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风戏后》 楔子 “怎么了?”项洛妍漫不经心地问着,随手拨弄泡在茶盘温水中的两只小茶杯,白瓷杯在她的拨弄下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不闻响应,她兴味盎然地凑近一旁的皇甫暄,眼光直瞅着她手中的圣旨,用软软的嗓音念道:“国不可无君,而后位不可久悬……朕闻皇甫家次女皇甫暄,贤慧有德,娴雅端庄,贞丽貌美……堪为国母,圣旨特下。” 读完,她轻笑了起来,“写得不错嘛!” 说来也真凑巧,颁旨那天她俩正好上终南山赏雪,没能赶上。从刚刚皇甫暄看到圣旨,惊讶得老半天吐不出半个字的样子,要是那天她亲自接旨,不当场僵成石像才怪! 错过一场好戏,项洛妍不由得满心遗憾。 “幸灾乐祸!”皇甫暄白了她一眼,将圣旨收回本匣中。 “说得倒像我没良心,”项洛妍抿起唇,但脸上仍有掩不住的笑意,“哎,我可是为你欢欣,为你感到无上光荣哩!” 欢欣?光荣? 除了讶异,皇甫暄没别的情绪了。 打从宫中消息传开,她就未曾当作一回事,因为后位人选中,才貌胜她的大有人在,家世可比皇甫家的也不算少数,她认定皇后如此麻烦的头衔绝不可能落到她头上,偏偏结果却在她意料之外! “为我高兴?分明是等着好戏开锣的调侃吧!若按旨的人是你,我就不信你还说得出这番话。”对于家人偏爱看自己出糗的模样,皇甫暄隐约有些不悦。 她执起白瓷茶壶,素手微倾,在茶杯中斟满香茗。 白烟自杯沿袅袅升起,带出浅绿茶水的沁脾清香。 “可惜啊,并不是我。”项洛妍挑了挑眉,看着那表面上已然平静的眼,点破她的矛盾,“你是不甘心…… 但也不是万分不愿,对吧?”。 皇甫暄沉默片刻,才淡淡地回答:“我不知道。” 轻叹一声,她端起茶杯步出内室,仁立在回廊上遥望庭院。 初春,天气仍寒,光秃秃的枝桠上附着团团积雪,景象一片冷寂。 倚着栏杆,她深深吸了口气,藉由冰凉的气息平复浮动的心绪。 毕竟是件左右人生的大事,怎么可能不动气? 然而或许是随遇而安惯了,虽对以后会面临的束缚感到厌恶,也对已经被安排好的未来觉得不悦,她倒不怎么想去违抗这个事实。 顺应命运的摆弄或许消极,反抗却也常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不如静候其变,见招拆招。人生苦短,能用多少时间与天抗衡? 如果成为皇后是她命定之数,那她逃都逃不掉;但若皇上哪天突然反悔,她又能回到清闲之身……总之,生命中有太多不可预期的未知。 眼下皇上只颁了诏书,忧虑太多只是徒增烦恼而已,等接获其他命令后,再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也还不迟。 “未来的皇后吗?”她举杯轻吸一口清茶,菱似的红唇泛出一抹浅笑,“就顺其自然吧!” 第一章 擎宇山庄蓝芍轩“内侍省下设有内侍四人,内常待六人,内谒者监六人,内给事八人,谒者十二人,典引十八人,寺伯二人及寺人二人,负责掌管宫内太监。此外还有五局,分别是掖庭局、宫围局、奚宫局、内仆局、内宫局,其中掖庭局掌握后宫簿籍……” 皇甫暄支着下巴,冷淡地斜瞄着讲席上授课的女官。 圣旨颁下已有一年三个月之久,而自一年前行过纳吉之礼后,她除了听听宫中遣来的女官讲授宫廷礼仪制度,未曾再接获其他指示或消息。当然,她并非期待皇上的迎娶,而是她已经受够了! 她受够了那堆繁复又无聊沉闷的宫廷礼制!受够了女官的态度! 女官们老是拖延,明明简单几句话便能交代完的,非要拉拉杂杂地牵扯出一堆废话。即使不了解宫闱情况,但授课内容矩细靡遗的程度,令她不免怀疑皇后真的需要知道这么多规矩?将视线移到坐在一旁的表姊项洛妍身上,只见她正掩嘴打着阿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再看那女官,兀自滔滔不绝地讲授着。 “内宫局执掌会计、仓库及出纳,所谓会计就是…… 她还得再忍受多久?皇甫暄忍不住揉揉额角。 到底皇上安的是什么心?若不想迎娶她,大可随便用个借口,比如国事繁忙之类的,将这事晾在一旁,或者干跪下旨退婚;对她而言,任何一种都好过现在这样。 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听到那声轻叹,项洛妍终于不耐地站了起来,朝女官挥了挥手,“好啦,今天就到此为止,未来的皇后已经累了。”没等皇甫暄响应,她就拉了她出去。 一踏出房门,皇甫暄微蹩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 项洛妍此举正称了她的意,她自在惯了,此回却不得不为了顾及皇室颜面而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否则她哪还理会那些女官。 “走,咱们上街去逛逛。” 耳边少了烦人的噪音,项洛妍心清甚好地挽着皇甫暄的臂膀,命婢女们都退下,随即开开心心地离开擎宇山庄,走上了大街。 此时正值初夏,绿叶成荫,走在树荫下,但觉凉风习习,少了几分懊热。 二人逛着逛着,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子前停下,颇有兴致地挑选着;比起那些出自名匠之手的昂贵饰品,路边小摊上的饰物反而别具风味。 项洛妍挑了几支簪子,皇甫暄则拣了一副耳环。 “要送她的?”项洛妍瞥见那耳环的造型是一个远房表妹所喜爱的样式。 “嗯。”皇甫暄应了声。去年因授课走不开身,今年看样子也去不成苗疆,再不派人送件东西有个表示,她恐怕要亲自到长安来找她了吧。 岸完钱,她们欲往下个摊子逛去,一个少女哼着小曲从旁走过。 “小漓,又溜出王府啦!”项洛妍拉住她的后领,颇感有趣地望着她。 风净漓转过身,一手挽着项洛妍,一手挽着皇甫暄,张着乌亮的大眼,笑嘻嘻地问:“暄姊姊,妍姊姊,你们也出来逛街吗?” “是呀。”项洛妍拧拧她的小鼻子,“你那些侍女们一定被训练出了很好的体力。”成天追着到处跑的主子,体力不好也很难。 风净漓吐吐舌头,为自己辩解:“哎呀,因为王府里很无聊嘛,人家待不住。” 皇甫暄微微一笑,“待会请你吃甜点。”这个淘气又活泼好动的小郡主是出了名的爱吃甜食,几乎到了嗜甜如命的地步。 “暄姊姊最好了!”风净漓顿时双眼发亮,眉开眼笑地搂着皇甫暄的腰。 “小暄请客,不过……”项洛妍眨眨眼,“掏腰包付帐的可是我。” “妍姊姊……”风净漓立刻乖巧地挽着项洛妍的手撒娇,“人家也最喜欢你了,你请的点心一定是天下最好吃的!” 项洛妍娇笑着捏捏风净漓白女敕女敕的脸蛋,“小漓人长得甜美可爱,嘴也甜得像蜜糖。”好话听再多也不腻,她自是不例外。 风净漓看看皇甫喧,又看看项洛妍,甜甜地笑道:“没办法嘛,人家身边有两个美女姊姊,想不说好话也难呢!” 两人都被她逗笑了。皇甫暄模模她的头,“咱们吃点心去吧。” 她们一边谈笑一边走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引得她们好奇地向前探视。 “大爷,求您行行好!”一名年约六旬的老翁跪在地上猛磕头,“老汉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给他二拾两,快快打发这卖唱的老头子走!”那锦衣公子不耐地挥挥手,要家奴将一个清秀的小泵娘带离。 “爷爷——爷爷——”那姑娘拼命挣扎,却挣不开身旁两名家奴的精制,只能无奈地哭喊着。 皇甫暄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 “放人。” 那锦衣公子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强硬的态度,“你凭什么叫我放人?” 风净漓排开人群,挤到皇甫暄身边,刚好听到这句话,便插口道:“凭她是未来的皇后呀!” 那锦衣公子想起皇甫暄的身份,心下有些忌惮,但兀自嘴硬,“就算是未来的皇后,也不能管我的人。” “那姑娘并非自愿。”皇甫暄扯动嘴角,冷冷地说着。 项洛妍也向前,站到风净漓身边,“杨四少,好久不见!” 那软软的嗓音非但没有化解僵滞的气氛,反而增加杨四少的怒气。 “项洛妍,别想我再上你的当。”他忿忿地想起了前几次被她戏弄的经验。 “我可从来没请你来上我的当喔!你老学不到教训,我也觉得很困扰呀!”她伤脑筋地抚着下巴。能在同样的方式下栽五六次跟头,这种人真的很稀罕呢! 杨四少瞪着她,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难得碰上这种场面,风净漓心中跃跃欲试,漾着甜笑走上前,回头道:“暄姊姊,妍姊姊,人家最近好无聊喔,让人家当一次侠女好不好?” 项洛妍摇摇纤指,“你这样回去会被禁足的。”她口头上说说,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皇甫暄扬扬眉,嘴边噙着一抹纵容的浅笑,“别受伤了。” “看我的!”风净漓得意地昂首,回头对杨四少扮了个鬼脸,“大坏蛋,你要乖乖放人呢,还是要本侠女教训你?” 她们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杨四少气冲冲地怒骂:“贱丫头,本少爷连你一起抓回去,看是谁教训谁!”仗着自己练过一些功夫,他抡起拳头就往她身上招呼。 风净漓咯咯轻笑,闪身避开,反手送了他一耳光;他怒气更炽,大喝一声,双手成爪扑向她。 趁着他们交手的时候,皇甫暄迅速撂倒架着姑娘的家奴,项洛妍也打倒其余几个,扶起直打哆嗦的老人,塞了几张银票到他怀中。 “没事了。”皇甫暄安抚地拍拍小泵娘的背,将脚步不稳的她牵至老人身边,要他们尽速离开;确定那祖孙俩安全离去后,她才将注意力转回几丈外打斗的二人身上。 只见风净漓双掌推出,正好击中杨四少的胸口,他就此倒在地上申吟。 她得意地转身望着皇甫暄和项洛妍,开心地拍手,“瞧,我做得不错吧!” 瞥见杨四少猛地跳起,皇甫暄原本带笑的脸色突然一变,惊呼:“小心!” 她立即抢上前去,却还是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杨国少一把抓住得意忘形的风净漓,高举了起来,狠狠地往地上掷下—— 一道飞箭般的身影抄起风净漓,将她揽人怀中,顺势将杨四少踢倒,两柄长剑随即架上他的脖子。 “没事吧?” 清朗的语音人耳,风净漓惊魂稍定,抬起头,一张熟悉的俊脸映人眼帘。 “烺哥哥!” 风玄烺微微一笑,放下她。 “小漓!”皇甫暄和项洛妍急忙赶到,见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风净漓吁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呼,吓死我了,还好烺哥哥动作快。” “看你下次还淘不淘气。”风玄烺微带责备地敲了下她的头。 她心虚地吐吐舌头,不说话。 “主人,这人要如何处置?”风玄烺的侍卫开口询问。 风玄烺笑容顿敛,神色冷肃地命令:“把他送交京兆尹处置,要他以殴打公主、掳劫民女的罪名判刑。” 两个侍卫弯身领命,将杨四少架起,往官府而去。 ‘为什么是殴打公主?人家只是个郡主呀!”风净漓有不祥的预感。 他微微一笑,“皇上说昭阳郡主风净漓乖巧伶俐,晋封为公主恰好合适,所以你回王府就有圣旨了,昭阳公主!” “人家不要啦!”她垮下脸,“人家不要当公主!十二个跟屁虫已经够烦了,二十个岂不是更讨厌!” “我看你溜得很轻松,再多八个侍女也无妨。”他轻拍她的头。 她皱着眉,嘟着嘴,跺脚道:“不管啦!到时候我不接旨就是了!” “不接?” “对,不接,了不起被你砍头!”她偏过头,不理他。 “我是不会砍你的头,但皇上会怎么做——”他仍是一派无所谓的微笑,“我就不知道了。” 她为之气结地拼命跺脚。 见她这般模样,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宠溺的笑容道:“要不,你帮我介绍这两位姑娘,这样我就帮你跟皇上说,你不当公主。”他特意加重“我”字,暗示风净漓不要泄漏他的身份。 她立刻机灵地点头,指着项洛妍,“这是项洛妍,妍姊姊。”跟着拉了皇甫暄到他身边,露出暧昧的笑容,“这是皇甫暄,暄姊姊,是‘未来’的皇后喔!” 打从一年前因缘际会认识皇甫暄,风净漓就有些后悔当初设计皇甫暄当皇后,害皇甫暄饱受“折磨”;如今逮着机会,她自然要努力提醒她的皇帝堂兄! 听见“圣旨”、“未来的皇后”,皇甫暄微微扯动了下嘴角,她原本自在的生活就是被圣旨所破坏,现在对这几个字眼特别敏感。 风玄烺原先已觉得她有些眼熟,风净漓这么一说,他顿时记起。 微眯着眼打量她,发现她本人比画像漂亮得多,身形也纤细几分,只是精致的瓜子脸上少有表情,神态冷淡。然而她虽无水般柔媚,亦非寒霜般冰冷,倒像是因为心绪淡然无所求,以致情感少有起伏,予人难以亲近的感觉;可是依照他先前所见,她虽淡然,却非冷漠,否则不会出面帮助那对祖孙,而她对小漓的态度也说明她并非如外表般不容亲近,但…… 瞥见她眼底那一丝不知该称为不悦或者不屑的神色,他忽然对自己未来的妻子感到兴味。 原以为皇甫暄应当会对成为皇后这件事感到荣幸,毕竟这是其他女子求之不得的尊荣与宠幸,但她似乎对这件事不甚感兴趣,或许还觉得有些勉强,只是因为推辞不得而接受,否则不会在小漓介绍她未来皇后的身份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美人他见多了,不光后宫里多的是,青楼酒馆里更是不缺,然而他却没见过像皇甫暄这样似冷非冷的女子,不由得有些心动。对皇甫暄,他原本只是为了应付众人立后的要求而已,如今却想探究她的一切,搅乱那一池平静。 “幸会。”风玄烺拱手为礼,“在下姓郎,单名一个君字。”他剑眉一扬,似笑非笑地凝望着面无表情的皇甫暄,“小姐直呼在下姓名即可。”一袭水蓝纱质糯裙衬着她那冷淡的气质,更显出她的特别,让他更加心动。 郎君!?项洛妍噗嗤一笑,这人分明是在挑逗小暄嘛。 “我和公子并无交情,不宜直呼公子姓名。”皇甫暄脸上未现任何波动,语气如她的表情一般平板。虽不敢确定此人是否真名为“郎君”,但她能肯定这话是特别针对她的。若在平时,她一向将语带调戏意味的男子归类为登徒子,但此刻这位郎公子直截了当打照面的方式,反而教她难以辨别他的真意。 非常难得,她对此人兴起一丝好奇,这才正眼打量他。 他穿着一袭月牙白绸衫,衣角以金银丝线绣出狻猊顾盼自得的模样,神态威武而且栩栩如生,腰间系着一条销金腰带,并以红丝结系翡翠玉佩垂至膝上。衣饰与人相辉映,正好衬出他气宇轩昂、丰神俊朗的模样。 不知怎的,心悄悄漏跳了一拍。 风玄烺挑了挑眉,迎向她的目光,“若是旁人,自然不该直呼在下姓名,但小姐将来是皇后,那便无妨。若小姐真的觉得不妥,那称在下的字——火焰之君——‘焰君’也无不可。” 皇甫暄秀眉不自觉地轻拢,不怎么喜欢处在这种观感模糊的情况,又发现那对深邃的眸充满玩味,似乎在品味她的反应,她不由得别开视线,敛起自己的心绪。 此人始终话中有话……他到底是谁? 面对她的反应,他有几分自得,嘴角微扬,不甚认真地回答:“我是谁?我只是内宫里一名小小侍卫。” 皇甫暄愣了愣,脸上微现红云,没料到他竟猜出她内心的疑问。 ‘小小的侍卫!?”项洛妍瞄瞄皇甫暄隐约浮现的异样情绪,轻笑道:“要是宫中的小侍卫都像公子这样,那皇上恐怕就找不到宫女可使唤了!” 风玄烺扬眉微笑,故作不解地问:“项小姐何出此言?” “哎,因为宫女都被迷得……” 皇甫暄心底忽然有些不悦,打断两人略带轻浮的对话,“妍,还去不去?”她转过身,表示再啰唆下去,她要先走了。 “去呀,为什么不去。别急着走嘛!”项洛妍拉住她,又问风玄烺,“公子要不要……” “妍!”皇甫暄回头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别胡乱开口。 此时,风净漓笑嘻嘻地出声:“烺哥哥,妍姊姊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点心,你要去吗?” “美人邀约,在下焉有推辞之理。”他似乎是回答风净漓,却微笑着睇凝皇甫暄,眼光未曾稍离。 皇甫暄再度避开他的视线,淡然地抛下一句,“随你们。”说完,她轻轻挣月兑项洛妍,自行离去。 ☆.4yt☆☆.4yt☆☆.4yt☆ 绿竹轩位于长安城内一条僻静的巷弄里,以作工精致的南北细点闻名,老板是个二十来岁颇有风韵的寡妇,人人都称她秦二娘。 皇甫暄和项洛妍是此间常客,秦二娘一见他们,立刻殷勤地将四人迎人店内,带到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落坐后,项洛妍利落地沏着茶,皇甫暄则替风净漓和风玄烺斟上香茗,“这用来除去口中异味,待会才能完全品尝出甜点的滋味。”她虽维持着基本礼貌,但神态始终冷冷淡淡的。 “多谢。”风玄烺端起茶杯,浅吸了一口,“甘润而不涩,果然是好茶。”放下茶杯对项洛妍道:“项小姐沏茶本事好,完全展现了此茶的优点。” “哦?这是真心话?”皇甫暄瞥了他一眼。 对她略带挑衅的问话,他只是微笑以对,不予回答。 项洛妍捶了她的手臂一下,“怎么,对我的技术不满意?那你来好了。”将茶具推至她面前,又马上被她推了回来。 风净漓本要开口,正好点心送了进来,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双眼发亮,直盯着秦二娘手中的点心。 “哟,姊妹走运啦?”秦二娘一边摆上点心,一边朝凤玄烺抛了个媚眼,然后在他身边落坐,“你们俩随便上街晃晃就钓到一个俊俏的仰慕者,怎么我秦二娘就遇不到这么好的事呢?” 风玄烺回她一笑,“早已听闻绿竹轩的秦二娘不但手艺好、模样俏,说话更是动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过奖了。”秦二娘掩嘴娇笑;妩媚的丹凤眼暗送秋波。 “二娘,今天的杏仁豆腐太甜了。”皇甫暄用汤匙拨弄着碗中滑软的豆腐,冷眼看着风玄烺应付女人游刃有余的样子。 “错了、错了!——”项洛妍拿出手绢擦擦指尖上的茶渍,“应该是今天的秦二娘太过甜腻。”她瞅了瞅秦二娘,“我说二娘哪,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别老把自个儿当男客桌前的甜点。” “呵呵,碍到某人的眼了?是……”秦二娘的身子软软地靠向风玄烺,“小暄你?” “我可什么都没说。”皇甫暄垂下眼帘,神态自若地舀起一匙杏仁豆腐。风净漓好不容易从点心堆里抬头,分出一点注意力到当前的情况,见风玄烺悠然自得地笑睇皇甫暄,而皇甫暄看似平静,眼底隐约有丝不悦,立刻笑嘻嘻地道:“烺哥哥,你谁都赞上几句,独独漏了暄姊姊,该当何罪?” “哦?你说我该当如何?”风玄烺剑眉一扬,口中回答风净漓,双眼却似笑非笑地望着皇甫暄。 “罚你吃豆腐!”风净漓笑着舀起一匙杏仁豆腐塞入他口中,“好不好吃?’ “好吃。”他拍拍她的粉颊,“不过……”他意有所指地拉长了尾音,眼角瞥了皇甫暄一眼,“换个人罚我会更好。” 风净漓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露出狡黠的笑容,“那容易!”说着,突然捉起皇甫暄的手往前凑—— 皇甫暄舀着豆腐送到嘴边,才吃了一口,忽然一道外力将她的手往前拉,送到风玄烺面前,她不由得愣住了,看着他笑容满面地吃下那半匙豆腐。 “人间极品……”他状似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这算什么!她耳根一热,心头猛地一跳,手中杨匙就这样掉落桌面。 待她反应过来,蹙眉轻叱:“小漓,你太胡闹了!” 风净漓吐吐舌头,目光瞟向风玄烺,“烺哥哥,暄姊姊生气了。都是你不好,谁让你吃掉暄姊姊爱吃的杏仁豆腐呢!”说完,偷偷朝他眨眼。 “是我的不是。”他微微一笑,拾起皇甫暄掉在桌上的汤匙,从自己碗里舀了匙杏仁豆腐,送到她嘴边,“小姐请用,算是我赔给你的。” ‘你……”他们二人一搭一唱分明是联合起来耍弄她!皇甫暄有些气恼地别过头,“算了。” “小暄,不过就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嘛!”项洛妍扳过她的脸,让她面对风玄烺,“瞧,人家郎公子的手都酸了。” 俊脸上令人动容的无辜和失望是让皇甫暄有些心软,不过她随即想到——他是装出来的! “好个无伤大雅!”她挑了挑眉,不满地暗拧了项洛妍的大腿一下,“胳膊径向外……”还没说完,一匙鲜女敕的杏仁豆腐便送人她嘴里,她愕然地瞪大了眼,怔怔地看着风玄烺脸上的笑意。 他好象没事人一般,从容自若地收回了手,拿汤匙在自己碗里搅了搅,慢条斯理地吃起杏仁豆腐,还问她:“你怎么不吃?” ‘啊!”皇甫暄掩住嘴,那汤匙…… 她羞窘地红了脸,今天为何总是措手不及?她该生气,该摆出冷若冰霜的态度,但她却觉得羞恼尴尬,甚至为那浅笑心跳…… 不愿再想自己为何反常,她强做镇定地站了起来,朝秦二娘道:“我先告辞了。” 另外三人见状也跟着起身,风净漓故意挡在前头,由于皇甫暄急着离开,绕过她时并没注意到脚边。 风净漓悄悄伸出右脚,让皇甫暄一个重心不稳——“小心!”风玄烺眼明手快,及时将她揽入怀中。 忽然被环人一堵温暖宽厚的胸怀中,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好半晌才慌慌张张推开他,正要夺门而出却被项洛妍给拉住。 “你干什么!?”她恼极了,自家人还扯她后腿! 项洛妍调侃地笑着拍拍她持续增温的女敕脸,“哎,这张冷脸今儿个怎么频频烧热呀?优雅淡漠的小喧跑哪去了?” 她拉下项洛妍的手,白皙的颊淡染一抹胭脂,“别胡说八道,还不走!”偷瞄了风玄烺一眼,便匆匆拖着项洛妍离去。 第二章 烛火散发着柔柔的昏黄光晕,映照在玉白姣好的面容上。 皇甫暄坐在桌前,怔怔地凝望着红烛。 细长的烛焰就着夜里的清风,时而静定,时而摇曳扭曲,青焰黄焰随之消长,幻化着令人迷炫的色彩。 玩味的、似笑非笑的、狡黠的、自得的,今日从那脸孔所见的种种表情,在焰心中随着曳动的烛火变换,然神情虽变,那双眸却始终如一,未曾稍离地凝视着她,深邃得教她难以平心静气地正视,又忍不住好奇地想去窥探。 人如其名,他给她的感觉就像火焰变幻不定,难以捉模;她看不透他,他却似乎能轻易猜出她内心的想法,挑动她向来定若深潭的情绪…… “焰君……火焰之君……”她支起下颔,低声轻哺他的自称,不自觉地伸手护在烛火旁,使焰光中温柔微笑的脸庞不再摇动。 蓦地,蜡烛爆出一颗小火星,烛蕊已燃尽。 皇甫暄坐直了身子,换上新烛,又燃起一旁鸟型香炉中的瑞脑。青烟袅袅,弥漫一室馥郁迷香。 举杯浅啜佳茗,她再度陷入沉思。 从他的仪表气势、护卫的排场,还有跟风净漓熟捻亲呢的样子,身份必定不寻常,身份之外,她更在意他说过的一句话—— 若是旁人,自然不该直呼在下姓名,但小姐将来是皇后,那便无妨。 这话听来就是觉得暧昧。他特意强调加诸于她的诏命,却不避嫌,或者说根本无视地逗弄她,而风净漓从头到尾一直有意无意地帮腔,难道…… 风玄烺三字忽地浮现她脑中,让她心头一紧。其实,“郎”根本是“烺”的谐音!? 不,应该不会是……这个联想瞬息即过。 她念头一转,风净漓纵然极受宠爱,也不可能无视宫规,直呼皇上名宇,叫他烺哥哥;更何况从皇上特意要女官授课以搪塞拖延婚礼来看,皇上不愿迎娶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哪会三番两次地寻她玩笑? 摇摇头,她迅速剔除了令她反感的人名,她一点都不希望碰见皇上! 对于有朝终须面对宫闱的事情,她仍然有些逃避心态。 低调的个性使然,她不爱和陌生初见的人有太深入的接触,轻浮之人她尤其厌恶,与人交往全凭自己的直觉感受。对于郎焰君略带轻佻的举动,她虽不习惯,却称不上讨厌,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他只纯粹为了逗弄她,并非恶意的调戏吧! 清明温煦的眸芒中,她找不到丝毫轻薄,只有不知名的魅惑,摔不及防地烙印人她脑海中…… 皇甫暄蓦地站起,收敛远扬的思绪,走到窗边,倚栏凭望云气半掩的明月。 这时,有人推门进房。 “小暄,明晚是小漓的生日宴会,你会跟我一块去吧?” “嗯。”她随便应了声,却问:“在意一个人就是对他有感觉吗?” 皇甫昭愣了愣,“你遇见了什么人了?”她倒好奇了,会是怎样的人让妹子问起这样的问题。 “没有。”皇甫暄回过身笑笑,“随口问问罢了。” “没事就好。”皇甫昭耸耸肩。没事才怪呢! 见她唇角微扬,皇甫暄知道姊姊八成又在胡乱臆测了。她淡淡地道;“别想偏了。” “你怎么晓得我想偏了?还是,本来就是你在胡思乱想?”皇甫昭笑嘻嘻地揉揉她的头,被白了一眼,才双手一摊,“好啦,记得明天要去参加小漓的生日宴会,别让我到时候找不到人。”瞧她刚刚魂不守舍的,应该有把话听进去吧? “咦?”皇甫暄果然一脸疑惑,“你哪时说过这事? 而且我也没答应吧!”她怎么不知道? “现在不就知道了?何况你在我刚进门时就答应了。”皇甫昭戳戳她的额,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便离开了。 没好气地瞪着姊姊的背影好一会儿,皇甫暄知道明天的晚宴是非作陪不可了。以皇甫昭的个性,抗议她坑人耍赖也没用,要论磨人的功夫,她更是比谁都行,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会被她软硬兼施地拖去镇南王府。 这意味她要有心理准备再度遇见他的可能。皇甫暄轻轻叹了口气,素手按上了胸口。 那向来平静的心湖,波起来息…… ☆.4yt☆☆.4yt☆☆.4yt☆ 早朝时刻,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名官员正立在殿中禀奏。 “启奏陛下,近日,萨兰在边界增加了两万大军,又在国中征兵,似乎有不臣之心。臣以为……” 风玄烺听着兵部尚书禀告边关小柄萨兰最近的异常,神色渐渐凝重。 萨兰虽然只是玉门关外的一个小柄,国势远远不如朔风皇朝,但向来以骠悍著称,其人民数目虽仅有数十万,但国中不论男女皆是弓马娴熟的战士,若真有反叛的意图,确实是个威胁。 只是……风玄烺忍不住觉得疑惑,因为萨兰虽然民风强悍,却鲜少主动对外宣战,这十多年来更是臣服于朔风皇朝,谨守每三年进贡一次的本分,何以突然有不臣之心? “萨兰之事,兵部先行商议之后,朕再作裁夺。” “臣遵旨。” 兵部尚书入列之后,见已无人再禀奏,风玄烺便宣布退朝,又另外命令夏侯应天随侍。 静默地行走在回廊上好半晌,风玄烺突然问:“萨兰的事,你有何看法?” 夏侯应天早已在思索此事,便答道:‘“其中必定另有内情,必须派人详查。不过臣以为,此事或许和‘那人’有关。” “是吗……”风玄烺双眉微皱,又问:“关于那件事,你进行得如何了?” “一切都在掌握中。” “嗯。” 随口应了一声,风玄烺便陷人思考中,久久不发一语,直到步入御花园时,才开口摒退左右,只留下了夏侯应天。 “朕近日微服私访,探查民情,未料昨日竟巧遇皇甫暄……” “皇甫暄?是皇上钦点的未来皇后?” “钦点……好个钦点!”风玄烺记起先前被夏侯应天设计,不得不下旨立后之事,忍不住皱眉白了夏侯应天一眼。 夏侯应天双眉一挑,漫不在乎地笑道:“圣旨是皇上所下,自然是皇上钦点的,莫非皇上昨日一见,那皇甫暄竟是个无盐女,所以想收回旨意?” “非也。立皇甫暄为后是为了大局着想,要的是她的身份,至于美丑,早已不重要。”风玄烺心中真正的皇后,只有在他仍是太子时便香消玉殒的太子妃,至于其他女子,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只要身份够高贵,谁是名义上的皇后,他都无所谓。 “那么,皇上有何打算?” 他不答反问:“朕问你,长安四大名门在长安势力如何?以谁为盛?” “皇甫、慕容、尹、贺虽然并称四大名门,但是慕容家自从八年前,前任庄主与家人出游遇袭而亡之后,继任者行事低调保守,虽然还是关中第一大地主,声势却已大不如前;尹家因为继承人一事而纷争迭起,目前掌权的尹老太爷仍健在,所以斗争尚未浮出台面,但是尹老头一旦过世,尹家必定元气大伤,甚至有分崩离析的可能;贺家嘛……家风奢靡浪费,年轻子弟又多行事不端,而且看不到一个真正有才干的,只怕也没多少年好光景了。” “皇甫家呢?” “皇甫家不但家业兴旺,子孙争气,最重要的是团结,这一点便远胜其他家族,足以使家族绵延。尤其前年叛乱之后,皇甫家协助收容伤患、孤儿,又赈济百姓,提供衣食,声望更是达到了顶峰。”话锋一转,夏侯应天勾起一抹笑,“皇上不就是因此挑上皇甫暄吗?” “朕挑上她,是为了玄炜,从来无意立她为后。” “皇上下旨已达年余,此刻纵然想收回,只怕也难。” “朕说了,朕并无意收回圣旨。” “既是如此,皇上为何提起此事?” “皇甫家已太过得人心,若是皇甫暄成为皇后,那么……”风玄烺神色转冷,肃然地看着夏侯应天。 此际,夏侯应天已知晓凤玄烺心中的顾忌,他敛去原先玩笑的态度,微笑里多了丝冷意。 “皇上是怕因此破坏了削弱世族势力的计划?” “不错。”风玄烺清亮的眼眸瞬间变得深沉,“若让皇甫家的势力再发展下去,势必会形成独大的局面。” 纵然对皇甫暄有好感,却无碍他对全局的判断,更不会影响他的行事。 “是否要臣……”夏侯应天双眉一挑,右手虚斩。 “不必。这么做太过直接,容易引人注意,而且若是不小心泄漏了真相,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朕有更好的主意。”风玄烺嘴角微扬,原本冷肃的神色霎时变为温和的笑容,俊朗而无害。 他招来太监,微笑吩咐;“传令下去,要各世族备妥家中所有适龄女子的画像,就说朕要为诸王选妃。” 