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嫁郎君》 楔子 雪白的馒头在阳光映照下更显得美味可口,散发着强烈的诱惑,让一旁面目脏污、衣衫褴褛的男孩移不开双眼。 好饿!他用力咽下口水,模模肚皮,想朝馒头走过去却又不敢。 “汪!汪汪!” 一阵吠叫声令男孩害怕地退了两步。他怯怯地看着地上的几个馒头,再看向一旁的黑狗,稍稍前进一步,又立刻停下。 黑狗见他靠近,双眼直盯着他,露出牙齿低低地吠叫着,威吓他不许再前进。 “去呀!”随着一声大喝,犹豫不决的男孩被推向前──“啊──好痛!好痛!”左臂传来撕裂的剧痛,他哭叫起来,挣扎着要扯回自己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黑狗的利齿。 情急之下,他拚命捶打黑狗,却换来更强烈的痛楚。 “娘──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大声哭喊已不存在的依恃对象。 “快点,趁这个机会!”粗哑的命令声响起。 耳边传来喧杂的人声,然后他的手突然被松开,只听到一阵狂吠声伴随着人声逐渐远去。 按着鲜血淋漓的左手,他无力地坐倒在地上,哀哀哭泣……*** 男孩垂涎地盯着少年手中的馒头,肚子咕噜作响。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少年将手中的两个馒头掰成好几块,分给其它孩子。 眼看着要轮到他,少年却对?孩童摆了摆手。“好啦,分完了。吃吧。” 一听少年这么说,其它人立刻将手中那块小小的馒头塞进嘴里,生怕被别人给抢走似的。 “老大……我……我的……”男孩畏畏缩缩地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少年低头瞪着他,双手叉腰,不屑地撇撇嘴。“什么你的? 这些都是我抢回来的。” “可是,是我引开狗的……”抚着被血浸透的衣袖,男孩鼓起仅有的一丝勇气反驳。 “办法是我想的,馒头是我抢的!”少年抡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反抗我吗?” 他垂着头,低声嗫嚅道:“可是……我肚子饿……” “呸!饿个一、两餐会死呀,这里哪一个人不是在饿肚子?你要怪就怪黄河发大水,不然你这个大少爷就不必陪我们一起饿肚子了。”少年说着,不屑地推了他一把,然后自顾自的往回走。 “我要馒头!”男孩扯住少年的衣袖,不让少年走。他己经饿得发狠了,顾不得少年比他年长,而且高大许多。 “讨厌鬼!”少年用力推倒他,转头就走。 “啊──”他愤怒地大吼,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奋力跳起来扑向少年,死命地捶打着。 其它人像是吓呆似的愣在一旁,直到少年倒地。 男孩?下石头,拿起原本属于少年的那一大块馒头,狼吞虎咽了起来。 孩童这才赶紧跑到少年身旁查看他的情况。 “血!他流血了!”不知是谁大叫着。 男孩闻言不由得一惊,望向少年,果然见到他的后脑勺汩汩流出鲜血。 “你杀了他!你杀人了!”另一个男孩高叫。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杀他!没有!”他害怕得直打颤,连手中剩下的馒头也因为拿不稳而落在地上。 “就是你杀了他!我们要去找捕快大人把你捉起来!” “不是我!”他拔腿就跑。 孩童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 逃!他必须要逃! 他拚命的跑,用力的跑,好不容易才跑出了城。无论如何,他一定不能被他们捉到!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让脚步缓下来,然后被他们追上。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累瘫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蓊郁青翠的山林给了他一线生机。 虽然不知山里有些什么野兽,但也好过被他们捉到。 他一咬牙,冲进山中…… 第一章 醇酒、美人、佳肴,左拥、右抱、逍遥! 啊,这样才叫做人生嘛! 时殁生满足地吁口气,吞下美人递到嘴边的葡萄,顺便舌忝了下她的纤纤玉指,惹得她咯咯娇笑。 “时公子,您怎么这样呢?”她娇嗔着偎进他怀里。 “不这样,那你说要怎么样呢?”他将左手探入她的石榴裙里,暧昧地微笑,“这样好不好呀?” 她又是一阵娇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时公子,您偏心啦!”另一边的美人不甘示弱,爱娇地偎近他,轻嗔细语:“您只顾着银欢,都不理人家!” “冤枉呀,我可是很公平的。”他笑着在她粉颊上香了一记,“不管是银欢还是如翠,我可是一视同仁。” “人家不要您一视同仁嘛!”银欢和如翠同时开口,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时公子,您到底比较喜欢谁嘛?”如翠嗲声撒娇。 银欢也不落人后,在他耳边娇声呢喃:“时公子,您一定比较喜欢人家,是不是?” “我不是说了吗?你们俩我都喜欢。”时殁生轻捏她们的粉颊。 “人家不管啦!您今天一定要说您比较喜欢谁。说嘛……” 时殁生笑着安抚她们,口中说着甜言蜜语,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当然不会以为她们是真的喜欢他,欢场之中哪有什么真情可言呢?硬要说喜欢,她们也是喜欢他的钱,而他则是喜欢她们的身体,双方各取所需罢了。不过说实话,他倒是挺高兴有她们存在,提供他不少的乐趣。 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岂不是太可惜了!尤其像他这种随时都可能被杀的人,更要好好的享受人生。 不过呢,最好还是能长命百岁,多快活个几十年才划得来。 他时殁生向来奉行的原则就是──有钱很好,有很多钱更好,有很多很多的钱非常好,但是有命花钱最好。 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满足的放声大笑。 *** 那个三八蛋!混蛋!天杀的臭男人! 今天如果不狠狠地教训他,他牟易男就跟他姓! 气冲冲的飙进章台楼,牟易男拉了鸨母,劈头就问:“崔浩在哪儿?” 鸨母彷佛很习惯见他怒气勃发,仍是不慌不忙,笑咪咪地回答:“牟公子,您要找您的表姊夫是吗?他人在后花园,正和我家如梦在赏月呢。” 他一听,丢下鸨母就往后院冲。 那个死男人!丢下家里如花似玉的老婆不管,竟然跑到青楼来玩女人,还说什么赏月!呸!陪表姊赏月不是更好吗? “崔浩,你给我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喊。 花园里的崔浩一听到他的声音,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就跑。 “崔浩,你给我站住!”牟易男远远见到他要逃,立刻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他这么一喊,崔浩跑得更卖力了。 “我今天一定要替表姊教训你这个臭男人!”牟易男随手拿起回廊上的花盆就往崔浩砸过去。 “拜托,我的好表弟,你放过我吧!”崔浩机警的闪过了几个花盆,口中连连讨饶。 “不行!”眼看没丢中他,牟易男又从怀中掏出银梭射向他。 崔浩赶紧躲到柱子后,“笃、笃、笃”连三响,银梭只射到了柱子,他则乘机跑上二楼。 牟易男岂肯罢休,跟着就追了上去。***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状极狼狈的男人跑进来,跟着又一个人冲进房内。 时殁生一时愣住了,正在月兑衣服的手就此停下,而银欢和如翠则是一副看戏的模样,抿着嘴偷笑。 “崔浩,我看你往哪边跑!”牟易男堵在门口,摩拳擦掌,露出得意的微笑。 崔浩隔着桌子对他陪笑,连声讨饶:“好表弟,我下次不敢了,你就高?贵手,饶了我这一次吧。” “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牟易男冷哼一声,“是男子汉的话,你就自己出来受死,不然惹火了本公子,我教你死得更惨!” “好表弟,你真的不肯放过我?”崔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废话。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嫖妓!” “冤枉呀!”崔浩拚命喊冤,“我只是搂搂抱抱,模模小手罢了,其它什么也没做呀!” “这样还叫什么也没做?”牟易男怒气更炽,“我今天就代替表姊教训你这个薄情郎!” 他生气的射出一支支银梭,崔浩左闪右闪,匆匆避过了银梭,倒是时殁生因为发呆,差一点便给射中,幸好及时闪开,而银欢她们早已躲到安全的角落了。 一阵手忙脚乱后,崔浩虽没被银梭射中,但终究被牟易男给捉住了。 “走!”他大喝一声,将崔浩的手反折在背后,押着他走出了房间。 “好表弟,你放过我吧……” 只听得崔浩的哀求声越来越远,时殁生这才如梦初醒,讶然低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个女人,那个崔浩却叫她表弟;女人上妓院捉奸也就罢了,可她捉的却是别人的丈夫! 啧啧啧,这年头还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时公子,您一定吓了一跳吧?”银欢笑道,“这事我们都瞧惯了,您是第一次遇到,自然不明白。” “哦?这样的事常常发生吗?” “是呀。”如翠跟着补充,“那崔浩是我们章台楼的常客,另一个则是御剑门的大小姐牟易男,不过呢,她总要人叫她公子,若叫她大小姐,她可会大发脾气。” 难怪那个崔浩要叫她表弟了。叫她表弟时,下场已是如此凄惨,若叫她表妹,那可更是惨兮兮了。 “这样的女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可是她为什么要捉崔浩?” 经过银欢和如翠的一番解释,时殁生终于弄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崔浩有个醋劲奇大的夫人,而牟易男则是她的表妹。 因为崔夫人不满丈夫喝花酒,每次都找表妹诉苦,所以牟易男常常来捉表姊夫回家,众人刚开始时很讶异,久了也就习惯了,当作是在看戏。 “还真是有趣。”时殁生颇感兴趣地微笑着。 如果有机会,他倒想认识那个牟易男,她实在是太有趣了! 啊,果然还是活着好。如果不是活着,怎么能遇到这么有趣的事呢? 人生真是太美妙了! ***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林芊涵见到丈夫鼻青脸肿、披头散发的模样,心疼地跑上前去扶他。 “娘子,我……哎哟……”崔浩哀叫了几声,在妻子的搀扶下落坐。 “你怎么样?疼不疼?我让人去拿药,你等等喔。”她赶紧吩咐下人去拿药。 牟易男这时才慢条斯理的走进大厅,朝林芊涵打了个招呼。“表姊,我把人带回来了。” 崔浩见到她,再也不敢叫痛,立刻坐直了身子。 “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林芊涵右足一跺,大发娇嗔,“我只要你带他回来,你怎么把他打成这副德行呢?” 又来了!牟易男翻翻白眼,有些不耐烦。 “浩哥,你有没有事?”林芊涵的注意力又转回丈夫身上,殷殷询问。 “没事,看到你,我什么事也没有了。”崔浩握住她的手,开始甜言蜜语。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互诉衷情,一股怒气猛然从牟易男心中升起。 这一对夫妻简直是在耍她!明明感情好的不得了,但表姊夫老是改不了上青楼享乐的习惯,而表姊明知道他只是玩玩,也没真的对不起她,却还是爱吃醋,每次都要她去帮忙逮人。可是回来以后呢?他们夫妻俩就像对无事人,又是一副甜甜蜜蜜的模样,反而显得她多事。 “我再也不管你们了!”牟易男气闷地说完,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 *** 鸟鸣啾啾,蝶舞翩翩,清风徐拂,吹送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庭院一角的凉亭里坐了两个人,优闲地享受明媚春光。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银梭射向我的面门──”时殁生连说带比,描述着昨晚遇到的趣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相貌俊秀的贵公子,一身白衣更衬出他的清逸,散发着温文儒雅的气质。 白衣公子始终微笑聆听时殁生说话,只偶尔点点头,或是替他斟酒。待时殁生说完后,他又递了杯酒给他。 时殁生一口饮尽美酒,笑问:“追日,你说说,是不是很有趣?” “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个人。”云追日轻啜一口酒,微笑着。 “谁?世上还有另一个奇怪的女人吗?不太可能吧。” “也许是同一个。她叫──” “禀少庄主,牟公子求见。”一名仆役打断他们的谈话,躬身禀报。 云追日抽出腰间折扇,刷地一声挥开,轻轻煽动着。“来得正好。请她进来。”他转而面对时殁生微笑,“正好让你们认识一下。” “不必请了,我已经进来了。”牟易男迈步走向凉亭。 是她! 时殁生好奇的眼光直盯着她,但是她却浑然未觉。 见她面有怒色,云追日关心地问:“怎为了?”他一边摆手要仆役退下。 牟易男绷着脸落坐,忿忿地拍了下石桌。“真是气死我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云追日提起酒壶替她斟酒,心里猜到了几分。 “都是为了我表姊和表姊夫。”她一口把酒喝干,越想越气,忍不住又重重地捶了下石桌。“昨天表姊托我教训表姊夫,所以我就狠狠地挨了他一顿。谁知道表姊一见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就心疼了,还问我为什么把他打成那样!”她抢过云追日递来的酒,大口灌下去,“是她拜托我的耶!还怪我下手太重,你说这还有道理吗?” 云追日淡淡一笑,知道她要的并不是答案,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不满罢了。 丙然,不待他回答,她又继续抱怨:“我实在搞不懂他们,明明恩爱有加,偏偏表姊夫就是喜欢到青楼闲晃,惹得表姊吃醋,恨不得把他剥皮,可是等他真的被我教训后,她又心疼的不得了,然后两个人当我不存在似的卿卿我我。搞什么嘛!” 僻哩咱啦说完一长串之后,牟易男吐出一口大气。“呼,心情好多了。”她朝云追日微笑,“来找你果然是对的。” 他只微笑问道:“再一杯?” 牟易男点点头,这才发现凉亭里有一张陌生的脸孔。 “他是你的朋友吗?怎么我没见过?”她好奇的问。 “他是──” “终于有人注意到我啦。”时殁生伸伸懒腰,摆出笑脸,“牟公子,我自己介绍吧。我叫时殁生,意思就是时间到了才会死。” “时殁生!”牟易男瞪大了眼,讶然地问:“是『那个』 时殁生吗?” 这样的问法教他失笑,但时殁生仍是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时殁生。” 牟易男一听,指着他的鼻子惊呼:“原来你就是有名的钱鬼杀手,那个爱钱又小气的时殁生!”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这个笑得如此开心的家伙竟然是时殁生! 没料到她会说得那么明白,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点头,“对,我就是那个爱钱又小气的时殁生。” 听着他们的对谈,云追日不禁笑出声,惹来时殁生的一瞥。 “抱歉。”云追日止住笑,轻咳了两声。 牟易男这时才发现自己说得太直接了,有些尴尬地笑笑。 “我替你们正式介绍。”云追日?他们各倒了杯酒,指着时殁生道:“这位是外号『一剑万金』的时殁生。”他又指着牟易男道:“这位是御剑门的少门主牟易男。” 牟易男这时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人。 这个人真的很爱笑,因为他的眼角、嘴角都有着细细的笑纹,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就已如此,大概是因为无时无刻都在笑吧。而且他不只脸在笑,他的眼睛也在笑,乌亮的眼眸里藏着笑意,教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加上他左颊上的酒窝,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明朗可亲的男人,一点也不像是杀手。 在她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这个奇特的女人。 毕子脸上嵌着一对充满生气的眼眸,飞扬的剑眉显出她的英气,但是挺俏的鼻子和泛着粉红的唇瓣柔化了她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女人,可是她的举止又不免让人?生疑惑,以为她只是男身女相。 “幸会。”他颔首致意。 她也礼貌的响应。 “追日,我想问你一件事……”牟易男犹豫着该不该问。 “什么事?”云追日暗忖,她向来直来直往,现在这样吞吞吐吐,大概是想问时殁生的事吧。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其实她原本想说的是──你怎么会和一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做朋友?但是碍于云追日的面子,她不好直接这样问,因为能进入“留云轩”的人必定是他的至交。 云追日轻摇折扇,微微一笑,“我偶然遇到他,结果就成了好友。” “你未免把我们的相遇说得太平凡。”时殁生看着牟易男,笑着补充道:“两年前我受雇杀追日,就是这样认识的。” 杀追日! 牟易男脸色一沉,眼中浮现戒备之色。 见她脸上变色,时殁生连忙道:“别误会,听我说完嘛。” 云追日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殁生喝了口酒才继续说:“你知道我提着剑到追日房间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吗?” “我怎么会知道?”她没好气地应声。 “他呀……”时殁生瞥了云追日一眼,“发现我以后,点亮了腊烛,问我深夜造访有何贵事,我说我是来杀他的杀手,他竟然对我微笑,点头说他知道了,然后问我要不要先喝杯茶、用些点心,吃饱了才好做事。”他夸张的大叫:“天呀!我是杀手,而且是个有名的杀手耶,他竟然……”说着,他连连摇头。 云追日不禁失笑,“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啊。” 牟易男也笑出声,眼中的戒备尽褪。 “当然记得。”时殁生嗔嗔两声,又问:“你那时真的不怕吗?” 云追日淡然地道:“怕又能如何?无论如何我是打不过你,又何必惊恐求饶。” “你难道不想活命吗?总可以试试看。” “是吗?求了你就会饶我一命?” “不会。”时殁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是了。”云追日收拢折扇,?自己斟了杯酒,“生死有命,不如看开一点。”事实上,他是行险以求一线生机。从关于时殁生的传闻中,他推测出他的性格,赌时殁生不会杀他,否则大可一进门就下手;果然,他赌赢了。 时殁生白了他一眼,“难怪人家说无奸不成商,你根本是料定我不想杀你。”真是太诈了!偏偏他就喜欢云追日这点,够有趣! 云追日笑道:“你太爱惜自己的小命了,而我背后有靠山。” “知道──”时殁生拉长了尾音,“你是武庄长门弟子,大师兄是有名的游侠,二师兄是皇太子,三师兄是武状元,四师兄是隔壁红叶山庄的少主,六师弟是东平侯,七师弟是武庄少主,加上那只懒到没药救的懒侠、老不死的丐帮长老等等,拉拉杂杂一堆奇怪的朋友……杀你?我可不想被他们追杀。” 他从不讳言自己怕死,正因为怕死,所以每次行动前,他都会查清楚再决定是否动手。如果杀了云追日,他肯定要亡命天涯,没一天好日子过了。 牟易男插口:“还有御剑门也不会放过你。” 闻言,云追日递给她一个微笑,然后看向时殁生,“爱惜生命如你,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万两杀我。” “所以我说你诈。不过我就是欣赏你,不然也不会回头杀了雇主。”时殁生双眉一挑,“这样的牺牲够大了吧,我可是坏了杀手的规矩呢。”虽然根本没人知道。 云追日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牟易男突然道:“你真是个怪人。” “过奖了。”