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风夺晴》 楔子 好冷……好累…… 用尽力气张开眼,他能见到的只有天上不停飘落的雪,勉强侧头,却只能见到白茫茫、无垠无涯的雪地,和身旁鲜艳的红…… 他快死了吧? 现在的他,即使是动一动手指都办不到,只能静静躺在雪地上等待,等待气力流失,等待全身血液被寒冷凝结,等待……死亡! 他将被掩盖在白雪之下,孤寂地死在荒郊野地,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雪地下有他的存在…… 如果当初听从兄长的吩咐,结果必定会不同吧? 如果他没有贸然混入军队随大家出战,现在大概是沉醉在笙歌乐舞之中,就像平日一般酣饮美酒,享用珍肴佳馐吧? 如果……他现在能想的也只有如果,再过不久,一切都将结束…… 茫然望天,他默默地数着,一片、两片、三片…… 数不尽的雪花翩然落下,被风吹得四处回旋飘拂,那姿态仿佛是舞姬的舞姿般轻盈曼妙;跳累了,她们才轻轻落下,缓缓地覆盖住他的脸、他的身体,也覆盖了他的意识…… 第一章 好冷! 突来的一阵寒意让他瞬间清醒,映入眼帘的是茅草屋顶和看似枯朽的梁柱。正疑惑着自己身在何方时,突然几滴冰冷的水滴在他鼻尖上,跟着又是一滴滴在他额头上,想来这就是让他醒来的原因。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厌恶地皱紧了双眉,想要拉开身上的棉被坐起,却发现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要继续挣扎,身上各处却传来剧痛,教他不得不放弃,懊恼地躺回床上。 低头瞪着身上的棉被,他的双眉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呀!扁看就觉得粗糙,盖在身上只怕要磨破皮肤!这床也硬邦邦的,给那些贱民奴婢睡还差不多!”再仔细看看四周,除了简单的桌椅之外,屋里什么都没有,而且狭小又阴暗,屋主竟然连根蜡烛也舍不得点。 “该死的!我到底在什么鬼地方?破破烂烂的,给猪住还嫌简陋!”越想越气,他忍不住大吼,“喂!来人呀!立刻给我出来!” “啊,来了!”隔壁冒出女子的回应声,然后一名女子匆匆奔到床前,满脸的喜色,“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见她云鬓散乱,一身的粗布青衣,他不屑地轻哼一声:“什么屋子配什么主人,贱民就是贱民。”她闻言一愣,却也不生气,只当他是因为受伤而心情不佳,顺手理了理云鬓,微微一笑:“你昏迷好几天了,应该饿了吧?我去厨房端些粥来。”刚才她就是在厨房煮粥,才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快去。”他毫不客气地命令。 “我先扶你坐好。”没有介意他的无礼,她仍是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又在他背后垫了棉被。 虽然心中不愿,但是无可奈何之下,他也只能由她摆布,脸上却不自禁地显出不悦。她见了只是笑一笑,转身进厨房端粥。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小兵粥出来。她将锅子放在桌上,用碗盛了一些粥。 “你身上有伤,应该不大方便用手,我喂你好了。”见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她才敢这样建议。 “本来就该你喂我。”他心中只当是理所当然,不把她的好意当作一回事。 也亏得她脾气好,没有多和他计较,仍是维持着恬适的微笑,舀了一匙粥凑到嘴边吹凉,然后才送到他嘴边:“这粥刚煮好,有点烫,你小心点吃。” 他呼了一声,张口吃下,但才入口,却又马上吐出来。 “呸呸呸!这是什么鬼东酉?难吃死了!”他怒从心起,顾不得身上有伤,随手一挥,拨掉了她手中的碗,整碗粥洒在地上。 她蹲子捡起碗,微带薄怒地看着他:“你不觉得这样太浪费了吗?这些小米都是农人辛苦种出来的,你怎么能够就这样糟蹋了?” “小米?那种东西根本是贱民吃的,在我面前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你居然敢让我吃那种东西,不怕我命人把你打进大牢吗?”他挑眉昂首,神态不屑又傲慢。 她站起身子,怒瞪着他:‘你以为自己是谁?” “哼!版诉你,我是——”他蓦地住口,神色转为茫然,“我是谁?” 黎海晴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失忆了! 她一边用水桶从小河里舀起水,一边回想前几日遇到他的情景。 那天,她为了卖绣品而到镇上,回来时…… 漫天风雪放肆地呼啸着,黎海晴只能拉紧身上单薄的衣衫,一边将手凑到嘴边呵气,一边努力搓着双手,缩着身子蹒跚地前进。 由于战争的影响,绣品只卖到平日三分之一的价钱——因为战场离这边虽然还很远,可是镇上的大户们怕万一战事扩大会受到波及,早已收拾细软躲到南方,所以绣庄不愿用平日的价钱收购;碍于生计,她只得低价卖出绣品。原本她打算添些御寒的衣物被褥,因为没钱,最后只能作罢。 “唉,若没这场战事就好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下原本很平静,但是皇上驾崩,太子登基之后,突然就爆发了战乱,扰乱了百姓平日的生活。但是这次到镇上,她听绣庄老板说局势已经稳住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原本的平静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了微笑,在心中暗暗祝祷,希望叛乱能早日平定。 “哎哟!”她一个不留神摔倒在雪地上,却不知绊到了什么。 站起身,她拍去身上的雪,低头检视地上,赫然发现雪地里露出一只手—— “天呀!怎么……怎么会有人倒在这边?!”她惊讶极了,连忙拨开那人身上的雪,这才看清那人是个极年轻的男子,身上还穿着战甲,想来是参战的士兵。 不论他是皇军或是叛军,黎海晴都无法见死不救。探了探鼻息,尚有微弱的呼吸,她赶紧小心地搀起他。 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小丘,再低头看看他原本躺着的地方,她猜想,他应该是受伤后从小丘上跌了下来。幸好地上积了厚厚的雪,他才没有摔断骨头。 不管情况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一切都以救人为要。 使出了全身的力量,黎海晴好不容易才将他扶回自己的小屋。换下他冰冷的战甲和衣物,她烧暖了炕,想尽办法帮他保暖,终于让他原本冰得吓人的身躯稍微暖了一些。 他身上的伤需要诊治,她却没有足够的银两请大夫出诊,她只好拿了他身上的玉佩,匆匆到镇上典当,换了三百多两银子,买了棉被、衣服和一些食物药材,雇车请大夫出诊。 “大夫,他……呃,舍弟的伤势如何?”怕他真是叛军,也怕惹人闲话,黎海晴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暂时说他是自己的弟弟。 大夫一边包扎一边道:“姑娘,天幸令弟体质健壮,运气又好,没有伤到要害,虽然看起来严重,但是并无生命危险。不过让老夫觉得奇怪的是,从他身上的冻伤来看,他倒在雪地里至少好几刻钟了,加上受伤失血,何以脉搏尚称平稳?令弟是否练过武?”大夫一脸的疑惑,捻了捻颌下灰白的短须。 “是呀,他……练过武。”黎海晴笑得有些勉强。她终究不习惯说谎,即使是出于善意。 “那就难怪了。”大夫没发觉她神色有异,微微一笑,“不过也幸好你发现得早,不然就算令弟武功盖世,只怕也回天乏术。” “应该要多谢大夫才是。若不是您,舍弟怎能得救……请受小女子一拜。”她诚恳地行了个大礼。 “不敢当,不敢当。”大夫赶紧扶起她,连声谦逊。 后来,大夫又交代了一些事,这才告辞离去…… “啊,好冰!”一不留神让水溅到手上,黎海晴连忙收拾起远扬的思绪,将两只水桶挂好,用扁担挑起,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的小屋。 虽然近一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日子,但是挑水终究是件苦差事,幸好小河离家不远。 然而日子再苦,也好过原先那座浮华的炼狱。 醉生梦死的奢靡,荒婬悖乱的无耻……在那幢大宅里,空气中永远飘散着令她作呕的腐败气息,回荡着充满的申吟或是凄厉的哀嚎…… 好不容易出来了,她绝不会再回去!现在的日子她挨得过,也不觉得苦,因为至少她的心是安宁的,她的生活是平静的。 平平淡淡,粗茶淡饭,这样的日子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不必担心—— “不,别想了!一切都过去了……”黎海晴摇摇头,甩开过往的记忆,加快脚步走回家。 进了屋,只见他还睡在床上,但是即使在睡梦中,他依旧愁眉深锁,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未曾有一刻舒展。 黎海晴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水挑到厨房,倒在灶边的水缸里,再到床边时,他正在呓语,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也真是够他累的了。”想起他的遭遇,她不禁心生怜悯。 昨天傍晚,他在知道自己失去记忆以后,先是茫然失神,而后变得十分激动,像是疯了一般大吼大叫……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告诉我呀!我究竟是谁?”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无力地摔下床。黎海晴一惊,匆匆蹲到他身边,着急地问:“你要不要紧?”他一把扣住她的双腕,脸孔因痛楚而扭曲,却仍是定定地望着她的眼,大声嘶吼:“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种破烂地方是贱民住的,我不该在这边!我明白的,我不该在这边!我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听到了没?我命令你带我回去,我命令你!” 她的手腕因为他用力过度而疼痛,但是她并未计较,反而柔声劝慰,用耐心和关心安抚了他的疯狂。之后,他安静了,累极似的松开了手,任由她扶回床上。 因为之前的举动导致伤口裂开,她只好重新帮他上药包扎,折腾了好些时候,他终于沉沉睡去。或许是太累了,直到现在都快正午了,他还没醒来。 黎海晴正想着,却对上了一双黯淡的眼——先前他虽然颐指气使,态度傲慢,言词无礼,但是那双眼却充满了光彩,炯炯有神,不可逼视。 “你醒啦。”黎海晴微微一笑,温柔地扶他坐起,轻声问,“锅子里还有昨天的小米粥,你……想吃吗?”想起昨天的情况,她不免有些犹豫。 “嗯。”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全然没了昨日高张的气焰。 现在的他没有名字,没有过去,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加上全身是伤,只能寄人篱下,依附眼前的女子,比他口中的贱民更不如! 他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失落了过去的可怜虫! “你……你别这样,打起精神。”黎海晴不忍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拉起他的手,诚恳地望着他,“你一定可以想起过去的。不要灰心,你一定行的!” 他抽回手,哼了一声,讽笑道:“我现在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还指望我能想起一切?我这一辈子恐怕就是这样了!” “不会的!”她更急切地握紧了他的手,“既然你要名字……那我叫你阿炜好不好?你觉得怎样?” “阿炜……”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但是太快了,他提不住……虽然如此,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希望恢复记忆,眼中逐渐泛起了光彩。 他着急地追问:“为什么要叫阿炜?” 见他终于有了精神,黎海晴露出了微笑:“先前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个玉佩,上面刻了个‘炜’宇,我猜想那应该是你的名字。” “那玉佩呢?”他精神大振,兴奋地反握住她的手。 “玉佩……我……”她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因为我没钱请大夫,所以……所以我把玉佩当了。”说完,她又吸了口气,等他发怒,谁知却只见到他满脸的不解。 “当了?什么是当了?”他皱着眉头,疑惑地问。 “呢……当了就是……就是……要怎么说才好呢?这……就是……” 黎海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连什么是“当了”都不知道。她左思右想许久,解释了好几次,终于让他明白,却也招来了他的怒气。 “大胆!居然敢把我的东西拿去典当!”他气冲冲地甩开她的手,怒视着她。 “我……对不起……”虽是出于无奈,可是玉佩关系着他的身份,她却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典当了,心中不免感到愧疚。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吗?”他冷哼一声,斜跟她,“换作平日,我早已命人将你拉下去斩首——”语音蓦然而止。他失神地想,自己刚刚为何那样说?他是谁?为什么有那样的权力? 见他突然发愣,黎海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忧心地问:“你还好吗?怎么了?” “没事。”他摇摇头,原先的怒气已然消失,心思全被先前月兑口而出的话语占满。 发现他脸上没了怒色,似乎是不生气了,她赶紧道:“我去热粥,你等等。”说着,她便转身走进厨房。他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多留意。 黎海晴熟练地生火热粥,心中暗暗猜测他的身份。 原本她以为阿炜只是一个士兵,但是现在想想,他身上穿的战甲打造得十分精致,绝非寻常士兵可比,想来他至少也是个校尉之类的,否则不会有那般的盔甲;再说那块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是少见的极品,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如此想来,阿炜的身份肯定相当尊贵;再加上他原先那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更说明了他必定是养尊处优。 但是,什么人才会无知到连“典当”都不清楚呢?关于这点,黎海晴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不至于如此吧?”手里拿汤匙搅着小米粥,她喃喃自语着。之前新皇登基时,她还听说先帝为了让太子了解民间疾苦,将来有所作为,特别把太子和几名皇子,连同亲贵子弟一起送到民间培养。既是如此,就不至于有像阿炜那样的事情发生才对。 “他到底是谁?看来还是得等他恢复记忆才能弄明白了。” 将他的身份暂抛一旁,黎海晴端了锅子到床边,对着阿炜微笑:“粥好了。” 他哼了一声:“你还杵在那边干什么?还不快点喂我!” 面对他这样的态度,黎海晴摇摇头,一边舀粥,一边劝道:“你的脾气应该改一改才是。不管你是谁,这样的态度都太过跋扈无札了。所谓民贵君轻,纵使你是皇上,都不该口口声声贱民,一出口就是命令。”虽然体谅他是伤者,又丧失了记忆,脾气难免不佳,可是那不代表他能够恣意妄为。 “你竟敢教训我?”他挑眉怒视她。 “我不是教训你,只是和你说道理。”她不把阿炜的怒气当作一回事,微微一笑,坐到床边,“喏,喝粥吧。”她将汤匙凑到他嘴边。 他皱紧双眉,苦着脸吃下那匙粥,忍着作呕的感觉,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道理?” “凭我救了你,凭我的年纪比你大。”她依旧维持笑容,当他是个任性的孩子在耍赖,又舀了一匙粥给他。 “哼!就算我失去记忆,我也知道你连替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他不屑地撤撇嘴,张口要吃粥,却咬了个空,立刻瞪大了眼,喝问,“你做什么?”这个女人居然把汤匙放回碗里,耍他吗? 黎海晴一边将碗里的小米粥倒回锅子,一边微笑道:“这东西毕竟不适合你吃,我想还是算了。”说完便要将粥端回厨房。 “等等!”阿炜连忙唤住她。 她回头望着他,眼中隐约蕴着笑意,却不开口。 “你……”他瞪着她不再言语,脸上满是气恼。 “我怎样?”她将锅子放回桌上,拉了椅子坐在他面前,与他平视,脸上带着恬适的笑容。 他呼了一声,别过头:“没事。你快快端走吧,我不稀罕那锅粥,那锅粥也不配让我吃。” “哦?”她望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嘴角不自禁地高扬。 听她的语气带着兴味,阿炜忍不住恼羞成怒,吼道:“你还怀疑呀?我命令你马上端走,我不要吃!”刚吼完,肚子却不听话地咕噜咕噜直叫。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哧”一笑。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他又怒又窘,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着黎海晴。 摇了摇头,止住笑声,她决定不跟他计较,给他一个下台的机会。 “我改变主意了。”她动手舀粥,朝他微微一笑,“虽然你不想吃,可是我总不能白煮,你将就些吧。” 他盯着那碗粥好一会儿,咽了咽口水,明明很想吃,却兀自逞强:“这可是你要我吃的噢!” 望着他那想吃又爱面子的模样,黎海晴忍住笑,坐到床上,将碗和汤匙送到他嘴边:“是呀,是我要你吃的。” 阿炜这才点点头,仿佛很委屈似的吃下汤匙里的粥,还不忘抱怨难吃。 面对这种情形,黎海晴只能摇摇头,一笑置之。 吃完了一碗,他又要了一碗;再要第三碗时,却被她拒绝了。 “不能再吃了。大夫说了,饿太久的人不能一次吃太饱,会伤身。”之前因为他昏迷不醒,所以她曾再延请大夫出诊,大夫交代他若过几天才醒来,那么空月复已久,不能马上吃太油腻的莱、肉之类的,也不能吃太饱,所以她才会每天熬小米粥,以便他醒来时吃。 他饿了那么久,却只吃了两碗难吃的小米粥,岂能感到满足?当下便大发脾气,忿忿地质问:“这些都是你当了我的玉佩才有钱买的,你竟然不许我吃?未免欺人太甚!” “我是为你好。大夫说——” 他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别拿大夫来压我!你若舍不得那些粥,就把玉佩还我,反正我也不是一定要吃那些粥。” 一提到玉佩,黎海晴心里不免有愧。因为除了救他之外,她还拿银子买了一些原先要买的东西,当下默不作声。 “喂!你回话呀!”见她不语,他不悦地催促她回应。 想了一会儿,她才道:“你……好吧,那就再一碗,可是不能再多!”双眼定定地望着他,明白写着坚持。 他只好不甘愿地点头接受,催促道:“快点盛粥呀!”虽然还是不满意,但三碗总好过两碗。 她微微一笑,又舀了一碗粥喂他。 吃没几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盯着她:“喂,你叫什么?”那纡尊降贵的神态仿佛他询问她姓名是天大的恩宠。 习惯了他的态度,黎海晴只是淡淡一笑:“我叫黎海晴。黎明的黎,碧海蓝天的海,晴朗的晴。”他撇撇嘴,轻哼一声:“谁管你是黄昏还是黎明,说名字就说名字,用不着解释一大堆,我没兴趣听。” 黎海晴不以为意,继续喂他吃粥。 又听他续道:“你今天就去买些鱼肉之类的,我不要一直吃粥。” 他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教她忍不住觉得好笑,放下已经空了的碗,摇头道:“肉不是说买就能买到。这方圆五十里只有一个小镇,肉铺子也不是天天开。” “不管!”他高高昂起下巴,“我就是要吃肉!不过是肉而已,我以前餐餐吃,岂有买不到的道理?” 虽然他态度傲慢,黎海晴反而面有喜色地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有些沮丧:“没有。”他总会月兑口说出一些话,却捉不住脑中闪过的影像。“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她微微一笑,柔声安慰他。 他不领情地别过头:“不管我恢复记忆了没有,总之我想要吃肉,你等一下去买就对了。”他不管外面风雪很大,也不管肉铺子有没有开,心里想的只是他不愿再吃小米粥。那种粗食只配黎海晴,不配出现在他的面前,先前若不是饿得狠了,说什么他也不会吃上一口,更别提三碗了。 “你讲点道理好吗?”她皱紧秀眉,略带薄怒。 他斜瞟了她一眼,哼道:“我就是道理。”肚子一饱,他的精神便来了,傲慢的态度比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理取闹。” “你敢骂我?不要命了吗?”他握紧双拳,瞪着她。 知晓他只能虚张声势地发脾气,她不理会他,起身收拾桌上的锅子,连同碗和汤匙一起拿进厨房。 “喂,我不许你走!你给我回来,听到了没?回来!”面对她的不予理会,他除了更加生气,还有被人忽略的不悦。即使失去了记忆,他仍相信自己身份非凡,无论到何处,绝对都是人人瞩目,而这名女子竟然敢这样对他! ‘如果你一定要吃肉,那你自己去买好了。”不悦的嗓音从厨房里传出。 “你……你给我记住!”迫于现实情势,他纵使再生气,却也只能认了。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今天他竟被一名平民女子所侮! 他恨恨地捶着棉被,咬牙切齿地低语:“黎海晴,你给我走着瞧!等我恢复了记忆,第一个拿你开刀!懊死的女人!懊死的贱民!” 今天这笔账,他一定会记得清清楚楚,加倍奉还。 可恶! 第二章 虽然阿炜受伤躺在床上,可是时间不会因此而停滞。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终究还是到了傍晚该吃晚餐的时候。 就像黎海晴中午说的一样,晚上还是没有肉,只不过多了两碟酱菜和一块咸鱼干配小米粥。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菜肴了,谁知阿炜却像见到了鬼一样,两只眼睁得大大的,一副惊诧的模样。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忍痛举手捏着鼻子,皱眉瞪着桌上那块干干瘪瘪、看起来有点像鱼的东西。 “这是咸鱼干。”有了先前连“典当”都不明白的例子,对于他不知道咸鱼干这点,黎海晴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咸鱼干?那是什么?怎么那么臭?”天啊,那东西看起来难吃,闻起来恶心,他宁可饿死也不要吃上一口! “咸鱼干就是把鱼盐渍后晒干来吃。你不是要肉吗?买不到肉,咸鱼干也算是肉。”他一边帮他盛粥,一边回答。 “这种东西算是肉?”他拔尖了嗓子,不感置信地瞪着那块咸鱼干。 “鱼肉是肉,晒干的肉自然也是肉。”她微微一笑,夹了一小块咸鱼到碗里,又从旁边的两个碟子夹了些酱菜。 “等等!我不要吃那些怪东西,只要粥就好!”他满脸厌恶,大有抵死不从的意味。 见到他那副样子,黎海晴忍不住觉得好笑:“你之前不是嫌只有小米粥太过寒酸,现在有别的菜了,怎么你又不吃了?” “明知故问,哼!”她撇撇嘴,不悦地别过头。 他轻笑几声,端着碗坐到他身边:“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先前你也说粥难吃,但最后不也吃得津津有味?” “拿走拿走!说不要就是不要!”他拼命将头往后仰,想避开咸鱼干的味道,两只眼睛则瞪着那碗粥。看着碗里的咸鱼干和黄黄绿绿的酱菜,他决定等一下就算黎海晴把咸鱼干和酱菜都夹了起来,他也不要吃这碗染上怪味的粥。 黎海晴摇摇头,看他的长相也有十七八岁了,可言行举止除了傲慢无理之外,更像一个被宠坏的任性孩子。 对付孩子,只能用孩子的方法。 打定了主意,她微微一笑:“莫非你竟会怕这小小的咸鱼干和酱菜,所以不敢吃?” 被说中了心事,他面子上挂不住,立刻昂首否认:“哼,我是不屑吃那种贱民吃的食物,不是不敢吃。” 又听他说贱民,黎海晴心中有些不悦,秀眉微皱:“不屑吃?不敢吃就直说,不必找借口。” “吃就吃!”被她一激,阿炜只好蹩着气,硬着头皮吃下她送到嘴边的粥和咸鱼干。 原本他料想自己会忍不住吐出来,谁知入口后才发现咸鱼干难闻归难闻,配着小米粥吃,味道倒也还可以,比之前单单只有粥要好多了,于是又吃了一口,跟着还吃了她夹到嘴边的酱菜。虽然酱菜的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咬起来脆脆甜甜的,倒别有一番滋味,教他胃口大开,吃了一碗又是一碗。 换成旁人,这是不免要奚落几句,对他刚刚那句“贱民吃的食物”表示嘲讽,但黎海晴只是微微一笑,静静喂他,没有多说什么。 吃饱了以后,就该帮阿炜擦拭身体,换上新药了。然而这时。黎海晴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药膏不是问题,反正大夫留了很多;擦拭身子的热水也不是问题,她准备好晚饭后,已经顺便烧了热水,温在灶上了。问题出在……她是个女人,而他的年纪虽然比她小,毕竟还是个男的…… 之前阿炜昏迷时,她是救人心切,无暇细想。昨晚他因激动而导致伤口必须重新上药包扎时,她也因为着急而忘了男女之别。但是现在…… 她将热水放在床边,手里拿着布巾,一脸犹豫地望着他,双颊微红,不知怎么开口。 “你干什么?”他没好气地看了看她手中的布巾,又抬头对她道,“要擦就快擦,不要慢吞吞的。”啧,让她用那种粗布擦身体已经够委屈了,若是再拖下去,万一水凉了,他岂不是更委屈。 “我……你……这……”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有些挫败地低头轻叹。先前面对他的蛮横无理,她都能从容以对,现在他乖乖让她摆布了,她却连要帮他月兑衣服都说不出口。 见她低头不行动,他不耐烦地催促:“喂,你到底擦不擦?” “我……”她抬头深深吸了口气,红着脸道,“我先帮你月兑衣服。” 他皱眉道:“废话,不月兑衣服怎么擦?你不月兑,难道要我自己月兑吗?” 没空理会他的态度,黎海晴只想该如何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她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手指微微颤抖着,越想克制就抖得越厉害,脸也越来越红,好不容易才解下衣带。 相对于她的羞窘,阿炜倒是泰然自若,像是很习惯似的,脸不红气不喘,任她月兑去身上的衣物。 “快一点,月兑个袍子还要花这么久!”他忍不住皱眉。 “慢……”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终于鼓起勇气月兑下了上衣和绷带。