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沅》 楔子 始元二十五年冬长安近郊枯黄的落叶随风在地上翻了几翻,被来往的马车辗压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上官沅扮成少年的模样,手中拿着枯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背着包袱,踏轻快的脚步走在通往长安城的官道上。 平日为了活动方便,她多半是穿男装,这次出门游玩,干脆改扮成男子,一来较无拘束,二来避免惹麻烦。 然而,即使假扮少年,上官沅异常俊俏的脸庞和海蓝的眼眸仍是让过往行人多看了两眼,只是她沉浸在兴奋中,浑然不觉。 好不容易求得母亲的允许,又再三保证不惹事,改换男装之后,她终于可以一探向往已久的繁华京城,怎不教她兴奋呢! 但在寒风的吹拂下,上官沅兴奋的神色渐渐消失。 说是冬天,其实也才入冬没多久,对北方人来说,天气其实还不算太冷,只是起风时有些寒意,但她却揪紧了身上的棉袍,嘴里喃喃地抱怨,“搞什么呀,这是什么天气!才入冬就这么冷,再过个一个月,岂不是要冷死人了!” 她开始有些后悔挑这个时节来北方。 “这么冷的天,三舅是怎么捱过去的呢?”上官沅摇了摇头,把目光调向前方,巍峨的城门矗立在官道的尽头,一瞬间,她澄澈的蓝眸亮了起来,忘了先前的抱怨,开心地大喊,“哗!长安耶!是长安耶!” 上官沅兴奋的呼喊引来了行人的侧目,可是她才不管这么多,仍像个孩子般地大叫,然后施展轻功冲向城门。 第一章 “王八蛋!臭鸡蛋!般什么东西嘛!” 乱成一团的长安城内,所有的人都忙着逃命,自顾不暇,只有上官沅手中抱了个不知打哪捡到的小女娃,一边逃一边骂着。 她最近是犯了煞吗?怎么才在长安住一天,正打算要好好逛逛,添几件暖和的衣裳,就听人喊起救命,说有叛军攻进城里了。 叛军?!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吗?哪来的叛军?而且还不知死活的攻打长安! “长安这一阵子可能不太平静,你可要自己当心,就算有你三舅在,但是他有很多事要忙,也没什么空注意到你,别让他担心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娘才反对她来长安,答应后又再三叮嘱她要小心? 思绪纷乱间,上官沅逃亡的脚步略缓。 “去死吧!” 就在上官沅想得出神时,背后响起一声呼喝,吓了她一跳,更把她怀中的小女娃吓得大声哭喊。 上官沅在千钧一发间避开了敌人的攻击,忍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哭声,回身送给对方一记飞踢,重重地踢在那人脸上,把他踢昏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跑到了战场的边缘。 举目望去,数以千计的羽箭在两军间穿梭,地上净是尸体,耳中还能听到伤者的哀号。他们或断脚、或缺臂,盔甲上染满了鲜血。两军杀红了眼,对伤者也不放过,在下一瞬间,哀号声散去,他们成为一具具安静尸体。 看见这样的情景,上官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作呕。 老天!她长这么大了,从没有真正见过死人,而且还这么多。上官沅开始后悔没有听娘的话,乖乖留在家里照顾?弟。 她一边想,一边施展轻功,努力想退到安全的地方,而小女娃仍是不停的大哭。 “呜……我要娘!娘……” 听着耳边的哭声,上官沅越来越觉得自己最近是诸事不宜、霉运当头。她无可奈何,只得努力哄诱,好不容易才让小女娃停止哭泣。 正庆幸小女娃不哭了,倏地,一道挺拔的身影闪过眼前,上官沅忍不住停下脚步凝望着。 那是一名身着白色戎装的青年将领,他骑着栗色战马在战场中奔驰搏斗,利落地舞动着长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震慑人心的力量。青年将领逆着光,上官沅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到他的周身笼罩着光晕,闪亮的长剑和盔甲反映着炽烈的阳光,散发出炫目的光芒,而他却比阳光更耀眼。 就在那一瞬间,周遭变得安静,在她的眼中,整个天地似乎只剩下那名将领。 上官沅这一失神,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偷袭,虽然仍是及时躲开了,却重心不稳地往地上倒,幸好她反应快,转身让背部先落地,才没压到怀里的小女娃。然而,躲过了这一剑,对方却不肯罢手,又是一剑劈下──铿! 另一柄长剑挡住了那人的攻击,化解了上官沅和小女娃的危机。 她定下神,这才发现救命恩人就是那青年将领。 青年将领和敌人打了起来,口中喝道:“快走!到北边去!”语音刚落,他已一剑砍下敌人的首级,随即策马奔离,没有多留片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上官沅心中莫名的感动,即使青年将领的背影已消失在战场之上,她仍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手里的小女娃又不客气的放声大哭,才把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哇!我要我娘!” “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喔。” 上官沅一边在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迅速地往北方奔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终于能松口气,而小女娃大概是哭累了,已在她怀里沉沉地睡去。 上官沅环视周遭,有的人面露忧色、有的人哭泣不止,相较之下未曾见过大阵仗的她反而显得冷静多了。 伤者的申吟和哀悼死者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上官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战争吗?和和乐乐的生活不是很好,为何要破坏这样的日子呢? 她不懂也不明白,然而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想起之前在战场上看到的血腥画面,体内逐渐升起一股怒气。 不久之后,发生奇迹似地,她找到小女娃的亲人将她交予。 上官沅独自走在人群中,决定将事情弄个明白。但是该问谁呢?正在犹豫时,她想起了三舅,他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打定主意,她举目四顾,想着该往哪里去。突然,她在人群中发现一名皇军,一人一骑缓缓走在大街上,此人身影有些熟悉,虽然白色的盔甲已被鲜血染红……上官沅想起之前在战场上所见到的那位令她屏息注视的青年将领。 会是他吗? 她心中一喜,忘了要去找三舅,也没有顾虑到其它,放轻脚步悄悄地跟了上去。 ****** 今晨接到叛军攻城的消息后,风玄便未曾有过片刻的休息,先是匆匆入宫,然后又领军配合诸将攻敌守城,好不容易稳住局势,又参与军议,军议结束后又忙着安抚民心,到现在已经过了西时,他却滴水未进,身上沾满鲜血与汗水也无暇清理,心中想到的只有国事。 虽然他已命人征调民家作为安置百姓的居所,却不知饮水、食物和医药的补给是否充足,也不知伤患的情况如何,大夫是否足够……这些都是他必须注意的。幸好先前传来消息,长安四大家族之一的皇甫家自愿协助安置百姓,帮了朝廷的大忙。 即使如此,风玄依然无法放心,当百姓惶惧之情略减、民心稍定后,他立刻转往皇甫家拜访,一来是为了解详情,二来则是顺道巡视。 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火光冲天的景象,一股愤怒自风玄胸中升起,难以抑制。 长安是朔风皇朝的首都,是帝京,是他生长的故乡,如今他亲眼看着它陷于战火之中,虽尽了全力维护,却仍然无法阻止这一切。 战事暂息,将百姓们引导至安全的区域时,他见到一双双满含恐惧的眼睛无言地望着他,里头写满了不安和惊骇,然后转成了悲伤……当第一个人发出哀泣,无奈伤心的哭声便逐步蔓延。 想到当时的情景,风玄愤怒地握紧了双拳。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道视线一直盯着他,回头只见一道纤细的影子闪进路旁的马车后,心中一凛,断定有人跟踪他。 会是谁?难道是叛军的奸细? 心念一动,风玄用力夹紧马月复,加快速度转入一旁的小巷。 ****** 上官沅见到青年将领突然转入小巷,不疑有他,屏住气息地跟上,但她进入小巷后却不见那名将领,只有他的坐骑在巷子里踱步。 咦,人呢? 她疑惑地东张西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突然,银光闪动,颈边一阵寒气袭来,上官沅感到微微的刺痛,定睛一瞧,竟是一柄利剑架在她的脖子,不由得惊叫出声。 “哇呀!” “谁派你来的?” 一道冷冷的声音在上官沅身旁响起。 “什……什么谁派我来的?怎么会有人派我来?”她被问得一头雾水,心想这人真没有礼貌,随随便便把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忍不住怒道:“喂!你很喜欢把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吗?” “不要装蒜!”风玄挪动步伐走到她前方,神情冷肃。 “我没有装蒜哪!”她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跟着你,那是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不怕死的攻打长安;而且你刚刚救了我,我想跟你道谢。”说穿了,她是想看看救命恩人到底长什么模样,因为之前看不清楚,刚刚则只有背影。 此时,她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样。 他有一张俊逸的脸孔,眉目清朗,英气勃发,刚毅中又带着斯文,若非他此刻神情冷肃,想来会更俊上几分。 不知为何,上官沅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让她忍不住一直盯着他。 听着上官沅的理由,风玄只觉得荒谬,并未采信,又见到她清澈的蓝眸,不由得皱眉,“你是外族人?”晋王何时和外族有勾结,为何他之前竟没查到这个消息? “我外祖母是。”上官沅老实地回答。 暂时保留疑虑,风玄的视线落在上官沅背上的包袱,伸手便要解开它。 她一惊,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本能地护住包袱。“不行! 娘说过,这是碰到盗贼时才能用的。”说着她还退了一步,“将军,您不是盗贼,不会为难我这个小老百姓,对吧?” 风玄不答,迅速地伸指封住她身上的几个大穴,令她动弹不得,然后收回长剑,解下她的包袱,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一柄剑。 他拔剑观视,只见剑身较一般的剑细长,还透出一股温润晶莹的柔光,显然是一柄宝剑。 上官沅见包袱被打开,自己又动弹不得,不由得气鼓鼓地嚷道:“啊!不公平,你使诈!”她潜运内力,企图冲开被点的穴道,却徒劳无功。 看出她的打算,风玄淡淡地道:“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剑收进剑鞘,放入坐骑鞍上的袋子。 “你……可恶!大无赖,欺负小孩子,把『青萍』还给我!”眼见自己处于劣势,她开始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王八蛋!人口贩子!下三滥的东西──” 听上官沅越骂越难听,风玄干脆封住她的哑穴。 哇!这个家伙……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样,开不了口也动弹不得的上官沅只能用愤恨的目光瞪着眼前的男人。现在的她觉得他一点也不英俊,不但可恶还差劲透顶! 此时,风玄已无心思再巡视,心想查明眼前少年的身份和目的才是当务之急。 虽然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没有威胁性也不像奸细,但是他的部属中不乏这样的人,他们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手,焉知这名少年不是故意?装成无害的模样来降低他的戒心。在这样的时局里,他宁可谨慎一点,也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他环顾四周。小巷虽然寂静无人,却不是适合问供的地方,还是先回王府再说。 风玄将上官沅抱到马上,自己也跟着跃上马,左手扶着她的腰,右手操控缰绳,掉转马头,用力一夹马月复,策马急驰。 颠簸中,上官沅惊疑不定地猜测着风玄的目的。 他想把她带到哪去?听娘说,当官的也有欺负老百姓的坏蛋,难不成这家伙也是那种人?怎么办?才答应过娘出门在外绝不惹是生非,可是现在……不晓得他会怎么对她? 虽然心中惶恐,上官沅却倔强的不愿露出惧色,怎样也不要被人看轻。 饼了些时候,风玄勒住马,停在一幢极?华贵庄严的大宅前,立刻有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参见世子。”一个总管模样的老人领着几个侍卫朝风玄行礼。 风玄跳下马,指着马上的上官沅,吩咐道:“把他带到偏厅,命人看住他,再请东平候到王府。”说完,他径自进入王府。 他是世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上官沅惊愕的看向风玄离去的身影,脑海中一团混乱。 “来人,快把他带进去。”无暇理会上官沅她的反应,总管执行起主子的命令。 侍卫们赶紧将上官沅从马上抱下来,照着风玄的吩咐将人?到偏厅里,放到椅子上,然后尽职地守在门口。 见青年将领并未把她关到骯脏地牢之类的地方,上官沅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一边打量偏厅,一边猜测他的身份和捉拿她的用意,全然不知事情的严重性。 那些人称呼他“世子”,那么他应该是某个王爷的儿子,而这里则是王府?到底他捉她做什么?唉,要不是娘交代不能随便说出她和爹的身份,她才不会被困在这里咧! 不过,那个世子长得真好看,不比三舅差呢!他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动弹不得又无法开口,上官沅只能一个人胡思乱想,打发等待的时间。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进了偏厅,正是上官沅一直想着的风玄,他此刻已经褪下戎装,略作梳洗,换上一袭轻便的劲装,模样比起先前更好看。 上官沅半是无辜、半是愤慨地看着他,澄澈的蓝眸闪着怒意与不解。 “你还是快说实话。”风玄直盯着上官沅的眼眸,“念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只要你说出实话,我可以饶你一命。” 说完,他解开了她的哑穴。 “实话?!什么实话?”上官沅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见上官沅还故作不知,风玄微微皱眉,“你从何处来? 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 “原来是这个,你说清楚嘛!”她眨眨眼,露出天真的微笑,“嗯,我家住金陵,祖籍山东。没有什众人派我来,因为一直很想来长安玩,所以就来了。” “来玩?”风玄不信她的说辞,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果你纯?游玩而来,为何随身携带兵器?又为何鬼鬼祟祟地跟踪我?”说到此,他的语气已转严厉。 “带青萍是为了防身,这是我娘的意思。至于跟踪你……我之前就已经?过原因啦,因为我想知道战事的起因,想向你道谢,还有……还有……”上官沅脸色微红,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想见他,嗫嚅了一会儿,终究没说。 “还有什么?”他厉声追问,以为她有所隐瞒。 “什么都没有。”她红着脸摇摇头。 风玄盯着她的蓝眼,想从里面看出些端倪,确定她是否说谎。 上官沅无惧地回望他,但不知为何,在他的注视下,她觉得耳朵好热、脸也好烫。她是生病了吗? 这个少年还算有胆识,敢直视他。风玄心中暗赞,表面却不动声色,不过语气却较之前和缓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少年有可能不是奸细,但一切仍是小心?上。 上官沅扬了扬眉,“照道理,问别人的姓名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是。” 风玄微微一笑,“你的命在我手上,竟然还敢顶撞我,你不怕死吗?”这少年究竟是城府极深,或者真的是本性单纯? 她睁大了眼,望着他,“我为什么要怕你?”然后她又天真的微笑道:“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她早忘了先前的委屈与怒气,单纯地说出赞美之语。 听到她的赞美,风玄不由得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 “说出你的名字。”他希望少年能老实回答,否则他只好把这少年交给东平侯夏侯应天审问了。“好嘛,我说就是了。”上官沅啄着嘴,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复姓上官,单名沅,是三点水的元,可不是元宝的元。我说完了,该你说名字了。”真是的,他怎么又不笑了,老板着一张脸呢? 风玄尚未回答,忽然一名侍卫前来通报,“回禀世子,东平侯已经到了。” “有请。” “不用了,我自己进来。”语音刚落,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着紫金袍服,浑身散发着矜贵狂傲的气质。 他就是东平侯?上官沅滴溜溜的蓝眸朝来人瞧去,脸上写满好奇。 夏侯应天瞥了上官沅一眼,走到风玄身旁,随口问道:“她是谁?”好脏的小表,好拙劣的易容术。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少年其实是个少女。 “上官沅。”风玄顿了一下,又道:“我怀疑他是奸细。” “奸细?!”夏侯应天神色立变,双瞳中流转着肃杀的冷光,“她不肯招供是吗?” 风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算是吧,问不出什么重点。” 夏侯应天听了风玄的话,点点头,心中暗暗盘算。 “拜托,你们也太瞧得起我了吧!我怎么可能会是奸细呢?”上官沅这才明白自己被带来的理由,不由得露出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她连下海当探子的资格都没有,还奸细咧!娘如果听见了,肯定会笑死。“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竟然还以为我是奸细?!”望见东平侯眼中流露的杀意,她心下不由得胆怯起来。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看起来不像并不代表不是,何况没有一个奸细会承认自己是奸细。”夏侯应天冷哼一声,转而问向风玄,“从她身上搜出什么了吗?” 风玄摇摇头,“尚未命人搜身,你就已经来了。”说完,他吩咐侍卫搜身。 “等一下!”上官沅忿忿不平地瞪着他们,“我才不要让这些臭男人碰我的身子!” 风玄一愣,随即明白他所以为的少年,其实是个少女,连忙挥手要侍卫退下,正要命人招来侍女,却见夏侯应天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打算亲自搜身。 “夏侯!”风玄皱眉拉住夏侯应天,“她是个姑娘家。” “那是她的事。”夏侯应天一脸不在乎。 “哼!你们两个男人欺负我一个女孩子,要不要脸呀?真是差劲透顶!”上官沅瞪着夏侯应天,心中虽然害怕,却仍嘴硬地骂着。 夏侯应天冷冷一笑,正要动手,却被风玄阻止了。 风玄朝夏侯应天摇摇头,另外唤来侍女?上官沅搜身,他则拉着夏侯应天退到偏厅外等候。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两名侍女捧着搜出来的东西到风玄和夏侯应天面前,两人同时注意到一面令牌。 风玄泽拿起令牌端详片刻,点头道:“确实是臬帮的令牌。” 夏侯应天接过令牌,哼了一声,“即使如此,也不能确定她不是奸细。” 事关重大,风玄也点头认同他的说法,“先问问再说。” 于是,两人一起进入偏厅。 见他们进来,上官沅嘟着嘴,甚是不满。 风玄见状,微微一笑,将令牌拿到她面前,问道:“你是枭帮的人?”他的语气甚和,已无最初的严厉。 上官沅望着他的笑容,心儿怦地一跳,不满立刻消失,摇头道:“不是。” “不是?”夏侯应天双眉一挑,冷哼道:“那么这面令牌你从何得来?” “我娘给的。”她不悦地瞪着夏侯应天。 “你娘是谁?”夏侯应天毫不放松地逼问。 “不能说。”上官沅用力摇头,“我娘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绝对不能说出她和爹的名字。” “既然如此……”夏侯应天扬起冰冷而残酷的微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夏侯!”风玄爆赶紧拉住他,神情肃然,“不要轻举妄动。”倘若她真是臬帮的人,杀了她就等于是和枭帮结怨,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对朝廷十分不利。 夏侯应天朝风玄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自有打算;风玄意会,相信夏侯应天自有分寸,于是他松了手。 对夏侯应天的威胁,上官沅倔强地嚷着,“你杀呀!我不怕!”尽避心里害怕,表面她仍故作镇定,“杀了我,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个“世子”会帮她。 发觉上官沅的视线瞟到风玄身上,夏侯应天冷笑一声,对风玄道:“你让我和她单独谈谈。”他的神情有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风玄无奈,只好点头答应,他瞥了上官沅一眼后,才缓缓走出偏厅。 他一走,夏侯应天便嘲弄地看着上官沅,“你以为他会帮你吗?” “我认为他会,”她对自己的直觉坚信不移。 “也许他会,不过此刻他不在这里。”夏侯应天缓缓地逼近她,“即使他在,只要我坚持,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奸细与我对立?”他斜睨着她,目光含着讥嘲,“你未免也太?举自己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你还想怎么样?”上官沅无法忽视心中的恐惧,语音微微一颤。这个人什么都敢做……他的眼神清楚地告诉了她。 “你问我吗?”他半垂眼睑,嘴边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心中惶惶,从背脊窜出一阵惧意。若非动弹不得,她早逃得远远的了! 夏侯应天挑起她小巧尖细的下巴,幽冷的双瞳望人她眼底,“仔细看看,你脏归脏,却是个美人胚子,就这样杀了未免可惜。”他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大拇指轻轻摩挲她娇女敕的唇瓣。 “你……”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上官沅瞪大了眼,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发冷。就算是先前被人用剑指着,她也没这么害怕! “本侯手下的鹰扬军今日立功不少,也该好好慰劳他们。”夏侯应天轻佻地打量着上官沅,“与其杀了你,倒不如把你送去慰劳他们,让他们尝尝军妓以外的小彪女是什么滋味,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奖励。” “你……下流,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说的!”她一咬牙,压下心中的害怕,故作坚强地瞪着他。 “你说不说已经没有分别了。”他露出婬邪的笑容,伸手去解她的腰带,“本候就先试试你的滋味。” “不要!”上官沅惊叫起来,“放开我!你这个狗官,放开我!” “你尽避骂,你越骂,本侯就越高兴、越有兴致!”夏侯应天?下她的腰带,跟着便要月兑下她的上衣。 “走开啦,可恶……”眼见他付诸行动,上官沅又羞又怒,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再也不敢逞强的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说……” 夏侯应天面目狰狞地道:“已经来不及了!”话虽然这么说,他却停下了动作,只是上官沅因为太过慌乱而没有注意到。 “求你……”她一边掉泪,一边抽抽噎噎地道:“我爹娘……是……是枭帮青集堂的正副堂主,三舅是……玄惊堂堂主……” 泪水洗去了上官沅脸上的脏污,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早说不就得了。”褪下狰狞的表情,夏侯应天换上得意的笑容。 “你……”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上官沅羞愤地瞪着夏侯应天,气得说不出话来。 风玄听到哭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跨进偏厅,他脸上挂着不甚苟同的表情,皱眉道:“你未免过分了。” “至少很有效。”夏侯应天挑了挑眉,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风玄无奈地摇摇头,拿他没有办法。 “呜……”上官沅哭得好不伤心,眼泪扑簌簌地一直落下。 就算再怎么好强,上官沅毕竟还只是个年仅十五、不谙世事的少女,在饱受惊吓之余发现一切原来是个玩笑,教她怎么能不生气、不难过。 “既然确定不是奸细,这个脏兮兮的丫头就随你处置,我有事先走了。”说完,夏侯应天径自离去。 风玄叹口气,解开了上官沅的穴道,柔声劝慰,“上官姑娘,你别哭了。”他对她颇感歉疚。 “呜……你们好过分,联合起来欺负我……早知道……呜……早知道就不来长安了……”她一边哭,一边指控他,双手忙着抹去脸上的泪水,竟连自己的腰带被人扯掉都忘了,净顾着哭泣。 看着衣衫不整的上官沅,风玄有些尴尬地拾起腰带递给她,“上官姑娘,你的衣服……” “啊!”她惊呼一声,连忙把衣服拉好,然后几乎是用抢似地把腰带拿回来,急急忙忙地系好,才低着头小小声地向他道谢。 犹豫了一下,风玄歉然道:“其实,我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他打从心里感到愧疚,语气非常诚恳。 他不说,上官沅差点忘了,现在的她应该很生气才对。 她用力地抹了抹脸,嘟着嘴道:“哼!都是你害的,害人家答应娘的事都没做到,变成不守信用的人,看你怎么赔我!” “你要我怎么赔你?”风玄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爱哭、爱笑又爱撒娇的宝贝妹妹。 “嗯……”她偏头想了一下,“这样吧,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要诚实喔,不可以耍诈。”顿了一下,她补充道:“不过……如果真的不能说,就告诉我不能说,我不会勉强你回答,这样可以吧?”她知道有些事是所谓的“机密”,不能泄漏,所以也不打算为难他。 “可以。”这个要求并不过分,风玄很干脆地答应了。 见上官沅顶着一张大花脸,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我先命人带你去梳洗一番,用过晚膳后,我再回答你的问题。”语毕,他唤来侍女。 上官沅乖乖地点头,在跟着侍女离开偏厅前,还偷瞧了风玄一眼。 第二章 经过一番梳洗后,上官沅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饭厅,平日穿惯了男装的她,此刻换上女装不免有点别扭。 她略带羞涩地看着风玄,小声地问道:“呃……这样看起来还好吧?”她总不明白女孩子为何要穿这些碍手碍脚的装束。 “挺好看的。”风玄微微一笑。 没想到打扮后的上官沅是个清灵明秀的小美人。小巧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对澄澈的蓝眸,闪动着蓬勃的生气,令人感受到她活泼的性格。她未经世故的脸庞有着单纯的稚气,十分惹人怜爱。 “真的吗?可是,我还是觉得穿这样不方便。”她扯了扯裙摆,露出腼腆的微笑,“对了,这是谁的衣服?” “是小漓的。”想到宝贝妹妹,风玄的语气充满宠溺,眼神变得十分的温柔。