时殁生笑着接受她的评语,当她是在赞美自己很特别。 牟易男顿了一下,又问:“我们算是朋友了吗?”她觉得他没传闻中那么差。 “算,当然算。”时殁生笑瞇了眼,“我们都是追日的好朋友,当然是朋友喽。”嘿!正合他意。 牟易男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反正云追日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 “陕县到洛阳也要半天路程,你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天,过几天我再带你们到处走走。”云追日殷勤留客。 “也好。”虽然她先前是住在洛阳表姊家,并非专程前来,不过现在她不想见他们,还是住在停云山庄比较顺心惬意。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们聊聊,我先失陪了。”云追日起身离开,让他们有机会彼此熟悉。 云追日刚刚离开,时殁生便笑容满面地挨近牟易男,左手搭上她的右肩,“咱们哥儿俩亲近亲近,才能增加了解。” 她侧头盯着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个亲近法?” “首先呢,要这样……”他将左手整个搁在她肩上,“接触是培养友谊的第一步。” “是吗?”她狐疑地盯着他。这家伙当她是笨蛋吗? “相信我嘛!”他笑得十分诚恳,“反正我们都是男人,『你』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当然不怕!”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昂首道:“我乃堂堂男子汉,岂会怕你占我便宜。” “那就对啦!”他心中暗笑,表面上仍是一副无害的模样,拉着牟易男一同起身,“光在这里待着未免太无趣了,我们四处逛逛。” 也不等她开口,时殁生拉了她就走。 *** 晃荡了两个多时辰,他们几乎走遍整个停云山庄,连下人住的院落都去看过了。 牟易男忍不住问:“你还想走到哪里去?” “你不觉得走久了有点热吗?”时殁生一边说,一边夸张的拉扯衣服,装作在散热的模样。 “还好,现在才春天,也不怎么热。”她模模额头,连滴汗也没有。 “可是我觉得好热,而且流了一堆汗,挺不舒服的。”他嘿笑了一声,“小男,不如我们一起洗个澡;追日家的浴池又大又舒服,不洗可惜。你觉得怎么样?”就算她老说自己是男人,也不可能答应跟他一起洗澡,但他不认为她会因此承认自己是女人……嘿嘿,就看她找什么借口了。 牟易男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小男?!他竟然这样称呼她,最离谱的是,他还说要一起洗澡! 她定了定神,停下脚步瞪着他,“你想洗澡?” “是呀,洗个澡会清爽许多。”他跟着停下脚步。 “是吗?”他究竟是何居心?竟然说要一起洗澡!难道他知道她其实是……所以想占便宜? “当然是呀。”他佯装没有发现她的不自在,照样是笑嘻嘻的。 “很好。”她微笑着点头,“那我们就一起洗。”其实她心里想着,时殁生,本公子可不是好欺负的,待会儿要好好整整你这个登徒子。 她的爽快倒使时殁生暗暗吃了一惊。 不会吧!这个女人当真以为自己是男人吗?竟然答应跟他一起洗澡!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 “那我们走吧。” “好啊。”她很干脆的转向另一道回廊。 他连忙跟了上去。 *** 薄纱交掩,轻烟漫漫,淡淡的檀香味飘散在空气之中。 时殁生站在浴池边看了好一会儿,侧头问牟易男:“你真的要洗?”如果他们共浴,她该不会要他负什么责任吧? 说老实话,他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嘿嘿!毕竟她也是个俏人儿,只不过身穿男装,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像女人罢了,但衣服底下到底还是女人。 他虽然不特别,但是有人投怀送抱,他当然不会拒绝。 那个孔老头说得好,呃……应该是他说的没错,“食色性也”。那么他有这种想法也不算过分,不是吗?但就怕她会追着要他负责,到那时他可就惨兮兮……啧,他还是别为了一时的享受,断送自己逍遥的日子。 牟易男可不知道时殁生心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她只想着要教训他。 “都到了这里,还有不洗的道理吗?我去叫人准备衣服,你先月兑衣服下水。”她转身往外走。 时殁生看着她走出去,又转头盯着池水,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下去。 这时,她悄悄地走回来,蹑手蹑脚地到了他身后,用力一推──不过一眨眼,眼前已是空荡荡的没有人,让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仆。 “时殁生──”她的呼喊伴随着扑通的落水声,溅起一阵水花。 饼了半晌,她才湿淋淋的从水中站起来。 “咳、咳、咳……”她一边咳,一边寻找时殁生的踪影,却都见不到人。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她忿忿地大叫:“时殁生,你给我出来!” “我在这里。”柱子边探出一张笑脸。 “你!”牟易男大步跨上池边,恨恨地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你……你……”她指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去拿衣服呀。”时殁生笑着扬扬手中的衣服,“我怎么知道你急着和我一起洗澡,连衣服都没月兑就下水了。” 他抱拳鞠躬,“抱歉抱歉,辜负你的美意了。” 她瞪大了眼,一时无法言语,然后大吼:“时殁生,你这个混蛋!我要撕烂你那张骗人的脸!” 第二章 “时殁生,你这个浑球!” 熟悉的怒吼又在停云山庄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幽静。 山庄的奴仆婢女习以为常的看了看一前一后呼啸而过的人影,然后继续他们的工作。 打从半年前少庄主介绍他们认识起,只要他们俩同时在庄里,这样的怒吼就会常常出现,一天照三餐算也不嫌多。 牟公子或者该说是牟小姐,原本脾气虽不算好,倒也不曾像现在这么容易生气。自从遇见时公子后,哪怕他只是偷吃了她的饭菜,都可以让她气得追着他跑;当然,她的轻功不如他,武功也不如他,最终的结果总是她非常不甘愿地放弃。 时公子也奇怪了,他平日对庄里的人都是一张笑脸,态度也是和和气气的,偏偏就是喜欢挑拨牟小姐的怒气,好象她越生气,他越开心似的。 包绝的是,他俩老是碰在一起,常常很有默契的在同一天到庄里作客。 唉唉唉,这算是缘分吗?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牟易男坐在床上用力的捶着棉被,口中直吼着:“姓时的,你是猪!王八蛋!大烂人!小人! 卑鄙无耻,下流骯脏龌龊!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啊──”她重重地倒在床上,吁了口气。 骂完一长串的脏话后,她终于觉得心情好多了,满足的露出微笑。 如果是在家里,她可不敢这样乱骂一通,万一被娘听见了,绝对要被训上好几个时辰,在云追日这里就逍遥多了,不用担心娘在那边叨念什么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或者是说她都十八岁了,应该找个婆家才是。 什么女人的样子,又说什么嫁人呢? 她才不是女人,她是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将来她一定会接手御剑门,并且更加光大御剑门,建立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让父亲以拥有她这个“儿子”?荣。 易男,易男……父亲要的不正是个儿子吗?一个可以承传家业的儿子,不是女儿……她霍地坐起,大喊:“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呵,你是男人,那我不成了女人了。”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朗嗓音从门边传来。 她一听声音,便知道来人是她刚刚才骂得很过瘾的那个混蛋。 “你来做什么?”她没好气的问。 时殁生自顾自地走进内室,拣了张椅子落坐,嘻皮笑脸地问:“怎么,你还在生气呀?” 她哼了一声,不答。 “别这样嘛,小男。”他拉着椅子凑近床边,“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生气呢?更何况……我的十八代祖宗都让你操完了,你还不能消气吗?”他在外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猛地抬头瞪他,“你胡说什么,我哪时候操你祖宗啦?身为御剑门少门主,我才不会说那种话。”开玩笑,打死也不能承认她说过这种话。 “是是是,你没有,就算你想操也操不到。”他耸耸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祖宗是谁了,哪还怕你操我祖宗。” “原来你是孤──”她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妥,心中有些歉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时殁生咧嘴一笑,“你觉得很抱歉吗?” 她点点头。 “那……”他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不如你陪我出去逛逛,以表示你的歉意。如何?” 这下她的歉意可全没了。牟易男白了他一眼,回以假笑,“是喔,最好顺便上酒楼大吃一顿,这样就更好了,你说是不是?” 他嘿嘿笑了两声。 “想要我请客的话,你直说就行了,用不着拐弯抹角。” 她说着便跳下床,“我可不是你,不像你那般爱钱。” “爱钱就爱钱喽,也没什么不好。”他很坦然的承认自己爱钱的事实。 她拿起床边的外衫,边穿边说:“喂,你很奇怪耶,喜欢美酒佳肴却又不想自已付钱。” “有现成的大爷帮忙付帐,我何必浪费自己的钱。”享受归享受,能不花钱当然是最好。 她闻言不由得直摇头。 见她摇头,他挑了挑眉,“你不同意是吗?要不,这一次我请好了,省得你每次都说我小气。” “你请?!是我听错了吗?”她惊讶极了。 “你没听错,我是说要请客。”见她仍是不信,他难得正经的点头。 “那还等什么?走吧。”既然是他请客,她一定要狠狠的吃,吃得他叫苦连天,将先前受的气都还给他。 想着他付钱时心痛的模样,牟易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却没发现时殁生唇边那抹诡异的微笑。 *** 大街上人来人往,其中不乏发色、外形奇特的异族人,他们或着中土服饰,或穿本族衣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赞叹向往的神情。 街道两旁,商贩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落,而买主们则忙着和商家讨价还价,在这片喧闹嘈杂声中更显出了洛阳城的繁华开放和太平盛世的荣景。 时殁生悠哉地走在大街上,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很愉快。 牟易男忍不住问:“你是怎为了,为什么心情这么好?”真是奇怪,他要请客心情还这么好,一点也没有心疼的样子,难不成是吃错药了? “心情好还需要理由吗?”他在一家卖首饰的摊子前停下,仔细的挑选着。 “你要买给谁?”这下她更觉得奇怪了。谁能让他花钱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 他拿起一支银簪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问:“你说这支簪子好不好看?送给你如何?” 牟易男怫然变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你也是个女孩子,总得打扮打扮,老穿男装能看吗?”他丝毫不介意她的怒气,依旧笑容满面。 “哼!我是男人,不是女人!”她忿忿地拂袖离去。 “你说自己是男人就会变男人吗?”他将簪子?给老板,举步追了上去。 见他追上来,她瞪了他一眼,便再也不看他。 “小男,你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开开玩笑。”真要他买那簪子,他还舍不得花钱呢。 她侧头想骂他,却听见有人大喊。 “让开!让开!” 只见一队人马从街口狂奔而来,撞倒了好几个摊子,惹得行人匆匆闪避。 为首的少年手持马鞭,不停的挥鞭催促坐骑加速,丝毫不顾他人的安危,而他身后的随从则大声斥喝着要人让路。 时殁生立刻拉了牟易男往后退,免得他们奔来时闪避不及。 突然,一颗球滚到路上,跟着一个小男孩从路旁窜出──“小心!” 彼不得马队已到眼前,牟易男立刻扑上前抱住小男孩往旁边滚,惊险的逃过一劫。 她怒极地放开小男孩,抓了怀中的银梭往前一丢──银梭正中那少年的坐骑,它吃痛嘶鸣,人立起来,少年一时大意,没有控好缰绳,竟从马上摔落,他的随从们赶紧勒住马,着急地下马察看他的状况。 “你有没有怎么样?”时殁生伸手拉起牟易男。 “没事。”她甩开他的手,冲向那落马的少年。 时殁生见状,也跟了上去。 那少年的一个随从大声怒喝:“你们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时殁生听到那随从的声音,微微皱眉。这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加上面白无须,看来像个太监。那少年到底是谁?为什么身边会有太监跟着? 他正想叫牟易男别冲动,她已经先一步发作了。 只见她双眉倒竖,大声怒斥:“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竟然在大街上纵马狂奔,丝毫不顾别人的性命安全!” “我就是王法。”那少年已被扶起,在随从的簇拥下傲然来到她面前。 少年趾高气昂的模样令她的怒火更加高涨,她一把推开先前斥?她的人,双手握拳逼近那少年。 “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不能纵马伤人!” 眼见牟易男气冲冲地走上前,少年的随从们立刻往前站了两步,摆出戒备的姿态。 “大胆!”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大声喝斥她,“你竟敢对十殿下如此无礼!侮慢皇亲可是要杀头的,你不知道吗?还不快快滚开!” “十殿下?十殿下有什么了不起?十殿下就可以胡作非? 吗?”她忿忿地指着少年,“你应该向街上所有的人道歉!” 早已听闻十皇子霸道跋扈,今天亲眼目睹,证实了传言不假。 十皇子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她,“要本殿下道歉?真是天大的笑话,本殿下高兴怎样就怎样,谁敢管我?”他的眼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有谁不服就站出来呀!” 他这么一说,原本聚集的人群立刻一哄而散,谁也不敢再多向他瞥上一眼。 “瞧,没有人不服嘛。”十皇子得意地笑了。 “你!”牟易男气到了极点,抡起拳头就要打下去,却被时殁生拉住。 “小男,你就别管了。”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恶霸的小表!”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一拳朝十皇子挥去──刷刷刷,三柄长剑出鞘,三名侍卫一起挺剑刺向她。 她利落的闪过,旋身踢掉一名侍卫的长剑,跟着足尖一点,长剑挑起,她顺势握住,反身格挡自背后袭来的攻势。 那失了长剑的侍卫不敢怠忽职守,立刻又加入战局。 看出牟易男的武功对付那三个侍卫绰绰有余,时殁生便轻轻松松的在旁边观战,拍手叫好。 “左边左边……对!刺他!” “小心右边!小心……砍下去!砍哪!” “后面有人……踢!” 他就这样又叫又嚷的,好象在看戏一般。 牟易男看他袖手旁观,心中有气,却没空和他唆,只能将对时殁生和十皇子的怒气全发泄在那些侍卫身上,出手毫不客气,三两下就将他们都打倒了。 她丢下剑,转头瞪着十皇子。“你承不承认自己有错?” 十皇子不理她,只看了看那三个侍卫,冷哼一声,“一群没用的家伙。”他对身旁的一名随从吩咐:“回去以后将他们革职查办。” “遵命。”那人躬身领命。 三名侍卫一听,连忙跪地恳求,“殿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十皇子置若罔闻,傲慢的昂起头睨视牟易男,“本殿下今天心情好,你既然打赢了他们,这次就饶了你的冲撞之罪,还不退下!” “你……你这个狂妄的小子!”她气得想冲到他面前,却被其它侍卫挡住,逼不得已只好动手推开那些人,一边大声斥?:“你不道歉也就罢了,还随意责罚部属!他们是?你做事,你失了威风就要罚他们吗?有本事你就和我过招!” “好,本殿下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十皇子立刻命令?侍卫退下,然后月兑下外袍丢给一旁的随从,大喝:“拿剑来。” 一名随从恭恭敬敬的奉剑给他,又拣了一把剑递给牟易男。 她伸手要接,身子却突然一僵,动弹不得,连开口也不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时殁生走到前方。 “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朋友是开玩笑的,您别当真。”时殁生陪着笑脸,拱手作揖。 听他这么说,她气得眼中直要喷出火,却又无法行动,只能瞪着他的背影。 十皇子身旁的随从也乘势低声提醒:“殿下,太子殿下和东平侯他们昨天都到洛阳了,您……还是算了吧。”他怕事情闹大,赶紧?出太子和东平侯来,祈求主子能改变主意,否则若主子受了伤,他的下场绝对凄惨。 十皇子想了一会儿,跃上马不屑地斜睨他们,“无知小民,这一次就算了。滚吧!”他立刻下令队伍前进,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时殁生也不生气,嘻皮笑脸的摆出个慢走的手势,看着他们离开。等他们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时,他才解开牟易男身上的穴道。 她不甘心地想要追上去,却被他拉住。 “小男,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所谓『民不与官斗』,你硬是要管这件事的话,对自己也没好处,何必呢?” 牟易男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忿忿地瞪着他,“你是说就让那个十皇子为所欲为、横行霸道吗?”她逼近他,眼中闪烁着怒火,“路见不平我就要管,谁在乎有没有好处!如果做什么事都要有好处,那天下会成什么样子?!” 时殁生对她的愤怒只觉得好笑,他耸了耸肩,“你还真是爱管闲事。这世间多少不平事,你管得完吗?” “能做一件是一件。”她的语气坚定而自信。 “你太天真了。”时殁生颇不以为然。 “是你太自私了。”她甩头就走。 “小男!”他匆匆跟上,与她并肩而行,“你就算生气也不该对我发作,这次又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她侧头瞪了他一眼,“刚刚我和人动手时,你竟然在旁边闲着,还拍手叫好!后来又拦着我,不让我教训他。我不只气他,我更气你!”她越想越气,步伐不由得加快许多。 “话不能这样说。”他也加快步伐,“我是看你对付他们绰绰有余才没出手,拦住你是怕你惹麻烦。我是?你好,你怎么还怪我?” “哼!” 见她不理,他突然嘿笑了一声,调侃她道:“亏你老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度量这么小,怎么配称大丈夫。” “谁说我度量小?”她停步转身,昂首挺胸看着他,“我已经不气了。”虽然她真的很生气,可是绝对不落人话柄,说她不是大丈夫。 “你不生气了?”他故作怀疑地看着她,“可是你一点笑容都没有,哪像已经不气了的样子。” 闻言,她硬装出笑容,“你瞧,我这不是在笑吗?”该死的王八蛋!懊死的时殁生! “真的耶!”他笑嘻嘻地看着她,“既然你不气,那我们就照先前说的,到酒楼吃点好吃的。”哎,她真是太好拐了,一下子就上当;不过就因为她个性很直,逗起来才有乐趣可言。 她勉强扯动嘴角,“走吧。”乌龟王八蛋,本公子绝对要把你吃垮,以消我心头之恨!