但是裤子…… “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要说就快点!从她开始动作到现在都快一刻钟了,她居然还没帮他月兑完,教他怎么不气? 她红着脸说道:“你能不能……自己月兑……裤……裤子?” 他翻了个白眼,准备动手解裤子,却被她拦住,他当即不悦地问:“你还要怎样?”真是烦死了! “你不能就直接这样月兑……”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不然要怎么样?” “你拿被子遮着……”她抱起床脚的另一床棉被盖住他腰部以下。 他撇撇嘴,咕哝道:“真是麻烦。” 怕水真的冷了,而且上身也开始感到冷,他赶紧忍着痛,以最快的速度月兑下裤子放在床边。 “快点擦!”他双手环在胸前,企图让身子暖一些。 黎海晴赶紧将布巾浸到已然变温的热水里,快手快脚地擦拭他的身体,眼睛瞟都不敢瞟他的胸膛,但这么一来难免碰到他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痛!你做什么?” “对不起……”她羞怯地瞄了他的胸膛一眼,只见胸前一道伤口稍微裂开。 他将眉头粥得紧紧的,抿着嘴不说话,只是不满地瞪着她。 怕再碰痛他的伤口,黎海晴只好睁大眼盯着他的胸膛,眨也不敢眨,怕一眨眼就会失去睁眼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再没弄疼他。 看着他的胸膛久了,她的羞怯渐渐退去,这才发现他的皮肤又白又光滑,更加证明了他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就不知像他这种人为何会参与战事。 擦好了上身,她应该着手擦拭,但是不管她如何说服自己,她都做不到,只好红着脸要阿炜自己处理,自己则躲到厨房。 虽然不甘愿,可是他只好一边埋怨,一边接过布巾,认命地自己动手胡乱抹一抹。好在他虽不方便抬手,还能自己擦。 擦好了,也穿上了裤子,他便将黎海晴叫出来,要她帮忙抹药裹伤。 有了先前盯着他胸膛的经验,这一次她不再羞怯,很快地帮他抹好了药,也包扎完毕。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没有伤口,免去了她必然的尴尬。 折腾了大半天,天也晚了。虽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可是为了避免浪费蜡烛,她边催他早早睡觉,自己则烧了一炉炭火放在桌底下,然后拿了棉被裹在身上,准备趴在桌上睡。 正要睡时,他却发出了异议。 “喂,你不要睡在我前面!”他皱紧双眉,不悦地看着她。 “我只有这间房,你要我睡哪呢?”她拉紧身上的棉被,头趴在桌上,不怎么在意他的无理取闹。 “我不管那么多,总之你不要睡在我面前!”真是寒酸的女人! 她秀眉微皱,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你就去睡厨房的地上,那样就不会看到我了。”说完,她便吹熄烛火,自顾自地睡去了。 阿炜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乖乖闭嘴睡觉。 先前怕阿炜伤势有变,黎海晴不敢随意出门;但是过了几天后,黎海晴见他的伤势颇有起色,决定再到镇上买些东西,顺便再请大夫来看看。 “我不在的时候,你记得好好待在床上,如果有人敲门,你不要开门也不要应答,知道吗?” “你要说几遍呀?知道了啦!”他不耐烦地撇嘴,心里打定了唱反调的主意。原本她不罗嗦,他也不会动手开门,现在她越是提醒,他越要跟她作对。 看他的表情,黎海晴就知道他绝对没有听进去,说不定还存着相反的念头,于是她脸色凝重地道:“最近朝廷和叛军在交战,我遇到你时,你身上穿着战甲,肯定也是参战的军人,只不知你是皇军或是叛军。前几日我到镇上时,听说叛军已被消灭,朝廷正在缉拿余党。万一你是叛军……” “哼!我怎么可能是叛军。” “你怎么能肯定呢?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他斜睨着她,语带挑衅地问:“既然你认为我可能是叛军,为什么你还要救我?难道你不怕被扣上窝藏乱党的罪名?” “怕。可是我不能不救你。”她微微一笑,神态安然。 他闻言一楞,敛去原先的敌意:“为什么?” “就算你是叛党,你的性命依旧是可贵的,我不能见死不救。”黎海晴由衷地说。 “你……”他头一次不带怒气和不屑正眼打量她。虽是荆钗布裙,却无损她良好的气质,稍嫌枯黄的脸也掩不住她哞中的温润光华……她似乎并不是他原先想的那般,只是一个鄙陋无知的村姑。 “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发现他的态度有所转变,她露出微笑,安心地出门。 望着门隔绝了她的身影,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白皑皑的雪地,孱弱的身影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走着…… 他用力甩头,匆匆抛开脑中的景象,硬是抑下心中突然升起的莫名感觉,暗斥自己胡思乱想,将思绪转到其他方面。 他躺回床上,盯着屋顶,喃喃自语:“她说遇到我时,我穿着战甲,应该是参战的军人……可是我到底属于哪一边?叛军?不,不可能!我绝对不是叛军!”即使失去记忆,他依旧毫无怀疑地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绝不是叛军。 那么,他就是皇军了。 他是谁?为什么会流落到这边?刚刚黎海晴明明说皇军胜了呀…… 对记忆的渴求促使他努力地回想,试图捕捉脑海中残存的影象。 杀声震天的战场,被鲜血染红的雪地,羽箭、长矛、盔甲……一幕幕景象重叠错杂,却理不出头绪,只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为什么想不起来? 明明有无数影子存在脑海中,却捉不住、模不着,只能看着它们被彼此碰撞,然后变成碎片,消散…… 杀了他! 突然,一个充满恨意和疯狂的声音像闪电般劈进他脑海里,他忍不住微微一颤,抱着头申吟。 谁?是谁的声音?是谁在说话? “到底是谁……”好耳熟的声音…… 放箭!统统把箭对准他,谁杀了他,本王重重有赏! “为什么……”谁这么恨他? 只要杀了他,其他都别管!放箭!放箭! 伴随着疯狂的宣告,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孔闪进他脑海中,那人的双眼被仇恨的血丝染红,站在几名士兵中间狂笑嘶吼,右手挥舞着沾满血迹的长剑,像是要一剑刺向他—— “不!”他闭上眼,抱头大喊。 瞬间,所有的影象和声音都消失了,他的脑海中又是一片空白。 他无力地松开手,整个人瘫在床上喘气,短短的刹那,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激战般疲累。 “是谁……这么恨我?”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人很眼熟?那是谁? 战场是两军交战之所,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敌军的目标? 那人很恨他,这是可以肯定的。可是,为什么恨他? 想到这一点,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竟是止不住的悲伤……不是因为被人所恨,而是因为被那人所恨……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能对着空荡的屋子喃喃自问,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快正午时,黎海晴带着大夫回来了。 见到阿炜安分地躺在厂商,她像是赞许一般地点点头,朝他微笑,请大夫为他诊治。 大夫查看他的神色,又把脉了好一会儿,露出了笑容,对黎海晴道:“黎姑娘,令弟的伤势复原得很快,大概再过几天就可以下床活动,不必再一直躺在床上了。” 令弟?听到大夫的话,阿炜立刻皱紧了眉头,想要开口驳斥,却正对上黎海晴恳求的目光,不知怎地就将到口的言语忍住了,只是没有好脸色。 黎海晴见状,心中一安,朝大夫行礼致谢。又道:“大夫,舍弟不知何故,醒来后竟失去了记忆,您可有法子医治?” “失去记忆?”大夫一楞,重新为他把脉,又问阿炜几个问题,然后捻须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也许是撞击到头部,所以暂时失去了记忆。不过不要紧,情况并不严重,时间久了,记忆应该会慢慢恢复。” “多谢大夫。”一听他的记忆可以自然恢复,黎海晴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么一来,她就不必担心典当了那块玉佩会妨碍阿炜追查自己的身份了。 送走大夫后,阿炜再也忍不住了,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跟别人说我是你弟弟?”他皱紧了眉,十分的不悦。 “我……这是为了避免闲话。何况我年纪比你大,叫你一声弟弟也不为过。”面对他的不高兴,黎海晴只是微笑。 看她仍是微笑,他突然心中冒火,月兑口便说道:“你不配做我姐姐。” 一句话便让屋内的气氛陷入僵滞。好半晌,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再无半句言语。 两人对看了好些时候,黎海晴终于出声打破了沉默。 “我……我去弄饭。”勉强维持笑容,她匆匆转身走进厨房,没发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悔。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他有些懊恼——不是懊恼说了那句话,而是懊恼自己居然会觉得后悔…… 他不觉得自己那句话有错,因为不管如何,她的身份绝对不够资格当他的姐姐;即使没了记忆,他仍存着这份自信,所以他只是说出了实话。可是既然是实话,他为什么会觉得后悔?就算是一点点都不该有呀…… 在她离开前,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有着哀伤。纵使她带着笑容,却仍掩补助那份悲凄。 或许就是为了她初次展现的伤心,所以他才会有一点后悔吧。毕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现在要怎么办?把话收回来吗? 他皱眉思索,却不知如何是好。 黎海晴无力地倚着墙,勉强装出的笑容在进入厨房后迅速消失,只剩下无奈的悲哀——不是因为阿炜,而是为了被他挑起的记忆。 你不配做我姐姐! 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的言语,却不是啊炜说的,而是出自那个她应该唤做妹妹的美丽少女。 在她住进那幢豪宅的第一天,她的妹妹便浩浩荡荡地领着婢女到她的房间宣告这一点,那张高傲的美丽脸庞一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未曾随时间淡去。 若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或许不会在意,但事实上,她们却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不同的是妹妹长于豪宅,拥有娇艳的容貌,而她却没有;她看重那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而妹妹却嗤之以鼻…… 只能说是环境造就了一切……黎海晴露出苦笑,轻叹一声。 初见阿炜时,她突然想起妹妹。他大概和妹妹一样,也是因为环境而变成先进这般跋扈蛮横的性情。如此一想,她才会愿意包容他,希望能导正他,因为他至少不像妹妹一般染上腐败的气息…… “算了,还是别想了,想再多都没有用。”她喃喃自语,摇摇头,努力打起精神,准备饭菜。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心思却不是这么容易控制的,有时仍会飘到过去。心不在焉的结果,她竟不小心把粥煮焦了;信号她及时注意到,焦黑的部分不多,不至于浪费一锅粥。 饭菜准备妥当,心情已经平稳,黎海晴便将饭菜端到房间的桌上放好,微笑着招呼阿炜吃饭。 “喂,你……哦……”他望着黎海晴正在盛粥的背影,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事?”她没发现他的异状,顺手将盛好粥的碗递给他,又继续盛自己的。因为他的伤势已经无碍,所以她让他自己吃,不再喂他。 “刚刚那句话……我……”他想收回先前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她微微一僵,随即转身坐在椅子上,笑容看似一如平常,却不开口,只静静吃粥。 “我……”他想道歉,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光想到道歉这件事,他就觉得好象有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只好作罢,另想他法。 饼了一会儿,他又道:“那个……呃……黎……”他不自在地清清喉咙,感觉手在冒汗发冷,怎样也控制不住。 听他吞吞吐吐,黎海晴忍不住好奇地看者他,只见他的耳朵慢慢变红,然后渐渐袭向脸孔。 “黎……黎……黎……”一个“黎”字一直在嘴边打转,他忍不住挫败地低下头,暗暗懊恼。 “你想吃梨?”看他那副模样,她的心情突然变得轻松,笑道:“现在这天气哪会有梨子呢?我没本事买到。“ 他一急,猛地抬头:“我是想叫你姐……啊!“他一发觉说漏了嘴,连忙住口。虽觉得解决了一件心事,却又有些窘迫地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她。 “我知道了。”她露出恬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彩。 短短的两句话已经明白表达了他的歉意,记忆中的伤痕因他而变淡,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复先前的深刻。 “喔,那……那我吃饭了……”说着,他抬头瞄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吃粥,脑中想的只有她刚刚的笑容。 “慢慢吃,不必急。”见他猛扒粥,她赶紧提醒。 他吸口气,抬头清了清嗓子:“咳,我告诉你,叫你姐……骇……姐姐,可不代表我后悔刚才说的话。我只是看在你救我一命的分上,送点人情给你,你不要得意忘形了。知道吗?” 听着他欲盖弥彰的说辞,黎海晴忍不住掩嘴微笑。对于这个口是心非的阿炜,她真不知该说什么才是。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没有后悔!”为了强调自己说的是真话,他还特别盯着她的眼睛说。 “我知道你没有后悔,行了吗?”怕他发窘,她很好心地附和他,微笑以对。 “你知道就好。”他这才安心地继续吃粥。 黎海晴笑着摇摇头,望着他的眼光充满暖意,开始觉得他虽然傲慢,却也很有趣。 粉红的樱花随风飘荡回旋,像是应和着琴声一般,飞舞在凉风里,飞舞在满园的青翠之间。 面对着漫天的花瓣,一名六七岁的男孩忍不住赞叹道:“八叔,你的园子好没哦。”他伸出双手,将纷落的花瓣包在掌心里,回头对身后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微笑,“你看,我捉到好多花瓣呢!” 少年模模他的头,笑道:“你要花瓣做什么?丢掉吧。“ “不要。”男孩从头走进凉亭里,坐到正在弹琴的青年男子身旁,将手掌摊开在他面前,像献宝似的笑道:“八叔,你看,这是我捉到的。” 那被唤做八叔的男子停下弹琴的动作,温柔地模模男童的头,含笑看了看他手中的花瓣,和蔼地问:“炜儿,你喜欢这些花瓣吗?” “喜欢呀,所以我才不想丢掉。” 那男子从男童手中拿起一片花瓣,微微一笑:“既然这样,我叫人拿盒子帮你装起来。” 闻言,男童开心地拉住那男子的手,笑眯了眼:“还是八叔最好了,不像五哥。”他还瞥了少年一眼,目光中别有意味,“炜儿最喜欢八叔了。” 少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将手中的花瓣放进仆役拿来的锦盒中,男童马上蹦蹦跳跳跑出凉亭,准备捕捉更多的花瓣。 他伸出双手,只觉得一阵冰凉,定睛一看,原先粉红色的樱花瓣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白色的雪花;匆匆回头,只见凉亭和两人都消失了。 他正觉得惶恐,原本寂静的四周突然变得杀声震天,随着响箭的哨声,背上传来刺骨的剧痛,他不支倒地…… “死吧!” 充满恨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勉强回头…… “八叔……怎么可能是你?!”他不敢置信地低语着,万万想不到那人竟是他最敬爱的八叔! 披头散发、浑身血迹的中年男子面目宛然就是方才弹琴的青年男子,此刻他发鬓灰白,神态疯狂,全然没有先前的温雅气度。 他拿着沾满血迹的长剑逐步逼近,眼中充满嗜血的疯狂,狰狞的脸孔写着恨意,像是要吞噬掉一切! 由一而二,二变四,四变八,每踏出一步,他的身影就多出一倍,最终变幻成无数个仇恨的化身,把千万把长剑同时刺下—— “不要——”阿炜猛地从床上坐起,无力地直喘气,试图回想梦境时,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刚刚的梦境仿佛真实经理,教他冒出一身冷汗,可是醒来之后,他竟什么都记不得了,只剩下一股沉重的悲伤压在心上…… “阿炜,你怎么了?”黑暗中,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平抚了他的不安。 “没……没事……”他抱着头低语,突然发现眼睛变得酸涩,跟着脸上一阵冰凉,手掌触到一片湿意…… “你……”隐约听到哽咽声,黎海晴小心地问,“阿炜,你……是不是想哭?” “没有……”他深深吸口气,否认了她的问话,却止不住眼中的酸涩。 听到他的回答,她更坚定他正在哭泣。 模索着走到床边,黎海晴坐在他身边,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哭,可是我突然好想哭,你的肩膀借我一下。”说完,她轻轻地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嘴里唱着不知名的小曲,歌声温柔而慈祥。小时侯她哭泣却又不承认时,母亲总是这样哄她。 在歌声中,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环住她,贪婪地汲取她所提供的温暖,任泪水无声地滑落…… 第三章 屋外正飘着细雪,小屋虽然破旧,却充满平和恬淡的气息,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吃过早饭后,黎海晴坐在桌边做女红,阿炜则静静坐在床上。 他已经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每次都是依赖她的歌声和拥抱,他才能够得到平静;然而只要想到自己晚上的失态,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 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丢脸,因为他竟然在他一直看不起的这名女子面前落泪!虽然黑夜中看不清,虽然她没有揭穿,可是他依然感到羞耻,因为他的自尊不容许他做出那样懦弱的事! 另一方面,他却怀念起她的拥抱。在黑暗中,那双温柔的手拥住了他,令人安心的温暖缓缓蔓延全身,紧紧裹住他,悄悄平抚他心中莫名的悲伤,婉转轻柔的歌声则驱走了噩梦的余悸,将他带入宁静的沉眠。 矛盾的心情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沉默地坐在一旁暗暗懊恼,连目光都不敢与她相对。 黎海晴不知道他心中千折百回的思绪,只觉得他这几天出奇的沉默,不像之前一般命令东命令西,嫌这嫌那的。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关心地问:“你怎么了?”少了那股嚣张的气焰,她还真是不习惯,总觉得不太像阿炜。 “没事。”他捂着脸闷闷地回答。 察觉他不想多说,她也不便追问,想了一会儿,又继续低头做女红。 发现她又专注于手中的针线,阿炜才张开捂着脸的手掌。从手指缝偷觑她。只见她持着针,手中捧着一块布,桌上还放着各色彩线,似乎在绣些什么。 就这样盯着她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好奇,放下手掌,问道:“你在做什么?” “你说这个吗?”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快过年了,所以我想帮你做件新衣服。” 先前他穿的都是从旧衣铺买来的旧衣服,而他的玉佩当了那么多银两,她也该让他有自己的衣服才是。 “新衣服?” “是呀。”她将针线摆在桌上,拿着那件尚未完成的衣服走到床边,“喏,就这件。你先下床站好,我看看多大才合适。” 他依言下床,让她拿着那块布在他身上比来比去。 “好了,我知道了。”她露出微笑,顺手扯了扯皱掉的棉被,将床铺稍作整理,然后对阿炜道,“你休息吧,我继续缝这件衣服。”说完,她坐回椅子,继续原来的工作。 他在床上躺好,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为什么突然想帮我做衣服?” “刚刚不是说了,快过年了嘛,既是新年,做件新衣服也是应该的。”她偏头递给他一个笑容,眼中有些歉意,“其实我早该帮你做了,一直让你穿别人的旧衣,说实话是有些亏待你。” 他随口应了一声,侧身面对墙壁假寐。 新衣服……他不觉得新衣服有什么稀奇,可是为何心中却隐约有一种莫名的喜悦蠢动着?莫非是过了几天穷日子,他也跟着变得寒酸起来,一件新衣服就可以让他感到高兴? 不可能!他在心中驳斥这个荒谬的想法,当自己是一时失常,仍是原来的自己,于是他转身想告诉黎海晴,他不稀罕那种质料普通、绣工平平的衣服,未料见到她恬静的身影,他的话全卡在嘴边,只能无言地望着她。 像是发觉了他的注视,她偏头朝他微笑,笑容安详而恬适。 不知何故,他突然觉得脸在发热,新猛地一跳,再也不敢看她,只得匆匆转过身子,闭上眼,试图隔绝她的笑容。孰料她的笑容虽不在眼前,却蓦地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她明明还是先前的模样,荆钗布裙,脂粉未施,容貌平凡,皮肤枯黄,可是他瞧着却觉得她在发光。当她微笑时,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裹住她,叫人忍不住想盯着她。幸好他头转得快,不然怕是要看着她发呆,大大地出糗了! 可恶呀!事情怎么会变这样?是天太冷,冻坏了他的脑子吗?不该是如此的!她仅仅是一个乡野村姑,他口中的贱民,他居然差点看呆了?! 他烦躁地抱住头,一会儿转这边,一会儿又转到那边,翻来覆去的,没片刻安宁。 黎海晴原先并不以为意,但后来见他像是被什么困住一般,终于开口问:“阿炜,你有心事吗?” “没有!”他没好气地大声回答,突然从床上坐起,顺手将枕头丢下床,“不许跟我说话!”他吼完又躺回床上,用棉被将自己完全裹住。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未曾瞟想她。 见他莫名其妙地发脾气,黎海晴不悦地皱眉道:“既然这样,我到镇上去买些东西,让你一个人清净清净。” 说完,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和布料,着衣准备外出。 将她的不悦听进耳里,他悄悄从棉被中探出头,发现她已经穿好了外出的棉袄走到门边,正准备开门。 他不希望黎海晴离开,却拉不下脸留她,只得懊恼地钻回棉被里,自个儿生闷气。 黎海晴本来从眼角余光见到阿炜探出头,料想他或许有些后悔,打算只要他开口,那事情也就算了。谁知他不发一语就又躲回去,原先的不悦变成了薄怒,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出了门。 反正也确实该到镇上买些东西了,就让阿炜自己困在屋里好好反省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走了快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镇上。 或许是因为叛乱已经结束的缘故,小镇的气氛比起先前要热闹多了,店家的脸上也少了战时的忧虑,多了几分笑容。 喜悦仿佛回互相感染,她走进镇里没多久,心情也变得愉悦,心里盘算着该买些什么。 记挂着阿炜的玉佩,她头一个就先到当铺探问,一来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询问玉佩的事,以期得到是否有人在找阿炜——虽然可能性并不大,但仍得试试;二来则是确认玉佩还在当铺里,没有被什么人硬赎走——因为这座镇上有个大户爱玉成痴,她不得不担心这点。 然而玉佩虽然没有被赎走,却也没人到当铺里问玉佩的事,她不免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离开了当铺,她便到肉铺买肉,心想阿炜抱怨了那么多次,就顺着他一次也无妨。 因为担心他,所以黎海晴很快买齐了大半的东西,只剩要买给他的皮裘——因为天回越来越冷,她打算再帮他添件暖和点的衣服。 正当她从成衣铺里买了皮裘,准备回去时,一个不留神脚底一滑,撞到了人,东西也散了一地。 “姑娘,你不要紧吧?”被她撞到的男子连忙扶起她,示意一旁的手下捡起地上的东西。 “我不要紧,多谢公子。”黎海晴歉然一笑,接过他手上递来的东西,轻轻说了声谢谢。 “需要帮你雇辆车吗?”看她身躯瘦弱却拿着那么多东西,那男子好意询问。 “不敢劳烦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微微欠身,说了声告辞变离开了。 “不知道玄炜怎么样了……” 玄炜?!黎海晴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声音正是方才和她对谈的男子,连忙回头要问,却已不见那两人的踪影。 他轻叹一声,无奈地离开。 “世子,您何必亲自出马询问,这些事让我和兄弟们去就可以了。”汤劭平见主人明明疲累得很,却仍坚持自己出访寻人,不由得开口劝说。 风玄烨摇摇头,神色郑重:“不行,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如果我不亲自出来找,实在无法安心。”他并非不信任手下的能力,但是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却仍没有消息,他如何能不急? “布告都已经贴出去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定会有好消息的。”汤劭平心里其实也不敢肯定,表面上却必须表现得信心十足。 “若非玄炜太过冲动,不听皇上的命令,现在我们也不必大费周章地找他。”