之前查到可能会有叛军作乱的消息时,他为了小漓的安全,硬是将她送到扬州去,想必她还在生气。 上官沅一边落坐,一边问道:“谁是小漓?”可以让他如此的重视,一定是很特别的人吧! “小漓是我的妹妹,年纪比你小一些。”说起妹妹,风玄不由得笑容满面。 “她一定很可爱吧?”望着他的笑容,上官沅一颗心怦怦地跳着,只得努力地找话题转移注意力,“嗯……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是我疏忽了。”他歉然一笑,“在下风玄。”他以江湖之礼应对,并不以镇南王爷之子的身份压人。 “可以写给我看吗?”她轻声要求,摊开了手掌。 “可以。”他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风玄”三个字。 手腕被他粗糙的手轻握着,上官沅顿时觉得脸蛋发热,心跳得好快、好急;当他的手指在掌心画过,那麻麻痒痒的感觉令她微微一头。 他写完名字,她立刻羞涩地抽回手。风玄却全然没察觉到上官沅少女的心思。 “风玄……”上官沅慢慢地念出他的名字,小脸上漾着稚气的微笑,“直接叫名字好奇怪,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她的蓝眸中盈满期待,教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当然可以。”风玄像个好哥哥一般,笑着轻拍她的头。对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可爱的妹妹。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红着脸,满意地叹道。 风玄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只当是小女孩天真的赞美,随即想起一事,略有疑惑地问道:“你的爹娘、舅舅都在枭帮担任要职,为何你却说自己不是枭帮的人?” 上官沅摇摇头,向他解释,“我真的不属于枭帮,顶多算是青集堂堂主的女儿而已,况且我们家公私分明,帮中的事很少带回家里说,所以我对枭帮一点也不了解。” “原来如此。”风玄点点头,“饭菜快凉了,你先吃吧,我有事要出去,晚一点再回答你的问题。”微一颔首,他匆匆离开。 望着风玄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地,上官沅的心中浮起一丝惆怅之感。 “他……好象很忙……”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碗筷,开始用膳。 ****** 洛阳枭帮分舵雅洁的斗室里,一名黑衣男子正闭目养神。 突然,一阵扰人的敲门声传来,破坏了他这几日来难得的清静。 “进来。”他睁开眼,冷冷地下令。 一名帮?推门而人,恭恭敬敬地呈上一颗蜡丸。 “禀堂主,风帮有消息传来。” 楼羿堂接过蜡丸,手一挥,斥退了来人,然后捏碎蜡丸,拿出里面的信。 “看来非得走一遭长安了。”读完信,他轻轻叹了口气,顺手把信凑近桌上的烛火,燃成灰烬。 ****** 风玄虽然答应要让上官沅发问,但是他打从出门后就一直在处理军务,直到黎明时分,连合眼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回镇南王府了。 好不容易将军务处理到一个段落,皇宫里来了道急韶,他又匆匆奉诏人宫。 当令圣上,也是风玄的堂兄风玄早已在柳书房等候,一得知风玄进官,立刻传他进来。 “布置得如何了?” “?奏皇上,一切都已就绪,敌军的动向也在我军掌握之中。”风玄把手中的布兵图摊开在桌上,将大略的情况?述了一下。 “很好。”风玄满意地点头,又问,“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可有消息传回?” “有。”他恭敬地将信函呈上,“配合密令,只要晋王上当出军,他们就会立刻行动,截断晋王粮道,再由两侧夹击。” 风玄看完信,赞许地点头,微笑道:“做得不错。” “谢皇上夸奖。”风玄躬身行礼。 风玄摆摆手,轻拍他的肩膀,“这里只有朕和你,不必如此多礼。”为了防止机密外泄,他早已斥退所有的宫女太监。 “是。” 沉吟半晌,风玄又问,“和臬帮联络得如何?” “枭帮已答应协助朝廷,一切不成问题。”早在叛军作乱的谣言传出之后,风玄就已经着手和臬帮接触。 “很好。那么……”风玄压低音量,悄声问道:“风帮那边安排得如何了?探子们可有消息回报?” “一切妥当,探子已经混人叛军中,不过目前还没有消息。” “辛苦你了。晋王欺朕仓卒登基,威望不足、基础不固,却不知道朕身边的亲信皆是良材,远远胜过他百倍、千倍。” 风玄露出微笑,由衷地道:“如果没有你、逸飞和夏侯等人,这场仗恐怕朕必输无疑。如果乱事能平定,都是你们的功劳。” “皇上谬赞了,臣担当不起。”风玄连声谦道。 风玄微微一笑,轻拍他的肩,“你一定还没用早膳,就和朕一起用吧。”说完,他当即传膳,拉着风玄坐在桌前。 风玄推辞不得,只好谢恩,与风玄同桌共食。 ****** 长安南城门早晨,刺骨寒风呼啸着,城楼上的守军却丝毫不畏寒冷,紧握着武器,昂首挺胸,踩着坚定的步伐,来来回回地巡视戒备,丝毫不敢大意。 为了怕有遗漏,这一队守军刚走过,另一队立刻又补上,以轮替的方式防守,更不时交接,避免敌人利用交接的空档侵人。 眼见无隙可趁,一道黑影如箭般快速地离开,转向已被叛军占据的东城门,没多久就到了东城门附近。 相较于皇军的守备,东城门的叛军逊色许多。士兵们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眼神飘忽,时而和同伴交谈,时而衰声叹气,不仅训练不足、纪律不彰,士气也不高。 趁着交接的空隙,黑影轻易地飞掠过去,潜入城中,然后他又小心地避开叛军,成功离开叛军所据的东城,经由两军交接之所进入皇军的地盘。虽然途中颇多惊险,不过他应变迅速,一一化解了危机。 直到此时,楼羿堂终于松了口气,却仍不能放心。 他小心地闪躲过巡逻的士兵,安静地潜伏在暗处,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懊去哪里找风玄呢?镇南王府?或者是……唉,这沅儿,不谙世事,又老是惹事;有着二姐的麻烦性子,却少了二姐的精明……楼羿堂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沅儿应该会在镇南王府才是,他就先到王府吧,不过必须派手下向风玄传递消息才行。 主意既定,楼羿堂便匆匆前往枭帮长安分舵,交代完事情后,才又急忙赶到王府。 因为朝廷全力对抗叛军之故,王府的侍卫多数被调走,戒备并不森严,所以楼羿堂轻易地进入了王府。 不知找了多少间房,最后,他在一间房外停下,因为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楼羿堂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而人,果然看见他的宝贝外甥女正在享用早膳。 见到有人闯进来,上官沅露出惊愕之色。 “三舅?!”认出来人的她又惊又喜,放下碗筷就扑了上去。 楼羿堂见到她,心上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伸手搂住她,在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有些生气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多让人担心?” “对不起啦,舅……沅儿下次不会了……”上官沅向楼羿堂撒娇着。 “你呀!”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知道自己拿她没办法。 “舅,你吃过了吗?”她拉着他坐下。 “我从洛阳赶过来找你,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匹快马,哪来得及吃东西。”看着桌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食物,他知道风玄并没有亏待她。 “舅,你快吃,我已经吃饱了。”上官沅把碗筷推到楼羿堂面前,“告诉你喔,那个带我回来的哥哥人很好,也长得很好看。” “然后呢?” “然后……嗯……我也不知道耶!”说到这,她的俏脸微红。其实她认识他不到一天,而且他昨晚离开后就没回来过。 一想到风玄,上官沅的心中不免泛起涟漪,除了失望见不到他以外,还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在心里波动着。 看见外甥女脸上的两片彤云,再听她提及风玄时的语气,楼羿堂心中已略知一二。小丫头情窦初开,怕是喜欢上了风玄了吧!毕竟她早已不是那个喜欢赖在自己怀里的小女娃,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你喜欢他,是不是?”楼羿堂笑着逗她。 “哪有!舅,你别乱说……”上官沅羞得低下头,双手捂着红热的脸颊。 “那你觉得舅和他比,谁比较好看?” 上官沅认真地想了一下,“都一样耶!” “你变了,沅儿。”楼羿堂伸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前都说舅比较好看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她嘟起小嘴,不满地道。 见状,楼羿堂心中暗忖。看来风玄真的吸引住这个野丫头了!以他的条件,确实值得女人动心。不过,他是世子,将来还会是王爷,不晓得沅儿是否高攀得上? “对了,舅,你知不知道东平侯?”怕楼羿堂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问题,上官沅连忙转移话题。 “见过几回。怎为了吗?” “他欺负我!不但扬言要把我送给他的部下玩弄,还把我的腰带扯掉,逼我说出爹娘的身份……”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娘明明说过,出门在外绝不能拿她和爹,或者任何人的身份招摇撞骗。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他却吓我……害我哭哭啼啼的,好丢脸……” 招摇撞骗?!怕也只有二姐说得出这种话了。楼羿堂连连摇头。 “你说出来并没关系,毕竟他们只是想证实你的身份,谁教你鬼鬼祟祟跟踪别人,这下吃到苦头了吧。”嘴上这么说,楼羿堂心底却不苟同夏侯应天的作为。 “可是……人家哪里知道嘛!” “别生气了,这次是你理亏,不能怪别人。”楼羿堂拍拍她的头上给你一个教训,下次别再随便跟踪别人,知道没?还有,听舅的话,东平侯不好惹,千万不要自找麻烦。明白吗?”他位居玄鸶堂堂主,统领枭帮在北方的一切事务,深知东平侯绝非易与之徒。 “喔。” 看着上官沅闷闷不乐的表情,他笑道:“好了,别气了。 苞舅说,你来长安的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 “有啊……”上官沅立刻忘了所有的不愉快,兴奋地描述她在路上的见闻。 ****** 风玄一出皇宫,就从贴身侍卫汤劭平口中得知楼羿堂来访的消息。 他暗暗猜测,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楼羿堂必定是有要事才会冒险进城。难道情势有变,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思及此,风玄顾不得自己身躯的疲惫,快马加鞭,火速回到了王府。 “可有访客找我?”一进王府,他立刻询问总管。 “禀世子,今日并无访客。” 听总管这么说,风玄立刻想到楼羿堂必定是偷偷潜人王府,便挥手要总管退下,回房等候他出现。 然而先出现的人却是上官沅,原来她一听到风玄回来的消息,立刻跑来找他。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上官沅笑得开怀,两颊微红。 风玄挂心国事,随意应了一声,眼光直瞟向门外。他希望楼羿堂快点到来,好弄清楚情势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是否会危及皇朝安危,或是有其它重要消息。 见他心不在焉,眼中似乎全没她的存在,上官沅觉得心口 闷闷的,却不知为何会这样。 “哥哥……”她拉拉风玄的衣袖,“你在等三舅吗? 他说因为他是偷偷潜进来的,不想惊动别人,所以等会儿才到。” 听她这么说,他立刻追问道:“你见到你三舅了?” “嗯。”她轻轻点头。 “你知道他来长安的原因吗?是不是局势发生了什么重大变化?”明知楼羿堂不可能将机密军情告知上官沅,风玄仍是问了,只因他的心思都悬在这件事上,恨不得早一刻知晓发生何事,以便能早些拟定对策。 “呃……”看风玄急切的模样,似乎对这件事非常在意,上官沅有些心虚地望着他。其实三舅到长安只是因为担心她罢了。 这时,楼羿堂终于出现了。 一看到他,风玄连忙追问,“楼堂主,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何你会特地冒险潜入长安?”他的心中闪过七、八种可能的情况,却无法肯定是哪一个。 “我……” “请等等。”风玄想起上官沅在一旁,急忙打断楼羿堂的话,回头对她道:“上官姑娘,请你先回避,我有事要和你三舅谈。” 她正要答应,却听楼羿堂道:“不用了,我来长安不是因为情况有变,而是因为担心沅儿。” 风玄的眼中闪过不满,但随即敛去。他神色郑重地问,“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他原本以为出了什么大变故,楼羿堂才会丢下重任潜入长安,万万没料到他只是担心上官沅罢了。他是不能信任的人吗?竟让他不顾大局,冲动地跑到长安找外甥女! 楼羿堂挑了挑眉,全然不在意,“对我来说,沅儿远比任务重要多了。要不是帮主执意协助朝廷,对枭帮帮?来说,只要不危及臬帮的存亡,谁在位对我们而言都无所谓。” 眼见气氛紧绷,上官沅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风玄沉下脸,冷冷地道:“现在你已经知道她没事了。”他漠然地瞥了上官沅一眼,“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就带她走吧。”楼羿堂的言论他完全无法接受,因为对他而言,忠君保国就是他最大的责任,纵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上官沅睁大了眼看着风玄,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么冷淡的话,好象她是陌生人似的!虽然他们本来就不算熟人,可是……楼羿堂淡淡地道:“沅儿,你去把衣服换了,随我回洛阳。”比起长安,他宁可沅儿待在洛阳,那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我不要,我要待在长安!”上官沅昂起头,态度坚决。 “如果我不许呢?”楼羿堂双手抱胸,看着地。 “那……我就跟娘说,说三舅你欺负我,不尊重我的决定。”她一脸倔强,毫不妥协。 “上官姑娘,战况随时会有变化,你还是离开比较安全。”风玄语气淡漠地说着。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她这句话是对着楼羿堂说的,不是风玄。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若没有留下的理由就跟我走。”楼羿堂的目光逼人。 为什么?!上官沅怔了一下。她只是想留下来,并没有什么理由……灵机一动,她想到那个小女娃。 “我想帮助那些跟我一起逃过来的人们。”她的说词,应该是个好理由吧! 不等楼羿堂回答,风玄面无表情地说道:“朝廷早已派人安置那些百姓,不劳上官姑娘费心。” “你……”上官沅对风玄爆冷漠的语气感到生气,怒道:“你想赶我走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走就走,有什么希罕,哼!”她用力地跺了一下脚,忿忿地转身离开。 “这小丫头……”楼羿堂叹了口气。看样子他非得让她留下不可了,否则回去后,她一定会大肆作怪。作怪事小,要是被二姐知道,他不被骂个狗血淋头才怪。如此一想,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先前那些失礼的话我收回便是,风帮主,你别放在心上。”话虽这么说,他却不认为自己有错,直视风玄,等待他的回答。 风玄并未正面置答,只道:“楼堂主,隔墙有耳,请勿以帮主之名相称。”他略一停顿,又道:“长安城不宜久留,你和上官姑娘还是趁现在比较平静,速速离去吧。我会下手令让你们从南城门出城。” 枭帮的行事和宗旨风玄都很清楚,即使如此,他依旧无法接受楼羿堂的言论。然而,这毕竟只是双方的观念和想法不同,他不怪楼羿堂说出那种话,却难免不悦。 虽然风玄知道楼羿堂不是真心收回他的话,但是对方既然已经让步,他的脸色也跟着和缓下来。 “我明白。只是,小丫头似乎是赖定你了,怎么都不肯走。 你不妨让她待下来,总好过她一个人在长安乱逛。”如果可以,他不会让沅儿待在此处,谁教他狠不下心来拒绝她呢。 风玄双眉微皱,不喜欢他用“赖定你”这样的词句,也不赞成她留下,但是考虑片刻,他终究还是答应了,“好吧。” “那么我也不多留了。”楼羿堂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迅速离去。 ****** 上官沅奔回客房后才稍微冷静下来。 “糟糕,我刚刚会不会太任性了?”她有些担心地自言自语。 她并没有忘记风玄的身份。他是世子、是皇亲国戚,而她呢?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风玄冷淡的口气让上官沅领悟了彼此身份上的差距。 “我真是个呆子,居然想把他当成兄长!”身为家中长女,身边全是年纪比她小的弟妹,心底总期盼能有个疼爱她的兄长,可是……一边想,上官沅一边换上华贵的衣裳,穿上原本破旧的衣衫,变成了先前那名少年。 她会离开王府,但是要她和三舅一起离开,门都没有! 她要留在长安,用她自己的方式。 ****** 料定上官沅会逃跑,为了对楼羿堂的承诺,风玄命令所有侍卫加紧巡视,果然如他所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侍卫带着打算翻墙离开的上官沅来到他的书房。 风玄面带微笑,看着一脸懊恼的上官沅。 “哼!”她不服气地看着他,“为什么我老栽在你手里?” 两次了!上次是她一时倒霉给他捉到,这回竟又让他提到了。 上官沅内心的想法完全显露在她藏不住心事的俏脸上,风玄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怎么又捉我回来?”见他一脸笑容,她不禁有些生气。 他止住笑,温言道:“你三舅离开前托我看照你,你就留在王府吧。” “咦?三舅他走了?他答应我留在长安吗?”上官沅有些惊讶。 风玄点点头。 “那我才不要待在这里!”她皱起秀眉说道。 “恐怕由不得你。”他的眼神说明了他的坚持。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留在这里?” “暂时是如此。”目前局势不稳,他既然答应了楼羿堂,就不能冒险让她在长安随意行动。 “哪有这种事!”她忿忿不平地嚷道:“早知道会这样,刚才我的动作应该快一点,那样就不会被你捉到了!” “或许吧。”他微微一笑,“不然,你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她怀抱着一丝希望。 “如果你不愿留在王府,我可以请东平侯出借他的府邸。”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调侃意味。 “我才不要呢!”听见“东平侯”三个字,她的脸上写满了千百个不愿意,把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 “那么你是选择待在王府?”他明知故问。 “好吧……”上官沅勉?其难地答应了。没关系,要溜还有机会,她下次才不会再傻傻地被他逮到! “既是如此,你必须承诺不会再偷溜。”风玄一眼就看出她在打什么主意,所以要她许下承诺。从昨天的情况看来,她是一个非常重承诺的女孩子。 “我……我答应你就是了。”尽避心中百般不愿意,她仍是答应他。唉,这下子她甭想溜了。 得到她的承诺,风玄满意地点头微笑。 第三章 因为和风玄的约定,上官沅只得乖乖地待在镇南王府里,成天除了在王府里闲晃以外,什么事也没得做。她被伺候得很好,既不愁吃也不愁穿,可是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她更过不惯这种任人服侍的日子,没几天,思乡的情绪就爬上她心头。 惹她心烦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好几天都没见着风玄了。根据下人的说法,这一阵子他忙于军务,整天都待在军营里,根本没回王府,既然如此,她怎么见得着他呢。 夜里,辗转难眠的上官沅忍不住披衣起身,提了剑往练武场走去。 如果说这种晃荡的日子有什么好处,那大概是让她将王府上上下下都逛熟了吧! 还没走近练武场,上官沅就发现场上灯火通明,心下不禁好奇是谁和她一般无聊,都二更天了还来这边练剑?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近练武场,只见场中人影翻飞,身手灵活迅捷。 上官沅才想要叫一声好,那人却在她进到场边时停了下来。 “上官姑娘。”风玄收了剑,微微颔首,朝她致意。 “哎呀!”上官沅有些惊讶,随即绽开了笑谑,“哥哥,好几天不见了呢!”她开心地跑上前,“别叫我上官姑娘嘛,听起来好见外喔,叫我沅儿就好了。” 风玄不忍见她灿烂的笑容变得黯淡,微微一笑,“沅儿,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他心念一动,又问道:“是不是在想家?” “嗯……有一点。”上官沅点点头,“所以我睡不着,起来练剑。你呢?怎么也还没睡?” “我习惯练完剑才睡。”风玄轻拍她的头,半是调侃、半是安慰地道:“之前你坚持留在长安,怎么说都不肯走,现在想家却也无可奈何了。如果你真的想走,等局势稳定,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到洛阳找你三舅。”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没关系的。我只是过不惯这种凡事都有人伺候的日子罢了,再说三舅也很忙,大概没空理我。”其实说穿了,就是在王府里的日子很无聊,无聊到让她想家,如此而已。 “你是不是觉得王府里很无聊,什么事都没得做?”她是个活泼好动的小泵娘,可是他却不得不把她围在王府里。 上官沅老实的点点头,忽地又皱眉问,“为什么哥哥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奇怪,他们才见过几次面,他怎么就像家里的人一样,轻易就看出她的想法。 风玄不由得失笑了,盯着上官沅写满疑惑的俏脸,他更加觉得她单纯可爱。 终日周旋在权谋之中,他不免感到倦累,而她的天真让他轻松不少,能打从内心发出微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揉她的发,像对待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别光是笑,你得回答我的问题啊!”怎么他光是微笑,都不回答她的问题,还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呢?可是这笑容好象……好象和他之前的笑容不太一样,看起来有点放松的感觉……看着他的笑容,她的心又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跳得好急好快。怎么每次都会这样呢? “回答什么?”他颇感兴味地看着上官沅。 “为什么你和家里的人一样,轻易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平静,认真的想问出原因。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风玄微微一笑,用食指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他不是个爱开玩笑之人,可是看她天真直率得有些傻气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就想逗她。 “我有告诉你什么吗?是你问我,我才说的呀!”上官沅更加不解了。 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人呢?风玄心中觉得好笑,表面却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是你说的,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我哪有说!什么时候说的?”她皱着秀眉,仰起小脸,认真而专注地凝望着他,像是非得到解答不可。 “你真的想知道?” 她用力的点头。 风玄学她的模样,郑重的点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好。”她又点点头,澄蓝的眼眸很是认真。 “你刚刚来的时候,先是说了『我在想家』。”他正经八百的用食指在她额头上由左而右,连点了四下,“你额头上就写了这四个字,然后又出现了『我很无聊』四个字。”他又点了她的额头四下,微笑道:“你都说得清清楚楚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上官沅愣愣地看着风玄好一会儿,突然用手抹了抹额头,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脸迷惑地抬头,“没有啊,我的额头上没有字啊!你看,手心是干净的。”明明没有墨?呀! 闻言,风玄忍不住放声大笑,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因此消除了不少。 “喂,你别只顾着笑啊!”她不懂哪里好笑,可以让他笑成这样。她用力拉扯他的衣服,“别笑啦!先把话说清楚你再笑!” 他摇摇头,仍是止不住笑,讶异于上官沅的老实好欺负。 见他仍在笑,上官沅气呼呼的自个儿回想。对了,哥哥说有字写在脸上,可是脸上怎么可能写字?脸上只有表情──啊!她知道了。 “喂,很好笑吗?大骗子。”上官沅忍不住噘起嘴。 “生气了?”风玄止住笑声,微微弯腰与她平视,颇感兴味地望着她,嘴边噙着一抹微笑。 “对,我生气了。”见他靠得这么近,她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上官沅连忙装出羞恼的语气,撇过头不看他,心跳就又慢慢地平复下来。 “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嗯?”他轻轻将她的头转回来,笑道:“别气了,我向你赔不是,好不好?”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撒娇罢了,就像对亲人那样,可是这种感觉又不完全是……好奇怪喔,他们见面次数不多,可是她却喜欢亲近他,想对他撒娇,这是为什么呢?上官沅颇感纳闷。“我才没生气呢。”她对他扮了个鬼脸,决定转移话题,“你上次不是说可以让我问问题,现在我可以问了吧?” 风玄沉吟片刻,心想他明日稍有闲暇,虽然夜已深,但是腾点时间让她发问应该无妨,既然先前答应了她,还是尽快履行承诺才是。 “可以。”他微微一笑,“你想问什么?” “这里站着说话好累,我们到旁边坐着。”上官沅挽着他的手臂,也不待他答应就拉着他到场边坐下。 风玄依着她而坐,将长剑放在一旁,见她衣衫有些单薄,先是唤来场边伺候的仆役去拿件披风,然后才对上官沅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好,那我就问。”她偏头想了好一会儿,决定对他丢出第一个问题,“那天是哪个王八羔子带兵攻城,坏了我逛街的大好兴致?”不过说起来,她还得感谢那人才对,若没有他的攻城,她就没法子认识哥哥了,只是一想起来,她心中还是有气。 风玄照双眉微皱,不甚苟同地摇摇头,“女孩子说话要斯文些,就算生气也不可口出秽言。” “是,下次改进。”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女孩子为何不能口出秽言?她娘还不是一样,骂起人来劈哩啪啦一大串还不会重复呢!不过既然爆哥哥不喜欢,那就改掉吧。 风玄露出微笑,拍拍她的头,“这样才是乖女孩。”顿了一下,他又道:“那天带兵攻城的是潼关守将吴正德。”不过背后另有主使人……这一点他决定保留。上官沅只是个孩子,如果告诉她太多,难保她不会在无意中泄漏出去。他们目前正在布局让主谋的晋王露出马脚,所以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料不准晋王在镇南王府派有密探,万一让密探知道这个消息,可就功败垂成了。 “喔。”上官沅点点头,又问,“那他为什么要叛变呢?” “无非是利益熏心罢了。” “那么,有没有什么王爷将军之类的人从别的地方赶来帮忙?” “根据消息,是有几个王爷号召勤王,已经整军开拔往长安而来,至于其它……很抱歉,这是军机,无法透露。”