待那名太监退下后,夏侯应天问道:“皇上为何突然下此命令?” 风玄烺淡淡地道:“这是饵,可以让其他世族壮大的饵。” 皇上是打算让其他世族的势力扩张,维持平衡,避免皇甫家独大?” “不错,表面的平衡绝对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风玄烺剑眉一轩,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光彩,“家族的势力越盛,内部的权力斗争就越激烈,将来的衰败也越彻底。而在衰败之前出现的短暂壮盛,不但可以让他们失去戒心,以便朕根除世族的影响力,更可以趁机扩张的稳固皇族的根基。” “皇甫家那方面,皇上打算如何?光是这样,最后仍是无法削弱皇甫家。” “朕知道。所以朕打算对皇甫家作个测试,和皇甫暄玩个游戏;如果通过了考验,皇甫喧仍会是皇后,而未来的皇子也将有强固的背景作依靠。” 随手攀下一朵雪白的槿花,风玄烺轻抚着柔女敕的花瓣;脑海中浮现一双看似冷漠,却暗藏羞涩的眼眸,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夏侯应天斜睨风玄烺,嘴边噙着一抹含讽的笑容,“说到底,原来是皇上的风流病发作了。” 对于夏侯应天稍嫌不恭的态度,风玄烺毫不在意地朗声大笑,神色自得。 “朕星风流,却不至于让儿女私情于扰了国事。” “只怕皇上怜花太甚,分了心。”夏侯应天将视线投注在风玄烺手中的槿花,意有所指地扬眉。 风玄烺微微一笑,握紧手中的槿花,毫不留恋地拈碎,残花落地…… 他拭去指尖残留的花汁,清冷的眸光直视夏候应天,“你设法让皇甫家和‘那人’扯上关系,把皇甫暄加进原先的计划里。一旦事情不若朕所想的进行,就让皇甫家随同那人覆灭,包括……皇甫暄!” ☆.4yt☆☆.4yt☆☆.4yt☆ 华灯初上,镇南王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装饰得华丽又气派,仆役穿梭来往于各厅堂之间招待宾客,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昭阳郡主风净漓圣眷正隆,她的生日筵席自然是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宾客中,想借由送礼博取她好感,攀些关系的人,固然不在少数,意图趁此良机结识更多达官贵人的也多有人在,于是宴客厅里,时时可以听见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词句,气氛颇为热络。 宴会进行之际,当今圣上风玄烺即将驾临的传言在宾客间漫开,把厅内的热闹气氛推到了最高点。然而消息传到皇甫暄耳里,她却无丝毫兴奋之感,向风净漓祝贺送礼之后,就离开了热闹的宴客厅,一来是不愿见到皇帝,二来是让耳根清静清静。 以前她偶尔会随皇甫昭或项洛妍参加权贵富户的宴会,但诏命加身之后,她就跟这类场合绝了缘。皇后二字带给她太多麻烦,宴席中她总是受瞩目的焦点,伴随着的便是虚伪无趣的应酬,还有一堆趋炎附势之人的嘴脸,这些都令她厌恶极了。 抛开恼人思绪,走人花园的碎石小径,她心情甚好地独自漫游。 远离了嘈杂的人声,庭院里只闻虫儿卿卿鸣唱,夜来浓浓的馨香飘摇着,稀疏的星子烁烁,静谧的气氛舒适而宜人。 一阵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带来吟诗声。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清朗的声音吟罢,又闻一声叹息。 低叹,像是一颗青石,投人她宁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宴席之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衣着鲜丽的男女中搜寻着他的身影,但他并未出现;而现在,他出现了,她却…… 正犹豫着该不该避开,风玄烺已迎面而来。 “郎公子。”收敛游移的思绪,皇甫暄淡漠地颔首,想着该怎么应对。 今夜的他,一身儒士打扮,手持泥金扇,腰系红玉,没有昨日略带放肆的神态,却多了温文儒雅。 ‘小姐好兴致,在此散心。”他拱手微笑,仔细打量眼前佳人。 她身着象牙白织云纹绸缎衣裙,女敕黄色腰带上以金丝绣着两只相对的朱雀,共衔碧绿翠玉;窄袖高腰的服式,配上松松挽就的云鬓,既有少女气息,又不失典雅大方。 被打量得浑身不对劲,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他的目光看似温和,眸芒深处却有种惑人的魔力。 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头望着云多星稀的天空,唱叹道:“古人形容美人,总说是闭月羞花,如今方知不假。”他往前走了几步,笑睇皇甫暄。 她美?皇甫暄轻轻摇头,“你言过其实了。”虽说如此,她心底却有一丝喜悦。 凉风送来一缕淡淡檀香,不知不觉中,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 “是吗?我倒觉得你恰如适才《花非花》里吟诵的那位来去缥缈,教人思之而不可得的佳人。”他专注地凝望着她,再度低吟起那首《花非花》。 思之而不可得的…… 他话中的含意再明显不过,他虽知她有皇命在身,却抑不住对她的情思? 迎视他的双眸,那深沉的黑眸中除了真诚,毫无戏耍意味,她心弦轻动,羞涩地低下头。 她羞涩的模样恰如娇兰初绽般惹人怜惜,他不自觉地走近她,轻声问:“我可以唤你的名吗?” 她有些迟疑,毕竟与他不过相见两回,称不上熟人,让个还是陌生的男子直呼她闺名似乎不妥,但她对他并无恶感,甚至是有些喜欢……她蓦地红了脸,轻咬着下唇,若有似无地点了点螓首。 “暄……”他柔声轻唤她的名,恍如微风拂过她耳际。 “嗯。”她的回答细如蚊蚋,相当不自在,头也垂得更低了。 不忍见她如此窘迫,为了让气氛缓和些,他先是轻笑几声,才道:“方才提到《花非花》,我便想起某人对这首词的特殊解释。那人说,这首《花非花》写的是卖馄饨的情形。” “卖……馄饨?”原本羞窘无措的皇甫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什么解释?” “那人说了,馄饨丢到水里煮开,模样正像是朵花,偏偏又不是花,而蒸腾的水汽恰似雾却又不是雾,正好应了那两句‘花非花,雾非雾’;至于‘夜半来,天明去’,说的是卖馄饨的小贩在夜晚摆摊让人做宵夜吃,到了快天明就收摊回家休息。” 她掩着唇笑问:“那最后两句呢?” “因为晚上卖馄饨的人不多,生意好,一下子就卖光收摊了,所以这小贩出现的时间短得像是春梦一般;而等那小贩回家之后,客人又如何知道往哪里去找他呢?这就是‘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的解释。” “真会胡诌。”她笑着睨了他一眼,“这‘某人’…… 懊不会就是你吧?” “非也。”他摇摇头,挥开手中折扇,轻轻抛动,“这某人若是我,只怕我的夫子要气死了。你倒猜猜谁是这个“别有见地’的某人?”说到这个某人,他的笑容有些无奈、有些宠溺。 她食指轻点着下巴,心想这人应该是个俏皮爱玩的人,再见他脸上那抹笑,她几乎可以确定是谁了。 “是小漓吧!”任谁碰上风净漓,大概都会对她感到没辄。 “你真聪明。”想到风净漓从小到大的种种乌龙事,他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突然吹来阵阵强凤,间杂着几点湿意。不知何时,夜空中已聚拢乌云。 风玄烺仰望天空,微微皱眉,“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这附近并无回廊或凉亭可避雨,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皇甫暄点头同意,与他并肩而行。二人才走了几步,天空便开始落下雨点,瞬间变成倾盆大雨。 瞥眼间正好见到前方几步远有座假山,他立刻拉着她避人假山里,让她躲在里侧,自己则微屈着身子,面对她而立,以背挡去斜斜打进假山里的雨。 挤在如此狭隘的空间中,她静立不动,目光只敢落在他胸前。温暖的鼻息轻拂额上,笼罩着她的融暖体温和淡淡的檀香令她的心跳加速了些。 进洞前她曾有要不要进来的疑虑,担心他会借机逗弄她,虽然允他直呼名字,她仍讨厌自己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感觉。 如今,她的忧虑显然是多余的,他君子地让两人之间隔有一段距离,而使自己整个背都暴露在雨水中。 隐隐约约的,她见到雨水沿着他的脖子流到胸前,儒湿了衣襟,心口不由得涌出一股热流,驱走了身上的凉意,也驱走了他给她的轻佻印象。 她掏出绢巾,拭去他脸上的水痕,然后再往里头缩了缩,直到贴紧石壁,才悄声道:“你……还是站进来点好。” “不用了,谢谢。”他摇头微笑,“我的衣服早湿了,站太近,我怕会滴湿你的衣服。” “反正,我的衣服刚刚就已经湿了……”她慢慢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雨淋久了容易受凉……” “不要紧,我的身体很好。”虽说如此,他仍是顺着她的意思,往里走了一小步。 他宽广的胸膛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更加迫近,她掉开视线掩饰紧张,装做无聊地看着凹凸不平的石壁。 恍然间,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竟渐渐与自己的契合…… “雨停了。” 突来的话语打破了这片沉静,也唤回了她的心神。 他退出了狭窄的山洞,伸手要扶她。 微一犹豫,她搭上他的手,任他搀扶着她离开假山;刚站稳,他便收回了手。 那属于他的温暖散去,她竟觉得有些失落。 ‘你先回去吧,让人看到你衣衫不整的和我在一起,对你不好。”他侧头望向远方的灯火,语气平淡。 他还是顾忌着她的身份吧? 风玄烺陡然转冷的态度让皇甫暄有些难过。 凝视了他一会儿,她转过身,淡然告辞:“我先离开了。” 才跨出一步,手却突然被拉住,她回过头,默然无语地望着他,他的眼中有几分犹疑,有几分希冀,似乎有万般话语要出口,却又无法尽诉,只能静静凝望她。 冷却下的心清又再被挑起,她的眼底不觉流露期待,期盼他说出口的不是拒绝的话语。 “明天……”他顿了一下,轻轻叹气,放开了她的手,“算了,我想……你不会答应的。” 她轻声道:“不说,又怎知我会拒绝?”隐藏袖中的手悄悄握起,仿佛想留住掌中余温。 “明天未时,我在慈恩寺等你。”他露出惯有的微笑,眼神却有些缥缈,“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 不等她响应,他便旋身离去,缓缓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第三章 御花园紫阳亭辰时刚至,距离与皇甫暄约定的时间尚久,加上心情愉悦,风玄烺便派人传召亲信的几名臣于人宫陪他对奕,一行人就在紫阳亭中享用香茗和茶点,下棋闲聊。 睿王风玄烈见兄长春风满面的模样,便好奇地问:“皇兄,您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说话间,他已下了一枚白子。 “看得出来吗?”风玄烺双眉一挑,笑睇风玄烈。 “当然。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不然皇兄怎么如此开心?” 立在一旁观棋的夏侯应天露出暧昧的笑容,对风玄烈说道:“皇上最近找到了新的猎艳对象,今日大概是佳人有约吧。” 风玄烺神色自得地挑眉微笑,“猜得真准。不错,午时一过,朕就要到慈恩寺去会佳人了。”昨夜的欲擒故纵产生了效果,他今日便要看看成果如何。 “这还需要猜吗?”夏侯应天语气含讽,表面上却恭敬地垂首,“臣跟随皇上多年,每回您上青楼酒馆游玩或幽会时,都是这般神情。从小看到现在,都已经看了十一、二年了,还能不清楚吗?’” 旁边的人都是风玄烺的亲信,自小便跟在他身旁:当然知晓他的风流毛病,听到夏侯应天这番话,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这种话也只有你有胆子说出口了。”风玄烺有些无奈地摇头,却也忍不住好笑。 “多谢皇上夸奖。” 夏侯应天故意作态一揖,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过之后,风玄烈追问:“皇兄,您这次又看上谁了?” “一名美人。”风玄烺不甚认真地回答。 听到这样的答复,风玄烈忍不住大皱其眉,纳闷地问:“宫里女人这么多,皇兄您不烦吗?怎么还有兴致出宫猎艳?” 抬头瞥见风玄烈皱眉的模样,风玄烺轻笑几声,悠然自适地吸饮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此乃人生之乐、英雄之乐也,朕又怎么会觉得烦呢?”他从不否认自己喜爱美貌佳人,更以此为风流乐事。 风玄烈撇撇嘴,一脸的不同。 “真要如此,请皇兄先把皇后迎进宫里,省得臣弟每次向母后请安,都得听母后训斥,说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没尽到功谏的责任,让皇上把亲事一拖再拖。” “你似乎漏说了母后催你娶妻的事情。”望着弟弟瞬间变得烦躁的神情,风玄烺微笑道:“这几天,各大世族会送画像到宫里,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吧。” “那些世家千金,要不就泼辣跋扈,要不就懦弱无主见,根本配不上我!”风玄烈不屑地冷哼。 “哦?那要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你?” “在这世上,可以配得上我的女子还没出生!” 听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风玄烺忍不住朗声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纷纷劝他话别说得太满。 风玄烈应了他们几句,对他们的取笑不以为意。 但是见风玄烺手拈黑子,从方才到现在仍未落子,又尽彼着笑,风玄烈忍不住皱眉催促:“皇兄,该你下了,快一点!” 风玄烺收敛笑声,气定神闲地落子,风玄烈亦不甘示弱地迅速下了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持续交战,最后由风玄烺获胜。但是风玄烈不服气,于是两人又下了几局,不过结果依旧相同。 而后,风玄烺又和其他人对奕闲聊,一直消磨到午时,他才改换常服,出宫赴约。 ☆.4yt☆☆.4yt☆☆.4yt☆ 慈恩寺 “喂!没事站在这挡……”男子正欲大骂,但瞧清是谁撞到他后,忽地语气一变,陪笑道:“啊,真是抱歉。 泵娘,你没事吧?”面对可人的姑娘,就算他有天大的气都会消失。 肩头让人撞了一下,皇甫暄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看着山门上的匾额发起呆来。 她冷冷地瞥了那男子一眼,跨进山门。 正殿前庭,铜铸的大香炉香烟绦绕,过浓的熏香显得刺鼻,但香炉旁的信众恍然不觉,虔诚地祈祷着。 置身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素来爱静的皇甫暄不由得皱了皱眉。 和郎焰君约在慈恩寺,却没说在何处见面,她要上哪找人? 没有多想,她依着往日的习惯,走进一条较为静僻的花径,避开喧嚣。 悦耳的虫鸣鸟语衬托出小径的安宁,漫开在空气中的淡淡花香平抚了她原先的些微烦躁。 昨晚回到家后,她想着郎焰君临走前的神情,久久不能忘怀…… 她应该可以信任他提出邀约的诚意,可他的认真确实是真心的吗?还有,心中那莫名的雀跃是否因他而起?她找不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思考了整夜,她发现自己有些退缩,怕面对赴了约却见不到他的失落,也担心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诏命……如果,她没有皇命在身,一切都会简单许多。偏偏皇上隔几日便派女官讲课,提醒她身负皇命,让她想忘也忘不掉…… 然而,今早她还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竟已恍惚地出了家门,来到慈恩寺的山门外…… 不论如何,她还是很想见他的吧! “唉……”她垂首轻叹,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决定四处逛逛,若是碰不到人就算了。 虽是这样打算,她的内心深处却希望能见到他。 因为如果能见到他,她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们有缘份……缘份的羁绊,或许可以抵抗强加的皇命…… 信步漫游,她走进了一片清幽的竹林,凉风拂过,几片青女敕的竹叶飘然旋落。 皇甫暄弯腰拾起一片竹叶,抬头时,却见一双黑靴映人眼帘,然后是一幅品绿色的衣摆…… 她缓缓直起身子,鬓边散落的几绺发丝随即被身前的英伟男子拢至耳后,如此亲呢的动作让她耳根一热,白皙中淡染红润的姣好面容漾出一抹浅笑。 “你来了。”见到他了!或许,他们真的有缘。 风玄烺扬起热切的笑容,清亮的双眼透着欣喜,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却不发一语。 “除了看我……”她清清喉咙,以免语气中透露出太多欢喜,“你没别的表示吗?”若不故做冷淡,她怕自己难以招架那两道炙人的目光,泄漏出太多情思。 望着她强掩羞涩又故做不在乎的可人模样,他心中闪过些许怜惜,收起原先的热烈,换上有礼的温文微笑。 “是我失礼了。前面有座竹亭,不如我们到竹亭坐坐” 他将手伸向她,静候回答。 视线落在他伸来的大掌上好一会儿,皇甫暄放开手中竹叶,任它飘落,然后悄悄垂下衣袖,盖住一双索手,径自走向竹亭。 她的冷淡反应早在风玄烺的意料中,所以他只是微微挑眉,淡然一笑,转身与她并肩同行。 短短几步路,皇甫暄不时斜眼瞄着风玄烺,而他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总在她目光飘去之际报以微笑,让她不由自主地调开双眼。 进了竹亭,她刚坐下,一杯凉水便递了过来。 她愣了楞,接过竹杯噪饮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清甜甘润,一股沁凉直透心脾。 “谢谢。”轻声道谢后,却发现风玄烺只是微笑凝视自己,她不禁有些不自在,连忙道:‘“这水很甘甜,你不喝点?” 他指指她水中的茶杯,“唯一的杯子在你手上。” 闻言,侧头瞥向亭边矮凳上的陶壶,果然不见其他茶杯,她赶紧喝掉杯中凉水,好将竹杯让给他。 正当要递出竹杯时,她猛地想起一事,掏出手绢仔细地擦拭杯缘。 看着她突来的举动,风玄烺顿时愣在一旁,直到她将竹杯递给他,他才爆出一阵大笑。 “这样比较于净。” 皇甫暄一本正经地解释着,粉颊却不争气地泛红。 他的反应意味着他知晓她很在意前日在绿竹居发生的糗事。 他忍住笑,接过竹杯,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将竹杯挂回陶壶的壶嘴上。 见他如此,她月兑口便问:“你怎么不喝?” “我不想被人认为是登徒子。” “我只是单纯把杯子擦干净,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说你有别的意思。” 他似笑非笑地睇凝她羞恼的娇态,神色悠然自在。 “……不跟你辩了!”她转过身子,懒得再和他计较。这几天因他而动气的次数频繁到让她怀疑自己的修养是否退步了。 “生气了?”他剑眉一挑,走到她面前落坐,刻意扬高嘴角,“你知道吗?看你生气真是一件愉快的事。” 看她生气是件愉快的事?! 她听得柳眉倒竖,气愤地瞪着他。 无视她的怒气,他愉悦地轻笑,“你生气的模样真是赏心说目,教人百看不厌。” “一派胡言!难道我生气的模样比笑的时候好看?”她偏头睇着他,嘴里说他胡言,眼角眉梢却微现笑意。 “你笑的时候自然是比生气更美,只可惜我口拙,无法搏佳人一笑。”他耸耸肩,状似无奈地叹气。 看他故意装模作样,她不由得笑着戳戳他的额,“睁眼说瞎话,明明就是油嘴滑舌之辈。” 抬手将她的柔荑握入掌中,他含笑凝望她的美眸,“得到你如此称赞,实在是我的荣幸。” 她轻轻啐了一口,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他掌心的温暖。 得到她的默许,风玄烺脸上笑意更盛,柔声问:“慈恩寺风景不错,不如随意游览一番,散散步。你意下如何?” 皇甫暄点点头,率先起身。 “湖边景致极佳,去游湖好吗?” “就依你。” 语毕,他起身牵着她的手走出竹亭,转入一旁的小径。 ☆.4yt☆☆.4yt☆☆.4yt☆ 踩着悠闲的步伐,皇甫暄轻晃着被握住的手,怡然自适地欣赏夹道盛放的花木,偶尔望望身旁风玄烺的反应。即使与他四目交接时,仍有些不好意思,她已不再避开他温柔的注视。 意识到自己确实喜欢他,她若再扭扭捏捏,只是显得故作姿态。 蓦地,美眸掠过不远处一对浓情依偎的男女,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慈恩寺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新奇的地方,但身旁多了个他,却让她心中涌起一种微妙的感受,这样的感觉全然不同于和家人出游的温馨热闹……有他的身边,多了种被呵护照顾的感觉。怕她热着,他将阴凉的树荫让给她走;知晓她不喜欢接触人群,他避出一方清静,以手隔开她和来往游客的碰撞;她漫步赏景,他配合她的步伐…… 心中想着他的体贴,空出来的左手随意拨弄着一旁团团盛开的绣球花。 “啊!”指尖传来些微刺痛,她一时不备,轻声呼痛。 “怎么了?” “只是被蜜蜂螫到,不碍事。” 风玄烺双眉微蹙,关心地执起她的右手察看,只见一根极细的尖刺插在她食指的指尖上。 望着她皓白的指尖上泛着一丝殷红,他的心中隐隐闪过不舍,专注地盯着那只纤细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拔出尖刺。 “很疼吗?” “不疼。”她柔柔一笑,为他的关怀窝心不已。“瞧,被螫到的地方一点红肿也没有。” “只怕待会儿就肿起来了。” 望了她一眼,他突然低头含住她的纤指,温柔地轻吮着。 她顿时愣住,红霞迅速自粉颊蔓延至耳根。 懊气恼的,但之前他那认真的眼光和现在温存的态度却教她无法发怒,只是止不住心中的羞意。 “我说没事……就没事……”匆匆抽走食指,她的语气因擂鼓般的心跳而显得不稳且微弱。 他缓缓抬头,灼热的眸在见到她眼中的羞涩时瞬间收敛,换上不具威胁的温和微笑。 风玄烺提醒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太快的步调会吓着她,更何况,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并非全然在于她…… 思及此,他的眼光瞬间变得深沉,但随即消逝,神态自若地重新牵起她的手。 “没事就好。快到湖边了,我们走吧。” 这男人……皇甫暄忍不住瞪了他看似无害的笑脸一眼,微嗔地暗骂了声可恶,总是似真似假地逗得她脸红心跳。 面对她的瞪视,他仍是报以笑容,牵着她往湖边走去。 青碧的湖水闪动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灵巧地滑过湖面,画出了闪亮的水花,也有水鸟只是悠闲地漫游在湖上,或交颈相依,或引吭对唱。 湖岸边,女敕绿的杨柳随风款摆,柔软的枝条轻点湖面,泛出圈圈涟漪。 湖心的凉亭上,几名男子正在谈笑,两只小舟系在凉亭边,湖面上亦飘荡着数只小舟,而向来系着小舟的几棵杨柳下则是空荡荡的。 “没别的空船了,好可惜……”皇甫暄不由得惋惜如此的好天气却无法泛舟吹风赏景。 “那边有人要上岸了。”风玄烺微微一笑,指向左前方。 “还真是凑巧呢!”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微眯着眼看小舟慢慢划近。 两人朝左前方走去,当他们到达岸边时,小舟也正好靠岸。 风玄烺接过舟上男子递来的船桨,微笑道谢。 不知是否为错觉,皇甫暄觉得那男子在听到风玄烺道谢时,似乎愣了一下,神色也多了一丝惶恐,但再看时,那男子却是微笑朝他们颔首致意,随即缓缓离开岸边。 些许的怪异让她多瞥了那男子一眼,但随即淡淡一笑,认为自己是多心了。 不再多想,她轻巧地上了船,风玄烺随后跟上,将小舟驶离湖岸,往湖心划去。 ☆.4yt☆☆.4yt☆☆.4yt☆ 午后的阳光洒落和煦的暖意,湖面吹过阵阵清风,绿水荡漾。 皇甫暄慵懒地斜倚着船舷,拉高衣袖,半露藕臂,素手轻撩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此时,小舟已近湖心,风玄琅停止划船,温柔地凝视眼前佳人的恬静身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轻声唱叹,“难得浮生半日闲……” “就是因为偷闲不易才难得呀!”纤指轻弹,她将几滴冰凉的湖水洒到他脸上,俏皮地眨眨眼。 望着她偶然展现的俏丽模样,他不由得心中意动,注视她的眼光变得更加柔和。 悠然戏水的皇甫暄未觉他的改变,仍是一边撩动湖水,一边笑道:“若是整日无所事事,那才无聊透顶呢!”家里就有个人成天闲着不想做事,偏偏又一天到晚喊无聊。 “无所事事吗?我生平还没尝过这般滋味。” 随手拭去脸上的水珠,他状似悠闲地侧头玩赏湖上风光,眼光在掠过湖心的亭子时,稍稍顿了一下,但随即笑容满面地游目四顾。 “喔?”她随口应了一声,拨弄湖水的动作渐小,然后轻轻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掏出手绢擦拭臂上的水渍。 “莫说无从体验无所事事的滋味,即使是想悠闲出游,只怕都难真的悠闲。” “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忙嘛。”她半调侃地扬扬眉。 凤玄烺没有反驳,只是回以一笑。 这时,一群锦鲤游近小舟,戏耍般地抢夺着一瓣青女敕的荷叶,争着推那断了梗的荷叶前进。 他觉得有趣,便将右手探人水中,捞起那片不到他半个手掌大小的荷叶,荷叶下,一只金红色的锦鲤仍倔强地咬着叶下的一小节荷梗,不肯松口。 见状,他笑着伸指轻弹了下鱼嘴,锦鲤终于忍不住张口,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干嘛和鱼儿过不去呢?”皇甫暄不明白他突来的举动。 他偏头笑眯她,不答反问:“你会泅水吗?”说话间,他随手将荷叶抛向右前方。 “会。” 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寻常,她的视线不由得随荷叶而动,只见荷叶安稳地落在湖面,奇异地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她调回视线,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 笑着对她眨眨眼,风玄烺示意她捉紧船舷,又道:“不知道人在水底下不呼吸可以憋多久,我们就来数数看吧。” 皇甫暄一愣,正诧异时,他已开始计数。 “一……二……三……四——” 一道身影倏地自水中窜出,恍如游鱼出水,大量的水花飞溅,模糊了周遭的视线。 “趴下!” 未及细想,皇甫暄立刻依言俯身,眼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风玄烺—— 他闪身避开一剑,右手船桨挥出,正好击中敌人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手中长剑落入湖中。 但那人应变极快,在风玄烺再度攻击之前,左掌往水面斜劈,划出一道水幕,趁机遮掩行迹,同时放出暗器。 几道冷光穿透水幕射来,风玄烺利落地横过船桨挡住,随即用力挥出,划成半圆,防止敌人进击。 此时,小舟猛地一阵摇晃,四周同时飞窜出十几个人,利用跃起后的下坠之势,持剑刺下—— 风玄烺剑眉一扬,迅捷地将船桨挥出,趁敌人尚在半空之时,直击要害—— “啊!” 一名敌人惨呼一声,头颈之间喷射出大量鲜血,自空中坠落湖面,染红了一片青碧。 余人对同伴的惨状视若无睹,长剑直指风玄烺 皇甫暄见状,连忙直起身子,双掌匆匆击出,夹杂着锐利的劲风,分别击向最靠近她的四人,将袭向风玄烺的攻势化去,余人也在风玄烺严密的防御下失手,再度遁入湖中。 心知刺客转瞬间便会再有行动,水上又不利打斗,瞥眼间见湖上小舟纷纷朝此处划来,风玄烺心念一转,身体前倾,以左手揽住皇甫暄的腰,双足用力跃起,同时,右手持桨,运劲朝湖面挥去—— 劲风划破湖面,激起漫天水幕,遮掩了俩人的行动,也令潜伏湖中的刺客们行动一缓。 趁着这一瞬,风玄烺已带着皇甫暄跃上丈许之外的小舟,神态从容地落坐。 “请恕属下失职,未能预先发现刺客。”操舟的男子半跪行礼,恭敬的神态中略带几分惶恐。 “无妨。”风玄烺微微一笑,挥手示意那男子坐下操舟,划向湖岸。 “多谢主人不罪之恩。属下失礼了。”那男子恭谨地颔首致歉之后,才敢坐下,小心戒慎地将小舟驶向岸边。 风玄烺看着已被其他小舟包围,正和宫中侍卫打斗的刺客,若无事地对皇甫暄微笑,“这些刺客也算有耐心了,陪了我们一个下午。” 瞥见一瓣荷叶飘来,他顺手抬起,只见荷叶下还连着一根细长的竹管,而荷梗正插在竹管的口上,便是方才他用来堵住刺客呼吸所用竹管的那瓣荷叶。 “看来这荷叶与我们挺有缘的。”他笑得更开心了还兴冲冲地将荷叶放进她手中,“把这荷叶带回去当作纪念,如何?” 皇甫暄点点头,小心地将荷叶握在掌中,然后月兑离了他的怀抱,默默地转身凝视眼前愉悦微笑的人。 方才突来的狙击和操舟男子的恭敬态度再次证明了郎焰君的身份不凡,但纵使有万般疑虑,她也不打算问出口,毕竟连同此次,他们不过见面三次,实在不宜过问隐私问题。 将她的沉默误以为是方才受突袭遭到惊吓的结果,风玄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只因当她动手协助御敌时,他还以为她的胆识胜过寻常女子,谁知他仍是高估了她。然而,除此之外,他的心中居然还有一丝歉疚…… 虽然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也早料到会连累皇甫暄,甚至,他根本是故意扯上她。但,真正发生时,心中闪过的那抹歉意着实教他意外。 即使如此,该做的,他绝不会迟疑! 计划已经开始! 所有的思绪都只是在脑中一闪即逝,表面上,风玄烺仍是维持着愧疚的神色,认真而诚恳…… 他颔首致歉:“是我不好,连累你受惊了。” 皇甫暄释然地微笑,“出游若缺了突发状况,不就没有什么趣味了?” 知晓她确实无惧方才的情况,风玄烺剑眉微扬,赞赏地直视她无畏的美眸,原先的失望顿时消失。 “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一般的闺阁千金很不同?” “你所谓的不同,是贬我还是损我呢?”她故意反问。虽然从不在意外人的评价,可他眼中露出的激赏却让她欣喜。 “两者都不是。”他轻轻撩起散落在她肩上的一绺青丝,温柔地凝视她微笑的脸庞,“是令人心动的不同,不随流俗的特别。” 他为她心动?! 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有些怔忡地沉溺在他醉人的凝视中,竟莫名紧张地期待起他进一步的表示。 这时,船靠岸了。 风玄烺率先上岸,随即伸手搀扶皇甫暄。 “我送你回去。” “谢谢。”她微微一笑,掩去失落之感。 察觉她脸上一闪即逝的失望,风玄烺心中自得,但并未表露,只是维持笑容,回头吩咐仍候在舟上的男子。 “传令下去,不必跟刺客作生死搏斗,要以己身安危为重。” 听到这个命令,那男子心中一热,大声道:“遵命! 属下誓死效忠!” “死就不必了,你们活着,我会比较高兴。” 风玄烺俯身轻拍那男子的肩膀,然后挥手示意他行动。 那男子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才迅速地将小舟驶向激战中的湖心。 将风玄烺的举动看在眼里,皇甫暄意外地发现他对待部属的仁厚不同于从前见过的王公贵族。 望了望湖心,她主动挽起他的手,“咱们走吧。” 以后,还是有机会知道他对她的感觉的…… 第四章 “唉……”项洛妍重重地叹着气,把手里的书籍往小几上随意一扔,懒洋洋地靠上椅背,“真无聊!” “赖在椅子上头喊无聊,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项络谖抬头瞥了她一眼,念了两句,又埋首回帐册,快速地批阅帐目。对于妹妹习惯性的无病申吟,全家人早不当一回事了。 “还不是傍晚这种讨厌的光线让我提不起劲……” 她交叉十指,伸高了双臂,透过指缝,眯眼看着窗外没入树梢大半的橙黄夕阳。 她最讨厌傍晚时分既刺眼又缺乏生气的阳光了。 “逃避家务的人还真是什么古怪的理由都找得出来啊!要闲着无所事事也是你自个儿找的。”皇甫昭扔出一团废纸,不偏不倚打中项洛妍的鼻尖,“对了,小暄到哪去了?整个早上看她都有点恍惚出神的。”该不会跟前天问她话的原因相同吧? “还不就是男人嘛!”项洛妍模模鼻子,伸伸懒腰,“本来还说不赴约的,结果她午饭后就不见人影了。”郎焰君真不简单,见没两三次面就能把小暄约出门。 “男人!?”项洛谖讶异地停下手边工作,“怎么…… 小暄已有皇命在身,仍有人想追求她?” “谁会有这么大胆子?”皇甫昭食指抵着眉心,脑中测览过长安望族大家的人事资料,但想遍了各家公子,却无人有此可能。 “不知道,至少我不认识。”项洛妍耸耸肩,“是个姓郎的,叫郎焰君,你们认得这号人物吗?”她对郎焰君追求小暄的动机也相当感兴趣。 两人相望一眼,摇了摇头。 “你们怎么遇上他的?” “是前天逛街碰巧认识的……”项洛妍喝口热茶润润喉,娓娓道出那日她们如何巧遇风净漓而结识了郎焰君,以及之后在绿竹居所发生的种种。 “自称是宫中侍卫?但照你描述的穿着、手下排场,说是朝中大臣还差不多。” “有可能是微服视察的官员或王公亲贵。”项洛谖也赞同妻子的说法。 “喜欢一边巡视一边猎艳的高官皇族?”项洛妍回想那郎焰君逗弄皇甫暄的手腕高明而不失下流,显然是个中好手。 “最重要的地方应该是他对小暄说的话,里头大有玄机。”皇甫昭很在意郎焰君最初的几句话,那话里别有涵意。 “听你这么一说……”项洛妍又想起另一个怪异之处,“小漓当时态度也很奇怪,表情也有点暧昧,既是强调小暄未来皇后的身份,却又一副巴不得小暄和郎焰君凑成双的样子。” “自号火焰之君啊……”项洛谖轻抚着下颔,心里有点底了,看向妻子,她似乎也猜到了,“昭,你的答案是?” “我猜是当今皇上风玄烺,你也是吧?” “是皇上!?”项洛妍瞪大了眼。 皇甫昭解释道:“其实很容易推想的。和风净漓很熟,且表态是皇宫中人,所以一般的大户人家自然可以被剔除。范围缩小后,大概只剩下皇室中人、夏侯家、穆家等等……”提到穆家,她就想起初恋情人穆景翔,忍不住多补充道:“不过逸飞可没那么无聊。” “你又晓得了?”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唤着穆景翔的字,项洛谖语气中不免有些酸味。事情都经过那么多年,她还是老惦记着穆景翔的好处。 “哎,别这么酸溜溜的嘛,相公……”皇甫昭柔笑着捧起项洛谖的脸,在他唇上印了一吻。“你不也听不得别人说逸飞不好?” 项洛谖舌忝去唇上胭脂,扬出一笑,“我不过跟你闹着玩的。逸飞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好友。” “竟然骗我!”皇甫昭娇嗔着轻咬了他的下唇一口。 “骗来的糖好吃呀……”项洛谖嘿嘿笑了几声,低头攫获住那娇女敕的红唇,深深品尝。 “唉,现在是讨论郎焰君的身份,要亲热回你们房里再继续!”项洛妍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快点回到主题上吧!” “好啦,真没耐性……”皇甫昭撇撇嘴,顺手整了整衣服,终于又开了金口,“关于郎焰君的身份,真正让我下此定论的要点在于他的自号——火焰之君。” “没错。”项洛谖点点头,“姓郎应该是因为小漓说溜皇上名字中的烺字,才顺势谐音的。至于火焰之君嘛……和皇上同辈的皇族,名皆属火,如炜、烈、煜等等,火焰之君暗指贵为国君的风玄烺也就合情合理了。” “原来如此,仔细推敲的话确实不难。像小暄这么冷静的人,应该也很快就……不对!”项洛妍摇着食指“她可能——”“猜不到!”三人不约而同有些恶劣地笑了起来。 好戏终于开锣啰! “哎,人就是这样,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一旦掺入了个人的情感好恶,便很难思绪清晰地作出正确判断。”项洛妍又斟满香茗,悠悠然地啜饮。 “小暄就算曾想到皇上的名字,凭她对诏命跟授课的满月复不悦,风玄烺这三个字一定马上被剔掉。”皇甫昭扬了扬白女敕柔夷,妩媚一笑。枉费妹子向来冷静自持,从没对任何男子动过心,碰上风玄烺这个风流天子恐怕是难以自拔了。 “小暄若能爱上皇上,心甘情愿出嫁,算是好事。 但她知道真相后,会不会负气逃婚?”项洛妍不由得担心。皇甫暄心性淡泊而纯真,要是晓得她相信的人有意欺瞒她,还是她讨厌的皇帝,打击一定很大。 “如果情况演变成这样,皇甫家的未来就危险了。” 项洛谖手指轻敲着桌面,客观地分析:“皇后选秀几乎网罗关中名门佳媛,长安四大家除了慕容家,尹、贺、皇甫皆有人选,朝廷想拢络世族的用心可见一斑,选上小暄当然也不是偶然。与皇甫家联姻,对朝廷绝对是有益的,既可借此掌握皇甫家的状况,也多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姻亲;若小暄抗旨,朝廷就有理由铲除目前为四大家之首,声势极盛的皇甫家。” “哦?”项洛妍支起下巴,“听你说起来,我们家还真像是不可不去的毒瘤呢。” “若被抄家,浪迹天涯也是不错呀!”皇甫昭手一拍。状似天真地笑问:“到时候我们举家迁移域外,如何?” “你听过哪个人治病只治标不治本的?斩草不除根,先前的功夫根本就是白费的嘛!”项洛妍懒懒地泼她一盆冷水,“抄家兼诛九族,哪还有命去浪迹天涯。” “开开玩笑也不行?”皇甫昭轻啐了声,注意到夫婿的沉默,“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扩充分铺和西进的计划要暂且缓缓,等小暄的事告一个段落再说。” 她沉吟片刻,轻吁了口气,“暂且搁着也好……反正目前边关的局势也不太合适。前些日子从玉门关传回情报,萨兰最近动作频繁,边地说不定会起战事…… 项洛妍啜了口茶,一边把玩小几上的茶壶,一边道:“既然要暂时压低姿态,那干脆再搞垮几家分铺减减声誉好了。” “这提议好啊!不过咱们家的铺子可不能说倒就倒,裁撤雇佣倒是可行。”皇甫昭马上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名单,在项洛妍面前晃了晃,“我刚才拟出来的。泾、绛、汾三州的几个老家伙,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近半年来的手脚特别不干净……难得小妍主动开了金口,就交你去处理,我会叫孟询、盂跟着,如何?” “咳、咳……”项洛妍听了差点没被茶水给呛死,她根本是信口胡诌的! “你这是答应了?”皇甫昭作势要召来属下交代此事。 “咳咳……我不要,别找我麻烦!”她咳嗽着嚷嚷。 “某人回来啰。”项洛谖看着窗外,帐房前的青石径上,一个着白衫绿裙的女子正往蓝芍轩的方向过去。 斗嘴中的二女立刻体战,一齐转头,同声道:“回来得正好,叫她进来聊聊吧!” ☆.4yt☆☆.4yt☆☆.4yt☆ “那是什么?”项洛妍指指皇甫暄手中那奇怪荷叶。 看得出来,皇甫暄的心情相当好。 “算是……礼物吧。”皇甫暄取下荷叶,放到小几上插有水莲的水盘中,用那根细竹管拨弄着漂浮的荷叶,一边调侃道:“你不是很讨厌这个充满麻烦的地方吗?” 她本想直接回蓝芍轩的,但经过帐房外时,被项洛谖给叫了进来。 “若不是没人陪,我就是闲着无聊也不进来。”项洛妍自文自怜地叹完气,抬头环视周遭的书架,“光看这满坑满谷的帐簿卷宗,已经让我一阵头晕目眩了。” “文的推托做不来,武的方面又随随便便不勤练,姑丈姑妈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懒女儿。”皇甫暄淡淡地挖苦她,眼底隐泛笑意。 “练武能达到防身保健的目的就行了,专精深入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呢!把人家讲成那样,真过分!”项洛妍佯怒地捶了她一下,“怎不说说你丢下我一个,跑去跟郎焰君幽会呀?” 两朵红晕俏生生地浮现她粉颊上,“不过是见个面,别曲解成幽会。”她没强硬否认,因为项洛妍一定多嘴地全披露了出来,回答不是的话,待会儿仍会被逼问。 “下次郎焰君送你回来,替我们引荐引荐吧?”皇甫昭充满兴味地挑挑眉。 “恐怕没这种机会。”皇甫暄淡淡地一句话带过,水盈的眸子里似有怅然。 一出慈恩寺门,她便和郎焰君分手了,他要她先行的理由仍是为了避嫌。为了她的名誉,这么做无疑是正确的。即使家人谅解纵容她的任性,她却不能因此任意带给他们麻烦,而他的处境也是有着无法解决的难处。 思及此,她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重重叠叠尽是他依依不舍地凝望她的神情,浓浓的眷恋里交错着情非得已的歉疚…… 在那凝眸深处,她见到了他无以倾诉的情意…… 丝丝缕缕缱绻缠绵,罗织成一片情网,捕捉住她的视线同时也缠裹了她的心…… 唉,她究竟是认真了呀……他为她指上的小小伤口心疼的样子,在湖上将她紧紧拥护的胸怀,那似是告白的情语,种种的温柔,都让她开始真诚去面对已被触动的心弦。 “小暄,你没忘了身上所负的诏命吧?事关皇甫家的利益,你该清楚的。”项洛谖的问话略显严肃,意在试探她的心意,当然也顺便逗逗她。 皇甫暄回过神,沉默了会才道:“我没忘……但,也没多想。” 其实,她并非完全没考虑过。在这段不算短的期间,她已为诏命的事做了许多的退让。 看来总是安然接受现实的她,其实从未勉强过自己,只是顺着感觉,从中找到最合适自己的出路,对郎焰君也是……她对他有好感,甚至心生情意,她想就这么下去,直到无法……纵然,她怀疑自己真能割舍,但,现实必将逼得她不得不割舍。 想着,心竟隐隐泛疼,让她有些黯然地低下头。 看到她这般模样,项洛谖笑着拍拍她的肩,“你怎么想就怎么做,无论结果如何,全家一定都尊重你的选择。” “大哥!”她讶然抬头。 “大哥逗你的啦!”皇甫暄认真的样子让项洛妍笑了出来,食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呵呵,看来,你这回是来真的啰!”坦白说,她一直觉得表妹的个性很有趣,别看表面一派冷漠,好似不易亲近,其实脸皮薄又内向,只要点得破她的心事,逗逗她也不是件难事。 “你别乱说!”她羞红了脸,垂首嗔语。 “还撑什么?这里呀……”项洛妍食指刮过她白里透红微热的脸颊,“都露馅儿啦!” 皇甫昭微笑看着她,“你不是常说要顺其自然的吗?尽避接着心意做,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妹妹能顺顺利利地跟皇上培养出感情,在他心中奠定一定的地位,再好不过了,她当然要大力鼓吹啰。 一句“顺其自然”扫去皇甫暄心中的阴霾,露出了微笑。 “对了,还有件事……”项洛谖自抽屉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夜昙!?她要来了!”见了信封上的字迹,她惊喜地瞪大了美眸。 她要来了,从苗疆来看她…… 皇甫暄心中有万分雀跃,恨不得能马上见到恍如另一个自己的谷夜昙,好将过去一年半来的种种心事与她分享。 ☆.4yt☆☆.4yt☆☆.4yt☆ 昏暗的房间里,幽渺的月光是仅有的光源,但却将房内的气氛衬托得更加阴森,恍若鬼域。 窗边,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冷冷地质问:“你明明说风玄烺没带护卫,为何却冒出一堆碍事的宫中侍卫?!” 月光映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中扬起了一阵笑声。 “他确实没带护卫,那些人是我派去保护他的。” “你派人保护他?!”中年男子的神色愈发森冷,沉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样死在刺客手中太便宜他了。” 清扬的语音刚落,一名紫衣青年步出了角落,朦胧的月色笼罩在他周身,更加显出他的从容。 “是吗?”中年男子冷笑着斜月兑他,眼中尽是怀疑,“你该不会是舍不得现在的荣华富贵,改变心意不想杀他了吧?” “荣华富贵?”紫衣青年双眉一轩,不屑地嗤笑,“荣华富贵算什么?以我的能力,就算只是一介白丁也必能成为人上之人,岂会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若是如此,你为何要与我合作?”与他合作虽已有半年,但中年男子始终怀疑他的目的,深怕他是皇帝派来提他把柄的人,只因他爵位尊荣,不但是皇帝最亲信的宠臣,血缘亦相近。 “我只想要亲手毁了朔风皇朝,摧毁夏侯奉国一心一意辅助的朝廷,让风家败亡!这就是我唯一的目的!”墨黑的眼瞳陡然间迸射出杀意,散发着强烈的怨恨,“我要夏侯奉国死不瞑目,他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与枷锁,我要百倍还给他!他越是忠于风家,我就越想将一切弄得天翻地覆!只有毁了一切,才能抹去我心中的恨!” 怒涛般的恨意袭来,中年男子的怀疑少了大半,但终究未能放心,神色中仍透着些许猜疑。 “你不信?”紫衣青年勾起一抹冷笑,挑眉月兑视他,“别忘了,你是我的表叔,我的妹妹又嫁给了你的义子,加上先前我写给你的誓约书,我们早已是坐在同一艘船上的人了!” 暂时按捺下疑惑,中年男子漠然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派人保护那个狗皇帝?” “我说过了,不想让他死得那么便宜!”月光映照着青年俊美面容上那抹浅笑,衬着他眼中嗜血的冷芒,愈发透着邪气,“我要他在死前尝到心碎之苦,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只要让他知道你是背后主谋,就足以让他痛彻心扉了。”中年男子寒凉的语气中微带试探,阴鸷的眼定定地看着他。 “这还不够!”紫衣青年握紧双拳,眼中精光大盛,“十几年的怨恨岂能一朝了尽,你又甘心三十年的忍气吞声只用一刀来解决他吗?” “我怎么可能甘心!”想到风玄烺之父的夺妻之恨,中年男子的神色瞬间充满怨毒,咬牙道:“这三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记着风敬恒是怎样对我的!夺走阿鸢害死我父,还妄想用小小的侯爵之位来敷衍我!如今,他虽然死了,但是每次看到与他神似的风玄烺,我的心就像万蚁啃噬一般!包可恨的是,他还是阿鸢的儿子!” 夏侯鸢呀夏侯鸢……三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记着这个名字……为了她,他终生未娶,宁可让香火断绝;为了她,他隐忍恨意,替风敬恒出生人死,只为了偶尔能见到她,纵然朝拜之时,看到她坐在后位之上望着他,他便心如刀割…… 而今,风敬恒驾崩已久,他与夏侯鸢仍不得聚首,甚至连见面都难!一切只为了那该死的皇太后之名! 如果没有朔风皇朝,如果他掌握天下大权……那么他不但能夺回夏侯鸢,也能报复风敬恒对他做的一切! 因着这个想法,一年前,他开始筹划叛变,而到了如今,更变本加厉,想要将数十年累积的怨恨都发泄出来,恨不得风家的人越痛苦越好! 恨意掩盖了他的精明冷静,心中想到的只有如何泄恨,于是,紫衣青年在此刻成为他最有力的盟友。 “说吧!你另外有什么好主意?只要能让风玄烺痛苦,只要能毁了风家,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这个代价不必我们来付。”紫衣青年半垂眼帘,薄薄的红唇勾起一抹诡橘的微笑,“你总不想事发之后,让你的阿鸢恨你杀了她的儿子吧?” 中年男子一愣,皱紧了眉头。 “别担心,只要你依我,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背黑锅。” “怎么做?” “记得那迟迟未被迎入宫内的皇后吗?” ‘你是说皇甫家的次女皇甫暄?” “正是她。” “为何提起不相干的人?”除了毁灭风家,他对其他人、其他事都不感兴趣。 “大大有关系!因为风玄烺爱上了她,所以她将成为我们刺杀风玄烺的利器。”紫衣青年了脸上涌现残酷的得意笑容,“想想看哪,风玄烺死在心上人的手中,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呀!” “你确定风玄烺爱上了皇甫暄?”纵然心中已为他所说的情况而血液沸腾,巴不得早点实现,但中年男子仍有所怀疑,“事情著如你所说的一般,为何他迟迟不迎接皇甫暄人宫?” “为了保护她。”紫衣青年双眉一挑,含讽斜月兑他,“以风玄烺的精明,你以为他会察觉不出有人图谋不轨吗?又怎会笨到把心爱的人置于险境。” 中年男子虽不喜他轻蔑的态度,但不得不同意他的话。 但听他续道:“关于此事,他虽然意图瞒过众人,奈何情难自己;近日来,他数度与皇甫暄幽会,终于暴露了此事。” “纵然如此,你要怎样让皇甫暄为我所用?” “我已经请到武林三大神医之一的绝命医邪来执行摄魂术,只要中了摄魂术,她便会成为我们的傀儡。” 紫衣青年扬起得意的微笑,眼光调向窗外昏黄的月色,“朔风皇朝现在就像这微弱的月光,在西沉之前,做着无用的挣扎!” “不错!很快的,朔风皇朝将成为历史陈迹,由我所取代!”想到得意处,中年男子放声大笑。 冷眼观看他的得意,紫衣青年神色淡然地打断他,“在那之前……表叔,你似乎也该向我保证你的诚意,交出你的誓约书。” “没问题!” 中年男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随即取饼一旁的纸笔书写誓约书。 交换誓约,以为牵制…… “别忘了先前的约定,仅写自己的誓词,不提对方名字,一如我所写的。免得我怀疑你的诚意,误会你想趁机反咬我一口。”幽渺的声音缓缓响起,冷冷地提醒他。 他颔首保证他的诚意,随即低头继续未完的誓约书。 紫衣青年露出了诡谲的笑容,墨黑的眼眸隐约闪过一丝血红……那是野兽盯住猎物的眼光! ☆.4yt☆☆.4yt☆☆.4yt☆ 东宫菊园月渐西沉,人犹不寐…… 夜已深,草地上镶缀点点露珠,在迷朦月色下闪动着晶莹的光芒,恍若洒落了一地珍珠。 微风拂过,几许寒意随风漫开在寂静的夜里,却吹不进风玄烺心里。 每次重访旧时居所,漫步在菊园的小径上,他的心情便会格外平静,仿佛世间喧嚣都被隔绝在墙外。 此刻,他伫立在菊园中心,侧耳倾听夏夜的声音,更觉得白日的思绪都得到了沉淀,所有的疲累也化为无形。 多年来,菊国始终是宫里唯一的净土,也是他心中永难遗忘的美好…… 他记得,一到霜月寒天,满园菊花便会绽放,黄菊、白菊、红菊、绿菊……似织锦般在园中延展,美景犹胜春色;然后,清香随风溢出墙外,令整座东宫都漾着淡淡菊香…… 他缓缓闭上眼,一阵微风拂过,他仿佛闻到了菊花香,又好象见到伊人一身素雅,立在重重菊花间,手拈白菊,垂首轻嗅花香…… 殿下…… 她总会在他注视时抬起头,含笑呼唤他……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当她抬起头,她的脸孔却像笼罩了一层轻纱般,有些模糊……他瞧不清是怎样的容颜,再思索,却与另一张娇颜重叠…… 他猛地睁眼,一切幻象归于无形,只余无边的寂静。 纵然仅仅是一瞬,却教他心惊,为那突然出现的娇颜,也为那模糊的容颜——他的亡妻。 饼往温存依旧铭记心中,三年誓约至今不忘,但,未及三年,她的容颜竟悄悄地变得模糊,余下的,仅有荡漾在风里的温柔,抚慰他白日的烦愁。或许,这些最后也会被取代,在不知不觉中…… 他知道自己有些动心,为了皇甫暄…… 身后传来细微的足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必回头,风玄烺已知晓来者是谁,因为除了夏侯应天,没有人敢不经通传就闯入菊园打扰他的静思;但,令人疑惑的是,这样的深夜,宫门已闭,夏侯应天为何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问话间,他转身面向来人。 “今晚由臣值夜。” “难得你会亲自值夜。” 风玄烺微微一笑,朝前方的凉亭走去,夏侯应天尾随在后。 “寅时过半了,皇上怎么还没睡?虽然明日…… 不,该说是今天了。虽然今天不必早朝,似乎也不宜太晚歇息。” “朕不累。” 步上凉亭,风玄烺摆手示意夏侯应天落坐,自己也拣了最靠近花丛的椅子坐下,伸手轻抚绿叶。 见状,夏侯应天眉头微皱,淡淡地问:“快三年了,还是忘不了她吗?” “世上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正因为怕遗忘,所以才到这里提醒自己要记住。” 风玄烺站起身,双手负在背后,转身仰望斜挂天际,已然缺口的月。 他的记忆就像天上的月,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残缺……从最鲜明的满月缺成下弦月,然后越来越细,终将成了虚无的朔月……遗忘了所有,只记得曾经存在过……然后,另一个记忆将会取代她,一如月亮由朔月再渐渐地回成满月。 “孝惠皇后已经死了,如果忘了她便罢了,何必要提醒自己记得?”夏侯应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风玄烺回头淡淡一笑,“那是过往最美的一段回忆,朕不想忘,何况,泠儿值得我……” “你用三年来哀悼她已经足够了!”夏侯应天霍地站起,冲动地打断他,“特意虚悬正妻之位,登基后不立后;不得已立了皇甫暄,又百般拖延,为的不就是她吗? 如今,她要求的三年之约已经要到了,你何不干脆忘了?” 面对他失礼的态度,风玄烺只是平静地指出他的误会,“三年之约并不是她要求的,而是联自愿的。”轻叹一声,又道:“朕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不管以前或现在,你始终不喜欢泠儿。” “臣岂敢对孝惠皇后有意见。”夏侯应天轻哼一声,别过头。不论是活着或死去,她都夺去了风玄烺太多的注意力,他怎么可能喜欢水泠! “夏侯——”风玄烺皱着眉,有些不悦。 即使知晓风玄烺不高兴,夏侯应天依旧倔强地偏着头,一脸的不驯。 见状,风玄烺无奈地叹日气,转移话题。 “昨天朕要你把皇甫暄牵扯进谋叛的事情里,你做得如何?如果还没进行,那就直接停手。” “为什么?”夏侯应天疑惑地挑眉,不明白风玄烺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没为什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但是臣已经安排好了。” 闻言,风玄恨沉吟片刻,才道:“若是如此,你设法阻止事情发生。联想过了,皇甫家虽然势大,但朕自忖可以控制。” “仅是如此,皇上会如此轻易放过皇甫家?”夏侯应天挑了挑眉,有些挑衅地问:“恐怕与皇甫暄有关吧?” 风玄烺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回答:“确实如此。 朕今日遇刺,她的表现不错,不惧不惊,视若平常,单这一点,她便够资格当朕的皇后,何况除了胆识之外,她的性情恬淡,以她为后,后宫不致有太多争端。而正因为朕已经确定她足堪为后,就不必对皇甫家动太多手脚,因为皇甫家必须成为未来太子的有力后盾。”诸多借口,只为隐藏真正的理由。 “是吗?不是因为皇上喜欢皇甫暄?”纵然他看他平静地分析利害,全为大局着想,但夏侯应天却察觉风玄烺在提到皇甫暄时,眼中隐约闪过的一丝温柔。 “朕欣赏她。”心虽意动,风玄烺却不愿也不能明白表示,不只为了对亡妻的三年之约,也为了他所担负的责任,不容他展现弱点——动情,便有了弱点。 即便他回答时神态自若,夏侯应天却不相信这番说辞,紧拧着眉,沉下了脸。 原先使计逼风玄烺立后,虽说是因为被太后和母亲烦得受不了,但有一半的原因却是希望风玄烺能因此忘记死去的水泠,别再守着虚悬正妻之位三年的约定;谁知风玄烺表面没说什么,却以教导宫规礼仪为由,硬是将婚期拖延了一年多,而三年之约到下个月便满了……未料,在将满三年的时候,皇甫喧却可能成为另一个水泠,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不愿多谈他的感情,风玄烺刻意问:“夏侯,你证据收集齐全了吗?” 知晓他有心逃避,夏侯应天不再多言,半垂眼帘,淡淡地回答:“没有。” “证据如果收集充分,你就直接收尾,不用再牵扯其他事情了。”略一停顿,风玄烺又特别叮嘱:“记得阻止对皇甫暄动手的事。” “臣遵旨。”夏侯应天双手掩人衣袖中,握紧了袖袋中的信,暗自下了决心。 第五章 车水马龙的东大街上,店铺林立,是长安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朔风皇朝规模最大的隆应钱庄便设立在此处。 将几个大客户送出店门时,隆应钱庄的三掌柜瞥见一名身着淡紫衣衫的年轻女子往店口走来,急忙迎上前作揖。 “二小姐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路过,顺道进来看看。大哥在里头忙着?” “真不凑巧,谖少爷半个时辰前就回山庄去了。您要不要入内喝杯凉茶,休息休息?” 三掌柜摆出请的手势,暗暗观察她的反应。擎宇山庄的四位千金里,就属二小姐皇甫暄最是难以捉模,除了说话少有抑扬顿挫,脸孔也总是冷冰冰地板着,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 “不了,你尽避忙吧。”她淡然说完,随即转身离开。 心情甚好地徐步走在往来的人潮中,想到适才的情况,她嘴边忍不住泛起笑意,同时,她却察觉有人鬼鬼祟祟地跟踪她。 来者不善! 