹦出来了? 不——不是吧? 但是,根据他刚才听到的“摔盘子事件”的经过,她的确和沈父所描述的沈莓很相符…… “南宫公子,南宫公子?”一只小手在他凝滞的眼前挥动,沈莓担心地歪头看他。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南宫寒瞬间清醒,重新拾回冷峻的神色,“沈小姐,我们找你十多天了。令尊已在洛阳,你收拾一下,待会我们就上路。”说完迳自离开。他说得够多了,剩下的事别人会打理的。 想不到他的妻子是这样的,没关系,反正他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沈莓眼睁睁看他就这样离开,真是乾脆呀,甚至不多求证一下她的身份。 与未来夫婿第一次见面,绝世的风采与传说中的少年英杰形象很相符。他对她一定很失望吧?她现在这样狼狈,任谁也不会把她与南宫世家少夫人联想在一起的。唉,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到南宫寒。但是,这不意外,什么事都有发生的可能,她十八年的生命深刻地证明了这点。 在场的人皆成了雕塑,怎么回事?南宫少主和这个渔家姑娘是认识的吗?但南家世家的人则更为吃惊,天哪!她?她就是未来少夫人?! 最先恢复行动力的仍是沈莓,她凑近呆愣的小兰,小手挥了挥,“小兰,小兰?你没事吧?” 小兰眨眨眼,再眨眨,脑子慢慢清哲起来,神色古怪地打量眼前这个与她相处了十天的小莓。 沈莓不解的看她,点点头,怎么了?不是她在打渔归途中自河心礁石上把昏迷的她救回陈家,清醒后她就告诉她们了吗?现在干吗那么惊讶? 小兰再眨眨眼,困难地吞了口唾沫,“那,就是说,刚才那个南宫公子,就是你的……未婚夫?” 沈莓再次点头,有些担心地看著小兰越瞪越大的双眼和扩张到极致的嘴巴。她要不要紧? 全场静默。 “不可能!你怎么会是南宫少夫人?”小兰尖叫出众人的心声,让大家心有戚戚焉地首肯。 即使是想象力最丰富的人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小泵娘与俊逸的南宫少主联想在一起,这绝对超出常规,绝对在情理之外! 沈莓可以理解他们的震惊,然而上天安排从来都是不可思议的。看来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她无奈地回头对同样反应迟钝的南宫世家属下说话:“初次见面,各位好。有没有人可以给我找件乾净的衣服?” 一帮人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人走出来,躬身行礼:“沈小姐,属下姓张,是这里的主管,您请跟我来。掌柜,还不赶紧准备一间上房,备妥衣物,让沈小姐梳洗?” “是、是。”掌柜的神志尚在九天之外,应声之后仍呆站著,经张主管狠瞪一眼后方惊跳起来,“呀!都愣著干吗?快收拾上房!快烧热水!快去准备衣物!快快快!” 众夥计大乱,慌慌张张地各自行动。因为惊吓过度,乒乒乓乓地又损失了不少物件。 二楼的上房内,沈莓已经把自己弄乾爽了,正端坐的梳妆镜前。小兰在给她梳头,因为沈莓的右手受伤,所以小兰来帮忙梳洗,此刻她的神情仍有点呆滞。 “小兰,”沈莓突然笑出声,“你真的被吓到了?” “可不是,你竟然是南宫少夫人?!”小兰夸张的神情充满了不可置信。 “谁想得到就是那个南宫世家呀!不然我们怎么敢叫你的送鱼呢?!呀,我们对你这么失礼,你不会生气吧?”老天,未来的南宫少夫人耶! “哪有失礼?你们救了我,又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呢。” “没什么了啦。哎,我说你真有福气,可以嫁给名满天下的南宫寒,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会羡慕死你呢。十天前,我爹娘把你带回家,你浑身是伤,整整躺了四天才能下床,我们真没想到你要嫁的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南宫寒。” 沈莓笑笑,她有福气吗?算是吧。尽避充满波折,她仍平安活到十八岁了,不是吗?家人也平安健康,无灾无祸,够幸运了。这些年来,她早巳学会平淡地面对命运。一切上苍皆自有安排,凡人只须接受,深味其中的甘苦。 她其实是很宿命的。福祸相依相存,幸运中往往暗藏危机,厄运时往往会峰回路转,天意难测。幸与不幸,霉或不霉,端看你怎么看待。 依她看来,南宫寒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对象。他太优秀了,自己怕没那个福气。但她与他既然此生注定有一段姻缘,就不必妄自猜测是福是祸,顺应天意吧。 而南宫寒看起来也不满意自己,没关系,相信他们之间能找出一个较为合适的相处方式的。 “或许,我是幸运的吧。”她衣食不缺、父母健在,又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好亲事,还奢望什么呢? “对呀。你看你今天出门,没想到就正巧碰上南宫少主,也真是巧得奇怪。”小兰越说越兴奋,她也很幸运呀,有幸亲眼见到南宫寒,还能结识南宫寒的未来夫人! 沈莓又是笑笑,看看打理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握住小兰的手,“好了,小兰,我就要去洛阳了。你们的相救之恩和这段时间来的精心照顾,我永世不忘,改天一定登门拜访,答谢你们。” “不,能遇到南宫世家的少夫人,是我们的福气。何况这些天,我们对你有很多失礼的地方,你不要介意才对。” “登门拜访是绝对需要的。” 小兰还想推月兑。却被敲门声打断,有个小二在门外说:“少夫人整理好了吗?少主说要上路了。” “可以了。”看来南宫寒是个讨厌拖拉的人。像这种性格的人一般都是不愿被束缚的,那么这门亲事也必因约束了他而使他不悦吧。沈莓和小兰一起往外走,一边思量著。 拜她许许多多奇特的经历所赐,她拥有了超凡的敏锐和镇定,凡事细心谨慎,对任何事皆能以局外人的客观目光去观察。 然而……很显然,老天不会因为她的细心谨慎而停止对她的恶作剧。 就在她们下楼时,眼看著就差几个阶梯了,而南宫寒也已站在店门口。这时——“啪”!沈莓脚下的阶梯突然就垮了,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了,幸好小兰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衣袖。还来不及松口气,袖子竟然选择在这时候裂开!然后,身子已经前倾的沈莓只能继续倾斜,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与地板作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 “小莓!” “沈小姐!” 一干人跑下来扶起趴在地上的她。沈莓抬起跌肿的脸,正好对上南宫寒不可置信的眼—— 不——是——吧?! *** 南宫世家。 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红。仆人们往来穿梭,南宫世家子弟则个个衣著整齐面带喜气,江湖各门派来祝贺的人也来得差不多了。 今个儿是南宫世家少主、天下第一年轻高手南宫寒成亲的大喜日子,岂可不隆重热闹一番?虽然新郎倌仍是冷著脸,但人家是绝顶高手,这样的神情才符合他的身份,不是吗? 此时他厌恶的看着自己一身拙拙的红,感觉自己象是关在笼中的怪兽。 瞧见三位好友隐在看热闹人群中,向他笑得该死的愉悦。混账!他竟然沦落到这地步! 一名小厮手捧新郎倌该挂上的红绒球,鼓足毕生的勇气走近浑身散发著寒气的少主,颤颤地道:“少主,这个喜球……”好冷!南宫寒阴沉的一眼冻住了他末完的话,也让他不由自主缓缓退了下去,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吉时到——”司仪在门口高声宣布。 南宫寒翻身上马,不理会侍从和仪仗队跟下跟得上,率先就走。早死早超生,他认了! 而人群中,改装后的东方蔚等三人笑咪咪地目送南宫寒离去。太好玩了!这出好戏绝对不容错过。 *** 聚英居,南宫世家的别院,也是沈家的人暂时落脚之处。 沈莓穿戴好了一切行头,红盖头拿在手中,垂首坐在厢房内,等待新郎倌的来临。 沈凤祥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断祷告:菩萨呀,佛主呀,今天是莓儿的大喜日子,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呀!千灾万难,烦请过了今天再降。阿弥陀佛!无量寿佛! 陈小兰也站在房中,前次沈莓实在跌得很惨,手臂又有伤,因此南宫世家的人便请她同行照顾未来少夫人到洛阳,陈家夫妇当然欢喜地应允。到了这里后,沈父见她为人机灵,和沈莓又相处得好,便留下她服侍沈莓了。 沈莓见父亲实在太过紧张,站起来扶住他,“爹爹,你不必这么担心,不会再出什么事的。老天既然安排了沈家与南宫家的姻缘,就不会让我进不了门的。”且担心也没有用。 可是莓儿的霉运让人不得不担心啊!沈凤祥叹了一口声,终於放弃了挣扎,该来的总会来的。 沈凤祥让女儿扶著坐於椅子上,禁不住又唠叼起来:“莓儿呀,过了门就是南宫家的人了,要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啊!” “是的,我明白。”来了,父亲每日三遍的教导。 “万事都要忍让,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往好处想,莫要强求。”南宫家名声太强,女儿可要谨守本分呀。 “是。”天下父母,总舍不得自家女儿,她该尽量让父亲放心。 “莓儿呀,你运气不佳,做事得谨慎小心,别给人家多添麻烦。”这是最担心的。 “女儿知道。”虽然这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但小心为上也对。何况出嫁后就难见娘家人,能多听一下父亲的敦诲也将是难求之事。所以尽避这番话十八年来已经听得滚瓜烂熟,沈莓仍是细心聆听。 “莓儿呀……” “沈老爷,您别说了,迎亲队来了!快快,小姐快准备好!”小兰拉起沈莓上上下下检查了一过,才帮她盖好盖头。她随沈小姐到这不过三四天,方才那番话就起码听过十几遍了,无须再说了。 “来了吗?”沈凤祥此时才听到锣鼓锁呐声,“那快出去吧。莓儿,要小心,别跌倒了。小兰,要扶好小姐呀。对了,我在前面看著吧。”他抢先走在前头,警惕地注意一切可疑的迹象。 小兰也紧张起来,万分小心地扶著小姐,一步一步,确定足下是实地才踏下去。千万别出事啊! 老天开恩了,他们一群人顺利到达了门口。 门外,花轿已停妥,南宫寒向沈凤祥行了个礼,示意喜娘掀开轿帘。 沈莓转身朝父亲盈盈下拜,“爹爹,女儿走了。您与娘亲要保重,女儿不能侍奉你们了。” 沈凤祥扶起她,“知道了,我们你不用挂心,专心做南宫家的媳妇,上轿吧。”难得没出问题,还是快点起程吧。他仍是警醒地注意四周,生怕又出现什么不好的状况。 小兰扶著沈莓坐进花轿,还特地试了试轿底木板的坚固程度。退出来后,又不放心地捶捶拾杠,确定不会突然断裂之后,才与沈凤祥放心地站在一边。南宫寒冷眼看著这幕,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黑瞳。嗯,或许此番测验不是多余的,沈小姐的“运气”的确比较特别。 “那么,岳父大人,我们起程吧。”不知为何,看见这位常常倒霉的沈莓小姐,心情忽然好些了。或许是因为安慰於有人比自己更惨吧。 蹦乐声起,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南宫府。 第三章 一直到花轿进了南宫世家大门,新娘被扶上了大堂,沈凤祥仍是不大敢相信这次的好运。轿子没有出事,道路没有出事,天上也没有突降暴雨或冰雹,难道是上苍在祝福这桩婚事吗?此刻他双手合十,充满对神明的感恩。 “亲家公,要拜堂了,请上座。”南宫明德不了解他的感动,莫名地打量他的怪状。 “哦,对。亲家公请。”女儿终鱼于要嫁出去了,沈凤祥眼看著一对新人拜天地高堂,这才深刻地感受到离情,禁不住老泪纵横。 真的有这么顺利吗?小兰仍是不敢放松警惕,利眼不停地朝四下扫射。 就在新人夫妻对拜完的那一刹,南宫夫人不小心碰倒了茶杯。已成惊弓之鸟的小兰闻声跳起来,反射性地把新娘拉离危险区。沈莓在不提防下踉跄了几步,踩到了过长的裙摆——糟了!但南宫寒手一拉,定住了她。 沈凤祥和小兰提到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下,一口气还吐完,又哽住了。因为沈莓伤口未痊愈的右臂被人扯住,正要用力挣开之际那只大手却突然放开,收不住力之下再次被裙摆绊倒。南宫寒只好再次出手,揽住了她。 众宾客在呆愣一下后哄笑出声。口哨声响起,南宫寒循声望去,只见那三个损友不肯放过看热闹的机会,竟然乔装打扮混在宾客中。南宫寒狠瞪了他们一眼,索性拦腰抱起沈莓,往新房走去。从大堂到后院弯弯曲曲的路,肯定会再生波折,他不想再给人看戏了。 众人哗然,朱敬祖的口啃吹得更响,天哪,南宫寒真是反常。 南宫夫妇愕然,尴尬地对看,儿子怎么会这么失礼?南宫世家的其他成员和部属也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冷漠超然的少主竟然会这样……迫不及待。司仪晾在一旁不知所措,不知道那一声“礼成!送入洞房!”还要不要照喊?小兰也呆了半晌,蓦地想起自己是随侍丫鬟,轻呼一声便招呼各位喜娘丫头们追了过去。 一片混乱中,沈凤祥倒是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好了,结束了。由武艺高强的南宫寒抱著进洞房,应该可以安全抵达了吧。女儿终於平安嫁出去了,真不容易呀!承蒙上天垂怜! *** 而那一厢,盖头下的沈莓莫名其妙被抱著走,自然大惊失色,差点拉下盖头来呼救,但抱著她的铁臂止住了她的所有挣扎。低沉的男声在她上方响起:“别动!”这种冷淡简洁的声音——是南宫寒? 沈莓的动作僵住,是他在抱著她?不该是这样的吧?洛阳的婚礼习俗有这一项吗?虽然红盖头遮住了所有视线,沈莓仍然可以感觉到他走得很快,而周围没有其他人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轻声问道,而他没回话。沈莓只得继续浑身僵硬地靠在他胸口,他的胸膛很宽很结实,她可以听到他平缓而有力的心跳,甚至闻得到他身上的男性味道。这样……太过亲密了!沈莓更为紧张,双手不由攥成拳头揪住胸口的衣服。 “你怕我?”他突然出声。 “呃?”她没听清楚。感觉他似乎走进了一个房间,随即自己被放下来,坐在一个柔软的物事上。小手模了模,好像是床辅,这,是他们的新房吗? 正在惊疑问,盖头毫无预警地掀起,南宫寒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南宫寒皱眉看著她惊慌的小脸,又问了一遍:“你怕我?”虽说不希望娶一个缠人的妻子,但一个害怕自己的妻子也很麻烦。 沈莓摇摇头,她只是被吓了一下,南宫寒的脸凑得太近了,让她莫名地一阵脸红心跳,别过了脸。忽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有青肿、左颊划破了皮、额头还缠著绷带……生平第一次,她强烈地希望自己的脸蛋可以好看一点。 对她明显畏缩的小脸,南宫寒有些不悦,他知道自己与和善可亲扯不上边,但她用不著怕成这个样子吧?他又不会吃人。女人就是这样胆小又麻烦。算了,先不管这个。南宫寒撇下她,自顾自走到衣柜前,换下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新郎服。 沈莓愣愣地看著他,直到他开始月兑衣时才赶紧别过脸,虽然他换的只是外衣,但总是不自在。 他好像不太高兴。理应如此,要他这样出众的人娶一个毫无长处的妻子肯定是不情愿的,若不是当年南宫老爷喝醉酒糊里糊涂许了这门亲,他也不用这么委屈自己。何况,她又这么难看,又老是惹事出状况,难怪他会不高兴。 这些她以前都想得很清楚,也作了好了受冷落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真正看到他对自己的不理睬竟觉得格外难受。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这些莫名的情绪。这些事实已经存在,她难过又有何用,她一向善於接受现实的。 好了,现在要做的是与他商讨出一个合适的相处方式,她得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希望她怎么做,这样她才不会无所适从。 “南……呃……相公……嗯……我想跟你……谈谈。”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一面对南宫寒略显惊奇的脸,又紧张得结结巴巴。 “谈什么。”南宫寒实在有些意外,有什么事会让她即使害怕得手指发白仍坚持要说。 她又深吸一口气,才通畅地说出话来:“就是关於……” 但是,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小兰和其他侍女喜娘们匆匆跑进房,打断了她。 “少主!少夫人!”呀!这么快就把盖头掀开了?还有一大堆祝词没念呢。怎么办?现在该接著哪里?几个喜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合作的新郎倌,你望我我望你,最后决定跳过那些程序算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新郎倌这么早就和新娘呆在房里是极为不妥的,外头还有一屋子宾客呢!“南宫少主,您该出去了,这里有我们侍侯著。婚宴快开始了,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你们出去吧。”南宫寒向来不理这类繁文耨节,直接下逐客令。 嗄?一群人愣在当场,才午后而已,新郎倌就—— 她们该不该尽力悍卫礼仪?正犹豫间,南宫寒冷眼一扫,大夥儿霎时达成共识:天大地大,新郎最大。於是一群人眨眼间退得乾乾净净,还体贴地关好房门。 *** “好了,要说什么?”南宫寒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沈莓面前。 沈莓看著他三两下清完场,忽然轻松了些,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其实是个很怕麻烦且没耐性的人呢,“我想跟你谈一下我们以后的相处之道。”轻松下来话也通畅很多。 “相处之道?” “是的,我了解你对这桩婚事并不情愿,但事已成定局,我们就该寻求一种较为合适的相处方式,这样对谁都好,也省了很多……麻烦。” “嗯。”他开始对这个小妻子改观了,或许女人也会思考的。现在就把话说明白,倒是乾脆利索。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或者说,你希望我做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好,很坦率。 “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我。南宫家不会亏待你,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就这样吗?” “就这样。那么你希望我做一个怎样的丈夫?” “啊?”她从没考虑过这个,更没想到他会问,“没有。呃,我是说,随便你。”这个男人并不是独尊霸道的,虽然隔离於世俗,但公正讲理,难怪会成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侠士。 “随便?我怎么你都接受?”这女人不会谈判哦。 她笑了笑:“你是一个讲理的人,不会欺负我。而且我不认为你会因我而改变自己。你已经够好了,不需要再做什么。”她也不敢奢望。 南宫寒的兴致被挑起来了,“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见过几次面而已,况且他对她并不太友善,她哪来的这种自信? “唔,你很讨厌麻烦、讨厌被人管、讨厌牵扯不清,懒得跟不喜欢的人说话、懒得跟不喜欢的人交往,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就是有点冷漠、有点傲气、有点……任性。”沈莓低著头,很老实地说出自己的观感。 南宫寒深深地看著她,第一次以全新的目光去看这个常常倒霉受伤的小女人。他还以为只有至亲和好友能看穿呢,她挺敏锐的,且不被表相所惑。平常人只看到他绝世的武功和孤傲,少有人能透这些肤浅的表相看穿他的真实性格。 “可是,你也讲道理,处事公正。就像上次在悦南客栈,你要掌柜赔我医药费,还有,你……娶了我。”她说完咬咬下唇,抬起头来,却见南宫寒正专注地盯著她,怎么了?她说错了吗?不由开始后悔自己太口快。 南宫寒此时却笑了:“很好,我们以后会相处得很好的。”或许,他该庆幸要娶的人是她。 沈莓被他的笑容惊呆了,原来他也会笑得……这么好看。而他刚才那句话,是认同她了吗? “来,既然要成为夫妻了,饮了这交杯酒吧。”南宫寒终於想尊重一下习俗了,起身端起桌上的两樽美酒,递给她一杯。 夫妻……交杯酒……沈莓起身接过,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他们成亲了,而这是他们的洞房。 她呼吸有些灼热,微颤的右手与他的交缠,四目相接,各自昂首将所有的未知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沈莓只觉得月复中似燃了烈火,开始头重脚轻,一个踉跄往后跌去。南宫寒苦笑著扶住她东倒西歪的娇躯,看来她一点酒量也没有。 “没事吧?”他定住她摇摇晃晃的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我很好,很好,可是,”她迷惑地望著他,“你为什么要晃来晃去?” 很好,看来她的确醉了,南宫寒半拉半抱把她带回床前,替她摊开锦被,“醉了就休息,睡吧。” 沈莓却不肯乖乖躺著,小手揪住他,“不行,我不能睡。娘说,新娘子,不能一个人睡的,要和新郎一起,一起睡。你,你也睡。”认真的小脸写满坚持。 “我还不想睡,你先睡。”南宫寒拿下她的软趴趴的手,她娇憨的醉态逗笑了他,不自觉地首次开了哄人的先例,“乖乖地,睡觉!” 被按下的小手不放弃地一再抓住他,“不可以,我不可以先睡的!一定,要等,等相公来,对,要坐著等相公,然后才,才能睡。娘说的!” 真是听话的女儿!南宫寒努力想从她手中抢救和她五指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想不到她醉了也那么坚持。 “那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要听相公的话呢?”