风玄歉然一笑。 “没关系。”她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便不再追问,心中却对勤王的人有些好奇,于是问道:“有谁要来勤王呢?” “有好几个,比如……”风玄低头故作沉思状,实则是? 了掩去脸上的愤怒,而后强作微笑,抬起头,“比如八皇伯父,晋王。”说到晋王时,他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笑容也有些僵硬,幸好她并未察觉。 上官沅还想再问,却见一名仆役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呈上披风,“世子,您要的披风拿来了。”风玄接过披风,挥手要那人退下,微笑着对上官沅道:“外边天冷,出来记得加件衣服。”他一边说,一边?她披上披风。 上官沅愣了一下,笑开了脸,“嗯,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本来是来练剑的,所以才会穿得比较少。”其实坐在他身边可以隐约感觉到温暖,不会太冷。 “还是要注意一些,免得着凉了。”由于平日帮妹妹弄惯了,他很顺手地帮上官沅系起披风的绳子。 “嗯。”上官沅微微红了脸,“说到天冷,刚来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在江南是会下雪,可也没这么冷的天。”他的动作让她心下一暖,手指搭上他正?她整理披风绳子的手,轻轻道声谢。 风玄回她一笑,系好绳子便收回手,“现在不过才十一月初,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如果你现在就耐不住,再过一、两个月,恐怕得整天窝在房间里烤火了。” “这样还不够冷啊?”她垮下俏脸,“看来我还真是挑错时间来了。本来是想三舅一个人只身在外,逢年过节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这时到长安正好可以陪他过年,谁知他却在洛阳,而且不知道这场叛乱还要多久才能结束,搞不好要拖过年呢,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见她闷闷不乐的模样,风玄微微一笑,温言劝慰道:“放心吧,不必一个月,所有的乱事一定会结束。”此话不是虚言,只要计划顺利,十天半个月就足以平乱。 “你保证?”上官沅欣喜地望着他。 他没有正面置答,反问她,“你相信我吗?” 晕黄的灯火下,风玄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了自信的光彩。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相信哥哥!”虽然没有理由,但她就是打从心底相信他。 风玄嘴角轻扬,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 “你很爱模我的头耶!”上官沅皱眉看着他。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爱,很适合让人模头的样子。”他笑着调侃她,当作是在逗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她忍不住噘起嘴,“怎么这样……每个人都把人家当小孩子。我已经十五岁了,算是大人了吧!” “十五岁而已,说你是孩子也不?过。”见她仍是不依地嘟着嘴,他笑着轻拍她的颊上当孩子也不是坏事,至少无忧无虑,可以快活自在的过日子。”他自小受到严格的教养,言行举止都被管束,又自知已身责任重大,从不敢有所轻忽。两年前父王请调驻守镇南关后,整座王府就由他管理,又要?国事奔忙,少有闲暇放松的时候。 听了上官沅的抱怨,风玄其实有些羡慕,他回想起从前在洛阳习武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快意许多。 “哪里无忧无虑、日子快活了?成天就被几个小表头缠着,娘交代下来的功课也一大堆。还是当大人好,可以决定自己要做的事,那才真的是自在快活呢!”上官沅认真地辩驳。 听她说得天真,风玄不由得笑道:“就怕你真的成了大人以后,回头一想,反倒觉得还是当孩子好。” “以后是以后的事了,我只管现在。”她说完以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哥哥,你今年多大了?” “到明年春天就满二十了。” “什么?!”上官沅吓了一跳,惊讶地叫出声。“你明年才满二十?这么说你现在才十九岁多,怎么可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难道我看起来很老吗?”看她这么惊讶,风玄真是哭笑不得。 上官沅猛摇头,赶紧解释道:“不是看起来很老啦!只是……只是……怎么看都不像只比我大四岁的样子,因为你……因为……”她皱着小脸,努力思索着应该怎么说。 “我逗你的,别一直想了。”他笑着轻拍她的头。 “讨厌,你又骗人家。”她嘟着嘴娇嗔。 风玄揉揉她的发丝,笑着安抚了几句,她才转唷?喜。 望着他的面容,她忍不住问道:“哥哥,你会累吗?” 他都还没二十呢,却要做这么多的事,一定很辛苦! 风玄以为上官沅只是问他这几天忙下来累不累,便微笑答道:“还好。前几日事务繁忙,但是现在该做的事都做了,只等着验收成果。”说着他歉然一笑,“你三舅托我照顾你,但是我先前分不开身,连和你说句话也难,实在有负你三舅所托。如果有什么怠慢之处希望你别介意。” “没关系、没关系。”上官沅摆摆手,她一想起三舅老是拿她没辙的表情就想笑,“是我逼三舅让我留下来的,可不是你求三舅让我留下。如果觉得介意……哥哥,那你就陪我练剑吧,顺便指点我。”就她先前在战场上看到的情况,哥哥的剑法真的很不错。 风玄微笑着点头,“你先练一遍给我看。” “好。”她解下披风,拿起拦在一旁的宝剑到练武场中央站定,拔剑挥舞了起来。 她一招一式全照着母亲的教法演练,没有丝毫偷懒的地方。 大的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上官沅使完了整套剑法,收起剑,望向风玄。 他沉吟半晌,才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使的应该是幻蝶剑法。” “咦,你知道啊?那娘说的就不是骗人的了,她说这剑法很有名呢。”上官沅朝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自己使的不太好……” “我之前虽然没有见过这套剑法,倒也久闻其名;家师在指点剑术时,曾经提起过,并对幻蝶剑法作了一些介绍。”他微微一笑,亲切地模模她的头,“你现在还小,功力有限,使不好也不要紧,待时日久了,自然会进步。依我看来,这套剑法以轻灵?主,本来很适合你练,只可惜……”他故意不说完,卖了个关子。 “可惜什么?”上官沅眨了眨眼,满脸的迷惑。 “可惜你太老实了。”他又笑着拍拍她的头,“这套剑法大致上是九虚一实,却也不必墨守。幻蝶、幻蝶,既要灵动虚幻,又要轻盈优雅如蝶,单是规规矩矩守着剑谱上的招式,恐怕无法使出剑法的精髓。” “我……有点懂又不太懂。”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忘记抗议他又模她头的事。 “不懂也没关系。你现在先打好基础,过了几年,自然会慢慢领悟。” “喔,好。”她乖顺地点点头。 “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他捡起一旁的披风递给她,“把披风穿著,免得染上风寒。” “好。”她接过披风穿上,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问道:“哥哥,这披风…是你的吗?”她的话气有几分欢喜也有几分羞怯,可这究竟是?着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我的。我的房间就在附近,取东西比较方便。” 闻言,上官沅忍不住露出微笑,一颗心不知怎地,盈满了喜悦,暖烘烘的。 风玄不知她的心思,问道:“怎么,太大件了吗?你先将就一下,明天我请总管找一件合适的。” “不必麻烦,这件就可以了。”她红着脸摇摇头,轻声道:“那……哥哥,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去吧。”他微微一笑。 她道了声晚安,穿著披风,喜孜孜地离去。 上官沅一离开,风玄神情立变,敛容肃色,纵身跃上了屋顶,屋顶上另有一名灰衣男子背对着他。 “凌师兄。”风玄轻唤了一声。 灰衣男子转过身,微一颔首,并未开口。 叙过师门之礼,再论公事。 风玄双手负在背后,正色问道:“旋风堂查到什么?”能让风帮旋风堂堂主凌破影亲自来找他,必定是有重要的事。 “晋王谋士。” 风玄微微皱眉,不甚明白何以一名谋士能让凌破影重视,但他深知凌破影性格,知道他绝不可能无故口出此言,因此又道:“凌堂主,这名谋士有何重要性?” “此人好险机警,已有两名探子死在他手里,若不除,是个祸害。” 听到旋风堂已损失两名探子,风玄不由得皱眉,不假思索使下令,“通知厉风堂下手狙杀,不计代价。” 凌破影面无表情地摇头。 风玄没想到他会反对,有些诧异。 只见凌破影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他是幽影阁和唐门叛徒。” 乍闻此言,风玄大?惊讶,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 事情牵扯到四川唐门和幽影阁,如果风帮下手诛杀此人,不免得罪了四川的两大势力,这对风帮来说是极?不利之事,莫怪凌破影会亲自来说此事。 表面上,风玄是镇南王世子,暗地里,他却是风帮的帮主;藉由这两个身份,他同时掌有官民之力,以此协助皇上。 凡是无法明查的事,便由风帮暗中处理。 风玄心想,先人为了稳固基业苦心建立了风帮,好不容易才得以扎根武林,成为北方第一大帮,如果?一名谋士而得罪唐门和幽影阁,必定会妨碍风帮往南发展,更可能因而有所冲突死伤。纵使是为了平定叛乱,代价也太大。 沉吟半晌,他做出了决定,沉声道:“江湖事,江湖了。传书幽影阁,让幽影阁两位阁主自行解决,如果我没记错,他们找这个叛徒已经很久了。”据他所知,此人背叛唐门转投幽影阁,之后又背叛了幽影阁,此事在武林中闹得人尽皆知,唐门和幽影阁脸上无光,自然全力追捕,只是迄今未有所获。 对这道命令,凌破影无异议地点头,但他并未马上离去,反而别有深意地望着风玄。 知晓他的想法,风玄正色道:“是的,你没想错,我不下令通知唐门确实是为了你猜的那个原因。”他可以不必向凌破影解释,但基于对他的尊重,他仍是说了。“唐门和幽影阁原本就不合,如今借由此事,更能加深他们的嫌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们的势力一旦削弱,四川就不再是旁人无法插足之地了。” 凌破影轻轻叹口气,“你不是喜欢玩弄权谋之人。” 风玄摇头,神色肃然。“这是我的责任。”即使不想,该做的事,他定然不会犹豫。 “你需要休息。”凌破影看得出风玄早已疲惫,只是责任心驱使他不得不?。 风玄没说话,只摆手示意凌破影离去。 凌破影也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看似平静的黑夜里,风玄迎风独立,一阵阵寒风吹过,带起了他的衣据,啪啦啪啦地作响,彷佛要将他吹落屋顶似的。 然而他却不觉夜风的寒冷和狂猛,挺拔的身影如巨石般凝立不移,望着暗沈的远方,悄悄叹了口气。 第四章 潼关守将吴正德叛变后,不过十天,叛军很快被平定,而先前打着勤工旗号的晋王等人,也因此暴露其野心和阴谋,正式与皇军交战,却让早已有备的皇军截断粮路,在已被皇军收复的潼关前,陷入两造包夹的处境。 半个月后,叛军溃败,晋王率领残兵退回封地太原,其部将多遭俘虏,待在大牢中等候发落,皇军大举朝太原进军。朔风皇朝建国以来第一场内乱,在新任帝王的领导有方下,逐渐平息。 叛乱虽然平定了,风玄依旧不得休息,甚至比原先更加忙碌,因为除了善后的工作,他还多了一个重要任务──寻找十皇子风玄炜。 由于风玄炜不遵守皇命,擅自离京到潼关,不仅混入军中,还鲁莽行事,最后在乱军之中失去音讯。 风玄得到消息虽然恼怒,却更担心幼弟的安危,在尽量不惊动太后的状况下,他命令风玄出动风帮所有的探子,并调动官兵全力寻找在潼关失踪的风玄炜。 一得到命令,风玄立刻赶往潼关坐镇,指挥搜寻之外,同时处理善后,他因而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无暇回府。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搜索,风玄终于找到了风玄炜,只是发生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状况。 风玄炜坚持要一名平民女子随他入宫,即使那女子并不愿意。 不论风玄怎么劝阻,风玄炜始终坚持,最终,他败给了风玄炜的执拗。 其实风玄怎么都无法了解,为何风玄炜会这般坚持,情字难道真的如此令人神魂颠倒? 回宫复命之后,他回到睽违多日的镇南王府,心里却仍存着疑问。 此刻,风玄练完剑,闲步在练武场前的小径上,想起风玄炜反驳他的话,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真心的,不要说我年轻,也不要跟我谈迷惑,我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的心已经告诉了我。你没有爱过人,所以你不明白! 充满感情的嘶喊犹在耳际,当中没有深刻的大道理,只是一些心里的话,他却无从辩驳,只能折服于风玄炜的固执。 他的心中向来只有国事,对于儿女私情未曾投注片刻的注意,那时看到风玄炜激动的模样,是他头一次感受到情字的魔力。 即使如此,他依旧不能明白。或许,就像堂弟说的,他没爱过人,所以不明白。 无所谓,他需要的并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全心专注于国事上,?国尽一份心力。但是,为何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蠢动,一直记挂着堂弟的话? 也许,他是羡慕他吧,羡慕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心里的话、羡慕他的不顾一切、羡慕他的固执……冥想中,风玄信步走上了回廊,转过两个弯,在走廊一角的凉亭里停住了脚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结了冰的小湖,有个轻盈的身影正在湖面飞舞,银铃般的笑声随之飘扬,驱走了寂静。 原本紧抿着的唇线不由自主地轻扬,他眉头舒展,双眼染上了笑意,凝望着那蝶般的身影。 “沅儿。”风玄轻轻唤了一声,就见到上官沅喜孜孜地朝他跑来,看来天气虽然寒冷,仍是冻不住她的活力。 “哥哥!”她笑开了娇?,小脸上满是兴奋,轻快地奔向他。 风玄步下亭子,举步朝她走去,微笑叮咛道:“慢点,别滑倒了。” 她丝毫不在意,一边跑,一边笑道:“才不会呢!” 话刚说完,上官沅一个不小心就要滑倒,风玄赶紧抢上前几步,及时扶住了她。 “还说不会呢!”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半是指责,半是呵疼。 她偷偷吐舌头,挽着他的手,“哥哥,人家很久没看到你了,所以才会跑这么快嘛!”柔柔软软的嗓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这时节总是积雪结冰,走路要小心点。”他轻敲了下她的额,微笑着。 “喔。”她乖乖点头,眨眨眼,好奇地问,哥哥,你之前在忙什么?怎么仗都打完了,还是见不到你?” “有些事要处理。”他轻描淡写的带过,转移话题道:“这些日子你还习惯吗?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怠慢了你?” “没有,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怎为了?”风玄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只是大家太有礼貌了,好不习惯。”她昂起头,大海般澄澈的蓝眸有着不解,轻声问道:“哥哥,为什么王府有这么多规矩呢?我想找人陪我晃荡,他们都说不行。” “所以你只好一个人在这里玩?” “嗯。”她又叹了口气,“王府很大很漂亮没错,可是好无聊喔,好多事不能做。” 听上官沅说得无奈,风玄忍不住笑了出来。 “哥哥!”她娇嗔跺脚。 他微笑着拍拍她的头。 看着风玄的笑容,上官沅的心跳又突然变快,脸颊好热好热,忍不住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她的脑中净是疑问,却想不出答案。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喜欢看他笑,因为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就像……像……正想着该如何形容他的笑容,她突然听到一声含着怒气的尖叫,抬起头,只见一道湖绿色的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过来,直扑向他们,她不由得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太可恶了!坏人!坏人!” 那人边冲边喊,待她停下,上官沅才看清楚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女。 只见她扑进风玄怀里,忿忿地捶打他,口中直嚷,“讨厌!讨厌!讨厌!我最讨厌你了!” 风玄面露苦笑,不住地赔不是,“是,是我可恶,都是我不好。乖乖的,别生气了好不好?”他该庆幸的,至少她还没气到不愿理他。 少女并不理会风玄的道歉,仍自顾自地打他。 上官沅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状况,好半天才开得了口。 “喂!你不认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打人很过分吗?”她是谁?为什么泽哥哥如此宠她,被打了还要赔不是? 少女这时才发现上官沅的存在,她偏头对上官沅扮了个鬼脸,吐吐舌,“你管我!我高兴打就打,不用你管!哼,不只打,我还咬呢!”说完,她拉起风玄的手,作势要咬他的食指。 上官沅大吃一惊,情急之下,伸指迅速地往少女身上的穴道戳去。 “你做什么?”风玄出手格开上官沅的攻势,一掌将她逼退了两步,微有怒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查看少女的反应,关心地问,“你有没有怎样?” 少女摇摇头,偎入他怀中,似乎是有点被吓到了。 上官沅也被吓到了,她无法开口,只觉得胸中有一种她无法了解的情绪在翻腾,既酸又涩。然后,眼前两人相偎的模样开始变得模糊。 风玄抬起头,却望见一双凄迷的泪眼,原本上官沅蓝海般澄澈的眸子,如今转?黯淡,承载着一股他不明白的情绪。 他的心中一震,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默然无语地凝望着她。 好半晌,上官沅重重地跺了下脚,转身跑开,正好与汤劭平错身而过。 风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蓦地,地上几点闪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放开少女,缓缓地走到上官沅刚才站的地方,这才看清那几点闪光其实是地上的几颗冰珠反射阳光的缘故。 像着魔似地,风玄拾起地上那一颗颗晶莹的冰珠,但那些冰珠在他掌中化?清水,从他的指缝滑落,再度凝结。 他觉得心中隐隐有些疼痛感,像是被什么揪住了。 “哥?”风净漓不解地望着他。 疑惑的轻唤让风玄回过神,为了掩饰心底纷乱的情绪,他淡淡地吩咐汤劭平跟着上官沅,当汤劭平领命离开,才将注意力转到风净漓身上。 她张着大眼,问道:“哥,她没事吧?”怎么动手的人反倒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呢? 风玄摇头不语,仍想着上官沅离开前的伤心模样。 眼看兄长心神不定,又想起刚才莫名其妙哭着跑掉的姑娘,风净漓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原本嗔怪兄长明知晋王要造反却不告诉她,还不顾她的意愿,硬将她送到扬州去,让她只能在后方对战事干着急,无法尽一份心力。如今被这件事分去了注意力,原先的气便消了,她决定要弄清这一切。 但在这之前,还有件事也很重要。 风净漓挽着兄长的手,露出甜甜的笑靥,腻声道:“哥,人家离开长安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今晚一定要陪人家吃饭,不可以躲在书房里忙东忙西的。” 风玄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点头答应。 “真的?”她眨眨大眼,伸出右手小指,“那我们打勾勾,不可以食言喔!” 他微微一笑,伸指与她打勾勾。 “就知道哥哥最好了。”她笑瞇了眼,紧偎着他。 眼看风净漓开心的模样,风玄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只因他平日无暇和她好好聊几句,就连说好要陪她,也屡次食言。 “回房去吧,不然十二巧会担心。”他料想妹妹必定又甩掉了贴身的十二名侍女,不然不会是一个人。 “好。”她举步欲行,突然又想到一事,便扯了扯他的衣袖,撒娇道:“哥,人家不喜欢那个教女红的嬷嬷,你帮人家换掉。” “你不学啦?”他淡淡地问,丝毫不惊讶。当初她说要学女红时,他便料到她学不久,毕竟要她安安静静坐着,实在是大违本性。 “谁说人家不学了!”见他面露怀疑之色,她嗔道:“人家只是要换女红师傅,才不是不学了呢!”“这样啊?” “真的啦!人家连新师傅都找好了,是一个大姐姐。”她有右轻跺了两下。 看她有些着急,他揽着她的肩,微笑道:“好好好。是真的,一切都随你,你高兴就好。” “谢谢哥,你最好了!”她登时眉开眼笑。 “好了,快回房,别着凉了。”他轻弹了下她的粉颊,微微一笑。 风净漓点点头,踩着轻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离开。 ****** 汤劭平受命跟着上官沅,见她匆匆跑回客房,他只好等在客房外。 一开始,房里还有些微的声音传出,但不久后安静了下来,接着许久不闻房中有声音。 汤劭平疑惑之下,忍不住开口叫唤,“上官姑娘!” 等了一会儿,没有响应,他又敲了几次门,却仍是无声无息。 汤劭平察觉不妙,想起上官沅先前曾想偷偷溜出王府,连忙推开门,果然她已经不在房里,而一旁的窗户是打开的。 汤劭平暗叫一声糟,转身想要通知风玄,却正好见到他朝这边走来,连忙迎上前去。 “世子,上官姑娘不见了,好象是从窗口走了。” 风玄微一思索,立刻走进房里,见到窗户是打开的,便问汤劭平,“你可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他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嗯……”风玄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又模模窗台,转身对汤劭平吩咐道:“你先到外面等我,顺便把门带上。” 汤劭平满脸疑惑地领命离开。 房里只剩下风玄,他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沅儿,我知道你在房里,出来吧。” 四周仍是一片静默,无人回答。 “你还在生气吗?刚刚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但是你对小漓出手,我自然不能坐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愧疚之意。 “啊!小漓?!是你妹妹吗?”床底下突然冒出声音,跟着探出一张沾着灰尘的小脸。 “是我妹妹没错。”风玄忍住想笑的念头,弯腰扶上官沅出来。 她羞红了脸,低着头,悄声道:“原来是你妹妹……人家不知道,以为她……她……” 上官沅原是满怀委屈,但一知道那少女是风净漓,知晓风玄出手阻止的理由后,她就释怀了,心底酸涩的感觉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对自己的误会多了些不好意思。 “你只是想帮我吧?”他微微一笑,“谢谢。” “啊!”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的好意,谢谢。”他诚恳地说着,清亮的双眼望进地海蓝的眸子。 闻言,她双颊彤云更盛,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在他的注视下,她缓缓地垂首,“不客气……” 见她娇羞的可爱神态,他不由得心中一动,伸手轻抚她绯红的粉颊。 “哥哥,你……”她的心跳陡然变得急促,觉得脸好热、好热。 发现自己的失神,风玄爆迅速地抽回手,掩饰心中突生的莫名情感,佯作无事的模样,“有些灰尘在你脸上。”说着,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顺手拿下一些蜘蛛丝,温言道:“好了,乖乖把衣服换去,把脸洗干净,晚膳时,我再帮你和小漓做介绍,相信你们一定合得来。” 她的脸很脏吗? 上官沅没注意风玄后面说了什么,她伸手模了模脸,上面的确沾满灰尘,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躲在床底下。她冲到镜子前,只见她的头发上还有几根蜘蛛丝,脸上黑了几块不说,衣服也沾了灰尘,模样着实狼狈。 平常的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小事,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并不希望风玄看到自己脏脏丑丑的样子,偏偏却让他看到了。 上官沅突然觉得好丢人,连忙摀住了脸,不敢看他。 见她捂着脸,风玄关心地问:“沅儿,你怎为了?”说着,他的右手搭上她的肩,要她转身。 “不要看我……”她垂首摇头,声音有些沮丧。 他立刻猜到她的心思,转过她的身子,拉下她的手,微笑道:“没关系,这样也很可爱。” “真的?”放开手,她有些不确定地?眼望着他。“哥哥,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她现在好脏呢!他拍拍她的头,笑道:“不是,我真的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是一种单纯,是他的世界里、水远不可能出现的单纯;是一种无瑕,他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真挚无瑕。外表染尘仍是可爱的,然而染尘的心却是可憎的……一如他,明知有些事是错误,他仍是做了,用所谓正义之名……望着上官沅,风玄觉得自己不再是满脑子算计斗争、利害冲突的人。他对着她微笑,换得她灿烂的笑谑和无垢的眸光,尘俗亦无法沾染她的单纯分毫。 风玄的眼底多了一丝温柔,专注地凝望着上官沅。 对着他诚挚的眼眸,她终于展露笑谑,大方地抬头看他。 “这才对。”他微微一笑,指尖轻拂过她的颊,抹去一些灰尘。“先梳洗一下,等等我再派人来带你。”说完,他转身欲走。 “哥哥,等等!”上官沅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拉住他。 风玄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哥哥,你怎么会知道我还在房里?我明明屏住呼吸,而且还照娘教的打开了窗户,你应该以为我偷溜了才对呀,怎么……”上官沅偏着头,怎么想也想不出为什么。她明明照娘教的做,娘也说这招是很有用的,怎么她头一次用就失灵呢? 他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走到窗户边,指着窗外说道:“因为窗外是一整片的玫瑰园。” ****** 为了迎接风净漓回王府,今日的晚膳特别的丰盛,而且全都是她喜欢吃的食物,加上有风玄在一旁陪伴,风净漓自然乐得眉开眼笑。 风玄先?上官沅和风净漓两人做了介绍,顺便解释下午的误会,之后三人才开始用膳。 上官沅看着桌上的几碟点心,不禁疑惑地问道:“哥哥,怎么王府习惯用膳前要吃点心的吗?”奇怪,先前和哥哥一起用膳时,明明没这规矩呀。 她在心里数了数。白缠桃条、四色馒头、糖霜玉峰儿、枣馅蒸糕……每样份量还真不少,这样晚膳吃得下吗? 风玄尚未回答,风净漓便笑咪咪地抢先说道:“对呀、对呀,用膳之前先吃点心,这样才开胃嘛,而且这些点心很好吃耶!”她伸手拿了块枣馅蒸糕,咬了一口后,露出满足的笑容对上官沅道:“你也吃嘛,真的很好吃喔!” 看风净漓吃得津津有味,上官沅笑问,“你喜欢吃点心是吗?” “对呀,最最喜欢了!”说着,风净漓又咬了一口枣馅蒸糕,闭上双眼,满足地吁了口气,彷佛在享受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味。 