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穿出人群,她拐进一条静僻的小巷,然而巷底却是封死的。 她回过身,镇定地面对紧随于后的六名大汉,眼中毫无惧色。 “皇甫暄小姐,我家主人吩咐小的,务必要请小姐到府上作客。请吧。”为首的男子虽是打躬作揖,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如果我说不呢?”她冷眼斜月兑神色顿时变得凶狠的六人。 “那就恕小人失礼了!”男子咧嘴残笑,挥手命手下齐上。 她冷哼一声,发掌化去迎面袭来的攻势,但脚跟却踩着地面的坑洞,一个踉跄,颈后便挨了记手刀,晕了过去。 ☆.4yt☆☆.4yt☆☆.4yt☆ 后颈的疼痛唤醒了昏沉的意识,她扬睫顾视四周,发现自己置身在陌生的房间里。 绑走她的人是谁? 坐起身子,揉了揉还有些麻痹的脖子,她不由得秀眉微蹙,心里嘀咕着适才挨下的那记手刀还真重! 正抱怨着,却听到了开门声。 “皇甫小姐,主人有请。” 两名男子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一处华丽的厅堂里,朝堂上的人行过礼后,随即退到她身后戒备,防止她逃跑。 堂上坐着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神色漠然地望着她。 “你就是皇甫暄?” “既然都把我捉到这里了,又何必多此一问。”男子浑身散发着邪恶的气息,锐利的双眼阴沉得教人看不清他的想法,紧抿的唇更不见丝毫善意,让她不敢稍有轻忽,一脸警戒地盯着他。 他冷笑数声,眼中精光大盛,如箭般刺向她。 “确实不必多问,只要等你杀了风玄烺,你就毫无用处了。” 要她杀了当今皇上?她不由得满头雾水,不知自己何时牵扯上皇帝了。 “这与我何干?你就为了这没啥大不了的事而绑架我吗?”她嫌恶地看着他脸上涌现的杀意。 “与你何干?”他走下首座,用力捏紧她的下巴,冷冷地道:“未来的皇后娘娘,这几日你一直和狗皇帝幽会,看来颇为亲热,是行刺他的最佳人选!” 小暄要嫁人了,而且是嫁给皇帝,所以才会一年多没来见她?!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瞒着她……她小脸一白,早先到长安时的期待雀跃顿时消失无踪,只剩下愤怒。 扯掉他箝制的手,她默然地冷瞪着他。 “真教人期待呀!”无视于她的瞪视,他露出残忍的微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当风玄烺知道心爱的女人居然狠心杀他,一定会很心痛吧!等了三十年,终于让我等到了这天!” 她哼了声,嗤笑他的目中无人。 ‘如果我不愿意,你又有什么办法驱使我?” “听过摄魂术吗?”他斜眼月兑视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听过。”很稀奇吗?她也会呀! 她脸上漫不在乎的笑容,让他原本的得意削减了几分,但随即回复,神色也变得阴狠,沉声道:“你要笑也只有现在了。一旦你中了摄魂术,就会完全听命于我!” “哦?说大话是很容易,但是……”她轻笑着弹了弹指。 就在同时,立在她身旁及厅门边的人纷纷倒下,泛黑的脸孔因痛楚而扭曲,身子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后便再无动静,七孔流血地断了气。 “你有几分本领能教我听命于你呢?”她挑了挑眉,神色冷肃地看着眼前惊骇得目瞪口呆的中年男子。 “你……”他惊诧地瞪着她,不敢相信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小心你身上的毒发作啊!” 她突然逼近他,让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你是谁?”慌张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随即恢复了冷静。 “我是谁?”她带着讽笑,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手下办事不力,摆了个大乌龙,主子果然也是个糊涂蛋呐!” 若非为了弄清意图伤害皇甫暄的幕后主使者,她才没这么容易让那群鳖脚的家伙绑来。 她的嘲讽让他心中大怒,但碍于她下毒的功夫,只好忍了下来,冷眼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坐到太师椅上。 她微微仰起下巴,轻蔑地省了他一眼,“下药也好,摄魂也罢,对我、对皇甫暄都是没用的。” “你以为你随口说说,我就会相信吗?”他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地脾睨她,“我就不信大名鼎鼎的‘绝命医邪’会斗不过你这个贱丫头!” “信不信随你,不过呀、话说得太多可是很伤喉咙的……”她支着下颔,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她刚说完,一阵灼热的刺痛便袭向他的喉头,痛得他双手捂着脖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能替你解决风玄烺,不过,你不准再对皇甫家的人对歪脑筋,尤其是皇甫暄,否则我会教你死无葬身之地!至于这一次,就算了。” 语毕,她站了起来,取出一粒红色药丸放在桌上,他赶紧抢过药丸服下,不久便觉得舒坦许多。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杀风玄烺?” “我高兴!”她漾出浅笑,眼底却是一片森冷,“记住我的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又岂能将赌注压在我一无所知的人身上!” 她原本无意再与他啰唆,但想到要杀风玄烺或许会用得着他,这才勉强施舍他一个答案,淡淡地道:“我叫谷夜昙,之所以答应和你合作,是因为风玄琅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 “我要如何找你?”她提到风玄烺时眼中闪过的厌憎让他相信了她的话。 “我会在擎宇山庄落脚,有任何消息就差人送信给我,我若有事,也会让人通知你。”话锋一转,她冷然道:“不过记住,你绝对不能再对皇甫暄出手。” 对手若是绝命医邪寒非绝,谷夜昙便无法完全肯定皇甫暄会不受摄魂术影响,是以刻意强调此事,吓阻对方轻举妄动。 “好,我保证不对皇甫暄出手,但是你最好不要耍花样!”迫不得已,他只好应允。 “我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谷夜昙瞥了他一眼,“该你报上名了!” 他坐回首座,神色傲慢地昂首,说出了他的身份。 “忠勇侯魏应行。” ☆.4yt☆☆.4yt☆☆.4yt☆ 擎宇山庄潋月池里,荷叶盈盈挺举,掩映着粉红雪白正盛开或含苞待放的荷花,高挺的茎梗间偶尔可见色彩艳丽的鸳鸯悠游穿梭,岸上垂柳如帘,迎着清扬的熏风袅娜款摆。 青青柳帘下,皇甫暄褪去了鞋袜,倚坐在岸边斜倾入池内的老干上,左脚踏着权枝,右脚悬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沁凉的池水。沐浴于和暖光点中的姻雅身影,仿佛融入了这安宁的气氛里,成为池畔风景的一部份。 “啾、啾啾!” 一阵鸟鸣插进了些微的风声中,几只别处飞来的雀鸟,在枝叶间搏戏跳跃,抖落了几许女敕绿柳叶。 拂去身上落叶,折起近日来已再三读过的纸笺,她低头望着水面,水中映出一张带着浅笑的清丽脸孔,就像那人正在眼前笑望着她。 即将到来的那个人拥有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 小时候,祖母常说姨婆有个长得跟她一样,只晚她一个时辰出世的小孙女,她总不大相信,世上同时出生的人何其多,就算是孪生姊妹也未必相像,那位远房表妹即使像她应该也只是某种程度罢了。直到八岁那年,踏上祖母的故乡苗疆,见到了那位经常被提起的表妹——谷夜昙,扎扎实实地教她吃了一惊。 至今,她仍未忘记初见夜昙时,那种仿佛在现实触碰到自己镜中水里的影,虽然模得到却好似随时会消散,既真实而又虚幻的感觉…… 出生上的共同点,似乎有着奇异的魔力,深厚地联系起两个从未交集的心灵。她俩没一会儿就打成一片,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她曾怀疑,其实夜昙和她是真正的双胞胎,由于某些因素被分开抚养…… “咚!”一颗小石子落人池中,打断她的沉思。 “只会对着水面发呆,就不会到苗疆找我!” 熟悉的娇女敕嗓音掺杂着浓浓的怨怼,皇甫暄蓦然回头,唇角淡笑绽放成灿烂的笑靥。 她匆匆跳下树干,顾不得一旁的鞋袜,赤脚踩上草地,一把抱住来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间,“真的是你……” “真的还假的呀?这么想我……”谷夜昙在她耳畔吹气,双手悄悄地下移到她的纤腰间。 皇甫暄身子一颤,按住腰旁不规矩的小手,没好气地瞪着充满恶作剧表情的小脸,“真胡来!” “我本来就爱玩爱闹,你该比谁都清楚。”谷夜昙坏心眼地斜斜扬高了唇角,挣月兑压制,变本加厉地搔她的腰,怕痒的皇甫暄只有闪躲的份。 两人玩着闹着,最后双双滚到草地上。 “真的想我?”谷夜昙枕上皇甫暄的大腿,伸手捧住她的脸,仔细地端详着,在这段半长不短的日子里,她的气息变了……向来少现情绪总让人觉得冷硬的脸庞放柔了,眉宇间染了一层淡淡的娇媚……她自己一定都没察觉吧! “抱歉,被一堆烦人的事绊住了,一整年都抽不出空……”皇甫暄歉然地撩开她额上散乱的青丝,略一犹豫,又道:“我被立为皇后了。”下意识的逃避,使她一直拖延;现在说了实在是不得以,她进长安时可能已略有耳闻,迟早会问起。 “知道。”谷夜昙眨眨眼,调侃道:“一进城门便有人对我这未来的皇后娘娘打躬作揖呢!”被绑架、跟魏应行合作当然不能说。 “那种虚伪的尊荣我一点都不希罕。”皇甫暄轻哼了声。 ‘你见过皇上了吗?” “没有。”回答得利落,像是要撇清关系。 若照魏应行的说法看来,暄和风玄烺应该颇有来往,为何她却说没有?难道风玄烺隐藏真实身份去接近她?如果如此,那只要找机会揭穿风玄烺的身份,一定能引发她的反感。 掩去心中想法,谷夜昙好奇地问道:“皇上做了什么?”她几乎不曾将好恶表现得这么明显。 皇甫暄撇撇嘴,道出过去一年来受尽的不清静。 难得听见她唠叨抱怨,谷夜昙不由得捧月复大笑。 “连你都笑我。”皇甫暄点点她的俏鼻。 “难得听你发牢骚嘛。”谷夜昙坐起,撒娇地环着她的肩,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问,“暄,你……有没有心上人?” 皇甫暄略有不自在,目光飘向别处,沉默不语。 “告诉人家嘛,我又不会笑你。”谷夜昙转过她的脸,要她正视着她。 “没……”粉女敕的颊悄悄地漫开一抹淡红,皇甫暄握住她的双手,温声安抚她的不满,“要真有,我不会瞒着你的……” 她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再过一阵子吧……等她确知了郎焰君的真意,等她能够确定和他之间的牵系牢固得……即使圣旨也无法打破…… 那时,她一定会说的,一定…… ☆.4yt☆☆.4yt☆☆.4yt☆ “失败了?”看着魏应行阴沉的神情,清扬的语音添人几许嘲讽,“我说表叔呀,你连捉个女人都做不到吗? 喷!看来你老了,不行了!” “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魏应行瞪着坐在一旁的紫衣青年,将误擒谷夜昙之事说出,但省略了自己中毒的那段。然后,冷冷地下结论:“那女子精于下毒,算起来,我们是多了一个帮手,有益无害。” “有益无害?”紫衣青年不屑地哼了一声,轻蔑地斜月兑魏应行,“你忘了我们的目的是要让风玄烺死在情人手中,心碎伤痛之后才让他死去吗?若只是要杀风玄烺,难道我自己做不到吗?要下毒。难道绝命医邪不如二名乡野女子吗?” “但那名女子与皇甫暄长得一模一样,这点才是我说的最大助益!”魏应行忍下因他的轻蔑而起的不满,漠然道:“由谷夜昙下手,与皇甫暄亲自下手并无差异,因为外表看来,她们根本是同一个人。” “她们长得一样?”紫衣青年状似随口询问,心中却因这意外的消息而重新估量全局。谷夜昙的存在,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不错。正因如此,与其费工夫施展摄魂术,还需担心走漏消息,不如让谷夜昙下手。一旦成功,我们得利;若是失败,无凭无据,她也无法牵扯上我们。” “你想的倒周全。”紫衣青年勾起一抹笑,不知是赞同或嘲讽。 魏应行故意忽略他的表情,双手负在身后,昂首道:“总而言之,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随你,只要不坏了大事就好。”紫衣青年漫不在乎地说着,同时起身伸了伸懒腰。 “该怎么做,我很清楚,不必你多说。” “希望你真的清楚。” 他挑衅似的扬眉,却又在魏应行不及反应前转身离去。 ☆.4yt☆☆.4yt☆☆.4yt☆ 晌午过后,风玄烺便待在御书房处理群臣的奏折。 这几日边关又传来消息,显示萨兰颇有蠢动之象,甚至可能纠合了附近的其他小柄。因此昨日早朝,他下令众人针对此事提出意见,今早便收到了一堆奏折。 由于萨兰的事加上其他事项,奏折堆了有半个人那么高,使得风玄烺从晌午到黄昏还没全看完。 放下手中的奏折,他揉了揉后颈,抬头轻吁了口气,才发现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暗,还清楚地听到渐沥的雨声。 命人掌灯的同时,他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酉时已经过了三刻。” “这么晚了。” 风玄烺剑眉微杨,起身步下御座,来回走了几趟,稍微舒展筋骨。 “皇上,您是否要歇息一会儿,用点晚膳?” 他回到御座,重新拿起读到一半的奏折,露出苦笑,“等朕看完李爱卿的万言书再说吧。” 说是万言书,其实何止万言……虽说李爱卿的意见向来鞭辟入里,可是引经据典太过,每次上书必定是厚厚一本,平日还无所谓,但今日奏折这么多,可就叫人有些吃不消了。 无奈地叹口气,风玄烺认命地继续看他的奏折,幸好他的奏折虽长,文采却好,不当奏折而当成文章来看倒也是不错。 两刻钟之后,风玄烺终于看完了那篇奏折。 将那份万言书摆到已看完的那叠高高的奏折上,再看看另一叠只有数寸高的奏折,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随侍的太监立刻机灵地奉上香茗,问道:“皇上,现在要传膳了吗?” 他一点头,那太监赶紧去传膳。 趁着这空档,风玄烺烺放松了身子,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累呀……前些日子不过稍微轻松了一下,老天便看不过去了,让今日的奏折暴增到惊人的程度,不过最磨人的,还是那封长得不能再长的奏折。看来他得找个时间跟李爱卿说一说,又不是在定什么规条律法,奏折不必写得经细靡遗……即便是官规,只怕都没他的奏折详细。 想到宫规,“报应”二字突然闪过他脑海。 当初他为了不想立刻迎娶皇后,刻意挑了宫里最啰唆的女官去教导皇甫暄宫廷的礼仪和规矩,还特别吩咐要说得钜细靡遗,而现在,他也尝到了这滋味,真是不好受呀……想来皇甫暄更是受不了吧! 脑海中浮现皇甫暄不耐烦却又必须强忍的模样,风玄烺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唤来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叫女官们从明天起不必再去皇甫家了。” 虽然不解皇上何以突然下旨,那名太监仍是速速领旨而去。 心念一动,风玄良又命人准备笔墨纸砚,打算画幅图送给佳人,也算是一点小小的补偿。 描绘未久,晚膳便送来了;内侍虽然催请用膳,但是他兴致方浓,没有理会。 画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小心地将画卷好,命人拿来一只长匣,把画放进匣中,然后对一名宫女吩咐道:“你立刻把画送到镇南王府,交给昭阳郡主。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她。” 她双手接过木匣,领旨而去,将出御书房门口时,恰好和一名太监擦身而过。 那太监施礼之后,禀告了夏侯应天来访的消息,风玄良随即宣他晋见。 他一进门,风玄良便笑道:“你来得正好,陪朕用膳吧。” “臣遵旨。” 施礼间,夏侯应天悄悄地对风玄良使了个眼色,风玄良会意,便对左右吩咐道:“朕与宁定王有要事相商,你们都退下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御书房。” 待所有人离开,风玄良便拉着夏侯应天的手走进隔间的小室里,要他先坐下用膳,再谈其他事情。 用过膳后,夏侯应天才将他查探到的事情告知风玄良。 “竟有此事……”风玄良双手交握在桌上,身体靠着椅背,略显惊讶地扬眉。 “臣也是因为不及阻止魏应行对皇甫暄下手,想再行补救之时,才意外得知了这件事。” 其实不是不及阻止,而是夏侯应天压根没打算阻止,只是突然冒出一个谷夜昙搅乱了计划;不过若非谷夜昙貌似皇甫暄这一点可能会使风玄良因不备而受伤,他也不会告诉风玄良这件事。 “长得和皇甫暄一样的女子,似乎挺有趣的……”惊讶之后,风玄良换上兴致勃勃的表情,又问:“查出那名为谷夜昙的女子与皇甫家有何关系了吗?” “尚在调查。” “嗯……有机会的话,朕倒想会会她。” 夏侯应天眉一挑,冷冷地提醒:“皇上别忘了她的目的。” “那又何妨呢?”风玄良神态自若地微微一笑,心中颇为期待。 ☆.4yt☆☆.4yt☆☆.4yt☆ 夜深了,皇甫暄仍未就寝,只因风净漓雨夜来访,带来了一件让她惊喜万分的礼物,教她了无睡意。 斜倚着躺椅,她就着烛光专注地欣赏一幅提有“花非花”诗句的半身像,画中的佳人正是她。 这幅画虽无色彩,只以浓淡墨色简单勾勒,那画中人儿却是栩栩如生……菱样的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流转的秋波中情意暗藏,看得出描绘此图的人相当仔细,将感情注入了每一笔、每一画中…… 文字能雕琢造假,但丹青所表现出的情感是虚伪不来的,唯有以心为笔,以情为墨,才能使图画动人心弦,感受到绘画之人的真意。 鱼雁往返了数天,他当然写过情诗诉情,可都没能像这幅画带给她莫大的感动。 他是真的在挂记着她呀,否则画中的她形象不会是如此鲜明。 想象着他描绘时的情景,她胸臆中盈满了温暖的甜蜜,食指轻轻地抚过纸面上的樱唇,脸上不觉漾出一抹跟画中人儿一样的微笑,只是这现实中的微笑还多了一些幸福的滋味。 窗外传来瀑漏雨声,她低声念过“花非花”,忆起在镇南王府的夜晚。 那晚,天气突然变了,他们躲入了狭小的假山洞中,洞内的黑暗阻隔了外头滂沦的大雨声。在那短短的时刻里,好似一切都凝止了,天地间只剩他俩……她听不见任何声响,却在宁静的空气中感受到他的心跳,强而有力的心音牵引着她微乱的气息,他融融的体温包围着她,替她驱走身上的寒意…… 他的温柔在那个晚上正式驻进了她的心房。 在提诗的落款处轻印一吻,她将那纸笺按在胸,合上眼帘。 雨声渐沥,她仿佛又在耳边听见了他的心息…… 第六章 清静的小庭中,粉色的芙蓉在晴空下盈盈绽放着柔女敕的瓣蕊,淡雅的馨香若有似无地伴随南风四散,引来蜂蝶穿梭其间。 比夜昙从枝头上掐了朵盛开的芙蓉簪在发髻上,又剪下几枝待放的花苞,轻唤了嗅花香,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白皙的面颊像是淡染了芙蓉般的粉彩。 就在她捧着花要进人蓝芍轩内时,小径上有个十三、四岁的娇俏少女跑了过来。 “暄姊姊!”那少女开心地直朝她挥手。 嘻!又是个把她跟小暄混在一起的人。谷夜昙暗笑在心中。 她跟皇甫暄两人的关系虽然只是远房表姊妹,皇甫暄却似乎浓厚地继承了祖母那方属于白苗一族的血统,她们不仅在同年同月同日出世,脸孔也出奇的相似,简直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也因如此,她们的感情不下于同胞手足,某些方面或许还更能互通心意。有时她不禁怀疑,她和皇甫暄是被分开养育在不同家庭的孪生姊妹。 玩兴一起,她敛容装出皇甫暄平日的神情,想逗逗那认错人的少女。 “有事吗?”她淡然笑问。 风净漓扬扬手中的信,左手勾住她的臂膀,甜笑着偎近她。 “猜猜这是谁写给你的信?” “我不太会猜谜,你说不就好了?”谷夜昙忍不住拧了拧风净漓红红粉粉的细女敕脸颊。那甜甜的笑靥一开始便博得她的好感,再者,皇甫暄很少让人与自己这般亲昵,这女孩想必是非常熟习的人。 风净漓皱皱俏鼻,嘟起了小嘴,“讨厌啦!暄姊姊怎么也学妍姊姊捏人家的脸。” 比夜昙抿起唇边笑意,觉得她的反应很好玩。 “谁写的信?” “是烺哥哥要给你的。”风净漓将信函递给谷夜昙。 “烺……给我的?”由于不甚确定烺哥哥是否就是魏应行口中,与皇甫暄幽会的当今皇帝,谷夜昙垂眼看着信封上收信人的字样,压低了声含糊地带过。 “对呀!”风净漓拉拉她衣袖,满脸好奇地催促,“你快看看信上写了些什么嘛!” 比夜昙眸中冷光一闪,随即放柔了略现僵硬的表情,佯作不好意思地抽出信笺。 信中提出了邀约,让她肯定了写信之人便是风玄烺。 风净漓兴致勃勃地凑上前读信,笑道:“暄姊姊,烺哥哥约你三天后的未时,在西郊叙秋园见面耶!” “嗯。”谷夜昙收好信笺,瞄了她兴冲冲的小脸一眼,“你可别乱说哟。”这是个对风玄烺下手的好机会! 风净漓露出理解的暧昧笑容,眨了眨眼,“放心,人家一定保密,不会让人打扰你和烺哥哥的约会。”她可是乐见其成,才不会去破坏好事呢!“那我还真该感谢你啰。”虽知她和风玄烺是一伙的,甚至还可能是牵线的红娘,但她的甜笑和亲热的撒娇就是让谷夜昙生不出恶感。 ‘那……”风净漓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我这个传情的信差有没有奖品呢?” 奖品?小暄会送她什么做奖赏呢?谷夜昙伤脑筋地皱皱眉,忽然瞥见廊下的小几上摆着朱漆食盒,是早晨她和皇甫暄喝茶聊天时留下的。 “仙楂糕可以吧?”她拿起食盒,整盒塞到风净漓怀中。 风净漓一见甜食,眼睛倏地发亮,开心地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暄姊姊最好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愣了愣,“……你高兴就好。” 这时,远方传来阵阵呼唤声。 “郡主,您快出来吧……” “郡主,您在哪呀……” 风净漓吐吐舌头,嘟嘴咕哝:“真缠人,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快走吧!”谷夜昙指指左后方墙边的小门。 风净漓有些奇怪,通常皇甫暄总会摆出要她自己看着办的表情,今天却还帮她指路……但她并未多想,匆忙谢过,便一溜烟地穿过小门,找皇甫红霓去了。 凤净漓一走,谷夜昙神色马上冷了下来,脑中盘旋的尽是那日皇甫暄推托她的问题时,脸上悄悄泄漏几分羞赧的神态,还有她再三阅读风玄啰情书的幸福模样。 有什么好瞒着她的?她们之间不是向来不存秘密的吗?把她当成外人似的!她要真有了意中人,她一定会诚心祝福的…… 对于皇甫暄的不信任,谷夜昙心中一阵酸楚,两人近十年的深厚情谊,竟敌不过一个男人? 紧紧捏住了信函,她恨意骤生,决定要好好教训那个破坏她跟皇甫暄感情的人。 但,这件事决不能让皇甫暄知道,所以她隐藏了愤怒,终于等到了第三天…… ☆.4yt☆☆.4yt☆☆.4yt☆ 比夜昙一大早就出门了,皇甫暄一个人在书斋里看了几本书觉得有些闷,便独自在庭中散步。 随手摘了一朵粉色的芙蓉,她仰望蓝天浮云,心中兴起一丝喟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这样的好天气,不该一个人的…… 内心这种空虚的感觉就是思念吧!身边虽然多了夜昙陪伴,每天也都过得相当充实,但他的影像不时便索绕上她的思绪,让她从眼前的事上分了神,就连午夜梦回之际,那梦中的片断也是绕着他打转…… 何时能再见面呢?她想着,手中的花朵不知不觉中已被拈光了花瓣。 望见树下皇甫红霓和风净漓坐在树下,她扔了残留的花尊,走过去找她们聊天。 未料,风净漓一见到她,立刻惊讶地张大了眼,诧异地问:“暄姊姊,你怎么在这里?” 皇甫暄奇怪地反问:“不然我该上哪?”这里是她家,她当然待在这儿呷! “那烺哥哥怎么办?你明明答应赴约的。” 皇甫暄蹩起秀眉,心想:自上次游慈恩寺后,她并没再和郎焰君有任何约定,莫非是…… “小漓,你确定跟你说话的是我三姐吗?”皇甫红霓双手环胸,几乎肯定风净漓是认错人了。 “不是暄姊姊,难道会有别人吗?” “你碰上的应该是从苗疆来玩的表姊谷夜昙。” “你表姊?可是……”风净漓回想当时那人的脸孔,怎么看都是暄姊姊呀! 皇甫红霓点点头,“认错也是应该的,她跟三姊长得很像,不知情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皇甫暄的神色变得凝重,着急地问:“小漓,约在哪里、什么时辰?” “未时在叙秋园。” 未时……离现在只剩两刻钟了! 皇甫暄立刻转身往马棚的方向奔去。快马至西郊不到半时辰,她还是赶得上的。 ☆.4yt☆☆.4yt☆☆.4yt☆ 长安西郊叙秋园数株紫藤纠结着梧桐,青绿的蔓茎在分歧的枝栩上盘曲缠绕,仿若一个大伞扒,笼罩住大片凉荫,阻隔了炙人的艳阳,荫下凉风习习,拂动着串串自枝叶缝隙垂落的小紫花。 美景当前,谷夜昙却无心玩赏,因为不清楚风玄烺的相貌,而先前信上也没明订约在何处见面,她只能等,等风玄烺自己找来。 代替皇甫暄赴约的事毕竟让她心虚,尤其不了解皇甫暄和风玄烺究竟交往到什么程度,她不禁担心会不会还没动手就被揭穿了。 有点烦躁地拂去落在身上的紫花,她从石椅上站起,冷眼环顾四方的游客,搜寻着可能的人选。 一名褐衣男子朝她走了过来,脸上堆满笑容,意图搭讪无人作伴的美人。 比夜昙看他相貌平平,气质不雅,只冷冷地丢出一个字,“滚!” 被她阴冷的目光瞪得头皮发麻,那人自讨没趣识好模模鼻子,乖乖离开。 之后没多久,又有其他男子想借故亲近,都被她用冷漠的眼神打发了。 连续赶了五个人后,谷夜昙的心绪更加浮动,脸色也沉了下来。蓦地,在来来往往看不清长相的游客中,她见到一名英伟挺拔的青衣男子,雍容的气度教她不自主地屏息。 男子向她走来,带笑的眸光和煦如风,轻拂在她身上,让她感到一种独特的温柔。 “久等了。” “不……我也刚到。”谷夜昙微微一笑,压下心中的惊讶。这个让她双眼一亮的男子竟是风玄烺! “走吧。”他回以一笑,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上哪?”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让她别开了眼,而他掌心的热度更令她不自在,心下不由得有些慌张,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她必须镇定,才能伺机出手。 面对她的疑问,他有些讶异地佝:“你上次不是说想到园里的紫藤苑看看吗?” 上次从慈恩寺出来时,听她提起叙秋园里的紫藤苑,似乎颇感兴趣,此番他才刻意约她到叙秋国,何以她却一脸茫然?难道…… 她赶紧收起疑惑的神色,换上歉然的笑容,“我忘了,抱歉。” 纵然心中有所猜疑,风玄烺却没表现出来,以惯有的笑容询问:“你还想去吗?” “为什么不?藤花像一串串紫色铃铛随风摇摆的景象真的很美……来了却不去瞧瞧,太可惜了。”她的目光飘向紫荆树下几串垂落的藤花,眼角漾出笑意,率先往藤林内部走去。 她决定再多观察风玄烺一会儿,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并不坏,至少他温文尔雅的气质举止令人颇有好感,比起浑身上下散发着浊臭恶气的魏应行更是好上太多了。 同时,她也开始犹豫,想教训他的念头不再像先前那么强烈。说起来,答应魏应行行刺风玄烺是出于一时冲动,初闻皇甫暄要成亲的消息令她气昏了头,而皇甫暄隐瞒她太多心事也让她十分不满,觉得冷淡了她这个形同孪生手足的表妹,可现在她似乎狠不下心。 或许在回到家之后,该挑明了跟皇甫暄谈清楚,告诉她自己连日来的抑郁和不平。 如此想着,她内心着实轻松不少,便愉快地观赏起周遭雅致的园景。 “真是漂亮啊!”她触模着紫色花串,低声赞叹。紫藤在苗疆本就罕见,更别说是这般恍若满园紫蝶飞舞的景况了。 “你喜欢吗?” “嗯。”点头的同时,她却不免有些遗憾,过一阵子她回到苗疆就见不到这般美景了。 望着她娇美的笑靥,风玄烺轻挑起她额前的发丝,柔声问:“你觉得这里的景色和我们上次去的宁定王府相较,何者为佳?” 比夜昙心中一凛,沉默半晌,才笑了笑,“我想,我眼前的风景最佳。” 她悄悄拉开与风玄烺的距离,也拉回被美景分散的注意力。她是打消对风玄烺动手的意思,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听说紫藤苑的中心处更美,我们走吧。”风玄烺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恢复原先的清亮温柔。 