乘她努力回想时好不容易将头发从她手中抽离,“有吧?那么相公要你睡觉,你睡不睡?”她认真思考的样子真像个小女圭女圭。 沈莓想了半晌,终于确定地点头,“对!要听相公的话,要睡觉。”果真不再动了,乖乖地闭上眼睛。 南宫寒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安静下来了,才起身离开。现在才午后,去前厅敬两巡酒吧,别让那三个家伙看戏看得太过瘾。 还没出房门,就听得“咚”的一声,回头只见沈莓连人带被整个滚下了床。她茫茫然地坐起身,抬手模模跌痛的头,似乎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傻呆呆地张望。 南宫寒笑著叹了口气,走过去抱起她,放回床上。他的小妻子似乎随时可能发生点小意外,未来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 沈莓申吟一声,以手背挡去刺眼的日光,缓缓睁开眼,捧著昏沉沉的头坐了起来。等清醒了一些后,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红色的床褥、红色的彩绸、还有大大的红喜字和燃尽的红烛……这是她的新房! 天哪!她惊跳起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托著头努力地回想,只记得自己饮完交杯酒,然后……然后就醉倒了吗?那相公呢?低下头却见自己仍身著睡皱的新娘服,难道,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被她睡过去了?天……天哪! 房门在此时被人推开,“哟,少夫人醒了啊?”进来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美艳少女,她回头朝门外挥挥手绢,“进来吧,少夫人醒了。”两个较小的丫鬟随声踏进房门,手捧盥洗用具。 “少夫人,”先前进来的少女款款走至她面前行了个礼,“奴婢叫芙蓉,她们叫彩霞和彩云,我们是夫人特地安排来服侍你的。有什么事请尽避吩咐。” 沈莓朝她们点了点头,眼前这个少女显然较有地位,而且方才她除了打招呼外似乎带有一些其他意味,“抱歉,我起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呀,少夫人说哪的话。咱们可是下人,少夫人这样说我们担待不起。”芙蓉示意彩霞和彩云上前替沈莓更衣梳洗,自己走至床前整理床辅,“况且少夫人刚进门,很多规矩难免不适应,我想夫人也不会怪你的。” 丙然,压迫人的气势一点也不像个丫头。沈莓微微一笑,不急著弄清楚,“昨天我醉了吗?对了,相公呢?” “可不是,昨天少夫人醉了,一晚上睡得人事下醒,今早上少主唤我们进来侍侯著,自己就出去了。”芙蓉三两下收拾好床辅,接过彩云递过的梳子,慢慢给沈莓梳著头,一边又轻慢地开口,“少主向来行踪不定,也不愿旁人追问他的行踪,少夫人还是别管得太紧为好。对了,少夫人,您还是跟我们一样称呼少主为好,咱们南宫世家不兴相公娘子的。” 沈莓仍是微微一笑,“是吗?我知道了。”嫁进南宫家的日子不会太顺利,她也早料到了。上天从不给她太宽坦的路走,不是吗? 但,人世万事,喜哀祸福其实尽在人心,她向来对自己的未知命运好奇并且期待,这样她会活得好一点。从另一方面看,上天也从不曾给她绝路走,不是吗? 芙蓉给她梳著头,厌恶地看著她脸上的笑意。蠢女人,连别人在讽刺她也听不出来吗?真为少主不平,竟然要娶一个平凡至极的女人!瞧她容貌身材都没有,家世也普通,听说还笨手笨脚地常常惹事,又不懂规矩,连脑子也不灵光,哪一样比得过自己!这样一个女人偏偏有幸让少主明媒正娶,老天真是不公平!她越想越不平,手势不由得重了一些—— “哎呀!”沈莓痛呼一声,按住被扯痛的头皮,无辜地回头看芙蓉,她究竟在气什么? “哟,瞧我粗手粗脚的,弄痛了娇贵的少夫人,婢子真是该死。”看什么看,真当自己是尊贵的少夫人呀!她芙蓉今天给你梳头还委屈了自个儿呢!“婢子以前专门侍奉夫人,可从来没弄痛过夫人呀。想不到一到少夫人这儿就出错,可见夫人的要求太松了。” 沈莓突然又笑了,回过头去,继续让她梳头。人心很好玩,她常常暗自捉模各种人的心态,揣测其中的各种变化转折,这带给她很多乐趣。 已经披甲备战的芙蓉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呆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梳子,左手执起她的头发,正要梳下去,突然轻喘了一声——镜中,只见南宫寒不知何时已坐在桌旁。少主!他看到了多少? 芙蓉惊慌地转身,不料手中的梳子还挂著沈莓的一缕头发。在头发被扯之下,正在把玩一个水晶饰物的沈莓头向后仰,手中的水晶也掉了下去,一旁的彩霞手一捞,准确地接住了它,不愧是南宫世家的丫鬟!但是——她大显身手的同时撞到了彩云,而彩云正捧著洗脸水,於是——铜盆咣啷啷的声音后,一群人瞪著湿淋淋的沈莓发呆。 沈莓抹了把脸,神色自若地拧拧头发,拿过彩霞手中的毛巾拭擦。此时她也从镜中看到了南宫寒,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 一丝笑意跃上南宫寒的唇角,为何倒霉的总是她? 芙蓉焉地回过神来,“少主,都是芙蓉不好,是芙蓉的错,”她甚至跪了下来,“是芙蓉不小心,没有侍侯好少夫人。少主,你罚我吧。”美丽的脸上尽是委屈求全的自责。 沈莓叹为观止,不愧是南宫世家啊,这种楚楚可怜的风韵她还没领略过呢。 南宫寒走上前,“都湿了,快去换件衣裳。待会儿要去给爹娘请个安。”话是对沈莓说的,连眼角也没扫一下芙蓉。 沈莓很同情芙蓉精彩的表演不被欣赏,但也心知此刻自己的同情对她更是打击。她越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芙蓉,从衣柜挑了一套衣服,到内间换上。出来后擦乾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南宫走上前,将一根发钗插在她鬓边,“走吧。”拉著她便出门了。 芙蓉仍跪在原地,气得浑身颤抖,连美丽的面孔都气歪了,吓得彩霞彩云两个小丫头不敢出声。 *** 由南宫寒领著穿过一道道院门,沈莓张眼打量著南宫世家宏伟的建筑。 北方的建筑特色与南方有很大区别,没有幽径回廊的雅致,也无小桥流水的清秀,放眼去一派高墙飞檐,显得古朴深远而肃穆威严。家中仆人大多穿劲装,脚步矫健,见了他们皆恭身行礼。 “那边是宗祠和长老堂,对面是议事厅,这条路通向大门,那边有个花园。一瞧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南宫寒不由开口为她介绍。 沈莓这才发觉南宫寒所居的院子是处在南宫世家一个很边远的地带,独居一隅。嗯,很像他的性格。 “咦,少主,那是练武的地方吗?”远远地听见吆喝叱咤声,沈莓好奇地问。 南宫寒挑起眉,微微下悦地道:“你不是叫我相公的吗?”少主不知怎地听来有点刺耳。 “但……嗯,芙蓉说……” “别理别人说什么,你是我的妻子。” 短短一句话让沈莓心里充满暖意,这表明相公接受她了吗?虽然个性豁达乐观,但初嫁进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南宫世家,她其实也一直在惴惴不安,甚至有种名不顺言不正的感觉。如今南宫寒用这样肯定的口气说出他们的关系,让她的心安定了好多。一时感动,上前两步偷偷地拉住他的袖子,与他并步前行。 南宫寒任由她拉住,忽然感觉到她平静面容下的惶恐和不安,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让她跟得上。 再拐出一道拱门,是一个宽大的广场,南宫寒停在广场正面的院落前,“到了。” 鲍婆就在里面了,沈莓站定在大门前,紧张地连吸两口气。罢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她生来这副模样,就不必为此愧疚了。昂首挺胸,正准备跨出神圣的第一步—— “发什么呆?”南宫寒一把将她扯进院门,嘴角隐约向上弯起,这小妮子的心思转折,都表现在小脸上了。她真的很有趣,南宫寒发现自己很喜欢与她相处,这样一个奇特、豁达不黏人又好玩的妻子实在难找。 南宫明德夫妇再度受惊! 本来两夫妇正在厅里悠闲地品茗,等著见新媳妇。刚想著怎么还不过来,就见到儿子拉著媳妇踏进房门。是……儿子吧? 他们瞠目结舌地盯著南宫寒的右手,他……拉著沈莓?!寒儿是从不让人近他身的!昨天可以理解为他不耐烦那套礼节而抱著新娘逃场,但现在,寒儿真的正牵著她的手! 南宫明德开始对新任儿媳妇报以崇拜的目光,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甩他,现在还不是被他订下儿媳妇给制住了?当下心里蹩了许多年的气哄然散去,儿子怎么逃得出老子的五指山?哈哈哈! 南宫夫人则眼角湿润,又安慰又心酸,儿子自三岁起就不愿被人抱,任谁也无法亲近,想不到现在……呜呜呜……儿大不中留呀! 沈莓被吓了一跳,不解地看向南宫寒,公公婆婆一哭一笑的在干什么? 南宫寒则翻了个白眼,开始疑惑自己哪根筋不对,干吗没事找事来请安?照这情形,耳根子又要遭殃了。 “爹娘,我们来给你们请安。”他拉著沈莓行了个礼,随即往外走,“没什么事就不打扰了,孩儿告退。” “回来!”两老同时怒喝。 南宫明德端出大家长的架势,浓眉一竖,“对爹娘如此轻忽,成何体统?大丈夫当遵信守礼。所谓守礼,首要尊贤敬老也。人若无礼,彷若无衣……”虽知这招对儿子不管用,但说惯的台词很流利就溜出来了。 “寒儿,难道你就这么不耐烦见到爹娘吗?”南宫夫人的手指又卷著手帕角轻触眼眶,“你就不知道父母生养孩子的辛苦吗?你可知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纷飞,为娘已怀胎十月……” 沈莓惊叹地望著公公义正词严地演讲和婆婆满脸哀戚地诉说往事,夫妇俩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 南宫寒给了她无奈的一眼,如果她知道这夫妇两人十几年如一日地苦练这项“神功”,就不会显得这么惊讶和佩服了。 沈莓走上前,重新给二老行了个礼,“公公,您不要生气,相公其实是很尊敬您的。媳妇重新给你行礼了。” 激昂的演说戛然而止,南宫明德用力挥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一时忘了放下来。 “婆婆,您辛苦了,媳妇给您敬茶了。” 南宫夫人拭泪的帕子滑了下去。 沈莓小心地倒了两杯热茶,恭恭敬敬地呈给公婆。为人父母也著实辛苦,纵使是武功盖世的英雄豪杰,对子女的牵挂和爱护也想必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像她自己的爹娘,不也是这么唠唠叨叨的吗?虽然南宫夫妇的唠叨似乎比自己爹娘的罗嗦要高了一个层次,但其实里头包含著情意是一样的,不是吗?这种不求回报的父爱和母爱最让她感动了。 南宫夫妇对望一眼,竟然有些无措,他们这套台词“演练”了十几年,还没出现过这种状况,这下子要从哪里接下去?以他们的利眼,当然看得出这位新任儿媳妇的感动是出自内心的,她纯净双跟里的尊敬让他们不由得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啊,十几年了,他们的卖力演出终於有人欣赏了!南宫夫妇激动万分地将茶碗接了过来,甜滋滋地喝上一口。 南宫寒微微一笑,掏了掏耳朵,还道爹娘起码要表演上半个时辰呢,想不到莓儿几句话就止住了他们。 “来,莓儿,过来坐在娘身边。”这么乖巧的孩子真让人喜欢。 南宫夫人拉著沈莓的双手,首次仔细打量媳妇。嗯,长相不错啦。清秀细致的五宫,小巧玲珑的身材,比他们预想中的好很多。虽然不是绝色美女,也算秀气可爱了,整个人看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其实呢,娶个太过优秀的儿媳妇也下一定好,像儿子就是优秀得太过分,时常气得他们夫妇气血逆流。平凡一点的人容易相处啦(也容易欺负)。最重要的是,看得出来儿子与她相处得不错。 “莓儿,进了南宫家的门,就是南宫家的一分子。有什么处不惯的地方,统统跟娘说,莫要委屈了自己。”南宫夫人已打定主意尽快建立起和谐的婆媳关系。 “谢谢娘。”婆婆很好相处啊,她先前太紧张了。 沈莓称呼著眼前这个娘,不由得又想起远方的亲生娘亲。想起慈爱的娘亲对自己十八年来的悉心教养,想著现在娘亲是否仍在为她牵肠挂肚,是否仍在为去除她的霉运而烧香拜佛,沈莓眼中不由得浮起浓浓的孺慕之情。 南宫夫人见了愈加喜欢:心中的满足感飙至最高点。呵呵呵,有人崇拜的滋味真好,不像儿子只会踩她。 “莓儿呀,若是寒儿胆敢欺负你的话,告诉爹!爹会为你作主!”南宫明德彻底忽略掉儿子投过来的讽刺眼神,豪气万丈地拍胸膛许诺。 “多谢爹。不过相公不会欺负我的。”沈莓笃定地回答,换得南宫寒一个微笑和公婆惊讶而又欣喜的眼神。 南宫夫妇对沈莓越看越喜欢,南宫明德得意地朝妻子挑挑眉:早说了嘛,我选的媳妇会差到哪儿去?南宫夫人回他一个微嗔的眼神:算你这次运气好! 南宫寒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看那对老夫老妻眉目传情,走上前拉起沈莓,“爹娘没事歇著,我和莓儿先走了。” “喂喂!”南宫明德从两人世界中跳出来,忙不迭地唤住已走到门口的儿子,“还要带莓儿去拜见一下其他长辈呀!” 这么麻烦?南宫寒剑眉一挑。 南宫夫人见状,聪明地补上一句:“莓儿也该见见南宫家其他人,不要失了礼数,彼此间才相处得好。” 然后,夫妇俩趴在门口目送儿子媳妇手牵手走进长老堂,贼兮兮地相视而笑:嘿嘿嘿,十几年来,儿子难得这么听话。看来他们终於找让儿子乖一点的法宝了! *** 两个时辰后南宫寒和沈莓才回自己的院子。 已是午饭时间了,下人们快速地摆好热腾腾的饭菜,恭请少主和少夫人入席。 沈莓静默地低头吃著饭,想著方才拜见各长辈时的情形。 正如她想象中那样,南宫世家的长辈都很威严,不论男女皆显英姿勃发,目光精湛,想必都是武功高强的人。他们都待她客气有礼,甚至刻意表现出和善,但沈莓敏锐地察觉出他们对自己的疏离。可以说,除了公公婆婆表露了真心的热情外,其余长辈皆不热络。此外在众多堂兄弟姊妹以及一干师兄弟中,她感受得到更明显的排斥。 总之,她的不出色让所有人失望,为南宫寒不平。在这两个时辰里,沉重的气息让她几乎想逃,但她硬撑下来了,尽避笑容是僵硬的。幸好,南宫寒一直伴在她身边,这让她有了更多的勇气去面对质疑挑剔的眼光。 其实会出现这种情形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公婆毫不迟疑地欢迎才让她感到意外。她与南宫寒站在一起实在不搭调,难怪别人会觉得失望。那么,相公……相公又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也觉得他们不相配?他……会失望吧?有多失望? 偷偷拾眼看著相公,沈莓的心情愈加沉重。她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可是一想到相公可能也厌恶她,便觉得无比难过。相公英俊非凡,武功又这么好,本来就应该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却因为公公一时醉酒被迫娶了她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子,一定很郁闷吧! 这桩婚事,是不是错了呢?或许,当南宫世家信守承诺而不便解除婚约时,沈家应当识相地提出解除的。毕竟,这么杰出的男人,不该是她的。 心全乱了,拾不回旧日的恰然自得,也无法再云淡风清地笑观命运的安排。沈莓垂下头,扒了一大口白饭,使劲嚼了许久,却仍难以下咽。 南宫寒非常不习惯她低落的气息,即使在倒霉的时候地也没这么沮丧过。他对长辈们对她的排斥也很不悦,人是他们要他娶的,娶过来之后又给他摆这张脸。搞什么?本来别人的看法他向来不在意,偏偏莓儿似乎很受影响。 莓儿在偷偷看他,他知道,这个丫头在钻牛角尖了吗?唉,女孩子就是这样。所以说娶妻很麻烦,不仅生活习惯打乱了,连心情也会相互影响。想说些话来安慰一下她,竟不知道怎么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很笨拙。 沈莓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南宫寒,低下头又扒了一口白饭。相公虽然面无表情的,但比平常冶凝的眉头泄露了他的不悦。他,真的不开心…… 沈莓瞪著自己的饭碗,思绪万千。突然,一块鸡肉出现在她碗里,吓了她一大跳,猛地抬起头。 “干吗只吃白饭,这些菜都不合胃口?”南宫寒再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 沈莓脸上飞起两团红云,“不,不是。菜都很好吃。”在她的思想里,用自己的筷子替别人夹菜是很亲密的举动。 相公是在关心她吗?先前脑子里盘旋的烦忧一下子躲起来了。真奇怪,相公稍微不悦的神色就会让她心情沉重,而一个简单的动作又可以让她心情飞扬。以前她都可以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境遇的啊!怎么会,碰到与相公有关的事就无法淡然处之呢? 南宫寒盯住沈莓脸上的红晕和飞起的唇角。这样就可以了?只是夹两口菜就可以让她的心情重新好起来?女儿家,都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吗?不自觉地,一抹怜爱的柔情出现在他向来冷清的眼中。一时兴起,南宫寒又夹了几样菜送到她碗里,然后带笑看她愈来愈红的羞颜。真是个可爱的小妻子! 此时,芙蓉端著一盘鲜果走进饭厅,正瞧见南宫寒体贴的举动,不由得气红了眼。凭什么?这个一无是处的丑女人凭什么得到少主从未表露过的温柔?不,她不配! 芙蓉咬咬牙,强忍下满心的妒愤,将鲜果端上前,“少主,这鲜果是夫人特地要我送来的,您尝尝吧。”脸上摆出最完美的笑容。 “放下吧。”南宫寒并未多注意她一分。 芙蓉僵了僵,慢慢将果盘置於桌面,垂手退至一旁,怨恨的目光望向沈莓。老天真是不公平,她芙蓉自从被卖至南宫世家的第一天起,就爱上了少主。十多年来,她跟在夫人身边,尽心尽力地侍候,深得夫人宠信。此外还苦练武功,学习诗书礼仪,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吸引到少主的注意力,能够成为有资格站在少主身边的女人。她知道少主有个自幼定婚的未婚妻,也知道这个沈小姐是个极之平凡的女人,一面为少主惋惜的同时一面又暗自心喜:她还有机会的。 这次夫人特地指派她来服侍少主和新任少夫人,看来夫人是有意让她接近少主,安慰少主的。她知道这是个机会,凭她的美貌和才干,还怕不能取代沈莓吗?只要能博得少主的心,以夫人对她宠爱,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可是,芙蓉充满怨气的眼又扫向沈莓,不知道这女人对少主说了她什么坏话,少主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这个丑女人竟然想阻断她的幸福,哪就别怪她芙蓉不客气了,走著瞧吧! 靶应到不寻常的眼光,沈莓偷偷侧眼看向芙蓉。怎么了?她的神情好奇怪哦。以前似乎没有见到过,沈莓不由专心研究起这种神色所代表的含义。 “专心吃饭。”南宫寒又往沈莓碗里放了一块肉,拉回她的心神。 这个小女子虽然聪慧却下懂世故,反应也不机灵,难以在这个复杂的大家族中自保,颇让人担心哪。他早将芙蓉的异常尽收眼底,看来要跟母亲说说。另外,最奸找个比较机灵的丫鬟给莓儿做伴。 “对了,你那个叫小兰的丫鬟呢?”那个丫头似乎挺忠心的。 “小兰?她在我爹爹那边吧。对了,爹爹明日回扬州,我去送他一程好不好?”此番分离,再见就难了。 “明天我陪你一块去。” “多谢相公!”沈莓欣喜万分,若相公陪著去送别,爹爹一定会更加放心地回去。她知道爹爹一直在担心女儿受丈夫冷落。 这么开心?南宫寒淡淡一笑道:“还有那个小兰,喜欢她何不带她进南宫世家陪你。” “真的可以吗?”又是一个惊喜。 “当然。” 芙蓉急急在旁阻拦,“少主,夫人已经派我和彩霞彩云过来了,少夫人这边已经不缺人侍候。况且历来嫁进南宫世家的女子都不会带娘家的丫鬟过来,以示对夫家的尊重。”这个丑女人想干什么?刚嫁进来就开始兴风作浪。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南宫寒冷起脸。 “是。”芙蓉察觉到自己太过越矩,打了个寒噤,惶惶退了下去。对沈莓的怨恨却又深了一层。 第四章 南宫世家别馆,聚英居。 沈凤祥背手在厅中来回走动。行装已备妥,该是出发回扬州的时候了。但是——他望望天色,已经将近巳时,看来莓儿是不会来了。 沈凤祥叹了一口气,回头吩咐身边的仆人道:“叫大家准备准备,该起程了。” 小兰提著小包袱站在一边,也频频向外张望,听闻沈凤祥的话,上前一步说:“沈老爷,天色还早呢,再等等吧。小姐会来的。” “算了,莓儿刚嫁过去,新媳妇不方便出门的。” “可是今天是第三天了,新媳妇可以回娘家拜见爹娘的。”本来沈莓已经嫁进南宫家,她也该回自己家了。但对这个常常倒霉的小姐,她还想再见一面呢。反正顺道,索性就再等上两天,打算今天与沈凤祥一行人一起上路。 沈凤祥再次走至门口望了望,摇了摇头。既然莓儿已经顺利嫁进南宫世家,他该放下重担了的。只是疼爱了十八年的女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呀。临走时不见上一面,总是会挂心。想至此,沈凤祥又摇了摇头,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相信上天还是眷顾莓儿的。况且南宫世家遵信守义,总不会亏待莓儿。沈凤祥低头叹口气,踱回厅内,“不用等了,小兰,起程吧。” “沈老爷……”小兰有些不甘,曾经是朝夕相处情同姊妹,竟不能好好地道一声别。 “别担心了,莓儿会平平安安的。”沈凤祥拍拍她的肩。这个女孩儿倒是重情义的人,若是她能跟在莓儿身边,他也放心得多。说实话,以莓儿的姿色和能力,很难得到南宫寒的宠怜,未来恐怕难免会感到寂寞失意,如果身边有个比较贴心的人,多少可以慰藉些许。可惜南宫世家的奴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希望莓儿自己能够看得开吧。 “老爷,”一名家丁走进厅中,“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沈凤祥点点头说:“好,走吧。”率先走了出去。小兰呶呶嘴,跟了出去。 *** 大门外,已经聚集了所有的家丁奴仆。沈凤祥上前检查行装,小兰则不死心地向南宫世家的来路张望著。 突然,小兰惊喜地叫起来:“小姐!是小姐!小姐来了!沈老爷,小姐来了!” 沈凤祥猛回头。可不是,路的那一端,飞驰而来的那匹马上,坐著的不正是莓儿和——南宫寒? 