想到下落不明的堂弟,风玄烨除了着急,不免也有些恼怒。 主人的心情汤劭平十分明白,但对方是主人的堂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蜜饯摊子,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赶紧禀告主人。 “世子,昨晚南方有消息传来,说郡主快回长安了。”其实他昨晚就应该说了,只是主子公务繁忙,所以他暂时将这个消息搁着,预定晚点再说,最后竟忘了,知道刚才见到蜜饯摊子才想到。 “小漓快到了?”风玄烨轻轻叹了口气,又问,“报讯的人有没有说其他的事?” “有。那人说……”汤劭平瞧了主人一眼,嘴角微扬,“他说郡主非常生气,而且快马加鞭地赶路,说是要向您讨公道。” “我知道了。”风玄烨又叹了口气,“回头记得命人多备一些蜜饯点心,小漓一回来,立刻送到她房里。” “属下遵命。” 这时,风玄烨见到前方有当铺,心想风玄炜当时受了伤,如果被人救了也就罢了,万一死了,也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甚至无耻地将他身上的东西拿去典当。当然他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却必须作最坏的打算。 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走进当铺里,汤劭平赶紧跟上。 一进门,当铺老板便笑眯眯地招呼道:“客倌,你们要当什么?” “我们不是来当东西的。”风玄烨说完,示意汤劭平拿出朝廷的公文给老板,“我奉皇命寻人,希望老板能给予协助。” “当然,当然。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地方,请大人尽避吩咐。”老板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将公文交还给汤劭平。 “烦请老板开仓,让我们看看最近一个月左右典当的东西。” “没问题的。大人请跟我来。” 老板赶紧拿钥匙打开仓库,领着他们进去。 罢进入仓库,风玄烨马上注意到柜子上的一块玉佩,立刻匆匆上前取下那块玉佩查看,很快确认玉佩是风玄炜所有。 “老板,你可记得着块玉佩是谁拿来典当的?”风玄烨看着手中的玉佩,神色万分地凝重。 “是一个小泵娘,她今天才刚来过。”老板稍微形容了她的模样。 一听老板的形容,风玄烨猛地想起先前撞到他的姑娘。莫非是她? 他赶紧追问:“你知不知道那位姑娘家住何方?” 老板想了想,摇头道:“小人不知,请大人见谅。” 风玄烨不愿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继续追问:“那位姑娘典当玉佩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好象有……”老板捂着头想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掌,喜道:“记起来了!那姑娘说,这玉佩绝对不能让旁人买走,她一定会再买回去。她今天来也是为了确定玉佩还在店里。” “多谢老板。如果那位姑娘再来,请你记得留住她,再派人通知官府。” “是,小人记住了。”老板赶紧点头。 “就此告辞。麻烦老板了。”语毕,风玄烨拱手一揖,和汤劭平一起离开。 出了当铺大门,汤劭平问道:“世子,您觉得如何?” 风玄烨握紧了玉佩,露出微笑:“那位姑娘既然说绝对会赎回玉佩,我想玄炜必定没有死;或许他是被那位姑娘救了,但是没浅医治,迫不得已才典当玉佩。玉佩是八伯父在玄炜出生时送给他的礼物,他从不离身,无奈之下典当玉佩,他必然会一直牵挂,所以那位姑娘才会再到当铺查问。”然而,风玄烨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玄炜为何不派她通知众人呢? 汤劭平觉得有理,点头附和。 “你立刻派人到这附近寻找,那位姑娘或许就住在附近。” “遵命。” “去吧。”风玄烨挥挥手命令汤劭平离开,自己则转往他处。 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阿炜躺在床上,眼睛直盯着门,期盼着敲门声快点响起。可是等啊等,却始终等不到,心中暗暗着急。 从黎海晴一出门,他就真的后悔了。 好端端的,自己发什么脾气呢?现在她不高兴了,不知道她回来后是否还愿意和他说话…… 他已经很习惯依赖她了,万一她不理会他,那该怎么办?! 万一晚上又被噩梦纠缠,没有她的温暖和歌声,他能够承受吗? 现在想想,他之前的心烦根本是多余的。他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顺从自己的心意不就得了,何必想了一大堆,然后困住自己呢? 就算他看不起她又怎样?他喜欢听她唱歌,想念她的温暖,难道不行吗?反正那些根本与她的身份无关。只要他高兴,又有什么不可以!谤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却庸人自扰地烦了好几天,简直是自找罪受! 不管了!他什么都不管了,高兴怎样就怎样! 他将所有的心事抛到脑后,掀被下床坐到桌前,神色变得轻松,只等黎海晴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受心情影响,他不再觉得等待的时间很难熬,反倒有心思哼歌,没过多久就等到了敲门声。 “你回来啦。”他兴冲冲开了门,笑容满面。 黎海晴没料到他会笑脸相迎,既惊讶又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先将东西放好,然后才拿着特别为他买的皮裘走到他身边。 “这件是给你的,你试试看。” 阿炜伸手接过皮裘穿上,随口问道:“你有帮自己买吗?” “我不需要。” 他停下穿衣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不冷吗?” “习惯了就好。”她微微一笑,月兑下外出的棉袄。 “什么叫习惯就好?”他忍不住皱眉。 不想在这件事上打转,她催促道:“你快点穿好让我看看。” 他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你是怕把钱用完了,到时候没办法凑够钱赎玉佩?”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玉佩关系你的身份,终究得赎回来。” “赎不回来就算了!他想这么告诉她,但是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仿佛那块玉佩于他有极深的牵系,无法割舍…… 一提到玉佩,黎海晴便想起在镇上听到的那句话,赶紧问:“对了,你对‘玄炜’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脑中突然窜出许多画面,虽然只是片段,却比之前清晰许多。 “玄炜……”他抚着头,皱眉苦思。 见他有反应,黎海晴心中欢喜,不敢打扰他回想,只在心中祈求他能想起过去。 然而他虽然已经捉得住片段,却无法贯穿全部,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只能摇头放弃。 “不行……”他恨恨地捶了下桌子,“为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 见他丧气的模样,她正想安慰他,门突然被推开了,一群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黎海晴和阿炜同时一楞,诧异地看着来人。 为首的刀疤男子呸了一声,不怀好意地斜眼盯着黎海晴,恶狠狠地道:“老子找了你两个多月,今天终于找到了。” “你想怎么样?”黎海晴平静地面对他,没有丝毫畏惧。 阿炜不知他们有何过节,但肯定这群人来意不善。立刻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黎海晴的身边。 “你应该知道老子想怎样。快快把钱交出来!”刀疤男子不屑地瞥了阿炜一眼,回头对一干兄弟道,“你们瞧瞧,这个女人当初说没钱,想不到居然养了一个小白脸在家里,有谁肯要她?” 此言一出,一群人连声附和。 阿炜心中气恼,想要动手却被黎海晴拦住了。她拧起秀眉,冷冷地道:“他是我弟弟,你们不要乱说话。” 听到这声弟弟,阿炜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刺耳,但他只是皱皱眉,没有多言。 刀疤男子看了看屋里唯一的床铺,哼道:“弟弟?这世上还有同睡一床的姐弟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着,黎海晴拧紧了双眉,不发一语,但是阿炜却再业按捺不住了。 他忿忿地枪上前一步,鄙夷地斜眼看着他们,傲然呵斥:“大胆刁民!你们竟敢口出狂言,莫非是要造反犯上?”天生的尊贵气质自然流露,光华不可逼视。 他们先是被阿炜的气势所慑,愣在一旁,但是没多久就回过伸,对看了几眼,放声大笑。 那刀疤男子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横眉竖目地道:“小子,你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公大臣?我呸!你小子根本是找死!” “你!”阿炜瞪大了眼,正要出手,黎海晴却将他推到身后,阻止了他。 “魏老大,我已经没有在镇上摆摊子了,你还想勒索银两,未免太过分了。”她敛容肃色,无畏地看着刀疤男子。 “你在镇上摆了三个月的摊子,没有一次给过钱,我们是来追讨前债的。加上利息,一共是二百两银子,快快交出来。” 黎海晴神色不变,淡淡地道:“没钱。” 阿炜原已怒气冲天,此时听到魏老大开口勒索,更是怒不可遏。看黎海晴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他忍不住气愤地指着那群大汉,大声对她道:“你还跟他们说什么?这种贱民是最无赖的鼠辈,根本就应该下地狱,接受王法的制裁!” 她还没开口,就听到那群大汉一阵哄笑。 “王法?我魏老大就是王法,你这小子能拿我怎么样?”刀疤魏老大说完,一脚踢翻桌子。 黎海晴见状,连忙拉着阿炜的手,怕他会冲动地对那群人出手,谁知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撇着头,斜眼魏老大,突然觉得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态度……好熟悉……像是……他自己! 一连串熟悉的影象蓦地浮现在脑海…… “本殿下就是王法!”酷似他少年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所有的人。 “大胆!见到本殿下竟然不行礼?来人呀,拉下去打!”仅仅是行礼慢了,那少年便下令将那名婢女处以杖刑。 “这茅屋看了就碍眼,立刻叫人给我拆了!”破房子挡住了少年的去路,不顾屋主的哀求,他下令拆屋。 “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留着有何用?从现在起你们都被革职了!”少年在路上与人冲突,侍卫们都打输了,他毫不留情地夺了他们的官衔,革职查办。 记忆苏醒—— 无理蛮横、乖张傲慢……他,风玄炜,堂堂朔风皇朝的十皇子,居然在一群无赖流氓的眼中见到了熟悉的自己,因而想起一切……真是天大的讽刺!他和这些贱民竟是相同的?! 不!绝对是不同的!他是尊贵的十皇子,而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他猛地抬起头,挑眉斜眼看着他们,冷冷地喝令:“如果你们还想活命,立刻滚!” “阿炜?”黎海晴诧异地望着他,敏锐地发觉他与原先不同。 魏老大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啐道:“臭小子找死,给我上!”他一说完,身后的大汉们边蜂拥而上。 只见到风玄炜双掌快速劈出,后发先至,掌风如电,逼得他们不得不由攻击转为防守,却仍跟不上他的速度,一个一个被他打退,踢出了屋外,躺在地上哀号。 魏老大看苗头不对,转身想溜,却被风玄炜一掌打在背上,扑倒在雪地里。 风玄炜身形一动,迅捷地移到魏老大身旁,冷哼一声,一脚踩住他的头,用力地把他的头望雪地里压,沉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信不信本殿下一脚就可以踩拦你的头?” “饶命呀!求求您,别杀我……”魏老大连忙求饶。 风玄炜不屑地哼道:“本殿下如果要杀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是、是,您说的都对。小人的命比蚂蚁还不如,就请您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吧。”只要能保住小命,魏老大也不在乎其他的了。 “无耻之徒!”风玄炜心中鄙夷,脚尖狠狠地踢在魏老大的太阳穴上。 “啊——”他痛叫一声,昏了过去。 其他人看了,不由得心中一颤,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风玄炜斜眼扫过他们,正要开口,却见到黎海晴走出了屋子,于是脸色稍缓,对她说道:“这边由我处理就可以了。” 见他仍有愤怒之色,黎海晴劝道:“阿炜,已经够了,让他们走吧,别闹出人命了。” “就这么算了?”他拧起双眉。 “算了。”黎海晴摇摇头,神色平静。 “他们出言侮辱我和你,你难道不计较?”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她只是淡淡一笑:“我们行得正、坐得稳,不必在意他们的诽谤。” “行得正、坐得稳?你方才不是说谎了吗?难道你真的当自己是我姐姐?”他挑了挑眉,神色看不出喜怒。 “阿炜?”她讶然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算了,既然你要放他们走,那我就让他们走。”风玄炜说完,用脚勾起地上的魏老大,直接将他踢给同伙,“带着你们老大滚吧!” 他们一听,如获大赦,连忙抬起魏老大,如丧家犬一般夹着尾巴逃窜。 没对他们多瞧上一眼,风玄炜转身进屋。 “阿炜!”黎海晴连忙唤住他,试探着问:“你恢复记忆了吗?” 他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才抬头望着她,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第四章 难得的,这个晚上没有下雪,天清月郎,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落一地银光。 黎海晴早早便趴在桌上睡去,风玄炜却辗转难眠。 寂静中,他想起先前和兄长的争吵。那一天,他听到太监们说起八叔叛变的事,便匆匆到御书房找五哥…… “砰”的一声,御书房的门被用力推开了,风玄炜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御书房。 他愤怒地冲到御座前,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大声质问:“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下诏说八叔是叛贼?你说呀!” 御座上的风玄烺皱起了双眉,淡淡地问:“谁准许你不竟通报就闯进来?”他瞥了一眼匆匆奔进来的侍卫。 侍卫们赶紧谢罪:“臣等有亏职守,请皇上恕罪!” “你不要转移话题,快点说呀!”风玄炜握紧了双拳,怒瞪兄长。 风玄烺挥手命侍卫们退下,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冷冷地抬头看着盛怒的弟弟:“这是你对朕说话的态度?” 风玄炜一愣,深深吸了口气,退后了两步,却仍不放弃追问。 “皇兄,八叔明明是来协助平乱的,为什么你居然下诏说他是叛贼?” “平乱?”风玄烺冷哼一声,起身走下御座,眼中充满恨意,“你可知道父皇是谁毒杀的?你可知吴正德叛变,谁是幕后主谋?你可知谁派人狙击朕?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好八叔!” “你胡说!”风玄炜大吼一声,冲上前抓着兄长的肩膀,怒道,“你明明说父皇是病死的,为什么现在又变成八叔毒杀了父皇?吴正德是潼关守将,他叛变又和八叔有和关联?你不要诬赖八叔!” 风玄烺拨开弟弟的手,冷冷地道:“朕为何要诬赖他?朕早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吴正德也招认了幕后主使就是我们的八叔!” “你说谎!我不信!”风玄炜怒瞪着兄长。 风玄烺将桌上的一份奏章拿给风玄炜:“这是穆景翔从潼关写来的奏章,上面说的正是八叔如何领兵攻击皇军。你可以自己看看!” 风玄炜一把抢过,急忙读了起来,只见里面清清楚楚写明了皇军和八叔晋王交战的情形。 没等到读完,他已无力地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奏章也落在地上,嘴里仍是喃喃道:“我不信……”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你还想怎样?”风玄烺逼近他,厉声道,“难道你真认为朕会诬陷了八叔?” 风玄炜低着头,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玉佩,默然无语。 见他这般模样,风玄烺叹了口气,让心情平静一些后,才道:“穆景翔从不妄言,这件事若非确实如此,他绝对不会写这篇奏章,若是祯诬陷八叔,硬要他写这篇奏章,以他的个性是宁愿断头也不会写。这点难道你不知道吗?” 风玄炜当然明白穆景翔的为人,可是他不愿相信自己敬爱的八叔竟是毒杀父皇和发动叛变的主谋,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相信! 不发一语,他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你要到哪里去?”风玄烺皱眉唤住他。 “我要去潼关。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相信八叔不是那种人,所以我要证明他没有参与叛变,更不是主谋!”风玄炜回头望着兄长,神态异常坚决。 “朕不许你去!”风玄烺见他如此固执,双眉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没有亲眼看到,我说什么都不相信!”风玄炜握紧了双拳,愤怒地大吼。 风玄烺挑眉怒瞪他:“这是圣旨!你敢抗命?” “抗命就抗命,难道皇兄要杀我吗?”风玄炜倔强地昂首。 “你!”风玄烺吸口气,抑下即将爆发的怒火,命令道,“朕再说一次,不许你踏出皇宫一步,听到没有?” “没有!”吼完,风玄炜甩门冲出了御书房,隐约还听到兄长愤怒地喝令他不许离开。 纵使风玄烺下令他不许出宫,要侍卫们拦住他,可是他还是提了跨上马,杀伤了几个把守宫门的侍卫,硬是闯出皇宫,混进潼关的皇军之中。 然后,在战场上…… “为什么会这样?”风玄炜拉回思绪,抱着头痛苦地低语。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想起……挑起战争,将他列为狙杀的目标,那是……他最敬爱的八叔! 他再也无法安静地躺在床上,匆匆掀开被子跳下床,想要到屋外冷静一番,却见到微昏的月光中,黎海晴一脸安详地沉睡着,原本烦躁的心忽然变得平稳。 想起她的温暖,风玄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触她露在棉被外的手指,却只触到一片冰冷,不由得一愣,随即握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温暖给予她。 她的手很粗糙,手指有着厚厚的茧,握起来感觉到的尽是骨头,没有什么肉。这是一双惯于劳动的手,属于一个贫穷女子,可是这个女子却以她微薄的力量救了他。相反的,他那权势在握的叔父却意图以强大的力量置他于死地…… 他一直因身份而自傲。他是尊贵的皇子,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液,理应高高在上地蔑视众生……可是,除去血统,他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比别人尊贵? 曾经为众人所敬重景仰的八叔,他的体内一样流着皇族的血液,可是最终却变成最被鄙视的叛贼…… 他不屑下午那群地痞流氓,可是自己的行径却和他们相似……不,回想起来,因为他自以为尊贵,所作所为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用什么去评判别人?血统?身份?这些都是上天赐予的,与他无关。出去血统身份,他什么都不是,而且什么都不会,这样的他,没有资格自傲…… 还记得幼年时曾听父皇说过,在朔风皇朝建立之前,士农工商的排名里,以商人居于末位,后来因为他们风家以商人身份建立了朔风皇朝,商人的地位才大大跃升。如此说来,他的血统有算什么? 横行霸道的十皇子……背地里,京洛地区的百姓都是这样叫他。他虽然知道,可是一直不以为意。如今想来,却是羞愧不已…… 他还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尊贵的吗? 真正的尊贵不在于身份地位,而在于心……望着她沉静的脸孔,风玄炜突然领悟了这点。 “对不起……”轻抚着黎海晴的面颊,风玄炜不自禁地喃喃低语。 他小心地横抱起她,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棉被,静静地望着她好一会儿,开门走出小屋。 当清晨的阳光透进屋内,黎海晴缓缓醒转,发觉自己居然睡在床上,而风玄炜却不见人影。 她惊讶地下床寻找,不但这间房里没有,后面的厨房里也没有他的行踪,直到她打开屋门,才发现他站在门口。 “阿炜!”只见他只穿着简单的衫子,衣服上还结着一层薄冰,黎海晴不由得惊呼。 “早!”风玄炜回过头,神情气爽地朝她微笑。 沐浴在晨风中,他的身影沾染了阳光的闪亮,灿烂耀眼……头一次,黎海晴愣愣地望着他。 总觉得他似乎是不同了……尊贵的气质依旧,但没有原先的傲慢;少了原本不谙世情的幼稚,却多了一分淬炼后的成熟……这个人,真的是阿炜?短短的几个时辰,她却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另一个人。 见她沉默不语,风玄炜走上前几步,关心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轻轻地将手贴在她的额头上。让一个弱女子趴在桌上睡了那么多天,如果她病了,他必须负全部的责任。 她不知怎的脸上一热,匆匆拉开他的手,退了一步,摇头道:“我没事。” “真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 “恩。”她扯动嘴角,勉强一笑,“你穿得这么少,小心染上风寒。我去帮你拿一件衣服。”说着,她匆匆进屋。 她突然害怕起他的注视,因为他的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像是火焰,慢慢燃烧到她心中……那异于以往的眼神,毫无由来地让她感到不安,总觉得似乎有某件她所不愿遇见的事情正在发生,可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无从阻止…… 深深吸口气,甩开不该有的思绪,她拿起皮裘,转身便要往外走,却撞进一具坚实的胸膛—— “小心。”风玄炜揽住她的腰,及时稳住了她往后倒的身子。 她撞到鼻尖,眼睛不由得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控制不住地滴落…… 诧异于她的眼泪,他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低头轻语:“撞疼了吗?要不要紧?” 黎海晴只想着该如何止住眼泪,没有注意他温柔的神情,随口答道:“没事。”她轻摇螓首,一眨眼,晶莹的泪水又慢慢滑落。 望着闪动的泪光,风玄炜着魔似的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滴,感觉指尖沾染了炽热的泪水,而他的心仿佛也被烫热,痛楚在蔓延……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却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中,哞中盛载着纯粹而热切的情感,是火焰初萌的光亮,直直地射进她心中最隐约的角落……心,微微波动着…… 然而,理智在转瞬间升起,她倏地推开他,抑下了心中的异样,想像平日一般笑着开口,却不敢再望向他,只能别过头,强装冷淡地道:“只是撞到鼻子,不太舒服,我没事。” 他有些愕然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冷淡,心里竟有些受伤的感觉,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他只拿过她手中的皮裘,默默地穿上。 察觉了风玄炜异样的沉默,黎海晴知道自己伤害到他了,心中有些歉然……她不明白,他只是好意关心她,为何自己竟会失常地躲避他?是为了他的眼光? 偷偷觑了他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只有一丝黯淡……或许,那哞中的炽热仅是出于她的幻觉…… 她定一定神,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抬起头对他微笑:“你把门关好,我去做早饭。”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风玄炜被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却也只能皱皱眉,安静地坐在桌前等候,知识心中总有些闷闷不乐。 黎海晴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久就准备好了早饭。 用餐时,两人默默无语,即使极力想让气氛和平常一样,却总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在两人之间,让气氛变得凝滞,直到突如其来的叫门声打破了沉默。 “黎姑娘,我是隔壁的江大婶,你开开门。”说是隔壁,却也隔着三里多。 “来了。”黎海晴放下碗筷,上前开了门,“江大婶,有什么事吗?” “我……”江大婶正要说话,却瞥见一名陌生男子安坐桌前,便好奇地问,“黎姑娘,这位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他……”黎海晴犹豫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他是我弟弟,这几天特地从山西老家来看我。” 风玄炜听见她又这样介绍他,觉得万分刺耳,不由得皱紧双眉,不悦地放下碗筷,默默起身走进厨房。 江大婶见到他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你弟弟呀。模样倒挺俊俏的,在你的家乡大概迷倒了不少姑娘吧?”