上官沅一听,开心地道:“我也喜欢点心,只是我比较喜欢做点心。” “你会做点心呀?好厉害!”风净漓双眼一亮,甜甜地笑道:“沅姐姐,你喜欢做点心,人家喜欢吃点心,那你做给人家吃好不好?” “好呀!”上官沅的蓝眸染上喜悦,将椅子移近风净漓,“之前我就想做些点心,可是哥哥不在,总管又说我是贵客,不好意思让我下厨,所以闲了好久。现在可好了,终于有些事做。” 风净漓颇有同感地猛点头,“对呀、对呀,王府里头最无聊了,不但规矩一堆,而且一堆事不能做,真讨厌。”一边说,她一边又拿起点心来吃。 “对呀,真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多规矩。” “沅姐姐,你不必理这些规矩啦,反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平常没外人的时候,谁管他这么多呢!” 上官沅连连点头,和风净漓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风玄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果然如他所料,她们相处得很好,不论对小漓或是上官沅都是多了一个伴。 眼看菜似乎要变冷了,她们却还在开心谈笑,他连忙打断她们,提醒道:“别顾着聊天吃点心,多吃些菜,不然菜要冷了。” “喔。”她们齐应了一声,这才动筷用膳。 没多久,汤劭平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行礼之后,他附在风玄耳边说话。 听着汤劭平的禀告,风玄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拧着,等他说完,风玄更不答话,霍地站起,转身便要离开。 “不行!”风净漓冲上前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抓着不放,“你答应过的!” 他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小漓乖,哥哥有事要出去,很快就回来了。” 她拚命摇头,“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但是事出突然──” “你答应过的……”她不让他说完,只是一再重复道。 “我保证很快就回来了,你放开我,好不好?”他放柔语气,轻拍着她的头。 “你骗人!”风净漓放开他的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怒道:“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骗我!”她清亮的大眼蒙上一层水雾,变得迷蒙起来,控诉似地望着他。 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风玄的心中涌上一股愧疚感。 “小漓乖──”他伸手要拍她的头,却被她一把挥开。 “我讨厌哥哥!讨厌哥哥!扮哥是大骗子!” 风玄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歉然和不舍,但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迅速转身离去,汤劭平连忙跟上。 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净漓的眼泪滴了下来,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滴落于地。 “小漓……”上官沅轻轻呼唤着,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反正也不希罕他陪我用膳。”哼了一声,她吸吸鼻子,抹干眼泪,倔强地昂首命令道:“不吃了,收走!” 说完,她甩头就走。 看着风净漓快步离去的身影,上官沅有些难过、有些同情,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心念一转,她想到一个方法,虽不知有没有用,但总是尽一份心,也算是报答哥哥的照顾。 她微微一笑,接着快步朝厨房而去。 ****** “郡主……” 一片静默。 “郡主……” 悄然无声。 “郡主,您别这样呀!”看主子一直不说话,还提笔写字,侍女们不禁着急。谁都知道主子向来最讨厌规规矩矩坐着读书习字,这样的反常怎不教她们担心。 风净漓放下毛笔,嘟着嘴,“我写个信,你们有意见吗?” 听到她终于开口,侍女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主子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似乎没有先前那般难过了,但是,难得主子居然会亲自动笔写信……看到她们怀疑的眼神,风净漓撇撇嘴,不悦地问,“怎么? 我不能写信吗?” “奴婢们不是这个意思。”她没说出口的是,主子的信,向来是她们十二个人轮流捉刀,模仿她的笔?写成,不然不只主子写得痛苦,收到信的人也会读得很痛苦,因为……“好了,不要吵我写信。”她说完,再度提笔,低头写信。结果她才又写了一个字,就突然抬起头,“唉,晚膳时那些点心不吃挺可惜的,叫厨房统统送过来,免得糟蹋了食物,会被雷公劈。”先前生气时她还不觉得怎样,现在想起那些被撤下的点心,心中不免大呼可惜。 侍女们闻言,忍不住噗哧一笑,随即两个侍女转身要到厨房传令。她们才刚走到房门口,就听到敲门声。 “小漓,你在里面吗?” 听出是上官沅的声音,风净漓立刻叫侍女开门。 “我做了一些江南细点,你想吃吗?”上官沅带着微笑走近桌边,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里头有三小碟点心和一碗汤圆。 “想!”风净漓双眼发亮,放下毛笔,笑着扑向上官沅,开心地搂住她,“沅姐姐,你好好喔!” “你快点吃吧,不然就冷了。”上官沅模模风净漓的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她的眼神有些得意,心想自己的法子真的有用呢! 风净漓点点头,愉快地吃起点心,感到无限的满足。 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好象在吃举世难得一尝的美食,上官沅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艺真是好,忍不住加倍的得意,心情随之高扬,对风净漓好感更增。 上官沅选了个位子坐下,双手支着下巴,微笑娣凝风净漓,“小心点,别噎着了,还有汤圆很烫,要注意。” “喔。”风净漓点点头。 上官沅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瞥见桌上的纸笔,随口问:“你在写信吗?” 吃下最后一块点心,风净漓才回答,“对呀,我要写信给外公、小越还有爹娘,告诉他们哥哥欺负人家。” “啊?可是哥哥一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很忙很忙而已呀!”上官沅忍不住?风玄说话。一想到他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忙到没自己的时间,她就心疼他的忙碌。 风净漓嘟起小嘴,皱皱俏鼻,不说话。 “小漓,哥哥真的好辛苦,你就别怪他了。其实,不能陪你吃饭,违背承诺,他一定比你更难过!真的!”彷佛强调似地,上官沅用力点头。 “沅姐姐,你怎么老帮哥哥说话?莫非你……”风净漓偏头望着上官沅,眼底有几分狐疑,还有一丝期待。 想到上次提及风玄时,三舅暧昧的反应,上官沅赶紧摇头,连连否认,“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喜欢哥哥!真的没有!” “我有说你喜欢他吗?”风净漓一脸无辜地望着上官沅,心里却在偷笑。她暗暗盘算,哥哥虽然没空陪她,但是有个擅长做点心、又合得来的嫂子陪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上官沅涨红了脸,努力想转移话题,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风净漓将脸凑近她,眨了眨眼,“沅姐姐,你真的不喜欢哥哥吗?” 上官沅的心猛地一跳,有些羞怯又有些慌乱地辩解,“我只当他是哥哥!”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心底却有些不安。 我真的喜欢哥哥吗?为什么三舅跟小漓都这么说?而且……她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呵,人家只想多个嫂子,可不想哥哥多个妹妹,抢我的地位。”风净漓转动滴溜溜的大眼,注意着上官沅的表情。 “我才不敢奢望呢……”上官沅垂下眼睑,轻叹口气,“什么皇子公主、皇亲国戚的,你们距离我的生活太远了。我娘常说,像我这样的姑娘,有人会要才奇怪!” “是吗?”风净漓露出甜甜的笑容,眨眨眼,“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我哥喜欢,他是不会在意的,而我也不会在意,只是这个嫂子得是我喜欢的人才行,比如……”她拉着上官沅的手,撒娇似地偎近她,“像沅姐姐就行啦。” 上官沅红着脸,摇摇头,“小漓,就算你喜欢我,你哥也不见得喜欢我啊!”想到这点,她心里就觉得闷闷的。 风净漓皱着可爱的小脸,用力地摇头,“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欢沅姐姐来当人家的嫂子。”她打定主意要把上官沅和风玄凑成一对。 闻言,上官沅的脸更红了。她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是喜悦、是不安、是烦闷、抑或是期待……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赶紧道:“你不是要写信吗?” 说着,她指了指桌上那张摊开的纸,眼光顺势看过去,随即一愣。 见上官沅突然发愣,风净漓看看她,又看看写了一半的信,疑惑地问,“怎为了?” “呃……”上官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指着信里的字,吞吞吐吐地道:“小漓……厌字下面没有土……” “啊?”风净漓愣了一下,赶紧拿起信来检查,不由得涨红了脸。 这就是她平时不勤学好读的下场。 第五章 翌日中午,风玄书房外。 “小漓,你确定哥哥喜欢这样吃?”上官沅看着盘子里烤得焦黑的肉,再看看自己做的酸梅汤,忍不住发出疑问。 “哎呀,相信我啦。”风净漓笑瞇了眼,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这可是我们特别?哥哥做的,保证他一定会心满意足地吃完。” 虽然风净漓大力保证,上官沅还是不怎么相信,因为光想到烤肉和酸梅汤的制作方式,她就怀疑世上真有人会喜欢吃这样的东西。 风净漓将肉片浸在蜂蜜里半个时辰,然后丢到装满糖粉的碗公里,让肉片沾满厚厚一层糖粉,跟着拿去烤到焦黑才装盘。这样的肉有人吃吗? 而酸梅汤虽是上官沅自己做的,但是因为风净漓说风玄喜欢很酸、很酸的酸梅汤,所以汤里头一点点的糖也没加,只有又酸又咸的酸梅,是名副其实的“酸”梅汤。 扁是想到这两样东西要搭在一起吃,上官沅就觉得牙齿发疼。当时是因为拗不过风净漓,才勉强做出这两样东西,现在站在哥哥的书房外,她不免犹豫了。 “我看还是算了……”上官沅摇摇头。她怕哥哥吃了会肚子疼! “都已经到门口了,哪有算了的道理。”风净漓吩咐侍女们候在原地,然后拉着上官沅往前走了两步,用力敲着门。 很快的,门被打开了。 “参见郡主。”汤劭平行完礼,看了看上官沅手上托盘里的东西,然后回头对埋首公文的风玄禀告,“世子,郡主和上官姑娘帮您送午膳来了。”他的眼里竟然多了一抹同情。 风玄合上公文,抬头见到汤劭平的神情,再看妹妹拉着上官沅笑吟吟地走进书房,已料到自己有苦头要吃,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你不是最不喜欢到书房,怎么今天还特地送午膳过来?” 风净漓不答话,反而轻轻碰了下上官沅的手臂,暗示她开口。 上官沅瞥了风净漓一眼,将托盘放到书桌上,对着风玄微笑道:“哥哥,我们担心你太忙,会忘了用午膳,所以特地做了烤肉和酸梅汤来给你。小漓说,你最喜欢吃这种烤肉配酸梅汤……”说到最后,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风玄看着盘中焦黑的肉,再看看妹妹眼中的淘气和不甘心,暗暗苦笑,知道她是要报复他昨天的食言,才会如此。 因为是他食言在先,风玄只好认命地点头,“对,我喜欢吃肉配酸梅汤。” “真的呀?”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上官沅绽开笑谑,立刻舀了一碗酸梅汤放到他面前,“哥哥,酸梅汤是我煮的,你喝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小漓说你喜欢喝特别酸的酸梅汤,所以我没加糖,我想应该是够酸了。” 没加糖的酸梅汤!风玄神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如常。 望着上官沅充满期盼的海蓝眼眸,他端起酸梅汤,缓缓地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然后快速饮尽。 “好喝!煮得不错。”他强忍着嘴里酸涩欲呕的感觉,言不由衷地说着,并且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来愉快。 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上官沅笑瞇了眼,?他的赞美而欣喜不已。 “哥,还有这道黑炭糖烤肉也是你爱吃的。”风净漓笑嘻嘻地望着他。 迫不得已,风玄只好夹起那黑炭似的烤肉来吃,刚入口,吃到外层由糖粉烤成的焦炭,只觉得苦涩,而后则转?一种令人作呕的甜味。差一点他就要吐了出来,总算及时忍住。 “好吃吧?” 他无奈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一口酸梅汤、一口烤肉,好好享受吧。”风净漓笑得好甜。 闻言,风玄不由得脸色一变,默然无语地盯着眼前的盘子。 “哥哥,你怎为了?”上官沅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只是想到自己能吃到你们亲手做的食物,实在是很幸运。”他微微一笑,好掩饰心虚。 “能做东西给你吃,我才觉得很开心呢!”上官沅天真地说出心里的感觉,澄澈的眼眸盈满喜悦。 望着她高兴的模样,风玄很自然地回以一笑,但目光再度转到食物上时,心里却苦笑老半天。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一口酸梅汤、一口烤肉的吃了起来。嘴里滋味真是难言的恐怖,因为他一旦咬了烤肉,接下来的酸梅场就变得加倍的酸,反之,烤肉就变得加倍的甜,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吃的是什么了。 为了赶快月兑离这种处境,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吃不下去,所以风玄吃得非常快,差点就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不过他仍保持着用餐的礼仪,虽然快,却不失礼。 看他似乎迫不及待想吃完这些食物,上官沅决定以后要常常煮酸梅汤给哥哥喝,至于黑炭糖烤肉,她实在做不来,只好算了。 风玄不知她的打算,兀自和眼前的食物奋斗着,好不容易终于吃完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试图打发她们。 “我还有事要忙,你们到别处玩吧。”说完,他低头看起了公文。 “哥哥,仗不是老早就打完了,为什么你还这么忙?”看著书桌上堆得半天高的卷宗,上官沅秀眉微蹙,凝眸望着风玄。 “仗是打完了,可是善后工作还没结束,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抬头回答她的疑问,却发现她的眼眸闪动着他不明白的情绪。莫名地,他睇凝着她,轻声问道:“怎为了?” “我……”她怎为了?上官沅先前已经知道风玄很忙,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办,但是真的看到他辛苦工作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似的,有些难受。哥哥才比自己大四岁,却有做不完的事,真的太辛苦了! “哥,你真是块大木头耶!”风净漓笑嘻嘻地插话,“沅姐姐是在心疼你呢!” “小漓!”上官沅耳根子一热,羞恼地道:“你不要乱说话!”她连忙向风玄解释,“哥哥,你别听小漓胡说!人家只是觉得你很辛苦而已,真的!”她强调似地用力点头。 风玄微笑不语,清亮的双眸直望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上官沅忍不住心跳加速,双颊飞红。 她有些慌乱地道:“哥哥,你忙你的,我们先走了。” 说完,她一把拉起风净漓的手,飞也似地奔出了书房。 看着她的背影,风玄忍不住轻笑出声,不住地摇头,心中却起了极大波澜。 她真的心疼他吗?那样的眼光即是心疼? 身旁亲近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忙,也常说他太辛苦,劝他偶尔休息,他却未曾见过那样的眼光……思及她努力否认的模样,他反而肯定了答案,不由得心头一暖。 生?皇族,风玄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也认为自己的辛苦是理所当然的。身边的人虽然担心他太劳累,却同样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何况平时他接触的多是男子,很自然的,不会有人“心疼”他。 可是,知道上官沅心疼他时,为何会莫名地感到喜悦? 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或者是因为心疼? 而她觉得心疼,又是为了何故? 头一次,风玄爆发现自己无法专注在公事上,一句心疼,搅乱了他平静的思绪。 ****** 被上官沅拉着跑了一段路,风净漓忍不住抗议道:“沅姐姐,你能不能停一停?人家的手被你拉痛了啦!” “还说呢!”上官沅停下脚步,放开了风净漓,双手擦腰,皱眉瞪着她。“你在哥哥面前说那种话,会让他误会的!” “不会啦,哥哥如果真的会『误会』,那人家就不会说他是块木头了。”对于兄长的不解风情,风净漓可是非常有信心,想要让他有所“误会”,只怕还得再费上好一番工夫呢! 上官沅噘起嘴,嗔道:“我不管,反正你不要乱说话。人家对哥哥根本不是那个心思!” 风净漓压根儿不信她的话,笑嘻嘻地问,“那个心思是哪个心思?是不是喜欢啊?” “小漓!”上官沅羞恼地跺了跺脚。 “好嘛,我不说了。”风净漓虽然这么说,却没打消将他俩凑对的想法。心念一转,她故意重重地叹口气,“唉,说真的,哥哥真的好可怜喔!每天忙到好晚不打紧,还常常忘了用膳,真是教人舍不得。” 听到风玄常常忙到没吃饭,上官沅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担心地问,“这样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也担心哥哥的身体吃不消,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风净漓装出无奈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可以提醒哥哥用膳呀。”上官沅很快想到了方法。 “可是王府里的规矩向来都是主子说要用膳才进膳,可从没叫主子用膳的规矩。” “规矩可以改嘛!” “对耶,规矩可以改。”风净漓眨眨眼,一脸崇拜地望着上官沅,“沅姐姐,你好棒喔!” 上官沅露出微笑,有些得意。 “可是,谁来提醒他?王府里的仆佣没人敢打扰哥哥呀……”风净漓皱眉思索着。 上官沅马上自告奋勇道:“我来好了。” “沅姐姐,你真的愿意帮忙盯着哥哥用膳吗?” “嗯。”她用力点头,俏脸上漾着愉快的笑容。 “可以顺便做菜给哥哥吃吗?我看他好象挺欣赏你的手艺呢!” “好呀!” “那就拜托你。” “没问题!”上官沅信心满满地保证着,脑中开始盘算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因为她想得太专心,并没发现风净漓嘴边浮现得逞的笑容。 ****** 从那天晚上开始,上官沅果然非常尽心地提醒风玄用膳,而且还问明了他喜欢吃的食物,亲自?他下厨。 风玄若在王府,时间一到,她便端了饭菜到书房给他; 若在外头处理事情,即使下着大雪,她也一样不辞辛劳的亲自将饭菜送去。 “沅儿,你不必天天送饭给我,我自己会记得用膳。”风玄照轻轻拨去落在上官沅发上的细雪,温柔说道。 上官沅的俏脸染上一抹失望之色,有些沮丧地问道:“哥哥,你不喜欢我做的菜吗?还是觉得我打扰了你?”她这样是不是很令人心烦,所以哥哥不高兴了呢?他会不会因此讨厌她啊? “不是。”他摇了摇头,凝视身着狐裘的上官沅,眼中透着怜惜,“你做的莱很好吃,只是我时常不在王府,要你在下雪天外出送饭给我,实在过意不去。” 她绽开笑谑,天真地说出心中的想法,“可是我很高兴可以送饭给你耶!”每次看他把饭菜吃光光,她就觉得好开心。 “天气太冷了,你不习惯北方的天气,容易受风寒。”看着她被冻得红通通的面颊,他忍不住皱眉。 “不会啦,人家身体很好,而且这件狐裘很暖和,我不会着凉的。”听出他的关心,她芳心暗喜,将饭菜往前推了几分,“哥哥,快点吃饭吧,不然饭菜要凉了。” 望着她灿亮的眸和满足的笑容,他也露出了笑容,原本忙碌紧绷的情绪?之一解。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才开始用餐。 “好吃吗?”她双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大眼眨呀眨的,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好吃。” 每次她都会问他好不好吃,即使早知道他绝对会给予肯定的回答,但亲耳听到时,还是会很开心。 娘说过,取悦自己喜欢的人是世上最快乐的事,原来真的是如此……啊! 上官沅捂着嘴,低声惊呼。 发现她异常的反应,风玄停筷询问,“怎为了?” “没事。”她猛摇头,双颊却直发热。天呀!她怎会突然这样想呢?哥哥应该是哥哥呀!是哥哥……“真的没事吗?”眼光专注在她绯红的俏脸上,他伸手采向她的额。 靶觉他的手覆在额上,轻柔的动作洋溢着关心,上官沅有些醺然地酡红了脸,微瞇的眼眸有几分迷茫。哥哥的手好暖和……她好想留住他的温暖……“沅儿?” 带着疑惑的轻唤惊醒了上官沅,她倏地将身体向后仰,月兑离他的碰触,怯怯地嗫嚅着,“我没事……” 她不能胡思乱想!扮哥只是哥哥,只是哥哥。上官沅暗斥着自己,却控制不住心中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在她心底骚动着。 风玄讶然地看着上官沅。他不解她突来的闪避为何?更不解自己为何因她的闪避而感到几分失落……他收回手,掩饰内心的波动,微微一笑,“没事就好。” “嗯。”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察觉气氛有些诡异,他转移话题,问道:“这几天小漓都不在王府,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听小漓说她有事要忙……”她轻轻摇了摇头,想起前几天和风净漓的对话。 那一天,她正端了午膳要到书房,途中遇见了风净漓──“沅姐姐,你要好好照顾哥哥喔!”她滴溜溜的大眼一转,有些淘气地笑道:“呵呵……在哥哥喜欢你之前,先让他喜欢你做的菜也不错。” “你胡说什么!”上官沅左足微跺,有些气恼地白了她一眼。 风净漓仍是笑嘻嘻地道:“看你做这么多好菜,难道不是这样想吗?沅姐姐,我越来越觉得你很喜欢哥哥喔!” “才没有呢!” 风净漓没理会上官沅的否认,正要说什么,却发现侍女们快跟上她了,赶紧提着裙子跑了起来。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上官沅挥了挥手,叫道:“沅姐姐,人家这几天有点事要做,等我忙完了,一定帮你把哥哥拐来。” 不过一会儿工夫,风净漓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唉,上官沅拉回思绪,悄悄叹了口气。 现在连她都弄不清自己的心思,小漓怎么帮她? 也可能小漓只是随口说说,好玩而已,没什么特别含意,是她自己太在意了……思及此,上官沅心中涌上莫名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小漓在忙?!”风玄双眉微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通常小漓会热中去做的,多半是麻烦事,不知这一次是什么……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进书房。 “哥!大喜事耶!”风净漓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一脸兴奋地嚷道:“哥哥终于要立后了!” “皇上要立后?”风玄惊讶地看着她。 上官沅听到风净漓兴奋的声音,不由得抬起头。 “对呀。”风净漓在上官沅身边落坐,挽着她的手兴致勃勃地道:“沅姐姐,我们今天去看看未来的皇后,好不好?” 上官沅此刻心情不佳,默默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风净漓皱眉嘟嘴,不明白她是怎为了。 “小漓。”风玄试图唤回妹妹的注意力,问道:“你怎么知道皇上要立后,又立谁?后?” “我是听说的呀。”她仍是嘟着嘴。 “听谁说的?” “听大家说的呀。虽然皇上还在斟酌,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只有像哥哥这样的『大忙人』才不知道。” 听出风净漓语气里的不满,风玄微微一笑。 “皇上如果要立后,确实是件大喜事。”他由衷地希望这件事是真的,借此?朝中添点喜气。 风净漓看了看闷闷不乐的上官沅,大眼一转,笑问,“哥,哥哥要立后了,那你呢?打算何时娶妻呀?” 上官沅的心猛地一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哥哥会怎么答?他喜欢怎样的女子呢? “随缘吧。”风玄淡淡地回答,没有太热切的神情,只因他明白自己的“身不由已”。 哪家千金对皇朝有利,那家千金就可能成为他的妻子,这一点,风玄许久之前就明白了,也接受了这样的宿命,身为皇族,辅佐君主、稳固朝政是他最大的责任。 虽然知晓这点,风玄心中却有一丝不情愿。头一次,这样的责任让他有些烦躁。 或许是受到堂弟之前的影响,他才会对这样的宿命起了反感吧。 看着堂弟不顾一切后果只为了争取所爱,他的心中确实受到了震撼,却没料到这样的震撼会化作反抗,他心里确实开始抗拒原本理所当然的政治婚姻。 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蓦地,风玄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冷冷地询问着他。 难道不是有人弄乱了你的心,使你有了改变? 疑问又起,他竟无法说出答案,不由得低头思索。 看着风玄的神情陡然变得冷淡又低头不语,上官沅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哥哥……你不想娶妻吗?” 他闻声抬头,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竟不知如何回答。最教他在意的,是她眼底一抹期待的光芒。 她想听怎样的答案? 莫名的,风玄亟欲得知她的想法,但话到嘴边,他仍是忍住了。 懊问什么?要问什么?他又能问什么? 他只是默然地凝望着她。 将他的沉默误以为不想回答,她轻轻叹口气,闷闷地道:“哥哥,我不打扰你,先走了。”不等他说什么,她随即转身离去。 “沅姐姐!”风净漓连忙跟了上去。 望着上官沅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风玄叹了口气,伸手翻开卷宗,却发现自己已然无法专心。 他脑中浮现的,只有上官沉那双海蓝的眼眸。 ****** “沅姐姐,你别难过嘛!”风净漓拉拉上官沅的衣袖,心里有些后悔。 “我没难过。”上官沅摇摇头,起身推开了房里的窗子,一阵冷风迎面吹入,带着几点细雪,拂上了她的脸。 她并不是为了风玄的回答而闷闷不乐,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突然乱了,理不清是怎么回事……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困住了她……望向窗外的玫瑰园,理所当然不见来时的红艳与碧绿,只有洁白的雪覆盖了整个园地。 