这一次,他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则轻握着她雪白的右掌,让她偎在他怀中。 比夜昙几乎整个人贴上了风玄烺,令她尴尬地羞红了脸,但是局势演变至此,已不容拒绝,只得乖乖任他拥着。 她偷瞄着风玄烺怡然自适的模样,好象相当习惯,不免臆测着皇甫暄和他一同出游时,都是这般亲密吗? 察觉了她的注视,他略为缓下脚步,特意对她露出迷人的微笑,眸光中盛载了醉人的温柔。 她心头猛跳了下,忙找话掩饰片刻的失神,“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心中暗叫糟糕,这男人不知道还会对她做出什么! “你脸上很于净,只是……”他略一停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疑惑,“你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她紧张得语气不稳。他发现她的假扮的? 他低头佯作沉思的模样,好半晌才抬头,“是了,你今天似乎有些避着我,不像往常那般热情。”说到“热情”时,他刻意朝她眨眨眼。 热、热情?! 比夜昙霎时红霞满面,脑中尽是些春光旖旎的画面。她暗暗握起拳头,要是他真有逾矩的行为,她就真的不客气了。 看她这模样,风玄烺忍不住笑了出来,坏心地低头在她耳边呵气。 “两位,要亲热也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吧。”平板而冷涩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被他拥着的人应该是她,是她呀! 皇甫暄冷眼看着状似亲呢的二人,心口像被针扎了般的刺痛。她用力地咬着下唇,握紧双拳,压抑着想冲上前把他们分开的冲动。 她怎能……怎能作出这样的事来! “暄……”谷夜昙回过涨红的小脸,惊讶极了。四目交接,她在皇甫暄的眼中见到了失望、伤心和气愤,心中顿时感到懊恼和难堪。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匆匆挣月兑风玄烺的怀抱,她焦急地跑到她面前解释:“暄,不是这样……”千万千万别误会她呀! 见到谷夜昙泛红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皇甫暄的怒气消了大半,不忍再苛责她,但硬着的语气却软不下来,“有什么解释,回家再说吧!” “对不起,我只是……”谷夜昙抑不住泪水,偏又不知从何解释起,只得懊恼地跺了跺脚,掩面飞奔而去。 望着她伤心欲绝的身影,皇甫暄终究没出声叫住她,只有轻声叹了口气,以前从来不会为了她假扮自己而生气的,今天却…… 转过头来,却见他浓浓的剑眉纠结,神色肃然地望着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你所见,赴约的不是我,而是跟我长的一模一样的另一人。”被他近乎质询地问话,皇甫暄回答的口气也不太好,错并不在她呀!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低吼。 此刻.她看不见那直温柔笑着、呵护着她的郎焰君,那双眼眸不冉清和也不再温暖,只有冷漠,她眼前的男子仿佛成了个陌生的人,陌生得让她心寒。 她不要看到这样的他…… 沉静下杂乱的心情,她沉默半晌,缓缓地道,“这是个误会。” “好大的误会!”他冷笑几声,神色越发阴寒,“你若无心,大可拒绝我的邀约,无须敷衍了事,派个和你面貌相似的人来戏弄我!” “不……”她走到他面前,有些沙哑地轻声解释,“小漓搞混人了,接信和应允的人都不是我。如果为了搪塞你,我又何必来?”她顿了顿,“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激烈的反应着实教她惊讶,这表示他是在乎她的吧! “真的?”风玄烺忍着笑意,仍就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真的。”皇甫暄不由得泄露出几分着急,她都那么诚恳地解释了,他还要怀疑她的真假。 眼见情势已完全逆转,他不再逗弄她,释然地笑笑,“我相信你。” 皇甫暄松了口气,自他口中说出的话语抒解了她紧绷的情绪,沉重感尽去。但得到他的信任后,她难免想着,他真的瞧不出端倪?她与夜昙毕竟是两个人,而且夜昙又不清楚他跟她的情形,容貌举止虽能模仿得维妙维肖,仔细分辨还是会有所差异的。 他真的感觉不出来吗? “怎么了?” “只是忽然觉得,无论如何修身养性,低俗的心念依然会存在……人要与庸俗全然断绝真是件困难的事。”就那么瞬间,她差点问出了那个问题。 难啊,她终究是寻常之辈!她自嘲地扯扯嘴角,她奢想过多了,他所认识的她并不深刻,更不知有谷夜昙的存在,要分辨出来根本不可能。 “你是不是怪我没认出你和她的不同?”略一思索,他便猜到了她的心事。 她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我没那个意思。执着在强人所难的事情上,除了徒长烦恼外,什么也得不到,何必呢?” 原以为她会为此而心存芥蒂,甚至因此与他争吵,是以风玄烺才先声夺人,故意误会她,让她急于解释而忘了怪罪他,未料却是他多虑了,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计较! 再想到自己早认出谷夜昙并非皇甫暄,却借机戏弄谷夜昙,还装着不知情地误会皇甫暄…… 一丝歉疚悄悄涌上心头,风玄烺默然无语地望着她。 面对他的歉意,皇甫暄只是淡然一笑,挽起他的臂膀,“现在,你该陪我这个本尊游园赏景了吧?” 在后位一事未解决前,奢求太多只会让自己变得不知足,她晓得他的歉意,晓得他的在意,这些便足够了。 她的不贪求让他心生怜惜,立即以笑容响应她难得的主动,与她并肩而行。 经过谷夜昙一事,他对迎立皇甫暄的决定更加确定了!不只因为相信她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后,也能做好皇子的教养工作,更因为对她动了心,只是……对皇甫家的处理就必须用点功夫,既要他们势力兴旺,又要避免他们势力渐增,中间的尺度必须拿捏好…… 因为分心的缘故,风玄烺比往常来得沉默,教皇甫暄有些不习惯。 走了一段路后,她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话?” “佳人在旁,我怎能不沉醉忘言?”他立刻收敛心神,神色也瞬间变得温柔,甜言蜜语习惯性地月兑口而出。 皇甫暄微低下头,心里有些甜蜜,却又有股淡淡的感伤。 她相信他的温柔对待完全出自一片真心,可她总觉得抓不住他的心思,那令她倾醉的柔情有时反像是重重交掩的纱幔,阻隔了她更深的追寻。 他们的关系并不踏实……两人间的牵系太薄弱了,只建立在互有情意之上,少有心灵的深层交流,这样太贫乏了。 而且,他似乎不晓得,或者该说是无法理解她其实是不安的。对于他,她已全然敞开心胸,他却没给她任何承诺…… 或许,她想太多了……她该相信他的,口头的承诺并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他的真心。 如此一想,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见她露出笑靥,粉颊淡染红晕,风玄烺想起自己的虚假,心中又添歉疚;即便如此,他仍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作为。 迅速抛开不该有的思绪,他带着皇甫暄往紫藤林深处的飞紫亭而去。 飞紫亭位在叙秋园的东隅,也是此园邸景色最美的地方,在这附近的紫藤树龄皆达百年,茂密的枝叶、藤蔓接连成一片偌大的凉荫,每逢花开时节,放眼望去,茫茫一片紫色铃串摇曳生姿,女敕紫色的落瓣随风起舞,远看林间紫烟迷茫,近观则似千万只紫蝶翩翩飞舞,吸引了游人如织。 站在亭前,皇甫暄昂首仰望匾额上苍劲有力的篆字,轻声问:“这亭子的传说你听过吗?” “你是指姻缘亭的传说?” “嗯。”她悠悠地叙述起传说:“开国君主风令伟在那棵老藤下邂逅了他日后的妻子,俩人相携相持,白头偕老……” 她的目光落在亭边那棵最藤最老的紫藤下,几个年轻姑娘或低首虔诚祈祷,或在藤枝上结系写着意中人姓名的缎带,盼能因此缔结良缘。 “也许,我们也能成为姻缘亭的另一个传说。” 看着她羡慕向往的神情,他竟月兑口说出自己也没料到的话。 她颇感意外地看着他,心中一阵悸动。 “但那毕竟是不可能的,除非……我能以另一个名字存在。”皇命横亘在他们之间,如果无法解决,她与他……不会有将来…… “也许不必。”话既出口,他也不打算收回,顺势还给了她一些暗示。 “哦?”她讶然地望着他自信的笑容,觉得他话中别有深意,却不愿也不敢多想。 没再多说什么,他牵着她的手走向一旁系满缎带的紫藤,还跟围在紫藤旁的姑娘们讨了两条缎带。 她拿起其中一条,紧紧握在手中,心儿怦怦地跳得厉害。 深吸了口气,她强抑着紧张,故作镇定地轻声问:“要做什么?” “我想学她们结姻缘带,只是不知这法子对男人是否有效。”他晃晃手中的缎带,微笑的模样仿佛一个好奇的大男孩。 “谁要和你结姻缘!”话刚落,她便羞红了脸。 他微笑不语,只握紧了她的手。 察觉到旁边几位姑娘羡慕的眼光,她甜滋滋的心里却掺杂了几分苦涩。从前不在意的皇命,如今却像千金大石般压在想追随他的心上,教她不知如何抉择。 懊成全自己吗? 她心里乱纷纷的,难以做出选择,再看他却一副胸有成竹,完全没有任何担忧烦恼的模样,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办?” “嗯……如果男人结这带子没效的话,那我们就一起结。”明知她问的是什么,风玄烺却故意逗她,还笑得颇为得意。 “我在说正经事!”皇甫暄嗔恼地抢过他手中的缎带,蹙眉道:“我要问的是、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地咽下,她跺了跺脚,背过身去不理他。 “我说得是正经事呀!”语音里尽是无辜。 她哼了一声,猛地回身瞪了他一眼,“那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拿我身上的皇命怎么办?” 他还悠哉悠哉的,她可是烦恼得要命! “一切顺其自然即可,你何必忧虑?” ‘你……”她气得接不下话,那句她一直奉行不渝的“顺其自然”,此时听来尽是无比刺耳。 面对她的怒气,风玄烺只能微笑以对,毕竟戏还没到收场的时候,而且他还想享受追求佳人的滋味,不愿自曝身份;不过最要紧的,她嗔恼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教他忍不住想继续逗弄她。 “你只会笑,就不懂体恤我的难处……” 皇甫暄本还想说几句泄泄闷气,棚架上头的枝叶却沙沙颤动了起来,叶隙间几缕银光掠过,五、六个黑衣人连人带刀自棚顶垂直穿刺—— 两人倏地往不同方向跳开,因为应变迅速,并未受伤,然而原先在树下的姑娘们却都重伤毙命,一时间,鲜血漫流…… 一击不中,黑衣人又向两人进击;来人攻势凌厉,他们手无寸铁,只好赤手空拳与刺客交手,而后又有十几人自紫藤林荒僻的角落现身,加入了战局。 风玄烺略一计数,来袭的刺客有二十余人,不但人数胜过上次,连武功也强多了,偏偏这一次,潜伏在叙秋园的侍卫似乎被其他刺客缠住了,因为他听到不远处的几个地方都传来了打斗声。 虽然如此,他自忖尚且可以轻易解决这些刺客,只是不知皇甫暄的武功是否能对付得了。 瞥眼间,见她出掌击倒了一名黑衣人,风玄烺心中一安,知晓她不会有问题,便决定拿这些刺客来活动活动筋骨。 缠斗中,黑衣人别有用心地渐渐拉远他们的距离,以围攻包夹的方式,切断了二人的应援。 怎么又碰上这样的事? 皇甫暄厌烦地皱着眉,拳脚齐发地打落迎面砍来的尖刀。 她并不想杀人,但这些黑衣人相当难缠,看准了她与郎焰君无人支持,仗着人多势众,轮番攻击,想借此耗尽他俩的体力,再趁机狙杀。 眼看刺客们被打倒后又站起继续进攻,简直没完没了,她心一横,旋身踢飞背后偷袭的黑衣人,顺势抄起遗落在地上的单刀,轻盈地穿梭于黑衣人间,挥转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银光,银光所及之处皆喷溅出怵目殷红,血色刀光交映,一时间林中哀嚎四起。 打斗之余,皇甫暄仍不时分神留意风玄烺的情况。 只见他神态自若地周旋于众黑衣人间,不疾不徐地闪避还击,姿态潇洒,显然游刃有余,完全不需她担心。 就在她放下心,将注意力转口之时,眼角余光却瞄到棚顶又有两人窜下,直袭他的背后。 大惊之下,她发掌隔开前方阻碍,手中单刀激射而出,贯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同时纵身跃至风玄烺身后,硬生生地接下一刀。 强忍肩上剧痛,她倏地回身,一掌击毙杀伤她的人,而后再也支持不住,呼吸一窒,无力地倒下—— “暄!” 风玄烺原本自得的笑容瞬间变得阴寒,焦急地将她揽人怀中,同时发掌击退身旁的几名黑衣人,并趁着得空的瞬间,利落地封住她伤口附近的大穴,匆匆退至一棵紫藤下。 望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一股痛恨的杀意自他心中升起。他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冰冷的眸光缓缓扫过剩余的十几名黑衣人。 凛冽的气势逼人,一时间,黑衣人竟都不由自主地觉得心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退了两步。 风玄烺以与冷酷神情全然不同的温柔,小心翼翼地让皇甫暄倚靠到后方的紫藤树上,随即纵身袭向一名黑衣人—— 他的攻势来得突然,吃惊之下,那名黑衣人连忙避开。余人亦退了一步。 孰料他只是虚击,趁他们闪避的那一瞬空档,足尖挑起地上的长剑,右手接住,顺势刺出—— 霎时,长剑幻化成数十道寒光,疾如闪电地刺向四面八方;风玄烺的身影随剑光而行,癫狂的姿态恍若风卷残云,残酷地将一切化作虚无…… 须臾,风暴止息。 无情的眸扫视过地上的尸首,确定所有黑衣人都已毙命后,他回身走向等候在紫藤树下的皇甫暄,神色慢慢变得柔和,适才杀戮的疯狂已远去。 稍微检视她的伤口,他补点了几个穴道,然后撕下衣摆为她做简单的包扎。 凝视着她因失血而苍白的娇颜,无数的疑问浮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温柔地拭去她额上的冷汗,他神色复杂地低语:“你明知会受伤,明知我的武功远胜于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 轻轻抚上他的颊,她微微一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你安好……” 她回想不起当时到底抱着怎样的情绪,只晓得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万般的不愿,不愿他受一丁点儿的损伤…… 她温柔的声音拂过耳际,也拂过他的心……瞬间,他的双眼变得深沉,隐隐透着无解的光芒。 “告诉我,在你心底,我是谁?” 他是谁?他是能教她心起波澜的人,能教她心浮意动的人,他眸中的温柔总教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些,她都不能答,也不敢答,若说了,她的心也要彻底沦陷了吧? 她半垂眼帘,逃避几乎要将她灵魂卷人的眸,幽幽说道:“你是郎焰君,一个敢与皇命抗衡的人。” 耙与皇命抗衡……低柔的轻语犹如利箭般射中他的心,愧疚感悄悄扩散,化作低抑的叹息。 一切……早已超出他原先的预想,不论是关于他或她。 握住她贴在他颊上的手,他试探地问:“如果,我说我是世上最不可能背叛皇上的人,你会怎样?” 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暗示什么? 某个她一直逃避的事实在心的最深处蠢动着,答案呼之欲出。 她并非全然不知情的,只是…… “别问我如果……”她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 无语地凝视她许久,最终他只叹了口气,温柔地抱起她,离开染血的紫藤林。 第七章 安置好皇甫暄,皇甫一家人便退出房间让她安静休息,每个人的的脸色都显得相当凝重,因为皇甫暄的体质特殊,习武路数别于家传武学,尤其忌讳见血,背上的刀伤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该死的……暄是不能随便流血的!你居然还让她被砍一刀,这算是哪门子男人!”谷夜昙脸上泪痕犹新,怒气冲冲地对着风玄烺低吼。 她忐忑不安地苦苦等候皇甫暄回来,要向她解释所有事情,可她回来时却是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教她如何不心疼气愤?枉费她还对风玄烺好感有加,认为他是皇甫暄能托付终身的男人! 风玄烺淡淡地省了谷夜昙一眼,未置一词,沉静的神情让人看不出想法。 “为什么不说话?暄受伤了你也无动于衷吗?”谷夜昙气得跳脚,她真的是看走眼了! “夜昙,进去陪着小暄吧。”皇甫昭将她拉到身旁,掏出手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暄会原谅我吗?”谷夜昙硬咽地吸吸鼻子,泪水又扑漱激地直掉,“我不该冒充她的……她从没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她真的生气了……” “小暄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皇甫昭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抚道:“醒了就不气了……真的,我保证……” 经过她好言好语地再三劝慰,谷夜昙才勉强止住眼泪进房,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离去,只余风玄烺与皇甫昭二人。 “这边请吧,郎公子。”皇甫昭伸手做请,示意到别处谈话。 风玄烺剑眉一挑,将双手负在身后随她到不远处的回廊转角。 “好个郎公子。”站定后,他微扬唇角,幽深的眸定定地望着她。 “哎,要我这样的美人来扮黑脸可是会破坏形象的……”皇甫昭掩唇轻笑了起来,“事实真相还是留给始作涌者来揭示才适合呀!” 虽说妹妹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让风玄烺送回,但他的出现仍是让她讶异极了,他厌倦匿名游戏了?还是另有内幕?抑或他……真对妹妹动了心,想坦白心意? 她觉得自己的种种臆测都有可能,不过问出口就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了,尤其面对的是风玄烺…… 综观史册,名君皆是毁誉参半的,即使得到对天下苍生施以仁政的贤名,却也难逃铲除异己稳固政权的非议,换句话说,能当个好皇帝的,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风玄烺初登基时发生的夺权叛变中,朝廷种种亮眼的表现说明了新君主慎谋能断,知人善任,而他浑然天成的帝王风范更是她所领教过的,在因赈灾有功入宫受封领赏的时候,她完全被镇摄在那威凛的气势之下,当时她就领悟到,与哪个世家大族斗都无妨,唯有跟风玄烺领头的皇族作对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你的确是个明白人,莫怪能以女子之身担任皇甫家的当家。” “您过奖了。”皇甫昭打住略嫌轻优的态度,眉头紧锁,“那一刀是小喧替您挨下的吧?”妹妹的武功称得上是高强了,寻常刺客是伤不了她的,以伤口深而长的状况来看,也只有在那种为了救人来不及防备的情形才可能造成。 风玄烺不答,算是默认了。 “幕后主脑真是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皇甫昭忍不住低声咒骂,他们一家子可是把小暄当成宝来宠的,连轻微的皮肉伤也没给她受过,那不知打哪来的浑帐,简直该被凌迟处死! “他的下场,你会看得到的。”即使心中对主使者的怒火已几近沸腾,风玄烺仍是一脸平静,淡然的语气中隐隐透着自信。 “喔。”皇甫昭应了声,一点也不意外他的胸有成竹,她比较在意的是他对妹妹的情意,那始终沉静的表情实在是让人看不透真意。 ‘那么……您何时想迎娶小暄入宫?” 风玄烺并未正面答复,反道:“当年若非骑虎难下,朕并无意立她为后。” “骑虎难下,哼哼……”皇甫昭听了不禁火气隐起,从今天的意外,她晓得妹妹情根已深,可风玄烺还不稍作表态,似乎是太过分了。 她深吸了口气降火,习惯性地理理发鬓,“人到底是护短的……毕竟皇族的面子远胜于普通女子的终生幸福。”前年谣言四起之际,她就命人暗中深入调查,发现造谣者之一是风净漓,风玄烺若是不顺水推舟,就必须降罪于造谣之人,但他不可能舍得惩罚风净漓。 “你不也护短?”风玄烺冷冷地挑眉,俊美的脸庞此刻显得高傲难近,“你是聪明人,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该明白。” 皇甫昭哼了哼,随即淡然笑道;“您教训得是。” “真要立后,或许你才是最佳人选。”他以不带感情的眼光审视着她。 “可惜,小女子福薄,并没那样的命格。”没想到风玄烺竟是如此薄情,皇甫昭皮笑向不笑地微微扯动唇角,极力克制着濒临爆炸的怒焰。 “无妨,联要的只是‘皇甫’这个姓氏,是你或是皇甫暄都无所谓。”略一扬眉,凤玄烺冷冷一笑,“皇甫家可以开始准备了,待朕命人议定吉日后,自会传下旨意。” “……”皇甫昭咬咬牙,咽下几乎要月兑口的粗话,放柔了僵硬的表情,躬身一揖,“遵命。” ☆.4yt☆☆.4yt☆☆.4yt☆ 纵然风玄烺表面上说得无情,犹如平湖无风,涟漪不兴,事实却不然……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干脆披衣走出寝宫散心,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旧日当太子时居住的东宫前。 摒退宫女太监,他独自步入了东宫庭园,仁立在凉亭中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 见到皇甫暄为他挨下那刀时,他的心仿佛也被刺了一下,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待他反应过来,她已在他怀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手…… 狂猛的怒气袭来,令他遗忘了师尊的告诫,提剑大开杀戒。 他没后悔,因为他们死有余辜,何况即使杀了所有刺客,仍是不足抵去皇甫暄肩背的伤! 她的伤莫名地教他感到在意,心中隐隐作痛…… 因为她舍命替他挡了一刀? 是,却也不是…… 为他舍命的人很多,但他们为的是太子风玄烺或是皇帝风玄烺,而她却是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郎焰君……他们因他的身份舍命,她却是为了他的人…… 想着,心又一阵刺痛,他的手上似乎仍留着鲜血的微温,眼前又好象看到她苍白虚弱的微笑…… 你明知会受伤,明知我的武功远胜于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你安好…… 轻柔的话语仿佛咒语般捆住了他,感动、怜惜、心痛、恐惧……诸般心绪揉杂…… 所以在皇甫家,他逃了……用平静的外表掩饰心中的震撼,用冷漠的言语遮蔽纷杂的思绪,以他最擅长的君王伪装面对皇甫昭的询问,自欺地将一切淡化,他的目的仍只是为了皇家…… 然而面对自己时,他却无法否认一切已不同了……他确实被撼动了,想娶皇甫暄早已不仅是为她的姓氏,更是为了她的人…… 只是这些,他都不能对她言明,因为他是皇帝,不能只讲儿女私情,而要顾及所有的利害现实,更不能显露出弱点,让人有机可趁! 所以,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皇后”吧,即使她也是……只有他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子”…… 是的,他能给予的,仅是奉上皇后的尊荣,其余的,只能永远埋在他心中…… 但,她会怎么想?是否能理解他的难处?即便能,她也可能成为另一个水泠,孤灯寒枕,寂寞诉菊花…… 长叹一声,风玄烺抬起头,只见一弯眉月斜挂天际,清辉冷月更映照出了他内心的孤寂。 斑处不胜寒…… 对着夜空,他悄声问:“泠儿……暄,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你?” 岁月模糊了水泠的容颜。但他仍记得她临死前的言语……” 殿下,这是最后一次了……您叫臣妾的名字好吗? 不是爱妃,而是泠儿……就算一次也好……臣妾好想听您唤我的名,假装我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妻…… 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子妃…… 泠儿…… 你哭了……我终于确定……你对我终究有情…… 你让我猜得……好辛苦…… 嘘,别说话,你好好休息。 不……让我说完……我……我…… 泠儿! 知晓了你的心,我……死而无憾…… 你不会死的! 答应我……别让下一个真心爱你,你也……也爱的人……猜得这么辛苦……别让她像我……孤灯寒枕,寂寞诉菊花……答应我…… 我答应你! 那……我就安心了……因为这样……你的心再也……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必将所有心思……辛苦藏起……再也不必……不必…… 微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恍若絮语…… “泠儿……你在怪我没做到答应你的事?”回望幽暗寂静,无人居住的东宫宫殿,风玄恨垂首哺语:“可是,朕是皇帝呀……” 他的心只能寄托在他的行动,然后,期望伊人能理解……就算皇甫喧无法理解,他也不可能放开她。 水泠的死让他知晓,即使是天子,手中能掌握的也只有现在,因为红颜易逝,芳魂难留……纵使奉上所有,若伊人已渺,就再也唤不回…… 如果不掌握现在,又如何有将来? 就算皇甫暄认为他自私也无妨,他会紧紧捉住他所能掌握的! 轻叹口气,他仰天哺哺自语:“暄,你会明白朕的苦衷吗?朕井不想让你猜,可是你能懂吗?能吗?” ☆.4yt☆☆.4yt☆☆.4yt☆ 比夜昙轻手轻脚地将汤药摆上小几,在床沿落坐,凝视着床上的睡颜。 半醒的皇甫暄睁开檬陇的眼,不太能集中意识,这两天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睡醒醒间总觉得疲倦极了。 疼惜地轻抚上她失温的颊,谷夜昙轻声问:“好些了吗?”那天真不该让风净漓知道信的内容。 “一点都不好……痛死了……”皇甫暄皱了皱眉。 “向我喊痛,也不想想我有多心疼。”谷夜昙看着她 眼底的不悔,心中只有叹息,她真的会听她的劝告吗? “哪时你也知道心疼我了?”皇甫暄微嗔,虚弱的语音中隐有撒娇的味道。她让谷夜昙扶着坐起,侧身靠上较垫。 端起放凉的汤药,谷夜昙一匙一匙地喂着她,“不生我的气了?” “不气了。”皇甫暄轻轻一笑。那天她确实怒火中烧,可见到了夜昙欲言又止的泪颜,月复中气火便削减了大半。从认识以来她俩间几乎是没有空隙的,突然插进一名男子而她又有意隐瞒,夜昙会不满而做出冒充她的举动,她能理解。 “要是你先说明了,那种尴尬场面也不会发生。”当时皇甫暄那疏离的表情和口吻让谷夜昙打心底害怕,害怕会因此失去至亲的知心人,害怕又要回到孤单的一个人…… “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绝不。”皇甫暄十分内疚。时光总是匆匆,流逝的同时也带走了许多记忆,曾几何时,那双令她揪心的寂寞眼眸已悄然自脑海中淡去,她都要忘了,她的本质仍是那个孤寂的谷夜昙…… “要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谷夜昙摇了摇头,以指梳着她技散的柔亮秀发,“还记得以前在苗疆雨花溪畔的事吗?” “我怎可能忘了……那是一辈子的约定啊。” 皇甫暄和谷夜昙定定地对望着,在彼方的眼中看见了十一岁那年的秋分时节,雨花溪畔获花正开,一片渺然烟茫,她们两个并肩坐在溪畔大石上,向天誓言要共享苦乐,绝不背叛离弃对方…… 她们其实都是为对方着想的…… 两人都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前嫌尽去。 “暄,”谷夜昙诚挚地执起她的手,“这话你或许不爱听,但我还是得告诉你。” 皇甫暄表情为微微一凝,“……没关系。”她知道她要说什么,而她也想了解她抱持何种看法。 “离开郎焰君。”谷夜昙一字一字说得分明,眼里写满认真。 “给我理由。” “因为,他是皇上。” “他不是!”