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愉快的往前走。 嘿嘿,美酒佳肴,我来喽! *** 望云楼号称天下第一酒楼,建构精巧而富丽,美酒佳肴更不在话下,当然价钱也是出名的贵,即使是最便宜的芹菜炒蛋都要花上五两银子,一般人根本无缘踏进一步。然而正因为它贵,达官贵人们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富权势,争相在望云楼宴客饮食,藉此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所以望云楼不但未因价钱昂贵而门可罗雀,反而越来越有名,进而在北方的各个大城另有据点,但仍以洛阳的望云楼最众人称道。 “你确定要在望云楼吃?”牟易男讶然地看着时殁生。虽然她想让他花上一笔银子以消气,但是望云楼可不比一般酒褛,她怕时殁生付帐时会翻脸。 “当然。”他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要吃就要吃最好的。”他向来善待自己,更懂得享受。 “到时候你可别心疼。”是他自找的,她就不客气了。 “放心吧。”时殁生还是毫不在意地微笑着。 罢进门,望云楼的小二就殷勤的迎上前。 时殁生要了三楼最好的包厢,命小二送上店里最有名的好菜,当然更少不了望云楼独门酿造的琥珀蜜梨酿。 牟易男坐在窗边,俯视着底下的大街,随口问他:“你今天怎么转性了?”他点的那些酒菜加起来起码要五、六百两,而且他又要了包厢,结帐时恐怕不只这个价码。 他只嘿嘿笑了几声,不答话。 她回过头来望着他,又问:“在下面坐不也挺好的,何必要包厢呢?只有我们俩怪冷清的。”她觉得热闹一点,吃起饭来才有意思。 “有美人作陪,我还是自己欣赏的好。”他支着下巴对她微笑。 “你又在胡说什么:”她皱起眉头,“你要我说几次,我是男人。” “我有说你是美人吗?”时殁生露出无辜的笑容,指着挂在墙上的仕女图,“美人在那里啊。” 牟易男瞪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又被他耍了,却不能说什么。 “我先出去走走。”她霍地站起,不悦的走出房间。 只听见时殁生在她身后喊着:“别晃太久,免得饭菜被我给吃光喽。” *** 在望云楼的院子里闲逛了一会儿,清雅的景色让牟易男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于是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三楼的包厢。 还未推开门,她便从门缝中见到时殁生站在窗口,一副很专心的样子,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一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情,缓缓地推开门,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慢慢地走到他背后,手掌往他肩上拍落──时殁生原本专注在自己的思绪里,惊觉有人靠近,他瞬间旋身捉住那人攻向他肩膀的手──“噢!”她吃痛大叫,“时殁生,放开我啦!” “是你!”他松手放开她,冷然道:“不要再有下次!” 她抚着手腕,怔怔地望着他脸上阴冷的表情,不相信他会有那样的眼神和语气,心底却泛起一丝惧意──?他眼中的杀气。 眨了眨眼再看他时,他又是笑容满面,好似刚刚的阴冷只是她的错觉。 “被我吓到了吧。”他得意的微笑,“想吓我没那么容易的。” 她猛地回过神,捶了下他的肩,“你搞什么呀!”原来是在吓她。 “谁教你躲在背后想吓我。”他笑嘻嘻的坐回座位,“菜来了,快吃吧。” 他拿起筷子,拚命地往碗里挟了一堆菜,带着满意的笑容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美。 牟易男却只是盯着他,没有动筷。 发觉她一口也没吃,他疑惑地问:“怎么,你不喜欢这些菜吗?” “不是。”她连忙拿起筷子,挟了一块醋溜肉片塞进嘴里。 看来他好象还是原来的样子……时殁生笑问:“好吃吧?” 她点点头,畅快地享用美食。 “小男。”他替她倒了杯琥珀蜜梨酿,看似不经意地提醒她,“你下次可别在我背后出招喔。” 她低声嘀咕:“我又不想再被你吓一次。” “什么?” “没事,我说菜很好吃。”她装出微笑,想起他刚刚专注的模样,好奇地问:“你刚刚是在想什么,还是见到了什么?瞧你好专心的看着外面。” “也没什么,只是看到一个人的背影,觉得他很像我认识的人。”他随口回答,然后倒了杯酒,凑近酒杯嗅闻着酒香,连声赞美:“好酒!真是好酒!” 牟易男对他的回答也只是听听而已,又低头继续吃她的饭,没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眼光直飘向窗外,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从窗口望过去是另一家酒楼的房间,和这间包厢正好相对,所以时殁生可以清楚的见到那间房里有一名黑衣男子。 那名男子的出现让他想起过去──他从来不愿回忆的过去。他相信那人也发现他了,但是除非必要,他绝不会来找他,就像他不想见到他一样。 他将思绪调回眼前,又恢复了惯有的笑容。 “你吃完了吗?”望着已经见底的盘子,他微微一笑,“看来是吃完了。” 她吞下最后一口饭,抬起头。“好啦,你去付帐吧。” “付什么帐?”他耸耸肩,“我没带银子出来。”他虽然答应请客,可是没说要付帐。 “时殁生──”怒吼声响彻望云楼。 第三章 狂风夹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肆虐,鹅毛般的雪片在风中乱舞。 地上早已积满厚厚的白雪,但是风雪却像是永远下不停似的,越来越大。 荒野雪夜,风声是寂静中唯一的点缀。 远远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狂暴的风雪似乎无法阻碍他的前进,他如箭般快速地飞掠过荒野,只留下浅浅的一抹痕?,但随即被大雪掩盖。 一切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 雪慢慢的小了……好静! 他甚至可以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但是太静了,静得令他生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不对劲! 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四周是一片树林,虽然只剩下枯枝残干,但仍是重叠交错,看不清树林里的情形,加上风雪的遮掩,一切显得更加的模糊。 蓦然,一阵尖锐的哨声划破寂静。 剎那间,满天箭雨纷落…… *** “新年好,新年真正好,穿新衣,戴新帽,还有糖果和红包。新年妙,新年真正妙,舞龙舞狮好热闹……” 便场上一群孩子正手拉着手绕圈子唱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欢喜的笑容。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月兑离了友伴,跑到牟易男所坐的台阶前。 “兰姊姊,你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来嘛!”她眨着天真的眼眸,拉起牟易男的手晃呀晃的。 牟易男模模她的头,微微一笑,“你自己去玩,我在这边看就好。”跟着又捏捏她的小鼻子,“记住,我是哥哥,不是姊姊喔。” 她不解地眨眨眼,疑惑地问:“可是,阿姨都说你是女孩子呀,为什么要叫你哥哥呢?” 牟易男垮下笑脸,皱眉解释:“我娘记错了。”她拍拍小女孩的脸蛋,“听我的,叫哥哥就没错了,知道吗?” “喔。”小女孩点点头,“兰哥哥,我知道了。” “不是『兰』,是『男』。”纠正完她的叫法,牟易男便要她回去找同伴,小女孩也听话的走了。望着孩子们玩耍的模样,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然而,熟悉的呼唤声破坏了她的好心情。 “亦兰,亦兰,你在哪儿呀?亦兰──” 她叹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衫,大声回答:“在这里!” 一名风姿绰约的妇人从大门走出,她原本笑容满面,见到牟易男穿著男装后,马上皱起眉头。“亦兰呀,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女孩子不要老是穿男人的衣服,会嫁不出去的!” 又来了!牟易男暗暗叹口气,有些无奈。 “娘,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您只有我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您怎么老是忘记呢?而且我也不叫亦兰,我叫易男。” “你是我生的,是男是女我会不知道吗?”林淑颖拉起女儿的手,叹了口气,“亦兰,你何必硬要当男人,做女人不也很好吗?你知道你这个样子看在娘眼里,娘有多舍不得?虽然我们牟家没有儿子,可是有你在,娘觉得很满足呀!如果说要传宗接代,只要招赘就行了,你不要糟蹋自己,硬是把自己当成男人。” 牟易男抽回自己的手,微微侧转身体,“娘,我没有硬把自己当男人,我本来就是男人呀!” 林淑颖微怒喝斥:“你胡说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固执呢!”她抓住牟易男的手,“百乐庄的三公子正在家里作客,你马上换衣服跟娘去见客人,也好和他认识一下。”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女婿人选上门,无论如何她都要让他们认识,最好两人一拍即合,了结她的心事。 “娘,您别逼我。”牟易男皱紧了眉头,满心的不愿意,当然也不打算把他们早已熟识的事情告诉母亲。 “我是?你好。”林淑颖说着就要拉她回房更衣,却听她大叫一声。 “啊!爹回来了!” “在哪儿?”林淑颖连忙回头看。 趁着她分心的时候,牟易男赶紧甩开她的手,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这孩子!”林淑颖无奈的跺脚,“又让她给跑了。” “夫人,你怎为了?” 林淑颖闻声回头,见到丈夫站在身旁,立刻生气的指着他的鼻子,“都是你这个老家伙害的!看看你把我的女儿变成什么样子?”她瞪大了美目,柳眉倒竖,“易男、易男,女儿有什么不好,你竟然想把她换成男人!” “夫人,你别气,有话好说嘛。”牟定中赶忙陪笑脸,“先进去再说,好不好?” “哼!”林淑颖白了他一眼,甩头进门,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开始发泄她的不满,“你如果想有个儿子,大可以去纳妾呀,我是不会?你吃醋的!为什么要给女儿取易男这种名字,害她硬说自己是男人?你说!你给我说说看,要怎么把我的女儿变回她该有的样子?你说呀!”她用力的捶了下丈夫的胸膛,生气地瞪着他。 真要纳了妾,他还能站在这里吗?恐怕早被夫人给砍了,不然她至少也会气得“休夫”。 牟定中叹口气,“夫人,我也不知道易男──”见妻子瞪着他,他赶紧改口,“我也不知道亦兰会变成这样。” 他当初不过是因为老友炫耀自己有三个儿子,一时感叹之下,才随口对女儿说了几句“如果她是男孩子就好了”之类的话,谁知道她竟然当真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出来后就说自己是个男孩子。这……这又不是他的本意呀!怎么能全怪他……林淑颖狠狠地拧了下他的手臂,“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推卸责任吗?我不管这么多!如果女儿变不回女人的样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个老王八蛋!”说完,她右足重重一跺,转身离开。 “夫人……”牟定中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叹气。 *** 洁白的雪衬着红艳的血,彷佛画纸上绘着点点红花。 牟易男盯着地上的血迹,皱紧了眉头。 她一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就发现了血迹,从凝结的样子看来,似乎已经有好些时候了。 是谁闯入了御剑门? 循着血迹望去,鲜艳的红色一直延伸到假山,看来那个受伤的人就躲在假山后。 怕来人意图不轨,她冲进房里拿了佩剑,怀着谨慎小心的态度缓缓接近假山。 她持剑当胸,闪进假山后“时殁生!”看清眼前的人后,她不禁惊呼。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他虚弱地朝她挥了挥手,勉强微笑。 她赶紧丢下剑,冲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你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她既惊讶又担心。 “我被……官兵追捕……”他坐倒在地上,斜倚着假山喘气。 眼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又全身是血,她担心不已,“你得快点找大夫看看才行!”说着,她便要扶他起身。 “等等!”时殁生捉住她的手腕,直盯着她的眼睛。“你不会报官吧?” 牟易男登时怒从心上来,“你当我是什么样的人?”生气归生气,她仍是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让他的头倚着自己的肩。 “抱歉……” 他微弱的语音让她的怒气瞬间消散,忧心地慢慢扶他进房。 “让我……趴着……背后有……伤……” 她依言而行,花了一番功夫才让他趴在床上,跟着就要月兑他的衣服查看伤势。 “等等……”他喘了口气,“血迹……先……” 她这才想起外面的血迹尚未清理,很可能会败露他的行踪。 “你撑着点,我马上回来。”她匆匆出门。 时殁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黑暗逐渐笼罩意识…… *** 清掉院子里的血迹后,牟易男跃上墙头查看四周,发现隔墙的庭园里也有血迹。 幸好这段期间大半弟子都回家过年,御剑门的戒备松懈许多,时殁生才能侥幸潜入而不被人发现;但是若不赶快清掉血迹,他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 想了一会儿,她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牟易男回到假山捡起佩剑,然后跃进庭园里,用衣摆捧起一堆雪,小心地掩盖在血迹之上。 由于无法确定血迹究竟是从何开始,所以无法完全掩盖,而血迹又不可能到一半便平空消失,因此她必须用其它的方法掩饰。 在离她居住的院子有段距离之后,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然后拔出长剑,咬牙划下──鲜红温热的血液滴落雪地,她急忙收剑回鞘,朝住所的反方向奔去。 大雪早已停了,血迹在雪地上非常明显,所以官兵不久后一定会循着血迹追到御剑门,而时殁生显然已经无力再逃,到时候一定会被捉到。以他过去犯下的罪行看来,只有死路一条……她其实不该庇护他,但又无法见死不救,怎么说他也算是她的朋友,她不能眼睁睁的看他送死;为今之计,只有引开官兵的注意力,替他争取一些时间。 后山和崤山相连,而且地势险阻,林木广布,搜查起来颇? 费时。如果她能将官兵的注意力引到后山,那么至少可以拖个几天,然后再想办法把他送出去。 她又划了两剑,才顺利地将血迹引到后山附近,一路上提心吊胆,就怕会被人发现,幸好都没遇见人。 “要快点回去才行……”她用雪抹去手上的血迹,然后匆匆往回奔。 她出来少说有半个时辰了,如果不快点回去,不必等官兵来,时殁生恐怕也要没命了,幸好他的血早已止住,应该可以再撑一会儿。 他一定要撑下去! *** 好冷……黑暗中,他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不由得直打颤。 他快死了吗?也许吧……他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十多年前他就该随着父母兄长一起死才对……可是,他不想死!一点也不!纵使手中沾满血腥才能活下去,他也要活着! 他一定要活下去! *** 牟易男用最快的速度从后山赶回,正要进院子,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亦兰,你过来。” 是娘的声音! 牟易男抑下焦虑,回头对林淑颖微笑,“娘,您叫我有什么事?”眼见林淑颖身边有一群官兵,她心下暗叫不妙。 林淑颖瞪了女儿一眼,转头却换上温雅的微笑,向身旁一名穿著官服、佩带金刀的中年男子介绍女儿。 “尤大人,这是我的女儿,亦兰。”她边说边用眼神示意女儿上前拜见。 牟易男只好乖乖的走上前,躬身行礼。 “亦兰,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神捕──尤刚尤大人。”林淑颖显得有些兴奋。 “牟夫人谬赞了,尤某如何当得起神捕的称呼,全是大家的错爱而已。”尤刚连声谦逊。 “原来您便是尤神捕!晚辈早已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能有机会见到您,这真是晚辈的荣幸。”牟易男赶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若说她原来不太情愿,这一次可就是真心诚意了。 “不敢不敢。”尤刚也回她一揖。 寒暄够了,林淑颖便将话带到了正题。 “亦兰,尤大人是追捕要犯才到我们这里,你带留守的弟子们帮着尤大人一起找找,要多加小心留意。” 糟了,牟易男这才记起时殁生的事,先前她因为见到尤刚太过兴奋,竟然忘了这位她所敬佩的神捕是来捉时殁生的。 “娘……我不太舒服,您……您叫大师兄去吧,我想休息。”她吞吞吐吐地编造藉口。 林淑颖将手掌贴上女儿的额头,关心地问:“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牟易男匆匆告退之后,便赶紧走进房间。 林淑颖摇摇头,不明白她是怎为了。 尤刚看在眼里,隐隐觉得牟易男的行?有些奇怪,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尤大人,请吧。” 他回过神,抱拳一揖,带着部下跟随林淑颖一起离开。 *** 进了房间,牟易男连呼好险。 “幸好过了一关……”她拍拍胸脯,深自庆幸。 栓上门闩后,她立刻冲到床边查看时殁生的状况,只见他已经不省人事,双手也冷冰冰的,若非还有呼吸,她可能会以为他死了。 “怎么办?”她有些慌乱的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他的伤不请大夫看是不行的,但是现在又不能叫大夫,看来只好由她先做些简单的处理。幸好她出身武林世家,对治伤多少懂一点。 她拿剪刀剪开衣服,小心翼翼地褪下它;因为血液已经凝结,她怕扯动他的伤口,还用清水稍稍化开血块。 当她看到他背后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不禁一阵恶心。 虽然她已在江湖闯荡了一阵子,但是还没杀过人,像这样的伤口也从未见过,不过即使觉得恶心,她还是必须尽快处理。 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忘了叫人端盆热水来。 因为她拒绝奴婢伺候,所以院子里没人当值,她只好出去唤人;也幸好她的院子没奴仆,不然时殁生早被发现了。 在院门口接过热水,她赶紧进屋,小心仔细地替他清理伤口;拭去血迹后,却发现他身上新伤旧痕交错纵横,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伤疤。 她皱紧了眉头,手上工作却没停下。 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当杀手!明明有一身好武功,可以做的事很多,他却宁可选择当一个亡命之徒,在生与死之间游走,若说他是因为不想活了才如此,偏偏这家伙又很宝贝他的小命,要接生意前还会特地打听杀了目标对像后会不会惹来送掉性命的后果。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一边猜测他做杀手的原因,一边已经将伤口处理好。 现在只等晚上了…… *** “过来。”头发灰白的老人如此命令着。 他的脸又干又皱,一双眸子却是精光湛然,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 男孩瑟缩着身子,低头走近老人身边,怯怯地问:“师父,您叫弟子有什么事?” “和你师兄练两招给我看看。”