说着,还瞧了黎海晴一眼。 “没这回事……”黎海晴扯动嘴角,有些尴尬地道,“我弟弟脾气不好,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请江大婶别介意。” “不会,当然不会。”江大婶摇摇头,颈边的肥肉不停地抖动着,“啊,差点忘了,我是来向你借盐的。家里要腌些肉,偏偏我那笨蛋儿子没把盐买够,要到镇上又有十几里路,只好来向你借了。” “你请等等,我恰好有多的盐。” 黎海晴微微一笑,转身进了厨房,想要拿柜子里的盐,不料手却被人捉住了。 “阿炜?”她诧异地望着他脸上的不满。 “为什么又说我是你的弟弟?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弟弟。下次……不要再说我是你的弟弟。”他说这话时,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她低头不看他,强笑道:“不说你是我弟弟,难不成是哥哥?你看起来就是比我小。” “我是认真的,你不要不当一回事!”他挑高黎海晴的下颌,要她直视自己的双眼,然后严肃地道,“如果有下一次,我会直接在人前否认。” 她先是一愣,随即挣月兑风玄炜的手,别开脸,幽幽地问:“又是因为不配?” “不是,是因为……”他突然住口,被心中尚未说完的答案骇到。 “因为什么?” “没为什么。”他别过脸,松开她的手,顺便替她打开柜子的门,“你不是要拿盐吗?” 她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了盐,走出厨房,将盐交给江大婶,风玄炜才一脸深思的表情,慢慢从厨房走出。 “你继续吃饭,我出去走走。”她勉强一笑,说完便要跨出门。 风玄炜却倏地枪上前几步,用力把门关上,然后背倚着门,整个人挡在门前不让她离开。 “你这是做什么?”她莫名所以地望着他,脸上尽是疑惑。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定定凝视着她,表情认真而专注:“答应我,下一次,绝对不要再说我是你的弟弟。” 她偏头不看他,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不发一语。 “不要用沉默回答我。”他往前跨出了一步,双手罩上她交握的手,热切的眸子直盯着她。 “那么,你要我怎样回答?”她感觉被他握住的手变得好热,灼人的热度由双手向身体蔓延,烧上了双颊,而他炽热的眼光更教她不敢抬头。 “只要答应我。” 她抽出双手,侧转身子,深深吸了口气,缓和突然变得又急又快的心跳,然后装出微笑,强作平静地道:“我答应你……可是,在我心中,你就像是个弟弟。”她没说谎,之前确实如此。但现在…… 他倏地一拳打在门上:“我不想听你说我是你的弟弟,更不想当你的弟弟!” “为什么?”面对他的激动,她的心隐约知道了答案,却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只是,一声为什么却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放在胸前。 黎海晴无言地摇头,不知是不愿开口或是不明白。 “不明白吗?那我告诉你。”他突然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住她,“因为听到你说我是你弟弟,我的心会痛!因为我喜欢你!因为这个……”他猛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黎海晴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愣住,一时竟没能反应,任由他吞噬自己的唇瓣…… 他将心中最初也是最纯粹的感情投注在这一吻,一吻为誓,温柔而热切地祈求她的回应。 恍惚中,她只觉得他的唇好热,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焰,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蓦然,一双哀怨的眼哞浮现在脑海中,母亲临终前绝望的低喃悄悄向起——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不来? 一生的等待,仅仅让红颜等成了白发,虚度了韶华,最终仍盼不到那曾经指天明志,誓言此情永不渝的男子……纵使曾有过真情,也不过像烟火,虽然灿烂,却在转瞬间消失。 她,不愿被火焰烧尽,不想要一时的灿烂,只渴求平凡的永久……而他,永远不会是哪个平法的选择,只因他无法平凡,更不可能甘于平凡。 靶动,她无法否认;心动,她不愿也不能…… 一咬牙,她一巴掌甩上他的脸—— 风玄炜停下了动作,愣愣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眼中尽是错愕。 不敢看他的眼,黎海晴用力推开他,匆匆打开门,低着头奔出小屋。 雪地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跑着…… 黎海晴心思烦乱,漫无目的地向前奔,一心只想摆月兑掉风玄炜独自冷静一下,可是他却紧紧跟随在后,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炽热的眼神。 一个不留神,她扑倒在雪地上。 风玄炜急急赶上前,担心又不舍地将她揽进怀里,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摔疼了没有?” “走开!”她一把推开他,挣扎着要站起,但是还来不及站稳,她便感到脚踝一痛,跟着就往一旁倒下。 “小心!”他及时抢上前扶住她,月兑了身上的皮裘铺在雪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坐在皮裘上。 黎海晴别过头,冷冷地道:“不要管我。” 纵使被她的冷淡所伤,他仍是忍住心痛,担忧地望着她,柔声问:“很痛吗?” 她低着头,没有回话。 得不到她的回答,风玄炜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淡淡地道:“我说了废话。一定很痛。”他轻轻握住她右脚的脚踝,月兑下靴子查看。 她原本想挣扎,犹豫了一下,没作反应。 发现她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他皱紧了眉头,温柔地横抱起她,转身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被他抱在怀里,她忍不住心一慌,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说道:“算我求你好吗?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她用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努力隔开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他哀伤地望着她,眼神黯淡,“难道我说喜欢你,真的如此让你难以接受?” “是的。”她低着头,幽幽地回答。明知这个回答会伤了他,她也只能这么回答。 初次付出的感情便遭到拒绝,他觉得心似乎被撕裂了,却仍不死心,忍着心痛,轻轻地问:“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她深深吸了口气,狠下心肠,冷冷地反问,“你又是为什么喜欢我?凭什么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他一愣,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沉默地望着她,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像是要将所有说不出口的言语都借由双手传达到她的心中。 刻意漠视他的举动,黎海晴又道:“就算你现在说喜欢我,等你恢复记忆,一切又都不同了。” “不会的!”他大声反驳。 “为什么不会?”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片漠然,“先前你一直骄傲地诉说自己的尊贵,纵使不记得过去,你依然坚持自己和我是不同的。天与地永远不会有交集,……如今你口中的喜欢,不过是一时的迷惑,等到记忆恢复以后,一切又将被推翻。”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一时的迷惑,而是真心的。就算我恢复了记忆,一切也不会改变!”他痛苦地低语着,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怕一说出来,她更有借口要他离开,就算是心痛也无妨,他不在乎,只想紧紧地捉住她,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就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激动地吼着,却不知是要说服他抑或说服自己。 “不是!绝对不是!”他停下脚步,哀伤而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别过头,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放了我吧,你的情……我受不起。” “不放!一辈子都不放!”仿佛立誓一般,他朝着湛蓝的天大吼,“苍天为证,此生此世,我只爱黎海晴一人,就算是死,我也决不后悔!”他没有说什么“如有违背,便遭天诛地灭”的誓言,因为绝对不会有如果! 听着他的话,黎海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他的情来得太快太猛,直接而热切,像是要燃尽一切,让她不由得心生恐惧,怕自己会盛载不住,为火焰所吞噬。 心,原本是平静如古井水,波澜不兴,孰料却闯入了一个他,搅乱了心绪,泛起圈圈涟漪。 乱了,一切都乱了……不论他是谁,他的身份绝对是她向来避而远之的富贵人家;可是在害怕之余,她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蠢动起来。 一瞬间,她竟犹豫了—— 第五章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突然响起,让黎海晴和风玄炜都是一愣。 “好一番感人肺腑的表白呀!想不到今天居然可以看到这样一出好戏,难得难得!” 随着这番戏谑的言语,一名紫衣男子走向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中年书生,那书生的肩上还停了一只鹦鹉。 “夏侯应天!”风玄炜先是一惊,随即皱眉瞪着来人,“你来做什么?”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在这时见到最不希望见到的人。 夏侯应天冷笑两声,瞟了黎海晴一眼,又将目光调到风玄炜身上,淡淡地道:“你失踪近一个月,皇上万分着急,派人四处找你,不巧我也是其中一个。”跟着话锋一转,语带嘲讽,“我万万没有想到,堂堂朔风皇朝的十皇子居然躲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明明无恙,却也不传个消息。莫非是怕吓到了她?”他挑了挑眉,斜睇着黎海晴。 风玄炜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别过脸,沉声道:“不用你管。” 夏侯应天昂首挑眉,嘴角微扬:“不过二十几天,殿下的胆子似乎变大了,居然敢顶撞我,难道是你怀中那位‘佳人’的功劳?”他特别加重“佳人”二字,摆明了嘲讽之意。 “夏侯应天!”风玄炜忿忿地向前走了两步,怒瞪着他,“你不要以为你是我表哥,我就不敢对你怎样!” “你能对我怎样?又敢对我怎样?我洗耳恭听。”夏侯应天打了个哈欠,双手环胸,斜倚着身边的中年书生。 “你!”风玄炜气闷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我说十殿下,您还是看看怀里的美人吧,她的脸色不太好哦。”夏侯应天说着,指了指黎海晴。 风玄炜一听,赶紧低头查看她的状况,只见她一脸漠然,心不由得一沉。 她冷冷地望着他的眼,缓缓地道:“十殿下,请您放下民女,免得玷污了您的尊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听着他们的对谈,她原本浮动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原本如火焰般的怀抱,也成了寒彻骨的冰冷…… 原来,他是皇子,难怪初遇时,他的态度那般高傲。 原来,他早已恢复了记忆,却刻意隐瞒,将她耍锝团团转。 差一点,她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曾有的犹豫瞬间化为乌有,仅存的,是愈发冰冷的心…… 她用双手抱住自己,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风玄炜忍不住大吼。 黎海晴刻意忽视他的心痛,漠然道:“你骗我。” “骗?这就叫骗吗?他好想捉住她的肩膀,问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舍不得。 心一横,他定定地望着她的眼,一脸的坚决:“就当是我骗你好了,但是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你不能强迫我!”她抬头瞪着他。 “我不能?”他傲然微笑着,眼中却有一丝哀伤,“本殿下没有不能的事。只要我高兴,就算一辈子关着你也可以。” “你仗势欺人!” “不错,我是仗势欺人,但是如果要这样才能留住你,那么我不在乎。”他敛去眼中的伤心,昂首望着夏侯应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宫,但是我要带她一起走。” 夏侯应天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你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你要带她回宫我也无所谓,只要你过得了风玄烨那关,一切随你。” “他也跟来了?”风玄炜皱起了眉头。 “他和几个侍卫都在小屋那边等你,你自己去问他吧。”夏侯应天耸耸肩,和那个中年书生一起望回走。 风玄炜见状,也抱着黎海晴跟了上去。 “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你放开我呀!” 一路走,她一路挣扎,抡起拳头拼命捶打他的胸膛,但不管她如何反对,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不要让我恨你!”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嘶吼着。 闻言,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凄然一笑:“就算你回恨我,我也要留住你。”说着,低头在她额上烙下一记轻吻。 “你……”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她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他苦涩地笑笑,在她耳边低喃:“原谅我……“ 不论用任何手段,他都要留住她;不管谁反对,他都不在乎,即使是她…… “你太过胡闹了!”风玄烨皱着眉,严肃地望着一脸坚决的堂弟。 “我一定要带她回宫,否则我就不走!“风玄炜倔强地昂起头。 “你这是在威胁我?”风玄烨眉头皱得更紧了。 风玄炜吸了口气,大声地道:“是。” “你这样是强掳民女,有失身份。”风玄烨叹口气,拍了拍风玄炜的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她明明不愿跟你走,为什么你一定要勉强?”他已经听夏侯应天说过原委,对风玄炜的做法深感不以为然。 “因为我喜欢她,只喜欢她一个人,所以就算要跟所有的人作对,我也不会放弃她,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不放她走!”风玄炜无畏地坦诚自己的爱恋,眼中有着火焰般炽热的光芒。 风玄烨不明白他的决心从何而来,也难以苟同他的想法,皱眉道:“你今年还不到十八,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风玄炜不服气地反驳:“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你也不过长我两岁,怎么能够说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玄炜,你不要为了一时的迷惑,铸下大错。” “我不是一时迷惑!”风玄炜忿忿地握紧拳头低吼,“我是真心的,不要说我年轻,也不要跟我谈迷惑,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的心已经告诉了我。你没有爱过人,所以你不明白!” 风玄烨沉默了,因为他的心中向来只有国事,对于儿女私情,他的确未曾投注过片刻的注意。看着风玄炜激动的模样,他头一次感受到情字的魔力……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能同意,因为他的职责是找到风玄炜,却不包括带一名被他强掳的民女进宫。 然而,面对风玄炜痛苦的眼神,风玄烨实在无法将反对说出口。最终,他只能长叹一声,折服于他的固执。 “入宫之后,皇上的反映……你要有心理准备。”风玄烨叮咛完,转身离开小屋,吩咐候在屋外的侍卫准备启程。 得到他的默许,风玄炜心中一喜,小心翼翼抱起床上的黎海晴,温柔地在她耳边低喃:“我一定要留住你,就算皇兄降罪,我也不在乎。” 他已有心理准备面对风玄烺的怒气,也知道她的出现会在皇宫中掀起骚动,甚至招致所有人的反对,可是只要能留住她,什么都无所谓。 不管阻碍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他都会克服! 御书房里,风玄烺正在听夏侯应天的奏报,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 风玄烺沉声命令:“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玄炜强掳民女进宫。”夏侯应天依言重复了一次。 “胡闹!”风玄烺从御座上站起,唤来御书房外的侍卫,命令道:“你们立刻传风玄炜到御书房来!” 侍卫躬身领命而去。 夏侯应天看了侍卫们远去的背影一眼,颇感兴味地问:“皇上打算怎么做?是送她出宫,或者是顺玄炜的意,留下那名女子?” “宫廷有宫廷的规矩,更何况这名女子又是被他强行带进宫里的,当然必须送出去。”风玄烺一拂袖,右掌重重拍在桌上,“这个风玄炜胆子越来越大了,先是抗命出宫,现在还强掳民女,实在不像话!真不知他何以会养成这胆大妄为的性子。” 夏侯应天轻哼一声,轻描淡写地道:“不就是皇上你们宠出来的。” “就算事实如此,你也用不着说得这么明白。”风玄烺面露微笑,但夏侯应天说的都是实话,他无从否认。 “我只是点出事实。”夏侯应天耸耸肩,又道,“京洛附近的百姓都称呼他是‘横行霸道的十皇子’,这件事我想皇上也知道,可是总是由着他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知道。”风玄烺叹了口气,坐回御座,“这一次,再也不能由着他了,必须让他知道规矩。” “臣拭目以待。”夏侯应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风玄烺。 风玄烺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也没比玄炜好多少。” “我?”夏侯应天双眉一挑,昂首道,“臣自认尽忠职守,与他大不相同。” “算了。”风玄烺叹口气,摆手要他退在一旁。 饼了一些时候,侍卫们领着风玄炜来到御书房,行过礼后,风玄烺立刻询问关于黎海晴的事。 “朕听说,你带了一名女子进宫,此事是否属实?”风玄烺神色严肃的望着末弟,目光炯炯。 风玄炜心中一凛,皱眉瞟了夏侯应天一眼,昂首道:“不错,我是带了一名女子进宫。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可是自愿随你入宫?” 风玄炜犹豫了一下,别过头,双拳紧握,咬牙道:“不是。” “这么说,你是强掳民女?”见他不回答,风玄烺又皱眉问了一次。 风玄炜抬起头,往前跨了一步,理直气壮地道:“就算是好了,可是我只是喜欢她……” “胡闹!”不等他说完,风玄烺猛地站起,语调变得严厉,“你虽是皇子,但亦不能胡作非为!强掳民女的行径与盗匪何异?胗命你立刻送那名女子出宫!” “如果我不从呢?”风玄炜无惧于兄长的怒气,毫不逃避地与他锐利的目光相对。 风玄烺怒道:“你又想抗命?” “是!”风玄炜昂首挺胸,一脸的坚决,“如果要我送她出宫,我情愿被皇兄问罪。” “你以为朕不敢?”风玄烺一掌拍在桌上,怒声喝令:“来人呀,把风玄炜押进天牢,没有胗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探监!”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肠要好好教训么弟,让他明白天高地厚、是非对错。 一干侍卫接到命令,先是一愣,然后才匆匆动作,预备将风玄炜押走。 “慢着!”他甩开侍卫的钳制,往前站了一步,“既然皇兄下令将我收押,便是答应让黎海晴留在宫内了。” 闻言,风玄烺怒气更炽,一拂袖,喝道:“带走。” 侍卫们不敢有违,赶紧将风玄炜押走。 “哼,他居然还敢和胗讲条件!”风玄烺怒气难消,又重重拍了下桌子。 夏侯应天走到桌前,拱手道:“皇上请息怒。臣建议即刻送那名女子出宫,另行犒赏她救治殿下的功劳。” 风玄烺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他一转念,又道:“胗想看看是怎样的女子可以让玄炜不顾宫规,强掳民女;又是怎样的女子,竟能无视富贵的诱惑,拒绝随他进宫。” “就怕皇上会失望。” “何以见得?” “次女相貌凡庸,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此言差矣。”风玄烺不予赞同地摇头,“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单是从她不愿屈从权贵这一点,已经值得赞赏。” 夏侯应天不再多言,依照风玄烺的吩咐传诏黎海晴觐见。 未久,她便被带到御书房里。 “民女叩见皇上。”她低着头,心中暗暗揣测皇帝见她的用意。 她在宫中醒来后不久,便被强迫换上新衣,随后又被招到御书房,心中难免不安,但仍力持镇定。 “平身。” “谢皇上。”她起身退到一旁,仍是低着头。 “抬起头来。” “是。”她吸口气缓和心中的不安,慢慢抬起头。 风玄烺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女子,发现她的相貌虽然平凡,但一双眼别具神采,只是脸孔稍嫌枯黄,身材瘦削,或许是因为生活困苦的缘故。 “胗感谢你救了胗的么弟。”他微微一笑,神态甚和。 “皇上言重了。这是殿下洪福齐天,民女不敢居功。” “你不过太过谦虚。若非你救了他,胗所能见到的,只有他的尸首了。”风玄烺一拍掌,立刻有一列宫女捧着金银首饰进入书房。他走下御座,微笑道,“这些是你应得的,如果你有其他要求,此时可以一并提出。“ “民女惶恐。”黎海晴匆匆跪下,垂首道,“民女不要赏赐,只求皇上恩准民女回家。” 风玄烺伸手扶起她,讶异地道:“这些你都不要?” “是的。”她退后一步,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等一下胗就派人送你出宫。” 一听此语,她登时喜滋滋地抬头:“多谢皇上。” 风玄烺回到御座,“胗听你谈吐不俗,不似乡野女子,倒像是大家闺秀。你祖居何处,是谁家的女儿?” 她犹豫了一下,欠身道:“回皇上,民女祖居山西,不过是农家女,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喔?如此农家女倒也少见,胗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明知她有所隐瞒,但风玄烺并未追问,只是挥挥手命她退下。 待她离开,夏侯应天上前两步,问道:“皇上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不错。”风玄烺微微一笑,“这次,或许玄炜的眼光还算不差。只可惜她的身份不足以匹配皇家,而且她也无意于玄炜。” “如果她是大家闺秀……” “那么胗很乐意玉成好事。但是这也必须她愿意才行,总不能坐视玄炜倚仗权势,强娶民女。不过……”风玄烺露出深思的表情,吩咐道:“你传话给玄烨,要他查明黎海晴的来历。” “臣遵旨。”夏侯应天垂首答应,掩去眸中的诡谲。 又是一个人了…… 她终于如愿月兑离了他的掌控,应该开心的,可是心里为何有一丝怅然?是为了他吗? 怎么样也没想到,他竟因她而下狱…… 这算什么?他希望因此而让她愧疚或感动,答应留下吗? 不可能的……愧疚又如何?感动又如何?一切仍然不会改变。只是,心却受到了震撼…… 仿佛怕被人窥知心事一般,她婉拒了东平侯夏侯应天派人护送她回家的决定,独自出了宫,只想一个人慢慢走回家,理清心绪。 虽然刚经历过战乱,但是战事平定得快,长安城损伤不大,又恢复了热闹繁荣的景象。只是黎海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心赏玩,信步走着。 突然,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一愣,退了两步。 “请问两位大哥有何贵事?”她心中隐约升起不详的预感。 那两名男子没答话,却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好姐姐’。没想到会在长安遇到你。” 黎海晴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从轿子里走出的娇媚女子。见到那女子的发式,她先是一呆,跟着喃道:“原来,你已经嫁人了……” “不错,我的丈夫可是长安四大名门之一,贺家的长子。”那女子炫耀似的伸出莲花指,只见她指上、腕上都戴满华贵的首饰,跟着不屑的睇了黎海晴一眼,柳眉一扬,“看你这穷酸模样,看来仍未出嫁,而且日子过得挺苦的。是也不是?” “海兰,我的日子并不苦,或许比你快活。”她淡淡一笑,意有所指。 凌海兰拧起柳眉,不悦地问:“你想说什么?”她最恨的就是姐姐那份恬淡自得,仿佛看透一切的模样。 黎海晴轻轻叹了口气:“何必要再多说呢。”终究,妹妹还是被出卖了……贺家长子年近五十,早已是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为了利益,祖父和父亲竟不顾海兰的幸福! “你很得意吗?”凌海兰银牙暗咬,恨恨得道,“我再怎样也比你好!你拒绝了贾大少那门亲事,结果现在呢?