她知道,等雪融了,春天来了,紧接着夏天、秋天,这个玫瑰园会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但她看得到吗?顶多再过半个月,她就必须离开镇南王府了……她终究是要回家的。 回家……她好久没想家了。从帮风玄做饭开始,她就不曾想起位在金陵的家,甚至忘了自己到长安的目的。 她是来陪三舅过年的,可是再没两天就过年了,她人却还在镇南王府。虽说因为叛乱的关系,这个年关没什么过年的感觉,但她毕竟得去告诉哥哥,说她要去找三舅,要陪三舅过年,可是她居然不想……为什么? 思绪越来越乱了,她却理不出个头绪,或许是她不敢深想的缘故。 蓦地,她的脑海浮现三舅和小漓的话语……你喜欢他,是也不是? 沅姐姐,你真的不喜欢哥哥吗? 她的双手紧紧揪着衣颔,猛地摇头。 曾经她大声跟他们说不是,可现在呢?她只能对自己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好烦呀! “沅姐姐?” 耳边传来风净漓担忧的呼唤,上官沅倏地回过神。 “我没事。”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 “沅姐姐,你别叹气。等我忙完了晴姐姐的事,一定帮你!”风净漓一脸坚决地说着。 上官沅听到熟悉的名字,心思暂时被转移,好奇地问道:“晴姐姐怎为了?”她记得晴姐姐是小漓带回来教女红的师傅,可是前几天随小漓进宫之后,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就一直留在皇官里了。 “有人要拆散晴姐姐和炜哥哥,所以我要帮他们。” “哥哥是谁?” “是我的堂哥风玄炜。” “你是说,你堂哥和晴姐姐是恋人,可是有人要拆散他们,是谁呀?” 风净漓撇撇嘴,表情有些不满,“还不就是皇上!” “皇上?”上官沅秀眉微蹙,有些担心地问道:“既然是皇上要拆散他们,你真有办法帮忙吗?” “当然有呀!”风净漓昂起下巴,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 “怎么帮?” “嘿嘿,我跟你说喔……”风净漓附在上官沅耳边,悄声道:“刚刚我不是说皇上要立后吗?其实呀,那是假的,是我故意散布的谣言。” “假的?!”上官沅惊呼,一脸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嘘……”风净漓连忙比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解释,“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竟然硬要塞个名门千金给炜哥哥,那我就把这个名门千金塞还给他!” “有用吗?” “绝对有用!” “万一东窗事发,你会被处罚的!” “才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虽然风净漓自信满满,可是上官沅却很怀疑。真的不会有人知道吗? 望见上官沅怀疑的眼神,风净漓嘟嘴道:“不说这个了,反正你相信我,等这件事了结,我一定帮你追求哥哥!” 追求?!上官沅羞红了脸,有些恼火地瞪着风净漓。 然而这一次,她并未出声反驳她的说法。 ****** 没过几天,如上官沅所料,风净漓散布谣言的事被皇上知晓了,虽然皇上并未降旨惩罚她,但是风玄却将风净漓禁足,并罚她抄书。 上官沅几度?她求情,但是都没有用,直到楼羿堂来接她回金陵。 镇南王府外,上官沅离情依依。 她站在楼羿堂身边不舍地望着风玄,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感受既苦又涩。她不想离开,不想在没弄清心意前就离开,不想……“保重,恕不远送了。”风玄对楼羿堂拱手致意,举止疏淡有礼。然而,望向上官沅时,他眼底多了分温柔和不舍。 他其实很想留下上官沅,但他有什么理由和借口留住她? 金陵和长安相距千里,她回金陵之后,只怕很难再到长安来,若有缘再见,或许她已众人妻……思及此,他的笑容虽然不变,心情却莫名地沉重起来。 上官沅不知他的心思,故意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装出疑惑的模样,“哥哥,小漓呢?怎么没看见她?”其实这只是借口,她根本不想离开长安,不想离开他,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被我禁足,不能前来送行。”望着她眸中隐约闪动的泪光,风玄的心隐隐泛疼。 “真的不行吗?只是来送个朋友啊!”上官沅忍不住又替风净漓求情。原以为哥哥很快会消气,处罚就会不了了之,谁知他竟如此坚持。 以为她是为了妹妹的缘故而难忍别情,他微微弯身,双掌贴在她的粉颊上,柔声道:“沅儿,我知道你和小漓交情好,想? 她求情,不过她犯了错就该受罚。如果你想她,过些日子可以再来玩,我会敞开大门等你。” 他的话让她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哥哥靠得这般近,近得让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惹得她一阵晕眩,半句话都接不下去。 “啊……嗯……”她红着脸嗫嚅道。 风玄收回手,眷恋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朝楼羿堂拱手? 礼,淡淡地道:“请。”他手一挥,王府的仆役立刻打开马车的门,恭恭敬敬地请他们上车。 楼羿堂回了礼后,率先上车。 “我……”上官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双美目直望着风玄,眼里净是不舍之情,她一脚踏上了马车,却迟迟不坐进去。 风玄轻轻拉起她的手,由衷地道:“如果不想走,你可以留下来。”明知不该,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红着脸抽回手,上官沅轻摇螓首,默默地上车坐好,有一种难言的烦闷逐渐在她的心湖扩散开来。 风玄掩饰心中的失落,朝她挥了挥手,又向楼羿堂说了几句致谢的话,才命人策马,站在门目送他们离去。 马车移动后,上官沅忍不住掀起窗幔,探出头努力地往回瞧,看着风玄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在一个转弯时消失了踪影。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潜藏在心底的感情是什么。 第六章 建武元年暮春三月,金陵正是百花齐放、绿烟红雾、?鸟齐呜的大好时节,南风轻拂,空气中杂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面对着大好春光,上官沅却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发呆。 算算,她回到金陵来也有个把月了。这些日子里,她总是胸口郁闷,不大舒服,不论去那里都提不起劲。可是,只要一想到哥哥,胸口的发闷就会减轻很多。 现在是暮春,王府花园的花应该开得很漂亮了吧?去的时候是冬天,花园里空荡荡的,好寂寞;只是,哥哥大概也没空去看吧。听小漓说,他有时候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甚至没时间理她。 少女的心思,不知不觉的转到远方的人儿身上。 记得住在王府的时候,白天总见不到哥哥;那一阵子,他正忙,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能见着他。有几个晚上,她睡不着,就跟着他练剑;他使剑的姿势真是好看,挑点刺砍,银光闪动,每招每式都充满劲道,令她目眩神迷。他总是对她微微笑着,虽然第一次见面时人有点凶,不过那也是因为自己胡乱去跟踪他的关系。 想起了风玄的笑容,上官沅对着虚空露出了傻笑,双颊飞上了两朵彤云。 站在角落观察女儿情况的楼意莲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皱起了双眉。 嗯哼,小丫头居然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傻笑,看来事情还真不是普通的严重。难怪三弟会在每月一封的书信中,特别叮嘱她要记得点醒沅儿,不然会错过一桩好姻缘。 好姻缘吗?她倒觉得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没错,那个叫风玄的小子人品不错,相貌可以,问题是她不喜欢他的身份……如果只是镇南王世子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是风帮的帮主! 她可不想为了枭帮的利益而牺牲爱女的幸福。再说,侯门深似海,如果沅儿嫁进去,生性不拘小节、单纯的她恐怕会吃不少苦头,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如果对方是个平凡一点的男人,那该多好……楼意莲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叹气,却惊醒了沉醉在美梦中的少女。 “娘!”上官沅急急忙忙站起,“您怎么来了?” “这儿是我家,我有什么地方不能到?”楼意莲撇撇嘴,从暗处走了出来。 看着较自己艳丽三分的母亲,上官沅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娘,您还在坐月子啊,不能随便出来乱逛的。” “唷,你还记得关心我啊,我还以为你思春不知思到哪里去了。”楼意莲拉着女儿坐了下来。 上官沅喳道:“什么思春啊,娘别乱讲话。” “我乱讲话?”楼意莲像是受不了似的挑了挑眉,“如果我乱讲话,那么是哪个人一天到晚抚着胸口学西施,嚷着自己胸口闷?又是哪个人一天到晚发痴,不知想到了什么就在那傻笑,跟个傻子没两样?” “我……人家哪有……”她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的立场实在是薄弱得可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你哪没有……”看着突然娇羞起来的女儿,楼意莲原本严肃的目光放柔了,“告诉娘,你这几天想的男人是谁?如果人还可以,娘就帮你提亲去。女孩子嘛,总是要嫁人的。” 提亲?!噢,娘为什么总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娘,人家都还不知道喜不喜欢我呢……” 楼意莲挑起了双眉,“不喜欢你?我们家沅儿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女孩,谁看不上你,就是那个人没长眼睛。还是……”她眼珠子一转,顿了下,“别告诉娘,你想玩玩就算了。” “娘──”上官沅忍不住跺了下脚。真是的,娘心中怎么老是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不是这样的啦!只是、只是……他总是很忙,也不知道他对我的想法如何……” “是啊,那个叫做风玄的小子忙到连勾走了我女儿的心都不知道。” “咦!娘,您怎么……” “我怎么不知道。”楼意莲好笑的看着女儿,“你三舅可是跟我说得清清楚楚了,再说,你可是从我肚子里头出来的,要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都难。”况且女儿向来好懂得很,看她又红着脸低下头去,就知道说中她的心事了。楼意莲清了清嗓子,“我说沅儿,你喜欢那个镇南王的世子,是也不是?” 上官沅红着脸点了点头。 “既然喜欢,那就想尽办法把他拐到手啊,呆呆的只会坐在这儿想,他又不是你肚里的虫子,怎么会知道你喜欢他?想当年呀,你爹也是钝得可以的笨蛋,我可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和他结成夫妻的。” “哥哥才不像爹呢。”上官沅向母亲抗议。 “那很难说,有的人对这种事天生就不擅长,有的人则很精于此道,还乐此不疲。像风玄那种成天忙得昏天黑地的人,搞不好就是前面那种人。” “说得好象很了解似的,其实娘你自己才只有喜欢过一个人吧。”上官沅忍不住反驳。 “唷唷,瞧,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胳膊就往外弯啦!”楼意莲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娘是只有爱过你爹一个人,可是一个人也就足够了。” 上官沅想想有理,便赞同地点了点头。 “赶快去整理行李,我写封信到你三舅那儿去,要他好好关照你。”顺便在旁边监督结果。 “我真的可以去长安?!”上官沅好高兴,可是立刻便迟疑了,“但是,娘,家里的事,还有您的身体……” “不过就坐个月子有什么了不得的?”楼意莲真不知是要感动还是骂女儿一声笨,记得她是很好,可是这时应该先考虑到自己吧。“再说,就算你不在,家里还有清儿啊,这么不相信自己弟弟啊?” “说得也是。”是她白操心了。上官沅顽皮地笑了笑,脸上散发着一种动人的光彩,“那么,我去收拾东西了。” 看着女儿走进屋子,楼意莲站起身,唇边挂着奇怪的笑意。 哎呀,她花了十多年养了个女儿,居然这么随随便便就让人给勾了去,不成、不成,非得要好好玩一下,试试风玄对女儿的真心,不然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甘心。 楼意莲边想边走回自己的屋子,而上官沅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打着什么算盘呢。 ****** 风玄正和夏侯应天在书房议事,汤劭平突然拿着楼羿堂的飞鸽传书走进书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风玄接过信一读,原来这是通知他上官沅已再度北上长安的事情,希望他能多加看照。 读完信以后,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心中涌上了无名的喜悦。 自从上官沅离开后,他时常想起她,想着她有些迷糊的举止、想着她天真的言语、想着她可爱的笑容……原以为要再见到她,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要再来长安。 思及此,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夏侯应天有些疑惑地问,“枭帮的信上到底说了什么?居然可以让你这么开心,真是难得。” “没什么。”风玄收敛笑容,抬头面对夏侯应天,淡淡地道:“搂羿堂派人通知我,上官沅已经朝长安出发,等她到达时,希望我能帮忙看照她。” “上官沅?”夏侯应天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就是之前假扮少年的小白痴吗?”听夏侯应天叫上官沅小白痴,风玄微微皱眉。 夏侯应天又续道:“枭帮送这封信来打断了我们议事,只是为了通知你这点小事,实在是小题大作。” 风玄随意应了一声,对他的说法不予置评。 “你似乎不这么觉得是吗?”夏侯应天微瞇着眼,打量他的神情。向来,风玄最在意公事,照理来说,枭帮因为这样的小事干扰了他们议事,他应该会有所反应,然而,此次他非但不以为杵,甚至是高兴的。他何以有此改变,值得好好探究。 面对夏侯应天的质疑,风玄微笑不答,只是将信收进怀里。 夏侯应天也不以为意,只淡淡地问,“她不是前两个月才刚走,怎么这么快又来到长安?” “我不知道。”风玄心中也有些疑惑,却没多想。 夏侯应天挑眉轻哼,“照我看来,那个小白痴八成爱上了你,所以才眼巴巴地赶来长安,打算攀上你这个如意郎君。” “什么?”风玄一愣。 “我说,那个蠢蠢的上官沅喜欢你。打从第一次在你家见到她,我就发现她看你的眼神很怪异,你看不出来吗?”夏侯应天将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望着风玄。 风玄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但随即抬起,淡淡地道:“夏侯,不要乱说话。” “我只是说出一个明显的事实。”夏侯应天挑了挑眉,微扬的嘴角带着算计的笑容,“说句实话,上官沅虽蠢,但她的父母都是臬帮的要人,如果你愿意委屈些,将她娶回家,或许可以借此渗入枭帮内部,乘机并吞枭帮,即便不成,也可以壮大风帮的势力。” 整个朝廷里,夏侯应天是少数几个知晓风玄另一身份的人。 风玄皱眉低语,“不要把她和这种龌龄的斗争扯上关系!” 面对他异于往常的态度,夏侯应天心里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双眉一挑,略带不屑地道:“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对这个小白痴真的有意吧?” 对上官沅有意?! 风玄心中一震,脑中闪过她可爱的模样,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沉下脸掩饰心虚,不悦地看着夏侯应天,“这不关你的事。还有,不要开口闭口就说她是蠢女人或是小白痴,她只是心无城府,单纯了些。” “生气了?”夏侯应天扬眉微笑,饮尽杯中剩余的酒,“难得看你生气,没想到是为了一个蠢女人。”他的语调轻松,彷佛像在看戏。 风玄将酒杯握得死紧,压下渐升的怒气,“不要什么都把她扯进来!” 夏侯应天没将风玄的怒气当一回事,满不在乎地笑笑,“那就回归正题吧。你觉得我先前的建议如何?反正都是政治联姻,何妨挑一个最有利的!” 风玄放下酒杯,眼中闪动着怒火,但仍是极力抑制着自己的脾气,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明知道夏侯说话向来都不中听,他也早习惯了,但今日却很想封住他的嘴,让他开不了口! “又是觉得龌龊?”夏侯应天双眉一挑,淡淡地道:“之前你并不觉得政治联姻有何错误,何以现在有这样的反应?你应该很清楚,对我们而言,这是很正常的,而像玄炜一般不顾皇族利益,坚决娶自己所爱之人,才是特例。难道,你也想学玄炜?”他定定地看着风玄,似乎想看穿什么。 避开夏侯应天的注视,风玄自顾自地斟酒饮尽。 学风玄炜……是的,他是有这样的想法,尤其在上官沅离开之后。 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自己心中竟有了与?不同的地位? 他不想追究答案,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也不想否定自己的心,因为事实毕竟是事实,否定或逃避并不能改变什么。 是的,风玄明明白白的对自己承认,他心动了。 “被我料中了吗?” 夏侯应天略带嘲讽的声音打断了风玄的冥想,他迅速拉回心绪,淡淡地道:“这是我的私事。”纵然愿意在心中承认自己的心动,却不代表他必须昭告天下。 “不想说就算了。”夏侯应天耸耸肩,脸上带着悠然的笑容,表面不怎么在意风玄的答案,湛然的双眼却直盯着他。 不愿夏侯应天继续在此事上作文章,风玄将眼光调转到卷宗之上,正色道:“我的事就此打住,请继续先前的讨论,皇上还等着我们的意见。” “好吧。”夏侯应天也不勉强,坐正了身子,正经地和他讨论起公事。 但,夏侯应天并非就这样放弃得到答案,而是另有打算。 ****** 上官沅到达长安时,已是初夏,正好赶上风净漓的生辰。 因为战乱平定未久,加上仍在国丧期闲,不便像往年一般大肆庆祝,只在镇南王府外设了赈济的棚子,另外邀了一些亲近之人庆祝一下。 在筵席上,上官沅终于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只可惜他忙于招呼宾客,无法和她多说上几句话,但可以这样看着他,她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宾客散去之后,风净漓又另行吩咐厨房备了一些小菜点心,在她的住所重新开宴,而座上宾只有上官沅和风玄。 上官沅掩不住心中雀跃,笑容满面地赴了风净漓的约,一心想着要和风玄多说些话,但她到风净漓房里时,风玄尚未到达。 怀抱着期待,她和风净漓一边聊天,一边等待风玄。 然而不久之后,却有人来报,说风玄今晚喝多了,不胜酒力,正在房中歇息,无法前来。 上官沅好生失望,也有些担心,蹙眉低语,“哥哥不要紧吧?” 听到她的话,风净漓忽然掩嘴偷笑,一边挥手要其它侍女退出房间。 “小漓,你在笑什么?”上官沅莫名所以地望着地。 “沅姐姐,我告诉你,其实呀……”风净漓大眼一转,眼底净是得意,“哥哥根本不是喝醉了,而是我先前在筵席上帮哥哥斟酒时,偷偷在酒里掺了迷药。” “咦!”上官沅讶然惊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你才有机会呀!”风净漓一脸的理所当然,邀功似地笑道:“为了不让哥哥察觉,我可是特地写信到洛阳,请云哥哥帮我弄来这种叫『醉?』的迷药呢!” “你……”上官沅瞪大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药性应该已经完全发作了……”风净漓对她惊讶的模样一点也不在意,仍是笑得甜美,“哥哥神智不清,杨大哥又刚巧告假回乡,不在哥哥身边,你赶快乘此良机和哥哥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哥哥就是你的了。” 生米煮成熟饭?!上官沅蓦地羞红了脸,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出自堂堂郡主之口,更不敢相信风净漓会这样对待亲哥哥! 她捂着绯红的顿,结结巴巴地道:“小漓!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 “人家要帮你呀。”风净漓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上官沅深深吸口气,待狂跳的心稍微平静后,她跺脚喀道:“哪有人这种帮法,何况你叫人帮你找药,万一那人别有用心,找了毒药让你掺在酒里,岂不是害了哥哥!”说到后来,她有些生气了。“才不会呢!”风净漓不以为然地嘟嘴道:“云哥哥和哥哥是好朋友,而且还同门学武多年,才不会拿毒药害哥哥!” 上官沅秀眉一挑,反驳道:“如果你说的云哥哥和哥哥是好朋友,怎么可能会答应你这种荒唐事,帮你找迷药陷害自己的好朋友?” “因为是我的要求呀!”风净漓昂起下巴,得意地笑道:“只要我开口,云哥哥都会帮我,从来没说过『不』字。云哥哥最疼我了,比哥哥还疼我呢!” “重点不是这个呀!”上官沅有些着急,忍不住又跺了跺脚,“你根本就不该对哥哥下药,就算是要帮我也一样呀! 而且你说什么生米煮成熟饭,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不成,绝对不成!” 风净漓疑惑地眨眨眼,半晌才问,“沅姐姐,你不是喜欢哥哥吗?” 她问得直接,上官沅脸上又是一红,老实点头,“我是喜欢哥哥。” “既然喜欢哥哥,那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哥哥就非得娶你啦!”风净漓嘻嘻一笑,又道:“你是担心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吗?没关系,我早就有准备了。”说着,她突然跑进内堂,抱着一个小箱子跑了出来,将那小箱子塞给上官沅。 “什么东西?”上官沅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箱子,随即抬头,莫名所以地看着风净漓。 “你打开看看嘛!”风净漓笑容满面地催促着。 上官沅虽然觉得奇怪,仍是将箱子放在桌上,依言打开──“啊!”她惊呼一声,涨红了脸,眼光立刻转到别的地方,羞恼地道:“小漓,你怎么拿这些给我!这些是不正经的东西呀!” “哎呀,人家收集这些书可是很辛苦耶!”风净漓随手捡起箱里的书,笑嘻嘻地念着书名,“春宵宝典、秘戏图、玉鉴、销魂……” “够了、够了!”上官沅越听越不好意思,连忙打断她,红着脸申明自己的想法,“我虽然喜欢哥哥,但是也不能利用他神智不清时胡来。你说的方法根本就像是霸王……呃……”她实在是羞于放齿了。 孰料风净漓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问,“沅姐姐,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对哥哥霸王硬上弓吗?可是哥哥说不定喜欢你这样做呢,你何妨试试看?” 眼看风净漓口中说着教人脸红心跳的话话,脸上却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上官沅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禁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知道话中的含意。 “反正就是不行啦!” “好嘛……”风净漓有些不甘心地撇撇嘴,闷闷地道:“那我们去看看哥哥现在怎样了,这总行吧?” 见她已不在男女之事上打转,上官沅不由得松了口气,点头道:“嗯,我也有些担心哥哥,我们这就走吧。”不知道小漓有没有把药量下得太重呢? 听她允诺,风净漓便挽着她的手走出门,朝风玄的居所而去,一票侍女自然是跟在主子身后。 穿过几个院子,没多久,她们就到了风玄的住所。 风净漓要其它人都在门外听候吩咐,只拉了上官沅进房。 进了内堂,只见卧榻上的风玄双眼紧闭,丝毫未觉有人进入他的房间,似乎已经熟睡了。 听着他细微均匀的呼吸,上官沅终于安了心。 “下一次,你别再玩这把戏了。”她转头轻斥风净漓,再回头看风玄时,美眸洋溢着温柔。 “好啦……”风净漓应了一声,又道:“我这边其实有解药,哥哥如果吃了,明天起来就不会觉得头昏了。” “真的?”上官沅一喜,忙催促道:“那你快拿出解药。” “那你也得等我命人煎好药才行。” “喔,那你快去吧。” “好。”风净漓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吩咐侍女。 因为先前风净漓命侍女在外边等候,所以见她走出去,上官沅并不以为意,眼光仍是停留在风玄身上。 忽听得喀地一声,却不见风净漓回房,上官沅心中察觉不对劲,连忙奔到门前,这才发现门被反锁了。 “小漓!你要做什么?快把门打开呀!”她气急败坏地拍打门扉,不得风净漓响应,心中一急,便要出掌打破房门──“沅姐姐,你若打坏了门,可没法跟哥哥解释喔!” 门外传来风净漓淘气的笑声,上官沅连忙收掌。 “你把门反锁了,我怎么出去呢?” “人家是让你在里头考虑一下是否要照我的提议做。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四更前我一定放你出来。”一阵笑声之后,听得风净漓又续道:“窗户也被我叫人封住了,沅姐姐,你可别想跳窗离开!” 上官沅本有此意,却被风净漓先行说破,登时没了主意,羞恼地直跺脚。 “小漓,等我出去,非得好好跟你算帐不可!” “到时再说吧。我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一道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 上官沅无奈,只好走回内堂,站在床边叹了口气,“唉,小漓真是任性……”虽然知道风净漓是想帮自己,但她的方法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目光调转到风玄脸上,上官沅的神情登时变得温柔,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撇开小漓的手段不谈,可以和哥哥独处,她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 自从在战场上见到哥哥,他英姿焕发的模样就深深印在她的心上。随着后来的相处,她知道他待人虽然谦和有礼,却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不容旁人挑衅;她看到他对百姓的悲悯,所以他日夜辛劳、废寝忘食,只求能让百姓早日恢复平静生活;她也发觉他生活简朴,既不讲究饮食,衣着亦是以轻便? 尚,全无贵族子弟的不良习气……所有她见到的,都是他的优点,若硬要挑出缺点,大概也只有“迟钝”两字了。 想到此,上官沅不禁露出微笑。 还说哥哥呢,其实她自己也是。若不是旁人一直提醒她,她根本没察觉自己的心思,即使三舅和小漓都说她有意于哥哥,她也是直到离开以后才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虽然不知道哥哥对她是什么想法,但是他总是对她露出微笑、对她很好,可以肯定的是,哥哥不讨厌她。 先前在长安时,虽然哥哥公事很忙,可是他从未计较她的打扰,总是带着笑容吃完她煮的舨菜,然后称赞她煮得好。 想着,上官沅的心甜甜的,好温暖。 坐在床缘,上身靠着风玄躺下,她以食指轻抚过他的唇,在他耳边柔声低喃,“哥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望着他沉睡的脸孔,她极轻极微地叹了口气,偎着他的身子,不再言语。 ****** 恍若云雾般轻渺的梦境中,风玄觉得身体浮在半空中,飘飘然全无着力之所,只是随着莫名的力量缓缓地摇荡着。 