老人丢给他一柄长剑,剑身比他身子的一半还长了许多。 他吃力地拾起那把剑,认命的走向旁边另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俊美少年,他悄悄望了少年一眼,却在少年那只碧绿右眼的瞪视下赶紧低头。 “师兄……请……”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歪歪斜斜地摆出起手式。 少年一句话也不多说,举剑刺了过去,招式凌厉得不像是过招,倒像是生死相搏一般,毫不留情。 男孩连剑都拿不稳,更别提还击了,他勉强举剑格挡,结果虎口被震得发麻,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剑落地。 少年一剑刺完,马上又是一剑,招招相连,步步进逼,并不因为男孩失去武器而缓下攻击,男孩只能狼狈的左闪右躲,在间不容发的情况下勉强避开少年的攻势。 他必须等待,等待师父觉得过瘾了,等待师父喊停;在那之前,他只能拚命的闪躲。 他知道,只要他稍不留神就会送掉小命。因为师兄下手绝对无情,而师父更不会有任何的怜悯,世上所有怜悯爱惜他的人都已消失在那滚滚的黄河中……一瞬间,他稍稍失神了,锋利的剑尖刺向他──“啊──” *** 大夫颤抖着双手,小心地处理床上病人的伤口,但他不时会回头看看身后持剑的蒙面人,生怕那人会不守信用的对他出手。 因为恐惧之故,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他不敢将汗珠抹去,怕会拖延时间,误了床上病人的性命,更怕蒙面人会因此大怒而杀了他。 好不容易料理完大半的伤口,但剩下的那枝羽箭却深深插入病人的肩胛骨,不拔出来不能治伤,拔出来又怕引发大量失血──依病人的情况,再失血会非常的危险。 “少侠,这个……”他为难地看着蒙面人。 “只要你尽心医治他就可以了,我不会为难你。”那人明白大夫的顾忌。 “那老夫就尽力试试。”得到保证,大夫稍稍安心了点,双手握住外露的箭柄,用力一拔。 “啊──” 病人突然大叫,令在场两人都吓了一跳;但大夫可没时间平抚心情,一见鲜血喷出,他赶紧拿了白布,用力的按在伤口 上止血,蒙面人也立刻伸指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 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稳住了情况。 大夫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对上病人困倦但清醒的眼睛,他心中大喜,知道这个病人不会有事了,而他也保住了自己的老命。 “你醒啦!”牟易男虽蒙着黑布,但双眼中有掩不住的喜色。 “好痛……”时殁生皱眉申吟,他是被痛醒的。 “少侠……我可以走了吗?”大夫小心地探问。 牟易男点点头,封住他的穴道,然后用黑布幪着他的眼睛。 “你小心一点,我马上回来。”说完,她便扛起大夫走了出去。 她一离开,时殁生便停止申吟喊痛。房里只有他一人,他喊痛给谁听呀?不如省点力气,至少还可以快点康复。 他一定要尽快康复,只有复元之后,他才能够报仇! 辟兵没道理会知道他和雇主约在何处,除非有人出卖他; 唯一有机会出卖他的,就是他的接头人──魏森。 辟兵追捕他是应该的,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在意,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就像他的工作是杀人一样,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是,他绝对不会放过魏森! 一直以来,他以为魏森是他的朋友,以为自己可以相信他,没想到他却利用他的信任,将他引入陷阱之中……实在不可原谅! 当年他和魏森同时月兑离组织,若不是他的庇护,魏森早已死在组织的追杀之下,如今他却忘恩负义地出卖他! 若不是他的反应快,闪过了满天箭雨,他早已见了阎王,而且还死得胡里胡涂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幸好御剑门离那树林不算太远,让他勉强撑到了牟易男的居所。 蓦地,他想起适才的梦。 也许,他还必须感谢师父才是。他略带嘲讽地想,若不是师父当初那样对他,他哪有机会练就一身闪躲的好功夫,在万箭齐发的情况下还能避开要害? 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还活着,而且以后他一样会活得很好,但是……“魏森,我复元之日,就是你丧命之时!” *** 牟易男闪过巡逻的弟子,匆匆进了房间,却见到时殁生皱着眉头在呼痛。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随随便便喊痛?再说,你真有那么痛吗?” “不痛才怪!哎哟……”打从发现她进院子,他就已经准备好要努力地哀号,一来消消心中的闷气,二来逗逗她解闷; 在这种动弹不得的状况下,他如果不找点有趣的事情做,问都闷死他了。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他不愿想起魏森。 “痛也没法子,你只好忍忍了。”虽然他的叫声有些可怜,但她实在帮不上忙。 “哎哟!哎哟……”他叫得更惨了。 听他叫成那样,她忧心忡忡地问:“你到底怎为了?”情况怎么好象比刚刚更糟了。 “我……”他只说了个“我”字,后面的话就再也听不清了。 “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结果仍是听不见。 “你说什么?”这一次怕又听不清,她干脆坐在床边,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我说……”他稍稍停了一下,然后突然提高声量,“我没事──” 他突然大喊,让她吓了一跳,微怒地瞪着他,“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竟然还有力气捉弄我!” “轻松一下嘛。”他不怎么在意的笑了笑。 “你死了算了啦!”说完,她干脆拉起被子将他完全盖住,来个眼不见为净。 第四章 事情就如同牟易男所料想的一样,官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到后山,并且开始进行搜山,不枉费她忍痛割了三剑。 可是,事情会一直这样顺利吗?她不敢大乐观。 尤刚并不是一般庸碌的官差,应该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但是她现在无法随意移动时殁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量拖延了。 唉……到底有什么办法呢?牟易男叹了口气,有些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小男,你怎为了?”这种没精神的模样根本不像她。 她瞥了时殁生一眼,撑起身子问他:“你知道追捕你的人是神捕尤刚吗?” “当然知道,他想捉我已经很久了。”不只尤刚,还有他的独生女尤雪──这两年崛起的御赐女捕头也是。 “他现在就在御剑门。”她特别加重“现在”两个字,等着看时殁生的反应。 “喔。”他不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 牟易男皱起眉头,“你的反应就这样?” 他反问:“不然我还能怎样?现在这个样子,我根本什么也不能做,除了『喔』之外,你指望我说什么?” “就是这样我才烦哪!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叹口气,又趴回桌子。 “顺其自然吧。”他微笑着要她别想太多。 “也只能如此了。”她闷闷地应声,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时殁生立刻警觉。 “有人来了!”他的眼神转?警戒,示意她小心。 她点点头,赶紧走到床边,拉起棉被将他全身盖住,并且把床帐放下。 正要走向房门,却听到时殁生在叫她。 “小男,靴子。” 她这才想起床前的那双靴子,连忙将它们藏好,跑到门边时,正巧传来唤门声。 “亦兰,开门哪。” 是娘的声音! 一听不是尤刚,牟易男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然不敢太大意,扮出最镇定的表情打开了门。 “亦兰,你好点了没?”林淑颖满脸关怀地采问,一边指挥身后的两名婢女将补品放到桌上。 “什么?喔!好点了……我好多了。”牟易男差一点忘记先前编的借口,幸好及时想起。 “那就好。”林淑颖温柔地拉着女儿的手走进内室,端起一碗汤药递给她,“这是娘今天早上熬的参汤,你趁热喝了。” “娘……”牟易男为难地盯着那碗参汤。 “快喝,娘可是特别?你熬的。”林淑颖舀了一匙汤凑到牟易男嘴边,“你人不舒服,就要多吃点补品补身体。” “我自己来就行了。”牟易男接过汤匙,皱着眉头,一匙一匙地喝下那碗参汤。 林淑颖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眼角瞥见女儿的被窝有些凌乱,便叫婢女去整理整理。 牟易男大惊,赶紧拉住那婢女,勉强对林淑颖装出笑容! “娘,不用整理了,我等一下还要休息,保持这样就行了。” 说着,她一口喝完剩下的半碗参汤,将碗交给婢女,快手快脚地掀起床帐钻进被窝里。 林淑颖将床帐勾好,坐到床边关心地问:“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来看一看?”奇怪,亦兰的身体向来好得很,怎么会突然病了? “不用了!不用了!”牟易男连连摇头。若是让大夫来看病,那就穿帮了,绝对不行! “你这孩子真是的!病了就该看大夫,光是躺着休息有什么用?”林淑颖一边说,一边拉着棉被要帮她盖好。 牟易男赶紧抢过棉被,有些勉强地对母亲微笑,“我自己来就行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棉被往上拉,只露出眼睛和头发,一来避免表情露了破绽,二来避免泄漏了时殁生的行?。 “奇怪了,你的被子怎么怪怪的?另一边是什么东西?”林淑颖疑惑地看着被子另一边的隆起。 “啊?没什么、没什么!”牟易男干笑了两声,“我怕冷,所以多拿了一床棉被放在旁边,冷的时候就有得盖,不冷时还可以抱着,挺舒服的。您瞧,就像这样。”说着,她手脚探出棉被外,环住那团“棉被”。 不料她太紧张,用力过猛,压到了时殁生的伤口,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教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淑颖最先反应过来,露出暧昧的微笑,“呵,会叫的棉被可真稀奇,就不知抱起来舒不舒服?” “娘!这真的是棉被,真的是呀!”牟易男涨红了脸,着急地否认。 一旁的婢女听了,忍不住掩嘴微笑。 “别急,娘不会怪你的。”林淑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娘是过来人了,知道这种事情是很难克制的,想当初爹娘也是和你们一样。反正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娘,我没有呀!”她连忙放开那团“棉被”,坐起身无奈地望着母亲。 “亦兰呀,这是好事,你不必急着否认。”林淑颖安心地叹口气,“我本来以为你大概是嫁不出去了,没想到你嘴上说自己是男人,私底下动作倒是挺快的。” “娘,我都说了,我没有呀!”她终于了解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了。天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淑颖根本没听进她的解释,自顾自地想着女儿成为新娘的模样;突然,一个怪异的想法闪过她脑中,她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问:“你老实告诉娘,你不会找了个女人吧?”老天保佑,千万别像她猜的那样啊! 牟易男终于忍不住大吼:“我找女人做什么?这个死家伙是男的啦!” *** “哈……笑死我了……太好笑了……喔!好痛!”时殁生笑得太用力,牵动了背上的伤,痛得他哀哀叫。 “笑笑笑,笑死你算了!”牟易男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一拳敲在他头上。 “你干嘛打我?又不是我把事情变成这样的。”他皱眉抱怨。 “还说不是你害的!”她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如果你不乱叫,我娘怎么会误会我们?就是你这个王八蛋害的!” “那是因为你抱得太用力了,我会痛呀!”他一脸无辜的?自己辩解。 她哼了一声,又是一拳敲下去,“你不会忍一忍吗?我被你害惨了!” 她越想越气,干脆再多敲几拳。谁教他平常老是故意气她,偏偏她又拿他没法子,此时不敲更待何时。 “拜托你别敲了好不好?会痛耶!”再敲下去,他都要被她敲昏了。 “痛死你算了,”说是这样说,但她仍是住手了。 “小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俊杰。在这种时候,他还是顺着她比较好。 闻言,牟易男神色稍霁,再想想确实也不全是他的错,于是气便消了大半。 “算了,是我倒霉!”她摆摆手,算是原谅他了。 时殁生暗自庆幸她的气来得汹涌去得也快,不然他大概会很凄惨。 他先道了声谢,跟着才露出苦笑,“小男,我的伤口好象裂开了。”刚刚被她用力一抱,加上大笑震动,现在他的背灼热难当,疼死了! “我看看。”她赶紧解开白布查看伤口,见到伤口又开始出血,她忍不住皱眉。 “怎么样?” “伤口真的裂开了。”她连忙下床走到柜子旁,拿出干净的里伤白布和药膏。 看着牟易男忙碌的身影,时殁生的眼中添了一抹暖意。 很少有人会关心他,就连他的接头人都出卖了他,可是她却愿意帮他,冒着惹上窝藏钦犯的罪名救他一命。 见她拿着白布和药膏回到床畔,他又换上惯有的嘻皮笑脸。 “我重新替你上药包扎,如果会痛,你就忍忍吧。”她边说边拿棉被垫高他的身体,方便她包扎。 “放心,这一次我一定忍住。”他装出龇牙咧嘴的模样,逗笑了牟易男。 饼了一会儿,她才止住笑,准备帮他里伤;谁知才要开始,她的衣袖就扫到了伤口,让他痛得倒抽一口气。 “抱歉抱歉。”她怕再度碰到伤口,干脆卷起衣袖,以免再弄疼他。 包扎到一半时,他突然瞥见她左手腕上有三道暗红色的伤痕,看来是这两天才受的伤。 他皱起眉头追问:“你左手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的伤?”她看看左腕,微微一笑,“这些只是小伤,没什么好问的。” “告诉我,你是怎么处理血迹的?”他很清楚那些血迹一时半刻是清不完的,莫非她……“我还能怎么处理?”她耸耸肩,“你流了那么多血,根本就清不完,所以我用雪掩盖部分血迹后,就想办法把血迹引到后山去,这样起码可以拖个几天。” 他听完以后,默然无语,只是一直盯着她瞧。 “喂,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好不好?感觉好奇怪!”牟易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神色严肃地问:“你这样对我有什么目的,或是想要什么好处?说吧,你救了我一命,只要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一定会答应。我时殁生向来不欠别人人情,你想要什么现在就说清楚,我不想拖拖拉拉的。” 如果没有目的,她为何要割腕帮他?单纯是为了救他吗?不可能的,与其说他不相信她,倒不如说他不相信自己值得她毫无代价的付出。 “我要什么?”牟易男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你竟然问我想要什么好处,有什么要求!”她愤怒地丢下白布,指着他大骂:“时殁生,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了不起到我必须靠你去替我做事?我告诉你,御剑门虽然不像武庄是武林第一大门派,却也实力雄厚,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你替我做的?难道我门下没弟子可以做吗?你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她喘了口气,又继续骂:“你不要把别人都想成和你一样自私,做什么事情都要先问有没有好处,有没有钱拿。我告诉你,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只是因为我想救你,听清楚了吗?不是为了什么好处,也不是对你有要求,就只因为我当你是朋友,我不想你死!而你呢?你到底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当我是朋友吗?你说呀!”她大声吼完后,连连喘气。 “像你这样的个性真好。”被她狠狠地大骂一顿,时殁生反而露出了微笑。 牟易男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呀!被骂还那么开心,欠人骂吗?” “也许吧……”他的笑容转?落寞,“已经有十几年没人这样骂我了。”自从母亲死后,再也没有人会用心骂他,他所能得到的,顶多是不屑的言语和讽刺,到后来则成了厌憎恐惧的咒?。 面对那样的神情,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只好低头拾起白布,装作没看见,但心中的气愤却也平息了。处在那种环境下,不相信别人是很正常的,只是她对时殁生的不信任仍是有些介意。 “我必须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的失言,并且谢谢你救了我一命。”他说得非常诚恳。 他如此正经的模样令她好不习惯,他的感谢更教她不知如何反应,她只好摆摆手,随口应了两声,又开始替他包扎。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再防备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完全的相信她。其实他早就知道她不会害他,连路人她都可以无条件的冒险相救,更何况是她的朋友呢?只是,他才刚被魏森背叛,即使心中明白她不是那种小人,一时之间却无法相信有人愿意无条件的?他牺牲,直到她破口大骂,狠狠地骂醒了他。 那三剑虽是划在她手上,却深深的烙在他心上,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恩情。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当她包扎好伤口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说话好不好?这样什么都不说,感觉很不习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静了?” 他微微一笑,“这样安静不好吗?” “不好,感觉一点都不像你,怪怪的。” “好吧,那你说,我该说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说话就行了。” “不然你问我答好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殁生其实有些累了,可是既然她想聊天,他很乐意奉陪。 牟易男点了点头,反正她确实有很多疑问想问他。 她一开口便直截了当的问:“你为什么要当杀手?” 他愣了一下才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也许该算是命吧。当年师父死了以后,我被师兄赶出去在街头流浪,结果就被杀手组织的人看上,胡里胡涂的变成了杀手。” “就这样?”她有些惊讶。 他点点头,“就是这样。” “可是……你不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吗?” “我不想被帮规束缚,所以就月兑离那个组织了。” “他们肯放了你?”那样的组织怎么可能会轻易让他离开。 “在江湖上,谁的刀快,谁的剑利,谁就是老大,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他扬起自信的笑容。 虽然他说得轻松,她却可以猜到当初必定是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斗,他才能够月兑离那个杀手组织。 