都要二十了还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婆,这真是凌家的耻辱!” “生做凌家人才是耻辱。”黎海晴平静地说。 凌海兰一凛,硬是忍住心中的悲哀,冷笑道:“原来生做凌家人反倒是你的耻辱了。” 黎海晴摇摇头,淡淡地回答:“我姓黎,不姓凌。” “姓黎?”凌海兰冷哼一声,斜睨着她,:“你以为自己躲得过吗?不管你跟娘姓还是改别的名字,只要对爹他们还有用处,你就是凌家手里的棋子。” “我不会再回去的。”两年前,她听从娘的遗言进了凌家那座华丽的地狱,不久便深深后悔,如今更不可能再回去了。 “不回去?今天既然让我遇到了,就由不得你不回去!”凌海兰手一挥,身边另外三名家丁和先前那两人便团团将黎海晴围住。 “海兰,你是何用意?”黎海晴错愕地望着妹妹。 “既然我们是亲姐妹,没道理只有我一个人享福,姐姐你说是不是呢?”凌海兰面露微笑,眼中却透着怨恨。 黎海晴哀伤地笑了:“你真的这么恨我?” 凌海兰别过头,不愿看她的眼,狠下心肠命令道:“押走!” 那些家丁点头应命,正要把黎海晴带走时,一辆马车却突然驶到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慢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跟着一长可爱稚气的脸孔探出了窗外,原来是名十二三岁的少女。 一名家丁喝道:“不要挡路!” 那马车夫见他无礼,扬起马鞭就要发作,却被那少女出言阻止了,那马夫立刻恭敬地收回马鞭,但仍是不满地瞪着那家丁。 那少女微微一笑,走下了马车,身后立刻跟出了两名魁梧的男子,看来像是护卫之类的人物。 她瞧了黎海晴一眼,随即望着凌海兰,问道:“你们当街捕人,难道眼中没有王法吗?” 凌海兰不予理会,转身返回轿内。 一名家丁大声喝道:“这是贺家的事,你不要多管闲事!”说着,伸手就要去推那名少女。 “大胆!”两名护卫立刻往前跨了两步,挡在少女面前,怒瞪着那两名家丁。那家丁惧于他们的威势,赶紧收手。 “别那么紧张嘛。”少女笑着推开护卫,硬是挤入他们之间,笑眯眯地道:“我最喜欢管闲事了,管他是贺家还是谁家的。” 此时,轿中的凌海兰见来人有些派头,似乎小有身份,稍稍收敛了气焰,故作宽大地说道:“小泵娘,我看你年纪小,不跟你计较,只要你现在离开,我就当没事发生过。” 一直默默无语的黎海晴怕连累了这个好心的小泵娘,凄然一笑,谢道:“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不关姑娘的事,你请吧。” “这可难了。”少女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朝黎海晴微笑,“我瞧姐姐挺顺眼的,这挡子事自然要管。更何况见了闲事却不管,我可会好几天谁不着觉。” “难道你不怕管了这桩闲事会得罪贺家?”凌海兰劝说不成,改口威胁。 “怕,当然怕。”少女咯咯轻笑,不在乎地道,“怕以后我庆祝生日时,贺家的位置要空出来给别人了。” “你是谁?”凌海兰掀开轿帘,拧眉望着她。 “我就是我嘛。”少女眨眨眼,一脸无辜。 “你……”凌海兰听她的口气,知晓她大有来头,至少也是四大名门之辈,虽不甘心,这一次却也只得放过黎海晴,便对家丁们道:“放了她。” 她好恨,恨自己生在凌家、长于凌家,纵使不愿,但惯于奢华的自己却怎样也逃离不了金钱的桎梏…… 她好恨,恨姐姐能够看破富贵,更恨姐姐的幸运……先是洛阳停云山庄少庄主似乎对她有意,让她逃过了嫁给贾大少那名败家子的命运,后来又逃出了凌家,现在还出现神秘的少女救了她……同是一母所生,为何命运如此不同? 可是,除了恨之外,凌海兰还有一丝羡慕与庆幸。至少……不是所有凌家女儿都只有一种命运;至少,姐姐逃过一劫……捉与放之间,她其实很矛盾。虽然不愿承认,但那确实是她唯一的亲姐姐……只是,为什么不是她? 算了吧……终究,她是金笼里的雀鸟,纵有天空,她也飞不起来,只能回到笼里…… 望了姐姐最后一眼,她放下轿帘,下令起轿,准备回去贺家,回到那永无止境的豪门斗争纠葛中。 家丁们放开可黎海晴,随即跟在轿子后离开。 看着妹妹的轿子远去,黎海晴一阵怅然……想起凌海兰临走的眼神,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妹妹心中的悲鸣和无奈,心好沉…… “这位姐姐,你没事吧?”突来的问话吓了黎海晴一跳,她连忙回过神,微微一笑,欠身谢道:“多谢姑娘相救。” “哎,你别那么客气嘛,叫我小漓就好了。”那少女亲切地挽起黎海晴的手,甜甜地笑道:“姐姐,我们到马车上说话。”说着,便要拉她上车。 黎海晴歉然一笑:“小漓,我必须回家了。” “不要啦……”小漓不依地摇晃她的手,噘起小嘴,“你是不是和我哥哥一样,都觉得人家讨厌,所以不想理人家?”说完,她可怜兮兮地瞅着黎海晴,大眼里开始泛起水光。 “不是,我只是……好吧。”黎海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就上来吧。”小漓立刻高高兴兴地拉她上车,还没等她坐好,便眼尖地发现她衣摆上绣了一只姿态生动的粉蝶,赶紧问:“姐姐,这是你绣的吗?” 黎海晴微笑点头。 “太好了!”小漓欢天喜地地拉住她的手,双眼发亮,“姐姐,你住到我家教我女红好吗?” “教你女红?” “恩。”小漓用力点头,皱眉嘟嘴,“我讨厌现在教我女红的嬷嬷,如果要学,当然是找个自己喜欢的人教。” “你喜欢我?”黎海晴诧异地望着她。自己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如何让她喜欢呢? “是呀。”小漓笑眯眯地偎近她,“好不好嘛,你到人家家里教人家啦……” 拗不过她的要求,又想原来的住所或许不安全了,犹豫了一会儿,黎海晴终于答应了。 得到她的首肯,小漓这才开心地下令将马车驶回家。 第六章 “你说他已经三天未曾进食了?”风玄烺皱眉询问。 昂责为风玄炜送饭的太监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启禀皇上,奴才不敢说谎,殿下确实不曾用餐,甚至连水也不肯喝。” 风玄烺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不肯吃就算了,让他去饿吧。传令下去,停止供应饮食,除非他自己开口要求,否则一滴水也不许给他!朕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说完,挥手要那名太监退下。 “皇上,依他那般执拗的个性,恐怕不会妥协。” 风玄烨觉得有些不妥。 “否则呢?”风玄烺无奈地摇头。他当然深知么弟的性情,但这次决不能再纵容风玄炜了。 “这……”风玄烨皱着眉,一时也想不出好方法。毕竟风玄炜的要求极不合理,他当然也不可能帮着他说话,认同他的做法。 夏侯应天跨出一步,奏道:“皇上,臣有一个建议。” “你说。”风玄烺坐回御座,示意夏侯应天开口。 “杀!”夏侯应天微笑着做了一个虚斩的手势。 风玄烺皱眉道:“杀谁?” “黎海晴。”夏侯应天笑容不变,神态轻松,仿佛刚刚说的只是打招呼之类的话。 风玄烨一听,马上出言反对:“绝对不行!这件事,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而且她有恩于玄炜,岂能无理夺她性命!”他拧紧双眉,不敢苟同地看着夏侯应天。 “不错,胗不能恩将仇报。”风玄烺亦不赞同。 夏侯应天双眉一挑:“我并非真的要杀了黎海晴,只是想让玄炜以为她死了,如此一来,他不死心也不行。” 听到夏侯应天的解释,风玄烨的眉并未舒展,反问:“万一玄炜的反应变得更激烈呢?” 夏侯应天耸耸肩,没有回话。 “算了。”风玄烺叹了口气,一拂袖,“你们去忙吧,让胗一个人静静。” 风玄烨和夏侯应天对看了一眼,躬身告退。 独坐没多久,风玄烺心念一动,唤来内侍整装,摆驾天牢。 他刚踏进天牢,便觉得阵阵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吩咐狱卒多备几盆炭火,驱走天牢里的阴寒。 行到囚禁风玄炜的地方时,风玄烺又命人多加巡逻此处,以免风玄炜有何异状却未能及时注意。 站在牢门外,风玄烺只能见到风玄炜侧卧在地板上,背对着他,似乎是睡着了。 犹豫了一下,他下令打开牢门,命令随从候在牢门外,独自进牢探视风玄炜的状况。 “玄炜……” 风玄烺轻唤一声,却不闻回应,想来么弟真的是睡着了。他叹了口气,蹲在风玄炜身边,明知他听不见,仍是低声道:“不要怪皇兄心狠,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能由着你胡来。” 又叹了口气,见风玄炜衣衫略显单薄,风玄烺解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覆在风玄炜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他一般,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犹豫着是否应该交还他,因为这块玉佩虽然是他的,却是晋王所赠……想了想,他决定将玉佩交还给么弟,至于如何处理,由他自己决定。 风玄烺轻轻拉起风玄炜的手,想要将玉佩放进他手里,却赫然发觉触手冰凉,心下一惊,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却是烫的吓人。 “玄炜!”风玄烺焦急地横抱起弟弟,对着随从们大吼,“快去宣御医!”一边吼,一边排开随从,施展轻功,匆匆忙忙奔回风玄炜的寝宫。 饼了好一会儿,御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寝宫,还来不及喘口气,便立刻着手为风玄炜把脉。 风玄烺虽然着急,也只能待在一旁等候御医诊断的结果。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连忙传令要众人保密,不许太后知道风玄炜生病之事,以免母后担心…… 吩咐完,风玄烺又将注意力调回么弟身上,却听到一阵模糊不清的喃语。凝神细听之下,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晴……” 即使是在昏迷中,风玄炜仍不断地呢喃着黎海晴的名字,听得风玄烺是又着急又恼怒,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此时,御医已诊断完毕,躬身禀告:“启奏皇上,殿下旧伤初愈,身体本来就较为虚弱,偏偏又饥寒交迫,加上心中郁结,所以感染了风寒。虽然只要服药就会没事,但不知殿下何事郁闷在心,若不开解,只怕药宵要大打折扣。” 风玄烺听完御医的禀报,无奈地叹口气,命人跟随御医去抓药,然后挥手让他们退下。 么弟的心事,他当然明白,说到底就是为了黎海晴。但是他怎么能顺他的意呢?于法于礼,他都不该答应……可是,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呀!他怎么忍心看他这样憔悴下去? 只不过三天,风玄炜已判若两人。床上的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向来飞扬跋扈的气焰也全然消失了。如今,他只是一名为情所困的男子,虽在昏睡中,想着念着的,依旧只有盘踞在他心中的伊人。 瞧见他变成如此模样,风玄烺的决心开始动摇…… “别走……晴……求你……” 又听到风玄炜的低喃,风玄烺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算是他败给弟弟的执拗,这一次,他只能当个糊涂皇帝了! 柳絮般的细雪缓缓飘落,慢慢在地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在朦胧月色下,犹如一张银毯,闪烁着微光。 “不知阿炜怎样了……”黎海晴坐在窗边,拉紧身上的皮裘,抬头望着天上的弯月,轻轻叹了口气。 他被放出来了吗?还是仍被囚禁在牢中呢?是否依然坚持他的想法,不愿放弃她,抑或是已经想通了呢? 一连串的疑问终究是无解。 自始至终,她都无法明白风玄炜的执着从何而来。 她并非妄自菲薄,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倾国的美貌,更没有了不起的才情,性情也非温柔婉约,甚至是平淡少有起伏的。至于家世……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乡野村姑;而事实上,她连村姑也不如,仅仅是一个私生女。虽然父亲认了她,但不过是想拿她交换生意上的利益罢了…… 这样的她,凭什么得到他那犹如火焰般炽人的感情?尤其在他已经恢复记忆的情况下…… 对于他,她并非全然无心。 当他毫无遮掩,大胆直接地向她表白时;当他宣称决不放手,纵使被她怨恨也无所谓时,当他宁可下狱,也不愿送她出宫时……她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撼动了。只是,不安也随之而来…… 他的情来得太快、太猛烈,像是要燃尽一切,让她害怕他的情会如来时般迅速地熄灭,而她若动了心,当情焰熄灭,心也已被燃烧成灰…… 算是她胆小好了,她负担不起放纵的后果,怕空抛了一片情,最后只换来伤痕累累…… 她应该速速离开长安,离得越远越好。可是……为什么却留下了? 一开始她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报恩,难以推却恩人的盛情,只好留下。但是知道小漓其实是镇南王的爱女——昭阳郡主风净漓,是风玄炜的堂妹后,她不是应该立刻离开吗/为什么却留下了? 答案只有一个——她想知道他的消息…… 她无法为自己找到借口,也不愿找借口,因为自欺不是她的作风。 “唉……”轻轻叹了口气,黎海晴终于承认自己不如想像的冷静,终究是将他放进了心里。 当时她虽然毫不犹豫地向皇上要求出宫,又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皇宫,可是独自走在街上,一股惆怅却无法克制地从心底升起…… 然后,随着时间的过去,她的心悄悄用情丝织成一张相思网,绵绵密密地裹住了自己……想逃,逃不了,却又不愿陷落,只能矛盾地在边缘挣扎……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想着,她又叹了口气。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跟着一个轻快愉悦的嗓音大声地传进了房里。 “晴姐姐,你在里头吗?” “郡主吗?请您稍等。”黎海晴理了理衣裳,走到门边开了门,正好看见风净漓[偏头对侍女们扮鬼脸,不由得掩嘴轻笑。 “晴姐姐。”风净漓跳进房间里,开心地挽着黎海晴的手,将她拉到桌边,又回头对侍女们道,“快把东西拿进来。” 她一拍手,侍女就把一盘盘的糕点蜜饯往桌子上放,没多久就堆满了桌子,有些还摆到了椅子上。 “这是核桃粘,这是琥珀桃仁,这是单笼金乳酥,然后还有酥蜜食散子、贵妃红、甜雪、糖蜜糕、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峰儿……一共有二十八品,里面有些是厨子做的,有些是买的,还有些是沅姐姐做的。”风净漓笑眯了眼,一盘一盘地介绍着。 听完她的介绍,黎海晴忍不住疑惑地问:“你拿这么多点心到我房里做什么?” “当然是给你吃呀。”风净漓笑眯眯地回答。 “给我吃?”可是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呢?“望着那堆得像小山般的点心,黎海晴不由得失笑。 风净漓在椅子上落座,顺手拿了块酥儿印来吃:“没关系呀,我可以陪你吃嘛。还有沅姐姐和十二巧她们一起,绝对吃得完。”她口中的十二巧乃是她的十二个贴身宫女,她心情好的时候就称她们是十二巧,心情不好就说她们是一串甩不掉的黏人粽子。 “郡主,您不该边吃边说话的。”明知主子肯定听不进去,侍女们还是尽责地提醒她。 风净漓吐吐舌头,照样吃她的。 “郡主,您怎么……”黎海晴微微一笑,想问她的来意,但还来不及说完话就被风净漓打断了。 “晴姐姐,人家说过好多次了,叫我小漓叫好了,别叫我郡主。”跟着她又低声咕哝,“郡主、郡主,喊快了就变禁足,一点也不好……”她最最最讨厌禁足了! 闻言,黎海晴好笑地摇头,半开玩笑地问:“小漓,你专程到我房里吃点心吗?” 谁知风净漓一本正经地点头,认真地回答:“因为晴姐姐除了教我刺绣的时间,其他时候都躲在房里,这样会闷坏的,所以我和沅姐姐就决定到你房里吃点心,然后聊天赏雪,开个小小的赏雪宴。”说到这里,她才想到还没看见上官沅的人影,忙问侍女,“沅姐姐还在厨房吗?” “上官姑娘说要先送一份点心到世子那里,等等才来。” 风净漓皱皱俏鼻,嘟嘴道:“早该想到的。沅姐姐重色轻友,说她喜欢哥哥,她还不承认呢!” 黎海晴微微一笑,心里有些羡慕风净漓的无忧无虑。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晴姐姐,我们不要等她了,把这些全都吃光光,让她一个也吃不到,当作了沅姐姐重色轻友的惩罚。”说着,风净漓一手拿着一块点心,开心地吃了起来。说惩罚不过是借口,事实是她已经等不及了。 “我才没有重色轻友呢。”蓦地冒出一道反驳的声音,跟着一名美丽的蓝眼少女端着茶壶走进房间。 “沅姐姐,你终于来了。”风净漓拿着点心朝上官沅招手,“喏,过来这边坐。” “晴姐姐。”上官沅微笑着向黎海晴打了个招呼,黎海晴也回她一笑,然后她才依言落座,偏头睨着风净漓,“亏我还特别为你煮了一壶酸梅汁,你却在背后说我坏话。” “人家哪有说你坏话,不过是说实话罢了。”风净漓嘻嘻一笑,挑眉道,“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哥哥吗?” “我才没有喜欢烨哥哥呢!”上官沅连忙摇头否认,两抹彤云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双颊。 “是吗?那我告诉哥哥去你讨厌他!”风净漓作势要起身,立刻被上官沅拉住了。 上官沅跺了下脚,嗔道:“你别跟烨哥哥乱说话,人家哪有那个意思呢!” “不说就不说嘛,人家哪有那个意思呢!”风净漓细声细气地学着上官沅说话。 “小漓!”上官沅红着脸,又羞又恼地瞪着风净漓。 风净漓见情况不对,赶紧拿起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偶师点心,不缩了。” “郡主,你别用塞的呀!”一旁的侍女又尽职地提醒着,却只换来主子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看着眼前的情况,黎海晴忍不住露出微笑,原先的愁绪一扫而空,暂时忘了烦心之事。 她拿了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静静地听着风净漓和上官沅的对谈。在它们眼中,天下仿佛有数不尽的趣事,她们总是开心地说着那些有趣的事——或者因为那些事是由她们口中说出来的,所以才成了趣事。 嬉笑了一会儿,上官沅突然道:“小漓,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刚刚送点心给烨哥哥时,不小心听到烨哥哥跟我舅舅在说找人的事。听说你堂哥风玄炜为了那个人病倒了,病得很严重呢!” 黎海晴本是笑着听她们说话,此时不禁一惊,身子微微发颤,脸色也变得苍白,就连手上的点心都差一点拿不稳掉在桌上。 他病了……之前的伤才刚好,如今却又病了,为了她…… 心,一阵悸动,莫名的痛楚蔓延…… 她捂着心口,努力凝聚思绪,倾听她们的话,想知道更多。 风净漓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黎海晴的异状,不由得心念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炜哥哥病了?是什么病?要找什么人呀?” “我不知道。”上官沅摇摇头,“他们一发现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风净漓右手支着下巴,皱眉猜测:“炜哥哥居然会为某个人病倒,那一定是相思病了!” “或许吧。” “可怜的炜哥哥……我明天就进宫去探望他,顺便打听点消息。”风净漓叹口气,一脸的同情。 “我可以跟去吗?”不知怎地,黎海晴一句话突然冒出口,等她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晴姐姐,你怎么会想跟呢?”风净漓张大了眼,脸上满是疑惑,心中却更肯定了自己大胆的推测。 “我……”黎海晴不能说实话,一时又想不出借口解释,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风净漓拍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晴姐姐一定是好奇皇宫的模样,对吧?”她的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光影,但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听到她帮自己找好了理由,黎海晴赶紧点头。 “那你明天就跟我进宫。”说着,风净漓又笑着问上官沅,“沅姐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上官沅赶紧摇头:“我不想去。”她才不要进宫呢,免得又遇到夏侯应天那个下流胚子。 风净漓点点头:“那就我和晴姐姐去。”她转向黎海晴,“晴姐姐,你明天打扮一下,我们一起进宫。” 黎海晴点点头,侧身偷偷叹了口气。 今晚,怕是一个无眠的夜…… 黎海晴是第二次进入皇宫,但是第一次是在昏迷中被风玄炜强行带入,出宫时又匆匆忙忙,根本没有注意皇宫是什么模样。这一次进宫,虽是满怀忧虑,但为了怕露出破绽让风净漓发现不对,黎海晴只得装出好奇的样子,观察皇宫的景色,但根本没有看进眼里,只模糊地知道皇宫颇为富丽堂皇而已。 一路也不知拐了多少弯,穿廊过户,走了许久才到了风玄炜的寝宫。 黎海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风净漓身后,就怕被他的侍女们认出身份。幸好那些侍女们见了风净漓只顾着行礼,没人注意她,让她暗暗松了口气。之后,风净漓吩咐了几句话,她们就被清出寝宫外候传。 眼见床上的风玄炜依旧昏迷不醒,神色憔悴更甚当初自己救起他时的模样,一时间,黎海晴只觉得心隐隐作痛。 “唉,没想到炜哥哥居然变成这模样……”风净漓叹口气,摇了摇头。 黎海晴皱眉凝眸,垂首低语:“为何……你会变成这样?” “晴姐姐,你说什么?” “啊!”黎海晴猛然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强装出微笑,“没事,我什么也没说。” “喔。”风净漓点点头,应了一声,忽听得一阵喃语,她好奇地俯身将耳朵凑到风玄炜嘴边,抬头对黎海晴道,“晴姐姐,炜哥哥好像在说话耶!” “他说什么?”黎海晴忍不住走近床边。 风净漓滴溜溜的大眼一转,露出天真的微笑:“炜哥哥真好客,也好厉害喔!”她直起身子,推黎海晴坐到床边,“炜哥哥虽然昏迷,可是居然还知道我们来看他耶,一直在说‘请,别走,留下来’。不信你自己听。” 黎海晴想摇头,但是面对风净漓殷切期盼的眼眸、一脸的热切,她只好点点头,俯身将耳朵凑到风玄炜嘴边。 “晴……别走……求你……别走……晴……留下吧……” 听到他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求她不要离开,黎海晴不由得一阵恍惚……心,悄悄陷落了…… 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是一时的迷惑,而是真的。就算我恢复了记忆,一切也不会改变! 不放!一辈子都不放!苍天为证,此生此世,我只爱黎海晴一人,就算是死,我也绝不后悔! 就当我是骗你好了,但是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就算你会恨我,我也要留住你! 一句句坚决的言语又在耳边回荡,不停诉说着他的决心与情意,一遍又一遍,始终不绝……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重要因为在他心中,她无可取代,远胜所有…… 然而,心中仍有挥不去的阴霾…… 她叹口气,抬起头,轻声问风净漓:“如果有一件事,成功了将得到幸福,失败了却可能一无所有,你会怎么做?” 风净漓疑惑地问:“晴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问,只要回答我。”黎海晴微微一笑,双眉却难以舒展。 “当然是赌一赌了。”风净漓笑眯眯地坐下,挽着黎海晴的手,“如果不试,怎么会有结果呢?先不论得到幸福的机会大不大,至少试过了,那就是对得起自己啦!如果不试,那就永远都不会有成功的可能!” 黎海晴望了风玄炜一眼,幽幽地问:“是吗?你真的这样想?” 风净漓吐吐舌头,笑道:“其实我是想,只要一直想着会得到幸福,那就一定会得到幸福。哪有还没试,就先害怕会不幸的呢!” “一直想着会幸福,那就一定会得到幸福……”黎海晴喃喃重复着风净漓的话,心里阴霾渐渐散去。 无疑的,风净漓一直是幸福的。而她的幸福是否来自于她对幸福的坚信呢? 黎海晴无法断言,却觉得惭愧……在她害怕风玄炜的情焰会熄灭时,她已经先将幸福往外推。 尚未尝试,她边放弃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却比她想得开……虽说是环境培养了风净漓的自信,但心才是关键。 试了,才能知道结果;努力过,才算对得起自己…… 黎海晴露出微笑,清楚而明白地轻声道:“我就是世子他们找的人。” 第七章 这样的决定算冒险吗? 黎海晴说不出答案,也不愿再多想,只知道自己并没有后悔。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只是单纯地如此希望着,而她所能做的,只有以真心为注,赌一赌未来。至于结果……那就交给上天吧。 “晴……” 耳边又听到风玄炜的低喃,她心中一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附在他耳边呢喃:“放心,我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这一次,我决定为你留下……”温柔的语气中透着坚定,似乎想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昏迷的他。 突然,黎海晴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心中一喜,抬头正对上一双星辰般闪亮的眼眸。 “晴……”轻轻的呼唤中,包含着所有未出口的感情。 “你醒了……终于醒了……”等了两天,终于盼到他睁开眼,她应该开心的,可是泪水却悄悄滑落,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 炽热的泪水烫了他的手,也烫慌了他的心,他匆匆坐起,轻轻拭去教他心痛的眼泪。 “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像被针刺一般的疼,被哭了……” 听着他温柔的言语,看着他慌张的模样,她的眼泪反而更止不住了。 眼见如此,风玄炜更慌了。他不知该如何止住她的泪,只好将她拥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哭泣,学着她先前安慰他的模样,开始唱起小曲。