眨眼间,骏马已奔到眼前。南宫寒先翻身下马,再将沈莓抱下来。 “爹爹,对不起,女儿来迟了。”沈莓扑向父亲。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沈凤祥眉开眼笑,慈爱地揽住女儿,心里开心,嘴里却仍是薄薄地责备,“看看,都嫁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在夫家可不能这么不庄重啊,要像个大人了。” “是,知道了。”沈莓眼眶微润地应声,知道父亲的唠叨都是因为牵挂。恐怕终其一生,父母永远对她放心不下。 小兰走上前,道:“我早说了嘛,小姐一定会来的。幸好还没走。” 沈莓转身拉住她的手,“对不起,今天起得有些晚,而且走到半路马车坏了,后来换乘桥子,可是……轿子又坏了。”说著脸就红了。 小兰“噗哧”一笑。沈凤祥也禁不住摇头而笑:“总是这样。说实话,你出嫁那天路上没出岔子,还真是老天开恩呢。对了,你没跌伤吧?” 沈莓回头看向南宫寒,摇摇说:“没有。有相公在身边。后来相公乾脆就带我乘马来了。”南宫寒迎著她的眼光,著实有些无奈,今天才发现他习武还有一个用处:随时准备截住投向大地怀抱的沈莓。 沈凤祥这才发现冷落了女婿,连忙招呼:“贤婿也来了,真是麻烦了。” 南宫寒上前两步行礼,“岳父大人客气了,我应该陪莓儿来的。” 沈凤祥愣了愣,又惊又喜。看看不再冷冰冰的女婿,再瞧瞧女儿,见沈莓娇羞地避开他的眼光,不由得开怀而笑。这下子他可以走得放心了!一脸喜滋滋地道:“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贤婿呀,莓儿就拜托你了,以后请多担待一点。” 南宫寒淡淡回道:“自然,莓儿是我妻子。” 沈凤祥直视南宫寒坦然的目光半晌,又呵呵笑了,满意地点头。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南宫寒是值得托付的。心中大石总算可以放下,回去也能给老伴一个完美的交代了。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沈凤祥拍拍女儿手背,“莓儿,你要保重,有机会爹会再来看你。” 沈莓忍泪依依不舍地放开父亲,点头微笑:“是,爹爹,你们也要保重。” “傻丫头!”沈凤祥知道女儿将会幸福,心中不再有担忧,也就冲淡了许多离愁;笑著将女儿推向女婿后,大步走至放置行李处,招呼众人,“大夥儿带齐东西,上路了。小兰,走喽!” 小兰含泪看向沈莓,今日一别,恐怕没机会再见面了,“小姐,你保重。”转身欲走。 “别急呀。”沈莓从后面拉住她,“不愿意在这里陪我吗?” 小兰愣愣地回身,不是很清楚她的意思。沈凤祥闻声也转过头,看著女儿,沈莓微笑,转而看向南宫寒,南宫寒朝他微微颔首。沈凤祥欣慰地点头,“小兰,那你就留下吧。我们路过你家,会跟你爹娘说的。” “上路了,走吧。莓儿,不必送了。”沈凤祥挥挥手,在女儿的目送之下渐渐走远,直至消失,不再回头。因为,不再担忧。 沈莓看著父亲远去,泪终於滴下。一只温暖的大手揽住她的肩,沈莓仰头望向手的主人,缓缓地露出微笑。父亲回家了,而她的家,在这里了。 南宫寒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皱起眉,实在不适应这种感情的缠绕不断和牵连。但,因为是沈莓,也就多了几分耐性,“走了,我们也回家吧。”揽著妻子向马匹走去。 沈莓含泪微笑:“好,回家吧。相公。”不自禁地偎向丈夫,这个男人啊,就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了。 夫妻俩就这样依偎著上马,绝尘而去……等等!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啊!对了!还有小兰啊!呆愣中的小兰终於被马蹄声惊醒,四处一张望——“哇!小姐,你怎么不等我啊?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是说我可以进南宫世家吗?喂,说清楚一点呀!小姐,等等我啊!别……别丢下我呀……” (亲爱的小兰,很对不起给你安排了这样一个悲惨的情节,小作者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太粗心大意又懒得改正而已。不要怪我了,事已至此,你不妨就顺便验证一下两条腿和四条腿谁快谁慢好不好?我为你祈祷。 ——忏悔的小作者留。) *** 据说,南宫世家的人皆有泰山一朋於眼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就连下人们也个个见多识广、镇定稳重。是不是那样呢?根据多位武林权威人士的认证,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我们必须破除对权威的迷信,坚持实践检验真理的原则,这样科学才能发展、社会方能进步、人类才能进化……因此,本著严谨治学的精神,小小作者我今天对这一问题重新进行了细致客观的调查研究,统计结果如下: 在南宫寒与沈莓同乘一匹马一驰进南宫家大门,然后抱地下马,一路揽著她回房,并且脸上始终挂著淡淡笑意的一段时间里——短短的两刻钟之内,南宫世家总共有五件大家具被摔坏、十五个花瓶被打破、五十个盘盏碗碟被摔烂,其他小损失下计其数。另一个后遗症是,此后一天内,南宫世家的专职大夫累得手软,共矫正了一百五十个人月兑臼的下巴。南宫家直接经济损失共计五百五十五两白银。 由此可得出结论:对权威的论断须报以怀疑的目光;南宫世家的镇定力需要再改造。 报告完毕。谢谢! *** 夏初的习习凉风中,斜倚在铺著舒适坐垫的软藤上,手捧香茗,观赏著窗外池塘中刚结苞的睡莲,真是人生一大享受,难怪沈莓现在笑得那么满足。美中不足的是,背景“音乐”稍微嘈杂了些。 “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知不知道,我整整跑了三里路耶!三里耶!脚好酸哦!” “真抱歉,马上的风声太大,我没听到你叫我。不要生气了,喝杯茶吧。”沈莓悠闲地给她倒了一杯茶,嘴边的笑意始终无法收回来,没办法,只要一想到相公就觉得甜蜜。 小兰抓起茶杯一乾而尽,舒了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对了,你今天去得那么晚,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差点就见不到面了!还有,我们都没想到南宫少主会陪你去,还有,也没想到南宫少主会答应我进府,他好像对你很好哦。” 沈莓双颊染上酡红,不自在地转过身。其实呢,今天去聚英居的路上倒没耽搁多少时间,去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起床迟了。至於起床迟的原因呢,沈莓脸都快烧起来,连忙喝下一大口茶,是因为入睡迟了。至於入睡迟的原因呢,当然是因为南宫少主夫妇补过了洞房花烛夜啰。 “对了,还有件事很奇怪,”小兰对沈莓的异样毫无所察,迳自叽叽喳喳,“我进南宫家大门的时候,门卫竟然没拦我,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只会一动不动地站著,乍看我还以为是木头人呢!哎,你说他们是不是认出我是你丫头了?还有哇,进来之后一路上,那些仆人全都呆呆的,一点都不像那天婚礼上那样精神。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沈莓心神仍在漫游,自然对小兰的麻雀叫充耳不闻。夫妻之间,原来可以如此地亲密。出嫁前纵使听娘说起过,但那样的肤肌之亲、激情狂爱,是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的。相公其实一点都不像寒冰,反而像一团火,直将她燃烧殆尽。怎么可以那样的呢?男女之间,可以那样奇妙的吗? “小姐?小姐,小姐!”得不到回应的小兰狐疑地凑近。 “啊?”沈莓猛地惊跳起来,又被小兰凑近的脸吓了一跳,差点滑下软藤椅,小兰眼疾手快地拉回她。但是,老天爷又插了一手:晃动的软藤椅背碰翻了茶壶,而壶中倾泻的茶水,毫无例外地,承受者正是沈莓。 “哎呀,小姐没事吧?有没有烫著?”小兰赶紧给小姐拭擦,再试了试壶中残留茶水的温度,觉得不足以烫伤人,才松了一口气。经过多次训练,她已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大惊小敝了。 “没事没事。”真羞人,大白天的,她竟然在想这些夫妻间的闺房秘事。天哪,她何时变得这么不知羞耻。沈莓又羞又愧,耳根子都红了。 “没烫到就好。咦?小姐,你脸好红哦,真的没事吗?来,我看看。” “不用不用,都说没事了。”沈莓不断地躲闪。而小兰坚持要看,主仆俩转来转去躲猫猫。 当南宫夫人和芙蓉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番情象。 “咦,莓儿,在玩什么呢?这么热闹?”南宫夫人微笑著走近。芙蓉则撇撇嘴,暗啐一声,果然是小户人家,没教养! “啊,娘你来了。快请坐。对了,这是陈小兰,上次就是她一家人救了我,是我的好姊妹。” “夫人好。”小兰恭敬地行礼,在这个雍容华贵的南宫夫人面前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好。”南宫夫人坐下,“既然这样,小兰来南宫家给你做个伴也好。来,你们都坐下吧,咱们说说话。”昨天听说了南宫家不少人给莓儿脸色看,正准备常来这边走动走动,给媳妇儿撑腰呢,今天就听闻儿子与媳妇亲亲密密地一起出门送别亲家。这下子更要与莓儿多多亲近了,才看得到儿子被收服的蠢样嘛! “莓儿呀,这两天过得可习惯?”南宫夫人笑咪咪地打量媳妇,却见到媳妇儿衣襟上一大片茶渍,惊讶地挑起眉,“咦?这怎么回事?” “没什么,出了点小意外。”沈莓不好意思地拉拉衣服。 “出意外?真奇怪了,在南宫世家还这么容易出意外呀!”芙蓉在一边不屑地插嘴。什么出意外?明明就是自己笨手笨脚不庄重。 南宫夫人皱眉看她一眼,以前觉得这丫头聪明伶俐的,没想到越来越不知轻重,难怪儿子不要她伺侯莓儿。回头笑著说:“亲家也跟我们说过你老是出意外,这次又是什么回事啊?” “可不是,小姐老是莫名其妙地倒霉!这次还算幸运没受伤,上次啊……”小兰一谈到这个就忘了要畏惧尊贵的南宫夫人,兴奋地数说沈莓的“霉事”。 南宫夫人听得忍俊不禁。小兰越说越兴奋,比手划脚地描述当时的情景,“当时大家都惊呆了呢!个个嘴巴张得半天高!还有一次呀,在我们家的时候,小姐啊……” 沈莓在旁只能苦笑:小兰,你不用把我所有的糗事都绘声绘色地一一数出来吧?但见她们说得开心,也就随它了,起身重新沏了一壶茶。 南宫夫人笑得肚子发疼,接过沈莓递来的茶,望著她叹息:“莓儿,真不知该说你倒霉呢还是该说你幸运。怎么天下的巧事霉事全凑到你身上去,你还是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就是,我早觉得奇怪了!”小兰也喝了一口茶补充水分,放下茶杯又说,“不过我说小姐还是幸运,要不然,怎么能嫁给南宫少主呢?” “这倒是!”南宫夫人深表赞同,“不是我自夸,我生的儿子啊,可是万里挑一都挑不出来的。嗯,说到这个,莓儿,寒儿待你好不好啊?”凑近沈莓问。 沈莓低下头,红了脸,“很好。” “有没有欺负你啊?”看这娇羞可爱的样子就想去逗逗她,南宫夫人又凑前一点。 “没、没有。”沈莓脸更红了。 “真的?”南宫夫人盯著她脸上可疑的红晕,再凑近一些,“真的不曾欺负你?”嘿嘿,瞧她看到了什么?吻痕?南宫夫人瞟著莓儿衣领下的点点红斑,“昨夜都没有欺负你吗?真的没有?”嘿嘿嘿嘿,她要抱孙子了! 沈莓已经说下出话来了,拚命躲闪著婆婆的利眼。天哪,婆婆怎么会这么问?端庄雍容的婆婆哪! 南宫寒进来时,正见到贼兮兮的母亲奸笑著步步进逼,而可怜的小媳妇怯生生地退缩,几乎要歪斜到地上去了。 “娘,你没事干了吗?”南宫寒走过去,扶正小娇妻,顺势揽在怀里。沈莓见到相公,更是羞得不敢抬首,只盼有个地洞好钻下去。 南宫夫人不满地朝儿子瞪眼:“我们婆媳俩在说话,你回来干什么?你爹不是有事找你去前厅吗?”臭儿子,自己不懂承欢膝下也罢了,还敢打断她逗弄媳妇的乐趣。 “已经说完了。”南宫寒不再理会娘亲,低头端详著妻子的娇容,莓儿就是这么容易害羞。忆起昨夜她羞涩无助的醉人模样,南宫寒不觉心神一荡,几乎想立即清场。 遭到忽视的南宫夫人企图转移走儿子的注意力,“你爹找你究竟什么事?都办妥了?还有什么要忙的吧?” “自己去问爹。”南宫寒漫不经心地回答,手掌已抚上沈莓的小脸,以指月复轻轻摩挲。 沈莓又羞又急,想不露痕迹地扯下他不安分的大手,却怎么也捉下到。后来只能双手并用,乱拍乱抓地围捕。奇怪的是。那只搞怪的手明明就在她脸上打转,她竟然没办法把它捉牢,有时候明明碰到了,眨眼又似化为轻烟,从她手缝中溜走。奋战半晌,最后她瞪他一眼,嘟著嘴放弃了。 南宫夫人看得眼红,不甘心地也抱住媳妇,这么好玩的,她也要!儿子自小有个坏毛病: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不许别人碰。但媳妇不行!莓儿是大家的!不许儿子一个人独占! 小兰歪著头,呆呆地看尊贵的南宫世家夫人和少主把小姐当玩具一样抢来抢去,心中美好的幻想逐渐化为泡沫……啊!那传说中的,绝世的高手、神柢般的剑客、高不可攀的伟大人物…… 芙蓉几乎把一口银牙咬碎!这个女人有什么妖术?连夫人都变了! 南宫寒不耐地冶眼瞪向母亲:“娘,前厅有客人。身为当家夫人不去招待一下太失礼了吧。”真是闲著没事干,自己有老公还来抢儿子的娘子。 南宫夫人不示弱地瞪回去:“男主外女主内,娘是老太婆了,只够精力管管家里头事儿。儿子,招呼外客是你的责任啊。”怕你啊,都被瞪了二十几年,还怕被你冻僵不成。 “是吗?那就不用去了,反正锺苑主已经有爹爹在招呼了。”眼中一丝狡诈闪过,南宫寒淡淡地说。 锺苑主?昙香苑苑主锺秀琼?!老公的旧情人,一直云英未嫁、虎视眈眈的锺大美女! 南宫夫人跳起身,整整衣装,微笑著开口:“反正也闲著,我就到前厅去看看吧。莓儿,咱们娘俩改天再聊好了。”说完优雅地转身,“芙蓉,咱们走吧。” 沈莓目送雍容闲雅的婆婆款款地走远,摇了摇头,实在难以理解。南宫寒转过她的脸,很开心终於打发走闲杂人等,微笑著吻上娇妻的红唇。 小兰红了脸,悄悄退了下去,并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 次日清早,沈莓方梳洗完毕,彩云就进房说有客到。 “是谁?”一大早会有谁来? “锺紫娟小姐和楚虹小姐。锺小姐是昙香苑锺苑主的侄女,楚虹小姐是名剑山庄楚庄主的小女儿。” 她们?沈莓隐约知道昙香苑和名剑山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门派,昨天刚来南宫世家做客,但素无交情的她们为何一大早来访? “请两位小姐进来吧,”先见了再说吧。沈莓吩咐小兰备茶,自己则先走向客厅等待。 彩云不久带客进来,小兰随即上茶,然后一同退下。客厅中剩下四个女人围著圆桌而坐,互相打量。沈莓、锺紫娟、楚虹,还有芙蓉。 沈莓啜了口茶,老实说,被三个大美女盯著看的滋味并不好受。锺紫娟还算含蓄一点,楚虹的一双明媚大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瞧,敦她怀疑自己是否多长了一双耳朵,芙蓉则仍是那副被人欠债的模样。 再啜了口茶,沈莓放下茶杯,扯起笑容先开口:“二位小姐清晨来访,沈莓招待不及,还请恕罪。不知有何事指教?”再笨也猜得出不可能是来探望她的。昨天思考了好久,蓦然发觉芙蓉那副奇怪的表情原来是妒恨的样子。原来,她的相公是一个深受美人欢迎的人物呢。 “不敢。昨晚南宫世伯设宴,却不见南宫大哥和大嫂,所以今天就和楚虹妹妹一起来拜见您。方才遇见芙蓉姑娘,就请她帮我们带路了。”锺紫娟轻启贝齿,吐出娇娇软软的声音恍若黄莺初啼,相信即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先酥了一半。为此沈莓不由得肃然起敬。 “是啊,我们来得太早了,你不会怪罪吧。”楚虹跟著开口,以手背托腮靠在桌上,妩媚中又带著率性。 沈莓微笑道:“当然不会。”楚虹又是另一种风情了,原来天下美人有这么多。 芙蓉慢理斯条地插话:“其实现在也不算早了,其他人早就起身了呢,少主恐怕也早起来练功了吧。少夫人可能刚来,还不习惯我们的作息。” 沈莓暗叹一声,单论外貌芙蓉不输人,可惜有些尖刻的小家子气使她难上大台面。堂堂南宫世家没出一个真正的美人,沈莓有些羞愧,“相公是去练功了,待会儿会回来吃早膳,两位小姐若还没用过早膳,不妨留下来一齐用。” “好呀,”楚虹娇笑著说,“那就打扰了。”一直暗自心仪的南宫大哥竟然早有婚约,害她伤心了好久,今日一见,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嘛。南宫大哥迫於信义娶了个这么丑的新娘,一定气愤难平,她正好留下来安慰他。 “那我们就叨扰了,其实我也想再和大嫂说会儿话呢。”锺紫娟可不敢小觑这位貌不惊人的女子,听说南宫大哥对她特别宠爱,南宫世伯和夫人也颇为照顾她。形势未明朗之前,先与她维持和善的关系。 沈莓开心地笑了,说道:“也好,我刚嫁进南宫家,武林中的事一窍不通,还望二位多多指教。”能与这么赏心悦目的美人相对,也算是有福气,即使知道她们可能是冲著相公而来的。但是既然相公的心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也就不必担心过早。一切早已天定,不是你的莫强求,是你的别人就抢不走。相公是个可依靠的人,心里有她,就断不会负了她。 “嫂子客气了,其实小妹也很少出门,武林中的事也不懂得什么。只是上次没能来参加南宫大哥的婚礼,一直很遗憾,所以今次乘武林大会的机会,随姑母一同来拜访。” “武林大会?” 楚虹挑眉问:“嫂子不知道么?武林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商讨武林中的相关事宜。这一次轮到在南宫世家举办,下个月中正式开始。”上一次武林大会是在名剑山庄举行的,也就在那时候,她对月兑凡绝俗的南宫寒一见锺情。 “是吗,到时候会很热闹吧。”或许她应该向婆婆请教一下武林中的常识。 “也不是,这个武林大会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的,受到邀请的都是有名望、有身份的人。到时候来的人不会很多,可是个个都是高手。要知道,能参加武林大会,可是一件殊荣呀,这也是江湖上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楚虹实在看不惯她的无知。 “哦。”就这样把全武林的人分成两类吗? 锺紫娟补充道:“没错,这是武林中难得的盛会,武林中的精英都可以见到。其中也有好几个女侠呢。” “这样吗,那锺小姐和楚小姐也是武艺高强的女侠喽?” “身为武林世家的人,不论男女多少都会武功。可惜小妹才疏学浅,只学到一点皮毛。楚小姐的长鞭倒使得出神人化。” “锺小姐何必太谦虚,江湖上谁人敢小看你锺女侠的昙香宝剑。” “楚小姐真是太过奖了,小妹这种三脚猫的武功哪见得了人。对了,芙蓉姑娘得南宫夫人亲传,必定功力非凡了。” “哪里哪里……” 三个美女你吹我捧,不亦乐乎。沈莓被晾在一边,笑了一笑,静静地替她们添茶。 就在三个女侠谈到当年五岁时开始拿剑的时候,南宫寒走进厅中。 “相公,你回来了。锺小姐和楚小姐来了呢。”正在无聊地玩手指头的沈莓见到他,迎了上去。 南宫寒看了一眼那三个谈兴正浓、不可自拔的女人,“一早来干什么,开茶话会?” “怎么这样说,人家是来做客的。”相公似乎没有被这些风情万种的美女迷昏头,这竟然让她暗自心喜。不过话说回来,即使貌如天仙,但若是口沫横飞的长舌妇总教男人退避三舍的。 “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吵醒你?” “醒了才来的,我已经睡得很迟了。”相公看似冷漠,其实对人体贴入微,她何其幸运能嫁得如此佳婿。 “睡久一点没关系,你昨晚似乎很累。”有点暧昧的话逗来妻子的一记花拳和两团红晕,南宫寒笑著捉住她的手,“饿了吗,去用膳吧。” 沈莓转过身,“我已经邀了两位小姐一起用膳,叫上她们吧。” 南宫寒看看那三位已经说到当年三岁时开始扎马步的女人,拉回妻子道:“别打扰人家了,晚上再回来叫她们吃晚饭吧。” 沈莓命令自己不许笑,她是个善良有礼貌的乖宝宝,不可以像相公那样任性。白了他一眼,清清嗓子开口:“锺小姐楚小姐,我家相公回来了。” 口沫横飞的美女们瞬间化为石像,一秒、两秒、三秒—— 锺紫娟合上大张的樱桃小口,变出一朵温婉的浅笑,起身盈盈屈身,“南宫大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楚虹在空中比划的手化为兰花指,轻轻掠过鬓边青丝,含羞嗔道:“南宫大哥才回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呢。” 芙蓉眨眼间已束手站在一边,优雅地弯腰行礼,“少主,您回来了。” 南宫寒稍微点头说:“二位久违了。”依他看,这种装腔作势的女人会让人吃不下饭,偏偏妻子坚持要有礼貌。 沈莓则赞叹不已,不愧是女侠,反应快得惊人,“好了,请两位小姐一起去饭厅,我们用膳吧,大家想必都饿了。” “那么我也先回去了,夫人那边可能有事要忙。”芙蓉知道自己不够资格与他们同桌吃饭,方才与她们坐在一起已算是失礼,希望不要给少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婢子告辞。”再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少主,低头走了出去。 “走吧。”南宫寒牵著妻子率先走向饭厅。不请自来的客人用不著太有礼貌。可惜他的妻子对觊觎自个儿相公的女人竟然没有一丝危机感,看来他这个做相公的真是失职了。 锺楚二人愣住了,南宫大哥对她们一如既往的冷淡,却对平凡的妻子呵护备至。她们对看一眼,发觉自己把那个女人看得太简单了。不行,她们得再加把劲,尽力展示自己的美丽和才华,让南宫大哥看清楚谁才是南宫少夫人的最佳人选!整装挺胸,两个自信满满的美女莲步款款跟了过去。 第五章 天啊,她要喘不过气来了。随著离武林大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来访的侠女越来越多。沈莓真想不通,怎么江湖上的侠女个个美如天仙,并且个个都爱往她这边跑。 这不,此届武林大会总共邀请了九名女侠,除去一位满头银发老婆婆、一位要看住花心丈夫的中年大婶和锺苑主外,其余六位各有千秋的美娇娘全聚在她的院子里。沈莓斜靠在窗台,两眼无神地看著六名佳丽娇笑倩兮,唉叹了一口气,深深觉得齐人之福并非福,美女看多也会腻。 “小姐,”小兰端著茶盘晃过来,也靠在她身边,“这些女侠都吃饱了没事干的。”真是悲哀,枉她以前还对快意江湖的女侠客怀有无限遐想,没想到还是一样的三姑六婆。 “不要这样说,太没礼貌了。”