说不出是好是坏,他静静地游荡在梦境里。 蓦地,一声细微的叹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 随着这声叹息,他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眼光……温柔而纯洁,像淡淡的月光,却有月光所没有的暖意,轻轻地、柔柔地笼罩着他……会是谁? 他想起一双无垢的眸,眸子的主人有着可爱的笑容和纯真的心,全然的无?,明净而纯粹……很喜欢……喜欢……耳边响起了模糊的喃语,如丝般轻软,却紧紧捉住他的注意力。 谁喜欢谁?是在说他吗? 这话是否真是“她”说的,抑或只是梦里的幻觉? 随着这声喃语,又出现另一声叹息,比先前的叹息多了一些希冀、多了一些盼望,似乎想倾诉什么……然后,他感觉到一阵温暖,淡淡甜香掺入梦里。 是“她”在他的梦里吗? 想到了她,他莫名地觉得安详,这是个美好的沉眠时刻……不必思考、不必多想、不必防备。在沁人的淡香中,他静静沉眠。 ****** 当晨曦自窗口射入房间时,风玄如往常般醒来,虽然稍有晕眩之感,他却未作他想,只觉得是酒醉的缘故。 真正教他在意的,是房里隐隐留着的残香。 梦里的香味竟出现在他的房里,这代表着什么? 他迷惘地伸出手,似乎想捕捉飘散在空气里的余香,却只是徒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打破了风玄的冥想。 “世子,您醒了吗?奴才们替您打水来了。” 他应了一声,几名侍从便推门而人,有的将洗脸盆安置好,有的伺候他更衣,有的负责整理床铺。 见天色已然大亮,他随口问一旁的侍从,“郡主和上官姑娘醒了吗?” “禀世子,郡主和上官姑娘早醒了,正等您用早膳。” “是吗?看来今日倒是我晏起了。”他随口说着,一边系好了腰带,梳洗后,随即步出房间。 进了饭厅,风净漓和上官沅果然已经等在里面了。 “久等了。”他微微一笑,在她们对面落坐。 平日他起得早,鲜少有机会和妹妹一起用早膳,今日也算难得了。 “既然哥哥到了,那我们用膳吧。”不等他答应,风净漓便开心地吃了起来。 他笑望妹妹愉悦的模样,眼光转向上官沅时,却发现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沅儿,你怎为了?” 上官沅摇摇头,既不开口,也不看他。 他微微皱眉,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 她依旧闷不吭声地摇头。 “哥哥,沅姐姐在闹别扭呢!”风净漓掩嘴偷笑。 “闹别扭?为什么?”他不禁觉得奇怪。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会闹别扭呢? “因为……” “小漓!”上官沅抬头瞪着风净漓,微怒地挑眉,“你再乱说话,我真的要生气了!” 风净漓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沅儿?”初次见到上官沅这般模样,风玄不禁讶然。 眼光移到他身上,她立刻红着脸低下头,有些赧然,“我没事……”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她不敢面对他,也没脸面对他! 昨晚,她居然躺在他身边睡着了!整整一个晚上,她都躺在他身边,当她早上清醒时,甚至还搂着他……天呀!她实在没脸见人了! 幸好她比哥哥早起,不然……思及风玄若是比她早清醒的情况,上官沅更是羞窘难当。 今天早上若不是风净漓笑得贼兮兮,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硬要她一起用早膳,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想着、想着,上官沅的头越垂越低。 见她这般模样,风玄忍不住调侃道:“你再继续低头,可要撞到桌子了。” 风玄没发现他的语气多了一丝宠溺的意味,风净漓却耳尖地听了出来,得意地掩嘴偷笑。 上官沅赶紧抬起头,却望见风玄清亮的眼眸,他眸里蕴着温柔的笑意,教她一阵痴迷,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快用膳吧。”他扬唇一笑,夹了些菜到她碗里。 一时间,上官沅忘了曾有的窘迫,沉迷在他的笑容里,傻傻地点头,顺着他的话开始用膳。 吃了一口他夹到碗里的菜,她满足地逸出叹息。 突闻这声叹息,风玄猛地一震,耳边似乎又听到了梦里的声音,淡淡甜香从梦中掺入现实…… 第七章 建武元年初秋过了燠热的三伏天,暑气渐消,夜晚坐在凉亭中,阵阵清风吹来,颇为凉爽。 此际,月华融融,照耀在庭园的花树上,光影摇曳中,花木犹如披着轻丝织成的薄纱,添了几分朦胧。 原该是静谧美好的月夜,却教叹息声打破了宁静。 “唉……” 上官沅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的栏杆上,手里拈着一枝青竹,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竹叶。 “沅姐姐,你在这边叹气,哥哥也不会回来。”风净漓双手支着下巴,有些无奈地看着上官沅。 “我知道……可是哥哥到底哪时会回长安呢?”上官沅跳下栏杆,在风净漓的对面落坐,无精打采地趴在石桌上。 “都已经快三个月了,哥哥却还没回长安,这样我到长安来不就没意义了吗?” 风净漓生日过后没两天,风玄就奉旨南下办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你的意思是说,光见到我,没见到哥哥,所以全无意义?”风净漓噘起小嘴,有些不满。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上官沅抬头解释,“只是哥哥不在,我就没办法追求他呀!”说着,又吃了口气。 风净漓也跟着叹了口气,“都怪皇上突然要哥哥南下办事,而且一去就快三个月,不然你和哥哥早有进展了。”想到此,她忍不住旧事重提,“沅姐姐,如果那天你照我说的对哥哥霸王硬上弓,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准备婚礼了,哪还用得着在这边烦恼啊!” “你还敢说!”上官沅蓦地羞红了脸,瞪着风净漓,“你把我关在哥哥房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风净漓吐吐舌头,有些心虚,“好嘛,对不起啦。” “这还差不多。”事情过了这么久,上官沅气早消了,只是吓吓风净漓,免得下次她又想出更荒唐的花样。 “沅姐姐……”风净漓移动位子坐到上官沅身旁,神情非常的认真,“我觉得你如果想快点有进展,就应该尽快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哥哥,不然哥哥那个木头绝对不会知道你喜欢他!” 上官沅红着脸问:“呃……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直接对哥哥说我喜欢他?” “对呀!”风净漓用力点头,“如果你不想将来后悔,就要更积极些!” 听她这么说,上官沅不禁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既然喜欢,那就想尽办法把他拐到手啊!呆呆的只会坐在这儿想,他又不是你肚里的虫子,怎么会知道你喜欢他? 是呀,既然喜欢,那就应该勇敢些、积极些,不然将来一定会后侮! 低头考虑半晌,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好,等哥哥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 “就是我喜──”上官沅霍地住口,匆匆转头,讶然地望着来人,大声惊呼,“哥哥,” 风玄带着笑容,徐步走向凉亭。 “哥哥!”上官沅开心地奔向他,一把扑进他怀里。 “哥!”风净漓蹦蹦跳跳地跑向他,原本也要扑上去,但转念一想便停住了,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搂着怀中的人儿,风玄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微微一笑,揉了揉上官沅的发,“这么想我吗?”语气仿佛是在开玩笑,但他的心里很清楚,自己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上官沅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满足地叹了口气。 扮哥终于回来了……她止不住心中的喜悦,兴奋地环住了他的腰,偎在他怀里撒娇,“哥哥,你怎么去这么久?” “皇上派我办的事有些棘手,所以延误了。”他轻梳了下她的发,神色温柔。 一旁的风净漓瞪大了眼,惊讶地看着兄长异于往常的举止。 太不可思议了! 向来不近的哥哥就这样搂着沅姐姐,还露出那种温柔的神情,这实在教她惊讶! 难道……真是这样吗?! 风净漓心中猜测着,眼中自然流露出疑问之色。 察觉妹妹惊异的眼光,风玄朝她一笑,坦然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风净漓先是一愣,随即展露笑谑,朝兄长眨了眨眼表示赞同,跟着用手指比出走路的手势,表示自己要先行离开。 他含笑点头。 得到了响应,风净漓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庭园。 上官沅全然没察觉他们兄妹之间的动作,当然更没发现风净漓已经悄悄离去,径自沉醉在满足里。 每一次和哥哥分开,她就更加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更喜欢他、更想亲近他、更期盼得到他的心……他迷人的微笑、好听的声音、温暖的怀抱……所有的一切都令她眷恋不已,如果可以一直像这样待在他身边,会是多?幸福的事! 幸福……呵,幸福就是这样偎着哥哥,拥有他温暖的胸怀吧。 真的是好幸福喔!可以这样窝在他怀──啊! 窝在他怀里?!上官沅猛然一惊,放开风玄,退了两步。 天呀!她居然这样不知羞耻地抱着哥哥,还一副很享受的模样!完了……这下子哥哥一定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女于! 怎么办?好丢脸……她又羞又窘地低垂着头,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风玄爱怜地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微微弯身,温柔地问,“怎为了?你刚刚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她将头摇得又快又急,并且垂得更低了。 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告诉哥哥,说她喜欢他,但是她做了这么羞人的事,怎么还说得出口呢? 风玄原本想逗弄一下上官沅,但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有些不舍。他揉了揉她的发,在她耳边低语,“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的气息拂过耳际,教她心跳如擂鼓,更加害羞,僵着身子不敢动。 她娇羞的模样虽教他心动,他却不忍见她如此窘迫,于是带开话题,轻声问,“沅儿,你想不想到城外走走?” 她怯怯地瞧了他一眼,又赶紧低头,迟疑地问,“哥哥,你要带我出城游玩吗?”她的语气有些惊讶又有些期待。 “是呀。你在王府里闷了这么久,难道不想到郊外走走吗?” “想,我当然想!”她登时忘了原先的羞赧,兴奋地抬头看他。 望着她开心的模样,风玄微微一笑,模了模她的头,柔声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后天我带你去打猎,顺便踏青赏景。” “好。”上官沅掩不住喜色地直点头。 后天就可以跟哥哥一起出游了,好棒! 真希望后天快点到! ****** 好不容易捱到了上官沅期待的日子,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或许这天真是打猎的好日子,所以当今圣上也兴致高涨,命令亲信的臣子陪同他到御苑狩猎,风玄也是其中之一。 为了不让上官沅失望,风玄便带着她同行。 虽然和原先计划的有些不同,但只要能和风玄在一起,上官沅便心满意足,她仍是开开心心地跟着他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御苑。 当狩猎活动正要开始,上官沅见到了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已由东平侯晋封?宁定王的夏侯应天。 她躲在风玄身后,紧紧揪着他的衣袖,脸上的神情有着厌恶和惧怕,皱眉瞪着骑在马上的夏侯应天。 夏侯应天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轻蔑地挑眉,冷哼一声,对风玄道:“怎么你把小白痴也带来啦!” 小白痴?! 上官沅心中有气,便要发作,但一对上夏侯应天冷漠的眼神,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更揪紧了风玄的袖子。 察觉到上官沅的愤怒和恐惧,风玄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微微皱眉,不甚苟同地抬头对夏侯应天说道:“夏侯,你不要总是如此说她。” 夏侯应天耸耸肩,跃下马,瞧也不瞧上官沅,淡淡地问,“要不要比赛?” “不了,你找别人吧,我想会有人很乐意和你比。”他微笑拒绝,眼光瞥向远处正在训示随从的睿王风玄烈。 夏侯应天扬眉挑衅道:“你怕输吗?” “你认为是就是吧。”风玄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但上官沅却忍不住嚷道:“喂,你少乱说了,哥哥才不会输呢!” 夏侯应天只冷冷地瞄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继续和风玄说话,态度有着十足的蔑视意味。 上官沅气得咬牙。若不是上次在他手里吃了苦头,三舅又告诫她不要惹他,她早已破口大为了。 夏侯应天和风文说了几句,这才纵身上马,掉转马头奔往风玄烈。 他一走,上官沅忍不住忿忿地嘟嚷道:“真是讨厌的家伙!” 风玄模模她的头,微微一笑。“夏侯就是这个样子,别在意。” “知道了。”见到他的笑容,她的心情立刻好转,乖巧地点头。 “我们走吧。” 他搀着上官沅坐上一匹雪白的牝马,然后自己跃上另一匹棕马,接过随从们递来的大弓后,便喝令出发。 上官沅闷得久了,这一出来便犹如月兑?野马,开心地呼喝马匹、恣意奔驰,她越奔越快,转瞬已骑在风玄及?随从之前。 瞥眼间,忽见一道影子闪过树丛,她凝神细瞧,原来是一只鹿。 上官沅从马鞍旁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俐落地拉开弓弦,扣上了箭,瞄准射出──箭身将及鹿身之时,那鹿猛地往前奔了丈余,而箭势已然衰颓,正好落在它身后;避过了这一箭,它身子突然一转,往另一方向而去。 她暗呼可惜,待要挽弓再射,忽有一骑超越了她。只见风玄侧身搭箭,拉满弓弦,发箭射出,那鹿便应声倒地,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凝滞,上官沅不由得拍手叫好。 “哥哥,你好棒喔!”她策马行至风玄身旁,满脸艳羡之色,“如果我也能射这么远就好了。”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拨至耳后,微微一笑,“女孩子练到像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真的?”听他赞美,她登时眉开眼笑。 “真的。”凝视着她喜悦的模样,他不禁喟叹她的容易满足,心中柔情大盛,更觉得她可爱。 微一侧头,见随从们皆已奔至死鹿身旁,正忙着将鹿?上马背,再看上官沅笑靥如花,心中一动,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沅儿,你会不会觉得有人跟着很麻烦?” “会呀,可是又不能不让他们跟。”她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他扬眉笑娣着她,双眸灿亮如星,蕴着几许飞扬的光彩,“谁说不能不让他们跟?” 他此时的神态竟有几分神似风净漓淘气时的模样,上官沅不由得一怔。 “你要跟我走吗?”他抚着马鬃,笑容满面地凝视她。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的话心跳不已。 “我们走。” 他轻抚了下她的粉颊,扬唇轻笑,喝了一声,策马狂奔,她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越骑越快,只觉风在耳边呼啸,两旁景物不住后退,身后呼唤之声渐渺,没多久,已将所有随从远远地?在身后。 风玄已有许久未像今日这般恣情放纵,心中大感快意,不由得朗声大笑。 初次见他这般开怀,上官沅一愣之后,也跟着纵情欢笑,清脆娇甜的笑声伴着他的,在林间回荡。 既然已无人跟上来,他便稍微缓下了速度,让落后他丈许的上官沅跟上来,和他并骑而行。 饼了些时候,他们穿出林子,眼界一开,见到一片翠绿草地,尚有一泓清泉在左近。 风玄勒住马,怜惜地望着上官沅香汗淋漓的模样,微微一笑,“骑了这些时候,你累了吧?先在这边休息一下,顺便让马吃草饮水。”说着他跃下马,伸手要扶她。 “嗯。”她轻轻点头,握住了他的手,嫣然一笑,道了声谢,也跟着下马。 眼见碧草如茵,间或点缀着娇红的花朵,一旁的清泉闪动着粼粼波光,虽非胜景绝境,却也别有风情,加上意中人就在身旁,上官沅一时有些痴然,心满意足地发出喟叹之声。 她眉眼含笑,偏头凝视风玄,娇声问,哥哥,你今天好象心情特别好耶!” 风玄正在卸马鞍,好让马儿休息,听她问话,转头朝她一笑,“我很久没像今天这么开心了。”他突然轻笑一声,续道:“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小漓总喜欢甩掉侍女,原来身边跟着旁人总是有些烦,甩掉他们的感觉真是舒畅。”说着他又笑了起来。 听他说身边跟着人总是有些烦,上官沅的心猛地一跳,忙问,“哥哥,那我跟着你,你会不会觉得烦?”她张大眼,紧张地望着他。 “你和别人不一样。”他微微一笑,眼底隐含宠溺。 她一听,欢喜得像要飞起来似的,信心大增,勇气便在心中凝聚。 “哥哥……”她微微红了粉颊,有些羞怯地望着他,“我……我有事想跟你说,可是……可是……”她慢慢低下了头,声音渐趋微弱。 “你想说什么?”他心里已猜到她要说的事,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望着她的眼光溢发的温柔。她深深吸口气,稳住狂跳的心,猛然抬头,大声道:“哥哥,我喜欢……” “小心!” 随着这声呼喝,上官沅陡觉一道力量将她往旁边推,同时一阵刺耳的破空之声响起,随即归于寂然。 她站稳了身子,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却见风玄蹲踞在草地上,右手捂着左臂,鲜血自他指间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她又惊又急,一个箭步抢到他身边,忧心地查看他的伤势。 “哥哥,你怎么样了?”看他受伤,上官沅的心好痛,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他微微一笑,安慰她,“只是箭镞擦过而已,不碍事。” “可是你在流血!”眼看他的血越流越多,她心下更是慌乱,竟忘了要查探四周状况,更忽略了追究箭从何来,只顾着封住他上臂的穴道,减缓血流,又撕裂衣摆帮他包扎。然而血仍是缓缓渗出,怵目的鲜红成了她眼中唯一的颜色。 如果她机警些,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受伤,泪水悄悄在她眼中凝聚,滴落……上官沅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风玄假,啜江道:“哥哥……都是我不好,如果……如果我注意些,你就不会为了救我而受伤了……” “别哭……”他抬起手,温柔地拭去她的泪,“这只是小伤,乖乖的,别哭了。” “可是……”她吸了吸鼻子,抽噎道:“我害你受了伤,你一定……一定不会喜欢我……” 他轻轻叹口气,将她鬓边的一线青丝拨至耳后,看着地双颊红通通的可怜模样,不舍地道:“傻沅儿,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乖……别哭了……” 对上他盈满怜惜的眼眸,听着他温柔的言语,她的心猛地一跳,愣愣地望着他,不再哭泣。 眼见她波光莹莹地凝视自己,樱唇微放、神色迷惘,他微微一笑,低头吻去她的泪水,轻喃着她的名字。 “啊!”她逸出惊呼,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蹦出胸膛似的。 他微笑不语,温柔地睇凝她。 好半晌,上官沅才羞红了脸,颤声道:“哥哥……你……” 轻抚着她的颊,他仿若呢喃般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轻渺的叹息犹如微风,徐徐拂过耳际,她嘤咛一声,又羞又喜,陡觉身子一软,无力地偎进他怀里,痴痴地凝望他清亮的眼眸。 见她颊染丹霞,星眸含羞,娇弱可人地偎着自己,他不觉情动,低头吻住她红女敕的唇瓣,心中盈满怜借。 沉醉在他的温存里,她婉转相就,柔顺地依着他,任由他轻吮细吻。 一时间,仿若天地只有他们……半晌,他终于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柔情无限地凝望她痴醉的绯红脸蛋,神色安详而满足。 她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渐趋平缓,原本狂奔的心也变得平静,心中喜乐无限,满足地逸出一声轻喟。 “沅儿……”风玄以指轻轻梳理她散乱的发丝,低喃着她的名字。 “嗯……”上官沅应了一声,有些羞怯地将头埋进他怀里,不敢看他。 这般娇羞的模样更教他心生怜惜,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让她温软的身子与他的相契,静静感受她的存在,心中涨满了柔情蜜意。 若有幸,他愿守护她一生,只求她平安喜乐一如今朝,此外别无他念。 “遇上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俯首将头埋在她颈窝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甜香,他温柔地在她耳边轻喃。 诚挚的话语教她心中甜蜜不已,但少女心思却仍有些不安,忍不住悄声问,“可是,为什么会是我?” “因为你是你……”轻啄了下她白女敕小巧的耳垂,风玄低语着。 因为我是我……咀嚼着他的话,上官沅虽不甚明白,却安了心,因为知晓自己在他心中是独特的。 靶觉他的温暖紧紧包裹住自己,她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那支突来的箭虽然伤了他,却成就了他俩的感情,让她得偿所愿“啊!”她蓦地惊呼一声,这才想起他受了伤,连忙离开他的怀抱,着急地问,“哥哥,你的伤怎样了?止血了没?”说着便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担心,血早已止住了。”他微微一笑,安慰般地轻抚她的粉颊。 她见血确实已经不流了,心下稍安,但仍是担心地道:“哥哥,我们回去好不好?让御医帮你诊治,免得伤口恶化。” “好。”他点点头,就着一旁的清泉洗净手上的鲜血,然后吹声口哨唤来正在吃草的两匹马。 上官沅先?风玄的马上鞍,正要再?自己的马上鞍时,正好瞥见地上的羽箭,这才记起要查探箭的来源,于是一边上鞍,一边左顾右盼,想查看是谁射出那支箭,但四周却无其它人影。她只得忿忿地道:“哥哥,我们把箭拾回去,查查看是谁伤了你!” 他淡淡地瞥了那箭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难解的光芒,随即掩去,神色平静地摇头,“狩猎之时?流箭所伤亦属常事,射箭之人想来并非故意,不必与他计较。” “好。”她心中虽然不愿,仍是顺着他的意思,担忧地望了望他的伤后,又问,“哥哥,你左臂受了伤,骑马不碍事吗?” “没关系的。”他微微一笑,见她仍有忧心之色,遂双膝微曲,轻巧地纵跃上马,只手操控缰绳,掉转马头。 她这才安心地露出笑容,翻身上马。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并骑而行。 第八章 虽然风玄的伤势只需要几天即可痊愈,然而皇上得知他受伤的消息后,当场便下令要他将公务卸下,好好休息养伤。 因此,他“因伤得福”的多了好几天的清闲之日。 翌日,他和上官沅、风净漓共进早膳时,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夏侯应天。 上官沅听到他的名字就想皱眉,更别提见到他了,因此她草草吃完便拉着风净漓回房,而风玄则命左右候在厅外,独自到大厅接待夏侯应天。 虽然已入秋,夏侯应天却穿著一身薄薄的紫衫,挽起了左袖,神态优闲地啜饮着冰镇酸梅汤。 当风玄出现时,夏侯应天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喝着冰镇酸梅汤。 风玄耐心也好,并不追问他为何而来,只是默默地等他开口。事实上,关于他的来意,他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没一会儿,夏侯应天终于开口说道:“你应该接得住那支箭。”没头没脑的,他突然冒出这句话,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风玄眼中寒光突现,表情转?冷漠,却不开口。 “箭是我射的。”夏侯应天嘴角微扬,在风玄询问之前,先行说出答案。 虽然早知答案,但是听到夏侯应天亲口承认,风玄仍是一愣。 压下心中的愤怒,他冷冷地问道:“为什么想杀沅儿?”虽然早知他这个表弟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但他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将矛头指向上官沅,意图伤她。 夏侯应天双眉一挑,口中啧啧有声,笑容含讽,“看来你真的被那个小白痴迷住了,否则就该知道我无意杀她。真要杀她,会选择你在的时候吗?” 风玄皱紧眉头,漠然地问,“既是如此,你的目的何在?” “不过是试试你是否迷上她罢了。”夏侯应天耸耸肩,一脸的不在乎,跟着略带嘲讽地扬唇,挑眉斜睨风玄,“本以为你不会受伤,没想到我料错了。看来你的武功退步不少,居然连支箭都接不住、闪不过。” 风玄不愿告诉夏侯应天,自己是因为太专注和上官沅应对,才疏忽了警戒,只缓缓站起身,冷冷地摆出送客的姿态,“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现在说完了,你也可以走了。”不论如何,他无法谅解夏侯应天对待上官沅的轻蔑态度,更对他的意图感到愤怒。为了一个根本不能算是理由的理由,他居然放箭射她! 无视风玄罕见的冷漠,夏侯应天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丢给风玄。 “接住。” 一只小巧的银盒朝风玄飞来,他随手接过,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侯应天,淡淡地问,“这是什么?” “玉阳雪蟾膏。” 玉阳雪蟾膏对生肌疗伤有奇效,但雪蟾只为于高句丽的高山上,而且数量稀少,是极难得的灵药;前不久高句丽进贡了一些,皇上将之颁赐给少数亲信。 风玄见夏侯应天如此随便地将御赐灵药丢给自己,不由得一怔。 “将就着用用。”夏侯应天不理会风玄的讶异,瞥了他的伤口一眼便起身离开,迈步走出大厅。 将银盒拿在手中,风玄一时弄不清夏侯应天的意图,直到他临走前瞥了伤口一眼,他才恍然大悟。夏侯应天其实是担心他的伤,也略感歉意,但是碍于面子,不肯明说,所以故作不在乎地把御赐灵药丢给他。 对表弟的倔强与任性,风玄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气却消了几分。 上官沅从侧厅的屏风里采出头,轻声问道:“哥哥,那个讨厌鬼走了吗?” “讨厌鬼?你是说……” “就那个夏侯应天嘛!”看见厅内已经没有别人,她便走到风玄身旁,挽着他的手,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噘起嘴,“像他那样,当然是讨厌鬼罗!”想到之前夏侯应天的轻薄行? 和无礼的态度,她就气得牙痒痒的。 “怎么说他都是我的表弟,你别跟他计较了。”他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发。 “喔。”她吐吐舌头,好奇地问,“他来干什么?” 不愿旁生枝节,他淡淡地回答,“没事。”如果让她知晓箭是夏侯应天射的,只怕她会冲动地跑去找他算帐。