坚决的反驳想也不想地便月兑口而出。 皇甫暄有些愕然,为何自己的反应会如此果断激动? 好似夜昙的话语带着刺,毫不留情地袭向心中某个被强硬封印起来的角落,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全然抗拒面对…… “他是!你心里早就有底了,暄,一国之君不会是一个好对象的……”谷夜昙语重心长地道:“皇帝只有一颗心,却要由后宫众多佳丽来分,皇后虽为众妃之首,也不过是等待垂青的一个罢了!你能忍吗?你能忍受把整个心掏了,换来的却是一份零碎的爱吗?” 皇甫暄默然。 她能吗?能跟别人共享丈夫吗? 不能,她做不到……所以她一直躲,一直逃,装做不知情…… 饼了许久,她才道:“夜昙,我是掏了心,我对我认可的、喜欢的人一定是掏心相待,但也就是那样子而已……郎焰君,好吧,我承认喜欢他,甚至……爱他,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你、像其他家人一样重要,不会再多了……我不会把唯一的心系在唯一的人身上,那样太孤独了,我不可能只为了一个人活着……”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对风玄烺的爱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简单……或许你的情意总是云淡风轻,可这样的情丝已经足以扯裂你的心了!”谷夜昙硬起心肠,就是要她面对现实。 “别这样逼我……”皇甫暄的脸色暗沉了下来。她难道会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吗?只是,她早就回不了头了…… “风玄烺不会爱你的。”谷夜昙将额抵着她的,近乎恳求地低语,“离开他吧,我不希望见到你为情心碎的模样。” “我喜欢的是郎焰君,不是……” “够了!你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呢?”谷夜昙有些气愤地打断她,伸手扳回她别开的脸,“你晓得风玄烺对昭姊说了什么吗?他要的不过是皇甫这个姓,为了得到皇甫家的势力,你也好,昭姐也罢,他娶谁都是无所谓的!” 前天,她因为不大放心,便又悄悄地从房里出来,躲在角落偷听皇甫昭和风玄烺的谈话,谁知风玄烺的态度竟是如此冷酷无情,让她心寒到了极点,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皇甫暄离开风玄烺。 “他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我是真心的!”皇甫暄拨开她的手,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处,疼得她拧紧了眉。 那番话听在她耳里成了故意低毁,因为夜昙一开始就存在偏见,在叙秋园的时候,她俩的气氛闹僵了,她又为郎焰君负伤,当然会刻意扭曲有关郎焰君的事。 “小心点。”谷夜昙见状,立刻放软了态度,仔细地调整皇甫暄身下的软垫,又拿来绢巾擦拭她额角鬓边的冷汗。 皇甫暄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破坏了和好的气氛,深深吸了口气后,才道:“夜昙,我感觉得出来,他待我的温柔是出自一片真心……” “若是有意,又有什么是装不出来的呢?”谷夜昙拭汗的动作依旧轻柔,可语气却冷冷的。 “你心存偏见,才会这么认为。”皇甫喧不由得不悦,她还想闹别扭到何时?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那是我亲眼看到的!”谷夜昙努力按下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扬高声音喊道:“嫁给风玄烺那种无情的人,你不会快乐的!” “够了!”皇甫暄激动地将谷夜昙推开,“不许再说他的坏话!”不顾一切地吼完,她也痛得往旁倒下。 比夜昙眼中闪过一抹受伤,但立刻又凑上前去扶着她躺下。 “暄……”她含着泪,心底难过极了。 “我想休息了。”皇甫暄懊恼地握紧了拳,飘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张令她感到无比罪恶的脸。 “你好好歇着……”谷夜昙沮丧地低下头,替她拉上薄被。 皇甫暄咬着下唇看她转身要走,终究是心中不忍,伸手拉住她的衣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比夜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懊死!望着空荡的掌心,皇甫暄满心悔恨。 她真该死!不但违背誓言在先,还三番两次伤了夜昙的心!夜昙一直都是那么依赖她的……因为孤单寂寞,所以才想抓她不放……她怎能忘了?怎能如此绝情? 她低咒了声,将脸深埋在枕中,两手抓紧了被褥,任凭眼角泪水流泄…… 第八章 夜半,皇甫暄却醒着。除了背上的伤口一直隐隐抽痛,下午跟谷夜昙的争执,更是清晰地在耳畔回响,让她无法成眠。 支身坐起,伸手拿来挂在床边的薄衫披上,打坐调息,试图减轻背上的痛楚。 凉风徐徐拂动纱帐,浮动的夜来清馨中,忽地卷人一股淡淡檀香,一抹黑影自窗口跃人,就着微亮的月光凝视床榻上静坐的佳人。 皇甫暄浓密的睫羽微微一颤,张开了眼,与他凝眸相对。 他的注视强烈而灼热,即使黑暗也无法阻隔,直接地炙烧着她的肌肤,原本均匀的呼吸与心跳因此而乱了规律。 “你的伤还好吗?” “嗯。”她答应得含糊。她的复原力很差,伤处愈合的状况并不很好。 “真的?”即使房内不甚明亮,他仍未忽略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痛楚。 “是有点痛……”她缓缓侧着身子卧下,因为右肩突然袭来的疼痛已经让她维持不了坐姿。 他走到桌边点亮了烛火,房内顿时明亮许多,也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她蹙眉忍耐的模样。 快步走到床边,在床缘落坐,他怜惜地轻抚她的眉,“疼吗?” “不过是皮肉痛,忍忍就过去了。”皇甫暄按着他的大掌,温热自己苍白冰凉的颊。 “让我看看你的伤。”说着,他伸手探向她的衣带。 “不行……”她呐呐地阻止他,一张俏脸又红又热。 这不是说句看看就行的,她可是未出嫁的闺女呀! “没看到伤口,我不能放心。”温柔的眸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定定地凝视她的娇颜。 “没事的。”她拉紧了衣领,就是不愿他见到肩后那道斜划过右肩的伤。 见她执意不肯,怕她因抗拒而牵动伤口,他索性封住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地任他摆布。 “快住手!” 皇甫暄着急地轻呼,却只能眼睁睁地任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衣被月兑下,而后,包裹伤口的布条也被解开了。 当那道血色伤痕映人风玄烺眼中,他不由得双眉紧锁,既心疼又不舍。 “已经两天了,为何你的伤仍未见起色?”他小心翼翼地更动她的姿势,让她趴在床上,以免压迫到伤口。 “我的愈伤能力自小就差……”她将红得像熟透般的脸蛋整个埋在软垫中,闷着声音回答他。 看着她这般模样,他微微一笑,轻撩起她耳际的一络青丝,“怎么啦?你的耳朵好红……” “你、你看完了伤口,还不快……快帮我把衣服穿上!”他撩动鬓发的同时,仿佛也撩动她的心,让她轻颤了下,说话不由得有点结巴,脸也埋得更深了。 他俯身将头埋在她的秀发中,嗅着发香,轻声呢哺:“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要……” 心中一惊,她匆匆打断他,“你、你、你这么做是乱来!” 他的鼻息轻拂颈后,教她浑身燥热了起来。 知晓她误会了,他也不急着澄清,反而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那好,我不‘乱’来,改成按顺序‘正’着来。” 他轻笑几声,拨开她耳畔和颈边的发丝,轻吻她小巧的耳垂,食指缓缓划过她纤细的玉颈,顺着身体的曲线划过她的背脊。 “别……别这样开玩笑……”颤抖的嗓音令她的抗拒显得无力。 “我很认真……”低柔的呢哺隐没,他的唇转而袭向她雪白的颈,万般轻柔而温存……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轻似冬日飘落的粉雪,柔如初春漫天飞舞的柳絮……温润的触感缓缓地由颈项移到肩头,留下一道炽热的痕迹,如融融暖潮流过全身,舒服得教她沉醉…… “嗯……” 轻浅的低吟融人了暗香浮动的空气中,昏黄的烛光摇曳,在墙上映照出两个交叠的身影……房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氛…… “暄……”他停下了他的吻,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背。 及时拉回陷落大半的意识,她羞愧难当地咬着唇,不敢响应他的轻唤,更不敢侧头看他。 罢刚……她刚刚竟然想醉在他的吻里! 正羞愧,却听他说道:“暄,该擦药了。” 她蓦地转头瞪着那张似笑非笑又带着得意的俊脸,又羞又恼。 “你耍我!” “我原本就是要帮你擦药,可是你说不能乱来,我只好按照顺序,耳朵、脖子、肩膀……照你说的‘正’着来呀!”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好似被冤枉了。 她颊上红霞更盛,急急地反驳:“我哪有!” “不能‘正’着来吗?” “当、然、不、能!”她一字一字地严正声明。 “那好吧,如你所愿,我以后就照你说的,尽量对你乱来。”说完,他朝她眨眨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你……”她没好气地哼了哼,别过红热的脸,“算了,不跟你扯了。”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只怕越说越离题,牵扯到更让她不好意思的事情。 “那我开始乱来了。”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盒,“这是玉阳雪蟾膏,对伤口的愈合颇有奇效。” “御用药?你哪来的?”她不只习武也习毒,对各类灵丹妙药都略知一二。 “拿来的。” 避重就轻地回答完,他打开盒盖,用手指沾了些半透明的膏药,小心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明知他有所回避,皇甫暄却没说什么,只是静默地感受他的温存。 她实在无法也不愿相信身旁柔情呵护自己的男子会如夜昙所说的那样,是虚假的……他的担忧怜惜里,她只感觉到真心……他决不是无情的! 是夜昙错了……她闭上眼,坚定地告诉自己,郎焰君就是郎君…… ☆.4yt☆☆.4yt☆☆.4yt☆ “为什么你改在下午来?”要来的话,不是晚上比较方便? “因为下午的阳光最能衬托你的美。”而且看得比较清楚。 皇甫暄微红着脸,看着风玄烺笑咪咪地揽着她,并褪下她的外衣,然后让她俯卧在床上,方便他上药。 经历了前天深夜突来的探访,她为了防止突发状况,撤走了轩内所有仆婢,只在必要时召唤婢女,所以房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有她一人,风玄烺果然也如她料想,接连三天都在下午造访她的闺房,相当愉悦地替她换伤药。 美其名是替她换药,在她看来,说是借机吃她豆腐的成分还多些! 擦药前,他免不了要像第一个晚上那样亲她吻她,可当她羞窘地抗议时,偏偏他又一脸无辜地表示,她若不爱他“正”着来,那他也可以如她所愿地对她“乱”来……暧昧的说法每每堵得她找不出话反驳。 ‘你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来吗?”她头痛地问。 他没有一次不是从窗口跳进来的,而且总是凑巧得很,都是在她休息睡着的时候;等她被唤醒,早已被他点住穴道了。 “我是光明正大进来,只不过走的不是大门罢了。” 他耸耸肩,又继续抹药。 她叹了口气,有些没辄地再次强调:“请你正大光明,并且从‘大门’进来。”从窗户进来的话,她的家人根本全然不知,要是在这时候闯进来;她要怎么解释?若是让他来解释,肯定只会让情况更糟而已!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我保证明天一定从大门进来,告诉你家的人,就说你要我正大光明地对你乱来,然后才进你房间。”他一脸正经地说完,又问:“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 “不行吗?”他佯作沉思状,好半晌才问:“不能正大光明,那就是要继续偷偷模模啰?” “不是——”皇甫喧没好气地拉长了声音,“我只要你从大门进出——” “你们在做什么?!” 端着汤药的皇甫昭和项洛妍吃惊得合不拢嘴。 “我正在问暄,她刚刚是要求我正大光明对她乱来,还是偷偷模模对她乱来。”风玄烺一派自然,露出了俊朗而无害的笑容。 “见鬼了——”项洛研不敢置信地指着他们俩,手指还颤抖着,“全家最纯洁、最保守的小暄居然光着身子和男人在房里厮混,还要求人家对她正大光明地乱来,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没……”皇甫暄颊上的红霞迅速蔓延到耳朵、粉颈,急急忙忙地解释:“我没光着身子,也没、没跟他……没跟他厮混!” “哟,是没光着身子,但也和半果相差无几了。”皇甫昭坏心地扬唇邪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这副德行,不是厮混是什么呀?” ‘都是你!”皇甫暄气愤地抿着唇,对风玄烺故作无辜的样子大为光火。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扬扬眉,脸上的神情像被人冤枉了一般。 “那只是部分,部分!你根本没说清楚!” “嘎?还有啊?!”皇甫昭和项洛妍对看了一眼,愈发惊奇。 风玄烺故作不解地问:“你是说,我还要告诉她们,我们前天半夜讨论应该‘正’着来,按照顺序从耳朵开始,或是‘乱’着来,不照顺序开始。是这件事吗?” 天哪!皇甫暄一阵头晕目眩,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只恨她现在动弹不得,只好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软垫里。 她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来大家以前都小觑你了呢!”皇甫昭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下巴,没想到自个儿的妹妹骨子里也是如此开放。 “哎呀,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项洛妍颇有同感地搭着皇甫昭的肩。 “暄在害羞了,请你们放过她吧。”风玄烺“好心”地替皇甫暄解围,又体贴地拿过一旁的衣衫,遮掩她雪白的果背,顺道解了她的穴道。 皇甫暄顾不得肩伤,抓紧了衣襟一把坐起,气话不由得月兑口而出,“我不是害羞,我是在生气。” “我知道。”皇甫昭十分了解地颔首,“被打断了好事,有哪个人会不生气呢?” “是我们煞风景——”项洛妍歉然地应和,“我和昭姊真的是没留意你房里还另有人在。”一开始她们真的不是故意的,但现在,当然是有意的啰! “我……我不是气这个……” “小暄……”皇甫昭为难地拍拍额头,用极为诚恳的语气说道:“你一下子说气,一下子说不气,到底是怎样好歹也说个明白,别为难我们呀!” 风玄烺赞同地点头应和:“就好比你一下子要我正大光明乱来,一下子又要我偷偷模模乱来,也让我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满足你呀!” “你们、你们……”皇甫暄为之气结,重重捶了下床板,“我不要看到你们!全出去!” 皇甫昭强忍笑意,“等你吃完药,我们自然会出去。”小暄发这么大的脾气可是千载难逢不趁机逗逗她,岂不可惜! 项洛妍亦是掩嘴忍笑,正当她端起方才搁在桌上的药汤,要让皇甫暄喝时,却瞥见门外站了个脸色铁青的人。 “怎么不进来?” 比夜昙这才进了房,手里还捧着一盅她精心炖煮的药膳。 她比皇甫昭和项洛妍慢一步到,在房外听到的对话恍如晴天霹雳,狠狠地打击了她!皇甫暄终究是没将她的忠告放在心里,甚至……甚至可能连身子都给了风玄烺。 她想着,觉得伤心极了。 忍着心痛将陶盅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她柔声道:“喝完药再吃了这盅药粥吧?” 皇甫暄无言地点点头,眼底交错着复杂的神色,毕竟之前大吵一架的疙瘩还在,而她心中对她也不是全然无愧…… 见她答应了,谷夜昙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你喝完药记得乖乖休息。”风玄烺将皇甫暄揽进怀里,轻拂开她耳际的青丝,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心疼。嗯?” “懒得理你!”她轻啐了声。 “你舍得不理我吗?”他更加贴近她,还在她颊上偷了一吻。 她将头枕在他颈窝间,嗔道:“我哪会舍不得你这个赖皮的家伙!” “哎呀。房里忽然变得好热。”皇甫昭拉起衣袖抛了抛,瞄了瞄床上那对忘我的小俩口。 风玄烺大方地回望皇甫昭,微笑着放开了怀中佳人,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又俯身在皇甫暄耳边低语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人都走远了,还舍不得把衣裳穿上呀!”洛妍故意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啊……”皇甫暄回过神,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在二人嘲弄的目光下整装,对自己的忘情感到羞赧极了,不过胸口却是缭绕着甜蜜。 记得想我……低沉醇厚的嗓音让人沉醉,这是他给她的留言…… 她脸上不自觉地漾出浅笑,轻轻抚着颊边,左耳上那属于他的气息久未消散…… ☆.4yt☆☆.4yt☆☆.4yt☆ 翌日早朝后,太尉为正使,宗正卿为副使,连同侍中、黄门侍郎等宣制、持节的官员,一行人由宫门出发,浩浩荡荡地前往皇甫家行纳征之礼。 风玄烺依礼送走了他们后,便返回寝宫换上常服,传膳进食,然后才到御书房处理政务。 将至午时,一名太监突然禀告宁定三夏侯应天、武扬侯风玄煜、宁远侯穆景翔等人请求晋见。 难得他们会同时求见,风玄烺心知有异,立刻宣他们晋见。 丙不其然,他们行礼之后,第一个禀告的就是萨兰犯边的消息。 “皇上,这是方才玉门关传来的急报。”夏侯应天将插着羽毛的军情急报呈给风玄烺。 风玄烺确认封信的火漆完好后,才拆信展阅。 待他阅毕,风玄煜关切地问:“皇上,到底发生了什 原以为六弟风玄烈武艺高强,运气又是奇佳,自小未曾受过半点伤,连跌倒擦破皮都没有,因此他从不担心魏应行是否会对他下手之事。未料,今日竟传出他重伤的消息!惊讶担忧之余,他更自责自己的疏忽。 “此番行动,他并未告知臣。”夏侯应天皱眉回答。 “此事姑且不论,魏应行谋反的证据,你搜罗齐全了吗?” “尚差最后一步。臣打算将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一并铲除,彻底瓦解魏应行的势力。” “是吗?”随口应了一声,风玄烺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支着下巴,手肘顶着桌子,扬眉问:“告诉朕,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夏侯应天的眼中闪过坚决,自信地昂首,“不必七天,臣一定可以将魏应行的人一网打尽。” “七天后,朕要看到结果。’淡淡地说完,风玄烺一摆手,“你退下吧。” “臣告退。” 待夏侯应天离去,他又招唤太监人内听候吩咐。 “立刻将安乐公主带到太后寝宫,就说是朕的命令,请太后让公主暂居她的寝宫。” 接到这样的命令,纵然有所疑惑,那太监也不敢多问,立刻领旨而去。 身体后仰靠着御座,风玄烺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魏应行还会再对谁出手,但他绝不容爱女受到任何伤害!只要待在母后身边,就能完全确定女儿的安全,因为魏应行既然对母后存有妄想,就绝不会对她出手。 值得庆幸的是玄弟风玄炜远在太原,一时不至于受到波及;何况魏应行的目的应该是打击他,而玄弟既已被世人误认为失去了自己的宠信,应当不会成为受狙击的目标。至于他身边的其他人……有了风玄烈的例子,他们应该都会提高警觉。 张开眼,风玄烺湛然的双眼变得深沉,凝聚了冷肃。 证据齐全之日,便是魏应行的死期! ☆.4yt☆☆.4yt☆☆.4yt☆ “制书是写了些什么,值得你这么一看再看的……”项洛谖提了壶酒,指间夹着两只酒杯,在爱妻身旁落坐,“还不送去给小暄啊?” 皇甫昭扫视过大厅那堆礼物肥纳征的制书收入木匣,叹了口气,“金器百两,彩千匹,钱百万,锦绮罗绫绢各三百五十匹,其他珍珠翡翠不计其数……真像是把小暄给卖了……唉,烦哪!”父母亲远游在外,所有婚礼程序都由她跟夫婿两人代劳,今天完成了纳征,妹妹便是正式与皇帝订下婚约。 他有些失笑,伸手指抚平那已纠结了一早的眉头,“皇上要娶的又不是你,该烦的是小暄才对。” “我实在搞不懂风玄烺,那时候他明明一副冷酷的模样,可连日来,又不曾间断地到家里替小暄换药……”她拉下轻抚过眉眼的大掌,在那掌心印下一吻,“小暄也真是的,沉浸在风玄烺的柔情里,却硬不肯承认自己爱上皇帝……还有夜昙,她这些天来都很沉默,不晓得哪时会爆发出来……” “有这么多事能伤脑筋,我怎么都不知道?”项洛谖笑了出来,端起酒杯堵住那张叨念个不停的小嘴。 被强灌下一杯浓酒,皇甫昭两颊立刻泛出配红,嗔恼地推了他一把,“我在说正经的,别捣乱!” “是是是,我洗耳恭听,行了吧?”项洛谖笑意更浓,低头亲了亲她的额。 “讨厌!”皇甫昭捶了下他的胸膛,“我想听你的意见啦! “你管太多了。”钱庄客栈的杂事都烦不完了,她还有精力去管别人的情事? 话刚说完,一记预料中的拳头也接着落在心口上,项洛谖笑了笑,包握住她的柔克,柔声道:“皇上地位特殊,要他面对情感或许难了点;而夜昙应该已经意识到小暄的心是拉不回来的,顶多是使使性子罢了,至于小暄……恐怕要到最后才会死了心,放弃那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一根一根地吻着她的纤指,“你扛下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别再给自己添麻烦好吗?感情的事不是旁人管得来的。” “好嘛,我不管就是了……”皇甫昭温顺地依偎进他的怀中,埋首在他胸前,“待会叫个人把圣旨送去给小暄吧。” “我想不必多此一举了,夜昙会送的。”项洛谖爱怜地揉揉她的发,要她注意廊上的足音。 丙不期然,没一会儿,就见谷夜昙进入大厅,向两人打过招呼后便取走了制书。 她来匆匆去也匆匆,廊中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正似她内心的纷杂。 步伐微缓,她抱紧了装有制书的木匣,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笑自己的傻。 皇甫暄宁愿相信欺瞒她的风玄烺,也不肯信任她这亲人的话,再劝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徒增争执,两相伤害罢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放手,明知她情根深种,难舍难离,她仍是撤不了手,就怕手一松,侯门如海,深宫高墙……她与她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她俩间牵系会就此断绝…… 她能了解她的惶然不安吗?她能了解吗? 唉,罢了……谷夜昙幽幽低叹,这是最后一次,问清了皇甫暄的打算,她就不再干涉。 伸手贴上了门板,她轻轻推开门,进人卧房。 默默凝望了皇甫暄一会儿,她递过木匣,侧坐上床沿,“有件给你的东西……”经过那日不愉快的争执,她们有两天没说话了。 皇甫暄细读了遍,抚过上头的每个字,“真的是……订下了” 纵然她坚定自己的信念,到了真正面对纳征的制书时,不免有些动摇,不安和猜疑的阴霾悄悄地在心头聚拢…… 他知道了吗?是否……也正为此事忐忑忧虑呢? “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她咬了咬下唇,“我相信焰君。” “暄——”谷夜昙没辄地把额头抵在她颈窝间。 “对不起……你那么担心,我却一点都不坦白……”皇甫暄揽上她的肩。沉闷了两天,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声抱歉。 比夜昙没接腔,轻轻闭上眼,为两人的重归旧好感到高兴。 皇甫暄顿了顿,“夜昙,或许你觉得我固执、愚蠢,可我还是认定最后会像我所想的……因为,我就是这么期盼,如果不坚持,那么这个本来就渺茫的希冀,不是完全无望了?” 坦白说,她也觉得自己被执念的迷障缠缚住了……宁可蒙起眼睛耳朵,不听、不看,活在自己的一厢情愿中…… “别说自己蠢……只有你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而我、我……”谷夜昙细如蚊纳的声音隐没在她肩颈间。 暄竟固执到这种程度,她……她也只有认了! 终于得到她认同的话语,皇甫暄双手环抱住她,“谢谢你,我的好姊妹……” 比夜昙亦露出了笑容,一方面却暗下决定——如果风玄烺辜负了暄的真心,那就莫怪她心狠手辣…… 第九章 皇甫暄倚靠着床头,目光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窗外。 纳征之后,她一直盼望着郎焰君的到来,告诉她,皇命成不了他俩间的阻碍;告诉她,他会抛弃世俗的一切与她长相厮守……可盼了两天,他并未出现,只有她的心高高悬宕着,在越发增长的不安中摇摇荡荡,而情绪愈见低落之际,她忽然觉得倦累,她想放弃了……执着在那渺茫的希望上头,期盼着不可能的事会发生,弄得长久以来平和的心境起起落落,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 倦了……她厌倦继续浮沉于希冀与失落之中…… 她低声一叹,将视线调回的同时,房门被打开——她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知道吗,等你的两天像两年一样长。”她微微一笑,笑中有丝淡淡的伤感。 “这么想我吗?”风玄烺迎向她,带笑的面容有几分疲惫。 两天来,他为了风玄烈重伤昏迷担心不已,又为了萨兰犯边之事,彻夜与群臣商议对策,不得片刻安宁。 今日,派往萨兰的使臣已启程,而风玄烈也清醒了,他在探望弟弟后,突然想起了皇甫暄,便摆月兑随从,匆匆转往擎宇山庄来看她。 为什么想见她,他并不清楚,只希望能借着她恬静的身影,暂忘眼前的烦忧。 仿佛想倾诉什么似的,他张开双臂,温柔地将她拥人怀中。 “嗯,很想……”她轻轻地以颊摩挲他的,想化去他神情里的疲惫。见到他的人,感受到他的温暖怀抱,她处于低潮的内心又慢慢地复苏了起来…… “你的伤好点没?”想起了她的肩伤,他赶紧松手放开她,“刚刚我有没压到你的伤口?” “好多了,雪蟾膏的效果很好。”提到伤口皇甫暄就忍不住脸红。 “我瞧瞧……”没有先前几次调笑的意味,风玄烺神色认真地望着她。 “都说好多了……”皇甫暄羞赧地嗫嚅,虽然有点犹豫,还是转过身解开衣襟。 薄罗单衣慢慢滑落,随着白皙细腻的肌肤一寸一寸地露出,她的头也越垂越低……当衣裳落至腰际时,她更羞红了颈项,急忙抓来薄被掩住胸前。 看到她仍是如此羞涩清纯,他不由得轻笑,原先的烦忧也在笑声中消散。 “别笑!”她偏头白了他一眼。每回都用这种态度,也不想想她有多害臊!之前为了方便裹伤,她身上并没穿着亵衣,现在虽不裹布条了,上药却还是免不了,再加上成天都在床榻上足不出户的,所以仍未穿亵衣;褪去了单衣,她等于上身完全,当然得要掩住胸前! “好好好,我不笑……”他紧抿着唇,但眼角眉梢仍露出笑意,嘴角也微微抽动着。 “讨厌,你没一回是正经的!”她一手按着被褥,另一手把随意束起的长发拢至胸前。 他扬唇回她一笑,而后眼光才落到她肩后的伤痕上。 饼了这么些天,她的伤口已结痴愈合,但是那道长长的伤痕在她白皙的雪背上显得分外刺眼,全然不搭。 带着愧疚与怜惜,他皱着眉,以最轻柔的抚触拂过她的伤痕。 “还疼吗?”望着这道伤口,他眼前又再度浮现她当时苍白着脸,咬着下唇忍痛的娇弱模样。 “已经结了痂,当然……不会痛了。”她不大自然地回答,因他的触碰而轻颤了下。 “可是我的心还在痛……”双手环过她胸前,将她揽进怀里,他低头吻上靠近肩头的伤口前端,呢哺般地低语:“暄……答应我,别再做这种傻事,即使是为了我……”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傻事……”她微微侧转身子,左手轻抬,纤指轻划过他的剑眉,为他眼底的疼惜意动不已。 “暄……”他抬起头,望人她含情的水眸,胸中溢满柔情,一时情不自禁,低头覆上她的樱唇。 起初她有些惊讶,随即胸中有股暖暖的甜蜜蔓延开来,掩去原本的羞赧,让她本能地仰起头,贴近他胸前,任他熟练地挑开自己青涩的唇齿。 她的柔顺更牵动了他心底的情弦,教他爱怜不已,而诱人的清纯引动了更深沉的…… 挑逗地诱惑她的丁香舌与之纠缠,吮取她口中的甘甜,他又不展足地引导她响应,勾引她怯怯地将舌探人他口中,缠绵共舞…… 她捧起他的脸庞,烙下一吻又一吻,忘情地呼喊着他的名,“焰君、焰君……”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恍若冬雪,狠狠地冻结了风玄垠的! 他居然忘了自己对她隐瞒身份的事! 乍然清醒,他停下动作,缓缓地推开她,随手拉起床上的薄被遮掩她赤果的身体。 也从激情中醒来的皇甫暄拉着薄被,既羞怯又迷惑不解地望着他复杂的神色。他突然停了手,除了让她觉得尴尬,心下却还有那么点怅然失望…… “你让我失控了……”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他放柔了表情,轻抚着她的颊,低声道:“暄,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因此我更该尊重你,而不该在这时侵犯你,原谅我,好吗?” 妻子……他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他对她的重视,使她窝心极了,然而更教她开心雀跃的却是他给予的承诺,他终于亲口允诺了! 她柔顺地点点头,偎靠上他的胸膛,心中盈溢着喜悦。 那渺远的愿望不再是遥不可及,她仿佛已能预见他俩幸福的未来…… 轻吻了下她的颊,他收敛心神,为她上药。 午后的阳光透人房中,照得满室灿亮,他见天气如此晴朗,抹完药后,等待她着衣的时候便问:“暄,你想到房外走走吗?” “好。”皇甫暄愉快地答应。自受伤那日开始,她为了休养伤势几乎不曾离开床榻,闷在房里算来也将近有十天了。 在风玄娘的牵扶下,她踏出了闺房,散步在回廊上,倚着风玄琅欣赏栏外宜人的景色。 晴朗无云的天空看起来特别蔚蓝,迎面而来清爽的和风带着甜甜的花香,她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觉得舒畅极了。 “焰君,你瞧,院子里的花开得多么美。”她伸手越过栏杆,随意摘了花,轻嗅着浓郁的芬芳。 “暄,其实……”风玄烺叹了口气,略一迟疑,终究说出了实话,“我并不是郎焰君。” “你说什么?”皇甫暄一愣,手中花朵悄然掉落,粉红的花瓣散落一地。 他说了什么?他说……他不是郎焰君? “我不是郎焰君,从来就没有郎焰君这个人。”纵使残忍,他却不得不说出事实。 “不!你骗我!”她情意充盈的美眸骤然冷却了下来。 “初次遇到你时,我是微服出巡,不得不掩藏身份,并非有意骗你。”察觉她的疏离,他双手扳过她的肩,双眼直视着她清冷的眸,“暄,你能理解的,是吧?” “不,我无法理解!”她猛地推开他,离他远远的,像是无法忍受他的碰触。 “暄!”他靠近一步,她却又退了一步。 “你早该说的……”她脸上浮现一抹凄凉。 为什么现在才说呢?他该在一进房间的时候就挑明的,而不是在与她温存过后,让她萌生了更多情愫,才把她推进深渊…… 呵,她那不实的梦终究还是破灭了…… 望人她眼底的凄然,他无言了,只能以沉默作为回答。 他的沉默揪痛了她的心。 为什么不辩解?难道连解释都觉得多余吗? 她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一声声锐利的清脆打在胸臆中,刺得她疼痛不已…… “放手吧,皇上。”她咬着下唇,刻意忽视心痛,别过头不愿看他。 “什么意思?”面对她的疏离,他陡然一惊。 “请你收回成命……”她极力想让语气显得平静不在乎,却抑不住心中的酸楚,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续道;“我不想嫁给你。”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吗?”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面对他,却见到她双眸泛红,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暄,我是谁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仍是我想要的妻子。” “对我来说却是不同的……”她闭上眼,逃开他的逼视,低微的声音颤抖着,“我……并不想要一个贵为帝王的丈夫。” “暄,你这话是在要求什么,或是仍怪我隐瞒身份?”他沉下脸,剑眉微蹙,“我先前已有意告诉你,只是近日朝中多事,一时疏忽了,难道你要一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打转吗?我的身份终究改不了,你又希望些什么呢?” 无关紧要!?他看似不经意的话语有如利箭穿刺过她已是支离破碎的心……她认为的重要,在他竟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次,她觉得他们在认知上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唉,罢了……她在心底悲叹,到最后的这一刻,她仍是接近不了他的心。 “我说了,我不想嫁给你,这就是我的希望。”她神情变得倦累,觉得无法再与他沟通了。 “别任性了!”连日来操劳国事,他已无力再去安抚她,神色间隐隐透出不耐。 计较他不可能更改的身份又能怎样呢?他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不讲理,一再挑战他的耐性。 任性?他说她任性!?她波澜汹涌的心湖又翻起巨浪,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皇帝随随便便地就决定一个人的未来,难道就不是任性吗? 她为了那只诏书不知已经做了多少让步,不但强压抑着自己爱自由的性子,甚至赔上了心……他怎能用一句“任性”来抹煞她的牺牲? 她的眸变得冷寂。 “圣旨已下,诏命是不可能更改的。”抑下烦躁,他尽量让语气和缓,“除此之外,朕可以尽量补偿你。” 补偿?在他眼里,她竟跟一般梦想着富贵虚名,期盼王侯恩宠的女子相同! 真可笑啊!他能拿什么补偿她?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富?尊荣的头衔?抑或让皇甫家更加强盛兴旺? 他给得起的,她都不要! 皇甫暄退了一步,注视着他的眸从空寂转为沉静。 自称呼的转换明白显露了他态度的改变,不知不觉中,他已从她的情人变成了高高在上,主宰着一切的君王——一个她未曾相识的陌生人…… “要补偿民女吗?那民女就问圣上几个问题吧。 皇上能给民女一个终身不渝的誓言,而且发誓只爱民女一人?除了现有的,不再纳其他妃嫔?这些……皇上能做到吗?” 沉默片刻,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能。” “果然……所以我不愿嫁给你。”她淡淡一笑,幽幽叹了口气,“我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她要的并不多。既然触模不到他的内心,她但求保留已经失去了部分的自我,能继续任性自由…… 他的耐心终于告磐,神色瞬间转冷,剑眉一轩,傲然道;“君无戏言,你想嫁也得嫁,不想也得嫁!” “若是我坚持不肯呢?”他的强硬让她倔强了起来。 “抗旨论处。”冷漠地望着她的眸,他字字犹若冰珠坠地之声。 “那么……我会逃的,逃到你势力所不及的地方……”她亦是冷然相视,心里却又翻搅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沉静了下来,在一次次吐露真心话时也一并斩断了系在他身上的情丝……可真正决裂的时候,那样的感觉就像是撕肝裂肺般,一波波剧烈的痛楚侵袭着她的全身,几乎要令她窒息。 “无妨,只要你走得了。但……”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他眼底尽是森冷,“朕要整个皇甫家付出代价!” 她背脊窜过一股寒意,却仍是挑衅地扬高下巴瞪着他。 “你嫁与不嫁,对朕都有利。”无情而冷酷的眸光如利箭般射向她,语气不带丝毫情感,淡淡地分析利害,“嫁,皇甫家与皇家便成为姻亲,互蒙其利;不嫁,便是抗旨,朕正好名正言顺除掉皇甫家,既可削弱世族的实力,没收的家产更可充实国库。” 皇甫暄如坠冰窖,失神地退了一步。 “选择你的决定吧。”无视她恍惚的模样,风玄烺的神情依旧凛然不可近。 “我……”她失焦的目光再度凝聚了起来,也不知是否为了赌气,她听见自己说出了不可挽回的话:“我还是要离开你……” “好,很好……”他扬唇一笑,眸光却冷若寒冰,“你尽量试吧,诈死隐姓埋名也好,离开朔风领土也罢,最终都逃不出朕的掌握!” 一甩袖,他旋身离开,未再回头向她投注一眼。 皇甫暄颓然垂首,无力地倚着廊柱缓缓坐倒…… ☆.4yt☆☆.4yt☆☆.4yt☆ 热闹喜气的鼓乐飘散在擎宇山庄的每个角落——告期之礼将要展开。 皇甫暄在房中隐约听见了喧闹的声音,忍不住离开了香闺,站在大厅外的静僻角落,观看忙碌着典礼进进出出的人。 轻轻吸嗅掺杂着喜悦味道的空气,她的面容却是一片空寂冷漠,仿若厅堂中正进行的一切与她无关,可在那冷寂之下实则波涛汹涌…… 若能全然漠视,她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鼓乐声停止了,官员们的祝贺声也散去,仆婢开始善后的工作,她才慢慢靠近大厅,从窗口寻找皇甫昭和项洛谖二人。 皇甫昭瞥见窗外的身影,立刻抛下手边的工作到廊上。 她无言地递出告期制书,心想:妹妹终究知道了郎焰君跟风玄烺是同一人的真相。 皇甫暄敛着眉,盖在衣袖下的手握得死紧,清晰工整的小字映进晦暗的眼中,内容化成了黑糊糊的一片,围裹住她,几乎要她喘不过气。 深深呼吸,鼓起勇气,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姊…… 你在答表上写了什么?” “还不就是皇恩浩荡、皇甫氏不胜感激涕零之类的虚伪狗屁……”皇甫昭敛去了被一堆繁文缛节惹起的烦躁,轻轻拉起她的手,扳开她蜷紧的手指,把制书放人她掌中,言不由衷地劝道:“事情或许并不如你所想的糟……” 在她的观念里,无论是哪个女子人宫,都是委屈一生。当初会抱持着鼓吹的心态,实是因妹妹已萌生情意,也就盼她能欢喜顺利地嫁人皇家;而今,她情伤难忍,她不再勉强这段姻缘了…… “不要……我不要!”她略显激动地摇摇头,把制书推回。 “既然这样……诈死逃开吧!天下之大,总有风玄烺无法触及的地方。”皇甫昭叹了口气,望向晴空,“尽避走,无须顾忌,即使是爹娘……没人会责备你的。” “可是……”皇甫暄小嘴一抿,眼眸蒙上一层雾气。 她一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灭门灾祸,她的良心怎容得下自己这样做! ‘小暄……”皇甫昭虽心疼妹妹,但也无能为力。 就如夫婿所言,感情之事,旁人插不上手,即便家人也只能长相陪伴,提供一个抚慰疗伤的处所,要解开心结,仍谈不上多大用处。 “我做不到呀!我狠不下心离开,又断不了对他的思念……” 不想姊姊见到将欲夺眶而出的泪,皇甫暄转身跑开,直到脚下一绊,跌坐如茵草地上—— 一双臂膀温柔地搀起她。 “我正到处找你呢!”谷夜昙刚说完,突觉手背上传来几点滚烫湿意,令她有片刻怔忡。她从没见过她哭的…… 皇甫暄紧紧抓着她的双臂,两行清泪滑落,“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放了我?” 他不是很能抓得住她的心思吗?为何独独这回,他会看不清她的愿望? “风玄烺对你做什么?” “或许……或许真的是我错了……”皇甫暄把埋在她胸前,嘿嘿嘿泣,“前天,我本来好高兴的……他要我当她的妻子……可终究是空欢喜一场,他要的……他要的只是皇甫这个姓氏!” 比夜昙默默拥紧了她,儒湿了衣襟的泪水渗入胸中,在她心底翻起巨浪。 暄最后还是为情伤心了,她不会放过风玄烺的! ☆.4yt☆☆.4yt☆☆.4yt☆ 握着风净漓不久前送来的信,风玄烺心中五味杂陈。 懊赴约吗?或许,这会是另一场争吵。 不赴约吗?他却又挂念着她…… 靠着椅背合上眼,他想起了前几日的争吵…… 当时,他可以甜言蜜语安抚她,也可以用不实的虚幻诺言敷衍她,但是他不愿意,因为视她为妻,所以不愿欺骗她。 奈何,她终究无法理解他的苦衷,而且反应远比他预料的更为激烈。 是他错估了她吗?以为她是恬淡无求的,却没想到平静表象下,却潜藏了深浓的情意…… 就如他先前所恐惧的,他无力回报她的情意…… 专一、终身不渝……那是他永远都不能给予的承诺! 所以,他惹得她伤心了,纵然她表面看来冷静,话里说得倔强,但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她的心在低泣,为了他的……绝情…… 是的,他绝情,但他不得不,因为他有他的立场,而且不容许动摇! 于公,立后是朝廷大事,圣旨更不容违逆;于私,他不愿放开她,不论如何都想将她留在身边。 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威胁她…… 想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并非就能为所欲为,他必须要顾虑全局,作出最好的决定,即使是他的婚姻亦然;所以他娶进了世家之女、高官千金,不管喜不喜欢、爱不爱,只问对朔风皇朝是否有利。 他当然知道立她为后,之于他是两全其美,对她却是一种折磨……但,他的身份是永不可改的事实,江山与美人的抉择更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既然身为皇帝,他就不可能抛弃自己的责任;而作为一个男人,纵然必须以权势留住他想要的女子,他也会去做——失去了一次,他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任她怨也好,恨也罢,她仍必须成为他的皇后! 如果她逃了,他的威胁必将被执行。 睁开眼,他将视线投注在信上。 明天呀……明天他可以见到她了,她会说些什么呢? 希望,不会是另一场争执……因为他仍期待,期待她终究会想通。 ☆.4yt☆☆.4yt☆☆.4yt☆ 任谁都料不到吧!写信提出邀约的人其实是她。 倚着老藤树,谷夜昙伸手接住一朵雕落的紫花,轻轻一握。 摊开手掌,看着那已成碎片的紫色花瓣随风飘去,她的菱唇泛出了一抹诡谲的冷笑。 饼了今天,风玄烺便离死期不远了……谁叫他要伤了暄的心呢!他根本是咎由自取! 恩及此,月复中怒火再度熊熊燃起。她本来打算松手的……可他不仅没珍惜暄,还弄得她心碎……她再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暄日渐消沉憔悴了! 所以,她假冒了皇甫暄的字迹,托风净漓带信风玄烺,约他在叙秋园和解。 算算时间,约定的时辰将到,谷夜昙垂首敛眉,静候着风玄烺的出现。 没多久,她听到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抬起头,她欲言又止地望向来人,轻蹙的眉字间若有诉不清的愁绪,让她白皙的小脸看来更为憔悴。 望着她荏弱的身形,风玄烺心中充满不舍,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她走近几步,螓首低垂,“那天……我很抱歉……” 微弱的嗓音中有点哽咽。 叹了口气,他伸手轻抚她的发,“那不是你的错。” 若有错,也该是他,只是……他无法说出他的歉意 “不,是我任性了!”她扬起眼睫,浓密的睫羽上串了几颗晶莹的泪珠,“我不该强人所难,对你苛求太多……”她虽不明确知晓,但从皇甫喧的泣诉,约略猜得到他们俩争执的原因。 “别哭……”见到她的泪水,他心中的愧疚更盛。 他知道自己亏欠她的情意,却又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无法给予她想要的承诺…… 现在,她让步了,他欠她的更多了,可是,他依旧无能响应什么…… 那愧疚神情让她冷笑在心底,鱼儿上勾了! “我想了好久……世事难全,唯有掌握当前的才是幸福,而你……”她贴近他的胸膛,双臂环上他的腰,莹润的眼眸柔情无限地望着他,“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感到幸福……只要能陪伴着你,名份、地位或是其他都不重要了……” “暄……”他低下头,将额抵着她的额,“谢谢……” 微微一笑,她踮起脚尖,将唇覆上他的—— 风玄烺神色一变。猛地推开她,以袖抹去唇边的胭月旨。 “你不是皇甫暄!” “呵呵,打开始我就没说我是呀!”谷夜昙抹抹嘴,无惧他冷冽的目光,得意地轻笑了起来。 “谷夜昙,你意欲何为?”剑眉一轩,他肃然地望着她。 “我的目的?当然是除掉你啰!”她漫不在意地耸肩。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朕?”他不屑地冷笑。论武功,他自信远胜于她;论智谋,她更不是他的对手。 “比武艺或许我不如你,但是……”她食指轻划过自己的唇,勾出一抹残笑,“你却防不了我对你下蛊。” “下蛊?”他微微皱眉,暗自运气后却未觉有异样。 “蛊虫是活的,未到毒发找不出异状。”她凉凉地嘲讽,高傲地睨视着他,“撤掉暄身上的诏命,我便饶了你。” “不可能。”高傲地挑眉,他断然拒绝。 泵且不论他是否中蛊,他是尊贵的君王,决不接受任何威胁! “蛮有骨气的嘛,可我就不信会有人不怕死!” 比夜昙柳眉一挑,扬起玉手,一时间,周遭便弥漫着奇诡的香气。 正诧异她突来的举动,风玄烺忽觉胸口一阵剧烈绞痛,令他呼吸一窒,但痛楚瞬间即过,取代的是无比的沉重感,四肢像是绑上了千斤石块般…… 他身上的力量急速地流失着! “怎么,还是不愿意妥协吗?”谷夜昙笑盈盈地环胸睨着他,“这种蛊只有我会解,要命的话,就照我的话做!” “办不到!”风玄烺无力地倚着一旁的老藤树,神色傲然,瞪着她的目光冷锐胜冰,毫无惧色。 纵使虚弱,他的尊严仍不容侵犯! 他强硬不屈的样子让她的怒火更盛,原本要再催动蛊毒,可转念一想,让他就这么死去也太便宜他了,她要慢慢地折腾他…… 她洒出另一种药粉,暂时停止蛊毒发作,然后扬长而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风玄烺的神色瞬间变得森冷。 即便是死,他也要有君王的死法! 第十章 上朝退朝,向太后请安,召见朝臣,处理政事…… 表面上,风玄烺的作息如同平日,未有任何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即将改变。 那日从叙秋园回宫后,他曾召御医把脉问诊,但得到的答案仅仅是他的气血略虚,并无其他异状。很明显的,御医们无法察觉他身中蛊毒,更逞论解蛊了;或许正如谷夜昙说的,他必死无疑。 死,其实并不可惧,人生到头也不过一死罢了,只是他从未料想过自己这么快就面临这一天。然而,他肩上的责任容不得他恐慌,他必须尽量冷静地分析自己死后可能产生的局势变化。 几日来,他思索着如何安排才能妥善处理所有的人、事、物,但有些事却让他委决不下,越想心头越烦乱…… “皇上……”唤了几声,不闻风玄烺响应,值班太监只好大着胆子,大声道:“皇上,宁定王求见。” 风玄烺这才回过神,宣诏夏侯应天晋见,同时摒退御书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 进了御书房,施礼之后,夏侯应天将一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呈给风玄烺。 风玄烺一边检阅着盒内的书信、名簿等等文件,一边问:“这些就是所有的罪证?” “正是。” “如此甚好。”他阖上盒盖,露出了微笑,“你就照原先的计划,把这些交给御史……” 一阵晕眩袭来,他撑着额头,试图减缓不适。 “皇上,您怎么了?”夏侯应天关切地走上前。 “朕没事。”风玄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随即坐正身子,勉力微笑,转移话题道:“对了,朕一直忘了问,你究竟是如何取信于魏应行?” 夏侯应天耸耸肩,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我只是把对夏侯奉国的感觉如实告诉他而已。” “别这样,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父亲!”他握紧双拳,撇过头。 望着他倔强的神情,风玄烺叹了口气,“你如果真的这么恨皇姑父,为何当初还愿意继承爵位?” “因为我想帮你!师兄,我对你发过誓,要帮你把这天下治理好,要让你成为万世流芳的名主,所有阻碍你的人,我都会不择手段除掉他们!”夏侯应天定定地望着风玄烺,昂首扬眉,那双向来充满讥讽的墨黑冷瞳,此刻却散发着热切的光芒,让他看来像是一个拥有满腔热血、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而非众所敬畏的“紫修罗”。 “如果……”避开那双炽热的眸,风玄烺微微垂首,掩去眼中的忧虑,试探地问:“如果没有朕,或者……朕死了,你会怎做?” “那我大概会造反吧!凡是能叫夏侯奉国泉下难安的事,我都很乐意去做!”夏侯应天嘴角微扬,双膜流转着幽冷光芒,“也可能,我会随你而去。天塌了,一切也不须存在。” “那么,幸好皇帝是朕,而且朕还活得好好的。”风玄烺微微一笑,像是开玩笑,然而心底的忧虑却加深了。 夏侯应天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异常,但并未对此说些什么,只是将话带回了正题。 “若要处置魏应行,是否先将太后调离长安比较妥当?毕竟太后和魏应行是表兄妹,情谊深厚,必定会为他求情,到时皇上要处置他,不免有所阻碍。” “联也有同样的顾虑,所以前日已命人安排太后和安乐公主到洛阳离宫的事宜,今天巳时便要出发。”忽然又觉一阵晕眩,风玄烺藏在衣袖下的手握得死紧,极力维持清明的意识,有些僵硬地微笑,又怕被察觉,便以闲话家常的口吻问:“朕请承平大长公主陪同到洛阳散心,好分散太后的注意力,皇姑母跟你提了吗?” “臣已数日未回王府。” “有空时多回王府陪陪皇姑母,不要留连在‘紫云别馆’。” “嗯。” 此时,晕眩感略减,风玄烺思及夏侯应天最近的行径,斟酌措辞,又道:“先前要你协助追查的案子,半年前就已经了结,你没有必要再伪装有断袖之癖以便出人章台楼查案,那么章台楼就别再去了,紫云别馆里的娈重也撤了吧,兔得再让人误会下去。” 或许不是误会……夏侯应天心中想着,表面上却随口虚应。 “若无其他事,你就告退吧,一切按计划做。” 夏侯应天躬身告退,拿起木盒便欲离去,却被叫住。 “你给魏应行的誓约书拿回来了吗?” “不必拿回来,因为那根本不是我写的。”他露出得意的微笑,“魏应行以为当着他的面写就绝对是真的,可是他不知道,那份誓约书其实是臣的好友白冉云易容后所写。一旦他以此指控臣,皇上便可以藉由对笔迹再判他一个诬陷大臣的罪名。如此一来,万一让太后知晓了魏应行的事情,由于他不但意图谋反,还陷害娘家的子侄,碍着娘家的面子,太后也不好说话了。” “你真是深谋远虑。”风玄烺微微一笑。 夏侯应天挑眉昂首,毫不掩饰双眼中飞扬的神采。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夏侯应天才正式告退。当他步出御书房那一刻,风玄烺原来的微笑瞬间消失,眉头深锁,陷人了沉思…… 此时,一阵不识相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上,宗正卿王大人求见。” 知晓宗正卿必定是为大婚之事而来,风玄烺原本沉重的心绪更添了紊乱,让他逃避似的下令拒绝接见任何人。 宗正卿的出现,提醒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事…… 在他仅存的短暂时日里,他该拿皇甫暄怎么办?他该如何处置他们的婚事? 放了她,一如她所希望的? 不……他始终眷恋着她的多情,怎能甘心放手! 只要想到他死后,她的心中或许会有他人进驻,嫉妒便开始开始啃噬他的心。 是的,他承认,不论作为君王或单纯是一个男人,他都很自私,自私得不愿放开他想要、想爱的女人,即使是在自知命不长久的情况。 然而,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谴责他,他的自私最后将让他所爱的女子遭受更多的伤害。 他从来无意伤害她……至少,在知晓自己的心情后,他确实希望珍惜她。只是,事情却偏离了他原先的料想——他自私的情感成了最锐利的剑,刺向她也刺向了自己,将一切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眼前,又浮现她凄然的眸,和眸中强抑的莹莹泪光……他闭上双眼,意图隔绝脑海中的影像,未料她的形影却变得更加清晰,让他无从逃避。 颓然后仰,他靠着椅背叹息,放弃再做无谓的抗拒,随即睁开眼,伸手拿起桌边的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但见画里佳人凭窗而立,凝望着伸展到窗台上的几朵芙蓉,神色淡然自适,恍如尘世的一切都不能惊扰她。 这沉静的模样,让他回忆起他们的初遇……明明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却感觉那么的遥远,而且他们再也回不到最初…… 是的,他们回不到最初,甚至……没有将来…… 他该怎么作? 明知纵有千般不舍,万般苦楚,死亡终将隔绝一切。他的不愿放手,会是怎样的了结? 他明白,他该还她平静,还她笑颜,如果他能…… “暄……” 唤着她的名,心,阵阵抽痛。 坐正身子,他将画轴摊平在桌上,提笔在砚台上点了两下,沾染几许朱墨,然后轻轻在画中人儿微抿的唇边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 或许,他最终仍会放了她,但,在最后的离别来临前,就暂时让他继续拥有她吧…… ☆.4yt☆☆.4yt☆☆.4yt☆ 早朝时刻,金銮殿上一片肃穆。 御史大夫步出文官之列,手持象芴,躬身禀奏:“启奏皇上,昨天深夜,有人叩臣家门,密告忠勇侯魏应行意图谋反——” “你胡说!”一声怒喝打断御史大夫的禀奏,魏应行匆匆步出,“皇上切勿听信奸人之言,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表,请皇上明鉴。” 被说成奸人,御史大夫心中不忿,忍看怒气说道:“臣有物证,并有奏折一份,恭呈皇上御览。” 风玄烺一挥手,身旁的太监立刻接过御史大夫呈上的奏折和证物,转呈给风玄烺。 他拿起奏折,细细地阅览,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见状,魏应行连忙说道;“皇上,那必定是小人的诡计,您不能相信!” “诡计?”风玄烺放下奏折,剑眉一轩,从证物中拣取了一封文书,对着阶下的众臣展开,“这难道不是你的笔迹?” 一瞧那模样,魏应行便知是自己写给夏侯应天的誓约书,不由得脸色一白。 懊死的!誓约书怎会落到他手里?!难道…… “夏侯应天——”他猛地冲向左前方的武官之列,一把揪住夏侯应天的衣服,瞪大了眼,“你出卖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夏侯应天用力推开他,一旁的官员也连忙把他拉开。 被拉开之后,魏应行兀自大吼大叫。 “把他押人天牢候审。”风玄烺不悦地皱眉,沉声命令一旁的卫士。 得到命令,卫士们立刻上前押住魏应行,预备将他带下殿。 “慢着!”他用力地甩开卫士,阴鸷的双眼透着诡异的光,“风玄烺,你以为谋反的事只有我一个人吗?你的心月复夏侯应天可也有一份哪!”就算要死,他也要拉人当垫背!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 “皇上,那是不可能的事。” 凤玄煜第一个挺身为夏侯应天辩护,之后,又有几人也随之附和。 “这就是证据。”魏应行冷笑数声,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展开在众人面前,“看清楚了,这就是夏侯应天写给我的誓约书!” 大半的人都瞧不清那誓约书是什么模样,但仍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怀疑的眼光膘向夏侯应天,却见他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再看一直默然无语的风玄烺,他却是面无表情,一脸的莫测高深。 