她忍不住追问:“既然你离开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当杀手? 做一个平凡普通的老百姓不也挺好的。”如果可以,她真想劝他月兑离这种亡命生涯。 “你可问倒我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想可能是习惯吧。我从十三岁开始当杀手,做久了也就习惯了;更何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我想退隐,也要有时机配合。我的名号太响亮,想要有那样的机会很难,真的很难。” “十三岁就当杀手?”她皱起眉头,“那你到底当多久了?” “我算算。”他开始屈指计算年纪,“现在是始元二十五年,没记错的话,我是三年出生的,那大概是……九年左右。 原来我当杀手这么久了,我现在才发现。” 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连自己当杀手多久都不知道,真是的。” “时间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他微微一笑。 “那什么才对你有意义?” “钱呀!”提到钱,他登时双眼发亮,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这些模得到、用得着的东西才有意义。经过这次教训之后,我更是深深明白了这一点,以后要找我出马杀人,我一定要先收到车马费和订金才可以,这样就算又被人陷害围剿,至少还死得有价值一点,不然我岂不是亏大了。” 闻言,牟易男无奈的叹口气,看来这个钱鬼是无药可救了。 *** 因为怕惹来怀疑,所以牟易男除了煎药,哪里都不敢去,成天待在房里和时殁生大眼瞪小眼。若他醒着倒还好,两人可以聊聊天;若他睡着了,她就只能对着墙壁发呆。 唉……好无聊喔! 瞥了一眼熟睡的时殁生,牟易男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想找人说说话,偏偏他需要休息,不能吵他;昨天和他聊得太久,她又粗心的没发现他的疲倦,结果让他累到睡着,到现在都快午时了,他还是没醒。 其实她也有点困,因为这两天她只能趴在桌上睡,根本睡不好;她好想回床上睡,可是床让给了时殁生,她总不能跟他一起睡吧。 “如果我真的是男人,就方便多了……”她正感叹着,却听到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亦兰!你快开门呀。” “来了!”她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先用棉被将时殁生盖好,又拉下床帐,然后才缓缓走去开门。虽然母亲已经知道时殁生的存在,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还是必须注意才行。 “你怎么这么慢?”林淑颖走进门,后面还跟了几个捧着托盘的婢女。 牟易男看着托盘里的饭菜,不禁疑惑地问:“娘,您怎么让人端这么多饭菜过来?您要和我一起吃吗?可是这份量也太多了。” “傻孩子,娘不是那么不识相的人,这些菜当然是给你和你那个『他』吃的喽!”林淑颖掩嘴微笑,“我看你们都闷在房里,怕你们只顾亲热,忘了吃饭,所以就让人送些饭菜来,顺便看看你们的情况。” 牟易男无奈地叹口气,懒得再跟母亲解释,反正母亲已经认定事实如此,解释再多也没用,一不小心反而会泄漏时殁生的身份。 林淑颖朝床铺望了一眼,见里边全无动静,忍不住问:“怎么,你还是不想让娘见见他?” “现在不方便,等以后吧。” “好吧,娘不逼你,可是你总有一天要让娘见他的。”林淑颖虽然有些失望,却不想逼得太紧,免得到手的女婿又被女儿赶跑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牟易男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娘,您快走吧。” “这就出去了,你急什么?”林淑颖说着便往外走。 “等等!”牟易男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母亲,赶紧追上去,“娘,您别让爹知道我房里……我房里……”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双颊染上淡淡的粉红。虽然她和时殁生一点暧昧也没有,还是感觉很奇怪。 呵,还害躁呢!林淑颖忍不住掩嘴微笑,“娘知道。就算你没叫我保密,我也不会跟你爹说的。” “反正您谁都别说,就这样了,您走吧。”说着,牟易男急急地将母亲往外推,然后匆匆关上门。 “关得这么快,真是性急。”林淑颖对着门摇摇头,跟着换上严肃的脸色,转头告诫一旁的婢女:“你们都听好了,这件事情如果被其它人知道,一律依门规处置,听明白了吗?” “奴婢们明白,请夫人放心。” “那就好。”她满意的点头微笑,带着她们离开。 半晌,牟易男悄悄地打开门,探出头查看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人后,她吐出一口大气,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前发呆。 *** 辟兵的搜索行动持续到了第三天,可是并没有什么进展。这一天下午,原已止息的风雪又再度扬起,澄蓝的天空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在风雪的阻挡下,山林更显得阴森。 眼看风雪越来越大,一名官差忍不住问尤刚:“大人,我们都搜了两天,却一点线索也没有,现在又开始下大雪,敢问大人是要继续搜山,还是暂停行动?” 尤刚看了看天色,皱起眉头,“看来风雪暂时是不会停了。” “大人,既然如此,不如让大家休息一下,等风雪过去再行搜索。时殁生伤得很重,一时半刻逃不了的,说不定他已经死在山里面了。”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别太小看他。如果连数百名官兵包围他,他都可以逃月兑,那么就算此时他已经逃离山中,也不无可能。” 追捕时殁生多年,尤刚对时殁生的轻功和机警其实颇感佩服,如果他不是要犯,尤刚必定会延揽他成为自己的属下。只可惜时殁生空有一身好武功,却不思上进,甘心沦?杀手,即使如此,有机会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劝时殁生改邪归正。 “大人,您太看得起时殁生了。这样的天气,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还活着?”另一名官差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上司的看法。 尤刚并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不过也别小看了对手,这世上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他知道这名官差的武功和胆识都不错,假以时日必能成器,只不过脾气太急躁了一点,需要琢磨一番。 “是。”年轻官差倒也受教,点头称是。 眼见风雪漫天,根本无法搜山,尤刚叹口气道:“风雪太大了,传令收队吧。” 一得号令,众人迅速收队集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庆幸终于可以稍作休息。 尤刚看着这种情形,有些无奈又有些自责。这样的风雪夭也难?他们了,何况还是过年,大家都想和家人团聚休息,只是捉不到时殁生,只好继续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尤刚觉得这一次大概又捉不到时殁生了,而且他总觉得时殁生不在这座山中。追捕时殁生数年,依照他的了解,时殁生不应该会逃进山里才对,因为山中没有庇护之所,要活命实在不容易──突然,尤刚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时殁生会逃向御剑门? 这个问题他早该想到,可是却一直没留意。 御剑门是武林世家,时殁生为何甘心冒着被守卫发现的危险闯进御剑门?就只是为了躲进山里吗?这太不合理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尤刚心下一凛,大喝:“快!所有人尽快赶回御剑门!” 说完,他一马当先冲下山。 如果他猜得不错,时殁生之所以逃进御剑门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御剑门里有人会救他、包庇他,所以他才会冒险闯入!除了这一点,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这次他一定要捉到时殁生! *** 第三天了……时殁生叹口气,没什么精神地问:“小男,大夫有没有说我多久才会好?” “还久得很,至少还要躺上个把月吧,至于完全康复可能要两个月。不过说真的,伤口愈合的情况比我原先预料的好多了。”牟易男边说边解开他身上的白布,“该换药了。” “还要那么久……”他又叹了口气。如果整整一个月都必须待在床上,他一定会受不了的,因为他已经开始想念美酒佳肴、以及佳人在怀的滋味。唉,温香软玉,偎红依翠,这样逍遥的日子哪时才能再来呢? “你那种色迷迷的表情是在想什么?”牟易男皱眉问道。那种表情就像她表姊夫在起歪念头时的模样,真恶心! “在想每个男人都会想的事。”他随口回答,却得到一记爆栗,让他痛叫出声。“你干嘛敲我?” “因为你欠揍。”她白了他一眼,跳下床,“药膏没了,我去丹房拿药。” *** 拿了药回房间的途中,牟易男见到一群师兄弟围在一起,忍不住好奇的凑上前。 “雪下这么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师兄,刚刚褚师兄说尤神捕想要搜御剑门,正在和师父、师母商量,我们就是在谈这件事。”一名年轻的弟子回答。 她心中大惊,勉力保持镇定,偏头询问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褚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好路过大厅,碰巧听到的,不过师伯好象还没答应。” 她又问了几句,然后匆匆赶回房间。 一进房,她就急急忙忙地大嚷:“时殁生,快,我们马上离开。”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包袱,那是她无聊时收拾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怎么回事?”他还不明所以。 她冲到床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解释:“尤神捕说要搜御剑门,虽然我爹还没答应,可是还是快点走比较安全。至于你的伤……” “我的伤不用管了!至少我的脚还能走,伤口等安全了再处理。你现在打算带我去哪里?” “只好去找追日了,绝对不会有人想到你躲在那里的。” 她收起药膏,小心地替他缠上白布。就算再怎么急,伤口还是要先包扎好。 “但是到处都是官兵,恐怕很难出得去。” “放心,我带你走秘道,不会有事的。”她口中答话,眼光直盯着伤口。 待伤口包扎好,她扶时殁生坐起穿戴衣物,又拉起大氅的帽子遮掩他的面容,自己也披上一件大氅。 确定外面没人后,牟易男让他倚着自己的肩,一手搀着他,一手拎着包袱,匆匆离去。 第五章 啊!这世界真是太美妙了! 对着满桌的酒菜,时殁生笑咧了嘴,高兴地哼起歌来。 牟易男双手捂着耳朵,皱起眉头,“拜托你别哼了,让我好好的吃个饭。” “你吃你的,我哼我的,又没碍着你吃饭。”他挟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继续口齿不清地哼着歌。 “可是很难听听!” “我今天太高兴了,你就忍忍吧。好不容易伤好了,不必再忌口,可以享受美酒佳肴,让我开心一下又何妨。”说着,他又挟了一块醋溜鱼片,“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吃到美食,他差点感动落泪。 “真是的。”嘴上这样说,牟易男却也由着他去了。 他确实是闷坏了。两个多月前,他们好不容易才避开官兵,顺利从秘道离开了御剑门,雇马车到洛阳向云追日求助,在云追日的羽翼下,时殁生当然安全无虞,可是躲在房间里两个多月,吃的都是一堆淡又无味的菜肴或是苦得让人皱眉的药,任谁都会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个老爱到处跑的老饕。 当他忙着大啖美食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问你,你这次有没有带钱?” “没有。”他啃着鸡腿,头也不?地回答。 “又没有!”她忍不住亘摇头,“你不要每次都吃白食好不好?” “我哪有。” “还说没有。你仗着望云楼是追日家的?业,每次吃饭都不付帐,这样不算吃白食吗?” 时殁生双眉一挑,放下鸡腿,抹了抹手,“哪里算啦?是追日自己愿意请客的。” “请客?”牟易男无奈地翻翻白眼,“你来望云楼吃饭不带钱,追日如果不算了,难道要把你扣下来洗碗抵饭钱吗?你是吃定追日不会跟你计较,所以才点一堆贵得吓死人的菜,然后拍拍走人。” “嘿,追日都不计较了,又有什么关系?”他笑嘻嘻地搭上她的肩膀,“小男,等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玩玩。”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拒绝。“我不想去。”看他笑成那副德行,肯定不会有好事。 “小男,别这样嘛!”他扮出一副可怜相,“养伤养了两个多月,我连一文钱都没进帐,哪有钱去那个好地方,你就看在咱们是好哥儿们的份上,陪我一起去吧。” “意思就是要我这个好哥儿们去替你付帐喽!”她太清楚这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时殁生干笑一声,“你要这么说也行。小男,算我拜托你,好不好?” “你真的非去不可?”看他好象真的很想去,她不禁有些犹豫。 他用力的点点头,“非去不可。” “好吧。”她还是答应了。 时殁生高兴地咧嘴微笑,拉着她要走,却又突然停下,有些迟疑地看着牟易男。 “怎么,不是要走了吗?”她疑惑地问。 “算了,你借我银子,我自己去就成了。”他刚才想了想,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想让她再去那种地方,又觉得让她知道自己去那里也不好。 “你刚刚不是还要我一起去,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呃……”他支吾老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牟易男挑了挑眉,拿起钱袋在他眼前晃呀晃的,“你不带我去,我就不借你。”他的犹豫挑起了她的好奇心,让她想一探究竟。 时殁生考虑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我也不去了。” 虽然他很想去,可是他真的不希望小男知道他去那种地方,因为她肯定会非常生气;那一回她表姊夫上妓院、她就气冲冲的去捉人,如果他带着她去,下场大概会更惨。 “你耍我呀?”她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你不去,可是现在我偏偏要去。走!” “小男……那地方你还是别去比较好。”惨了,他真是自找麻烦。 她双手环胸,狐疑地盯着他,“我不能去?那你告诉我,你本来要去哪里?” 时殁生看她似乎不得答案不罢休,只好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 “太小声了。”牟易男微微皱眉。这么小声,鬼才听得到! 他只得又说了一次。 “听不见啦!”她开始有些火气了。 知道敷衍不了,时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大喊:“章台楼啦!” 章台楼?那不是风帮旗下的妓院吗? 牟易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忿忿地一脚踢向他的要害,痛得他哀哀叫。 “你这个色鬼,伤才刚好就想胡来!可恶!我最看不起像你这种男人了,跟我表姊夫一个样子!”说着,她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跟着甩头就走。 “小男,你听我说!”他想追上前解释,无奈却痛得站不直身子,偏偏她又不理会他的叫唤,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走。 *** 庭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甚是好看;春风徐拂,吹送淡淡花香,几只彩蝶被花香吸引,在花丛间翩然起舞。 面对满园春色,时殁生却是无心玩赏。他颓然坐在凉亭里,右手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别想太多了。”见不惯时殁生这副模样,云追日劝了几句,随手替他斟了杯酒。 时殁生叹口气,举杯饮尽,却不说话。 “你在这边叹气也无济于事,不如向她道歉,请她原谅你。” “她根本就不见我、不理我,还说要跟我绝交……”思及牟易男这两天完全当他不存在,时殁生又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那就等她气消吧。”云追日又帮他斟满酒!“她只是在气头上,过几天等她气消了,你再向她道歉就没事了。” “我也知道过几天就没事了,可是我……唉!” 云追日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有底了,却不知当事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想来还是懵懵懂懂,毫无所觉吧。 “追日,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云追日悠然自得地斟酒挟菜,含笑等待他的问题。 时殁生勉强提振精神,“你觉得你的武功和小男相比,谁比较好?” “伯仲之间,或许她好一点。” “那……你觉得我的武功和你相比如何?” 云追日微微一笑,“如果没有意外,一定是你赢。” “那……”时殁生坐直了身子,“你打得到我吗?” “正面交手,两个云追日也不容易打到你,就像我们之前几次过招,我连你的衣角也碰不到;你自己不也常常说,你虽然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但是闪躲的功夫绝对无人可比。怎么,失去信心了?”时殁生的武功高他一筹,加上游走生死关头多年,临敌经验远胜他数十倍,应变能力自然非他所能及。 “我在想……是不是我养伤太久,武功退步了,所以小男才能轻而易举的踢到我?”时殁生有些沮丧地说。 弄清楚他问这些问题的原因,云追日不禁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差点痛死了!”时殁生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抱歉。”云追日收敛了笑容,但嘴角仍是微微扬起,“我知道她为什么能轻易踢到你。” 时殁生一听,急急地问:“那就快告诉我,是我的武功退步了吗?” “不是你的武功退步了,”云追日停了一下,故意吊他胃口。“是因为你喜欢她,所以毫无防备。” “废话!小男是我的朋友,难道我会讨厌她吗?”一听是这种没意义的答案,时殁生又无精打采地趴下。 “说喜欢或许还不够,其实你是爱上她了。”云追日淡淡地补充。 时殁生吃惊地跳了起来,“什么?!你别胡说,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云追日只是微笑看着他,听他自我辩解。 “你也知道,小男她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动作粗鲁又没女人味,喜欢生气,还会说脏话,既不妖娆妩媚,也不楚楚可怜,不会撒娇,不会伺候男人……”他一口气数落下来,花了好一会儿才结束。 等他说完,云追日笑问:“既然她这么糟糕,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为何在乎她不理你?” “她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不希望她不理我。”时殁生说得理直气壮。 “哦?那你又为何怕她知道你要去妓院?恩人和朋友都不管这个吧?” “那是……那是因为我不想她生气,然后不理我。”时殁生开始有些动摇。 “你何时开始怕她生气?