可尽避他努力思索,却记不全歌词,只好将遗忘的部分含糊带过,加上他数日未曾喝水,声音粗哑,原来温柔婉转的小曲竟被他唱得荒腔走板。 听着这样的曲子,黎海晴本该觉得好笑,可是不知为何,眼睛却愈发酸涩,泪如泉涌,竟让他的肩头湿了一片。 听着她的低泣声他的心一阵疼过一阵,却抵不过心中的不舍。他愿意以一切换取她不再哭泣,只求她展颜一笑,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忍着心痛,轻抚她的背,静静等她哭完。 好不容易,她终于停止了哭泣,静静偎在他怀里,不敢抬头看他。 风玄炜轻轻挑起她的下颌,只见她立刻害羞地垂下眼帘,睫毛上还带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双颊浮着两朵彤云,添了几许娇态,他不由得心生爱怜,专注地凝望着她,炽热的眼满溢着温柔。 “你……你别这样看我……”黎海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别过脸,颊上彤云更盛。 “可是我喜欢看你……”他将唇贴近她耳边,呢喃着。 闻言,她的心猛地一跳,感觉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脸上愈发觉得热。 见她小巧的耳垂也染上粉红,风玄炜实在忍不住心中一动,请啄了一下。 黎海晴嘤咛一声,陡觉全身无力,不由得软软地偎进他怀里,头倚着他的胸膛,整个身子贴着他。 靶觉她绵软的身子紧贴着自己,又嗅到淡淡的幽香,他突然一阵恍惚,身体开始发热,心跳加速,一种奇异的感觉悄悄升起,蔓延全身…… 耳里听着他强健快速的心跳,她的心跳也变急了,逐渐与他相合,仿佛化为一体…… 她又羞又怯又喜,偷偷抬头看他,才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中燃烧着火焰。一种期待又不安的感觉自她心中升起,她忍不住紧张地咬着下唇。 “不疼吗?”他以指轻抚她的唇,低声呢喃着。 她微微一颤,不再咬着下唇,但唇上却留下了细细的牙印,泛出血丝。 眼见她的唇染上了几丝红,他忍不住心疼地低头舌忝去血迹。舌尖感到几许腥甜,咽入喉中却觉得热,仿佛自己的血已与她的交融…… 动情之下,他以舌尖轻轻描摹她的樱唇,温柔地辗转吮吻,然后又不餍足地将舌探进她口中,撷取她的蜜汁。原本如水般的温存逐步转为火焰般的狂炙,他的唇游移至她修长的秀颈,渐渐往下移,流连在锁骨凹陷处,轻啃舌忝舐。 她只能软软地偎在他怀里,任由他那火焰般炙人的吻肆虐,一颗心像漂浮在云端,又是惊慌又是喜悦,全然无力抗拒,也不想抗拒,只想在他的吻中燃烧,体内莫名的燥热让她不由自主地渴求更多…… “阿炜……”她忍不住轻唤他的名,发出细细的吟哦。 他呢喃般地轻应了一声,抬头望着她嫣红的脸和迷蒙的眼神,更是心醉神迷,潜藏在心中的也因为她诱人的轻喘而引发,瞬间燃烧……但,对她的爱怜更胜过的驱策,让他压下狂纵的,转为动人的温柔。 轻轻抽出她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便如瀑布般泻下,披散在他左肩上,闪动着动人的光泽,恍如丝缎般细致。他忍不住以指挑起一缕青丝,放在唇边轻吻着,嗅着发香,随即任青丝散落。 她枕着他的臂,樱唇微启,含羞带怯地望着他,盈盈眼波中蕴着醉人的情意,娇媚婉约的神态似乎诉尽了万般柔情蜜意。他更是动情,低头吻上她的唇,右手往下游移,悄悄解开了她的衣带,而她早已沉醉在他的温柔里…… 温存过后,黎海晴侧身枕着风玄炜的胸膛,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既羞怯又欢喜,却又隐隐有一丝不安和忧虑,不由得搂紧了他,想借由他的温热掩去心中的惶恐。 “怎么了?”察觉了她的不安,他右手紧搂着她的纤腰,左手轻轻挑开她颊上的一绺秀发,温柔地低头凝睇着她,眼中尽是怜惜。 她轻摇螓首,更加偎近他,却不言语。 “你……”他犹豫片刻,才有些迟疑地问,“晴,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语气里除了不确定,还有更多的恐惧,怕她后悔,怕她又想离开,怕她…… “没有。”她摇了摇头,轻柔却坚定的语气安抚了他的恐惧。 他又问:“那你在想什么?是不相信我吗?”他将左手覆上了她搁在他腰间的手,然后紧紧握住,仿佛想将自己的心意都传递给她知晓。 “不,我相信你,真的!”她反握住他的手,抬头与他相望,盈盈眼波闪耀着柔光。 闻言,他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不由得动情地拥紧了她,喃道:“晴,我一定要你成为我的妻子。今生今世,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也只属于你!” “真的可以吗?”她虽然喜悦,却驱不走浮上心头的不安,幽幽地道:“我怕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梦,却没有实现的机会……” “这不是梦!我一定会做到!”风玄炜的语气充满坚定,眼中绽放着自信的光彩。 黎海晴微微一笑,闭上双眼,静静偎着他。虽然明知前途阻碍重重,她却不愿去想,只想留住此刻的温馨,与他同醉…… 见他闭上眼,略有疲倦之色,他爱怜地轻抚她的面颊,不舍地问:“累了吗?” “有一点。”她勉力睁开眼,露出微笑。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柔声道:“累了就休息,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不行,你还没吃药也还没吃饭呢!”她左手捉紧被子遮掩着,右手支起了身子,双颊绯红,“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刚刚我应该先叫人端饭菜给你,而不该……”她害羞地垂首,别过头不敢看他。 望着她娇羞的模样,风玄炜心中柔情更增,起身从背后搂住了她,头枕着她雪白的肩,朝她的耳朵轻轻呵了口气。 “别这样……”她微微一颤,羞怯地想挣月兑他的怀抱,却又有些舍不得离开,终究是让他抱得更紧了。 “别这样?恩?”他轻啄了下她白女敕的耳垂,跟着将头埋进她的青丝里,陶醉地呢喃,“你好香……“不觉情思荡漾,吻上了她修长的玉颈,左手揽着她的纤腰,右手则探入被中…… 黎海晴心中一荡,便要陷入迷乱中与他共舞,却及时捉住一丝理智,轻轻推开了他,红着脸嗔道:“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眼见诡计被识破,风玄炜连忙搂住她,赔笑道:“是是是,你说怎样就怎样。” “我先让人把饭菜端进来。”说着,她的脸又是一红,弯身想捡起地上的衣服,却被他拉住了,不由得疑惑地望着他。 “我叫人去就好,你乖乖休息。”他轻抚她的面颊,爱怜横溢。 她红着脸,羞涩地低语:“这样……这样谁都知道我们……我们俩已经……”她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故意逗她:“就算我不叫人来,他们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赖不掉的。” “讨厌!”她又羞又恼地反身捶了下他的胸膛。 他笑着轻啄下她的红唇,放开了她,然后掀被下床,惹得黎海晴害羞地捂着脸,不敢看他不着寸缕的身子,他倒是落落大方地在她面前着衣,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待要唤人,她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红着脸要他放下纱帐,然后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拾起了自己的衣衫。 风玄炜知道她脸皮薄,依言放下了纱帐,顺便在她颊上偷了一记香,这才唤人进寝殿,要他们准备膳食。 一接到命令,宫女太监们赶紧将早已备好的晚膳奉上,生怕动作慢了回惹得十皇子大发雷霆,到时别说一顿板子逃不掉,只怕还得送掉小命。 突然,一名新进宫的小爆女太过紧张,放汤时不小心将汤泼了出来,溅到了风玄炜的衣服,立刻吓得跪下磕头,不住地发抖,口中直哀求:“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的!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呀!“ 风玄炜皱起了眉头,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太监宫女,只见他们全缩在一旁,噤若寒蝉,脸上满是恐惧。头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他们眼中有多么可怕、多么蛮横,再回想自己过去的行径,也难怪他们这样怕他了。 他叹口气,挥手要那名小爆女退下。 原本以为至少也是一顿毒打,谁知十皇子竟没发脾气,那小爆女先是一愣,随即匆匆告退,心里兀自不相信自己的好运。 看着其他人一脸呆楞的神情,风玄炜皱眉道:“你们都退下,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他们如获大赦,连忙行礼告退,不敢稍作停留。 “为什么他们这么怕你?”黎海晴早已着装完毕,只是害羞不敢出来,见外边没人了,她才拨开纱帐下了床。 风玄炜一见了她,眉头顿时舒展,快步奔上前引她落座,左手搂着她的纤腰,柔声问:“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夹。” “我自己来就行了。”她羞涩一笑,拉开了他的手,又道,“你还没回答刚刚的问题。” 见她不肯让自己搂着,他不满地皱着眉,闷闷地道:“回答什么?” “他们为什么怕你?”她又问了一次。 “不知道。”他淡淡地回答,心里想的只有她拒绝他亲近这件事。 “你在生气?”她偏头看着他,掩嘴微笑。 他想也不想,立刻回答:“没有。”虽然口里说没有,但是僵硬的语气却泄露了他的想法。 见他别扭的模样,黎海晴轻笑一声,眉目含笑地凝望着他,轻声问,“你不吃饭吗?” “不想吃。”他睨了她一眼,随即别过头。 “那我也不吃了。”说完,她放下碗筷端坐。 “晴!”他皱着眉,回头拿起碗筷塞进她手里,“不行,你已经太瘦了,一餐也不能饿!” “那你为什么不吃?”她颇感兴味地笑看他。 他不满地微微昂首,直截了当地道:“你不理我,所以我吃不下。” “我怎么不理你?” “因为你刚刚不让我抱,还把我的手拉开!”他皱着眉,眼中充满指控。 这番坦率的言辞教黎海晴羞红了脸,呐呐地道:“因为……现在是在吃饭,所以……” 有谁规定吃饭时不能亲近自己喜欢的人?就是玉皇大帝也管不着!“风玄炜不服地反驳,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面对他炙人的眼光,她的脸更红了,微微侧转了身子,轻声道:“我会不好意思嘛!你要抱……可以……可以晚点……再……再……”说到后来,她将头垂得低低的,连颈子都红了。 “不管!我就是喜欢抱你。”说着,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惊呼一声,叫道:“别这样,我还得吃饭呢!” “没关系,我喂你。”他立刻夹了一大块鱼肉送到她嘴边,“来,吃块鱼肉。” 无奈之下,她只好咬住那块鱼肉。原先是打算吃一小口就好,谁知他突然凑上前咬住另外的鱼肉,顺便在她的樱唇上偷亲了一记,她的面颊登时浮现两朵彤云:“让我自己吃,好不好?” “不好。”他想也不想就否决了,又夹了饭送到她嘴边。 “你这样……那我不吃了。”她秀眉微蹩,伸手推开了筷子。 他垮下笑脸,原本灿亮如夜空星子的眼眸顿时失去了光彩,只有浓浓的失落,默然无语地望着她。 不忍心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她轻轻戳了下他的胸膛,含羞带怯地凝望着他,却说不出口要他喂自己,支支吾吾道:“我……我……” “我知道你不吃了,我也不吃了。”他板着脸,便要唤人撤下晚膳。 “唉!”她忙伸手捂着他的嘴,垂首低语:“我改变主意了……”他已有数日未进食,又有病在身,她怎舍得再让他挨饿呢! 凝神细瞧她的神色,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当即微微一笑,得寸进尺地要求:“那好,这一次换你喂我。” 明知他在耍赖,黎海晴也只好答应了。 风玄炜登时眉开眼笑,将筷子拿给她,张嘴等着美食送上来。 见状,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开始喂他吃饭。 风玄烺一接到风玄炜醒来的消息,立刻匆匆赶来探视,太监宫女们发现了他的驾临,急忙要叩首通报,却被他阻止了。 他示意众人噤声,静静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头传来的笑语,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神情。 原本他还有些犹疑,不知找回黎海晴究竟对不对,如今看来,找回她是正确的决定,因为她让风玄炜恢复了原先的神采。何况由风净漓口中得知,黎海晴对么弟亦是有情,只是有所顾忌,那么要她进宫就不算罔顾她的意愿了。 既然知道风玄炜没事,风玄烺就安心了。他无意打扰他们,吩咐宫女太监们多注意他们的情况后,便要起驾离去,一名太监匆匆来报,说东平侯有事禀奏,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 风玄烺料想大概是有关晋王的军情,立即命人摆驾御书房。 如他所料,夏侯应天拿着来自山西的报捷表,正等着向他报告军情。 原来睿王风玄烈和云骑将军穆景翔率军包围晋王府近二十日,已令晋王诸将生畏,而晋王却愈发疯狂,终至众叛亲离,被家将制服后献给皇军,于是皇军便兵不血刃地取得了胜利。 山西既定,风玄烈立刻派穆景翔押解晋王和一干犯人回京,又命快马将捷报传回长安,大军则随后就到。 风玄烺得到消息,心中自然是欢喜,当即传诏待大军回长安后,便要举行庆功宴,论功行赏。 正要招人拟定草诏,夏侯应天话锋一转,却提起了风玄炜的事。 “皇上,你当真就这样顺着他?”夏侯应天拧着眉,一脸的不赞同。 “否则呢?”风玄烺微笑反问。 “如果玄炜要求娶她为妻呢?” “这……”风玄烺微微皱眉,略有为难之色,“玄烨那边可查出了她的身家背景?”虽然他乐意成全有情人,却不能不顾皇家体面与礼制。不求她出身名门望族,但至少要身家清白,才能免去朝臣的非议。 “查到了。”夏侯应天嘴角扬起轻蔑的微笑,“她不过是个私生女,母亲是山西一名塾师的女儿,但是因为未婚产子,早已被赶出了家门,而且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至于他的父亲,虽然尚未查出,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不论怎么说,她都只是一名私生女,高攀不上皇家,就算是做宫女都嫌家世不够清白,更遑论是皇子妃了。” 私生女……听着夏侯应天的话,风玄烺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又问:“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如果玄炜坚持,那么最多就是让玄炜收她为侧妃,然后再由世族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当正妃,如此一来,可以避免朝臣非议,也可以趁机更加巩固我朔风皇朝的根基。毕竟天下虽然统一,但是世族的力量仍不可小觑。据臣所知,目前长安四大家族中,除了慕容家之外,皇甫家、贺家、尹家皆有适当人选,除此之外,其他名门亦不乏尚未出阁的闺女。” “这个提议倒也可行,算是兼顾了公与私。”明知风玄炜一定会反对,但是考量政治利害,这确实是最好的做法;就像夏侯应天所说的,让风玄炜收黎海晴为侧妃就可以了。 风玄烺沉吟片刻,又问:“谁家女子最是合宜?” “臣已命人备妥画像和她们的生辰八字等资料,就在门外,皇上何不传诏查阅?”夏侯应天状似恭敬地拱手低头,静候指示,暗地里,唇边却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风玄烺微微一笑,传下了命令,立即有一列宫女捧着画卷进入御书房,他党纪展开第一幅。 “皇甫暄,皇甫家次女,始元十年正月初一生……巧了!”风玄烺自画中抬头,笑着对夏侯应天道,“这皇甫暄与胗同样生于正月初一,实在是巧!”这一巧合让他颇感有趣,不由得多看了画像几眼。 夏侯应天但笑不语,摆出手势请风玄烺再继续往下看。 第二卷仍是皇甫家的,一看之下,风玄烺先是一愣,随即问道:“这个皇甫家长女皇甫昭已经快二十了,年纪似乎是大了点?” “非也。”夏侯应天双眉一挑,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对玄炜来说,年纪是大了点,但是对皇上来说却是刚好。自从一年多前孝惠皇后逝去之后,正妻之位就一直虚悬,微臣料想是后宫无合意之人,所以才备了画像,让皇上一并挑选。”他口中的孝惠皇后其实是风玄烺尚未登基时的太子妃,风玄烺称帝后才追封为皇后。 一提及发妻,风玄烺不由得眉头深锁,但随即舒展,微微一笑,推托道:“是谁让你来当说客的?朕登基尚未两个月,又是国丧期间,何必急着谈立后之事,过些日子再说吧。” 夏侯应天目光炯炯地望着风玄烺,故作恭敬地作揖:“敢问皇上想什么时候再谈?国不可无君,后宫不可无后,况且皇上至今仅有一女。太后,也就是臣的姑母,每次见到臣总是再三叮嘱,要臣劝皇上早日立后。除此之外,东方宰相、臣母承平公主等人也是耳提面命。与其说臣是说客,不如说臣是无辜受到皇上牵连,耳根不得清净。”说到后来,他脸上微有不满之色。 “你无辜?”风玄烺睨了他一眼,笑道,“就朕所知,承平公主早已急着要抱孙子,你大概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才劝胗立后的吧?” 被看破了心事,夏侯应天也不着恼,仍是满不在乎地道:“皇上总归是要立后的,早几年立后可以救臣于水火之中,皇上又何必吝于相救呢?” 风玄烺剑眉一轩,反问道:“夏侯家只有你一名男丁,你何不快快娶妻,转移太后的注意力,救朕于水火之中呢?” 夏侯应天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是咽下了本要出口的话。 “好了,立后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多言,还是为玄炜找正妃要紧。”风玄烺微微一笑,待要再看画像,却又回头拿起皇甫暄的那张画像,看了好一会儿后,道,“长安四大家族以皇甫家声名最佳,此次叛乱,又协助朝廷安抚百姓,提供了不少住所和粮食药材,原本已经要传旨褒扬,如今干脆再立皇甫暄为玄炜的正妃,想来也是美事一桩。毕竟论家世、论人品,皇甫暄都是上上之选,堪为皇子妃。” 确实皇甫暄可算是最佳人选,夏侯应天当然没有异议,只淡淡地问:“皇上打算何时下旨?” 风玄烺沉吟半晌,想起风玄炜对黎海晴的感情,略有犹豫地道:“先别急,这件事总得先让玄炜知道,等庆功宴后再说吧。” “臣遵旨。”口中虽说接旨,但夏侯应天心中却另有打算。 风玄烺又道:“其实,朕有一事颇感疑惑。就胗所知,你向来不把所谓的身份家世当作一回事,如今为何大加反对?” “身份家世确实一文不值,但是皇上刚登基,政权尚未完全稳固,需要借重世族的力量,不论文、武、商,凡是有助于朝局的,都应加以笼络。”正因如此,夏侯应天才会将妹妹嫁给扬州帮的帮主,为的就是让朔风皇朝的政权更稳固。因为天下真正统一不过十几年,世族的力量仍不可小觑。 闻言,风玄烺登时默然无语,只因夏侯应天说的都是事实,否则他大可不必顾忌朝臣非议,成全风玄炜的心愿。奈何他终究必须顾全大局,只能在公私之间找出折中的办法。 他不禁想,要是风玄炜和黎海晴晚几年相遇,或许就会有不同的局面了,因为他心中已有削弱世族的月复案,只是并非一蹴可及,需要循序渐进。 他轻轻叹口气,挥手要夏侯应天退下,夏侯应天知他心意,当即行礼告退。 踏出御书房,拐进回廊,夏侯应天神色立变,露出诡异的笑容,轻弹了下手指。 清脆的响声刚停,一名宫女从角落走出,恭敬地行礼。 夏侯应天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加意叮嘱:“记住,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她知道这件事。”说罢,便挥手要那名宫女离开。 那宫女不敢有违,立刻称是离去。 侧身望着廊外纷落的白雪,夏侯应天伸手捉住了一把,漫不经意地叹道:“玄炜呀玄炜,我正愁不知该怎么做,偏偏你自己送上门,这可怪不得我……” 他勾起微笑,眼底尽是算计的光芒。 第八章 雪不停地飘落,将四周景物染成一片银白,煞是好看。 黎海晴云鬓半斜,右手支颊,倚着窗台赏雪,左手放在窗台上,若有意似无意地承接着纷落的雪花,脸上漾着恬适的笑容。 蓦地,一件大氅被披在她肩上,跟着一双手臂环上她的纤腰,温暖的鼻息吹拂在她耳畔。 “你今天怎么真么早起?”她回过头,有些羞怯地笑笑。 风玄炜把头枕在她肩上,唇贴在她小巧的耳垂边低喃:“你不陪我,我睡不着。” 略有不满的语气中更多是撒娇的意味,让她飞红了双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而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见到她娇羞的模样,他心中欢喜,露出了微笑,伸手要牵她的手,却感到一阵冰冷,不由得皱眉,转头瞪视候在一旁的宫女们,回头看黎海晴时,神色又是一片温柔。 他轻轻包住她冰冷的手掌,放到嘴边呵气,半是轻责半是关怀地问:“怎么不多家件衣裳?”说着,又横了宫女们一眼,“必定是这些奴才们不尽职。” 爆女们不敢做声,畏缩在一旁,双眼望着黎海晴,眼光中透露着恳求。 瞥见她们害怕的模样,黎海晴微微一笑,轻声道:“别怪她们。她们曾要我添衣服,只是我不冷,所以没没听她们的。”刚说完,她却打了个小喷嚏。 “还说不冷呢!”风玄炜皱眉抱起她往内堂走,一颗心全悬在她身上,再也没空理会那些宫女。 她双手揽着他的颈项,有些尴尬地笑笑。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他回头吩咐宫女请御医。 黎海晴连忙拉住风玄炜,微笑道:“我没那么娇贵,不会吹吹风就病倒,不必麻烦御医了。” 望着她纤弱的身形,他不表赞同地摇头:“你身子虚,一定得让御医看看我才放心。就算真的没病,让御医开药帮你补身子也好。” 思及此,他立刻催促宫女请御医,黎海晴也只好由他去。 饼了一些时候,御医到了,才刚要诊脉,一个鲜红的身影如风般冲进风玄炜的寝宫。 那人一边冲,一边大叫:“炜哥哥,不好了!”直冲到床边才停下。 风玄炜心中不快,本待发作,定睛一瞧,看清来人是小堂妹风净漓,一口气才暂时抑住,皱眉问:“怎么回事?” 风净漓还来不及开口,又有一群宫女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行礼请安,为首的宫女一边喘气,一边道:“郡主……您……您别跑……跑那……么快……” 风净漓嘟嘴道:“谁叫你们硬要跟着人家。” “你到底来做什么?总不成是来我寝宫里闹的吧?”风玄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黎海晴拉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小漓一定有事,你让她慢慢说。” 她这么一说,风玄炜的怒气登时平了,点了点头,双眼望着风净漓,等她开口解释。 “我——”风净漓刚说了一个字,随即住口,看了看黎海晴,心想,这件事可不能让晴姐姐知道。先前她一听说,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竟粗心到忘了黎海晴也在……犹豫了一会儿,她才道,“炜哥哥,你跟人家出来一下。” “有事在这里说就行了。”风玄炜担心黎海晴的身体,也不觉得风净漓会有什么大事可说,因此不愿走开。 “不行啦!不能在这里说!”风净漓急得跺脚,拉住风玄炜的手,要他和她一起出去。 “小漓——”他沉下脸,语气有着警告意味。 风玄炜心中火大,用力甩开她的手,让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你好过分……”她心中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眶,汗泪的大眼瞅着风玄炜。 风玄炜看到她眼中闪着泪光,终究心软了,无奈地叹口气:“我跟你一起出去就是了。” 风净漓吸吸鼻子,吩咐宫女们留在寝宫里,自己则拉着风玄炜来到寝宫外的走廊。 见没了旁人,风玄炜才伸手拭去她的泪水,有些内疚到哄道:“小漓乖乖的,别哭了。” “你刚刚对人家凶,还把人家甩开……”风净漓收起眼泪,小嘴噘得高高的,神色颇为不满,“如果不是为了晴姐姐,人家才不要理你呢!” 风玄炜一听,连忙问:“你要说的事情跟晴有关?”他的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跟晴有关,却又不能让她知道,难道…… 风净漓用力地点点头:“刚刚我听说不久以后烺哥哥就要颁下圣旨,命令你娶皇甫家次女皇甫暄。” 风玄炜又惊又怒,握着风净漓的双肩,愤然问:“真的?!你听谁说的?” “好痛!”她的肩膀被他握得发疼,忍不住痛呼,这才发觉自己太用力,连忙放开她。 风净漓揉揉肩膀,一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因为下大雪,兄长风玄烨不许她上街闲逛,她又不想呆在镇南王府,于是便进宫向太后请安,半路却听到两名宫女在窃窃私语,她一时好奇,上前追问,她们不敢隐瞒,把事情一一说了,她这才知道原来其中一名宫女是在御书房供职,她们正在谈论风玄炜大婚的事。 一知道这个消息,她来不及去向太后请安,急急忙忙就跑了过来,要把这件事告诉风玄炜,谁知道她的好心竟换来一肚子委屈。 “哼,如果不是为晴姐姐好,就算你急死了,这件事我也不说了。” 风玄炜知道她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气,而自己先前确实是误会了她的一片好意,奈何他无法开口道歉,心里又着急,只好哄道:“回头我叫人送些点心到王府。” “这还差不多。”风净漓这才露出笑容,随即又问,“现在你要怎么办?” 他想也不想便道:“当然是趁皇兄尚未下旨之前推掉这门亲事。除了晴,我谁也不娶。”他紧握双拳,态度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风净漓语带试探地问:“我听说皇甫暄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你真的不动心吗?” “她再美都不关我的事。”风玄炜双眉一挑,神色漠然。 闻言,风净漓喜道:“炜哥哥,你真这么想,那我可得对你刮目相看了。本来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像烺哥哥一样,见一个爱一个,纳了一堆嫔妃,偏偏闲来无事还喜欢微服上青楼,美其名是风流,我看根本是花心。”她撇撇嘴,甚不赞同,跟着又问,“你要现在去找烺哥哥吗?” “等确定晴的身子如何,我再去找皇兄。” 风净漓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可是你这样直接跟他说,他肯答应吗?”风玄炜昂首道:“不管他答不答应,我不娶就是不娶。” 她还要再说什么,转角处却突然走出一名宫女,在他们反应之前,便已跪在他们面前磕头。 “殿下、郡主,求你们别去找皇上!求求你们!”语气里尽是惊慌。 风玄炜心下大怒,当即皱眉沉声喝问:“大胆,你居然敢偷听我们说话,该当何罪?” “炜哥哥,你先别气。”风净漓认出那宫女正是先前遇到的,赶紧阻止风玄炜发怒,又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又为什么求我们别找皇上?” 那宫女不大话,头却磕得更响更急了。 风净漓心中不忍,温言道:“别磕了,这样会流血的。你要把事情说明白,我们才知道呀。” 那宫女这才不再磕头,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婢知道自己实在……该死,不该……不该偷听殿下和郡主说话,更不该要求殿下和郡主……不要面圣,可是……可是奴婢实在是……不得已,皇上先前吩咐过,不能……把那件事……不能泄漏殿下的婚事,可是……可是……奴婢……” 听到这里,风净漓便明白了,原来这宫女是担心被皇上知道她泄漏了秘密。但听得那宫女继续道,“皇上当初吩咐东平侯,这件事会在庆功宴上宣布,到时候才可以告诉殿下。” “夏侯应天也参与了这件事?”风玄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句话。 “是,奴婢不敢欺瞒殿下。”那宫女将事情大略说了一下。 听完,风玄炜忿忿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怒气冲天地大吼:“该死的夏侯应天!为什么他总要和我作对?” 那宫女颤抖着,似乎是对风玄炜的怒气害怕到了极点。 风净漓赶紧对那宫女道:“好吧,我们不去见皇上了,你可以安心地走了。”那宫女如获大赦,急忙行礼,飞也似的离开。 见风玄炜怒气冲天,风净漓拉拉他的衣袖,笑嘻嘻地道:“炜哥哥,你别生气,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不但可以让你不必娶皇甫暄,还可以回敬呢!”刚才听到那宫女提到夏侯应天劝风玄烺立后的事,她脑中灵光一现,登时有了主意。 风玄炜怒气稍平,静候下文。 “你耳朵过来。”她招招手,示意她低头。 他依言而行,让她附在他耳边说话,听着听着,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说完,她颇为得意地笑问:“你觉得如何?” 他点头表示赞同,但想起从中作梗的夏侯应天,心中就有一股气往上升,皱眉道:“如果可以顺便给夏侯应天一点教训就好了!” 风净漓双手一摊,耸耸肩:“这我可没法子;就算有,我也不敢捻虎须。你行的话,自己做吧,别找我。” 风玄炜抿着嘴,半晌不做声。 “说了这么久,你该进去了。我也应去向太后请安,顺便进行刚刚说过的事。” 他点点头,和风净漓一起进了寝宫。 这时御医已诊断完毕,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向风玄炜禀告完后,当即离去。 风净漓也不多留,随即领了侍女离开。 摒退了闲杂人等,风玄炜带着微笑走进了内堂,坐到床边。 “小漓回去了吗?” “她去向太后请安了。”他执起黎海晴的手,柔声道,“你别管别人,好好躺着休息。” “我只是稍微着凉,不会怎样的。”她微微一笑,想要起身,却被他拦住了。 “着凉就是病了,病了就要多休息。”他轻抚她的发,眼中盈满温柔,“乖乖躺着休息,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瞧他的模样,似乎把她当成孩子在哄似的,可是语中的柔情却让她心中既感甜蜜又觉温暖。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珍视她,将她捧在手心上呵护。 饼往,她常觉得自己是个虚无的存在,可有可无;然而,她却在他的眼中见到了自己的价值。 想着想着,黎海晴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风玄炜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搂进怀里,着急的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说着,右手探上她的额头,深怕她有点病痛。 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间,轻声道:“我没事,你别急。” 闻言,他松了口气,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感伤,又不知该如何询问,只好无言地轻拥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幽幽地问:“如果……如果我说自己是私生女,你会看轻我吗?” “不会!”他不假思索地否决,又道,“我喜欢的是你,你是谁,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 “真的?” “当然。” “那么,我跟你说个故事……” 心知她要说的定然跟她的身世有关,风玄炜不由得心中大喜,因为这是她首次向他提到自己的过去。然而,这必定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四及她要回想那样的过去,他的心中一阵不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静静等她说下去。 她轻轻叹口气,以轻渺的声音叙述着。 “大约是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山东商人到太原做生意。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名少女……为了那个男人,少女不顾老父的反对,委身于那个商人,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因为他在山东老家早已有妻有儿,而且以他的家世,他也不可能娶一名塾师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偎紧了他,似乎想从他身上得到温暖,然后才继续述说。 “虽然如此,那少女也没埋怨,傻傻地呆在他身边,一年之后,她为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女儿。但是那个时候,那男人却回乡了,留下她们母女在山西等候他再次来临。幸好那男人仍然常常来往山东山西谈生意,所以隔个半年左右,她们母女还是能见到他。没两年,那少女……不,该说是少妇了,那少妇又帮男人生了一个女儿。本来日子似乎就这样过下去了,可是……”黎海晴突然打住,轻轻叹了口气。 风玄炜知道后来的事才是关键,轻声问:“后来怎样?” “后来……”她幽幽地续道,“那男人的元配知道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便向娘家哭诉,又跟公公抱怨。那男人的父亲其实早知道了,只是不当一回事,反正儿子不过是玩玩,不要紧。但现在媳妇知道了,有生意往来的亲家又不谅解,那男人的父亲当然就站在媳妇这边,要儿子抛弃外面的女人……” “那男人照做了?” “恩……” “为什么?” “因为他的妻子是世家千金,而那少妇什么都不是;因为他想要继承家产,和几个兄弟正斗得狠,需要讨父亲欢心,也需要妻子娘家的支持……” 风玄炜皱紧了眉头,又问:“他就这样丢下她们母女三人?” “不是三人,只有两人,因为他带走了小女儿。” 他一怔,却没问为什么。 只见黎海晴抬起头,苦涩一笑:“你一定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带走小女儿。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小女儿天生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以后将成为他手中一颗有力的棋子,而大女儿相貌平凡,所以被留下了。” 风玄炜紧紧拥着她,不发一语。 “那男人离开后,再也没去看过她们母女,而那少妇却一直在等待,期盼有一天他会回来……穷其一生,那少妇将所有的心思花在等待,而她的大女儿则是天天看着母亲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男人……直到死亡……” 说到这里,她恍惚出神,想起了母亲从前述说往事时的神情……充满了怀念、喜悦,却又在说完时转为幽怨……母亲曾说,自己有怨却无悔……她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无悔,只知道即使到了最后,母亲仍想着那人的到来…… 见她神色黯然,风玄炜左手轻梳她的发丝,柔声道:“别想了。既是故事,那就忘了吧。” 所谓的“故事”,也可说是以前发生的事。他这句话一语双关,黎海晴当然懂,却摇摇头:“就算是故事,要忘却也不易。何况……这个故事还没完结。” 他没开口,静静听她继续。 “后来,大女儿遵从母亲的遗言,独自到济南依亲……她原本以为那男人大概不会理会,早存了返乡之心,到济南不过是不想违背母亲的遗命罢了,而且也是想见见妹妹。不料……那个男人不知为什么,竟认了女儿。” 风玄炜有几分诧异,却没说什么。 “当时,大女儿心里疑惑,却想,那男人或许尚有一丝良知,对她们母女有所歉疚,所以认了她。”说着,黎海晴叹口气,语音转为低微,“其实,事情的真相很简单,他任女儿只是想多个拉拢其他门阀的棋子罢了……虽然这个女儿相貌平凡,但正好做续弦或者小妾,因为一般的千金是不肯的,总之是聊胜于无……” “这男——”风玄炜怒从心起,正要大骂,一只小手却掩住他的口,他便不做声了。 “先让我说完……”这次若不说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诉说自己的过去。见他点头,她才继续,“那大女儿虽然有些失落,却不如何伤心,毕竟没爹的日子,她早惯了……” 见黎海晴口中虽说习惯了,眼中却流露出感伤,风玄炜心中一痛,右颊贴着她的颊,无声地给予安慰。 “真正让她难过的,应该是妹妹不肯认她……”她轻轻叹口气,又道,“这也是难怪,只因妹妹长在凌家,才会将凌家的势利和奢华学得十足……” 凌家?!风玄炜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是哪个凌家……她先前提到济南,那就只有那个凌家! 思及她所受的折磨,他恨恨地握紧了拳头,但看着她的眼光却柔情无限,爱怜横溢。 她随即发觉说漏了嘴,双眉微蹩,低语道:“那大女儿就是我,你知道的……” “恩。”他应了一声,轻抚她的眉,“别想太多,我不愿你皱眉。” 她勉强一笑:“其实还有下文……” “还有?”思及自己遇见她时,她一身布衣荆钗,没半分千金小姐的模样,那么后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人……”她踌躇了一下,才说道,“我爹本来以为多了个女儿可以摆布,却没料到我坚决不从,他一气之下,便将我软禁在凌家,要奴仆婢女看好我,不许我踏出大门一步,打算过些日子把我嫁给贾大少做续弦……” 她话还没说完,他却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捶了下床,怒道:“该死的!我要杀了他!” 她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毕竟是我爹。” 虽说如此,风玄炜仍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她爹捉来杀了。但她既然开口,他只好缓下脸色,皱眉问:“你不愿意,所以后来终究找到机会逃出来了?” “我并非逃出来,而是有人救我离开。” “谁?”他赶紧追问,打算好好答谢那个仗义相助的人。 “是洛阳停云山庄的少庄主。”提起恩人,黎海晴露出微笑,神色甚是感激。 “云师兄?”风玄炜一听,忍不住讶然。 黎海晴惊讶地问:“你认识云公子?” “恩。”风玄炜点点头,“我和云师兄一样在洛阳武庄习武,只是师傅不同。”跟着又问,“他怎么会救了你?发生了什么事?” “云公子到凌家谈生意,我们碰巧遇上。”她微微一笑,回想当时的情形,“那一日,我在花园里写字,云公子和我爹路过花园,基于礼貌,云公子向我爹问起了我,我爹便向他说了我的身份。当时,我见这名少年公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说到这里,却见风玄炜拧紧了双眉,便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他嘴里这么说,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黎海晴凝神一想,便猜到了缘由,双颊微红,低声道:“你不必……不必吃云公子的醋,我和他没有什么……” “我偏要吃醋,谁叫你那么注意我师兄。”被瞧破心事,他也不恼,只抱紧了她,在她唇上偷了一记吻,惹得她羞红了脸。 她轻轻推了下他的胸膛,嗔道:“别这样。” “那你说,我和云师兄谁比较好看?”听她说别的男子的好话,纵然是自己的师兄,定要比较个高低。 面对他有些蛮横、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她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感到甜蜜,只是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要说他好看嘛,偏偏她脸皮薄,说不出口;要说是云追日好看嘛,只怕风玄炜真要恼了。 没法子,她只好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低头不看他。 得不到满意的回答,风玄炜怎肯罢休,不满地挑眉道:“你定是觉得云师兄比我好看,连个性都比我好,是不是?” 听他语气满是嫉妒,偏偏又撒娇似的抱着她不放,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后面那句我承认,前面的……”她掩嘴微笑,“你自己想想。”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 “你生气了吗?”她轻轻戳了下他的胸膛,脸上仍挂着微笑。 他仍是没答话。 见他如此在意,她收起了好笑的心情,双手紧揽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叹了口气:“你何必想这些呢?终究,我是在你身边……你还不明白吗?” “你不说我怎会知道?”他马上眉开眼笑,原先的醋意立刻被抛到一旁。 “傻子……”她喟一声,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我宁可为你当傻子。”他深情款款地凝视她,语气诚挚。 她心中一动,淡淡一笑,问道:“你想继续听吗?” “当然想。可是……”他挑了挑眉,话锋一转,“我不想听你继续夸赞云师兄,就算他是你的恩人也一样。” 她掩嘴微笑,点了点头。 “当天半夜,我睡不着觉,就在房间外的院子里闲坐,结果云公子突然现身。”发现风玄炜神色有些不对,黎海晴笑道,“别急,云公子没恶意。” 风玄炜撇撇嘴,没开口。 “那时我吓了一跳,以为云工资有不良的企图,如今想来,我未免高估了自己,不然怎么会以为他对我有不轨之心呢。”说到这里,她笑着摇摇头。 “我不许你这样说。”风玄炜正色道,“你是最好的。” “也只有你会这样想了。”她微微一笑,神色温柔而满足,又道,“其实,云公子只是察觉我和凌家格格不入,又见我神色抑郁,因此起了侠义心肠,避开了众人的耳目,特地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如此而已。” “于是你就把自己的困境告诉了他?” “恩。”她点了点头,“我说完之后,云公子便想了个法子,终于将我带离了凌家。” “什么法子?”风玄炜好奇地追问,她却像有顾忌似的,突然沉默下来,于是他又问,“难道不能说吗?” 黎海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说了,你不能不高兴。” 他皱了皱眉,点头答应。 她这才说道:“云公子假装喜欢我,我爹大喜之下,立刻退了贾大少的亲事,也不管是否会得罪贾家,因为云家的势力可比贾家大太多太多了。”见风玄炜神色不快,忙提醒他,“说好了,你不能不高兴。” 他有言在先,只好努力平心静气地听下去。 “然后,云公子跟我爹要求,说要带我到洛阳;我爹一心想攀上云家,也不管什么名分,很爽快地将我送给了云公子,于是我便成功地离开了凌家。”想起当日父亲欢天喜地的模样,她心中仍有些失落。原来,她连一点分量也没有,随时可以送人…… 这时,却见风玄炜皱眉问:“云师兄之前只是个陌生人,你却告诉他一切,还让他带你走。难道你就那样相信他,不怕他不安好心吗?” 他这么一说,黎海晴才疑惑地想,当时自己为什么那样信任云追日呢? 看到她的神情,风玄炜抱紧了她,闷闷地道:“不要想他!” “我没有想他。”她微微一笑,“你知道吗?原本我不明白娘怎能那样思念一个人,等待着、盼望着,可是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她轻轻叹口气,挪了子,“你这样待我,我全记在心里,不管将来如何,这些回忆都可以陪着我……” “想都别想!”他微怒的拥紧了她,像是保证什么似的,“你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永远不会!”他绝不会让她知道皇上为他另外安排了婚事,他绝对要退掉这门亲事,只有她才是他的妻子! 她偎在他怀里,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第九章 静谧的宁馨时刻,突然一道圣谕传来,打破了原先的宁静。 风玄炜心中一凛,叮嘱黎海晴好好休息,自己则出去听领口谕,过了一会儿才回内堂。 见他神色有些不安,黎海晴关心地问:“皇上说了什么?为何你的脸色如此不好?” “没什么。”他勉强装出微笑,“只是皇上传召,没什么。”他温柔地帮她盖好棉被,轻抚着她的额,“我很快就回来,你好好躺着休息。” “恩。”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回以一笑,转身出去,没发现她的笑容在他转身后染上了愁绪。 出寝宫前,他神色肃然地吩咐众宫女太监,不许任何人进入寝宫,然后才怀着忐忑的心情,随那名传令的太监离去。 他不知道风玄烺为何召见他。若是有所责罚,那么他丝毫无畏,怕的只是风玄烺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提早下旨赐婚,那么他和风净漓的计策便无用武之地……若真的那样,他也只好抗旨了! 除死无大事。无论如何,他决不负黎海晴! 这么一想,风玄炜的心情登时平静,从容地穿廊过户,随即被传入御书房里。 行礼之后,抬头却见风玄炜神色凝重地望着自己。 “不知皇上何事召见?”风玄炜心中暗暗猜测。 然而风玄烺却一语不法地走上御座,递了件东西要给他。 风玄炜定睛一瞧,竟是他的玉佩,不由得一愣,无言地望着兄长。 风玄烺淡淡地道:“不认得吗?这是八叔送你的玉佩。“摊开手掌,玉佩在他掌中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我知道。”说完,风玄炜再度沉默,目光停在玉佩上,前尘往事纷纷涌上心头,纷杂的情感在心底交战……忽而是幼年时八叔待他的慈爱,转瞬间却忆起杀父之恨;忽而想到八叔向来和蔼的面容,霎时又记起战场上狰狞的面孔…… 明明是恩义深重,为何却成了怨恨纠结? 玉佩还是原来的玉佩,八叔却不是他所以为的八叔…… “你可以拿回玉佩。” 风玄炜闻声抬头,只见兄长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面无表情。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从风玄烺手中接过玉佩,心情沉重地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八叔?” “等他被押解到京时,朕自有处置,你不必多问。”跟着话锋一转,“你许久未曾请安,母后挂心不已,等一下你便和朕一起去向母后请安,朕另外有事要告诉你。” 听兄长提起母后,风玄炜心中有愧,低头答应了。 风玄烺随即命人摆驾,往太后居所而去。 路上,风玄烺一直默默无语,思索着该如何告诉风玄炜他是婚事。 见兄长神色,风玄炜已知先前的猜测恐怕要成真,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不知风玄烺会怎么开口。 两人各怀心事,步伐更形沉重。 突然,风玄烺停住了脚步,侧身问:“你可知我朔风皇朝立国至今多少年了?” “知道。从高祖建号称帝开始,到今年已有三十八年。” “朕再问你,一统天下又有多少年呢?” “父皇于始元六年统一天下,至今尚不满二十年。” 风玄烺点点头:“不错,你记得很清楚。”跟着叹了口气,“这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我朝国力日盛,但是始终有一个隐患。” “敢问皇上是什么隐患?”风玄炜不知他何以突然说起这些,心中疑惑,但既然不是说自己的婚事,心情便稍微舒缓。 “自前朝以来,世族的势力便牢不可破,当初我朝也是依靠世族协助,方能统一天下。如今世族影响力虽然渐渐减弱,但是仍然不容小觑,因此朝廷多方拉拢,或赐以爵禄,或与皇室联姻,只为了巩固朝局,守住祖先基业,使天下人不必再陷入战火之中。”风玄烺说完,定定地看着风玄炜。 风玄炜终于明白兄长的目的。说了那么多,只是为了说服他娶皇甫暄,却扣上为国为民的大义,说得冠冕堂皇。 他料想再来风玄烺便要说赐婚的事,心下愤然,顾不得什么君臣、兄弟之礼便要发作,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声急切的叫唤,回头才发现竟是他宫里的宫女,连忙抢上前两步。 “参见皇上,参见殿下!”那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神色慌张。 风玄烺微微皱眉,摆手示意她平身。 不等她站好,风玄炜便着急地问:“发生什么事?” 那宫女惊慌地回答:“殿下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寝宫,可是东平侯——” 她话还没说完,风玄炜已匆匆奔离,连告退都忘了。 望着风玄炜的背影消失,黎海晴悄悄叹了口气。 皇上为什么召见他,她轻易便能猜到缘由。多半还是因为她吧…… 虽然当时皇上命人找她,让她留在风玄炜身边,但那是因为他病重,不得不如此;如今他病好了,她不奢望皇上真的会同意让他留下她,并且娶她为妻……最多,是个妾吧!即使他信誓旦旦…… 在那天来临之前,她还能独占他的情;但是之后呢?她该走,或是留下? 走,就是再也见不到他;留下,却得看他另娶他人……她相信他的心意不会改变,却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和别人分享他。 蓦地,眼前浮现母亲终日哀怨的脸庞。 漫长的十余年里,母亲将所有的青春耗费在等待,等待一个不归的人,让系念染白了青丝,憔悴了花颜,却仍抱憾以终…… 黎海晴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在思念中衰老,在绝望中憔悴……如果离开,她会变成母亲那样吗? 她曾说自己可以藏好回忆,靠着曾有的少许幸福活着……但她真的能吗?能做到吗? “不!”她猛地坐起,双手紧紧环住自己,拼命摇头。 当她在他怀中说出那些话时,感觉到的只有他的温暖,竟忘却了心头的寒冷;如今没了他的怀抱,阵阵寒意袭上心头,她才明白自己先前说的根本是做不到的事。 那太可怕,也太可悲。 瞬间也好,永恒也罢,她只想紧紧捉住。 妻也好,妾也罢,她不愿再想…… 万般思绪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似乎有事发生,她稍一犹疑,着衣出去一探究竟,只见几名宫女太监正慌慌张张地阻止一名紫衣男子进寝宫,定睛一看,那紫衣男子原来是之前见过的东平侯夏侯应天,还有个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他身后,那男子肩上则停着一只鹦鹉。 “侯爷,您不能进去呀!殿下吩咐……” 夏侯应天双眉一轩,冷冷地看着说话的宫女,那宫女登时闭嘴,不敢再说。 “怎么不说完?”他微微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此时,一名太监使了个眼色,最靠近门口的那名宫女立刻悄悄跑开,夏侯应天眼角余光瞥见那宫女离去,却毫不在意。 一名太监鼓起勇气,低嚅道:“殿下说过……如果让人进寝宫,奴才就……就没命……” “喔?风玄炜会杀人,难道我不会吗?”夏侯应天扬眉冷笑,“腰斩或是凌迟,你们自己选吧。” 那些太监宫女闻言,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打颤。 “侯爷,您何必为难他们。”黎海晴双眉微皱,步出内堂,敛衽施礼。 夏侯应天挑了挑眉,跨步走进寝宫,从容落座,他的侍卫连忙跟进。 待他坐定,黎海晴轻声问:“侯爷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赐教?” “造访?看来,你好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了?”夏侯应天斜睨着她,不屑地冷笑。 她脸色惨白,勉强一笑:“民女自知身份低贱,岂敢如此。” “只怕你口里这么说,心里却不如此想。”他一边说,一边逗弄鹦鹉,眼光全没向她瞟上一瞟,竟是全然没把她看在眼里。 “侯爷言重了……”她低着头,语音轻渺。 他轻拍了下鹦鹉的头,那鹦鹉叫了两声,振翅飞出去,然后他才挑眉问:“既是如此,那么你何时离开?”他终于正眼瞧她,只是目光中充满嘲弄的意味。 离开?! 她身子一震,无力地退了两步,默然无语。 “怎么?舍不得荣华富贵?”他冷笑两声,不屑地道,“乌鸦岂能随彩凤,就算上了枝头,依旧成不了凤凰。” “民女知道……”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老实告诉你,皇上已经为十殿下安排了亲事。” 此语恍如晴天霹雳,狠狠地打在黎海晴心上。她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上。虽然心中早已想过,但真的知道了,心病却一分未减…… 她缓缓地抬起头,无神地问:“是……哪家千金?” 见到她那样,一旁的侍卫面露不忍之色,夏侯应天却像没看到一样,低头睥睨着她:“对方是皇甫家的次女,不但家世显赫胜你千百倍,容貌、才情也远过于你。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匹配皇家。娶了她,可以拉拢皇甫家;娶了你这个乡野村姑,却要激怒各世族。” 她无力反驳,只能任他贬损。 仿佛觉得不够似的,他又继续说道:“本侯爷真不明白,你到底用了什么伎俩,居然把玄炜迷得团团转。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至多就是让玄炜收你当侧妃,反正王孙贵胄有个三妻四妾是常事,娇妻美妾中多个丑八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个陪衬。” 