虽然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班佳丽的确是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晃到这边来,然后赖在这里谈天说地、争奇斗艳。 “我还没礼貌?她们更加不懂什么叫礼貌!小姐,你就是太讲究什么礼节了!你看她们哪把你放在眼里?”小兰对这夥人彻底反感。这夥人每一个都对小姐有敌意,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逮到机会就冷嘲热讽,拐著弯儿显示自己,打击小姐。偏偏小姐仍是一副悠然的样子,也不会反击,真急死她了! 沈莓浅笑一声,没错,她们已经把这里当成聚会的会所,她这个主人惟一的功用就是提供有关南宫寒去向的咨询。而相公早在第一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有急事要办,留下软弱无能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地盘被别人侵入。 她真是太没用了,一点都没有担当,难怪那些人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从小到大,父亲和老师总是教导她要仁信谦让,加上一直生活在平和单纯的环境里,哪里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类事情?况且她本性就是宽忍温文的人。 “小姐,这样不行啦。不是你让人家一步,别人就也会退一步的。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得寸进尺?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们了。”小兰知道小姐是好心人,但不能任人欺负啊。这帮女人摆明就是来抢少主的,还对她们这么客气干吗? “但是,来者是客……”没有这么严重吧,虽然这些女侠有点娇纵,但总是南宫世家的客人,她理应招待一下的。相信她们带来一些不便都是暂时的。 “客个头啦,都是不请自来的!小姐,别人不讲礼貌,你要还死守礼节就是笨瓜!”小兰一生气就不管谁是主子。 “小兰……”沈莓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小丫头是为自己好,戳了戳她气嘟嘟的腮帮子,“别气别气,有些事情你越是在意就越生气,看开点就没事了。” 小兰拍开她的手,“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看开』!” 沈莓搂住她,说道:“小兰,你想她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什么?就是想勾引少主,少主不在,就向你示威罗!还有就是互相比美!”小兰撇撇嘴。 “那么你不觉得她们很可怜吗?喜欢相公却得不到,又不甘心放弃,只好靠妒忌我来平衡心理。明知道没什么意义,但为了争一口气,争一个面子,硬是挤到这裹来炫耀自己。还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击我,真是可怜。”沈莓看著这堆娇笑成一团的女子,摇摇头。喜欢一个男人却无法追求,只能借打压别的女人来维持自信,真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恐怕,连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吧?“相比起来,我是最幸运的一个。不过被人打扰了几天就要生气的话,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小兰听得呆住,想了半晌,点点头道:“原来还可以这样想的。小姐,看起来她们个个比你神气,你似乎只能被欺负,实际上输的是她们。”她们每天来这里比这比那,赢了又怎么样?一点意义都没有。只要小姐不受影响,她们的炫耀,都只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主仆俩静默著,旁观一群可怜的无知美人上演闹哄哄的展示秀。不过,这种千篇一律的戏码看久实在腻人。沈莓打了个呵欠,她向来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到。 小兰见主子呵欠连连,劝道:“小姐,不如你进房休息一下吧,晚饭前我再叫你。”她看了一眼那边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女人,她们正在各自抱怨自己的追求者有多么烦人,“反正她们也不怎么注意你。” 沈莓稍事犹豫,终於被瞌睡虫征服,以衣袖掩住下一个呵欠,往内室走去。 一个眼尖的侠女见状立即叫起来:“沈姊姊怎么啦?不舒服吗?”哈!一定是觉得自惭形秽,禁不住掩面而逃了。 一脚已踏进房门的沈莓只好转过身来,“不是,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是吗?沈姊姊不舒服就直说,不要不好意思。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来?”另一个佳丽站起来,终於不好意思再出现在她们面前了吗?这就对了,瞧她那种脸蛋和身材,哪能跟她们比?识相点就躲回房里去,别再一副主人的样子。 楚虹甩弄著手绢说:“不如让张姊姊给你瞧瞧吧。张姊姊,听闻你得令尊真传,不仅武功高明,医术也是一绝。就让沈姊姊见识见识好了。” “不,我没有不舒服,不必麻烦。”沈莓仍是平和地微笑。 锺紫娟微瞠道:“沈姊柹怕不是瞧不起我们吧?”上次还以为她得到了南宫大哥的宠爱呢,这几天南宫大哥都没有回来过,表明他根本不重视这个妻子。何况,瞧她整天唯唯喏喏、忍气吞声的,若是得宠的话,哪甘心这样被人欺负? 沈莓面色不变地说:“怎么会?几位妹妹的才华愚姊怎敢小瞧。我真的没事,多谢各位关心。”唉,可怜的女人。 被唤作张姊姊的佳丽不开心了,“我们确实都是好意,沈姊姊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相信小妹的医术吗?”还在笑,这女人在讽刺她们吗?可恶,她脸上那抹闲适的微笑真碍眼,她不该还有这副表情的! 沈莓真的有些无奈,怎么会有这么固执又自以为是的女人啊。 小兰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些女人自己蠢就算了,还想搭上小姐,她走近扶住沈莓,“张小姐,我家小姐只是有些累,还不敢劳你大驾。” “怎么我们说话,小丫头也来插嘴?沈姊姊,有什么话你直接对我们说嘛,何必使一个小丫头来帮腔。” “对呀,难道沈姊姊真的瞧不我们?”楚虹凑近沈莓,存心挑衅,她早就看不惯沈莓老是置身事外的悠闲了。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欺骗南宫大哥的温柔。 突然天外飞来一道声音:“谁瞧不起谁呀?” “南宫夫人!”众佳丽惊呼。连忙收回张牙舞爪的泼妇样,回覆端庄淑女的形象,纷纷招呼请安。 “南宫伯母,沈姊姊刚才说不舒服,我们好心想让张姊姊帮她看看,可是沈姊姊就是不让。”楚虹抢先陈述。 南宫夫人挑挑眉,问道:“是吗?哪儿不舒服?娘也懂一点医道,帮你看看吧。” “不,我只是……” “信不过娘的医术啊,进房去,娘帮你看看。各位世侄女,我家媳妇身体不适,就不招待各位了。好在南宫世家还算宽敞,聊天的地方到处有,各位请自便。芙蓉,还愣著干吗呢,送客呀!莓儿,咱们进去。”也不管别人怎么反应,拉著沈莓就走。 偶像!三两句话就将讨厌的人扫得一乾二净!这种气势,才像女侠嘛!以无限崇拜的眼光看著南宫夫人,小兰跟了进去。 *** “娘,我真的没有不舒服。”怎么会搞成这样,莫名其妙就变成有病了。 “傻丫头,娘当然知道。刚才都听见了。”南宫夫人拉著她坐下,这几日忙死了,没时间来看媳妇,儿子又有事出门去了,正担心媳妇会受委屈呢。后来因为听芙蓉说,那几位世侄女跟莓儿相处得不错,天天上莓儿那边聊天,自己又实在太忙,所以就没过来。可是今天越想越不对,那几个世侄女多少都对儿子有意思,脾气又娇纵,哪能跟莓儿相处得好?这才抽身到这边来看看,果然不出所料,那几个女人摆明了联合欺负她乖巧老实的儿媳妇。哼,若不看在她们父执的面子上,才不会撵走她们就算了! “傻孩子,被人欺负了也不来告诉娘,自己白白受委屈。”南宫夫人想起就心疼,儿子走前还特地要她多照看一下莓儿的,她竟疏忽了。儿子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女孩儿,若有损伤拿什么来赔? 沈莓道:“媳妇没有受什么委屈啊!在南宫世家,谁会欺负我?娘,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很好的。”婆婆这么忙,还挂念著她,真让她感动。 南宫夫人搂住儿媳妇道:“是吗?那就好。”那些世侄女个个尖牙利齿,又懂武功,她们联合起来,温婉的莓儿怎么对付得了?莓儿为了不让她挂心,受了委屈也不来诉说,这样乖巧可怜的媳妇真让人疼到心里去了,“好了,你不是累了吗?休息一下吧。娘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还有,娘会吩咐下去,不许那些人再来打扰你。” 如此烦劳婆婆,沈莓实在过意下去,“其实我真的没关系的,娘若是忙就不必老挂心媳妇。” 南宫夫人笑了笑道:“这两天就忙完了,有空得很。不说了,去休息吧,娘先走了。”唉,只生了一个儿子,个性又别扭,幸好有个体贴乖巧的儿媳妇来补偿一下。 *** 夕阳下的黄尘道,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停在洛阳城门外。守门军士抬头见是南宫世家的少主,连忙让道。 南宫寒进了城门,将马速放缓。离家半个多月了,不知莓儿可好。此次因为好友韩应天的事匆匆离家,没能为莓儿做好妥善的安排,不过娘应该会照料她的吧。唉,原来这就是被拴牢的滋味,身在天涯,心却留在原地。走得越远,牵挂也随之日益加深。以前东方还说什么“娶个妻子放在家里就行了、不用费心”之类的,真没想到东方大学士也这么蠢! 不是很习惯这种羁绊的感觉,但是已不想挣月兑。算了,顺其自然,认栽吧!唉,想不到他也有甘心沦陷的一天。 思量间已行到南宫府,南宫寒潇洒地跳下马,把缰绳丢给小厮,进府直接奔回房。离别多日,还真想念小妻子的娇容。因为武林大会的会期将近,受邀的人来得差不多了,沿途遇见到,南宫寒只是稍微拱手。众人皆知南宫寒个性冷僻,也不多作纠缠。 回到院中,才被告知沈莓在母亲那边,於是又转身去接妻子。 *** 此时,南宫夫人房内。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南宫夫人正在讲述武林轶事、趣事,沈莓、小兰皆听得入神。 “夫人知道得真多。”小兰崇敬地仰望自己的偶像。像夫人那样才是她心目中的女侠嘛。这些天已经跟夫人混得很熟了,两人又性格相近,非常投缘。 “那当然了,”南宫夫人喝了口茶,“我娘家开镖局,十几岁就跟著父亲押镖跑江湖。嫁进南宫世家后一样走南闯北,什么事没见过。”真过瘾!哪像以前把这些当床边故事讲给儿子听,只换来那臭小子的嗤之以鼻,长大后更是连鼻都懒得嗤。 沈莓若有所思:“娘,是不是历代南宫世家的当家夫人都像你一样厉害,闯过江湖?” “一般来说,南宫世家的媳妇都是出身武林,本身多少会一点武。莓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担心,你只好做个好妻子就行了。娘是因为你公公担任了几年武林盟主,才不得不多和武林同道打交道。其实寒儿自己都不怎么理江湖上事,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可是,相公终究是江湖中人,我也应该知道一些江湖上的规矩。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什么忙,可是我想多了解一下他所处的环境。”她不想做一个没用的妻子。 “这样啊,好吧。难得你有这分心思,娘会教你的。”真是个乖孩子。 “夫人,那你可不可以教我们学武功。”小兰兴奋地说,她从小就崇拜那些飞来飞去的侠客。 “学武功啊?那可是很辛苦的哦,而且要练成上乘武功,必须从小就打好基础,你们太迟了点。” “不要紧不要紧,学得到武功就行了,不管它上乘下乘。”小兰很单纯。 沈莓也说:“娘就教我们吧,我不想成为高手,只是想知道武功到底是什么。不然相公武功盖世,我却一点都不懂,不是太可笑了吗?”其实她只是想跟相公接近一点。 “好好好,那我就教你们。”南宫夫人仍是不太当真,玩笑似的说了一些武艺的基本门路,再介绍一下武林各门派的套数。 小兰听得心痒痒,拉住南宫夫人的手,“夫人,那就快教我们吧。嗯,先教剑法好不好?”使剑看起来挺威风的。 “哪有那么快!学武术须得从头学起,外练筋骨,内练真气。首先要积累起一定的内功,并且锻造好身体,才能开始学招数。你们没有基础,我看今天就教你们南宫世家入门的内功心法,你们练了几天之后,再教你们站椿和基本步法。”南宫夫人随即教给她们一套简单的入门内功心法的口诀,然后稍微解说一遍,让她们自己去练习。心想这么枯燥的东西,她们练个两三天就会厌了,以后就不会再这么热衷要学武了。 沈莓听完后细细琢磨。 小兰只觉得一头雾水,迷惑地询问夫人,夫人却说这个要她自己领会。什么叫领会啊?说得这么文雅她不懂耶。 南宫夫人笑著看她们苦思半晌后,说道:“这个内功心法,看似简单,却是南宫世家所有功法的起始根本,暗蕴无穷。只要真正学通了它,自能变化出万千行功途径。你们不用著急,慢慢想、慢慢体会。” 小兰听了更用力地想、努力地想、拚命地想,脑子却仍是一片空白,根本没东西可想。抓抓头泄气,转而问沈莓:“小姐,你有没有想出什么来?”小姐比她聪明,会比她明白一点吧。 沈莓想得正入神,随口敷衍一句:“还在想,回去后再跟你说。”这个内功心法果然玄妙非常,一句话可以有好多种理解。有时她好像悟到了什么,却又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好几次以为自己明白了,再往深层想想,又会发现另一更深的含义。每种想法都好似有道理,又都好似不完整,沈莓隐约觉得,在这于头万绪之中,似乎蕴含著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她正试图将它找出来。 南宫夫人微微一笑,这个内功心法若能这么容易想通,南宫世家的武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事实上,南宫家最初的武功心法只有这个,其他各种武功招数或运功行径,都是历代南宫世家祖先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她认为沈莓两人想学武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过几天就忘了,也就不怎么认真解说。 “咦,寒儿回来了?”不经意望往窗外,正见到南宫寒走进院门。 沈莓的眼睛立即亮了,蓦地转向门口。听得相公回来不由满心欢喜,心中所想的东西一瞬间全抛到九天云外去了。十几日不曾见相公,早已积聚了万般思念。 不久,南宫寒轩昂的身躯出现在门口。 “相公!”沈莓欣喜地扑上去。明知相公不喜欢被牵连的感觉,却压抑不了心中的挂念。 南宫寒接住她,顺势搂紧。新婚第四日就出远门,又没有交代行踪,还曾经担心沈莓会伤心生气呢。 欣喜过后,沈莓才想起南宫夫人她们在场。糟了,肯定又要被婆婆取笑。慌忙挣月兑南宫寒的怀抱,转身果然见婆婆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们,连小兰也对她挤眉弄眼。沈莓红了脸,躲在相公背后。 “娘,近来可好?”看母亲的样子,是不会轻易放弃取笑他的大好时机了。他可以充耳不闻,只怕莓儿会难堪。 丙然,南宫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寒儿呀,当了你二十几年的娘亲,好像这是你第—次出门回家后马上过来请安哦?唉呀,看来以后娘想见你,就得先请莓儿过来才行喽!” “娘亲言重了。”南宫寒安慰地拍拍羞得满脸通红的妻于。母亲的利嘴一向不饶人,今天被她逮到算自己倒霉。 “不言重,不言重。以前娘还以为你冷冰冰的没点儿人性呢,现在才知道其实你也是时时挂记家里头的。唉,这样误解自个儿的孩子,娘真是失职。” “娘,”沈莓听得婆婆这样取笑相公,不由微嗔,“别这么说嘛。” “莓儿,心疼了?好好好,不笑你们了。回房去吧!”南宫夫人见乖媳妇开口,也就暂时放过这对小夫妻,反正这件事她记住了,以后随时可以搬出来。 “孩儿告辞了。”莓儿似乎很得母亲宠爱,不然不会这么容易月兑身。 “去吧。”南宫夫人挥挥手,待他们走至院门,又补喊一句,“回去赶紧给我怀上个乖孙子啊!”然而笑咪咪地看著媳妇差点打跌、儿子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无聊! *** 月上柳梢,将温柔静谧的清光洒满大地。夏初的夜风嬉戏著穿过重重院落,传递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想什么?”南宫寒翻身覆住妻于,赤果的胸膛上犹带著汗迹。激情方休,莓儿的心思就不知转到哪里去了,让他有点不是味儿。 “没什么啊。”沈莓推了推他俯在自己胸前的头颅,对夫妻间的亲密仍非常害羞,“不要……好痒!娘教了我一套内功心法,可是我怎么也理解不透彻。” “内功?”南宫寒停止动作,诧异地抬头,“你想学武吗?为什么?”有他的保护还需要习武吗? “嗯,因为你习武啊。”沈莓侧身躺低,与他面对面,“因为相公喜欢武术,所以我也想喜欢它、学习它。” 南宫寒挑眉笑了:“你专心喜欢我就够了,不必连武术一起喜欢。”他的妻子是一个温柔细腻又老实坦诚的女子,这是他的幸运。 沈莓摇摇头,努力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不够。我要了解你优秀的地方、要了解你努力的东西,你练武的时候,我要看得懂。”如果她也懂武功,就可以更接近相公,了解相公的所想所思,“我想……我想参与你的世界。” 南宫寒沉默,抚弄著她的鬓发,低头看见她祈盼的眸子,含笑吻上她。他的妻子呵!总是让人刮目相看,身上的宝好似永远都掘下完。缠绵的吻持续良久,然后在她脸庞上游移,逐渐移向耳后颈边。炽热的呢喃声缠绕在她耳边:“那就来吧,来分享我的一切,参与我的世界、我的生命、我的一切,莓儿,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再无需言语,两人以身心的交缠许下一生的诺言,幽暗的房中燃起激情之焰,两颗心在火中悸动。 *** 南宫寒和沈莓盘腿坐於练武厅中央,这是南宫寒专用的武场,今天带沈莓进来,代表他开始实现自己的承诺。 莓儿总是能让他惊讶!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她竟能一下抓住窍门! 当南宫寒与沈莓讨论起这套入门内功心法时,才发现她竟已经自己领悟得七七八八了,所欠的只是临门一脚,只需稍一点拨,便能尽悉融会贯通。 沈莓盘膝闭目,慢慢调匀气息,心神合一,按心法所示的路线运气。南宫寒以右掌按住她后背,适时给她一点助力。 时间缓缓流逝,日渐西。南宫寒收回手,让沈莓自己吐纳收息。 真是了不起,短短一天时间,她居然能把这套心法完整地演练下去,记得他自己当初练的时候还花了十多天呢。或许因为这套心法特别适合莓儿吧!莓儿个性随和、寡欲少求,正好符合这套心法中自然无为的精髓,所以练起来事半功倍。 再吐纳一次,真气尽沉丹田,沈莓轻呼一口气,睁开眼睛,转头望向南宫寒,“相公,我觉得好奇妙哦!”那种入定的感觉,仿佛漂浮於无尽的虚空之中,却无惧无畏。 南宫寒暗暗点头,初学者—般会出现烦躁,这种平和舒畅的感觉正表明她练对了,“若练完后心情舒畅,说明你练得正确;若是会觉得烦闷气躁,就不能再强行运气,须先平心静气。否则很容易伤到自身,严重的话就是走火入魔。记住,武学的极致便是『随然自得,天人合一』!” “我知道了!”沈莓点点头。原来练武功也不是难事,回头再去敦小兰吧。 “好了,练了一天,该去吃饭。”连他也觉得饿了。 “吓?已经到傍晚了吗?我怎么觉得只过了一个时辰而已?”沈莓惊呼。 “呵呵,你练得太入神了。” *** “小姐,真是这么练的吗?”小兰第一百零一次质疑。 “真的!我就是这么练的,相公也说我练对了!”沈莓斩钉截铁地回答。心里也觉得奇怪,她练明明可以,为何小兰练来练去,就是不对头? “可是,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呀!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小兰实在怀疑如此像木头一样坐著就是练功,练武术不是甩手踢脚、跳来跳去的吗? “怎么会觉得不舒服呢?你应该感到全身舒畅才对呀。” “怎么可能?我觉得脸上痒,你又不许我抓,手臂好酸,你又不许我动,胸口好闷,你又不许我呼大气。我会觉得舒畅才怪!”小兰觉得这个比她以前摇一整天的船还辛苦,“最痛苦的是,我的双腿麻死了!”这样盘腿坐著肯定血气不通。 “你练功的时候怎么还可以感觉到你的腿呢?你应该觉得身体都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好像漂浮在空中一样。” 小兰莫名其妙地瞟著她:“我怎么会感觉不到我的腿,它明明长在我身上嘛!什么身体已经不存在,我又不是死掉了!” “你……”沈莓无力地抚额,“至少,至少你应该感觉到丹田中有一丝丝的热流吧?” “丹田?这里吗?”小兰抚著小肮想了半晌,“没有,没有热流,什么也没有,只有咕咕叫。” “什么咕咕叫?” “饿!”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当然会饿喽!练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沈莓昏倒! 第六章 “哇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当沈莓主仆一脸苦闷地来向她寻求帮助时,南宫夫人很没风度地笑得打跌,捣著肚子真叫痛,完全忘了维持当家夫人的形象。 “娘!” “夫人!” 沈莓和小兰不满地顿脚,她们是很诚心地来请教的,居然得到这样的回应。 “好好好,知道了,不笑……不笑了。”南宫夫人勉强收拢嘴,端正坐好,“其实小兰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初学者都不容易掌握到窍门,这套内功心法一般要练一个月才能真正入门:至少三个月后才能完整地演练下去。”当年儿子只用了十几天就能练完,被誉为武学奇才,“但是,会练到肚子咕咕叫的就只有小兰一个了。” “夫人!”小兰嘟起嘴,难道其他人都不会肚子饿吗? “但是,”沈莓疑惑地蹙起眉,“我的确把它练下去了呀,相公也说我练对了。” “哦,那你说说是怎么练的?”