我记得你向来以惹她生气为乐,不是吗?” 时殁生心中一惊。是呀!他从来都喜欢惹小男生气,如今怎么……难道……不!这怎么可能呢? 即使心中挣扎,他嘴上还是不承认。“我已经说了,我只是不希望她不理我,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原因。”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是这样吧。”云追日笑着摇头,暗叹他的固执。 “我去找魏森。”烦人的事情就别管了,还是先解决其它的事。 主意打定,时殁生便一溜烟地跑了个无影无踪,留下云追日独自欣赏明媚春光。 *** 从那件事之后已过了五天,牟易男的气早消了,可是她现在又开始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时殁生那个死家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虽说前几天她因为生气而不理他,可是他竟然就这样算了,不但不再道歉,而且还跑得无影无踪,连着三天都见不到人影,真是……真是……可恶! 一口气闷在心里,不知该怎么发泄,她只好忿忿地捶着棉被,直到敲门声响起。 “谁在那边乱敲,烦死了!”她没好气地喊着。 “是我。”来人对她的怒气不以为意,平和的语音中略带笑意。 一听是云追日的声音,她赶紧整理仪容,前去开门。 “我听下人说,你这几天都闷在房里,是不是不舒服?” 面对他的关心,牟易男勉强露出微笑,“没事,我很好。” 他微微一笑,“让你无聊的待在庄里是我的疏忽,今晚府尹大人办了一场宴会,你可愿和我一起赴宴?” “那种应酬场合我不习惯,还是别去的好。”她不想给云追日添麻烦。 “既然如此,今晚我另外摆宴,?我的疏忽向你陪罪。”他走进房里,拣了靠窗的椅子落坐,“你到洛阳两个多月,我却没尽到地主之谊,该罚。” “那怎么行!”牟易男连忙跟进去,“一场宴会你不知能谈成多少生意,怎么能因为我就不去,更何况……”她双眉一挑,语带调侃,“那么多人等着瞻仰洛阳第一公子的风采,如果你不去,我岂不成了罪人?”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云追日的笑容中有一丝无奈。 “我说的是实话。”她倒杯茶,挑了个位子坐下,“听管家说,这阵子上门的媒人快把停云山庄的门槛给踩烂了。” 云追日苦笑不语。 “像你这样,算不算受盛名之累?” “别说这些了。”他立刻转移话题,“就依你吧,我改日再宴请你和殁生。” “谁要和他一起赴宴!”她撇过头。 “你还在生他的气?” 她微微昂首,大声否认:“我的度量才没那么小。” 云追日笑着摇头,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赶紧叫住他,“那个……” “什么事?”他微笑以对,心中已猜到她的用意。 牟易男停了一下才问:“你知道那个姓时的家伙跑哪儿去了吗?”生气归生气,她还是有些担心他爱钱过头,伤刚好就跑去接生意。 “他去找人。”简单的给了答案,云追日便离开她的房间。 牟易男躺在床上,开始思索时殁生究竟去找谁了。 *** 山脚边立着几间茅屋,四周围着爬满女萝的篱笆,显得青翠可爱;空地上,母鸡正带着小鸡捉虫吃,一旁的大公鸡则昂首踱步,好不威风。 一名中年汉子穿著粗布衫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女孩的手里则拿了一根拐杖,两人开心地聊天;当女孩咯咯直笑时,他会慈蔼的模模女孩的头,露出满足的微笑。 一切显得那么平常,就跟一般的农家没有两样。 “魏森!” 突来的叫唤打破了平静,那名中年汉子放下怀中的小女孩,柔声嘱咐:“巧巧乖,你先去林大婶家找虎儿玩,爹现在有事。记住,一定要等爹叫你回家,你才可以回来。” 小女孩点点头,好奇地瞧了瞧那笑容满面的客人,然后哼着儿歌跑开。 打发了小女孩,中年汉子的脸色转为严肃。他摔着拐杖站起,“你来了,比我预料的日子早了几天。” “早?对我来说,已经晚了两个多月。”时殁生虽然带着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他缓缓地走向魏森,“给我理由,我要知道原因。” 魏森淡淡一笑,却不说话。 “为什么不回答?难道没有理由吗?”时殁生的笑容不见了,他刷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魏森的胸口,“没有理由的话,你会出卖我?说呀!我要一个理由!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你要理由,我只能告诉你,因为我要活下去。”魏森轻轻地叹了口气。 熟悉的理由令时殁生微微一颤,他面无表情的收回长剑。 “官兵找到了我,如果我不配合,那么我就必须死。我不想死,也不想巧巧知道我是官府的要犯;为了巧巧,我绝对不能死!” “她不过是你在路边捡到的孤女,为了她,你可以不把我当一回事?”他握紧剑柄,克制自己想大吼的冲动。 “不错。”魏森毫不迟疑地回答,“你虽有恩于我,但是为了巧巧,为了我自己,出卖你也不算什么。这样的日子我过腻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头,我当然要把握。”曾经,他走错了路;如今,他只希望平静过日子。 “你没有机会了!”时殁生尽力装出开心的微笑,就像他往常杀人时的笑容,“你出卖了我,我岂能让你活着。” 望着他的笑容,魏森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个样子,还是学不会冷酷。” “你以为提起从前,我就不会杀你吗?”食指轻拂过剑身,时殁生冷冷一笑,“笑只是习惯,不是学不会冷酷,你太低估我了。” “是吗?那就试试吧。”魏森微微一笑,闭上了双眼,“反正我已经打点好巧巧的事情,就算真的死在你手里也不要紧了。时间到了,老天自然会要了我的命,我记得这是我告诉你的,结果你把这句话拿来当名字──”话未说完,他便感到微微的刺痛,冰冷的剑尖已抵在他的颈上。 “我说过,你提起从前也没用!”时殁生的眼神转冷,长剑又向前递了两分。 “那就动手吧,我这条命早该没了,多活这么几年,也算是占到便宜了。”魏森的表情非常平静,毫无面对死亡的恐惧。 望着他平静的面容,时殁生的手微微发颤,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从前。 那一年,他只有十三岁…… *** 夜里,他从恶梦中惊醒,额头冷汗直冒,身体不住地颤抖。 梦里,他见到一片火海和满地的尸首,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地向他袭来,夹杂着焦臭的味道,恐惧的哀号逐渐扩散……他记得剑尖穿过人体的声音,也记得长剑砍断人骨的声响……别人听来微弱,他却听得一清二楚,永远也忘不了。 他的手上沾染了温热的鲜血,鲜血的主人刚刚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少年,下一刻却成了他剑下的亡魂……想到那红艳的鲜血和浓重的血腥味,他不禁一阵恶心。 他飞快地奔出房间,坐倒在台阶上呕吐,却只呕出一些酸水,因为他今晚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或许该说,这三天来,他都吃不下任何东西。 “你还好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他匆匆回头,就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来人是和他同住的魏森,也是和他一起出任务的前辈之一。 “是你。”他抹抹嘴,深深吸口气以缓和思绪。 “一开始都是这样,久了你就会习惯。”魏森微微一笑,在他身旁坐下。 他偏过头不发一语。 魏森也不以为意,“你叫什么名字?”看着这个少年,他觉得像看到从前的自己,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我没有名字。”名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没人喊,因为他从不去想,所以他的名字早已被遗忘;不只名字,所有关于自身的一切,他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那就先叫你无名吧。” “随你。” “无名,干我们这一行有几个条件。”魏森拍拍他的肩,“你听好了。第一心要冷,第二,下手要狠;第三,行动要快又准。做到这三点,就可以算是顶尖的杀手了。” 他依旧无语。 杀人很痛苦,虽然他因此能活下来,可是他却无法忘记他们恐惧的哀求,更忘不了那满地的鲜血,即使是现在,他仍然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但是,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依然想活下去。 看他的神情,魏森立刻察觉他的想法,因为他也曾有过相同的矛盾。 “如果你真的无法学会冷酷,那你就要学会笑,学会遗忘。” “笑?”他如何能笑得出来? “对,笑!”魏森郑重的点头,“要努力的笑,笑得越开心越好,就算是假的,你也要笑,把所有的事?到脑后,只要想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是一件好事!” “笑……我要笑……”他在心中反复的提醒自己,尽力装出笑容,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笑。 “就是这样!” 如果学不会冷酷,那么他就必须学会笑,努力的笑……*** 春天的风微寒,却有着生命的气息。 阳光下,冷冷的剑光闪动微颤,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长久的沉默后,魏森开口了。“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时殁生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一个不杀魏森的理由。 “告诉我,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你是否会出卖我?” “选择?”魏森睁开眼,露出苦笑,“打从进入铁蝎帮,我们就都没有选择了。” 魏森的话犹如一记重捶,狠狠敲在时殁生心上,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魏森的左腿,那因为他多年前的失误而残废的左腿……怔怔地望着魏森半晌,时殁生手腕一动,长剑瞬间入鞘。 “滚!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让我见到你!” 魏森轻轻叹口气,撑着拐杖缓缓的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时殁生一眼。 “这条路不适合你走,若找到机会回头,就尽快回头吧。”他微微一顿,语重心长地提醒着:“想想自己为何而活。保重了。” 时殁生没有回头,静静地听着身后的足音远去,终至无声无息…… 第六章 第八天了,时殁生还是不见人影,牟易男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究竟是去找什众人,云追日并没有说明白,可是她猜想,那个人必定跟时殁生有很密切的关联,否则他不会伤势刚痊愈就急着找人;但是那人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她怎么也想不出来。 这么多天过去,她早没了怒气,只剩下担心,还有不习惯; 饼去两个多月,他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如今数日没见到他,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你到底怎为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她轻叹一声,对着桥下的鱼儿自言自语起来。 这座桥在偏厅旁的园子里,下人们都是从这里出入,她守在这里是希望可以早点得到时殁生的消息。 正想着,却见一名老妇面有异色地往她这边走来,她认得是前院的管家。 “王大娘,有事吗?”牟易男不怎么有精神地问着。 王大娘恭敬地福了福身,才道出来意:“牟公子,少庄主请您回房,他和时公子在丽泽园等您。” “时殁生回来了?”她心中一喜,露出了笑容,跟着又沉下脸,“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还要我去见他?” “时公子他……”王大娘不知该如何说明,只好说道:“牟公子,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我想时公子实在无法来找您。” 难道时殁生出事了?她的心一沉,匆匆奔向丽泽园。 *** 纵使心中猜测过各种状况,牟易男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的房门口堆了十几个空酒坛,有几个已经碎了,地上满是酒液,散发着浓厚的酒味。 云追日面带忧色地站在台阶旁,而时殁生则低头坐在门口,置身于那堆酒?子之间,手里还拿着一坛酒。 “怎么回事?”牟易男掩不住脸上的诧异之色,询问云追日。 云追日摇摇头,“下人刚刚发现他在你的房门口,似乎已经回来很久了。旁人跟他说话,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完全不理会。”没人料到时殁生竟然无声无息的回来,而且等在牟易男的房外。 牟易男踢开旁边的酒?子,空出一个位子蹲在时殁生身旁。 “你没事吧?”她轻轻地推了下他的肩膀。 听见熟悉的声音,时殁生缓缓地偏过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她赶紧拍拍他的脸,“你还认得我吗?”她捧起他的脸,让他能近距离看她。 “小男……”他模糊地呢喃。 “对,是我!”牟易男高兴地点头。刚刚听云追日那样说,让她好担心! “我终于等到你了……”时殁生突然一把抱住她,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小男……小男……” 一愣之后,牟易男想推开他,可是听他一直叫着她的名字,心肠一软,也就由着他了。 云追日见状,立刻撤走所有的奴仆,自己也悄悄离开。 “小男……”时殁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牟易男,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心中酸酸的,不由自主地将双手环在他腰间,低声喃语:“你到底怎为了?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会好过点……”他的样子太过反常,让她没来由的感到心慌。 “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时殁生轻轻地放开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你看,我笑得这么开心……哈哈哈,我好开心……”他刻意让她看清自己的脸,扶着一旁的柱子大笑起来。 “别笑了。” 他不理,继续笑着,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台阶上,笑声却不曾停止。 “别笑了!别笑了!”她嘶声大吼,匆匆扶起他。 “为什么不笑?我这么开心为什么不笑?我要笑……”他笑得更大声了,双眼却毫无神采,像是暗沉的死水,看不到一丝光芒。 “你笑的比哭还难看,哪有一点开心的样子?别笑了!” 她不忍再见到他的表情,于是紧紧地拥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低声祈求:“算我求你好不好?不要再笑了!我宁可你大吼大叫,或者放声大哭,也不要你是现在这种样子!” 一时间,他安静下来了,失神地低语:“哭?我忘记怎么哭了,师父不准我哭,魏森只教我笑……要怎么哭?我不会……” 她抬起头,只见他恍恍惚惚地望着远方,继续着错乱的絮语。 “如果不笑,我应该怎么活着?我只能笑……笑才能活着……对,笑才能活着,活得很快乐……我很快乐……我很快乐……” 听他一直说着自己很快乐,她觉得好想哭。 曾经,她以为嘻皮笑脸的时殁生真的很快乐;如今,她却发觉他活得好苦。如果一个人必须不停告诉自己,他很快乐,那么他根本一点也不快乐……在他强装的笑容下,藏着怎样的一段过往?又是什众人或事,让他失常到烂醉如泥,将所有的情绪都爆发出来? “他问我,我是为什么活着……哈!活着不就是活着,因为怕死,所以我要活着……为什么活着……?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无声无息。 他睡着了,她的泪却无声的滑落……*** 就像五年前一样,他再度被迫流浪街头。 大街比以前热闹了几分,可是依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对世事的陌生让他无法与人应对,他只能窝在墙边,怯懦地看着过往人群,等待他们的施舍,即使是一块啃过的冷馒头,他一样会欣喜的拾起,遥远记忆中曾被殷殷叮嘱的自尊自重,早已在饥寒交迫的日子里被遗忘……关于过去,他只清楚记得黄河汹涌的大水毁了他的家,其它的就像是梦,醒来了无痕?。 很久很久以前,他听旁人说过,他是个黄河孤儿;什么意思并不重要,只是说明了一个事实──他是孤儿。然后,师父收留了他。 如今,师兄杀了师父,他也被师兄赶出那座山林,胡乱的走到了长安城。 算是报应吧,因为他一直在心中祈祷师父快点死,这样他才能月兑离每日不停的折磨,摆月兑当剑靶的日子。 当他知道师兄要杀师父时,他不但没告诉师父,反而暗地里在师父的剑上动了手脚;结果,师父是死了,他也被赶了出来……虽然害怕,可是他没有后悔,留在那里,恐怕没多久他也会死。 突然,一个女孩跌倒在他面前,她手中的糖葫芦甩到他脸上,接着落在地上,沾染了沙土。 女孩爬起来拍拍衣服,说了声“好脏”,然后皱眉踩了踩糖葫芦就跑开了。 彼不得那核糖葫芦已经被踩烂又沾满沙子,他一把抓起糖葫芦就往怀里藏,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确定旁边没人会跟他抢后,他才如获至宝般地舌忝着。 “小弟弟。” 上头突然传来人声,他赶紧将糖葫芦藏进袖子里,双手抱着身体,抬头戒备地看着那个男人。 “小弟弟,我看你好象很饿,叔叔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一听有东西吃,他连忙点头,高兴的跟着那人走了。 *** “好黑……不要……我不要!” 一阵呓语吵醒了刚刚睡着的牟易男,她立刻走到床边坐下,担心地盯着时殁生,只见他额头冷汗亘冒,双眉紧锁,脸色苍白。 “蝎子……不!不!”他双手乱挥,希望能得到一些支持。 牟易男赶紧握住他的手。 他是否作了恶梦?梦到了什么?为什么有如此慌乱的神情?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 借着隐约闪动的烛光,他看清了屋里的情形,吓得倒退了两步,转身想逃,那个男人却堵在门口。 “想走?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原来的和蔼不见了,那男人露出阴狠表情,将他推进去。 “不要!”他大声哭叫,用力踢开脚下的蝎子。 蝎子,满满一地都是蝎子,它们高举着尾巴上的毒刺,慢慢地逼近他。 空荡的房间里,找不到躲避的地方,也没有武器可以对付它们,他只能不停地在四周绕圈子,危急中,他想起了袖子里的糖葫芦。 现在打死一只是一只,所以他摘下竹签上的李子,用力的往地上砸──一颗一只,瞬间,地上死了四只蝎子,而李子也没了,他仅剩的武器只有手中的竹签。 突然,一只大蝎子攻向他,他心中一急,竹签飞射而出,将它钉在地上,它的尾巴兀自摆动着。 失去了最后的依恃,他开始绝望。他不想死,但是可有其它选择? 正当他想放弃挣扎时,一道人影闪进屋里,抱起他往外冲。 奔了一阵,那人放下他,他才看清自己置身在一座厅堂里,四周有许多人,包括那个将他骗进屋里的男人,再看向身后,救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 因为害怕,所以他光顾着发抖,没有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后来他被带到另一间房里问话,然后成了铁蝎帮的一员。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原先他是那些蝎子的食物,因为东护法见他学过武功而且身手利落,所以让他加入了这个武林第二大的杀手组织。 