心念一转,他转移话题,“沅儿,你想你三舅吗?” “想呀,不过三舅最近人都在洛阳,见不到他。”想到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亲人,她轻轻叹了口气。 “沅儿,你准备一下简单的行李,我们等一下出发到洛阳。” “咦?!扮哥,你要带我到洛阳吗?”她喜出望外地笑开了娇?,但随即显露出担忧之色,“可是你的伤……” “我只是伤了手臂,还不至于妨碍外出。”他俯身与她对视,手指轻轻顺了下她的青丝,“前两天,我见到你对着你三舅送来的信叹气,就知道你在想家、想家人了。” 听他语气略有调侃之意,她撒娇似地瞠道:“人家出门快四个月了,当然会想家嘛。” “所以我才带你到洛阳探望你三舅,稍减你的思乡之情。”他以食指轻点了下她的粉颊,眼中盈满柔情。“毕竟可爱的脸只适合微笑,不适合叹气。” 闻言,她心中甜甜的,忍不住露出笑容,故意撒娇地问:“人家叹气,关你什么事?” “你知道的。”他脸上闪过一丝腼腆。 她右足微跺,不依地噘起小嘴,“人家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其实她明明知道原因,偏偏想要听他亲口说出来才算数。 望着地佯嗔撒娇的可爱模样,他心中一动,双臂环住她的纤腰,露出无奈又带些纵容的微笑,“真要说?” “当然。”海蓝水眸里盈满期待,专注地望着他。 望着她晶莹的眼眸,他原有的迟疑腼腆瞬间消失,却起了逗弄她的念头,便笑道:“好吧,原因就是……”他说到后来,声音却模糊不清。 “什么?”她忍不住心急地追问。 他微笑不语,只打了个手势要上官沅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心急的她自然是马上照办。 “我说,原因就是,我想亲你──”语音刚落,他便在她的粉颊上偷了记香。 她一怔之后,俏脸微红,半羞半恼地捶了下他的胸膛,月兑离他的环拥,嗔道:“讨厌啦!”说完,她跺了下脚,背转身子不看他。 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头轻靠在她肩上,在她耳边笑道:“怎么生气了?是你要我说的。” “哼!人家才不是要听这个呢!”她将小嘴嘟得高高的,却没拒绝他的搂抱。 “不然你要听什么?”他故作不解。 她哼了一声,不再回答。 “好吧,那我跟你赔不是。” “人家也不是要听这个!”她小嘴嘟得更高了。 轻轻扳过她的身子,他黑亮的双眼充满兴味,笑问,“不是听这个,也不是听那个,你想听哪个?” “你明明知道的。”她右足一跺,真有些恼火了。 知道不宜再逗弄下去,他轻拍了下她的粉颊,柔声道:“好好好……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可舍不得。” 听他说出自己想听的答案,她登时转嗔?喜,虽然仍是嘟着嘴,眼中却盈满笑意,娇声问,“你真的舍不得?” “真的。” “那你刚刚还故意逗人家生气,讨厌!”她佯怒撇头,但眼角眉梢净是笑意。 “真讨厌吗?”他跟着偏头,对她眨眨眼,笑道:“我还以为该换成喜欢才对。” “讨厌!”她脸上一红,又捶了下他的胸膛,“人家本来还以为你很正经,结果根本不是这样。你都故意取笑人家、欺负人家!” 他轻笑几声,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因为在别人面前,我是武扬侯、是镇南王世子,但在你面前,我只是风玄。” 一番话听得上官沅喜不自胜、眉眼含笑,她温柔地偎入他怀中,默默地拥着他。 佳人在怀,他亦是心满意足,不愿开口打破此际的温存。 好半晌,他才柔声提醒,“沅儿,你该去收拾行李了,否则我们恐怕赶不及在天黑前到洛阳,毕竟坐马车不如骑马快。” “喔……”她乖顺地点头,倏地路起脚尖,仰头在他颊上烙下蝴蝶似的轻吻。 他一愣,随即绽出笑容,温柔地凝望她。 只见她双颊艳盛丹霞,水灵灵的眸子含羞带怯地榇了他一眼,悄声道:“谢谢……”随即她轻巧地转身离开大厅。 望着上官沅离去的方向,风玄抚着左颊,笑得无比满足。 ****** 上官沅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飞奔到大门口时,风玄早已等在门外。 他扶着她上了马车,又命汤劭平骑马跟在马车旁,然后才坐上马车,命令出发。 “哥哥,小漓不是也要去洛阳吗?”刚刚在收拾行李时,风净漓晃到她的房间,说她也要去。 “小漓会晚点走,她的行李太多,要花点时间收拾。” “行李太多?不是只住两、三天吗?”她眨眨眼,脸上净是疑问。 “我们只住两、三天,但小漓大概会住上个把月。” “咦?这么久呀,为什么?” “因为她想念外公、外婆、表姐,最主要还是她的小越。” “小越?!小越是什么?小狈吗?”这名字好象在哪看过。 听她误以为东方越是狗,风玄忍不住大笑,“不是,小越是我的表弟,东方越。” 知道自己弄错了,上官沅尴尬地笑了笑。 他笑睇着她,似真似假地调侃,“你从上车就一直问小漓的事,是不是想陪小漓一起走?如果是,我们还来得及回去,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到洛阳。” 她挽着他的右手,皱了皱俏鼻,“才不要呢!人家要跟着你。” “你愿意跟着我多久?”他虽面带微笑,双眼却异常专注地望着她,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光彩,像是期待,又像是要求什么。 她一怔,思索之后才明白他话中含意。对着他清亮的黑眸和眼底异样的认真,淡淡的粉红染上她的颊。 “那得看你……”她轻咬下唇,睑动着长长的睫羽,无言地凝视他。 “如果……”他将额头抵着她的,悄声问:“我说这辈子都不让你离开呢?” 她微微昂首,鼻尖对着他的鼻尖,腻声道:“那也得看你用什么留人家……”她的语音娇甜轻软,带着些微的羞怯和难掩的喜悦。 “用我的承诺──”温柔的呢喃突地消失在女敕红的樱唇里。 以一种虔诚而庄重的姿态,他极轻极柔地吮吻她娇红的唇,然后是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奇珍,而事实也是如此,她是纯粹属于他的珍宝。 点点轻吻,如清风般拂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她悄悄地合上双眼,用心感受他的温存。 须臾,两人的唇再度交会,原本轻柔的吻转?浓烈,恰似初燃的火焰渐渐蔓烧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彷佛失控般地想燃尽一切,释放压抑许久的热情。 世俗所有的一切在此刻远离,他眼中所见的,只有心之所系的人儿,心中所想的,只有潜藏多时的渴望。她的心属于自己,而他的心属于她,两人心心相属、矢志不移。 火般的催促着他的行动,他温柔而热情地侵略她的樱唇,大胆地以舌轻放她的贝齿,探入其中汲取她的甜美,引诱她的丁香舌与之嬉戏,反复纠缠,不餍足地寻求响应。 同时,他的十指穿梭在她的发际,迷恋着这一头秀发的温暖细腻,而他的鼻则嗅着她独有的甜美,沉醉于沁人的淡香里,耳中只听见她无意中逸出的轻呢娇喃与细微的喘息。 风玄全身感官都被触动了。 然而,再热切的渴望都比不上对她的珍爱与怜惜,在失控的边缘,他终究拉回了几分清明,不愿亵渎她的纯真。 但是,他也舍不得放开她,不愿离开她的唇、不愿失去她的温暖、不愿放弃她的气息。 他依旧流连于她的娇美之中,只是动作变得轻绶,渐渐寻回理智,从热情的火焰回复成徐拂的清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唇、她的发……让淡然的温存取代狂炽的浓情,甜蜜温馨的氛围弥漫……许久,风玄终于离开上官沅的唇,在一记轻吻后抬起头,眷恋的目光停留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然后温柔地凝望她酡红的娇?、迷蒙的水眸和散乱的发鬓,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她偎在他怀中轻喘着,过了一会儿才自微醺中清醒,却仍是柔弱无骨地靠着他,秋波流转,妩媚不胜。 上官沅这般娇美的模样教风玄一阵痴然,心中柔情更盛,轻柔地环拥着她,解下了她束发的丝带,黑亮的发瀑瞬间自他指尖滑落,仅有几缁柔丝被他握在掌心把玩,感受那如丝般的触感。 “沅儿……”他轻唤着。 “嗯。”她呢喃似地响应。 “这次到洛阳,我不只是为了要带你去见你三舅,还想带你见见其它人。”他松开掌中的发,温柔地以指梳理着青丝。 “见谁?” “我的外公和外婆。” 她抬头看他,有些迟疑地问:“你的……外公和外婆?”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紧张起来。 “我想让他们见见你。”察觉怀中人儿陡然一僵,他微微一笑,在她额上烙下一吻,柔声安抚,“别担心,他们会喜欢你的。” 她紧紧拥着他,不安地问,“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呢?” 扮哥的外公、外婆一定是非常有身份地位的世家大族,自己家世虽然清白,终究是名江湖女子,不比名门千金,他们会喜欢她吗?脑中陡然浮现两张充满排拒的脸孔,教她更加拥紧了他。 “那至少还有我喜欢你。”说着,他轻啄了下她粉女敕的颊。 听到他这么说,她原本杂乱的心绪变得安定,将头埋在他怀中,低声道:“我也是……就算他们不喜欢我,我也要继续喜欢你。”喜欢就是喜欢,她不愿再多想了,只想坚持喜欢下去! 他轻抚着她的颊,温柔一笑。 向来,他很少有所企求,若有,也仅止于公事,因为忠于君,所以全心贯注其上,只希望能分担君忧,?国尽一份力。 而今,他有了单纯属于自己的心愿,不?国,不?君,只为心! 他衷心希望外公外婆喜欢上官沅,从而能影响父亲赞同他与上官沅的婚事。即使父亲是个很开通的人,他仍无法确定他会开明地同意;虽然说出为了壮大风帮之类的理由,父亲必定立刻赞成,但他不愿如此,因为那是一种欺骗,欺骗了他最尊敬的父亲,欺骗了他心之所系的可人儿,也欺骗了他自己!他不愿将他与上官沅之间纯粹的感情染上利益的色彩、沾上利害的纠葛。 紧拥着怀中佳人,风玄暗暗下定了决心。 ****** 到达洛阳,已经是日暮时分,金红交杂的云霞笼罩着洛阳城,?这座名城添了几许神秘色彩。 上官沅掀开车窗的帘子,惊叹道:“好美喔!没想到洛阳城这么漂亮。” 风玄凑近她,笑道:“进了城,还有更美的地方。” “真的吗?” “当然。洛阳城有五大名庄,文、武、停云、红叶、楚,我们今晚便是住在文庄,明天一早再拜访武庄和停云山庄、红叶山庄,以及你三舅。”眼看城门近在眼前,风玄左手握住上官沅的小手,右手将帘子恢复原样,掩去一旁行人的目光,不想让人见到她披散着青丝的模样。 她眨眨眼,没抗议他拉下帘子让她见不到外头的景色,一心想着他说的话。 “哥哥,我不是住三舅那吗?” “你说要跟着我,自然是和我一起住外公家。”他依旧微笑着,眼中却隐的透出坚持。 听他这么说,她心中欢喜,甜甜地问:“哥哥,文庄就是你外公家?” 他点点头,拿过被忽略在座位一角的丝带,执起了她的一绺青丝,“快到目的地了,我帮你绑好它。” 她悄脸微红,拉回了发丝,“我自己来就好了,你不会的。” “别动,乖乖的。”他伸手拢住她所有的发丝,让她侧坐在他膝上,“你的头发是我见过最美的。”得到心上人的称赞,她芳心暗喜,却同时涌起醋意,微嗔地噘嘴问道:“你见过很多女人的发吗?” 察觉上官沅话中不满,他轻笑道:“走在路上时见过不少,但马车里见过的只有你。” 知他说笑,她咬了一口,轻捶了下他的胸膛。 他又是一阵轻笑,笑得她面红耳赤起来,不依地娇喽,他才收敛笑容,专心?她束发。 因为从没?女子梳理过发丝,风玄的动作颇?笨拙,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强可以见人,但上官沅反而暗喜在心,甜蜜不已。 她拿起菱花小镜,一边瞧着镜里的自己,仔细地修整发式,一边藉由镜子偷?风玄的神情。见他凝望着自己,神色温柔,不由得嘴角微扬,眉眼含笑。 一时间,她只盼这路没有尽头,可以和他一直走下去……可惜天不从人愿,没多久,他们便到了文庄。 因为怜惜外孙的风尘仆仆,东方耀便要他们先行梳洗休息,再到大厅拜见,顺便?他们接风洗尘。 不用即刻拜见风玄的外祖父母,上官沅着实松了口气,趁着梳洗之便,特别打扮了一番,鬓发松松绾就,插上点翠蝴蝶簪,缀着几条红丝带,又穿上绛红纱裙衬出白督的肌肤,双腕各戴了一只玉环,脚上则穿著一双凤头鞋,显得娇俏可喜。 风玄候在房外,一见她的模样,不由得看呆了。 “好看吗?”第一次做这样隆重的打扮,她怯怯地微笑着,有些不安地张着美眸,期待他的赞美。他拉回心绪,柔情无限地回地一笑,“没有人会比你好看了。” 闻言,她笑开了娇?。 在婢女们惊讶的眼光下,风玄牵起她的手,引领她走向大厅,拜见外祖父母。 出乎上官沅意料,风玄的外祖父母没有她想象中的富贵气派,而是一对非常慈祥的老人家,就像是一般人家的老爷爷、老女乃女乃,只不过多了几分不俗的气质。 行礼之后,风玄大方地将上官沅介绍给他们,神色温柔而坚定。 头一次见到心爱外孙有这样的神情,两个老人家留了心,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官沅瞧。 被看得不自在,上官沅腼腆地垂下头,心中忐忑难安,只觉手心发冷。蓦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左手,稳定了她的心,她缓缓抬头,和风玄相视微笑着。 看到这里,两个老人家自是了然于心,呵呵笑了两声,东方耀便和蔼地问,“上官姑娘,你一路从长安到洛阳,累了吗?” “刚刚休息过,已经不累了。”面对他慈祥的模样,上官沅已没了先前的惧怕,露出了惯有的单纯笑容,“东方爷爷,您叫我沅儿就可以了。” 东方耀和妻子对看一眼,点了点头,捻须微笑道:“沅儿,你也跟着儿叫我们外公、外婆吧。” 上官沅有些羞涩地笑笑,轻声唤道:“外公、外婆。” 此刻,风玄已确定外祖父母都接受了上官沅,立刻欣喜地作揖,“谢谢外公、外婆成全。” “你想要我们两个老的帮你跟你爹说说,是吗?”东方耀捻着白须,笑吟吟地望着两人。 “是,请外公帮忙。” “其实你爹比我们两老开通,理当不会反对,不过你当局者迷,担心难免。这娃儿我们两老瞧着也中意,便替你说说无妨。” “孙儿叩谢外公、外婆。”说着他便牵上官沅一同行礼。 东方耀和妻子笑咪咪的直点头,心中喜悦不已。 他们对上官沅的喜爱,其实大半来自风玄难得的愉悦笑容。 两人已记不清多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久到他们都快忘记眼前俊挺出?的外孙也曾有过调皮捣蛋的童年,久到他们差点忘了他年方二十。 怜惜外孙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怜惜他毫无选的学得老成,他们很自然的对让他再度露出自在笑容的上官沅有好感。何况以东方耀当政数十年,阅人无数的经历,一眼便看出上官沅极?单纯,恰好可以给风玄一个安心休息的地方。 若是在一、二十年前,东方耀不免计较家世,然而如今他已年近八十,不再挂心那些虚名与外物,对一个迟暮老人来说,含饴弄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第九章 翌日,上官沅除了和楼羿堂欢聚半日,也在风玄的带领下拜访他的故友,目的之一是为了游览,另一则是叙旧。他想将上官沅介绍给众人,希望藉由他们将她引进洛阳的上层世族之中;既然决心守护她,他便要设法预先排除可能的阻碍,而世族的差距便是其中最大的问题。 若他们有幸厮守,上官沅势必得离开原本单纯的环境,进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世界,周旋在世族贵冑之间,而这些人多半是势利的,对于她的家世必然有所非议。 以她单纯的个性,绝对无法招架那些世族大家,甚至可能会被那些鄙视的议论攻得追体鳞伤。风玄不愿,也不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在表明自己的心意之前,这些事他都思索过,甚至一度犹豫将单纯的她带人复杂的世界是否是种伤害。然而,一旦投入了感情,放手岂是容易的事,明知有受伤的可能,他也想守住她、守住自己的心,那么,能做的只有防患未然。 虽然他厌恶那些势利的世族,值得庆幸的是,并非所有世族都是如此。他希望借着他的师兄弟或者好友,带着她渐渐走入他的生活,走进世族的圈子,在他们的扶持下,降低辈短流长的伤害,甚至消弥流言的存在。 世族中,以京、洛两地为贵,而洛阳领头的正是五大名庄。 所以他不单是为了取得外祖父母的协助而到洛阳,也是想藉助文庄东方家的承认来消弥阻碍,因为朔风皇朝有不少重臣皆是出身文庄,我们在此读书多年后考中科举,多为老庄主东方耀的门生,只要身为亲戚的东方家赞同他的选择,旁人也不好置喙。 顺利取得东方家的支持后,风玄放松了不少,原先思索再三的事似乎已不成问题,因此他对自己与上官沅的将来更觉乐观。 在拜访过楼羿堂之后,风玄带着上官沅造访自己的师门──武庄。 同样身在武林,武庄和枭帮却大不相同,一是培育出诸多名将、侠客的名门正派,皇家、世族争相慕名结交;一是介于正邪之间的帮会,夜枭之名总教人有几分忌惮。 拜见过师祖和授业恩师后,风玄带着上官沅漫步在武庄里,指着四周的景物向她诉说自己从前在武庄习武时发生的趣事。 走在绿树夹道的碎石小径上,阵阵凉风送爽,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出周遭的清幽。 “顺着这条小路走下去,是武庄的机关林。每个武庄弟子武功有一定根基后,必须定期到机关林闯关,测试自己的能力,从前我在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常常带着一身狼狈回房。” 嘴里说是吃了苦头,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怀念之色。 上官沅著述地望着风玄说话的神情,静静听他诉说,渴望知道她所未曾参与的他的过去。每当他多说一些,她就觉得自己更贴近他、更喜欢他,因为这是最?自然可亲的他。 他们又并肩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拉起她的手转入两树之间,踩着绿草穿梭在树林里,最后,停在一棵不知名的大树前。 风玄抚着树干,微微一笑,“这棵树越长越高了。” “这棵树很特别吗?”上官沅好奇地盯着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的时候,我的一个师叔曾经被倒吊在这棵树上,足足两个时辰。”他的笑容多了几分得意,眼底闪过一抹淘气。 眨眨眼,望着他异于往常的神色,她疑惑地问道:“哥哥,你的师叔被人倒吊在树上两个时辰,你似乎很高兴啊?” “当然,因为那件事我也有份。”想起当时的情况,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吓了一跳,惊讶地张大眼,“你做的好事吗?”这种调皮捣蛋的行径,不管她怎么想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呀!扮哥应该是循规蹈矩、正正经经的小大人才对。 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的想法,他笑着轻拍她的头。“我不是从小就一副老成的模样,你太高估我了。” 早习惯被人看穿想法,上官沅也不在意,地挽住他的手,露出娇慈的甜笑,“你小时候究竟是何模样?为什么会把师叔倒吊在树上?” “小的时候,我和其它孩子一样爱玩爱闹,练完师父交代的功夫,就和一群师兄弟在庄里扮将军捉对厮杀、打水仗、斗蛐蛐儿、踢球……当然也少不了争吵打架,只不过我们学过武功,打起来比一般孩子厉害多了。”他轻笑几声,有些自得地说着。 “怎么和现在差远?多?真是看不出来呢!”她偏头仰望着他,怎么样也想象不出他调皮玩闹的模样。 “这么多年前的事,自然看不出来了。”对比过去和现在,他有些感慨,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连我自己也忘了从前的调皮日子。”稍稍长大些,风玄便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渐渐不再像从前一般玩闹,用心专注于学武习文,最后变成了今日的模样。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也将这样的他视作理所当然,彷佛他天生就是这样。 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沉重,她心疼地搂着他的腰,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调皮。” 他心中涌上感动,低头轻吻她的额,恍若呢喃般地低语,“傻沅儿,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像从前那样调皮。” “只要你开心就可以。” 听她说得天真,他微微一笑,凝视她的眼光盈满温柔与爱怜,“沅儿,你还想听关于我倒吊师叔的事吗?” “想。”她的好奇心早被挑起,立刻用力点头。 昂首望向树顶,风玄开始?述当年的“功绩”。 “那个师叔属于武庄末支,武功平平,但是气焰却高,对门下的弟子也有些刻薄,然而最让人诟病的,还是他对贫困出身的弟子不假辞色,对权贵子弟却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完全判若两人。” “原来是个势利眼。”她不屑地撤撇嘴。 “虽然晚辈不应批评尊长,但他既无可敬,说他势利也不? 饼。” “因为看不过他的势利眼,所以你就整他?” “不全是。”他摇头否认。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赶夏侯离开。”思及当时情况,他忍不住皱眉。 她微微一怔,满脸疑惑地问:“你那个师叔不是专门讨好世家子弟,怎么可能赶夏侯应天离开?”提起夏侯应天,她的语气不免多了几分厌恶。 “夏侯当时衣衫破败、污秽不堪,而且入门不及半月,师叔根本还不认识他,见他和皇上以及我们几个师兄弟一起走来,以为他是乞儿硬跟着我们,便大声喝斥要赶他离开;等到皇上说出了他的身份,师叔态度立刻转变,拚命鞠躬哈腰。” “真是讨厌的人。”她想象着当时的情形,皱了皱眉,又道:“可是夏侯应天没事扮啥乞儿?也算是活该。”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夏侯他……”风玄叹了口气,“其实他也很可怜,所以我们总是护着他、让着他一些。” “他如果可怜,那世上就没有好命的人了……”上官沅小声嘟嚷着。 听到她的话,他只是淡淡一笑,“话扯远了,我还是回到正题。因为这件事,我们都对师叔非常不满,夏侯当然更是生气,但师叔是长辈,我们表面上不好说什么,只好暗地里整他。” 她双掌一拍,笑道:“当然得整罗,这种人最需要教训!” 他轻笑一声,点头赞同,又道:“夏侯想出了倒吊师叔的主意,我们几个堂兄弟、师兄弟就帮着执行,引诱师叔进陷阱,将他倒吊在这棵树上。这里除了定期到机关林练功的日子,平常鲜少有人经过,因此直到两个多时辰后才有人发现他,把他放下来。” “后来你师叔有没有说出你们倒吊他的事?” “他敢说吗?”他笑睇上官沅,神情有些得意。“皇太子、六皇子、镇南王世子、东平侯独子、武庄庄主的嫡长孙、停云山庄少庄主、红叶山庄少庄主……这么多人一起倒吊他,他敢说吗?说了又有谁会信?” “呵,哥哥,你们好坏喔。”说着,她忍不住榜格直笑,拍掌叫好。 “你过奖了。” 他故意装出谦虚的模样,拱手作揖,笑坏了上官沅。 待她收住笑,风玄牵起她的手,微笑道:“我们再散步一会儿,然后到停云山庄看落日。” “为什么要专程到那边看?”先前在城外见暮色极美,她不禁对他当时说的名园有些期待。 “去了你就知道。”他食指轻点她的额,故意卖了个关子。 “嗯。”她满心欢喜地点头,开始想象即将见到景色有多么美丽。 ****** 当他们来到停云山庄门外,将拜帖递给门公后,门公立即恭恭敬敬地带领他们进入庄内,还说少庄主已等候多时了。 风玄有些讶异,因为他到洛阳是临时起意,并未预先通知,岂知云追日消息如此灵通,料到了他的造访。 苞着门公进了大厅,管事立即出面招待,过了片刻,云追日才从容步入厅内,寒暄几句后,命人在飘岚阁设下酒宴,?风玄与上官沅接风洗尘。 飘岚阁建于山庄最高处,位在一栋华楼的顶端,四壁皆是可以推开的门扉,门上绘着极精细的山水景色,所有的门合起来便是一整幅画,外面则是宽广的观景处,以绿玉栏杆围绕着。 上官沅头”次见到这样的房子,忍不住好奇地直盯着那些门,云追日招呼了几声,她才在风玄身旁落坐。 筵席上,风玄不提来访目的,只是和云追日聊些旧日往事,上官沅则在一旁专注聆听。 酒过三巡,云追日望着身边空出来的座位,忽然向风玄说道:“可惜文谦不在城里,不然可以热闹些。”思及南下杭州的莫文谦,云追日的语气多了一丝遗憾。 “大家年纪渐长,见面越来越不容易了。”风玄想起从前众人一起在武庄习武的日子,露出了微笑,“找个日子,大家聚聚。” “快了。”云追日抽出腰间折扇,刷地一声挥开,轻轻煽动着,神色悠然自得,“再过不久,大家就有很好的理由可以聚首。”说着,打趣的目光流连在风玄和上官沅两人之间。 风玄但笑不语,上官沅则是红了脸,神色有三分羞涩、七分喜悦。 此时,一道金色的霞光射入飘岚阁,慢慢散布开,将合里的对象都染上一层淡金色。 突来的变化转移了上官沅的注意,她侧头望向霞光射来的方向,立时张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落日的耀眼金光将整个天空染成金黄,同时淡淡的红自日轮边缘扩散至天际,?烂亮的金黄掺上一抹红晕。远方屋顶的琉璃瓦反射霞光,光芒窜动,有如粼粼波光。 见她看得出神,云追日朝一旁的婢女们打了个手势,她们立即打开了飘岚阁里所有的门扉,一瞬间,灿烂霞光充满整座楼阁。 “上官姑娘,风景还合你意吗?如果喜欢,不妨到外头瞧瞧,视野会比较好。” 上官沅开心地点点头,挽起了风玄的手,“哥哥,陪我到外面看风景好吗?” “你去就好,我在这边瞧。”他轻拍了下她的粉颊,温柔一笑。 绚丽暮色早已迷住了上官沅,没多想,她轻快地步出楼阁,一旁的婢女也在云追日的示意跟了上去。 她一离开,云追日便收拢了折扇,举杯轻啜美酒,含笑轻语,“有话请说吧。用得上我的地方,自是义不容辞。” 风玄一怔,随即明白云追日是故意支开上官沅和婢女,以便自己开口;如此说来,他也猜到了他来访的目的。 “你都知道了?” “在你们来之前,我在城门遇见小漓,她说了一些你和上官姑娘的事,因此猜到了一些。” 事实上,风净漓根本是一路从城门跟着云追日到停云山庄,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撮合风玄和上官沅的功绩,约莫一个时辰前才离开。 “原来小漓已经到了。”风玄点点头,敛容肃色,诚恳地看着云追日,“这件事我已考虑许久,只是不好开口,然而? 了沅儿,只好说了。”他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后,静待云追日的回答。 云追日微微一笑,神态优闻地替风玄斟了杯酒,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上官姑娘看来并不像柔弱的女子,即使有什么辈短流长,应该不会受到太大打击。”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愿她面对这种情况。”风玄的目光飘向外头的上官沅,眼中净是温柔,“我希望她一直这般无忧无虑,单纯而快乐。”随后,他将目光调回云追日脸上,“你愿意帮忙吗?” “你都开口了,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多谢。”他颔首致谢,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既得云追日允诺,他的心又安了几分,几乎已经笃定事情将会很顺利。 正当风玄这样想时,忽听云追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担心的不是那些世族,毕竟那些人都懂得见风转舵的道理,上官姑娘既有靠山,他们不至于太放肆,反倒是上官姑娘的母亲比较难应付。” 风玄一时愕然,疑惑地看着云追日。 “数年前,我和楼意莲有过几面之缘,对她的众人虽称不上了解,但以我所见所闻看来,你想娶上官姑娘?妻,只怕还得受她刁难一番。”云追日轻啜了口酒,续道:“世人多是趋炎附势,然而枭帮偏偏反其道而行,他们对你的世子身份根本不以为意,甚至会认为它是种负担,何况你又是风帮的……”顾忌附近尚有旁人,他就此打住,不再多言。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认为我在利用沅儿?”风玄紧拧着眉,神色有些僵硬。 “难免有所顾虑,毕竟你的身份特殊。” 他微微垂首,握紧了拳头,低声道:“但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云追日轻描淡写地道:“你没有,别人或许有。” 他没有明说“别人”是谁,但风玄心中明白,那指的是他的父亲,或是皇上。 即使他不以利益观点向父亲要求同意这桩亲事,父亲自然会联想到这方面,而皇上……皇上的考量只怕也是同样的……突然,夏侯应天的一番话在风玄耳边响起──如果你愿意委屈些,将她娶回家,或许可以借此渗入枭帮内部,乘机并吞枭帮,即便不成,也可以壮大风帮的势力。 即使自己不作如是想,但身边的人却喜欢多加牵扯、妄下定论,这一点让风玄惧感到烦躁,猛地灌下了一杯酒。 察觉他的烦躁,云追日淡然微笑,一边?他斟酒,一边劝解道:“只要你是真心的,何必担心别人怎么想。” “我的身份不容我无视他们的想法。”