不可能吧? 沈莓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南宫夫人张大嘴巴,好久方能动弹。她抓过沈莓的手腕,右手搭在她脉门上,送入一股真气试探。沈莓蓦地感到似有细针刺入般的疼痛,很自然地产生一股抗拒的劲力。南宫夫人收回手,她感觉到了,很细微,但沈莓脉络中的确产生了南宫世家独特的内功劲力。 “莓儿,”南宫夫人叹息,“看来你才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即使有寒儿的助力,但只用一天便练成仍然是十分耸人听闻的事。 沈莓被吓到了,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武学奇才?可能吗?她不是一直都是资质平平,不上下不下的吗? 小兰则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不正常,而是小姐异常啊!奇才嘛,一定跟普通人不一样的,难怪她照著小姐的方法练不来!其实啊,她一直觉得小姐跟平常人不一样,看来她眼光还是很厉害的。 “对!”南宫夫人非常非常地肯定,“你比寒儿还厉害!”她已经从惊讶转为兴奋,南宫世家很可能会出一个比儿子还厉害的绝世高手,这下看儿子怎么办!一想到儿子可能被打败,南宫夫人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莓儿一定是上天降下来替她出气的福星!感谢上苍啊! “来,莓儿,今天娘正式收你为徒,你要好好练武,打败寒儿!”南宫夫人一把拉起沈莓的手宣告。 打败相公?怎么可能?沈莓无措地任婆婆摆布,一边有点担心、有点怕怕地看著突然有些疯狂的婆婆。 “好了,拜师仪式先免了,莓儿,娘从今日起就是你的师父!走吧,到练功房去!今天先学一套玉女剑法,若还有时间就练腿功,明天再教你一套拳法,后天……”嘿嘿,儿子三天学一套剑,莓儿一天就可以了。迅速盘算好教学计划,南宫夫人雄心勃勃地拖著媳妇,往练功房冲去,健步如飞。 小兰呆愣地看著风一般刮过的夫人,蓦地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跟过去。 “来吧!”南宫夫人威风凛凛地一脚踢开练功房的木门,握拳冲天,“新一代绝世高手将在这里诞生!” ***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这样? 老天啊,你耍我啊?! 南宫夫人扶著柱子,欲哭无泪。不可能的,她悲惨地摇摇头,不可能的!维持这个状态一个时辰了,她还是接受不了现实。 小兰在旁也是摇头叹息,有这么笨拙的武学奇才吗? 沈莓站在武场中央,倒提著一把木剑,无辜地垂著头,不时抬眼愧疚地看一眼沮丧的婆婆。 一天了!整整练了一天,她却连一个最简单的剑术动作——翻腕花都练不成。南宫夫人由激昂,到讶异,到鼓励,到耐心,到失望,到沮丧,直至彻底绝望……虽然不死心地一遍遍地演示,一遍遍地讲解,手把手地教,她就是学不会!不仅如此,她的“霉小姐”本色又发作了,一整天下来弄得浑身淤青,练功房也一片狼藉。 南宫夫人实在想不通,为何她练一个翻腕花可以附带出这么多效果。 小兰叹了一口气,走向沈莓,“小姐,你再试一遍吧。”有这么难完成吗?不就这么站著,右手拿剑向左绕一圈,再向右绕一圈吗? 沈莓抬起木剑再翻了一次,还是做不到。酸痛的手腕甚至承受不住木剑的重量,任由剑掉到了地上。 小兰把剑拾起来,“不就是这样左一圈、右一圈吗?”她很顺手地就翻了一个漂亮利落的腕花。老实说,这动作跟划船有些相似。 沈莓目瞪口呆,小兰第一次拿起剑,就翻出来了?那她、她究竟是什么武学奇才呀? “不错,就是这样,”南宫夫人有气无力地抬头,“一般来说,练个两三遍就会了。”这是根本不需要什么悟性和技巧的东西! “我……我再试一次好了。”沈莓愈来愈羞愧,接过剑,很努力地想做好。 “先提起剑……不是,手腕反过来,手心向后。”小兰在一旁担任指导,“开始,剑向下、向左、再向上,对了,然后向右,向下,向……小姐,手腕要慢慢翻过来。” 木剑歪歪斜斜地划了半个圈,就卡住了。 “像这样,把手腕翻过来,”小兰上前给她示范,“不是,小姐你把剑握得这样紧是翻不过来的,放松一点,再放松一点,让剑尖垂下,再向右划圈,对,往右往上划……呀!小心!啊……没事吧,小姐?” 把剑放得太松的后果就是往右往上划的时候将剑甩了出去,木剑在空中翻了几圈后不例外地正中沈莓。小兰抢救下及,眼睁睁地看著木剑在沈莓脸上打出一道淤痕。 事出突然,南宫夫人跃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接住木剑了。她扶住沈莓,轻触她脸上的红痕,“没事吧?快让娘看看。”恐怕明天会变成淤青。莓儿的“本事”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翻腕花也能翻出这么多意外。 “好了好了,别练了,你不适合练武。再练下去,我拿什么赔寒儿。”儿子见到他的小妻子这般模样一定会拿眼瞪死她。南宫夫人拉著她往外走,“走吧,你就别谈什么练武了。小兰,你身手倒挺敏捷的,想学的话改天来这儿,夫人教你。” “谢谢夫人。”小兰同情地看一眼从“武学奇才”跌到“武术白痴”的小姐。她早就觉得小姐与众不同,或者她既是奇才又是白痴吧。 *** 这一厢,南宫明德领著一群受邀的武林朋友正沿著走廊过来。他们刚刚在大厅商讨完有关於武林大会的事项,现在准备移师到饭厅进行晚宴。 南宫寒独自走在一旁,冷冽的气息逼退想上前搭讪的侠女们。今天硬是被父亲从莓儿身边拉开,到大厅去当了一整天的摆设,心情极度不佳。幸好这是父亲身为武林盟主的最后任期,以后就下会再有这类无聊事了。 好帅!女侠们皆边走边偷看南宫寒俊逸完美的侧脸,那种孤傲的气势真是迷死人了。今天她们都争著发言,尽力表现自己,南宫寒一定会对她们刮目相看了吧?他会看中她们中的哪一个呢?女侠们互相对视,各自移开视线,哼,肯定是我! 突然,南宫寒停住脚步,看向侧边的一条岔道。她们在干什么? 一直注意著他的侠女们也停住脚步,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南宫夫人?你们在干什么?”众人看去,皆看见了南宫夫人、少夫人和一个丫鬟。 南宫夫人偷偷模模地拉著沈莓,正要遁入拱门后,闻声只好停住,缓缓转过身来,挡在沈莓面前,“没什么,我和莓儿正要回房呢。啊,方才没见到各位,真是失礼。各位不是准备用膳了么?来来来,我们走吧。莓儿,你和小兰先回房吧。” 真是衰!她刚带莓儿悄悄地从药房偷了一点祛淤消肿的药,企图在儿子发觉之前掩盖掉莓儿的青肿。不料踏出药房就见一大群人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慌忙拉著两人想从岔道离开,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为今之计,绝下能让儿子见到沈莓的脸。主意打定,南宫夫人款款走向众人,挂上迷人的笑容以粉饰太平,“我们走吧,寒儿,今天辛不辛苦?来,帮忙招呼一下客人呀。”南宫寒冷眼看著母亲过分殷切的笑脸,什么叫欲盖弥彰?这就是了。 “莓儿,一齐过来吧。”看见母亲脸一僵,立即闪过母亲,飘到妻子面前。 “相公。”沈莓挤出笑容面对南宫寒的怒容。 小兰在旁边也感觉得沉重的压力,悄悄退了几步。 南宫夫人无声地惨叫,忙偎到一脸不解的南宫明德身边。 南宫寒托起沈莓的小脸,沉著脸端详那一道长长的红痕,再瞧见她衣袖下的手腕上也微微红肿,眼一眯,进出的怒焰让南宫夫人缩了缩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冷冶的眼扫向南宫夫人。 “呃,是这样的,我今天想教莓儿练剑,然后,呃,出了点小意外。不过,我已经带莓儿到药房取了疗伤药了,你看——”双手托出几瓶药,以证明自己做补救的诚意。 “你教莓儿练剑?”南宫寒阴森地吐出低沉的声音。明知道莓儿极之容易受伤,又没有一点武术根基,还急著教莓儿练那么危险的东西? “我……”她是有点兴奋过头了,没仔细想过。但是儿子也太不给她面子了吧?这么多人面前耶!南宫夫人红了眼,她是母亲耶!有哪个母亲当得像她那么窝囊的?“老爷……”在外人看来她是在要求老公撑腰,其实夫妻俩眼中传递的信息—— “老公,帮我收拾残局吧!” “我怎么收拾?儿子气成这样,谁敢惹他?” “我不管,你要帮我啦!不然有你好受的!” “唉,知道了,我试试看。” “好了,寒儿,你娘也不是有意的。你就先带莓儿回房吧,不必来参加讨论了。”这样行不行?南宫明德有些心惊地看著儿子散发的怒潮丝毫末退。 “相公,娘好意教我学剑,可是我太笨了,不小心伤到自己。你怎么这样对娘说话呢。”沈莓拉住南宫寒的衣袖。她本来就很奇怪娘干吗这么偷偷模模地行动,现在才发现娘她像是很怕相公,连公公也似乎不敢惹自己的儿子,有些好笑。看相公似乎还在生气,而婆婆可怜兮兮地偎缩在公公身后,她又笑著拉了拉南宫寒,“好了,我们先回房,好不好?” “对呀对呀!先回去吧!”南宫明德夫妇拚命点头赞同。平常在一定限度范围内,儿子可以让你欺压一下,但是真正惹怒了他就不是那么好玩了。幸好有莓儿帮忙降压,不然这次会很难看。 南宫明德不由得再次赞叹自己十八年前的睿智! 虽然脸上寒冰末解,但南宫寒总算半不情愿地任由沈莓扯著走,转身前瞥娘亲一眼:这事还没完!南宫夫人暗暗吐舌,管他的,逃过这劫就好! “抱歉,让各位久等,我们走吧!福伯,吩咐下去,准备开席了。”转眼又变成雍容华贵的南宫世家女主人。宾客们可看不明白南宫家四人在玩什么谜语,只以为是在南宫明德夫妇的应允下,南宫少夫人拉走了少主,而南宫夫人则留下来招待客人。各自客套著入席。 而侠女们则气红了双眼,那个女人,竟敢当著她们的面拉走南宫寒,太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了! 主宾坐定之后,南宫明德悄悄问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唉,”南宫夫人倒在丈夫肩头,“老公,我好命苦哇!;”希望破灭了!看来只能任由儿子霸著第二高手的位子,继续作威作福了。 *** 沈莓仰著头,让南宫寒以药酒揉搓她脸上的淤伤。相公仍然板著脸,眉头没展开过。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耸起的眉峰。 南宫寒顿了顿,随即继续专注於他的疗伤动作。真不知她怎么弄的,今早还好好的,下午再见面就带著一身伤。 “相公,你为什么生娘的气?”老实说,她不是很明白。 南宫寒停下手,不可置信地瞪著她。搞了大半天,她竟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这个白痴女人! 他的瞪眼让沈莓感到莫名的心虚,她缩缩头,“我……我说错话了?” “你不知道我为何生气?”南宫寒继续瞪她,她若敢再笨下去他会先掐死她! “我……知道!”沈莓非常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你气娘教我练剑,然后气我的伤?” 南宫寒脸色缓了缓,她总算还不是笨得不可救药。 “可是,”沈莓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我受伤你会这么生气呢?” 南宫寒的手又顿住,凌厉的眼光正要向她射去,但被她下一句话打住—— “我知道相公在关心我。”想到相公的关心,她心里甜滋滋的,笑得也分外娇美。这让南宫寒满意地点头。 “但是,”她竟然还有话说,“我受伤是常有的事,相公其实不必那么看重的。” 什么话?难道她以为她受伤他可以不心疼吗?南宫寒又瞪趄眼。 “我经常倒霉,经常弄伤自己,相公见多了就会习惯的。”真的,相比起来,今天这点淤青根本算不上什么伤。 “我永远不会习惯!:这种事也可以习惯的吗?“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啊!相公对她真好!沈莓感动地依偎在他怀里,“相公,谢谢你。”有这分心意就够了。 南宫寒挑挑眉,她居然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托起她的脸,郑重地重申一遍:“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相信我。” “这个啊……再说吧。”沈莓觉得她的霉运不可能完结,老天爷的旨意终究难以抵抗的,所以…… 天!她竟然怀疑他的诺言?!南宫寒快气疯了。他南宫寒说出的话还没人敢怀疑! “我信!我当然相信你。”沈莓见他脸气不对,赶紧安抚即将暴怒的狮子,“我相信,相公一定不会让我再受伤的。”说谎不好,可是相公的面子更重要,菩萨会原谅她的。 南宫寒的脸皮终於松懈下来了,拉起她的衣袖继续为她上药。不悦地发现了更多淤青。她今天到底练了什么?对打吗?明天一定要去质问母亲。 “相公,我觉得我好笨哦!今天练了一整天翻腕花,还是没练成。娘说我不适合习武。”沈莓趴在桌上,让南宫寒揉搓她背后的青紫。 南宫寒沉默了一会,“莓儿,翻腕花……是不用练的吧?”什么样的翻腕花会练到浑身是伤? “不用练的?可是我学了一整天都不会,还老是出意外,把娘的练功房弄得一片狼藉。相公,我真的不能学武了吗?”她实在很沮丧。 或许,娘是值得原谅的。南宫寒打定主意再也不让妻子去碰任何刀枪剑棒,“莓儿,你不是不能学武,忘了吗,你的内功练得很好。以后只修练内息就行,别去练那些拳脚和刀剑的招数。”这么娇弱的小妻子还是修一些内功,强身健体就行了。 “可是,不练拳脚和刀枪也算是学武吗?”所谓武功不就是打来打去的招数吗?不能打,学内功干什么? “莓儿,刀枪和拳脚只是外家功夫,真正上乘的是内家气功。只要内功练到一定程度,便能摘叶飞花,无所不能。所以只练内功也就够了。像我,现在欠缺的还是内功,你可以和我一起练习。”说什么也要让她打消练外功的念头。 “好。”沈莓乖乖地点头,又开心起来了,只要和相公一起,什么都好。 南宫寒松了一口气,继续巡视她的伤处。而沈莓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解开,南宫寒的手还在拉开她的中衣,惊呼一声,七手八脚拉好衣物。 南宫寒哭笑下得,“莓儿,你干吗?我们是夫妻,还忌讳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 沈莓红透了脸,坚决地摇头。虽然曾果袒相向,但那都是在暗夜里,现在大白天的,打死她也不月兑。 “莓儿,”南宫寒笑得很邪,“我没告诉你吗?内功练得好,可以暗中视物。你相公我,恰巧眼力下错。” 五雷轰顶! “你你你……能看得清楚吗?” “倒也不是太清楚啦,”南宫寒慢慢欺近松口气的小红帽,“我最多只能瞧见你右胸口有一颗红痣,左边腰侧有……” “哇!”沈莓慌忙扑上来,盖住他的嘴。还说不清楚,什么都看光了啦! 南宫寒笑呵呵地抱住自投罗网的妻子,决定疗伤可以缓一缓,先再好好看一遍妻子的娇躯,检验一下自己暗中视物的功力。 “讨厌!你坏透了!”小红帽犹不知身陷危机。 “的确不好,只有我看过莓儿的,莓儿还没看清楚过我的身体呢,太不公平了,是不是?”南宫寒以行动来纠正这个“错误”。 “讨厌!不要脸!不要啦……” 红帐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 南宫世家广场中,聚集了近百个武林精英,正在举行武林大会的开幕式。 瞥了一眼在高台上滔滔不绝的父亲,南宫寒再次掏掏耳朵,叹息一声,他实在不明白,武林中人怎么可能忍受这么罗嗦的男人当他们的武林盟主那么久呢?要不是他是自己的父亲,早就踢他下台,换一个懂得说话简洁的人来当盟主。 终於,南宫明德以一个激昂的手势结束演讲,全场掌声雷动。接著另一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跳上台,“南宫盟主讲得太好了!老朽也来补充两句……” 答案揭晓!南宫寒恍然大悟:鸟以群分、人以类聚。因为武林中人多为长舌之辈,自然会选像南宫明德这样的盟主。 等到第七个前辈跳上去“补充两句”时,南宫寒的耐性终於告罄,算了,回去陪莓儿练功好了。不理父亲今早要他坚持到最后的三申五令,他大爷拍拍,走人也!才刚踏上走廊—— “南宫大哥!南宫大哥!等一等!”背后几个女音轻声呼喊,杂乱的跑步声由远而近。 我没听见!南宫寒脚步下停。 “南宫大哥!”女侠们追了上来,团团围他,“南宫大哥,你要去哪?”幸好她们一直都在注意他,才能得到这个和他说话的机会。 “南宫大哥,你怎么走了呢?武林盟主的选举快开始了呢。”重头戏快开幕了,南宫大哥这时候去哪里? 不错,选举下一任武林盟主正是武林大会的主要任务,而南宫寒是今届当选的最热门人物。 “南宫大哥,你放心,你一定可以当选的!我爹爹也支持你。”楚虹深情地向他保证,“名剑山庄是站在你这边的。” “昙香苑也是!”锺紫娟柔声说道,“我姑母已经联合到五六个门派,等一下会一起联名推荐你。”姑母一直希望她能嫁入南宫世家,早已为她铺好路。 “对,我们张家也支持你。” “我也是……”其他女侠也不甘落后地纷纷表态。她们这么为他打算,南宫大哥会很感动吧。 一群白痴女人。南宫寒闪身穿过她们的包围,迳自继续往前走,不屑理会这些自以为是的白痴。 “南宫大哥……”女侠愣住了,芳心渐渐出现裂痕,碎片逐块往下掉……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人呀……看著他不回头地越走越远…… “南宫大哥……”伤心的眼眶中慢慢聚起水雾,眼看就要发大水……南宫寒忽然顿住脚步,微微转头—— “南宫大哥!”侠女们惊喜交加,笑颜逐开,幸福地跑过去。 “莓儿,你怎么来了?”原来南宫寒是转头看向岔路上走来的沈莓和小兰! 啊?呜……侠女们再次成为心碎的石膏像,陷入深深的自怜当中。 “相公,你怎么不在会场呢?”沈莓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姿势奇怪的美女们,“我和小兰想见识一下武林大会,就过来看看了。大会上是不是可以见到很多奇人异士?”她和小兰听了南宫夫人的故事后,不由对武林中的风尘侠士悠然神往。 “哪里有什么奇人异士?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南宫寒揽起她的腰,为她的天真摇头,真正的奇人异士哪会来参加这种无聊的东西?“根本没什么有趣的,还是回去吧。” 沈莓和小兰对望一眼,不死心地说:“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嘛。” “好吧,等一下无聊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南宫寒无奈地应允,搂著她绕过仍呈木鸡状态的侠女们,向会场走去。 小兰兴奋地跟上去,就要见到了!她心目中的侠客豪杰! 第七章 再过了一个时辰,连沈莓也想打瞌睡了,她看看闭目靠在树干上的丈夫,不是很确定他究竟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著了。叹了口气,决定不打扰他,转头面对小兰问:“小兰,你觉不觉得无聊?” “不会啊!”小兰兴致勃勃地盯著高台,“比唱大戏的还好看!”她会这么认为的原因是,现在前辈们的讲话已经结束了,轮到几个较有竞争力的武林盟主备选人上台展示自己,当然少不了“意见不同,武力解决”的情况发生。此刻正有两个候选人在台上打得如火如荼。小兰自然看得津津有味。 好!这个跟斗翻得漂亮!小兰跟著其他人一同拍手,一边还抽空跟小姐闲聊:“小姐,你不觉很好看吗?我们渔村里以前来过几个戏班子,都不如他们打得精彩耶!” 这有什么好看的?沈莓不明白,台上那两个以小孩子般的方式处理纷争的人真的可以竞选武林盟主?她想了想,转头看著小兰,“小兰,难道你以前所认为的武林侠客就是这种?”她的丫鬟不会那么单纯吧? “对!就是这种可以打得很漂亮,会帮好人打坏人的侠客!”小兰又随著其他人高声喝彩。 沈莓无力地垂下头,或许,像小兰这样想,世界会简单得多。 终於,高台上鼻青脸肿的两位打完了。 南宫明德站了上去,“各位,本盟主宣布,下一任武林盟主的选举正式开始!首先,请各位提名。”其实他也觉得很烦了,这个武林盟主越当越没劲,越来越罗嗦,早些卸下也好。最好快些定出下一届的倒霉鬼,他可以月兑身陪妻子去游山玩水。 “南宫世家的南宫寒!”丐帮帮主首先举手嚷道。 啥?南宫明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会有人想选这个脸臭臭、脾气更臭的孤僻小子当他们的顶头首领?吃错药啦? 而沈莓听到有人大嚷相公的名字,蓦地回过神来,推推丈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南宫寒睁开一只眼,安抚地拍拍她,丝毫不在意会场中在嚷什么。 “少林寺赞成南宫寒!”少林寺代表开口。 “我们也赞成!”武当派代表亦点头。 “南宫寒!”又有几个门派跟进,场面很快一面倒。其他弱势的备选人互相看一眼,没希望了。 “我们不赞成!”青城派的掌门站了出来,“南宫少侠虽然武功高强,但身为武林盟主,必须热心武林事务、待人诚恳,这一点就不如我们青城派的郑百祥……” “南宫少侠哪里不热心武林事务?”丐帮帮主不服气地打断他,“上次林星那个采花大盗,不就是南宫少侠诛灭的吗?还有……” “我们青城派的郑百祥下也诛杀了……” “照我说,我们淮海帮帮主吴干庆才适合当武林盟主……” “我们掌门更适合……” “南宫少侠年纪大轻了……” “你们掌门年纪太老了……” 场面闹哄哄地,众人都在比嗓门大。沈莓掩住耳朵,实在佩服丈夫这时候还能打瞌睡。 渐渐地,南宫寒的支持派似乎占了上风。 “静一静!静——下——来——!”南宫明德鼓足长劲仰天长啸,终於使众人停下争吵,“各位朋友,在下非常感激各位对犬子的厚爱,但犬子年幼无德,难担此重任,希望各位推选一位真正适合的能人。” “南宫盟主何必太谦虚,南宫少侠绝对有资格……” “不不不,在下句句出自肺腑,何况犬子亦无心於武林盟主,有负各位的厚爱了。”南宫明德向四面拱手,希望这些多事的人放他一马。开玩笑,儿子最讨厌这类麻烦事,要是在他领导主持的武林大会上被选为武林盟主,坏脾气的儿子哪会轻易放过他? “但是……”支持派仍然以为他在谦虚,还想开口。 “我们名剑山庄不支持南宫寒!”楚虹站起来,大声宣布。此举大出众人意料,谁都知道楚小姐倾心於南宫少侠,为何此时却拖他后腿?“南宫寒自高自大、狂傲不驯,怎么能做武林盟主?”她昂起头,示威似的看向南宫寒,这就是辜负她一片真心的代价! “不错,南宫少侠虽然武功高,可是为人不够随和,难以亲近,恐怕不能管好武林中的事。我们昙香宛觉得青城派的郑百祥大侠较为合适。”昙香苑苑主锺秀琼也出声了,南宫寒竟然不把她侄女放在眼里,该是让他知道一下她昙香苑的影响的时候了。 “对!我们也这么是认为的。”原来是南宫寒的死忠派的侠女们纷纷倒戈。但眼角仍然不舍地扫著南宫寒,只要南宫大哥改变态度,她们还是会支持他的。 南宫明德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有这班女侠帮忙! 南宫寒这时突然警觉地睁开眼睛,不大对劲!