他睨着黎海晴,仿佛施恩一般地说道:“念在你曾救过玄炜的份上,如果你求本侯爷,本侯爷说不定愿意大发慈悲向皇上进言,让你留在他身边。如何?” 到了此时,黎海晴已是心如死灰,缓缓起身,凄然一笑:“不敢劳烦侯爷。” 夏侯应天“嘿”了一声,含讽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好好把握,不要妄想以退为进,更别奢望从玄炜身上下功夫就可以当正妃。做人要识实务,懂分寸。” “民女有自知之明。” “真的?莫要口是心非,到事就后悔莫及了。” “民女句句食言。”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随本侯爷离宫。”夏侯应天起身朝黎海晴走了两步。 “现在离开?这么快……”她身子微微一晃,险些要倒下,幸好夏侯应天的侍卫及时扶了她一把。 “黎姑娘,你没事吧?”那侍卫有些同情地看着她。 黎海晴摇摇头,低声称谢。 “不必假惺惺了。”夏侯应天哼了一声,皱眉道,“你若不想离开就直说。本侯爷说过,可以赏你一个小妾当当。” “不必了。”黎海晴一咬牙,施礼道,“民女这就随侯爷出宫。” “不准!”随着这声暴喝,一道狂怒的身影飞奔进宫,“我不准你走!谁也别想带你走!”说着,一把推开扶着她的侍卫,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 “阿炜……”黎海晴合上双眼,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泪水终于悄悄滑落…… 至少,她在离开前见到了他,该满足了…… “你答应过不会离开的!”风玄炜急切地重复她曾说过的诺言。 “我们……或许注定无缘……”她睁开眼,颤动的睫羽沾着几颗晶莹的泪珠,眼中闪动着水光。 “不!我们之间的缘分谁也斩不断!”他更加用力抱紧她,微微颤抖着。 “世间的事,不是我们怎么想就能如愿的……”哀婉凄楚的眸光流连在他脸上,似乎想借此将他牢牢记在心上。 “我不管!就算是天挡在我们面前,我也要跟天斗!”他吼完,突然恶狠狠地瞪着一旁的夏侯应天,怒道,“夏侯应天,一定是你挑拨离间,逼晴离开!” “不错,正是我。”夏侯应天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风玄炜咬牙切齿地道,“不要以为我不敢对你怎样!” 夏侯应天斜睨着他,冷笑一声:“你能奈我何?” “你!”风玄炜一怒之下,放开黎海晴,顺手抽出那侍卫腰间的剑,手腕一抖,挺剑刺向夏侯应天。 夏侯应天身形不动,脸微微一偏,避开那一刺。 一击不中,风玄炜愈发恼怒,手腕一抖一点,迅捷地连刺十几剑,银光交织成一张剑网,团团罩住夏侯应天。 却见夏侯应天只是左移几分,右挪几寸,轻易闪过了攻势,风玄炜连他的衣角都没削到。 他甚至一边闪躲,一边轻蔑地道:“凭你这种微招末式,出去可别说你和我是同门。” 风玄炜被他一激,刺得更急了,但招式却因此显得浮躁,破绽迭出,反倒不如原先凌厉。 夏侯应天呼了一声,嗤笑道:“枉你学武多年,竟然只学到这种招式;就算我不闪,只怕你也杀不了我!” 风玄炜恨恨地道:“有种你就别闪!”说着,剑尖直指夏侯应天的咽喉—— 没料到夏侯应天真的不闪不避,风玄炜一愣之下,急忙打住,亮晃晃的剑尖停在夏侯应天咽喉前的约两三分之处,微微颤动着。 夏侯应天低头看着长剑,嘴角微扬,冷冷地道:“我早说过了,这样的招式杀不了人。” “你!”风玄炜大口喘着气,脸色铁青,长剑往前又递了一分,却又打住,怒气腾腾地瞪着夏侯应天。 “求殿下息怒!”夏侯应天的侍卫在一旁见了,忧心不已,赶紧求情。 风玄炜全然不理会他,剑尖兀自指着夏侯应天,怒道:“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常人的感情!你爱的只有自己,否则你不会处处进逼,不留半点情面,一定要拆散我和晴!” “你说错了。”夏侯应天扬眉微笑,眼中却是一片冷寂,“亲爱的表弟,你错了,我连自己也不爱……”他伸手握住剑身,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手,顺着手肘滴落,一滴、两滴……渐渐成了一道细流…… 所有人都呆住了,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只隐约听到鲜血滴落地面的轻响…… 但听得夏侯应天冷笑道:“应天、应天,应天而声,也将应天而死。父亲取了这样的名字,不就是要我将生命押给国家吗?我夏侯家历代族长皆为皇朝而死,再多我一个也不妨。”说着,他手上一用力,折下一截剑,扔在地上,阴寒的眼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风玄炜和黎海晴身上,“只要有人妨碍了皇朝的安定,不管是谁,不论用什么手段,杀无赦——” 说完,他头也不会地扬长而去,那侍卫连忙跟出去。 他一离开,风玄炜才发觉自己手心冰冷,却是被他气势所慑;再看黎海晴,却见她脸色惨白,无力地扶着一旁的椅子。 “晴!”他急忙揽住她,心里只有她虚弱的模样,将夏侯应天一事全抛在脑后。 她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眼角余光瞥见宫女太监们仍在发呆,风玄炜皱眉喝道:“却做你们的事!”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各归各位。 风玄炜不再理他们,横抱起黎海晴,在她耳畔柔声道:“我抱你进去休息。” 她双臂环着他的颈项,闭着双眼,静静地任他抱着。 到了床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她却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晴?”他侧头看她,却见两道清泪自她紧闭的眼帘流出,心中一痛,不舍地吻去她的泪,未料温柔的举止更触动了她的心事。 “阿炜,我不离开,可是……”她深深吸口气,勉强止住泪水,艰难地开口,“我……我希望你遵从皇命……娶了……皇甫小姐……”想到他另娶别人的模样,泪水又再度溃决。 “为什么?这时你的真心话吗?”风玄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听到这种话,愤怒到想掐住她的脖子,问明白她到底置他于何地;可他又怕伤了她,最终只是握紧了双拳,拼命压抑心中的怒气。 触及他悲苦愤怒的眼神,她凄然道:“夏侯应天的威胁……你听不出吗?娶了我对你全无好处……”第一次,她怨自己出身卑微…… 风玄炜凝视她的眼眸,温柔而无畏地道:“就算他真的要杀我,我也不怕!只要有你……” “可是我怕。”她伸出颤抖的手,轻抚他的颊,急切地道,“你答应过的,除了离开,你什么都依我。那么,我求你好吗?求你娶了皇甫暄……我不离开,宁可……宁可……当你的妾……”他收回手,低低啜泣。 “我的妻子只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愿委屈你做妾。何况你根本不是真心这样说。” “我是……真……真心的……”她别开脸,不敢触及他的眼光。 “说谎。否则你为何哭泣?为何不敢看我?”他扳回她的头,让她无法再躲开他。 她无言以对,静静合上了眼。 他低头吻去她睫羽上的泪,在她耳畔温柔地呢喃:“晴,相信我好吗?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即使是死,我知道,你也会陪我……” 她睁开了眼,像立誓般地低喃:“是的,就算死,我也会陪你……” “那么,你还怕什么呢?”他抬起头,微笑着凝视她。 是呀,还怕什么呢? “只要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她不再犹疑,不再恐惧,露出了恬适的微笑,稍一抬头,在他唇上烙下粉蝶般飘忽的轻吻。 他满足地笑了,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传达心底最真的情意。 第十章 数日之后,晋王被押解回京,百姓夹道观看,欣喜叛乱终于完全结束了。 然而相对于百姓的反应,贵族名门却对此事显得冷漠,因为一个失败的叛王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只是罪人,对他们全无好处。他们关注的,是在世族间闹得轰轰烈烈的传闻——皇上要立后! 因为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所以皇上并未下旨,众人理所当然地相信了,各自揣测谁家千金会雀屏中选。没两天,又有消息传出,原来皇上属意皇甫暄为后,而且要在庆功宴上宣布这个消息。偏巧皇甫家确实受邀参加庆功宴,众人更是信之不疑。 消息传出后,遗憾自家千金没有中选的人所在有多,眼红者也不少。好在皇甫家是世族中的世族,势力强盛,风评甚佳,皇甫暄又是长安有名的美人,论家世才貌都是上上之选,因此也就没人吭声。只是一些世家之子却不免捶胸顿足,哀叹自己从此之后再也攀不了这朵名花。 御书房里,风玄烺正在批阅奏折,内侍来报,说镇南王世子风玄烨在门外候传,风玄烺立刻命人传见。 “参见皇上。” “免了。”风玄烺说完,挥手要所有的宫女太监退下。 风玄烨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静静候在一旁。 等到其他人都退出了御书房,风玄烺这才走下御座,淡淡地问道:“关于黎海晴,你后来还查到什么?” “所有的事情,上一次已经由夏侯禀告过皇上了,并没有新的发现。臣认为那些事情已经足够,不必再继续调查,何况以现在的情况,也似乎不宜耗费太多人力调查她。” “是吗?”风玄烺有些遗憾地叹道,“看来,朕终究无法成全他们。”当日见风玄炜那般惶急,连告退都忘了,他不免有几分犹豫,于是暂时压下了这件事,只希望能查出黎海晴的生父出身名门,好让他找到理由堵住悠悠众口,成全他们。可惜如今是不可能了…… “什么?”风玄烨莫名所以,露出疑惑的表情,“皇上不是因为要成全他们,所以才命臣调查黎海晴吗?” “朕原先确实是如此想,奈何天不从人愿,她的家世不够清白,朝中大臣、世家贵族必定会议论反对。”身为君主,他不得不考量利害。 风玄烨拱手道:“恕臣直言。虽然黎海晴只是庶出,但是凌家毕竟是山东大族,既然承认了她,她便是凌家千金,又有谁会嫌她身份不配呢?” “什么?你再说一次?”风玄烺讶然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觉得风玄烺的反应有些奇怪,风玄烨仍是道:“黎海晴是山东凌家的人,是凌师兄的堂妹。身份虽然有些差距,但尚不至于令朝中大臣大力反对,顶多是有些微词罢了。” “她是大师兄的堂妹?但是先前夏侯根本只字未提!”风玄烺心中疑窦顿生,又问,“你是何时查出此事的?” “一开始就知道了。此事是由凌师兄执掌的旋风堂负责调查,所以皇上的命令一下达,凌师兄便传书告知了此事。先前因为臣一直忙于处理叛乱善后之事无暇进宫,所以委由夏侯禀告。” “看来是夏侯应天隐瞒了这件事。”风玄烺皱着眉头,有些不悦。 风玄烨思索了一会儿,开口替夏侯应天解释:“他向来敬重凌师兄,而凌师兄和凌家又不和,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刻意隐瞒吧。” 虽然觉得风玄烨说的有些道理,风玄烺不以为事情会如此单纯。他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目前还是风玄炜的事情要优先处理。 没再多想,他舒展眉头,微笑道:“既然知道黎海晴也可以算是个世家千金,那事情就好办了。朕即刻便下旨赐婚,成全了他们。”跟着又有些庆幸,“幸好先前尚未下旨将皇甫暄赐婚予玄炜,否则现在就算知道了此事,一切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咦?”风玄烨一愣,惊讶地问,“皇甫暄不是皇上内定的皇后人选吗?何时和玄炜扯上了关系?” 风玄烺震惊之下,一把扣住风玄烨的臂膀,急迫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皇上不是要立皇甫暄为后?”风玄烨见风玄烺如此反应,立刻察觉事有蹊跷。 “朕从未说过立后一事。”风玄烺沉下脸,神色凝重,“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可笑的谣言了?” “料想京洛附近的人都知道了,世族间也一直在传这件事。” “事情闹得这么大,朕居然都不晓得……”风玄烺右手抚着额头,突然觉得头有些疼。叹口气,又问,“你可知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臣是听臣妹说的。” “小漓说的?”风玄烺皱紧了眉头,“小漓又是听谁说的?” “臣不知。”风玄烨摇头。 微一思索,风玄烺喝道:“来人,立刻宣昭阳郡主入宫。” 在他的命令下,没过多久,风净漓便奉诏入宫。 但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风净漓蹦蹦跳跳地进了御书房,笑眯眯地道:“烺哥哥,你找我吗?”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她偷偷吐吐舌头,敛容整衣,行礼如仪,“参见皇上。” 风玄烺应了一声,挥手命她起身,跟着便问:“是你说朕要立皇甫暄为后的?” 风净漓吓了一跳,偷瞧了兄长一眼,支吾道:“呃……那个……” “是或不是?”风玄烺剑眉一挑,定定地看着她。 她退了一步,心虚地垂首,“是人家说的啦……” “喔?你从何而知?” 风玄烺语调虽是平和如常,风净漓却听得心中惴惴。她一咬牙,抬头道:“是我自己编的!” “你为何要编造谎言?”风玄烺心中虽怒,语气仍是淡淡的。 “人家……”风净漓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解释道,“皇上要叫炜哥哥娶皇甫暄,这样他和晴姐姐就要被拆散了,好可怜……所以人家就……” “所以你就决定先下手为强,趁朕还没有颁下圣旨,将朕要立皇甫暄为后的谣言传得人尽皆知,好逼朕收回成命,是也不是?”说到后来,话中不免泄漏出心中的怒气。 风净漓不敢答话,只点点头。 “朕再问你,你如何得知朕要下旨赐婚之事?” “是……是无意间听到一名宫女说的……”她将事情大概叙述了一遍。 风玄烺听完,沉着脸不做声。 “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理此事?”见皇上神色不快,风玄烨不免担心他会重罚妹妹的胆大妄为。 风玄烺先遣退了风净漓,才无奈地道:“如今势如骑虎,朕纵然不想立后,只怕也不行了。”既然闹到人尽皆知,他若不承认,不但必须处罚风净漓扰乱人心之罪,而且还会令众人非议。不得已之下,也只有违背自己的心意,认了这件事。 “臣代臣妹向皇上请罪。”风玄烨郑重地长揖。 “罢了,她原先也只是一片好心,想帮玄炜而已。”风玄烺长叹一声,扶起了他。 “谢皇上不罪之恩。” “自己人不必多礼。”风玄烺走下御座,突然想到一事,忙问,“胗问你,夏侯知不知道这个谣言?”事情闹得那么大,没理由夏侯应天会不知道;但他若知道,为何不说? “臣日前见到他时,曾提过此事。” “但他却没跟朕说!他明知皇甫暄是要赐婚给玄炜,却任谣言流传……”风玄烺此时终于恍然大悟,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这才是他的目的!” 随着步伐的前进,风玄炜感到一阵阵阴寒之气不停袭来。他握紧了黎海晴的手,侧头悄声问:“冷吗?” 黎海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发觉他的手心在发冷,当即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别紧张,我会陪在你身边。” 看到她的笑容,他紧绷的情绪稍稍舒缓,深深叹了口气,继续向前。 这是他第二次进天牢。第一次来,他虽是因罪受罚,但是心中充满豪气,全然无惧;这一次来,他虽是探监,但心中却有诸多矛盾的情绪在翻扰着,令他不安。 好不容易走到了天牢尽头的牢房,他一眼便见到坐在角落的晋王,不由得愣在牢门前。 眼前这人蓬头垢面、眼神呆滞,佝偻衰老,看来就像个污秽的糟老头,哪有半分昔日的温雅风采! 风玄炜呆呆地站着,一时竟不知作和反应。 他该喊他什么?八叔?晋王?叛徒?昔日慈爱的长者,今日却是叛臣,是杀父仇人…… 察觉风玄炜的手心在冒汗,黎海晴无言地握紧了他的手。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毒杀父皇?”终究,他什么称呼也说不出口。 听到了人声,晋王将眼光调转到风玄炜身上,忽然神色大变,起身冲到牢门前,捉着栏杆猛摇,疯狂大吼:“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没死?你早该死了!你该死!” 靶受到晋王言语、神态间强烈的恨意,风玄炜不由得退了两步,黯然神伤。 旁边一名狱卒劝道:“殿下,他已经疯了,总是这样乱叫乱吼,您别在意。” “别这样……”黎海晴揽住他的手臂,眼光中尽是关怀。 “我没事。”风玄炜摇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待要再问,却听到晋王仍是不停地大吼着,句句含恨,尽是怨毒。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板儿?为什么不是你?天不公呀!不公平!这不公平!” 听到堂兄的名字,风玄炜脸色一白,心情激荡之下,险些站不稳,黎海晴赶紧扶住他。 只见晋王伸出了双手向前猛抓,双眼充满血丝,目皆欲裂,咬牙切齿地嘶吼:“风玄炜!你害死了我的板儿,你纳命来!我要你死!死——” “我不是故意的……”风玄炜无力地垂首低喃,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见他心绪紊乱,黎海晴拉拉他的手,温言劝道:“阿炜,我们走吧。” 他没做声,又看了晋王一眼,便任黎海晴拉他离去,但耳边仍是清楚地听到晋王充满怨恨的指控。 恍恍惚惚回了寝宫,风玄炜呆坐在窗边,默默无语。 黎海晴双手揽着他的颈项,头倚在他肩上,悄声道:“阿炜,别这样……你这模样让我好怕……” 听出她的担忧,他回过神来,反手抱住她,紧紧地抱着。 “原来,他一直都恨我……” 他语中的痛苦教她心中一痛,温柔地将颊贴着他的颊,无声地给予安慰。 “如果我不找堂哥去爬树,他就不会从树上摔下来,也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是我!”他将头埋在她胸前,身体微微颤抖着,“八叔恨我是应该的……是应该的!” 她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劝慰:“那不是你的错,你并不是故意的。” 他恍若未闻,续道:“八叔和八婶只有堂哥一名独子,堂哥死了,八叔他们都很伤心,可是,他们没向我说过任何责备的话……原来八叔竟是那么恨我!他只是不说而已……”风玄炜脑中闪过昔日的景象:八叔一家和乐融融,八叔教堂哥弹琴,八婶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然后,堂哥死了,八婶也…… “没两年,八婶伤心过度,也死了,剩下八叔孤零零一个人……那时,他一定更恨我了,可是我每次去看他,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待我……我应该知道的,他失去妻儿,怎可能不恨我呢?他只是在忍,在等待……那么,他的叛乱是源于对我的恨,他毒杀父皇也是因为恨我!是我造成了这所有的不幸!是我!” 风玄炜正捉着黎海晴的手臂,激动之下,捉得她双臂疼痛不已,她却无心理会,只担心他太过自责。 “这怎能怪你呢?当初的一切只是意外,根本不是你的错!”她轻拍他的背,在他耳边再三强调。 “你真的这样想?”他抬起头,神色茫然。 “当然。”她微微一笑,手掌贴着他的额,温柔地道,“答应我,不要再怪自己,那真的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做声,只是紧紧拥着她。 “阿炜……”她轻轻叹了口气,“世间的事总是难说的,恩也好,怨也罢,到头来终究消逝无痕,别多想了。”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他陡然觉得恐惧,只因人世的变换竟是这般无常,人心竟是如此可怕。怒涛般的怨恨却在多年之后才爆发…… 靶觉到他的不安与悲鸣,她偎在他怀里,像起誓般地呢喃:“是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不怨我吗?”他眉头紧锁。 “怨你什么?”她微微一笑,伸手抚平了他的眉。 他闭上眼,低声喃语:“怨我是皇子,所以让你为难;怨我惹你伤心……”他怕,怕她的心中有怨却无法说,怕怨会累积成了恨,在转瞬间燃烧一切…… “那我是否该问你,怨不怨我出身低微,连累你冲撞兄长?”她轻叹一声,手掌贴着他的心口,感受他的心跳。 他原本不安的心在瞬间平静,突然觉得自己问得好蠢。 “晴……”他喟叹着,在她耳边轻喃,“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在乎……” “我也是。”她露出满足的笑容。 此刻,两心同…… 晋王既然已经押解到京,睿王风玄烈随后也班师回朝,关系着风玄炜和黎海晴两人未来的庆功宴即将举行。 虽然不知他们是否能如愿长相厮守,但两心坚定,早已看开了生死,只求两两相依,纵使同死亦无憾,是以庆功宴的日期虽然逐步逼近,他们两人却丝毫无惧,只是寸步不离对方,希望能多相处一刻便是一刻,哪怕是一瞬的幸福也好。 没几日,庆功宴的日子到了,风玄炜被命令出席,黎海晴却无法和他同行。他心中虽不愿,却是莫可奈何。 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席了庆功宴,风玄炜的心思全然不在殿上,心里只想着和黎海晴话别时的情景。 细雪纷飞中,伊人抬首仰望他,那如玉般温润的眸子闪动着激光,不是因为泪,而是因为情…… 她说,她会等着他的消息。 她说,他们生死不离。 是的,他们生死不离……纵使是抗旨,他也绝对不娶皇甫暄! 他只有一个妻子,惟一…… 风玄炜正失神,忽然一阵巨响拉回了他的注意,他这才发现众人已饮过一巡,正要宣读圣旨,褒扬个人的功劳。 他没有心思管谁的功劳大,谁升了什么官,但又怕圣旨中会提到他和黎海晴的事情,只好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勉强打起精神。 在听到夏侯应天被封为宁定王时,他心中不悦,皱眉看着夏侯应天得意洋洋地接受封赏,闷闷地喝下今晚的第一杯酒。 仿佛过了一生那般长久的时间,封赏终于结束了,却没听到风玄烺对他和黎海晴的处置。 他有些失望,却又送了口气。至少……还有机会…… 才刚放松,风玄烺却开口了。 “诸位爱卿,朕今日尚有两件喜事要宣布。”他带着微笑,眼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风玄炜脸上。 风玄炜对上他的眼光,心下一凛,只觉得身体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双手冰冷。 便阔的大殿里,风玄炜只看得见风玄烺的动作,等待着最终的关键。 终于,他看到风玄烺的嘴唇动了。 “朕决定……”风玄烺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风玄炜握紧了双拳。 “赐婚风玄炜与黎海晴。” 成了?! 他和晴可以成亲了?! 他的心愿达成了?! 风玄炜欢喜得一颗心仿佛要炸开一般,脑中只有风玄烺刚刚说的话—— 风玄炜与黎海晴…… 千盼万盼,他终于盼到了! 大喜之下,他匆匆越席而出,竟不小心打翻了桌前的酒壶,洒了一桌酒水。但他丝毫没留意,冲到了大殿中央,俯首叩谢。 “臣弟多谢皇上成全!臣弟告退!”说完,他“咯咯咯”地连磕了三个响头,也不等风玄烺答应,便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大殿。 天渐渐晚了,这一日即将过去。 黎海晴倚着门,轻轻叹了口气。 能吗?他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饼了这一日,一切都将揭晓。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生当比翼,死亦不离……”她呢喃着和风玄炜的誓约,期盼的眼眸直望着门外。 她不敢奢求,却无法不想,想像他们能长相厮守,想像美好的远景,想像……幸福。 他们彼此依偎着,看着可爱的孩子在他们身旁嬉戏,跌倒了、哭了,她会温柔地安慰,抱起孩子,和他一起哄着。 不必荣华富贵,只是单纯的幸福…… 突然,远方传来呼喊,每一声都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晴……熟悉的声音不止在她耳边,也在她心底。 被了,够了,这样也是幸福! 至少,她爱过,也被爱…… 望着他的身影渐渐靠近,她露出了微笑,张开了双手—— 在拥抱中,无须言语,她明白,他们终将相守。 尾声 半个月后—— 柄不可无君,而后位不可久悬……朕闻皇甫家次女皇甫暄,贤惠有德,娴雅端庄,贞丽貌美,堪为国母,圣旨特下…… 混在人群中看着皇榜上昭示的消息,夏侯应天得意不已,因为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一样,丝毫无误。 他排开人群,笑容满面地走向一旁树下的蓝衣少年。 那少年正在喂鹦鹉吃果子,见到他走过来,停下了喂食的动作,笑问:“你现在满意了?” “当然。”夏侯应天扬眉昂首,神态自得。 那蓝衣少年摇摇头:“要拐皇上立后多的是方法,你偏偏选了最复杂的。”他易容跟着夏侯应天行动,看着他假装要拆散风玄炜和黎海晴,看着他自虐般地拿自己的命去撩拨风玄炜的怒气,看着他发表言不由衷的“忠臣宣言”,甚至为了逼真而徒手握剑,然而却是越看越迷糊,弄不清他的真意。 “理由有三。”夏侯应天挑动双眉,嘴角微扬,“第一,风玄炜失踪,害我浪费时间找他,我要报仇;第二,让他们去散布立后的谣言,不论成败,我都无须担负任何责难;第三,借刀杀人远比我自己做来得有趣。” 报仇?!有趣?!蓝衣少年无奈地叹口气:“你能不能有一天安分些?” “如果你白冉云可以一天不赌、不偷、不易容,那么我可以再考虑看看。” 易容为少年的白冉云瞪了他一眼,没答腔。 夏侯应天“嘿”地笑了一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鬼才相信你真的相信这句话。”白冉云哼了一声,“你是己所不欲,努力施于人。” 夏侯应天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不过也幸好你拐了这么多弯,利用风玄炜不想娶皇甫暄这点,让他们替你散布谣言,皇上这才不知道你的阴谋。” 夏侯应天一挑眉,倚着树干,淡淡地道:“你错了,皇上肯定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啊?” “我等着看皇上怎么做。”他嘴角微扬,颇为期待。 白冉云忍不住摇头,不知夏侯应天又要搞什么把戏了。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挑弄风情1:清风拂沅 挑弄风情2:霸风夺晴 挑弄风情3:焰风戏后 挑弄风情4:叩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