风玄勉强扯动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云追日帮自己也斟了杯酒,然后挥开折扇,轻轻捡了几下,闻适地啜饮美酒,缓缓地道:“不担心并不代表无视。” “为何这么说?” “娶她对风帮有利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以真心相待也是事实,这两件事实并不抵触,只不过他们见到前者,你见到后者,仅此而已。你可以重视他们的想法,却不必担心他们扭曲了你对上官姑娘的心意。”见风玄凝神思索自己的话,表情渐渐舒缓,云追日微微一笑,续道:“楼意莲当然不可能相信朝廷对这件婚事丝毫没有别的意图,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但是她却可能相信你是真心想娶上官姑娘。因此你该想的,不是如何让他们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如何让楼意莲相信你的真心。” 风玄露出笑容望着云追日,轻吁了口气,“不管是过去或现在,你总是能想得比我多!”明知不能以年龄判断一个人的想法,然而面对小他数月的云追日,他对自己的思虑不周,难免有些惭愧。 “不过旁观者清罢了。” 云追日答得淡然,但风玄并不认为只是如此,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诚恳地道:“关于取信楼意莲的事,不知你有何建议?” 沉吟片刻,云追日道:“不敢说建议,只是一些个人的见解。我想,你应该已经见过楼羿堂了,不如从他那边下手。” “愿闻其详。” “楼意莲敢让女儿久居王府,料想必定吩咐过楼羿堂要留心注意,既是如此,他对你和上官姑娘的事应该有一定的了解。毕竟枭帮并非浪得虚名,只怕王府里已多了几只夜枭在观察你们。” 风玄点头表示同意。以他的武功,只要仔细留心,一般采子便躲不了;是以没几日,他就发现枭帮的探子在暗中窥探,只是他们严守分寸,仅仅跟在上官沅身边,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他也就由着他们查看。 “既然楼羿堂有所了解,何不开诚公布的与他谈谈?用不着顾忌利害关系,因为对于事实,否认只是欲盖弥彰,坦然提起反而证明你心中无此邪念。以楼羿堂的性格,只有这样才能说服他相信你的诚意,愿意助你试探楼意莲的意思,或是帮你说点好话。”说完话,云追日举杯啜饮,静待风玄的反应。 风玄沉默地想着。当初和枭帮接触正是云追日从中穿针引线,他自然清楚枭帮的作风,因此他的建议应当能切中要点。先前和枭帮应对的经验看来,要取得他们的信任,第一要件便是“诚”字,因此自己才会将风帮帮主的身份告知枭帮的帮主与四堂主,以得到他的信任,进而合力查探叛乱者的阴谋。 思索片刻后,他露出了微笑,愉悦地道:“多谢你的建议。” ****** 风玄接受云追日的建议后,当晚独自拜访了楼羿堂,顺利的得到了他的认可。然而楼羿堂却不保证其姐楼意莲会轻易答应婚事,只说会帮风玄探知楼意莲的意思。 即使如此,风玄对自己与上官沅的未来仍是抱持着信心。 在洛阳又待了两天后,他们回到了长安。 他本以为休息数日,公事大概积了不少,谁知原先进行到一半的事情都已处理完毕,也没有其它事务要忙。询问之下,他才知道,原来他在洛阳的时候,夏侯应天自请接下他未完的工作,替他处理了不少事。 听到这消息时,风玄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又回到常轨。风玄尽心致力公事,他和上官沅的感情也稳定进展着,直到楼羿堂的回音传来──望着手中的信,风玄为难地皱着眉。 见主人皱眉,汤劭平担心地问道:“世子,莫非上官夫人反对您与上官姑娘的婚事?” 风玄摇头,“她答应了。” “既然如此,您又为何愁眉不展?” “因为信里要求我亲自到金陵迎娶。”他放下信,露出苦笑,“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金陵与长安相距千里之遥,一来一往至少要耗上两个月,我如何能分得开身?原先是希望能以洛阳的枭帮分舵?迎亲之所,如今是不成了。” 汤劭平听了,也觉得这个条件教人为难,想了一会儿,提出了建议,“世子,何不请上官姑娘向她母亲说情,或许可行。” “不行,信里还附加了另一个条件,就是不能告诉沅儿这件事。”读完这封信,风古不得不佩服楼意莲,因为她的要求既合情理,却又摆明了在刁难他,何况它不是什么做不到的要求。正如云追日说的,她是要他证明真心。 “一定会有办法的。”汤劭平只能如此安慰他。 风玄沉默半晌,神色转为坚定,目光炯炯地盯着桌上的信,露出了微笑。“罢了!如果这是对我的考验,那么我接受了。” 第十章 “一根草、两根草、三根草、四根、五根……一百零一根!讨厌!”上官沅气鼓鼓地丢掉手中的青草,拍去尘土,坐在水池边的大石头上,支着下巴,瞪视远方月洞门内紧闭着门的书房。 昂责伺候她的侍女们见她这般气恼的模样,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才有个侍女安慰道:“上官姑娘,世子近日真的是太忙了,并非刻意冷落您,您别在意了。” “我才没在意呢!”她啄嘴撇头,忿忿难平的语气全然不具说服力。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打从上个月起,风玄就将所有的精神都投注到工作上,早出晚归不说!就算回来了,人也关在书房里办公。 她知道他忙,也明白他辛苦,可是真忙到连和她说几句话都没时间吗?就连她送去茶水点心,他也总是匆匆吃完,然后就急着赶她走,以便让他继续工作。他们甚至还说不到两句话呢! 可恶! 上官沅气恼地随手扯起池边的绿草,拿在手上绞扭着,将那些草拉成一段一段的,用力之猛,简直像要将它们全都碎尸万段似的。 他不再喜欢她了吗?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冷淡?短短数日之间,一切就全然改变了! 她的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千百个不安,可是她不敢问他,况且他也没空理她呀……想着、想着,上官沅眼睛竟有些酸涩。 “上官姑娘,您还好吗?” 见上官沅红了眼眶,侍女们都觉得不忍。几个月来的相处,她们都挺喜欢这个小泵娘,即使她和郡主一样,总是跟她们玩捉迷藏。 “我没事。”上官沅揉揉眼睛,低着头,闷闷地回答。 为了让她开心些,一名侍女故作欣喜,指着天上的月亮道:“上官姑娘,您瞧,今晚的月色很美呢!不如到花园里散散心,顺便赏月。” “是呀。”另一名侍女跟着附和,“中秋都过三天了,难得月色还这么好……”她的话语随着上官沅更显黯淡的俏脸而停止。 “是呀,中秋都过了……”上官沅抬头仰望明月,轻轻叹了口气,眼眶又悄悄泛红。 前几天是中秋佳节,她原是满心期待,希望能和风玄共度,两人月下饮酒、花前谈心,那该有多?美好。 然而,最后她是一人独对明月,愁饮苦酒……因为他根本不在王府! 中秋夜,上官沅孤零零一人在思乡与伤心中度过。 思及此,她再也忍耐不住,委屈地掉下了眼泪,低着头呜咽。 突然,一方粉红的手绢出现在上官沅眼前,她愕然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晶亮的大眼。 “沈姐姐,你怎为了?”风净漓坐到她身边,用手绢替她拭泪。 上官沅想到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泣,不由得脸色一红,但随即发现四周只剩下自己与风净漓,那些侍女不知什么时候走光了。 “没事。”她接过手绢,很快地拭去泪水,然后将它还给风净漓,无精打采地问道:“她们呢?” “你说那些侍女吗?我叫她们退下了,大概你哭得太专心,所以没注意吧。” “我没有哭!”上官沅倔强地别过头。 风净漓耸耸肩,顺着她的话,“好吧,你没有哭。” 不想再提刚才的事,上官沅吸了吸鼻子,转移话题,“你刚回来?” “对呀,我刚回王府没多久。” “看你的样子,在洛阳应该很开心吧!”上官沅想到洛阳,一股愁思又涌上心头。她多?希望自己和哥哥一直像在洛阳时那般形影不离、相依相偎……那也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在她感觉起来却像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嗯!”风净漓笑咪咪地点头,“前几天的中秋夜,小越还特别帮我画了一幅画像,说是月下美人图喔!而且他还答应我,过几天要到长安来陪我,我们要一起出去玩。” 听着她的话,上官沅的表情益发黯淡,内心苦涩不已。 “本来我还想待久一点,可是哥哥写信来催人家,说沅姐姐你一个人在长安没伴,所以我才这么快就回来。”风净漓眨眨大眼,带笑的俏脸突然转?疑惑,“可是哥哥说的话好奇怪喔! 沅姐姐怎会没伴呢?明明有哥哥陪着,而且你们先前都一副不想人家打扰的模样,害人家只好识相的自己到洛阳。” “不要提他!”上官沅霍地站起,用力地跺足。 “怎为了?哥哥欺负你吗?” “他最近根本完全不理我,不关心我,不在乎我!我讨厌哥哥!”她闷闷地低着头,右足踢着泥土。 风净漓摇摇头,为兄长辩解道:“不会吧,哥哥应该只是公事太忙,如果他真的不关心、不在乎,就不会催我回来陪你了。” 上官沅哼了一声,“他根本是不想我去烦他,所以才要你陪我……”她将这些日子里两人相处的情形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越说越生气。 听完她的?述,风净漓偏头想了想,皱眉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上官沅委屈地点点头。 “这样的话,哥哥也太过分了……”风净漓滴溜溜的大眼一转,想到了一个主意,笑嘻嘻地问:“沅姐姐,你想不想教训一下哥哥呢?” “教训哥哥?”上官沅疑惑地眨眨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对呀,教训哥哥。”风净漓用力点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哥哥大概觉得你已经是他的了,所以就放心把你丢在一边,净顾着忙他的事。你应该要教训他,让他知道,虽然你喜欢她,但是如果他冷落你,你还是会跑掉的!” “要怎么教训?”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委屈,上官沅不免心动。 风净漓左顾右盼好一会儿,确定四周都没有人,这才招手要上官沅把耳朵凑过来,然后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听着她的计划,上官沅脸上流露出为难之色,踌躇道:“这样……似乎不太好……” “不会啦!”风净漓兴致勃勃地怂恿她,“相信我,这是最快的办法。” “可是……”上官沅仍是犹豫不泱。 见状,风净漓撇了撇嘴,挑眉道:“你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继续当你的怨女吧,我是无所谓啦。” 风净漓这么一说,上官沅脑海中登时涌上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尤其是那个孤独无依的中秋夜。 心一横,她咬牙道:“好,我们就去那个地方!”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上官沅大步离开池边。 风净漓掩嘴窃笑,跟了上去。 ****** 灿灿华灯高悬,悠扬的丝竹声随夜风飘送,喧闹嘈杂的人声也随之传出。 这里是长安城内最有名的花街,所有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青楼舞榭都聚集在这条街上,一入夜,整条街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在这条街上,最有名的便是章台楼与朝阳楼,两者同样隶属于风帮旗下,归和风堂管辖。 此刻,上官沅和风净漓正站在朝阳楼大门附近的一棵槐树下窃窃私语。 “小漓,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这条街上弥漫着奢靡婬秽的气息,让上官沅觉得好不舒服。“以前进街时听人提起的。”风净漓兴奋地盯着朝阳楼的大门,轻轻推了推上官沅,“沅姐姐,走吧,我们进去。” 上官沅微一犹豫,点点头,深深吸口气,拉着风净漓往朝阳楼走去。 罢到门口,立刻有个抹粉涂胭脂的锦衣男子笑着迎向她们。 “两位小姐,里面请。”说着,他伸手将她们拉进门内。 “别拉我!”上官沅皱眉拍开他的手。 男子不以为意,仍是笑吟吟地带着她们进了大厅。 一踏进大厅,上官沅登时瞪大了眼。 虽然风净漓早说过朝阳楼是一家相公堂子、是男妓院,但是看到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子在服侍女人,上官沅仍是愣住了。 风净漓好奇地环顾四周,没见半个男客,便问带她们进来的男子,“我明明听说这里男客、女客都收,怎么见不到男客?” “呵。”他掩嘴轻笑,伸出尖尖的莲花指,点了下风净漓的肩,“小姐,您真爱说笑呢!这男客怎能同女客一个厅,得分开才成。否则,万一丈夫见到妻子,妻子碰上丈夫,闹了起来,生意就不用做了。” 风净漓恍然大悟,上官沅听了却差点昏倒。 “小漓!”她跺了下脚,俏声道:“你没说这地方连男人……都……都……” “唉,本来就这样呀。这种地方,从来都是只收男客,只有朝阳楼例外,男女不拘。要不,女人想玩就得自己在家里养面首。”风净漓小声回答。 见她们窃窃私语,男子笑道:“小姐,你们要点牌子了吗?” 风净漓兴匆匆地道:“听说朝阳楼最有名的是『紫云』,我们俩就点他!”她说完,马上附在上官沅耳边,悄声道:“别忘了,我们要教训哥哥,得找个美男子才成。” 上官沅本来要反对,听她这么说,便不作声。 “真不巧哪。”男子为难地摇头,歉然道:“紫云今晚已经被宁定王包下了。” “夏侯哥哥?!” “夏侯应天?!” 上官沅和风净漓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从没听过夏侯哥哥有这种癖好呀!风净漓压下心中的惊讶,从腰间的绣荷包里拿出一锭金元宝,笑咪咪地塞到男子手里,“虽然紫云被包了,但是我们只是想瞧瞧而已,你就帮个忙,让我们偷瞧紫云一眼吧。” “这……”望着手里黄澄澄的金子,他犹豫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于是他带她们穿过一条黑暗的走廊,又走过几个院子,然后停在一栋华楼前。 “紫云就在二楼最边角的房间里,但是要小心,宁定王也在。”他顿了一下,转头望望二楼,又道:“你们快去吧,别待太久,我在这里等你们。” 她们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上楼,来到房外。 “王爷,您别这样……” 欲拒还迎的轻喘传人她们耳里,教两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别怎样?”略带邪气的笑声随后传出。 她们听得分明,这正是夏侯应天的声音。 好奇心起,上官沅以指沾了口水,悄悄地戳破窗纸,就着小孔偷看里头的情形,风净漓也跟着学样。 这一瞧,她们俩都红了脸。 只见一名身材纤瘦的男子背对着她们,微露雪白的肩头,衣衫不整地坐在桌上,双手紧紧攀着夏侯应天的颈项,仰头申吟,而夏侯应天则光果着上身,正在亲吻男子的肩。 面对这般情景,上官沅立刻慌乱地闭上眼,没发现夏侯应天曾抬头看了窗口一眼。 她深深吸口气,让脸离开窗边,侧头望着同样涨红脸的风净漓,悄声道:“我想,我们还是走吧……” 凤净漓无言地点头,两人又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跟着原先那名锦衣男子回到大厅。 这时,两人都有些后悔到这个地方,但她们还记得来这儿的目的是要气风玄,于是随便点了个男人,要了间房。 当被点名的男子出现在她们面前,两人看了差点昏倒,此人竟是个满脸横向、肌肉结实、留着落腮胡的大汉。 “你们两个要老子怎生伺候?” 大汉一开口,犹如平地响起一声雷,教她们耳朵嗡嗡作响。 “呃……”上官沅瞧了瞧风净漓,见她也是一脸无措,只得硬着头皮道:“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好了。” “老子姓魏,大家都叫声魏哥,在这里挂牌虽然才几个月,但可给店里挣了不少银子。”魏哥得意洋洋地昂首,撩高袖子,露出毛茸茸的手臂,“女人呀,最爱的就是我这双有力的手,还有我厚实的胸膛。”说着,他猛地扯开胸前的衣服,露出又黑又多毛的胸膛。 上官沅和风净漓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自吹自擂,一边说得口沫横飞,一边露臂、露胸、露腰、露背……月兑得上身光溜溜,只剩下一件裤子。 “还有个宝贝呀,是女人的最爱……”魏哥咧嘴一笑,开始解裤带。 眼看他就要月兑裤子,上官沅又羞又急,赶紧阻止他,“够了、够了!你坐着就行了!” 魏哥搔搔头,为难地看着她,“老子收了钱,就得让你们满意才行,怎么能干坐着?” “你坐在那里,我们瞧着就满意了,满意了……”上官沅见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了取信于他,还郑重地点头,“真的、真的!” 风净漓赶紧附和着。 见状,魏哥才依言坐下,但仍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摆出各种姿势展现他最自傲的身体。 面对这种情况,她们俩真是欲哭无泪,只能僵着身子,默默无言地看着对方,眼里写满后悔。 最后悔的,莫过于上官沅了。 先前她只想着要气风玄,但现在她却开始担心,怕风玄知道自己嫖男妓的事,怕他生气,更怕他就此不理她。 天呀,她到底怎为了?竟答应了小漓的鬼主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仔细想想,哥哥这些日子虽然冷落了她,但是当她到书房探望他时,他总会露出高兴的笑容;虽然他吃完东西就急着要她走,可是他在吃她做的东西时,脸上总漾着满足……为什么她会以为自己不受重视、不被在乎?哥哥都因为怕她没伴,催小漓回来陪她了,她却偏偏要曲解他的意思! 以前,她只要哥哥喜欢她就足够,现在她却变得贪心了,想要一直占有他的时间……明明知道他背负着很多责任,有很多事要做,可是她不但没谅解他的辛苦,还任性的希望他将她永远摆在第一……此刻,她后悔极了。 真希望能快些离开这里,她要向哥哥说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砰!” 突来的巨响拉回了上官沅的思绪,她猛地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面色铁青的风玄就站在门口! ****** 房里,静悄悄,只有桌上的烟火微微摇曳着,一滴红泪慢慢滑落在烛台的红泪堆上。 无边的沉默笼罩在房里,凝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上官沅不安地坐在床边,低着头绞扭十指,偶尔怯怯地? 头,偷观站在窗边的风玄。 他斜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双臂环胸,冷冷地看着她。 从他出现在朝阳楼,直到他们回到王府,他都一语不发。 终于,上官沅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嗫嚅道:“哥哥,我……对不起……”面对他冰冷的眼光,她越说,头垂得越低。 他冷哼一声,缓缓地走向她,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的眼。 “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是刺骨的寒,仿如隆冬的北风。 “我……”她闭上眼,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只是想气你……想让你知道,我……我……”再来的话,她已说不出口,?他突来的冷笑。 “气我?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糟蹋自己,就只为了气我!”纵然在盛怒中,他握着她下巴的力道仍是轻柔的,和他冰冷的语气全然不相符。 她睁开泪光闪烁的眸,神色凄楚地凝望他,“我以为你已经不关心我、不在乎我了……” “不关心你?不在乎你?”他放开她的下巴,背转身子,怕自己会忍不住想指断她纤细的颈项,“如果不关心你、不在乎你,我用不着?你费尽心机,想着如何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想着如何让你快乐!”他猛地捶了下床柱,神情转?激昂,眸中的冰霜变成了炽热的火焰,猛烈地扑向她。 “哥哥……”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上官沅抱住他的腰,哽咽道:“真的对不起嘛!人家已经知道错了,是我太任性,光想着要你整天陪我,却忘了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做……对不起……” 他握紧双拳,沉默地听着她的注诉。 “人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原先只要知道你喜欢我,我就满足了。可是现在……”她更加用力抱紧了他,泪水不停地滑落,“现在我变得好贪心,想要独自霸占你,想要拥有你全部的时间,想要拥有你全部的注意!” 在她说完之后,房里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响起了叹息。 “或许,我终究是错了……”风玄轻柔地挑起她的下巴,平静的神色里隐约这着悲伤,“我以为我可以让你快乐,然而我明显错了。” “哥哥,你为什么这样说?”望着他异样的神色,她打从心里感到恐慌,彷佛他随时会消失。 风玄没回答,只是温柔地俯身吻去上官沅的泪。 “回答我!”她的双手紧紧攀着他的颈项,惶恐地要求。 一声叹息拂过上官沅耳际,她更加心慌。 “哥哥,求你,把话说清楚!” 他半跪着,将头靠在她肩上,轻轻搂着她,“我错了,不该自私地想将你永远留在身边,却又无法让你快乐。这座王府禁锢了你,而我,伤害了你……” “不!你没有!”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紧紧围绕着她。 “你想独占我,就如同我想独占你是一样的。然而,你奉献了所有,我却无法将所有都献给你。”他叹口气,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声音变得轻幽,“镇南王世子、武扬侯……从一出生,我的命就注定不属于自己,因为有太多?不开的责任。 我所能给你的,只有心而已。相较于你所给予的,显得这么微薄,光是抽出时间陪你,我也无法做到,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我不要公平!也不在乎公平!”听出了他的企图,她再次哭了出来。 “我又让你难过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不是这样的,我和你……我们……不是的!”她拚命摇头,着急地想解释,但越心急却越说不清楚。 他抬起头,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轻声道:“别急,慢慢说。” “你没让我难过,是我自己钻牛角尖,真的!”她紧捉着他的手,着急地看着他,“我很明白你的责任,可是却任性地刻意忽略,自私地想独占你,甚至因为你的忙碌而刻意扭曲你的心意,但是我已经后悔了!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时间陪我,而是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在乎我、关心我!” 听完她的话,奇异地,他原有的无奈与落寞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安宁。 他轻抚着她柔女敕的粉颊,微微一笑,“或许你可以有更好的选,因为你是这般美好,值得被呵护、值得被疼惜,值得成为其它男子心中的第一……” 察觉他的改变,她的心陡然宁定,不再惶惑不安。 “我只要你的呵护、你的疼惜。”她收住泪水,望着他的笑容露出了微笑,“与其在别人的心里当第一,我宁可在你心里当第二、第三。” “你真的不后悔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自私如我,不可能再度良心发现放你走。” “那我希望你永远自私。” “嫁给了我,我依旧会很忙。” “没关系,只要你在忙的时候想着我。” “不后悔?” “永远不会。” 他们相视一笑,将原先的不愉快?诸脑后。 风玄轻轻捏了捏上官沅小巧的鼻,笑道:“下一次,不许你再用这种方法气我。心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如果要泄愤,直接冲着我来,保证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人家才舍不得呢!”明知他在开玩笑,她仍是很认真地回答。 他笑着轻啄她的唇,抱着她旋转了一圈,然后让她坐在窗台上与他平视。 她轻抚他的额、他的眉、他的颊,不舍地凝视他,“哥哥,你瘦了好多,气色看起来也不好……一定常常熬夜,对不对?” “还好,只是忙了些。”他微微一笑,要她宽心。 “你最近为什么会这么忙?”发现他的眼眶四周有淡淡的阴影,她紧锁着眉头,更加舍不得。 “为了将你风风光光的娶回家,我才会急着将公事预先办妥。”将她的不舍看在眼里,他的心涨满了喜悦。 听到他说出承诺,她俏脸微红,柔声道:“就算这样,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人家担心。” “不会的。”他拉起她的一双小手包在手心里,微笑低语,“我希望亲自到金陵将你迎娶回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金陵?她讶异地望着他,眨了眨眼,“哥哥,金陵离长安这么远,你怎么可能抽得出空呢?” “为了你,我可以。”他凝视着她海蓝的眼眸,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听了,心里甜甜的,喜悦得像要飘上天,却又噘嘴娇嗔,“如果是这样,人家宁可你那两个月是空出来陪我的。” 他微微一笑,在黎明的曙光中吻住了她红女敕的樱唇,也吻住了她的娇咳。 灿烂的晨曦照耀在他们身上,似乎在祝福他们的未来。 炽天使书城——尾声 翌年,冰雪消融,春日渐暖的二月,一场盛大的婚礼终于举行了。 筵席上,风玄满怀欢喜地接受众人的祝福,开心畅饮,展现了难得的轻松。 而在这喧闹时刻,大厅边角却有一对锦衣男女静默并立。 男子名唤风玄,是风玄的堂弟,也曾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弟,人人瞩目的十殿下,如今则接替了晋王之位──美其名由皇子变成王爷,然而在世人眼中,却是明升暗降,因为失去皇上的宠爱,而被贬离权力中心所在的长安。这一切的改变,源于他身旁的女子,也就是他的王妃黎海晴。 对于众人的想法,他们知之甚详,却不以为意。数月前圣旨一下,两人便立即移居太原,毫不留恋,此番若非为了参加风玄的婚礼,他们也不会再赴长安。 望着前方神采飞扬的风玄,以及满口恭贺词的宾客,风玄炜轻叹一声,侧头在黎海晴耳畔低语,“晴,你怪我吗?” 她嫣然一笑,柔声问,“怪你什么?” “怪我给你的婚礼太仓卒、太寒酸,怪我无能让你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他遗憾的语气中还带着些许自责。 “你明白的,我并不需要这些,何况,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身的缘故,怎能怪你?这世间,终究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她? 手轻抚他的面颊,眼神有些迷离,“你呢?怪不怪我?在长安,你原是众人宠爱瞩目的十殿下,却为我得罪皇上,又因为怕流言伤了我,自请接下晋王之名,避居太原……”她的语音渐渐低微,终而化作叹息。 “晴!”风玄炜紧张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坚定地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又何必管这么多。” 黎海晴偎入他怀中,柔声道:“刚刚看武扬侯接受众人的祝贺时,我心想,如果我当初依从皇上说的,就用凌家女儿的身份出嫁,而不是在婚礼时当着众人的面否认,事情是否会不同呢?但是……”“属于我们的事,不需要改变什么。”他紧紧拥住她,眼中闪耀着自信的光芒。“是呀,毋需改变什么。”她? 头凝望他的眸,神色恬淡安道。两人相视一笑,回想起属于他们的事……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挑弄风情1:清风拂沅 挑弄风情2:霸风夺晴 挑弄风情3:焰风戏后 挑弄风情4:叩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