他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危机感。难道有人潜入会场?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四周动静,锐目也悄悄四下扫射。敢潜入南宫世家,必不是善与之辈! 此时会场中仍一片争吵声,不过焦点已经移向南宫寒以外的几个人选了。南宫明德终於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看戏。 *** 蓦地,一种刺耳的桀桀怪笑声在空中响起,两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争吵的人群当中,降落之际,即甩飞几个人,“想当武林盟主?也不问过我们!” 众人大惊!瞥见被甩飞的那几个人已经气绝,印堂发黑、七窍流血。这个是—— “天魔尊!你还没死?”有人大骇地叫出来,这种死状正是中了以前邪道第一高手——天魔尊的独门掌力后的表症。 “哈哈哈——想不到,真想不到,武林中竟然还有人记得我,不错,真是不错。”两个黑衣人当中较高的一个阴声道。他甩开遮面的长发,只见他右眼只剩下一个空洞,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斜划过整张脸,随著说话的动作,向外翻出的艳红肌肉不断抽搐,甚为可怖。 另一个黑衣人则矮矮胖胖,嘴角不笑的时候也往上翘,眯起的小眼中却无一丝笑意,只有阴狠,让人见了不由得心里发毛。 事发地点距离太远,南宫寒阻止不及,站起来寒著脸缓缓走向黑衣人。 天魔尊阴笑许久,突然收住笑声,怨恨地眯起眼,冷冷地道:“南宫寒,你也还记得我吧?” 南宫寒走近他,“你还没死?”当年他与天魔尊恶战三天,终於将这个杀人凶魔打成重伤、踢落悬崖,想不到他命大至此。 “是的,我没死。你都还没死,我怎么舍得先走?南宫寒,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么?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地狱的么?”天魔尊踏前一步,惊得众人慌张地后退,顷刻间空出一大片空地。 “这不重要了,”南宫寒缓缓步入空地之中,“我会马上再将你送进地狱。”这种凶残的人不可再留在世间。 “啊炳哈,哈哈……”天魔尊再次仰天狂笑,“送我进地狱?南宫寒,这次轮到你尝尝地狱的滋味了!”他指著另一个黑衣人阴声笑著,“不认识他吧?师弟,你就向众人介绍一下自己好了。” 那位矮胖的黑衣人咧开嘴,向四周拱手,“各位有礼了,在下地魔尊,见过各位。”他的声音非常奇怪,非男非女,竟似带有慑人的魔力。在场众人听了不由心神一震,胸口顿生烦闷之感,功力较弱者甚至血气逆行,不得不立即运功抵挡。仅此一项,便可知此人内功惊人,不可小觑。 人群中的沈莓和小兰不懂得怎么回事,沈莓只觉得略为气闷,小兰可难受得多。幸好有一双手及时从背后贴住她们,输入一股轻柔的内力。她们回头一看,南宫夫人正站在她们身后,满面肃容看向场中。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次的事恐怕不容易应付。 “好,招呼打过了,南宫寒,我等那么多年,终於等到这一天了。你下到地狱之后,阎王爷问起,可别忘了提我们师兄弟的名字。”天魔尊慢慢扬起手。 众人再度往后退,空出更大的场地。场中只剩四人,天魔尊师兄弟、南宫寒及南宫明德。 南宫明德上前几步,“两位与小犬的恩怨另算,但在南宫世家出手伤人,可是太过分了点。”这两人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好歹也是堂堂武林盟主耶! 地魔尊再次发出慑魂的怪笑,“你想与儿子一起下地狱,我也就成全你好了。”说完率先出手,攻向南宫明德。 那一边,眨眼间南宫寒和天魔尊也开战了。凌厉的掌风使众人又退了三大步。沈莓却焦急地往前移。此外南宫夫人也领著一群南宫世家的子弟逐渐围住了场地。 两刻钟后,局势渐渐明朗:南宫明德与地魔尊功力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胜负;而天魔尊却渐显力拙,处处被南宫寒牵制住手脚。 可恶!此次满怀信心来报仇,想下到南宫寒的武功进步得这么多。天魔尊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势难讨好,遂顿生退意。他向地魔尊使了个眼色,两人双双全力向南宫父子击出一掌,同时借势倒纵向后。 外周的南宫世家子弟们齐喝一声,出掌阻挡。天地魔尊扬手向四周洒出几把雾粉,南宫夫人见状大叫:“有毒!快退!”可是仍有几个弟子退不及,沾上了毒粉,立即倒地。此时南宫明德父子追上前,重新将天地魔尊圈在掌风内。 南宫夫人急步上前巡查中毒倒地的子弟们,见他们情况危急,上前怒喝:“天地魔尊!快交出解药!” 天魔尊被恼怒的南宫寒打得左支右绌,乘势大叫:“想要解药,就快住手!”他实在低估了南宫寒,此次只得暂求全身而退,另寻时机覆仇。 南宫寒哼了声,缓下手,突然又乘天魔尊松口气的时候疾速出掌!别以为只有邪道中人才会要花样! 天魔尊大骇,可是已来不及应变,被掌风击中正胸,飞出一丈之外。南宫寒上前两步,“天魔尊,你已中了南宫世家的『烈炙神掌』,要想活命,就快点交出解药。”天魔尊的人格他才信不过,若不制住他,哪有那么容易得到解药。 天魔尊支起身,喷出一口鲜血,“好,南宫寒,你总算学聪明一点了。解药在这里,拿去吧。”这小子居然变得这么难缠,他索性大方地交出解药,反正这些正道中人拘泥于所谓的信义,不敢不守诺。 南宫寒接住天魔尊抛过来的解药,递给母亲。自己仍盯住天魔尊,这个桀骛不驯的邪魔不会就此屈服,肯定有其他打算。 半刻钟后,中毒的弟子们都已苏醒,南宫夫人为他们把脉后,向儿子点点头。南宫寒这才隔空向天魔尊轻轻击出一掌,解了“烈炙神掌”。 “好,我们再来打过!”南宫明德跃跃欲试。 “不打了,今天不是好日子。南宫寒,你的人头暂且记得,改天我再来取。”天魔尊和地魔尊后退了一步。 “慢著,敢到武林大会上捣乱,这就想走?”其他武林人士纷纷卷著袖子,踏步上前,准备痛打落水狗。 “嘿嘿,你们也想拦我?”天魔尊扬起手,“只要我掷出这包毒粉,在场的人有一半都要比我们师兄弟先下地狱,不信的话,不妨试试看!” “哇!”众人再次往后跃开。 “好!”南宫明德沉声说道,“今天就放过你们,走吧。”他拦住欲追的儿子,在场的人太多,恶斗起来难免伤及无辜,诛灭此二魔也不急於一时。 众人缓缓分开一条道,让天地魔尊缓缓通过。二魔所过之处,众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后挤,力弱的沈莓便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前面。 慎戒地通过了包围圈后,天地魔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纵身跃上墙头,同时天魔尊的袖上飞出一条黑绳,疾速卷起人群中的一个人,拉到身前,扣住喉头,“南宫寒,你若追来,这个人就没命了!”他生性多疑,没有人质在手,怎会放心地走? 大家都已经猜出来了吧?天魔尊随手一卷,中大奖的倒霉鬼正是沈莓! 南宫寒猝不及防,惊得心神欲裂!莓儿!怎么还在这里?该死,他太大意了! “少夫人!快放下少夫人!”南宫世家众人惊叫起来。 就是天魔尊也差点跌下墙头!少夫人?不是吧?他顺手一卷,便逮到了南宫寒的老婆?怎么会有这么好运? “天魔尊!有本事就下来光明正大地比试!绑架一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算什么好汉!”武林人士们仗义执言,又泄露了南宫少夫人不懂武功的事实。天地魔尊仰天狂笑,天助他也!“南宫寒,想追就追过来吧!”手刃—闪,切下沈莓的半片衣袖,“不过,我们会以尊夫人身上的东西作为见面礼!哈哈……”狂笑间,两人挟持著沈莓跃起,几个起落,消失了踪影。 南宫寒顿在原地,双手攥紧拳头,怒焰冲天。天魔尊,敢伤莓儿,你死定了! *** 老天爷果然见不得她太顺利!沈莓无奈地想。可怜的相公,前几天还说过不会再让她受伤,今天就出事了,老天真会伤他的面子!本来她还打算这几天要小心一点,让丈夫欢喜一下的。 沈莓再叹一口气,掏出疗伤药来揉伤口。幸好都是一些小擦伤,很快就会好了。那两个什么魔尊的,挟持著她一路飞奔,不时会碰擦到一些什么树枝啦、墙壁等东西,所以会留下一点小伤。除此以外,他们跑得太快,也让她有点头晕。 或许她该睡一下,沈莓思考著打量四周,这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什么地方,只隐约可见是一个岩洞。她只记得那两人带著她出了洛阳城,然后往东南方向跑,越过好几座大山,快天黑了才停下来,拖著她进了这个悬崖上山洞。这个山洞很大很深,还被劈成几个房间,洞中推著不少物事,显然是他们的落脚点。他们把她摔到这个小房间后,就自顾自出去了,也不绑她或点住她的穴道。 沈莓耸耸肩,既然他们不怕她逃跑,就说明他们算定她逃不出这里,而她的确是无法跳下山洞外的悬崖。所以,她也就不费事去尝试逃走的滋味了。 借著几缕石间缝隙中透进来的光,她仔细辨认著房内的物体,半天才寻到一块乾净的角落。找了些乾草铺在地上,拍拍手,勉强满意这样的暂时安身之所,然后往上面一坐,靠在壁上,放松地闭上眼睛。 *** 不知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发觉洞里亮时许多。沈莓揉揉眼,才看清楚形势:几支火把插在壁上,而天魔尊正站在她面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地魔尊则站得远—点,瞪大了眯眯眼看著她。 沈莓眨眨眼,清清喉咙,“两位好。”没有被绑架过,不知道该怎样与绑匪相处,只好先打个招呼。 天魔尊没有吭声,而地魔尊的眼睛又大了一点。 不理她?沈莓无辜地模模鼻子,算了,或许与匪徒之间的相处模式不是这样的吧。 蓦地,天魔尊抬手弹出一道指风,直向沈莓的面目逼来。而沈莓竟不躲不避,“啪”的一声,指风击碎了沈莓的耳环后,还把她背后的的石壁击落了一小块。 她真的不会武功?天魔尊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盯著眼前的小女人。他方才见沈莓如此镇定自若,不由得怀疑她其实懂武功,才出手一试,想不到她真的不懂闪避。 事实上,沈莓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天魔尊的速度太快了。她是呆了半晌之后,才抬手去模模自己的耳垂。耳环坏了,可是耳朵倒好像没有受伤,於是她放下手,也不想费事去表现惊吓了。 “好,不愧是南宫少夫人,果然不凡。”不识武功的女子,面对他天魔尊却巍然不惧,连他也不禁有点佩服。 他在夸自己什么?沈莓认真思索著,嘴里却很有礼貌地应道:“哪里,您过奖了。”她做了什么让人夸奖的事情吗?想了半天,好像没有,或许他在说客套话吧。 天魔尊退开一步,“临危不惧、泰然自若,如此气度,果然配得上南宫世家第一高手南宫寒。”先前还有些意外南宫寒的妻子竟如此平凡,原来也是个人物。 她有吗?沈莓有点羞愧,“你太客气了。” 天魔尊怪笑两声,背手踱步,“南宫少夫人,本魔尊与南宫兄有点小饼节,这次请少夫人来做客几天。待本魔尊与南宫兄的恩怨了胶筢,自然会放了你。失礼之处,少夫人请见谅。” 沈莓再笨也知道他在说瞎话。这个人极为怨恨相公,又凶残非常,一出现就乱杀人,肯定不是善良之辈,“魔尊不必再说客气话,你与我家相公的恩怨恐怕难以善了,贱妾也不敢奢望魔尊会放过我们夫妇。只是不知魔尊接下来有何打算?”他会回去找相公呢,还是把相公引来?希望自己不会成为相公的累赘。 “好,够爽快!”天魔尊可真是不敢小觑她了,“那就请少夫人在这里待上几天,南宫寒很快会来陪你的。” 他会引相公来?会用自己来要胁相公吗?沈莓暗暗打定主意,宁死也不能拖累相公! 天魔尊阴笑著往门口走去,却又在半路停住,“少夫人,”他偏过头,刻意让自己恐怖的脸呈现在火光下,“你真的不怕我?不怕我会杀了你?”真有这么胆大的女子? “有一点怕。”沈莓很老实地回答,那张丑恶的脸真有点让人发毛,“但让不让我死要看上天的旨意。”她一直认为她的命运掌控在老天爷手中。 天魔尊复又大笑,消失在黑暗中。真有意思,这样一个无畏无惧的女子,不知道当她的丈夫惨死在她面前的时候,表情会是怎样的?他迫不及待要知道了。但,这次不能急,他已经吸取了教训,这次须好好计划一番。先等上两三天,让南宫寒渐失耐性、心烦气躁,再将他引到这里来,然后…… 难听的狂笑声渐渐远去。地魔尊将一包食物丢至沈莓面前,也消失在黑暗中。 沈莓吁了一口气,真有些担心相公会怎么样。她双手合十,诚心向上天祈求。不为自己能否度过此劫,只求相公可以平安无事。 *** 转眼间,已经过了两天。山洞中不见天日,沈莓只能根据石缝中漏下的阳光来判断晨昏。她闲著无事,每日照旧练习内功,也不知收益多少,总之练久了觉得行气快了一些而已。 这天下午,她正在打坐,忽然听见了脚步声。可能因为山中寂静吧,这两天来她的听力敏锐了许多,此外可能因为已经习惯了洞中的黑暗,朦胧中逐渐能瞧见洞中诸物了。脚步声近了,房门口处转进来的是…… “天魔尊?”她出声招呼。 “正是。”天魔尊有些诧异她猜得出是自己,这两天都是地魔尊给她送食物和水的,“这两天南宫少夫人过得可好?方才敞师弟已经前往南宫世家送信去了,明天南宫兄就会来接你,少夫人听了可高兴?” 沈莓微微一颤,就在明天了吗? 终於害怕了吧?天魔尊冷笑看她,“怎么,可以看到丈夫了,少夫人不开心?” “你,到底跟相公有什么恩怨?为何这般仇视相公?”沈莓沉默良久,问道。 “有什么恩怨?”天魔尊狂笑几声,“南宫寒没有向你夸耀他的功绩吗?当年,为了争夺“天下第一高手』的称号,他约我在黄山巅峰上决战,把我打下悬崖,将我害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你说,我能不仇视他吗?!” 沈莓缓缓摇头,“相公会与你决战,断不是为了争天下第一,是因为你残杀无辜。”相公向来不屑这些虚名,而这天魔尊凶残阴毒,才会惹怒相公。 天魔尊冷笑道:“说得好听!我哪里残杀无辜了?不就是杀几个下顺眼的人么?他们技不如人,活该被杀!若舍不得死,就该自己把武功练好。” 沈莓再想了半晌,缓缓说道:“所以你的武功会不如我家相公,因为你认为学武是为了杀人,而相公是真正喜欢武术。” 天魔尊大怒,一掌把沈莓掴倒在地,“谁说我不如他!只要我明天杀了他,我就是天下第一!”接著他半疯狂地冲洞外,张手大喊:“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天下第一!”群山一遍遍地回应,“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似讽刺、似叹息。 *** 南宫世家,大厅中。 南宫寒静静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冷咧的气息一如往常。 南宫明德夫妇远远地望著他,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两天前沈莓被挟持后,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到处搜寻,而是天天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待著什么。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们知道儿子心里有多难受,那紧绷的身子散发出来的杀意使得他们夫妇也不敢随便接近。 此时,丐帮帮主走近南宫明德夫妇,低声道:“盟主,没有消息。敞帮弟子细细搜寻过方圆五百里,还是没有发现天地魔尊的踪迹。”此事发生后,参与武林大会的人都没有离开,全部留了下来。 南宫明德点点头,“辛苦了,让贵帮弟子歇著吧,不必再搜了。”早已预知这样的结果,若这么容易被找到也不叫天地魔尊了,“天地魔尊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再回来找我们的!”儿子就是料到这一点才每日只是等待的吧。 丐帮帮主退了下去,刚转身,却见到自己的一名徒弟慌张地跑进来,“师父,不好了!” “你慌什么?什么不好了?” “天地魔尊出现了!杀死了我们的一名弟子,还留下了血书!”丐帮一名负责巡视南宫世家外围的子弟被发现死在围墙边,死状正是中了魔尊掌的表现,身上的衣服上还被人写了几个血字。 “快抬进来!” 不一会儿,死尸抬进大厅,众人急忙围上去看,只见死者胸前写的是:明日辰初、龙门石峰、只身前来。 “我看这十二个字的意思是:天魔尊要南宫少侠在明日辰时初,只身到龙门石峰上去。” “龙门石峰,不就是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山峰吗?” “原来天地魔尊躲在那里。” “南宫少侠,你真的要单身去赴约吗?天魔尊凶残狡诈,说不定已布下陷阱等著你,不如我们叫多几个人去吧。” “说得对,其中必定有诈,还是小心为上。” 众人纷纷的议论中,南宫寒冷眼看了下死尸,依旧不发一言,转身往外走。终於来了!天地魔尊! “南宫大哥,你真的要单身去会天地魔尊吗?很危险的啊!”锺紫娟挡在他面前,不想他去涉险。 楚虹也试图阻拦他冒险,“对呀!何况,已经两天了……沈姊姊不一定还活著,你何必……” “闭嘴!小姐一定还活著!”小兰愤怒地说,冲到她面前挥起拳头,“小姐一定没事的!你不要胡说!” 楚虹恼羞成怒,“你……你一个小丫头,竟敢……” “小兰说得对!莓儿会平安无事的。”南宫夫人严厉地看著她,“楚小姐,你不必这样咒我的媳妇吧?”敢这样说她的乖媳妇,还有没有把她把放在眼里? 名剑山庄的楚庄主见到向来和善的南宫夫人也动怒了,急忙上前打圆场,“南宫夫人,小女失言了,夫人请千万见谅。虹儿,还不快道歉!” 南宫夫人怒哼一声,余气末消。 南宫寒并未理会那群女人在争什么,迳自往外走。南宫明德追了上去。 “寒儿,强敌在即,你要冷静下来。”就怕儿子关心则乱,会中了天地魔尊的奸计。 南宫寒瞥他一眼,“知道了,罗嗦!” 这个臭儿子!他是好心耶!南宫明德瞪他一眼,却也悄悄放了心。因为见到儿子身上的杀气消失了,代之一片平和。南宫明德吁了一口气,这才是高手对敌的应有的心境,看来儿子恢复平静了。 南宫夫人和小兰走到他身后,一同看著南宫寒走远。 “夫人,少主是去救小姐吗?”小兰紧张地问。 “不,”南宫夫人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明天才去赴约吗?寒儿现在是去休息。” “休息?小姐现在……少主却要去休息?”少主不是应该立即赶去龙门石峰吗? “傻丫头,不休息好哪有精力去救莓儿?放心吧,寒儿自有打算的,他一定会把莓儿救回来的!”南宫夫人一直对自己的儿子满怀信心。 一切,就等明天了。 第八章 次日,辰初。 南宫寒站在龙门石峰顶中央,抱剑静立。 一个时辰过去了,天地魔尊仍未出现,南宫寒却一动未动,似乎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连气息也丝毫末乱。 再过了一个时辰,已近中午,天魔尊才缓缓踱上石峰,地魔尊挟持著沈莓跟在后面。 “南宫少主,真是抱歉,今天不小心起晚了,让你久待了吧?”天魔尊状似悠闲地开口。他百般拖延,正是想让南宫寒心烦气躁,失去冷静,现在看来,似乎效果不彰。 南宫寒这才张开眼睛,“废话少说,你出手吧,今天就了结我们的恩怨。” “慢著,南宫少主不先问侯一下令夫人?”奇怪,南宫寒似乎对他的妻子漠不关心,连眼角都末扫她一下,“令夫人可是很挂念著你呢。南宫少夫人,你说是不是?”南宫寒不会无情至此吧? 沈莓不吭声。 地魔尊阴笑道:“少夫人,不跟尊夫打个招呼吗?”见她仍紧抿著嘴,恼怒地使力一捏她的肩骨。尽避咬紧牙关,那钻心的疼痛仍使沈莓不由得闷哼一声,差点昏了过去。 南宫寒这时才扫了一眼沈莓,随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天魔尊身上,“闲话说过了,可以动手了吧?”拔剑出鞘,准备出招了。表面仍一片淡然,可是只有天知道他用了多少自制力才控制得住自己。 “难道你一点都不顾念尊夫人的生死吗?”天魔尊不相信他会如此绝情,“你们正道中人不是最讲仁义道德吗?你真的能看著自己的妻子死在你面前?” 南宫寒脸色不变,淡然道:“无妨,我会为她报复的。” “你、你这么无情无义,传出去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天魔尊有些慌了,他已算好每一步发展,并布置好了一整套计划,没想到南宫寒根本不受威胁。 “这里又没旁人,如何传得出去?何况,”南宫寒上前两步,“全武林的人都知道,我来救她了。” 他挑眉再上前两步,逼近天魔尊,“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为了平凡的她,放弃大好生命吧?妻妾嘛,再娶就有了,不是吗?”然后他冷笑两声,悠闲地踱开两步,“天魔尊,想以一个女子来威胁我?你不会那么蠢吧?”说完讽刺地望著天魔尊,非常遗憾地摇摇头。 “你……”天魔尊退开一步,不敢置信完美的计划突然变得那么可笑。 就是现在!南宫寒突然拧身,飞剑刺向地魔尊,同时左手袖子一甩一卷,已将沈莓拉到怀中,再横向挥剑,逼退天魔尊。眨眼间搂著沈莓退出两丈外。 这几下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又大出两人意外,天地魔尊反应不及,眼睁睁看著南宫少夫人从自己手中被夺走。怒喝一声,天地魔尊扑了上去,一齐围攻。 南宫寒应付天地魔尊的夹攻,不免有些吃力,何况搂著妻子又有些束手束脚。缠斗几回合后,南宫寒瞅准方位,尽力使出一招妙招,隔退两人,同时借势后纵,抱著妻子飞奔下山。 风紧,先扯帆喽! 天地魔尊实在有些傻眼,南宫寒,孤傲不凡的南宫寒竟然临阵月兑逃?不可能!怎么可能?刚才那个真的是南宫寒吗? 唉,早就说了嘛,天下怪事多多,凡事都不要自己想当然。连南宫寒的真实个性都没模清楚,就冒冒然来报仇,看来你天魔尊也没什么脑子,亏你还是邪道第一高手哩! *** 南宫寒抱著沈莓,风驰电掣,转眼已奔出两三里,听得天地魔尊在后面呼啸著追上来了。他的功力比天地魔尊都高上一筹,虽带著沈莓,三人的速度还是差不多。南宫寒冷笑一声,看你们能追我到几时!他现在跑的方向是洛阳城,谅天地魔尊不敢追到南宫世家去。 显然天地魔尊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天魔尊一声长啸,飞出袖中的黑带,缠住前方的树枝以藉力荡趄,几个起落,已把距离拉近到十丈之内。 南宫寒微微蹙眉,在天魔尊又借黑带荡起之际,挥剑削断他的黑带,然后往侧纵去,避过天魔尊的掌风,两人的距离复又拉开。但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方向便偏离了洛阳城。 天魔尊得意地怪笑起来,加紧了步伐,并且刻意不让他们纠正方向。