看到风玄烺无动于衷的模样,魏应行的脸孔变得狰狞,指着他大吼:“风玄烺,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发怒?” 他要看的就是风玄烺发怒心痛的表情,可是为什么他如此平静?难道他和夏侯应天真是串通好的?他被骗了?!被骗了! “说呀!快下令把夏侯应天杀了!快把他杀了! 杀了他!”他的神态变得疯狂,嘶吼着冲向风玄烺,却被卫士们捉住了,只能狂乱地挣扎。 “把他押下去。”风玄琅漠然地下令。 在数名卫士的强制下,魏应行终于被押下殿,金銮殿也恢复了原先的肃静。 眼光扫过众臣,风玄烺命人拾起魏应行遗落的那张誓约书呈上;细读许久,他将手中誓约书丢到地上,神色森冷。 “除下夏侯应天冠带,废去爵位,押人天牢。” 夏侯应天心中一震,抬起头,正对上风玄烺寒冰似的眸。 “皇上,那必定是魏应行假造的!” “是呀,请皇上三思!” “皇上,夏侯应天枉顾皇恩浩荡,实在是罪该万死!” “皇上,臣提议即刻交刑部议处。” 一愣之后,众人纷纷发表意见,正反不一,金銮殿上又陷人了喧杂。 对于殿上的情况,夏侯应天恍若未闻,也不作辩解,只是沉默地等候风玄烺再度开口。 当风玄烺抬手制止众人发言,并让卫士上前除下他头上的玉冠和腰间金带时,他仍静静站着,幽深的双眼望着风玄烺,渐渐变得暗沉…… 直到被押下殿,他仍未开口。 ☆.4yt☆☆.4yt☆☆.4yt☆ 昔日观花人成双,今夜听雨,罗裳不耐孤影寒…… 卷起竹帘,皇甫暄倚着窗棂,任凭细雨飘落在脸庞。 又逢雨夜,潺潺的雨声勾起了属于她和风玄烺的回忆,然而,拍打着屋瓦的声声清响听来却是凄凉,再无限时思念着他的甜美诗意…… 一切都结束了。 他种种的温柔早已离她远去,只余她未曾相识的无情冷酷…… 这就是“君王”真正的模样吗?只有人对他顺从,却容不得人对他索求点什么? 她的愿望是如此简单啊!她只求他放手而已…… 用一颗心的代价来交换,这样还不够吗? 脸上的湿意悄悄地凝聚,自眼角滑过面颊滴落衣襟,像是代她流下积聚在心底却释放不出的悲哀…… 会落至这种局面,是谁……是她?还是他?或者说一切……错的是天!? 她双手掩住了嘴,无声无泪地啜泣了起来,直到一件薄衫轻柔地披到身上—— “小暄……” “大哥?”皇甫暄揉了揉眼睛,回过身。 项洛谖温和地笑笑,关上窗并放下竹帘,“雨天风冷,不多加件衣服可是会着凉的。”顿了顿,他补充道:“刚刚敲了好几次门,都无人响应,门也没上闩,所以我就擅自进来了。”告期之礼后,她比先前更为消沉,总是关在房里足不出户,一家人都担心极了。 “我没留意有人叩门。”皇甫暄一手拉着薄衫,作势要唤来婢女奉茶。最近情绪不佳,人夜后就摒退了轩内所有的侍女,房里就只剩她一人。 “不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待会就走。”项洛谖摆摆手,目光移向墙上一幅裱装精美的半身像,仔细地观赏着,“神韵抓得真好!一气呵成,没半点迟滞……可见执笔之人用在画中的‘情’是不带犹疑的。” 她一怔,走到卷轴前,幽幽一叹,“面对……若是像绘丹青这么简单就好了。” 这些天来,反反复复地不知踌躇了多少回,依旧突破不了心结,她还是怕…… “小暄,你在犹疑……不,我这么问好了,你在害怕什么?”他想她的逃避不单只是为了风玄烺隐瞒身份这点而已。 “昏怕?”皇甫暄微微皱眉,眼神变得幽渺:“或许吧!我一直都很仿惶不安……我能忍受官闱生活吗? 能压抑自己多久?我能不能在那样的环境里保持着最初爱着他的那颗心,执着于那份情意呢?我有好多好多的疑问,却又找不到答案……未来,好象空乏得模不着边际,完全无法预期……我越想就越觉得恐惧……” 伸出手,似欲触模画像,却又在画前蜷起指尖。 为何烦恼着这么多问题呢?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无欲无求,欲念淡薄的皇甫暄了。 风玄烺萌发了她心底深处的情种,让她懂了爱情的滋味;而她的情爱虽不浓烈激昂,却足以细水长流地缠绵一生……只是隐藏人心中的丑恶欲念总是因情而起因爱而生,她无法保证自己能永远维持最初平淡的衷心。 “为了情爱,世间人能将死亡视为义无反顾……死既不足惜,更别说心性上的改变了,你无法避免,只能接受……”项洛谖怜惜地看着她眼中的迷惘,“况且,若是对那人没有贪恋或想独占他的念头,那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爱情。” ‘可他就是喜欢那样的我,淡泊而不贪求的我……”皇甫暄轻摇了摇头,想到了那天他脸色大变的模样。 “哦?这么没自信?认为皇上只喜欢某个部分的你?”项洛援拧了下她的鼻头,笑问:“这是你片面的想法吧?” 她没答腔。 “小暄,嫁给皇帝确实是辛苦了些,失去的远较得到的要多太多了……但平心而论,其实情况并不如你预期的悲观,仔细想想皇上对你说过的每句话,你应该会发现有些特别的意思隐藏在其中……给自己,也给皇上多点信任吧!”项洛谖揉揉她的发,‘’今天接到了爹娘的传书,说大概再过个十天就能回到长安,我想你不会希望他们见到自己女儿为情心伤憔悴的模样。” “嗯。” 皇甫暄应了声,抚触上画卷。项洛谖见状,便不再打扰她,识趣地出去了。 取下卷轴,她凝视着字画,翻动脑中一幕幕的记忆:初次在街上的巧妙邂逅,他略带轻挑的逗弄,令她心房悸动的温存行止,乍闻告白的狂喜,到……·最终的僵冷决裂—— 筹地,他曾说过的某句话撼动了她。 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 低沉的嗓音不断地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宣告着,抑制多时的泪水终于溃堤了…… 他的表示再明显不过了,她当时怎么想不透呢? 她真是傻得可以! “啊…” 发现眼泪沾湿了画面,晕开了几朵墨花,她忙用手背拭泪,但泪水越是止不住。一阵忙乱中,画卷落了地。 彬坐到地面,她随便抹了抹脸,小心地拭干画上的泪渍。 情爱之中,不可能永远只存在美好,迟早必须认识彼此的缺陷,而“夫妻”这层关系有着比“情人”更多的考验。 若想圆满地白头偕老,唯有坦诚以对…… 所以,她得到了坦白而现实的的答案,甚至有点残酷……他宁可言明他无法改变而她必须面对的事实,也不愿用甜言蜜语敷衍她,以免造成她日后更多的痛苦。 他要她成为的是能相守一世的“妻子”而非名义上的“皇后”!“到现在……到现在我才明白哪,烺……” 皇甫暄笑着流泪,将那幅画按在胸口。 纷纷杂杂地纠结在一块的心绪,找到了解月兑的路…… ☆.4yt☆☆.4yt☆☆.4yt☆ 骤发的事件震动了人心。 早朝时刻,他们所仰望的君王突如其来地昏倒在朝堂上,而太医署里所有的御医却都诊断不出他确切的情况,这让众人陷人了慌乱。 当风玄烺终于清醒,对于自己的病情未曾给予丝毫关注,仅仅下令不许将他病重的消息泄漏给太后知晓,然后,宣布了他的继承人。 在众臣错愕的惊呼中,他的面容高贵而不可仰视,坚定地表达他的决定不容置疑。 随即,他近走众臣,只留下皇位的继承者,他的堂弟风玄煜。 “你很疑惑为何是你,对吗?”望着风玄煜写满讶异的脸,风玄烺淡淡一笑。 风玄煜沉默地点头。 “因为你适合。你的性情、才干、威望,都比朕的兄弟合适,交给你,朕才能安心放下这尘世。” “您不会有事的!” “朕很清楚,朕的时日无多了。” “不会的!臣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您!” “没用的。”风玄烺平静地摇头。 “不试怎会知道!” “联怎么了,朕自己最知道。” “您知道?”一个猜测突然闪过风玄煜脑中,他惊道:“难道皇上并非生病,而是有人对您下了奇毒?是谁?” 风玄烺神色不变,淡淡地道:“联留下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为了庇护皇甫暄,有关谷夜昙下蛊的事,他不愿再提。 “皇上!” “别说了……”察觉己身的神智又渐有涣散迹象,他深深吸了口气,“趁朕现在清醒,有几件事要托付你。” 虽然想再追问,但对上他坚决的双眼,风玄煜只好作罢,躬身道:“请皇上吩咐,臣必定做到。” 风玄烺握起风玄煜的手,面容恳切,“朕拜托你,为朕奉养太后,安享晚年,代朕尽到做儿子的孝道……” 靶觉握着自己手掌的那双手虚弱无力,风玄煜忍着心中的酸楚,郑重点头。 “还有,联把安乐公主托付给你了,请你……请你代替朕看她长大成人,结得良缘。” “是。” “也请你答应朕,永远别让玄炜卷人政争……他太重情义,太鲁莽,别让……他再有犯错的机会,让他远离长安……和他的妻子过平静的日子。” “臣知道。”见风玄烺头上冒出涔涔冷汗,脸色越来越苍白,风玄煜忧心地劝道:“皇上,您先休息,改日再说吧。” “朕还撑得住……”风玄烺收回手,勉强支着床板坐起,倚靠在床柱上,“朕死后,你传朕遗命,许皇甫暄……许她……” “许她如何?” 他闭上眼,握紧拳头,感觉指甲深深刺人掌心,但那痛楚却不及他心中的痛。然后,他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 “许她……随意婚嫁……” 再心痛,他仍须放手,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让步! “遵旨。 “最后……”风玄烺张开眼,眸中冷光森森,‘’即刻拟旨,夏侯应天谋反……” 那我大概会造反吧! “罪证……罪证确凿……” 我对你发过誓,要帮你把这天下治理好,要让你成为万世流芳的名主,所有阻碍你的人,我都会不择手段除掉他们! 放松的手再度紧握,他闭上眼,为索绕耳边的热切誓言。 “择日斩首!” “皇上!” “锵!” 风玄煜的惊呼和铜盆落地声同时响起,原来是一名小太监失手弄翻了手中的水盆,他随即惊慌下跪。 不以为意地命那太监收抬好,风玄烺在风玄煜开口为夏侯应天辩驳之前,先行阻止了他,并摒退寝宫内所有的宫女太监。 “皇上,夏侯绝对不可能谋反!那封誓约书一定是假的!” “朕知道那是……假的……笔迹不合……” ‘那您……”风玄煜愕然地望着风玄烺脸上的微笑。 “等朕死后,你就……下诏还他……清白!” “为何如此?何不由您下诏?夏侯向来最在乎您的想法!” “朕要他恨朕……然后,信服你……这样朕就不必担心他……背叛朝廷……也不必忧虑他随朕……随朕而去……”他急促地吸气,晕眩感又在脑际漫开,“而且这是你……展示你是圣明君主的……机会……” “皇上!” ‘别忘了……”在陷人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气力吐出最终的牵挂。 ☆.4yt☆☆.4yt☆☆.4yt☆ 阴冷寂寥的天牢里,囚禁着诸多重犯,其中也包括曾经宠盛一时的宁定王夏侯应天。 蹲踞在牢房边角,夏侯应天出神地看着对面墙上的火把,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显得有些阴森诡谲。 他是那样的专注,仿佛除了那道火焰,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神魂已飘散在火焰之间,猛烈焚烧,焚烧…… 是的,焚烧。那自火焰中逃生,被他视为天一般的男子曾带给他光明与温暖,如今,却也将他的意志焚烧殆尽……他十余年来所信仰的一切,全在那一日,那一声冷漠的命令下,灰一飞一烟一灭! 他,再度被遗弃,一无所有……或许,失去的比从前更多…… 恍惚间,他的意识在虚无缥缈之境飘荡,直到一连串熟悉的呼唤声不死心地持续喊着,终于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聚集涣散的目光,抬头望向来人,原来是一个小太监。 “阿天!”小太监的脸上流露出不胜喜悦之情,打开牢门冲了进去。 虽然是陌生的脸孔,但世上只有挚友白冉云会这般称呼他,夏侯应天立刻知道了小太监的真实身份。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中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但随即黯淡,回复了原先的木然,淡淡地询问白冉云前来的理由。 白冉云将易容混进皇宫的经过,以及风玄烺在病榻下旨处斩夏侯应天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风玄烺病危……想起下狱前一晚和他的对话,夏侯应天顿时明白了一切,焚烧他的熊熊火焰在瞬间褪去。 这座天牢不是囚禁他的牢房,而是风玄烺给予他的最后庇护,只因担心他……所以宁可让他误会,也不愿他随他而去。 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明白风玄烺的真正用意——他并未背叛他的信任,仍是值得他奉上生命与忠诚的人! 第十一章 ‘小漓,发生了什么事?别哭……”皇甫红霓拿着手帕帮风净漓擦掉眼泪。 听说新开了家很好吃的糕饼店,她特地买了一盒糕饼来给她,可风净漓不晓得为了什么事,伤心地哭了好久,哭得眼睛都肿了。 “烺哥哥……”风净漓吸吸鼻子,勉强收住泪,硬咽道:“怎么办,烺哥哥快死掉了……” “快死了!?”皇甫红霓十分震惊,“皇上生病了?但前些日子他不是还好好地在主持龙舟竞赛吗?” “可是前天早朝他突然昏迷……呜……” “御医呢?御医有诊断出皇上得了什么急症吗?” “御医查不出来,只说……只说烺哥哥脉搏非常微弱,已呈衰竭之相……”说着,风净漓的眼泪又潸潸而落,“不过……烈哥哥带了个女神医,她说……是中了蛊毒……” ‘中蛊!?”皇甫红霓心中一凛,该不会…… “呜……如果……治不好怎么办?人家不要烺哥哥死掉……” “走,快回我家,三姐一定有办法医治的!”皇甫红霓没等她答应,拉着她就往擎宇山庄赶去。 ☆.4yt☆☆.4yt☆☆.4yt☆ 由于风玄烺病危,寝宫中气氛凝重,风玄烈等亲信皆守在他床边,一刻不敢稍离。 “皇上,您中的是白苗特有的隐蛊,民女无法为您解蛊,至多是延缓蛊毒。若要解蛊,必须由下蛊之人解除,或者……”何映波踌躇要不要告诉他治蛊的方法。 白苗的隐蛊是种特殊的蛊毒,中蛊之人不会有太大的痛苦,只是不断流失精力,最后衰弱致死,而练武之人尤其衰竭得快……若想解蛊,只有把蛊毒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人命都是一样的,纵然是天子,也不比他人的性命重要…… 风玄烈心中焦急,忍不住催促:“有什么办法你快说呀!”即使因重伤而坐在轮椅之上,他依旧不改急躁性格。 “何姑娘,如果尚有医治之法,请你告诉我们。”风玄煜说毕,朝她深深一揖。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恳求。 犹豫片刻,她缓缓说道:“如果把蛊毒转移,也可以治皇上的病,但接收蛊毒之人却须受隐蛊之苦。而且……要诱出隐蛊,必须在接收蛊毒的人和中蛊的人手上各划一道伤痕,让伤口相触,以血气旺健的鲜血诱使蛊虫离开原宿主。这过程的时间必须拿捏得准,否则有可能移蛊不成,反而两个人都中蛊;因为蛊虫并不是一只,而是许多只混在血里,稍一不慎,便可能遗留部分在原宿主身上。以我的能力,由近亲来诱出蛊毒会较容易成功,但也不过七成把握。” “就算只有一成也得试!”风玄烈握紧了拳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何映波,“就由我来接蛊吧!”幺弟风玄炜远在太原,京城只剩他和皇上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不行!”心一慌,何映波立刻否决。 “为什么?”风玄烈拧着眉质问她。 “因为……”别过脸避开他的注视,她找到了借口,“因为你气弱体虚,血气不足,诱不出隐蛊。” “想不到我连诱出蛊虫也不够资格。”他自嘲地笑笑,眼底一片晦暗。终究,他已是个一无是处的残废 风玄煜拍拍风玄烈的肩,对何映波道:“何姑娘,还是让我接蛊吧。” “不行……” 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 “皇上!” “您醒了?” “绝对不行……”风玄烺勉强抬手拉住风玄煜的衣袖,“你是……朕的继……继承人,朕不许……不许你冒险!” “皇上,这是救您的唯一方法广 “不行!”风玄浪忽觉晕眩,松开了手,但仍是喘气道:“朕……死则死矣……国事托付予你……朕……才能安心……答应……”说到此,他已用尽力气,连喘气都觉得吃力,只是凭意志维持清醒。 “皇上!” “若要移蛊,这两天是最后时机。”何映波观看他的气色,已知他无力再支撑下去,若再拖下去,只怕就算移蛊,他也非常可能在中途便因失血衰竭而死。“快决定吧,你们谁要当接蛊之人?” “我来!” 在场的众人全都转过头去突然闯入的三个人。 “我来接蛊。”皇甫暄苍白着脸,缓缓走进。得知风玄烺被假冒自己的谷夜昙施蛊,性命垂危,她立刻跟着风净漓进宫,一路上就怕延误了时辰。 在她身后尚有一名金发男子,听闻此言不由得皱起眉,暗暗打算着要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小漓,这是怎么回事?”风玄煜讶然地询问妹妹。 他早已吩咐不许人随意进寝宫,想来是妹妹硬闯进来,侍卫不敢阻挡。 “暄姊姊会解蛊毒,所以人家才急忙带她进宫。” 风玄煜心中惊讶更甚,“皇甫小姐会解蛊?” 皇甫暄忍着想上前查探风玄娘状况的冲动,默然点头。 即便她点头,风玄煜心中却半信半疑。 “我相信皇甫小姐确实可以解除皇上体内的隐蛊。”何映波察觉皇甫暄身上气息异于常人,已知她必定是习蛊之人。 听何映波如此说,风玄煜这才相信,当下做揖道:“皇甫小姐,请你救救皇上吧!” 风玄烈已向风净漓问明了皇甫暄的身份,这时也焦急地道:“皇嫂,你一定要救皇兄!” “让我单独跟皇上说几句话。” 风玄煜立刻命所有人退出寝宫。 皇甫暄在床沿落坐,看着那憔悴的病容,昔日丰神俊朗的风采全然不存,只觉得……想哭。 风玄烺安慰般地给了她一个微笑,但那微笑却是如此虚弱,让她更觉悲伤,颤抖地抚过凹陷的面颊,见他唇动了动,她赶紧把耳凑近他嘴边。 “暄……” “烺……”伏在他胸口上,微弱的脉音更甚刀剪,一声声地割划着她的心,泪如珠王断线,濡湿了他的衣襟,也模糊了视线,“放心,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 “别……哭…” 触感熟悉的掌贴上颊,手指轻轻颤动,拂过眼睫,却让她的泪更止不住。 “也许……我死了……对你……比较好……”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抬起头泪眼莹然地望着他,轻轻捂住他的嘴,“纵然赔上一条命,我也…… 我也要你活着……我不准你死……不准!” “你……不恨……” “不恨……我不恨!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她抹去了泪痕,双手捧住他的脸庞,在那无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吻,“别说话……好好歇着,嗯?” “不说……只怕没机会了……”知晓自己随时可能沉睡不起,他再也不必顾虑其他,“身为皇帝……我必须顾全……大局……所以……” “我知道……所以……只要……只要能伴在你身旁,看着你,妃也好,后也罢,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她哽咽地说着。 “暄……除了头衔……其他的……只能在我心底……” “没关系……我能体会……”皇甫暄心头一暖,她终究得到他的真心了! 温暖甜蜜的反面却是悲凄的苦楚……这时候才获得真正的答案是不是晚了点? “暄……”唤着她的名,他露出了微笑。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因此即使觉得倦累,他却不愿闭上眼,只想将她的倩影深深刻在心版上,直到永眠…… 皇甫暄紧紧握住风玄烺的手,眼神越发坚定。 随后,她放开他,将其他人叫了进来,并且跟何映波还有金发男子商讨医治时的接应方法。 “暄……别冒险……” 皇甫暄微微一笑,扶起风玄烺的同时顺便也点了他的穴道,免得他乱动坏了事,又对金发男子伸出了手,“刀。” “洛谖找到‘她’了……还是等正主来解蛊吧?”男子犹豫地皱起了眉,刚刚他要求风玄煜,放行后来的皇甫家人入宫,谷夜昙应该就快到了。 “不必了,我自己解。”她坚决地摇摇头,摆明了不容他反对。 她很明了自己举动的风险有多大。与夜昙相隔的一年半载里,功力已差上了一大截,夜昙饲养出来的“隐”,现在的她断然抵不过,但是,她无法再多等一刻了,无法…… “唉,真是的!你叫我怎么向师父交代呢?”男子没辄地搔了搔头,还是把刀递给她。 皇甫暄先在掌中轻划了道口子,放了半个小碗的血,那血红艳得有些妖诡,血腥味中隐约有股淡淡的药味。 “我的血是药血,能帮助凝聚你体内的真气。”她将小碗凑近风玄烺唇边要他喝下。 他紧闭双唇,拒绝饮下她的血。 她凄然一笑,将血含在嘴里直接哺喂入他口中,迫使他咽下。 腥味在口中漫开,他只觉心痛。 接着,她褪去了他的衣服,把自己的衣袖挽至肩膀,盘坐上床榻,然后在他左手心划了一刀,将自己的手掌贴合上他的;男子也在风玄烺身后坐定,俩人同时催动真气——豆大的汗珠自风玄烺额角不断冒出,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浸湿。他紧紧抿着唇忍受着体内翻搅的气息拉扯着五脏六腑,渐渐地,那四散纷乱的气集中向与皇甫暄相接的左臂上…… 只见他的左臂的肌肉像是有生命般地抽搐了起来,一条条粗大的青色血管贲起,快速地往前蔓延到前臂、腕部、然后是手掌……仿佛体内的蛊虫嗅到了更鲜美的血味,正结群窜往新的目标——玉白的掌背青气乍现,随即便以更加猛烈之势窜向上臂,几乎是转瞬的功夫,皇甫暄大半右臂都爬满了青筋,肌肤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变化,泛起了黑紫。 她咬紧了牙关,再提起两层内力,缓和蛊虫直驱心脉的迅猛侵袭,等待着收掌的最佳时机。 不多时,她猛地一喝,撤了掌—— 蓦地闪过几道金光,几只金计精准地扎人肩头要穴,暂时阻断了血脉。 去路被阻,那纠结的青筋仿若青色长虫,在她雪白的手臂上激烈地扭曲蠕动着…… “成、成功了……”她按着发颤的右臂,对风玄烺微微一笑,然而她扬起的唇边,一丝黑血正慢慢地流下…… 失去意识之前,她依稀听见两个饱含焦急心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4yt☆☆.4yt☆☆.4yt☆ 解掉了大半蛊毒,看那眉宇间的黑气消退,谷夜昙松了口气,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擦拭苍白面容上的冷汗,一时竟是无语;而皇甫暄疲惫得几乎无力开口,倚在她怀中,半合着眼调息。 “真傻!拿这样的身子去接隐蛊……为什么不等我来解?”轻揉着皇甫暄青筋尚未消尽的臂膀,谷夜昙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你忘了跟我的约定……你答应过我决不施蛊的……”皇甫暄语中有丝怨怼,虽知她是舍不得她伤心才会报复风玄烺,但她有没有想过,伤害风玄琅,就是在伤她的心呀! “我只是无法忍受你难过的模样,一时激动……” 比夜昙硬咽地吸着鼻子,“可你犯不着…犯不着去承受隐蛊啊!隐蛊那么危险,一不小心会丧命的……只要你说一声,我一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风玄烺……” 解蛊的过程中,她发现情形相当不对劲,蛊虫在风玄烺体内已经成长得太过强大,即使她已将蛊毒的威力削减了许多,以皇甫暄先前受伤大量失血至今仍未完全复原的身体状况,要应付蛊虫都嫌吃力,更遑论将隐蛊吸收了。 到头来,她居然害了她! “别哭了,嗯?”皇甫暄安抚地微微一笑,“我跟你亲密得比真正的孪生更像孪生,替你补偿错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还是无法绝情苛责…… 唉,要她怎么严厉责难自己的半身呢? 她当然知道其中过程相当危险……隐蛊其实称不上有解药,服了丹药虽可杀死蛊虫,然中蛊之人将成废人,唯一能完全治愈的方式便是吸收蛊虫,化为体内真气,所以就算由夜昙来解,也必须用同样的方法才能使风玄烺完全康复。 或许她有私心保护夜昙的念头,当时会断然选择作为风玄烺接蛊的替身,却是因为她不愿他再多受一刻的苦痛,让内心多受一刻的折磨…… 她宁愿以身相替! “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皇甫暄的谅解让谷夜昙更加内疚自责。 有方无药……她紧揪着心苦思,脑中灵光一现,那个人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 朵朵朵 向晚时分,一场轻匀的小雨涤去了空气中的尘埃,低垂的暮色更加澄净…… 黑绢般的夜幕晕染着深深浅浅的靛蓝,一弯猫爪儿似的弦月悄然升起,斜斜地挂在天边,散发出莹白的光芒。两三点清白的星子散落夜空,伴着莹莹皓月。 晚风徐徐,沙沙震颤的枝叶,串串曳动的花铃像是在为藤树下的俪人奏起祝福的乐音…… 风玄烺搂着皇甫暄,将头抵着她的肩,与她同赏月夜美景。有幸重游旧地,再续情缘,他不由得露出满足的笑容。 柔美覆上环在腰间的一双大掌,皇甫暄充满幸福感之余却有一丝慨叹,她想着几天前离开长安到岳阳赴约的谷夜昙。 为求奇药解她体内余毒,夜昙不惜与人交换条件……现在,不知是否安好? 察觉佳人似有叹息,风玄烺侧头轻吻她的粉额,“想什么?” 皇甫睛转过了身,贴上他的胸膛,“好象是在作梦呢……” 而且,这是一场现实中的美梦。 经过一番领悟,从矛盾的痛苦泥淖中解月兑,她真实地认清自我,对感情也有了更深的体会……与其追逐言词上的承诺,不如相信他的真心;与其要求不可知的未来,不如把握当前……没有现在,又怎么会有未来? “先前让你难受了……抱歉……”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他执起她皓白的手,凑到唇边吻着。 “那些已经过去了……况且,你带给我的是更多美好的回忆啊!”柔柔一笑,纤指停留在他的唇上,缓缓地划过,一时情不自禁地突然踮起脚尖,在那唇上轻落一吻。 她赧红了小脸,低着头掩饰脸上的羞意,但又忍不住偷觑他的反应。 他扬高了嘴角,含笑眯凝她,眼底写满柔情,她令人怜惜的青涩纯真更让他想永远拥有她的心。 轻挑起她尖巧的下巴,望人她含羞带怯的星眸,他心中一动,吻住她红艳的樱唇,她闭起了眼,素手攀上他的肩,吻吮着他的唇,响应那热烈的需索…… 许久,微喘地离开他的唇,埋首他胸前,深深地呼吸,平息紊乱的心跳。 他揽紧了她,低头嗅着她的发香,而后轻轻解下缚着她长发的藕色丝带,任她的秀发如瀑般泄下,自他指间缓缓滑落…… 靶觉两人激昂的心息慢慢和缓,他眷恋地梳理着她细柔的发丝,温柔地在她耳边低哺:“虽然我们之间波折重重,但……幸好你现在仍在我身边……” “嗯……”她留驻在他脸上的视线缓缓地移向前方枝蔓盘曲的百年紫藤,想起了那个美丽的传说,“或许真的是这棵藤树在庇佑我们俩,替我们重新绑紧了姻缘线吧!” “也许吧。”他微微一笑,将丝带交予她,然后右掌轻轻包住她握着丝带的左掌,牵着她到藤树下,“上一次因为刺客阻挠,我们没能结上姻缘带,这一次,我想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系上丝带的那一刻,他俩相视一笑—— 尾声 谋反,反间,误解,冒充,蛊,遗诏,解结,复归…… 风风雨雨,终于……平息。 爆内,看似将起的一场动荡,因为风玄烺的蛊毒解除而消解,但之前为皇帝病情忙乱的皇宫仍未得闲,因为,一场包重要的典礼已展开了序幕。 爆外,曾让百姓议论纷纷的谋反事件,由于皇帝下诏——夏侯应天遭人陷害,还复名衔并加俸禄。主谋魏应行,证据确凿,处以凌迟之刑——被淡忘,所有人关注的都是一个半月后的皇帝婚礼。 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迎娶新皇后入宫的日子终于到了—— 皇甫暄头戴后冠,身着嫁妆,拜别过父母后,便乘上凤辇,在女官侍从及仪仗、卫队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驶向皇宫。 端坐在朱漆馏金,雕饰龙凤云纹的御座中,她垂眼看着搁在膝头上的一双素手,沉静外表下,一颗洋溢喜悦的心其实早已飞向皇宫。 不多时,队伍便进人皇城,行至举行典礼的金殿前。 下了凤辇,她让两名女官搀持着步上台阶,每踏出一步,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了点,心音一声声地愈见清晰轻快,全身像是要飞扬了起来…… 微缓脚步,抬首仰望高台上的君王,与他眸光交会之际,她漾出了淡淡的笑靥。 今后,他的胸怀将是她的停栖之所,她的另一个天地…… 她知道……纵然在世人眼中,他是皇帝,她是皇后,但在彼此心中,他是她的夫,而她是他的妻……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挑弄风情1:清风拂沅 挑弄风情2:霸风夺晴 挑弄风情3:焰风戏后 挑弄风情4:叩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