嘿嘿,只要仍在这山林里,总会有被我们追上的一刻! 南宫寒知道形势不妙,心念一转,低声对沈莓说:“莓儿,快运起『龟息诀』!”龟息诀是南宫世家内功的一种,运行起来可以完全平心静气、进入沉睡状态,更重要的是,可以掩盖掉自身的气息,使人完全觉察不出。 沈莓听话地乖乖行功,在相公怀里,即使并未月兑险也觉得安全。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细微而悠长,慢慢地似乎进入冬眠状态,使人感觉不到她是一个生命体。 莓儿的内功又进步了!南宫寒欣喜一笑,双手护住妻子,突然偏离山道,射入路旁的密林中,身影立刻隐没在绿丛中。 跑不了的!天地魔尊跟著进入密林,竖起耳朵辨认南宫寒的行踪,一路追去。 南宫寒继续往密林深处奔去,经过一棵枝丫浓密的大树时,飞速跃上树梢,将已经沉睡的妻子安放在树权上,自己则不停歇,继续往前奔去,隐入树丛中。 天地魔尊追过此处,继续循著南宫寒掠过时所带起的风声追去,丝毫未曾起疑。因为周围若有人躲藏的话,凭他们的功力,不可能觉察不出来的。 两人掠过后,此处山林恢复了平静,仿佛未曾被打扰过。 *** 再追了三刻钟,天地魔尊突然听得南宫寒掠过的风声已经消失,他们停下来侧耳倾听,一定是躲藏在某处! 不久,便听到了左侧方三丈外的草丛中有轻微的呼吸声,两人不由得意地相视而笑:南宫寒,虽然你可以屏住自己的气息,却掩盖下了南宫少夫人的呼吸,你逃不了了! 天地魔尊马上悄悄掩近草丛,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草丛中蓦地有一人飞身窜起,寒剑挥向地魔尊,展开恶斗。 天魔尊则乘机搜寻草丛,却空无一人。不可能!沈莓呢?刚才明明有呼吸声的!天魔尊不死心地到四周再搜察一遍,当然是找不到。 而那一边,地魔尊应付南宫寒已经渐感吃紧,天魔尊无暇再细想,赶上去援助地魔尊。南宫寒大笑一声,沈莓不在,他已没有顾忌,放开手与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已经日下西山,林间光线转弱,大地渐渐沉寂下来。 密林中的某棵树上,沈莓坐靠在结实的树叉上,犹自沉睡未醒。 忽然,寂静的树林响起沙沙声,一道人影走了过来,是南宫寒!他纵身跃上这棵大树,拔开枝条,坐到沈莓身边。 莓儿,总算救出她了!南宫寒怜爱地审视她的睡颜,轻柔地抚上她的小脸,可怜的莓儿,这几天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心焦如焚,却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要冷静,强烈的担忧和愤怒几乎把他的心扯碎!此刻,即使坐在她身过,可以碰触得到她,南宫寒仍是禁不住心一紧,那种失去她的恐惧感还未远去。手指轻轻地触模她宁静的睡脸,从中汲取镇定的力量,安心的感觉一点点回到胸口。 突然,南宫寒凌厉地皱紧眉,因为他发觉爱妻右颊竟然有些红肿,凑近仔细查看,是掌印!可恶!天地魔尊竟敢这样对待莓儿!还有今早在龙门石峰上,地魔尊当著他的面折磨莓儿,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一阵夜风吹过,南宫寒从沉思中惊醒,惟恐沈莓再睡下去会受凉,将右掌放置在她脑顶百会穴,输入一道劲力,打算把她唤醒。 一会儿后,南宫寒放下手,怜爱地一笑,看来这丫头的定力比他还强,短短两三天就把内功练得如此精纯。 沈莓眼皮动了动,缓缓张开,然后茫然地眨了眨,蓦地惊喜地跳起来,“相公!” 南宫寒接住猛地扑过来的她,稳住差点摔下树的两人,很满意她的热情。 “相公,你没事就好了。”她很担心相公会被自己连累。 “这话该是我说的吧,被绑架的可是你。”南宫寒抱紧她,将头埋在她颈项,“你让我担心死了。”这种椎心的恐惧他一辈子也不想再尝到! “我没事啊。对了!天魔尊和地魔尊两人呢?”相公和他们打起来了吗? “逃了,我和他们打了一仗,地魔尊被我刺了一剑,应该受了重伤。天魔尊没了帮手,应该不敢再找上来,我们安全了。”南宫寒将一场恶斗说得轻描淡写,抱著沈莓跳下树,“现在天晚了,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吧,明天再回去。” “那你呢?有没有受伤?”沈莓焦急地上下模索著他,细心地觉察到当她碰到他的左肩时,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这里受伤了吗?快让我看看。”手忙脚乱地想扒开他的衣服。 南宫寒按住她的手,笑道:“莓儿,咱们现在可不是在房里,你别那么热情。” “别开玩笑了!快让我看看,对了,我还有疗伤药,快快擦一擦。”沈莓掏出怀里的瓶瓶罐罐,帮他解开衣物,露出左半身。就著月光一看,惊喘出声,只见他左肩上赫然有一个乌黑的掌印,“怎么回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事,只是看起来有点严重而已。不小心中了地魔尊一掌,过几天就会好的。”南宫寒满不在乎地说,只要莓儿平安了,什么都不重要。他与天地魔尊缠斗了整个下午,双方势均力敌,心想再这样斗下去,两三日内难分胜负,又担心沈莓的安全,於是使出险招拚著受地魔尊一掌,将他刺成重伤。天魔尊见势不妙拉著地魔尊逃了,这才结束了战斗,赶回沈莓这儿。 沈莓还是不放心,“真的不重要吗?可是看起来很可怕,还是擦一点药吧。嗯,用哪一瓶比较有效呢?”她来回审视著手中的几个药瓶。 南宫寒皱眉,不解地道:“你怎么会带著这么多个药瓶?” “我一向这样的啊。”沈莓的注意力仍在比较几种药效,“以防万一嘛。何况我那么容易受伤,当然要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啊。” 南宫寒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低声嚷嚷:“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的吗?”她还是随身带著疗伤药,摆明不信任他嘛!更可恶的是,她真的就在他在眼皮底下出事了,这些药果真派上了用场。他吐了一口气,抱住沈莓,“莓儿,我以生命起誓,我一定会保护你,尽我最大的能力不让你受伤。” 尽量不让她受伤?嗯,好像有点转园的余地了。沈莓拍拍他的背微笑说:“我相信你,相公。” *** 林子的另一处,地魔尊盘腿坐在树下,正在运功调息。他右胸受了南宫寒一剑,伤势不轻,但无性命之忧,只要休养半个月左右便可痊愈。 天魔尊坐在他对面,脸色阴沉。这次又失败了,没想到南宫寒会那么狡猾,他实在太过轻视敌人了。仔细回想今天的每一个过程细节,原来南宫寒也是善用计谋之人,从一开始就错看他了。 不过有件事怎么也想不通,沈莓是如何消失的?他们明明看见南宫寒抱著沈莓跃进树林,可是最后沈莓竟然没有跟南宫寒在一起。难道会凭空消失?还是,有人接应?天魔尊突然想到,后来他们三人缠斗时,南宫寒并未显露败迹,那么他为何要以硬捱地魔尊一掌为代价,冒险重创地魔尊?这说明,他急於结束战斗。对了!沈莓一定还在这树林中,南宫寒不放心妻子,才会急著月兑身。对,南宫寒在逃窜的过程中将沈莓藏在某个隐密的地方,而他们一时大意未察觉到,只顾追著南宫寒,才会漏掉最重要的一环。 还有,南宫寒已经伤了地魔尊,却不乘机继续追赶他们,很明显是要折回去找沈莓。该死,他刚才怎么会没想到! 天魔尊懊悔地扼腕,转念又想到:其实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南宫寒受了伤,又带著不懂武功的妻子,孤掌无援。要杀他,只有这个机会了!对!此刻正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 天魔尊蓦地站起身:心潮澎湃,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就别想轻易杀他,何况南宫寒一旦回到南宫世家,肯定会派人来追杀他们师兄弟,不会再给他们下手的机会。这样的话,他的大仇岂不是报不了? 对!他必须乘此时机,杀了南宫寒! 可是——天魔尊又坐了下去,地魔尊不能帮手了,而南宫寒的武功毕竟高他一筹,现在虽然受了伤,但是单对单他仍无多大的胜算。难道,真的要错过这个机会了吗?天魔尊不甘地掐紧手,阴森地算计著。突然,他将目光移向地魔尊,邪恶的单只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地魔尊调息完毕,睁开眼睛,正对上天魔尊紧盯著他的眼神。他冲天魔尊一笑:“伤口已经止住血了,很快就会愈合,师兄不必担心。” 天魔尊缓缓垂下眼睛,“师弟,你还记得当年你在黄山的山谷中发现我的情形吧?” 地魔尊点点头说:“当然,当年我到中原来找师兄,途中听说师兄要和南宫寒决斗,便赶到了黄山为师兄助威。不料去迟一步,到黄山时已经传出你被南宫寒打落山崖的稍息。我到山谷中找寻你的遗体,才发现你还活著。那时你浑身血迹,跌断了手脚,又有严重的内伤,整整躺了半年才能走动。” “是啊,那时多亏你了,师弟。” “师兄,我们师兄弟之间何需客气?” “好,果然是我的好师弟。那么,师弟可知当年我受了那么重的伤,续请了八个大夫都说不可能救活,为什么我最后还是可以活下来,还是可以练武?”当年地魔尊连续杀了八个庸医,才遇到一个能救他的大夫。 “师兄福大命大……” “不!因为我想报仇!因为我要杀南宫寒,才挣扎著从地狱中逃出来!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著报仇,每晚做梦都想!”天魔尊咬牙切齿地握紧拳,报仇之心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惟一心愿! 地魔尊安慰道:“师兄放心,我们这次没杀死南宫寒,回去好好再练几年,下次一定能手刃仇人!” “对!手刃仇人!”天魔尊狂笑,蓦地把目光移到地魔尊身上,轻柔地问,“师弟,你会帮我吧?你会帮我报仇的吧?” “当然!我当然会帮师兄!”师兄是他自小就崇拜的人,他从来都没有违逆过师兄的话。 “那么,那么……你就把你的力量给我吧!”天魔尊疯狂地扑向他,伸手扣在他的天灵盖上,运气猛吸! 地魔尊惊骇地大叫:“师兄!住手!快住手!师兄——!”他拚命想挣月兑,却全力使不出力,动弹不得,“师兄!不要呀——”这是血刹魔功呀! 他不相信!下相信师兄会这么对他!血刹魔功,这是他们师门中最阴毒的武功,只能用於同门中人之间,把受施者的内力活活吸尽,以增加自己的功力。被吸之人会全身骨骼碎裂、血肉萎缩成一团,极为痛苦地死去。这种武功向来只用於处死判徒,想不到师兄竞拿来用在他身上!师兄……他最敬爱的师兄……挣扎的力量渐弱,地魔尊的七窍流血、身躯渐渐萎靡,只有一双不敢置信的眼,仍然死死瞪著天魔尊。死不瞑目! 天魔尊浑身剧震,仍死死扣住地魔尊的天灵盖,直至吸尽他最后一滴内力!终於,他吐出一口气,松开手,让变形的地魔尊软瘫在地上。 “师弟,不要怪我。你说过你会尽全力帮我报仇的。”现在是杀南宫寒的最好时机,他不可以让它错过!南宫寒的武功在不停地进步,当年他们势均力敌,现在已经高他一截,再过几年,他就再也追下上了!所以,他必须尽早杀死他! 对!他要乘此大好时机杀死南宫寒,绝不能再失手!所以,他需要增长功力,才有必胜的把握。师弟,你应该谅解的! 仰头望天,天魔尊笑得疯狂,他要杀死南宫寒,他要报仇,他要成为天下第一! 笑了良久,他终於静下来。南宫寒月兑身的时候天色已暗,又受了地魔尊一掌,必然不会带著沈莓走夜路回南宫世家。所以,南宫寒夫妇一定还在这树林的某处!天魔尊浮起阴森的狞笑,南宫寒,你等著,我马上就来了! *** 而那一边,南宫寒燃起了一堆火,拥著沈莓坐於火堆边,舒适得不愿意再想其他。怀中的人儿呵,是他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沈莓微笑著靠在丈夫胸口,静听他平稳的心跳,为她的幸运而向上天感恩。如果她以前的霉运都是为了如今的幸运作铺垫的话,她愿意承受更多。 幸福中的两人自然不会感觉到危机的来临,也不愿意去想有关仇杀的血腥事。然而,还是那句老话,上天的幽默感总是比较特别。所以,一道邪恶黑影正循著火光逐步接近他们…… 南宫寒以五指梳抚著妻子的头发,暗暗喜欢上了这种梳妆画眉之乐。突然觉得背后的寒毛一竖,天生的敏锐使他不暇细想,下意识地作出反应,搂著妻子倾倒滚了几个滚,险险避过从背后击过来的掌力。 迅速翻身,将妻子护在身后,又有一股劲力袭来,来不及去拾摆在地上的剑了,南宫寒叉手相隔,竟被震退了一步。当劲力退去后定睛一看,“天魔尊!”他竟敢独身追来,而且刚才那一掌似乎超越了他原来的功力。 月光下,偷袭的黑影走出树阴,“正是我,想不到吧。南宫寒,时辰正好,下地狱去吧!”说完飞身而起,舞出重重掌影,向南宫寒击来。 南宫寒反身将沈莓送至一棵大拭瘁,挥掌相迎,又被震退了一大步,血气翻涌。短短几个时辰,天魔尊功力大进,发生了什么事?天魔尊得意地大笑,痛快!他终於看到南宫寒败退的脸色了!“南宫寒,你下午没有乘机追杀我,真是失策。不过,你再也没有机会了!”说完便又出招,与南宫寒战在一起。 沈莓焦急地从拭瘁跑出来,来回看著打得眼花缭乱的两人。相公会输吗?他的武功不是比天魔尊好吗?怎么一直退呢?她不敢出声打扰相公,只好努力想从重重拳脚掌影中看清楚战局。 天魔尊现在的功力虽然高过南宫寒,将他逼得步步后退,却也一时半刻杀下了他,不由越打越心惊。南宫寒功力之浑厚大出他意外,早先那地魔尊一掌似乎已被他化去了大半,而且他的内力源源不断,即使受挫也能在瞬间调整过来。自己则因为刚刚吸收到地魔尊的内功,还不能纯熟运用,时间久了难免露出破绽。南宫寒可以边打边调息,他却用完一分少一分,此消彼长,迟早会被南宫寒扳回局势! 天魔尊加紧攻势,务必在短时间内杀死他!可恨南宫寒似乎看出他的意图,尽量避开他的锋芒,采用游斗的方式。 天魔尊气极,忽然想到了沈莓。向四周一扫,瞥见沈莓正在不远处。他震臂将南宫寒推开两步,转身跃向沈莓…… 南宫寒大惊!不顾一切追过去,可惜追之不及。天魔尊一掌将沈莓打飞,撞在树干上。 “莓儿!”南宫寒眦目欲裂!飞扑过去,阻住天魔尊。 天魔尊得意大笑,终於看到他惊慌的样子了,“南宫寒,你怕了吗?”好!他就要在他面前杀死沈莓!让他死之前受尽痛苦!天魔尊一边应付南宫寒,又腾出一只手向沈莓挥掌。 “住手!”南宫寒急忙劈出一扇掌风,卸去天魔尊的大半劲力,可是沈莓仍被余力击中胸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南宫寒心神俱裂,“不!莓儿!”他回头瞪住得意洋洋的天魔尊,涌出无限杀机,“天魔尊,我要你死!”不再躲闪,使出两败俱伤的绝招,向天魔尊攻去。 眨眼间攻了数十招,招招碰实,两人皆受了不轻的内伤。面对如此疯狂的南宫寒,天魔尊也不禁萌生怯意。 可是南宫寒不容他闪避,提起毕生功力,给予最后一击—— *** 月儿隐去,东方渐渐发白,灰蒙的光线照进树林,照出昏迷倒地的三人。 在那最后一击中,天魔尊和南宫寒两败俱伤,都昏了过去。 蓦地,天魔尊的手指首先动了动。再过一刻,他缓缓撑起身,看清楚了形势,狞笑著摇摇晃晃走向倒地的南宫寒。好机会!这时候的南宫寒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虚弱,随便一击也能杀了他。 这时南宫寒也慢慢张开了眼睛,偏头见到天魔尊逼近,动了动想起身,却又喷出一口鲜血,他受的伤比天魔尊还要重,完全不能动弹了。 天魔尊狞笑的脸已经悬在他上方,南宫寒暗叹一声,闭上眼。天魔尊身躯摇晃了一下,他稳住自己,缓缓举起手—— “住手!” 天魔尊循声望去,竟是沈莓!她已捡起南宫寒的佩剑,撑起自己,往这边移来。怎么,这丫头受了他两击,竟然还没死?平常人早该被他震断心脉了。不过不要紧,一个下谙武功的小女人怎么能阻止他?天魔尊再次举手,以掌插向南宫寒心脏。 “住手!”沈莓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急步窜前,举剑向天魔尊的手砍去,将天魔尊逼退两步,“不许伤我相公!”她跌坐在南宫寒面前,双手持剑挡在身前。 莓儿?南宫寒睁开眼,惊喜地看到妻子平安。 “哼,凭你也想拦我?”天魔尊一看她抓剑的姿势就知这柄剑无法伤人,上前只一招便将她手中的剑格飞。然后再次狞笑著提起全部剩余的功力,聚在右掌,准备击出。 沈莓见自己的剑眨眼便被打飞,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突然听到背后南宫寒用微弱的声音说:“莓儿,快、快运功……”来不及回头看,就见天魔尊的右掌击来—— 不可以!不可以再伤害相公!她双手猛向他推出去,体内真气自然涌出! 天魔尊瞪著不可置信的眼,向后倒去。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她竟然…… 来不及惊讶完,天魔尊已失去一切知觉,结束了他凶残的一生,那双惊讶而不甘的眼睛正如他师弟地魔尊的一模一样! 沈莓手一松,也往后倒在南宫寒身上,坠入昏迷之中。 南宫寒则早在尽力说出那几个字时就昏了过去。 山林中,又恢复了平静。 第九章 正午的烈日下,沈莓挥汗如雨地行走在山路上。 她已经不停地走了一个多时辰,脚底的水泡磨破了,鲜血染红了绣鞋。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多处,脸上也添了几条划痕。可是她未曾停过脚步,咬著牙往前行。因为,相公在等著她啊! 两个时辰前,沈莓和南宫寒相继苏醒,她经过运功调息之后恢复了一些体力,可是南宫寒受伤过重,无法自行调息疗伤。她功力尚浅,也帮不了他。无奈只有照他吩咐,先行离开去请救兵。 沈莓费力地爬上山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大口地喘息著。好累、肚子也好饿,最难受的是,口好渴!可是她抿了抿嘴,抬腿继续往前行。她的目的地是:东方世家别院。 这里离洛阳城太远,相公说照她的脚程三天三夜也到下了。但若是一直往东走,天黑时分就可以看到一个枫树林,林中有个庄院叫蔚文院,那是他的好友东方蔚的别院。只要到达那个庄院,就有人会来救相公了。 想到相公,沈莓又忍不住想要哭。相公这次伤得好重啊,都是她不好,连累了相公,这些霉运都是她带来的! 沈莓昂昂头,抹去泪,还不是哭的时候!这里远离洛阳,南宫世家的搜寻范围一时到不了这儿,要救相公只能靠她了!她一定要尽快赶到那个庄院! 时间一滴滴过去,沈莓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最后只能慢慢拖著走,然而却从未停下!她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只盯著远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心里念著:往东走、往东走……相公说的,那座山顶上有佛塔的高峰就位於他们的正东方向,只要一直朝著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走错。 相公,你等著,我马上就找人来救你! *** 东方世家的别院——蔚文院,是洛阳四公子之一东方蔚“养病”的专用别院。 此时,安静沉息的庄院中却传出一阵箫声,锯铁般刺耳的声音惊得林中栖息的鸟儿纷纷远离。别误会,这么难听的箫声不是大才子东方蔚吹得出来的,有此“异能”的找逼天下只有一人:朱敬祖。 此刻这位朱公子正捧得一支碧绿得晶莹剔透的玉箫,鼓起腮帮子使劲吹,还自我感觉吹得蛮好的。原来吹箫也不难嘛。 唉,他好无聊,韩应天从苗疆回来后就带著灵儿钻回他的老鼠洞里去了,南宫竟然说要回家陪夫人,东方又混进皇宫骗吃骗喝了,连个斗嘴的人都没有。老爹又派人到处捉他回家,搞得他东躲西藏,最后竟然沦落到这个鸟不生蛋的蔚文院里来避风头。而这个蔚文院翻遍了也找不出一项好玩的东西,最后只模到一根烂箫,勉强借以消遗一番。唉!龙困浅滩呐!无比自怜的他更用力地吹,隐约间可见四周墙壁渐渐出现裂缝…… 吹了一阵,朱敬祖觉得应该让更多的听众欣赏到他的绝技。於是跳上围墙,举箫对著苍茫大地准备高奏一曲——咦,那边山路上的是什么东西。不用说,无聊得快发霉的他当然是去一探究竟喽! 还未奔近,朱敬祖便见到那个一路蹒跚而来的娇小身影晃了晃,却仍继续往前迈步。不出三步一定倒下!他猜。 一步、两步、三——倒了!他就说嘛,朱敬祖刚好赶到,接住昏迷倒下的人,并得意地赞美自己:我真是神算! 将怀中虚月兑的人扛回庄院,喂了两口水,然后朱敬祖蹲下来,充满意兴地打量新的“消遣物”。 咦,是个小泵娘哟!哗,浑身是伤,真是蛮惨的。迷路了?遇匪了?遭劫了?还是被抛弃?离家出走?他的好奇心胀得满满的。 “相……相公……相公……快救救相公……往东走、一直往东……蔚文院……相公……”一串呢喃从乾裂的唇中吐出。 耶?跟东方有关?朱敬祖实在忍不住满腔的好奇了,掐掐小泵娘的人中,“喂喂,醒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沈莓渐渐张开眼,“这里,这里是哪里?” “蔚文院呐!”朱敬祖开心地回答。好了,我告诉了你想要知道的,轮到你满足我的好奇心了。清清喉咙准备发问,却被她激动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蔚文院!”沈莓弹起来,揪住他的衣服,“快,快去救相公!求求你,快去救相公!救救相公!” “等等等等,先把话说清楚。”朱敬祖试图扳开她的手,“你相公是谁啊?” “南宫寒!南宫世家的南宫寒!快去呀,相公受了很重的伤,快去救他!” 耶?真的假的?这个就是沈小姐、南宫的夫人?南宫还受了伤?瞧她那焦急的样子,不像在说谎,“南宫在哪里?谁伤了他?” “被天魔尊打伤的。在西边,一直往西就可以找到他了,在那片树林里,我带你去,快走吧!”沈莓跳下椅子,拉著他就要往外走,却又踉跄一下差点栽倒。 “唉,你也伤成这样,还是留下休息吧。”不等她拒绝,朱敬祖很乾脆地点了她的睡穴,再将她抱回椅子上,然后扯开喉咙大喊:“张伯——张婶——”不一会,见到那对老奴仆夫妇颤颤地跑过来了,朱敬祖嚷了声:“照顾一下她!”也不等他们反应,自己跃出门飞奔向西。去瞧南宫寒受伤的样子喽! 南宫是他们四人中武功最好的,他原来还以为南宫可以仗著武功耍帅一路耍到牙齿掉光光呢。怎么这么快就吃瘪了?真是,真是大快人心!想是这么想,朱敬祖的脚步可不慢。 南宫寒和天魔尊当年决战的事他也知道,原来天魔尊没死,还来报仇了。只是南宫怎么会受伤受到这儿来了,南宫世家的人呢? 朱敬祖忽然顿了一下。奇怪,南宫明知东方进宫去了,这时候蔚文院里只有那一对眼又花、耳又聋,外加腿脚不便的奴仆老张夫妇留守,为何还会要沈莓到那里求救呢?若自己不是一时兴起,跑到那儿去享享清闲,根本没有人能去救他!再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南宫是不想拖累沈莓,要她自己月兑险呵!这么说,南宫的伤比相象中还要重!朱敬祖低咒一声,足下更加发力奔跑。 一路飞奔向西,半个时辰后来到一片树林,朱敬祖嗅嗅四周,好浓的血腥味,在这里吗? 循著血腥味,来到一处树阴下。耶?这是啥?不会是个人吧?朱敬祖罗恶地看看那堆变形的人体,既然不是南宫,就绕过他了。 再循著一道轻微的脚印一路找,终於见到了,那倒在树下不正是好兄弟南宫寒?至於旁边那一副尸首,就是天魔尊了吧? 朱敬祖蹲到南宫寒面前。啧啧啧,这就叫做奄奄一息了吧。他要再来晚半个时辰,就要到百年后才能再和南宫相会了。 轻轻扶起昏迷的南宫寒,朱敬祖坐到他后面,双手贴住他背心,运功为他疗伤。他的内功有一部分是南宫寒所教,故而可以轻易融入南宫寒的内力体系中。 半晌后,南宫寒终於睁开眼,看见朱敬祖很是诧异,“敬祖?”蓦地又瞪大眼,“莓儿……” “好好地在蔚文院。”朱敬祖双手抱胸瞅著他,“老兄,你命大!” *** 沈莓申吟一声,艰难地张开眼睛,她觉得好难受、浑身都疼,可是—— “相公……” “放心吧,南宫没事了,正在运功疗伤。”一道声音传来,接著一个人嘻嘻笑地凑前,“嘿嘿,你终於醒了呀!”这个超级无聊的人自然是朱敬祖了。 嘿嘿,他对这个小泵娘有无限好奇心,看似平凡的她竟能让南宫如此锺爱,完全改变了冰人的形象,必有其特别的地方。故而他不守著重伤的好友,跑到这边来研究这个小泵娘。 沈莓松了一口气,看清了眼前这个是她到蔚文院时见到的男人,“是你救了相公吗?谢谢你,东方公子。” 朱敬祖开始时听得飘飘然,他救了南宫?唔,这话中听!但后面一句话将他打下云端。东方公子?不!不!不!南宫是他救的,这点一定要搞清楚!“我不是东方蔚!我叫朱敬祖!记住了!是我——朱敬祖救了你相公,跟东方蔚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不是东方蔚?可是,这不是东方蔚的别院吗? “是这样的,”朱敬祖尽力为她解惑,“东方蔚出门去混饭吃了,我暂住在这里,所以你遇见的是我,也是我把南宫救回来的。明白了吗?” 沈莓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救了我和相公,朱公子。” 呵呵呵——真是可爱的小泵娘!朱敬祖又被捧上云霄,乐得不知今夕何夕。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到这边来的第二个任务,回身端起一碗药,“来,吃药了,把这个喝下去你就会好很多了。”这是他从书房里翻出来的、韩应天留下的药方,张婶煎的药。 “谢谢你,朱公子。”沈莓接过药碗,喝尽药汁。 “呵呵呵,不必客气。”有礼貌的小孩真讨人喜欢!“对了,叫我朱大哥就行了。” “是,朱大哥。”沈莓乖乖地听从,这个人救了相公,自然是大好人,“朱大哥也是相公的朋友吗?” “当然!我、你相公、东方蔚,还有韩应天,被称之为洛阳四公子,也是十几年的好朋友。” “洛阳四公子?”沈莓歪起头,好像听说过这种说法…… “你不会连洛阳四公子都不知道吧?南宫竟然没跟你说?”朱敬祖大惊,“我来介绍一下好了。”於是,接下来几个时辰就在他的不停的呱呱声中度过。 沈莓微笑著听完,这位朱大哥真有趣,一直拚命捧自己、踩别人,可是其中却不含一丝恶意,而且听得出他们四人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如此这样,你明白了吧?我们四人都是很伟大的人哟,尤其是我!” “是是,我知道了。”沈莓忍著笑,连连点头,突然她敛尽欢容,“不知道相公怎么样了?朱大哥,相公什么时候疗伤完?我可不可以去看他?” “还早还早,他这次伤得不轻,起码还要闭关两三天才能出来。你也受著伤,自己躺著休息吧,先别管他了。” “不,我想去看看相公,我希望能守在他身边、陪著他。” “有什么好陪的?他又不能睁眼跟你说话,呆坐著多闷呀!” “不,我看著他就不会闷。而且,我也可以在旁边练功呀。” “咦?你也会武功呀?” 沈莓不是很好意思地低下头,“只会一点点内功,相公教我的。相公说练武功也可以只练内功。”听起来很敷衍哦!“练了多久了?” “嗯——”沈莓扳起手指头,“一天、两天、三天、四……”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是南宫在哄哄她的吧,“你要看就带你去看看吧。”不见一下面她是不会放心的了。 “谢谢朱大哥。”沈莓连忙下床。 朱敬祖俯身拿起放药碗的木盘,然后——哗啦乒乓!朱敬祖愣了愣,呆呆地回头。 怎、怎、怎、怎么回事?就算他拿药盘时不小心带起桌布、就算桌面还放著茶盘、就算茶盘被扯下来、就算沈莓在他身边……也没有那么巧的吧? “没关系、没关系,”沈莓拍著裙上的茶渣,“我一向很倒霉,不关你的事。” 啥?不关他的事?难道是她自己把茶盘吸过去的? *** 那两个人到底还要对看多久? 朱敬祖捧著饭碗摇头叹气,因为南宫寒和沈莓又在他面前上演相看两不厌的戏码了。真是的,大前天沈莓去看南宫寒后就不肯再出来,硬陪著他在静室里闷了两天;而南宫苏醒后也不可怜一下他这个垂死无聊的好友,整天搂著沈莓左看右看;现在竟然还要在饭桌惹得他浑身起疙瘩,南宫何时也变得这么黏黏腻腻了? 成亲的威力不可小觑! “相公,你伤还没有完全好,多吃点菜。来。” “我没事了,莓儿你才该吃一点,这次你受好多苦。来,再吃块肉。” 唉唉,他要吐了!沈莓还没什么,南宫那张寒冰脸温柔如水的样子可真是诡异得让他寒毛直竖,“拜托两位,甜言蜜语回房再说,先让我填饱肚子吧。” 沈莓红了脸,她刚才只注意到相公,忘了朱大哥也是这里。 南宫寒沉下脸,“看不惯就别看,我们又没请你。”算来他们夫妻还在新婚期耶,这个无聊的男人硬插进来干什么? “喂喂喂,怎么这样对我说话,我救了你耶!”朱敬祖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南宫寒嗤之以鼻。 “嗤什么嗤?”朱敬祖忍无可忍,跳起来嚷嚷,“若不是我在蔚文院,若不是我到墙头上吹箫,若不是我见到沈莓,若不是我找到你,若不是我替你疗伤,若不是我扛你回来……” “瞎猫碰到死耗子。”南宫寒轻轻地打断他。 “你你你,翻脸不认人!哼,算了,你若甘当死耗子,我也下妨做一回瞎猫。”朱敬祖气乎乎地坐下,讨厌!他还期望南宫会有感恩之心呢。 沈莓忍不住说话了:“相公,不要这样,朱大哥的确救了我们。” “哪!沈莓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承认?”朱敬祖大喜。 “承认?”南宫寒眯起眼,“朱敬祖,我救过你几百次了?要不要帮你数一下?你有没有跟我说过一个谢字?”他要惬死了!像这个整天揣著金银财宝满街跑的笨瓜,哪一次遇难不是他仗义搭救的?他都大方地没向他讨人情,现在被他撞上这么一次就妄图以恩人自居? “呃,以前的事还提它干吗哩?哈、哈、吃饭吃饭!”朱敬祖傻笑著低头扒白饭,不敢再痴心妄想。 “来,莓儿,再吃一点。”南宫寒转眼又是温柔体贴地为妻子布菜。 “好,相公你也吃。”沈莓看了一下朱敬祖,柔声道:“朱大哥,你也多吃点儿。” “好好好……”还是沈莓有良心。 “莓儿,对这种人说话不用这么温柔。”南宫寒又是冷冷一棍子打来。 呜……他是被欺负的可怜小孩! *** 饭后,南宫寒和朱敬祖到后院活动一下手脚,为了防止沈莓被无辜牵连,特意让沈莓留在厅里。 沈莓坐在窗边欣赏山中美景。突然从窗外跳进一人,避之不及,沈莓恰好被那人手中所拿的书卷打中头。 东方蔚没想到窗后会有人,蹲在那个双手按住头顶的女子面前问道:“没事吧?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女子是谁呀?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倒霉坐在窗口。”沈莓点点头,丝毫没有怪罪人的意思。 东方蔚惊讶地看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确定这是她独特的幽默感还是在说反话。 “对了,请问你是?”沈莓有礼地问眼前这个俊逸非凡的美男子。 有人回家要报名姓的吗? “我是东方蔚。你是哪位?”东方蔚忍住笑。 原来是这儿的主人,可是,主人回家会跳窗的吗?沈莓赶紧行礼,“你好,我叫沈莓,是南宫寒的妻子。” 这就是南宫的妻子,嗯,果然有些……特别,东方蔚笑咪咪地打量她。原本他被皇上召进宫去,前日接到消息说南宫与天魔尊决斗受伤了,於是当天他就又“病发”,被护送回别院静养。 “南宫呢?” “和朱大哥在后院,我带你去。”沈莓领著他往后面走。 带他去?这是他家耶!东方蔚却不拒绝,随著她走。南宫这个妻子真是有趣。嗯,他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俘掳了南宫的心的女子! 唉,看这情形,南宫寒想好好跟妻子温存一下,还有得熬! 第十章 “莓儿!”南宫夫人张开手扑上来,抱住痹媳妇。 “小姐!你回来啦!没事了!太好了!”小兰绕著她团团转。 南宫寒晾在一旁,一会儿之后觉得母亲抱得够久了,上前去把爱妻抢回自己怀里。劫难后这些天,他要时时搂住妻于才觉得安心。 南宫夫人不满地瞪他:“喂,你已经霸占莓儿这么多天,也该让让娘亲了吧!” 南宫寒根本不理她,迳自理著妻子的鬓发,“累不累?不如先回房休息一下吧。”扳过妻子看向娘亲的脸,霸道地搂著她走人。在蔚文院有两个大灯泡整天跟来跟去,回到家母亲还想凑热闹。 “死小子!老爷,你看儿子——”骂完儿子,南宫夫人转回丈夫怀里找安慰。 南宫明德拍拍她,“好了,儿子媳妇平安回来了,你也该放心去睡一觉了,走吧。”也搂著妻子回房去补眠去了。 *** 紧闭的室内,红帐中交叠的人儿传出阵阵让人脸红心跳的申吟喘息,满室春光无限…… 饼后,沈莓疲倦地靠在相公怀里,昏昏欲睡。 “莓儿,对不起。”南宫寒凝重的声音传来,让沈莓诧异地睁开眼。 “对不起,我没做到我许下诺言。”南宫寒捧起她的脸,直视著她的眼睛,“我让你受伤、让你受苦,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相公……”不是这样的啊!她才是带来霉运的人。 “是我没做好!”南宫寒诚挚地说,“莓儿,你不要再用什么注定倒霉之类的话来安慰我,不要再当自己天生倒霉!没有保护好你,就是我的错!” 沈莓愣愣地看著丈夫,他什么错都没有,他一直都在尽力保护她,他根本不用这么自责的! 南宫寒庄重地、一字一句地再度起誓:“上天为证,我南宫寒立誓:终我一生,将竭尽全力,守护我的妻子,不让她再受伤,不让她再受苦!上天为证!”缓缓覆上最心爱的女子的红唇,以吻缄誓!“我不会让今次这类事重演!相信我,莓儿,再信我一次!” 沈莓热泪盈眶,紧紧抱住丈夫。这一次,相公的誓言她听进去了,真的听进去了。她明白了相公的认真和诚挚,终於知道了,相公即使拚了性命也会守护她!这一次,她真的相信,相公真的不会让她再受伤害。十八年来,她接受了自己的霉运,可是相公永远不会!相公会将此当成自己的失职! 相公……沈莓终於忍下住痛哭失声,她何德何幸,能有这样一个夫君! “相公,我相信,我相信你!”再次说出这句话,心境完全不同了。 *** “哟,少夫人还真回来了啊。”芙蓉路过花园,见到石亭中的沈莓,扭著腰走了过来。 沈莓回头,见是她又转过头去,低头继续看书,不是很想理她。芙蓉这人虽然长得漂亮,可是说话尖酸刻薄、自视清高。沈莓不想跟这种人计较,但也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去听她那些酸话。 今天相公和公公在闭关疗伤,小兰到婆婆那儿练武去了,听说她剑法练得不错了呢。她自己闲著就到花园来走走,不想就遇到芙蓉。 芙蓉见沈莓不理她,气上心头,碍于身份又不敢做得太过火。跺跺脚想走,却见到锺紫绢和楚虹自另一条小径走来,连忙迎上去。三个女人叽哩咕噜一阵,共同向沈莓走来。 “沈姊姊早啊!小妹二人听说沈姊姊平安月兑险了,过来探望探望。”锺紫娟和楚虹扬起笑向沈莓打招呼。 “多谢两位妹妹关心了。”沈莓起身相迎,暗叹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静又消失了。 锺紫娟和楚虹再客气两句,双双在沈莓对面坐下,看来是有意长谈了。她们相视一眼,锺紫娟先开了口:“沈姊姊此次历劫,可苦了南宫大哥了呢,我们姊妹都看得很不忍心。其实男人嘛,都希望娶一个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的贤内助。” 到底想说什么?沈莓不想她们漫无边际地扯上几个时辰那么辛苦,“两位有话请直讲,拐来拐去沈莓听不明白的。” 也对,这女人那么蠢,还是把话说明白一点,“好!沈姊姊果然爽快,其实我们姊妹都觉得你配不起南宫大哥。”楚虹乾脆捅破脸,“你的家世、才貌、人品,都让南宫大哥蒙羞!” “我们原来还以南宫大哥娶了个贤内助,没想到你一点都不能帮他。娶妻娶贤,南宫大哥最需要是能够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人,可惜你做下到。” “我们就下同了,我们的家世和才貌都可以成为他的助力,我们甚至可以帮他当上武林盟主!” “没错,这次就是因为你,少主才没当上武林盟主的。” “只要你肯退让,我们就会帮南宫大哥顺利当上武林盟主。” “你若真心为南宫大哥著想,怎么忍心毁了他的大好前程呢?” 这些人真不了解相公。沈莓淡淡地回答三人的步步紧逼,“如果相公想当武林盟主,不必你们帮也可以。何况他根本就不想当。” “你……好,先不说这个,其实你不仅对南宫大哥没有帮助,你还给他带来霉运!我们打听过了,原来你还有个外号叫『霉小姐』,做什么都倒霉。你看,你刚刚嫁给南宫大哥,就让南宫大哥失去当选武林盟主的机会,还招来天魔尊的复仇,又自己倒霉被抓走,连累南宫大哥冒险去救,因此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你再呆在南宫世家,迟早会害了南宫大哥!” “楚小姐说得对,少主以前从未败过,也从没受过那么重的伤。你一来,少主就跟著倒了霉。你是个不祥的人,还想再伤害少主下去吗?” 锺紫娟见沈莓的脸色变得苍白,看来是有点心动了,就往上再加把火,“你仔细想想,你一直在带给他霉运,不是吗?南宫世家不嫌弃你,对你仁至义尽,你也该替南宫大哥想想呀!难道你不愿意看到南宫大哥一生平平安安的?难道你不愿意看到南宫大哥功成名就?” 沈莓沉默了,她们说什么再也听不到,反反覆覆只想著:为他好,我该离开他吗?我离开,他就会好吗? *** 当天傍晚,小兰跌跌撞撞地冲进南宫夫人房中,“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小姐不见了!小姐不见了!” 南宫夫人悠闲地端著茶,“小兰,你别老是毛毛躁躁的,好好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到花园去找找。” “到处都找了!全都找遍了!真的是不见了!哪,还找到这封信。” 南宫夫人一看信封,脸色终於凝重起来。片刻后,静室中的南宫明德父子被十万火急地叫出来。 “不见了!怎么可能?找清楚了没有?”南宫明德跳起来。 南宫寒的脸色煞白,“又出事了?有没有查过各处?有无可疑的事物?” 南宫夫人摇摇头,递给他一封信,“门房说少夫人是自己走出去的。” 南宫寒展开信,微颤著手把它看完,眼睛霎时完全冰封了一般阴冷,脸色铁青。 “唉!”南宫明德和夫人无比同情地望著他。 “儿子,你被抛弃了!” *** 热闹非凡的屋子,南宫寒独自坐在一隅,冰冷的气息斥退所有想来靠近的人。他对周围的声响动静全然不在意,只是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到此为止了!锺小姐、楚小姐,南宫世家永远不再欢迎你们!来人哪!送客!” “芙蓉,你胆大妄为、居心叵测、以下犯上,南宫世家已经容不下你了!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经小兰指证,锺紫娟、楚虹和芙蓉三人在上午曾经跟沈莓说过话,而且沈莓自那时候起脸色就不对劲、闷闷不乐。所以南宫夫人招来三人问话,果然查明了是这三人挑拨唆使她乖媳妇离家的。於是南宫夫人威风凛凛地对锺、楚两人下了逐客令,再将芙蓉赶出了南宫世家。 好了,主持完公道的南宫夫人拍拍手,凑近儿子,“寒儿呀,解决了,快去把莓儿找回来呀!” 南宫寒不看她,迳自走出厅门。南宫夫人望著他出去,嗯,等一下媳妇找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责备她一下!有委屈也不懂得来找娘,竟然自己跑出去。啊?咦?儿子往哪走?不会是急疯了吧? “寒儿,那条路是回内院的呀!” 南宫寒仍不回答,继续前行。 小兰追上去,“少主,快去把夫人找回来吧。天都黑了,她一个人不知道能上哪儿去,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小姐真是的,要走也不带她一起走,甚至连说也不跟她说一声,太不够义气了! “对呀,寒儿,你还回房干什么?快去找莓儿呀。” “她要走便走,何必去找?”南宫寒没有回头,冷冷地说。 啊?小兰傻眼。 南宫夫人叹息,儿子又在闹什么别扭! *** 月光从窗外射入,照著南宫寒冷清的身影,也照亮了房中的事物。 就在昨夜,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间屋子,他对心爱的妻子许下了最郑重的承诺,然而今天……南宫寒一掌拍碎木桌! 为什么?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地爱著她,这一生再也不会如此对待另一个人了。她为什么还不相信他的爱,还能够走得这么决绝?!他视为重於性命的妻子呵!他把一切捧在她面前,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了她!她却就这样走了?她怎么舍得这样就离开他?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相信?就算她是什么天生倒霉,他也会保护她!老天爷降下的所有霉运,他会替她担!为什么她不相信? 什么叫不能再连累他?什么叫为他好?难道她竟这样不相信他的能力,这样看轻他南宫寒?她根本就不相信他!他双手捧上的一颗真心,她根本就不信! 想到情深处,南宫寒挥手劈落房内的物体。算了,走了就走了,她能够这么潇洒地走,他也不必再牵牵连连。可是—— 再对著破坏的桌椅狠狠补上一脚,南宫寒掉头往外走。该死的!他就是放不开她! 等著,找到了她,他要先掐死她,再……南宫寒突然顿住!远处,月光下飞奔过来的人儿是…… “相公!”沈莓冲进他的怀里,抱紧他,“相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不应该听她们的话,不应该离开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是一路哭著离开南宫世家的,然后混混沌沌地,坐在路旁一直想,想的都是相公。初遇时的相公、冷漠的相公、微笑的相公、婚礼上的相公、缠绵时的相公、教她练功的相公、温柔地替她夹菜的相公……想著所有相公说过的话和为她所做一切,相公对天发誓、要守护她一生时的表情……她终於明白:她做错了!她的不信任对相公是种耻辱!她会重重地伤相公的心!於是,她拚命地飞奔回来,要告诉相公,她真的真的相信他了! “相公,我相信你!我是真的相信!”心慌於南宫寒不同寻常的冷硬,沈莓将他抱得更紧,泪流满面,“我相信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再受伤,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即使是上天也不能!我知道我做错了,原谅我吧!” 相公怎么不说话?为什么这么冷硬地看著她?沈莓忐忑地望著相公没有表情的脸,相公……相公不要她了吗?下可挽回了吗?她伤心得不停地掉泪。 毫无预警地,南宫寒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拥紧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体内! “不许你再怀疑我!不许再离开我!你若敢再这么对我,我就……我就……”挫败地哼一声,南宫寒低头猛烈地吻住她,仿佛要吸出她的灵魂般的激烈!“不要……别再离开我……” “不会了,不会了!我发誓!”沈莓仰头,热切地回应。 “寒儿!寒儿!”南宫夫人急冲冲地拎著一个包袱闯进来,“别怄气了!快去找莓儿吧!娘已经帮你收拾好包袱了,快去吧!去……咦?”她在看到院子里紧紧拥吻的两人后愣住了。怎么?怎么这么快? 沈莓回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我回来了。” *** 半年后—— 一辆马车缓缓由南宫世家大门驶出。众人一看便知是南宫少主夫妻了。因为体贴有了身孕的妻子,一向简装轻骑的南宫寒如今出门都陪妻子乘马车。 沈莓靠在丈夫怀里,雀跃地说:“真想不到,义兄也要跟心爱的姑娘成亲了,太好了!是不是?”他们正是要去蔚文院和一帮好友碰面的。 南宫寒哼了一声,对妻子和那个痞子朱敬祖结为异性兄妹一事仍极为不爽。 “还有,不知道东方大哥好不好?上次见他,他好像有些烦恼。” “不用太关心他。”气人,这帮家伙占去莓儿太多心神了! “对了,这次去还可以看到你另一个好友韩应天,是不是?东方大哥说他很俊美呢!” 在他面前这样称赞别的男子,有没搞错?南宫寒的脸色更臭了。 “当然,我家相公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沈莓很聪明地补上一句,让相公的脸色阴转晴。然后伦笑著偎进丈夫怀里。唉,这个男人呀! *** “莓——儿!见到你太高兴了!近来好下好?来来来,义兄抱抱!”朱敬祖张开双臂迎向沈莓,当然无一例外地被南宫寒一拳打飞。 “义兄,我很好。”沈莓对这群男人的暴力行径早见怪不怪了,“你好不好?听说你的未婚妻也来了呢,在哪里?我等不及想看看了。”能收服朱敬祖会是怎样的女子? “别急,她等一下就出来了。莓儿啊,近来还有没有倒霉事?快跟义兄说说。”朱敬祖最爱欣赏她不寻常的霉运。 “没有了!你一定不相信,这几月我没受过一次伤!也没有用过疗伤药了!”比天塌下来还不可置信!沈莓甜蜜蜜地偎进丈夫怀里,“都是相公在保护我!” “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事。”南宫寒微笑著拥住她。 “拜托,这是你运气转佳好不好?关他什么事?”朱敬祖很不屑地唾弃南宫寒居了老天爷的功。 正在陶醉的南宫寒不悦地瞪他:“我们两夫妻说话,你外人插什么嘴?一边去!” “什么!搞清楚,她可是我义妹!什么叫外……”朱敬祖正打算好好闹一闹他们,却下小心瞥见自己的亲亲爱人竟然盯著俊美的韩应天看呆了眼,忙不迭哇哇叫著赶过去。 终於得回清静,南宫寒迅速在妻子唇边偷了个香,“走吧,南宫夫人,去见见洛阳四公子其他三人的爱人吧。” “是,相公。”沈莓挽著相公的手往前走,微笑著,再也不认为自己是个“霉小姐”。 照她说,她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洛阳四公子1:倒霉小姐 洛阳四公子2:泼辣娘子 洛阳四公子3:水灵丫头 洛阳四公子4:非常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