他问第一是哪个门派,却没人敢回答他;更久之后,他才知道,那个第一大的杀手组织叫做血手门,是铁蝎帮的死对头。 但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阳光驱走了黑暗,将光明带入人间。 当第一丝阳光投射到时殁生脸上时,他清醒了。 “噢……”他感觉头痛欲裂,?手想揉揉额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地握住。 转头一看,一张俏丽的脸孔映入眼帘,原来是牟易男趴在床边睡着了,但是她的手仍是紧握住他的。 他心中一阵温暖,微笑着轻抚她的脸庞。 “小男……”唤着专属于他的小名,时殁生的思绪变得清明。 魏森要他想想自己是为何而活……他为何而活? 原先只是因为害怕未知的死亡,所以宁可背负罪孽活着;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找到了目标,他要?她而活,希望她快乐,希望她幸福,倾他所有,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不对,应该说,他要活得更好,他会更珍惜自己,然后才能使她幸福快乐。 就是这样!他突然之间觉得好轻松,因为他不必再勉强自己笑,光是这样看着她,已经让他自内心发出微笑。 他不必再想尽办法找乐子,只求能够发笑;也不必再堕落于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只为填补多余的空虚。 他终于能够真正的活着! *** 留云轩里,一样的繁花似锦,一样的鸟鸣蝶舞,观赏者却是全然不同的心情;当清风拂过,带来了希望的讯息。 “想通了?”看着神清气爽的时殁生,云追日即使不问也猜得到。 时殁生微微一笑,“想通了,而且想得再清楚不过了。” “我知道你会想通的。”云追日也报以微笑。 很早之前,他已经看出时殁生其实心事重重;虽然他在笑,但是那样的笑却使他像一个雕刻精巧的傀儡,笑容是面具,风流放荡又轻浮的行?则是外衣,用来掩饰内心的空虚。 当时殁生大醉在牟易男房门口时,他虽然担心,却看到了转机──时殁生终于愿意发泄出他的情绪,真正像个人。 时殁生耸耸肩,?自己和云追日斟满酒,“来,我敬你,干杯。”说完,他一饮而尽。 云追日回敬他,接着又问:“你现在有何打算?” 时殁生笑而不答,只向云追日劝酒。 见他无意回答,云追日也不追问,两人逍遥地喝酒赏景。 *** “呵……”牟易男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 “你可真会睡,都已经快午时了才起床。睡得舒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听到时殁生的声音,她登时清醒,然后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可是她昨晚明明就……算了,先不管这个。 她急急地问:“你没事了吗?”昨天他那模样,真是让她吓了一大跳。 “有事……”时殁生扮出一副痛苦的模样,右手抚着腰哀叫,“你早上爬上床,硬把我从床上踹下来,疼死我了!” “你胡说什么!”牟易男脸上一红,抓了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心中却想,自己在迷迷糊糊中,真的把他踹下床吗?就算是真的,她也绝不承认,因为太丢脸了! 他轻轻松松接住枕头,随手放在一旁,笑咪咪地坐到床边。“小男,别生气嘛,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的。来,笑一个。”他捏着自己两边的面颊,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笑你个头啦!”她直接一掌拍向他的脸。 他不闪不避,被打反而笑得更开心,还一副甚是满足的模样。 “真是的。”她啐了一口,心里却明白他没事了,因为他的笑容没有昨日那种怪异的感觉,变得很自然,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笑了。 “小男。” “干嘛啦!”她掀开棉被跳下床,走到镜台前整理仪容。 “小男。” “到底什么事?”她不耐烦地回头瞪他。 “没事,我只是想叫你。”他笑咪咪地看着她。 “你有病呀!”她又瞪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转回头,却察觉背后有两道专注的视线直盯着她,教她感到不自在。 “小男……”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头也不回地吼着:“没事不要一直叫我啦!” “可是我有事要问你。”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将头发扎好,才回头问:“什么事?” “我想邀你去游山玩水。”他以期待的眼光望着她。 “洛阳?” “不,是天涯海角。”他别有深意地微笑着。 看到他的笑容,牟易男心中猛地一跳,觉得时殁生似乎话中有话,却不愿多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 辞别了云追日,时殁生和牟易男便一人一骑,轻装上路。 他们漫无目的地晃荡着,遇到值得赏玩的地方就多逗留几日,要不就匆匆纵马而过,完全随兴而行。 这一日,他们行到伏牛山,见山中风景颇值得一观,于是流连徘徊许久,竟忘了时间,直至黄昏仍未找到住宿之所,不过两人也不着急,仍十分优闲地欣赏落日。 夕阳余晖替天空染上橙黄,配上远方一抹紫霞,显得绚丽非凡。 “好美!”牟易男忍不住赞叹。得见美景,就算露宿山中又何妨? “确实很美。”时殁生附和。 她偏头对着他微笑,“你也觉得很美吗?” 他点头,目光却不在天空,而是望着她。 他所赞叹的,是比夕阳更美丽的笑谑,充满活力的光彩,不像夕阳是即将消失的美丽,只留凄然的余光。 突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传来。 牟易男沉浸在夕阳中毫无所觉,时殁生却听得一清二楚,而且敏感地察觉到了杀气。 他在心中估计了一下,一个、两个……一共五个人,身手普通;这一带多盗匪,应该只是几个强盗罢了,解决他们不是难事。 正当他想不惊动牟易男,悄悄地解决他们时,他们却突然窜出来──五名横眉竖目的强盗挡在他们前方数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亮晃晃的单刀,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一名黝黑大汉往前跨了一步,单刀指向他们大吼:“识相的就快把钱财拿出来!大爷如果满意,说不定可以饶了你们的小命。”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这次出马早打定主意不留活口,最近官府捉得紧,他们岂能留人去报官? “九当家,您瞧。”一名较瘦小的喽指着牟易男,露出了婬邪的笑容,“她应该是个女人吧。” 牟易男闻言大怒,但是未模清对方底细之前,她不打算贸然出手。 那个九当家打量她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几日大当家正想再纳第十房小妾,这个女的就留给大当家好了,要不也可以让兄弟们乐和乐和。”说完,他得意的放声大笑。 这次牟易男再也忍不住了,拔剑就要冲上去,却被时殁生拉住。 “别脏了你的手。”他朝她一笑,跨步挡在她面前,表情转?阴冷,“想不到我时殁生也会遇上打劫,我原本不想动手,可是你们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只好吃点亏,破例免费送你们上路。”原本他觉得情况很好笑,但是他们却出言辱及牟易男,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群强盗虽被他脸上的阴狠吓了一跳,却不信他是时殁生,硬着头皮放声大笑。 九当家更是不甘灭了威风,吐了口口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时殁生,那我就是鬼面郎君慕容残了。骗谁呀?” 时殁生不怒反笑,“你们是自找的。” 他一扬手,数点银光飞向他们──只听得叮叮当当几声清脆的声响,时殁生发出的暗器全被另一种暗器拦截,掉落在地上。 他讶异的盯着前方,怔然无语。 牟易男见他那副模样,怕他会疏忽防备,立刻挡在他面前,提剑警戒。 几名强盗逃过一劫,心中直呼好险,左顾右盼地寻找是谁出手救了他们。 一声轻叹随着晚风飘送,拂过每个人的耳畔,教时殁生心下一凉。 叹息之后,一道黑色人影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背对着那些强盗,所以只有时殁生和牟易男看见了他的脸。 望着那银亮的半边鬼面具,牟易男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在黑衣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师兄……”时殁生艰困地吐出这几个字。 万万没料到会有再面对慕容残的时候!自从三年前在杀手榜举行的杀手大会上认出慕容残后,他就极力避开他,甚至因此不再出席大会,没想到还是遇见了……牟易男一听,登时讶异不已。四年前,慕容残初出江湖便独力屠杀了黑风寨上下三百一十条人命,剑法之利落、手段之狠毒教人惊讶胆寒。经此一战,慕容残名震江湖,更在三个月后被冠上“鬼面郎君”的外号,和血剑飘香、时殁生并列三大杀手……没想到他竟然是时殁生的师兄! “他们是我的。”慕容残冷冷地望着时殁生,没有半分重见故人的热络。事实上,若非时殁生对他的猎物出手,他根本不屑和时殁生废话。 “请……”多年累积的惧意难以完全消除,时殁生彷佛变回了当年那个男孩,对师兄的决定不敢有任何意见。 慕容残轻哼一声,缓缓地转身──“鬼……鬼面郎君!”九当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其它人也吓得手脚发软,不停哆嗉,他们想逃,偏偏双腿不听使唤,硬生生地钉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拂动慕容残掩住右脸的长发,诡异的绿光一闪即逝。 他拿下左脸的面具,露出半张俊美而邪气的脸孔,薄薄的红唇勾起一抹令人心寒的微笑。 见到他的脸,他们顿时腿一软,纷纷坐倒在地上。 传说,当慕容残解下面具的时候,猎物就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非常凄惨……思及他残酷的手段,他们更是止不住地战栗着。 “求……求您……饶……饶……”原本威风凛凛的九当家已吓得湿了裤子,牙齿打颤碰撞,发出喀喀的声响,连一句话也说不完全。 慕容残幽幽地轻叹一声,彷佛从渺远地狱传来的鬼魅之音,“你说,你是鬼面郎君,那我就成全你吧。”墨黑的长剑缓缓出鞘……牟易男瞪大了眼,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双眼却突然被捂住。 “别看。”时殁生在她耳边低语,旋身挡在她面前,然后才收手,“不要看,不要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撇开过往的记忆,他鼓舞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他猜的没错,等一下他和慕容残或许会有一番争斗,他必须证明自己己经走出了当年的阴影!为了自己,也为了小男……牟易男抬头想问为什么,却看到时殁生认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依从他的话,伸指堵住耳朵,隔绝外界的声音。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隐隐约约的听到哀号声;几次想放手偷听,却被时殁生制止了。 饼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放手,只听到时殁生和慕容残在说话。 “师兄,你别想对她出手!”时殁生的声音有些激动。 “你敢反抗我?”冷淡的声音来自慕容残,却多了一丝讶异。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时殁生的声音也变得冷漠,“以前我只是你的剑靶,如今你虽然可以胜我,却无法全身而退,这点你很清楚。”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我想杀的人没有杀不了的。”慕容残冷笑。 “如果你死了,慕容秀的坟墓何人祭拜?你忍心让她成为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时殁生似乎捉到了慕容残的弱点,一时间周遭只剩下沉默。 饼了一些时候,牟易男才听到时殁生唤她。 “小男,没事了,我们走吧。”他一手搭在她肩上,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见到那些盗匪的惨状。 她明白他是?她好,所以虽然好奇,仍是头也不回地和他一起离去。 *** 皎洁的月光下,天?被,地?床,山林成了他们的居室。 “我有几个疑问想问你,可以吗?”因为这些疑惑牵涉到时殁生的过去,牟易男想知道,却又担心引发他的愁思。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对于她,他可以毫无隐瞒。 “鬼面郎君为什么要杀我?” 时殁生淡淡一笑,“只要他高兴,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总不能告诉小男,慕容残是察觉他看她的眼光不同,嫉妒他找到了心之所系,所以才动了杀机──慕容残向来憎恶别人的幸福。 牟易男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还有,就是关于你的过去……”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事?” 望着天上的明月,时殁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过去,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那一年,他大概八岁吧,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黄河河水暴涨,冲破了堤防,淹没田园,毁了他的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只记得他的父母为了救他而淹死,他的大哥救起他,自己却被汹涌的河水冲走,再也没有消息……于是,他成了孤儿,跟着一群和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孤儿流落四方,最后到了长安。 饥寒交迫下,他们成群结党,四处乞讨,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只要能活下去,他们也不在乎那些行?是对或是错。 领头的少年总是找理由欺负他,原因他已经忘了,却清楚地记得少年的脸孔,因为他曾以为自己误杀了他──直到三年前偶然在街上遇到一个卖包子的小贩,熟悉的脸孔虽然充满沧桑,轮廓却未曾改变,赫然便是那个少年。 当初他以为自己杀了少年,害怕得跑出长安城,躲进一座山林,因而遇到了师父。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作为慕容残练剑的活靶,后来慕容残的武功突飞猛进,为了更有挑战性,他才被师父纳入门下,但是仍然月兑离不了当剑靶的命运,加上师父有时会突然发狂,对他拳打脚踢,日子可以说是非常的难过;但至少他有一个固定的居所,不必再流落街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他以为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了,直到有一天,师父又发狂了,而且闯入慕容残的禁地,甚至差一点在昏乱中杀了慕容残的妹妹;虽然最后她只受到惊吓,可是慕容残却对师父萌生了杀意。 如果说慕容残还会在乎什众人,那就只有他的妹妹了──对照今日景况,即使慕容秀已经死了六年,在慕容残的心目中,她坟前的一杯土也远胜天下人的性命,所以慕容残杀了师父,他并不意外,甚至感到庆幸;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被赶出那座山林。 再进长安城,他的人生完全改变,就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当第一道晨曦从天边透射出来,时殁生终于说完了他的故事。 虽然有些部分他轻描淡写的带过,但是光凭想象,牟易男也可以猜到他必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能成功地退出铁蝎帮。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真的甘心这样下去?” “当然不。可是,想回头需要机会,并不是说退隐就能退隐,除非像我师兄一样蒙上面具,根本没人知道他是谁。见过我的人不算少,我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退隐?”江湖不值得留恋,可是他尚未等到机会。 她又沉默了,因为时殁生说得有理。 “除非我能改头换面,否则机会不大。但是……”他的眼眸染上坚决,“我一定会找到机会,一定会的!”他直视着她,说出自己的决心,“为了自己,为了……你……我一定会找到机会!”怕吓着她,所以他轻声将“你”字带过。 牟易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呃……你刚刚说什么?” 虽然希望是自己听错,但是她心中又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期待?!不!不可能的!她是男人,怎会期待他……不可能!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抬头欣赏日出。 见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牟易男摇摇头,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她跟着抬头凝望灿烂晨曦穿透云彩,但是心绪不免有些紊乱,脸上的神情也泄漏了她的想法。 时殁生偷偷地望了她一眼,虽然她不可能马上开窍,更不可能轻易接受他,可是他有耐心,他可以等,等她开窍的那一天…… 第七章 饼了伏牛山,时殁生和牟易男继续南下,两人来到了南阳。 “怎么这么热闹,简直跟京城没两样。”望着拥挤的人群,牟易男颇感惊讶。虽然南阳也算是大城,不过人似乎多了点。 “你第一次到南阳?”时殁生轻抚跨下的坐骑,心里盘算着要找客栈。 她点点头,“这里比我想象中热闹多了,不输长安。” “这几日是庙会,附近城镇的人都到了这里,想不热闹也难,平日倒是安静多了。”比起牟易男,时殁生算是识途老马了。 “是吗?那正好凑凑热闹。”她的性子向来是爱热闹的,遇上如此盛大的庙会,自然不愿错过。 “得先找家客栈才行。这场庙会远近驰名,运气若是不好,房间全被订光,咱们就不知要在哪里落脚了。”说着,他停在一家客栈前,“你觉得这家如何?” “随便,有地方住就行了。”牟易男跳下马,把缰绳交给店门旁的马僮,然后提了行囊就往柜台走。 “客倌,您要用饭还是住店?”掌柜立刻摆出笑脸相迎。 “给我两间房。”她回头交代刚走进店门的时殁生,“你先帮忙点菜。” 掌柜陪笑道:“客倌,真是对不住,小店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只剩一间房?”她眉头微皱。 “是呀!今年的庙会人特别多,大概是巩家小姐决定趁这时?绣球招亲的缘故,这几日着实来了不少人。”掌柜怕牟易男改变主意,赶紧补充:“南阳城恐怕也只剩小店这一间房了。” 她沉吟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那间上房我们要了。”时殁生早听得清楚,点完菜便走到柜台前,直接下了决定。 牟易男忍不住质疑:“只有一间房,这样怎么睡?” “大不了就一起睡喽。“时殁生耸耸肩,不怎么在意地笑道,见她快变脸了,他赶紧加了一句,“我只是开玩笑的。” 她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先订下来再说,要不然到时候连一间房也没有了。” “也只好这样了。”牟易男逼不得已地答应了,谁让她想参加庙会呢! 见他们协商妥当,掌柜连忙唤店小二带他们去房间。 *** 吃过午膳,稍做休息,时殁生和牟易男便外出闲逛,凑凑热闹。 大街两旁排列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面具的、卖首饰的、卖糖果蜜饯的……每个摊子前都挤满了人,人潮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他们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晃晃,加上人潮拥挤,好半天都没走完一条大街。 “你喜欢逛庙会?”时殁生一边?她排开人群,一边问。 “喜欢。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缠着我爹,要他带我去逛庙会。”牟易男的脸上带着怀念的神情。 “那……”他停下脚步,指着面前的摊子,“你爹会买面人给你吗?” “当然了。每一次他都会买好几枝给我,可惜放不久就坏了。”她拍起一枝猴儿模样的面人,“这枝不错。”端详了一会儿,她拿出几文钱给卖面人的老头。 时殁生望着那枝面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 见到他略显落寞的神情,她微笑着将手中的面人递给他,“喏,这个送你。” “送我?”他惊讶地张大眼。 “嗯。”牟易男点点头,拉起他的手,将面人放到他手中。 他又惊又喜,彷佛收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似的,久久不发一语,只是盯着手中的猴儿面人。 “你傻啦?”她笑着调侃他,“仔细瞧,你们还挺像的。” “什么挺像的?”他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面人收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它似的。 “你和那个面人呀,你们真的很像。”她用手指将眼睛撑大,皱眉挤脸,“就像这样。” “你说我像猴子?”时殁生双手环胸瞥向她,神情有些诡异。 “这是你自己说的,不干我的事。”她笑着否认。 “敢说我是猴子,你必须付出代价,嘿嘿!”他笑得不怀好意。 “代价?”她眉一挑,随手在他胸口打了一拳,然后马上往人群里钻,“要代价就得先找到我。”笑声从人群中传来。 他微笑着摇头,排开人群,努力想跟上她。 像这种人挤人的情况,时殁生就算有再好的轻功也没用,只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慢慢走,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偶尔,她会回头看看他是否有跟上来,然后得意的朝他挥手。 饼了一会儿,四周的人似乎更多了,而且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在人群的推挤下,他失去了牟易男的踪影。 时殁生环顾四周都见不到牟易男,不免有些担心,怕她会迷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无暇多加注意自己身在何方,匆匆离开去找她。 牟易男被挤到一座彩楼前,因众人潮太多,她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暗暗嘀咕。 眼见周遭骚动,她却莫名所以,耳中只听到一群人在大喊,她认真听了好半晌,最后终于听清楚三个字──“?绣球”。 牟易男想起客栈掌柜说的话,看来这座彩楼就是巩小姐?绣球的地方,而聚集的人群则是等着抢绣球,难怪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男人。 既然出不去,她也不着急,反正没见过?绣球招亲,今天算是开个眼界。 又等了一些时候,终于见到一群人走上了彩楼的阳台。 一个老爷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名青衣小婢领着一名环佩玎玲的丽人走出,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那丽人接过绣球,朝底下的人微微一笑,娇柔婉媚的风姿教所有人都是一呆,屏息以待。 望着楼上的丽人,牟易男突然感到怅然若失,一阵恍惚中,那丽人的脸蛋儿竟换了模样,像是……她?! 不! 甩头?开不该有的愁绪,牟易男重振精神,等待楼上佳人后续的动作,一边左顾右盼地猜测谁是那个幸运儿。 鲜红的绣球被高高地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坠落──“我的!我的!” “这里!傍我……” “过来了!快!” 众人争先恐后的要去抢绣球,结果一个人刚模到,另一只手便伸了过来将球拨开,跟着又有人要抢,却又马上被别人碰掉。 折腾了好一会儿,绣球始终在众人手中轮替,没一个人能真正拿到绣球。 牟易男看着这副情景,心里觉得有趣,抬头望向楼上的巩小姐,只见她原本微笑的脸庞多了一分着急。牟易男不免有些同情她必须将终身交托给那颗绣球;万一运气不好,让不三不四的人拿到,那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正想着,耳边却听到一阵欢呼和叹息,一道声音嚷着:“有人抢到了!” 她看到巩家小姐眉宇间的着急瞬间转?娇羞,脸上带着喜不自胜的微笑,看来抢到绣球的人是个不错的对象。 牟易男好奇心起,努力排开人群,往欢呼声的来源走去,然后,她愣住了。 从人群的缝隙中望过去,她见到一个男人手中拿着绣球,? 头凝望楼上的佳人,似是心醉神迷……他竟然是时殁生! 牟易男完全没有料到时殁生会去抢绣球,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过了一会儿才想到要叫他。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奈何人太多了,她挤不过去,只好隔着人群唤他,他却恍若未闻,完全没有反应,注意力全集中在楼上佳人的身上……望着他那副模样,牟易男一阵烦躁,心头没来由的感到沉闷,好象有什么不快压在心上一般。 不该是这样的!时殁生找到了意中人,她应该?他感到庆幸才是,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反而觉得他们互相凝视的情景有些碍眼。 大概是因为那家伙重色轻友,竟然只顾着和美人含情脉脉,全然不理会她这个朋友的缘故吧。她试图?自己的不快找到解释。 “时殁生!”她又喊了一声,可是他依然没有响应。 “该死的家伙!”她忿忿地低咒一声,越看越觉得心头不舒服。 一气之下,她用力排开人群往回走。 死时殁生!臭时殁生!见色忘友!没义气的家伙!等你回客栈再跟你算帐! 她在心中咒?着,慢慢地离开了人群。 *** 申时、酉时、戌时过去了,眼看着亥时也过了三刻,可是那个该死的时殁生却还没回客栈。 说不定他此刻正在享受美人恩,压根儿把她给忘了!牟易男恼怒地捶了下桌子,越想越不是滋味。 “可恶!就算不回来,好歹也得说一声呀,真是太过分了!”她起身在桌边踱步,“就算他接到绣球后直接成亲,也应该要派人通知我才对呀!他居然就这样……可恶!”想到时殁生就这样不理她,除了生气之外,心中还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令她烦躁不已。 店小二收拾好桌椅,见牟易男依然在等时殁生回来,忍不住劝道:“牟公子,小店真的必须打烊了,您还是回房吧。时公子如果不回来,您等也没有用。” 她哼了一声,转身便要往里面走,却听到开门声──因为找不到牟易男,时殁生神色凝重地踏进客栈,未料却发现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高兴地冲到她面前,“小男!” “哼!”她瞪了他一眼,甩头就往里面走。 时殁生被瞪得莫名其妙,赶紧跟了进去。 *** “小男,你到底怎为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一进房间,时殁生立刻追问。 牟易男眉一挑,双手环胸,语气酸味十足。“巩家小姐如何呀?是不是很美呢?能把你迷到忘记还有朋友在等你,肯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你这个巩家姑爷做得可舒服?恭喜你抱得美人归呀!”最后一句说得是咬牙切齿。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全都听不懂?”时殁生心里堆满了疑问。 “哼!你还装蒜,我亲眼见你接到绣球,还和那个巩小姐含情脉脉地相望。” 他一听完,立刻大呼冤枉,“我压根儿就没去参加什么?绣球招亲,更不可能抢到绣球,做什么姑爷呀!” “若是如此,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回客栈?”对他的说辞,她半信半疑。 “我是去找你。因为我们走散了,我担心你不认得回客栈的路,所以大街小巷到处去找你,一直到刚刚才回来。”时殁生怕她不信,还做出发誓的手势。 “真的?”看他说得那么诚恳,牟易男又多信了几分。 “当然是真的。”他赶紧点头。 仔细回想起来,那人好象真的不是时殁生,太斯文了些……当时隔着人群,她没有看得很清楚,只是见到了一部分的脸孔,就认定是时殁生;如果那人不是他,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人对她的叫唤全无反应了。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确定那人真的不是时殁生,牟易男心中不免歉然,可是原先那种闷闷的感觉也全消失了,甚至还有几分欢喜。 “没关系,不过……小男,就算我真的做了巩家的姑爷,你也应该?我高兴才对,怎么你反而生气了?莫非……”他凑近她的脸庞,笑得有些邪门。 “莫非什么?”她稍稍退了一步。 他跟着前进一步,“莫非你在吃醋?” “你胡说什么!”她微微红了脸,急急否认。 “我哪里胡说了?如果你不是在吃醋,为什么要生气?”他的眼光直盯着她的明眸,表面看来轻松,心里却充满期待和紧张,渴望能听见肯定的回答。 “我只是……”她站直身子,昂起头,“我只是气你重色轻友罢了!” “是吗?”他仍保持着笑容,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望。 “当然!”牟易男忽略心中微弱的反驳,硬声道:“我们都是男人,我怎么会?你吃醋,真是笑话!” 时殁生悄悄地轻叹一声,立刻又换上轻松的笑容,“小男呀,你真的认为自己是男人吗?” “什么认为不认为,我本来就是男人。”虽然她心底很清楚,却逞强不愿面对。 时机尚未成熟,时殁生不急着要她认清自己,所以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我想你一定累了,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到街上逛逛。” 牟易男点点头,走向床边后突然回头,“这里只有一张床,你要睡哪儿?” “打地铺喽。”他不怎么在意地耸耸肩。 原以为时殁生会借用她的话,说什么“我们两个都是男人,睡一张床也没关系”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却很干脆的说要打地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怎么……” “怎么不睡床是吗?”他故作无奈地叹口气,“没法子,我怕睡那张床会让我的心上人生气睡不着。”他语带暗示,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是吗?”她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随口问:“怎么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喜欢她。”他暗暗叹了口气。 “喔。”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揭了棉被上床,“我要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望着她无动于衷的背影,时殁生勉励自己要再接再厉,绝不能轻易放弃。 重振精神后,他吹熄烛火,找了个地方躺下。 其实牟易男并非全无所觉,只是她不敢去想他话中的意思,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从父亲埋怨自己没有儿子的那一天起,她就决定要完成父亲的心愿;父亲想要儿子,那么她就给他一个儿子! 在房里关了两天后,她丢弃了所有的女装,割短了头发,以男子的身份走出房间,从此御剑门只剩少门主,再也没有大小姐。 偶尔,看着表姊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的心里也会有一丝羡慕,可是只要想起父亲那句“如果你是儿子就好了”和他的叹息,她立刻就打消了那些念头;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这是我的选择,我必须坚持! 临睡前,她这么告诉自己。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了叹息……*** 第二天,他们早早便醒了,时殁生原本要人将饭菜送到房间里,但是牟易男却想在楼下和众人一起吃早膳,他也就由着她了。 “你为什么老是喜欢躲在房间里吃东西?热热闹闹不也挺好的?”她每次和时殁生一起出去吃东西,他一定要包厢雅座,越隐密越合他的意。 时殁生淡淡一笑,“只是不习惯罢了。”长年的杀手生涯让他习惯时时刻刻保持警戒,人越多的地方,他就越难放松,更不可能好好享用美食。 “放轻松点。”察觉他的神色有几分紧绷,牟易男笑着劝他,“你的警戒心可以暂时搁着,不会有事的。” 他递给她一个微笑,举箸挟了些小菜。 这时,两名男子在他们的邻桌坐下,点了一些清粥小菜,然后便谈论起来。 “那个年轻人真是幸运,能够抢到绣球。” “听说是个外地人,叫做言仲承。” “这个我也知道。除此之外,我还听说他原本只是提前上京准备进士考试,路过南阳罢了,谁知正巧遇上巩小姐招亲,还让他接到了绣球。”说话的人语气充满艳羡。 “唉,只怪咱们没人家的运气,娶不到那样的大美人。” 另一人摇摇头,“还是吃饭吧。” 听着他们的对谈,时殁生瞥了牟易男一眼。 她放下筷子,低声道:“早说我认错人了,你还看什么?” 时殁生微笑不语。 忽然又听邻桌的人低声问同伴:“你看,隔壁那个人是不是言仲承?” 另一人瞧了又瞧,摇摇头,“不是他,只是有点像罢了。 我看到的言仲承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举止斯文有礼,外表虽然和隔壁那个人有几分相似,感觉却差满多的。” 听到这里,牟易男双眉一挑,一脸的理直气壮。“听,是你和那人有点像,我一时没注意才认错人。” 时殁生耸耸肩,不怎么在意地轻扬嘴角,“竟然有人长得像我,这倒有趣了。” “你想去看看那个言件承吗?” “没兴趣,我还是想去逛庙会。”他喜欢陪她逛街的感觉,说不定他可以再得到一枝面人……*** 持续三天的庙会将在今天结束、所以每个小贩都印足了劲,努力的吆喝叫卖,街上的人也变得更多了。 他们顺着大街走,一摊看过一摊,渐渐走到了人较少的地方──原来这边的摊子少,卖的又是刀剑工具,人自然就少了。 牟易男双眼发亮地朝着一个卖刀剑的摊子走过去。 “公子,您看看吧,我这边可都是好货。”年轻的商贩一眼瞧出她是有心买货的人,笑容满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招呼得特别殷勤。 牟易男拿起一把剑,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剑鞘,彷佛对待什么珍宝。她缓缓地抽出剑身,霎时间寒光生辉,令人凛然生畏。 “你喜欢这把剑?”时殁生凑上前问。 她心思全在那把剑上,根本没注意他问了什么,他也不以为意,仍旧含笑看她。 商贩见她喜欢那把剑,立刻满脸堆笑,“您真是识货,这可是我摊子里最好的一把剑了!今日相遇也算有缘,我可以算便宜一点,只要五千两就好,您意下如何?” 闻言,牟易男为难地皱眉,“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她只是随意游历,根本没料到会需要用到那么多钱,所以只带了几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 “那就没办法了。”商贩叹了口气,“我答应过我爹,这把剑一定不能低于五千两卖出,否则便是侮辱了这把剑。”就? 了这个原因,这把剑始终卖不出去,只能够在摊子上生灰尘。 其实五千两的价码对这把剑来说还算低了,在牟易男看来,它是无价之宝,不论花多少钱都不算贵,奈何她现在没有五千两,只好忍痛割舍。 “算了……”她不舍地放下剑,转头对时殁生道:“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吧。”临走前,她还依依不舍地直回头。 时殁生将她的不舍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决定。 *** 牟易男心里惦记着那把剑,根本无心游玩,草草晃了半个时辰,便回客栈休息,留时殁生一个人在外面闲逛。 一想到错失了那把剑,她就感到可惜,连午饭也吃不下,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底下的大街,偶尔叹口气,就这样待到了时殁生回来的时候。 *** 晚饭时,因为牟易男心情不好,他们便让人把饭菜送进房里,但是她好半天都没动筷。 “你多少吃一点吧,犯不着为了一把剑吃不下饭。”时殁生说着,伸手挟了一些菜到她碗里。 “那不是普通的剑。”牟易男无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那把剑叫落霞,是当年落霞山庄的镇庄之宝,不过在落霞山庄败亡后,它就跟着失踪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也看过百剑谱?”她有些讶异。百剑谱是御剑门的先人所绘,辑录了武林中的百把名剑,除了牟家人,常人根本无缘窥见。 “我只听说过。”六十多年来,落霞山庄的败亡始终是武林的一大谜题,而落霞剑的下落更是谜中之谜,多少人费尽心力都寻不着,谁知却让小男在一个不起眼的刀剑摊子上发现了。 “你怎么认得出那把剑是落霞?”她疑惑地看着时殁生。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必须先把眼睛闭上。” 牟易男狐疑地盯着他,最后还是闭上双眼,“你快说吧。” 饼了一会儿,她才听到时殁生开口。“好了,你可以把眼睛张开了。” 牟易男依言张眼,登时惊讶地叫出声:“落霞剑!” “剑鞘上的篆书我请人看过了,就写着『落霞』二字,所以我才知道这把是落霞剑。”他得意地笑着,跟着又将落霞剑递给她,“送给你,算是你的生日礼物。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应该是你的生日,对吧?” “送我的?”她又惊又喜地接过落霞剑,兴奋地抚模着剑鞘,又不时抽出来观赏,眼中闪耀着光彩。 看到她开心的模样,他感到一阵满足。 兴奋了好半天,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连忙问:“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买来的。”对于她的疑问,时殁生觉得有些好笑。 “买的?”她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把剑要五千两耶!不是五两,你真的要送我?”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花五千两买剑送她!莫非她是在作梦? “放心,你不是在作梦,这真的是送你的。”看她的神情,时殁生轻易地猜到了她的想法。 “你哪来的钱?”她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他微微一笑,“上钱庄镇的。”一剑万金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他在钱庄里存了上百万的钱财。 “你确定真的要送我?”她仍是不敢相信。 他点点头,“当然是要送你的,否则我何必买?” “可是……那么多钱,你不心疼吗?”依他平日的个性,根本不可能花这些钱。 时殁生拉起她的手,对着她微笑,“如果能够让你开心,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你别乱说话。”她匆匆抽回自己的手,微微偏头不看他,心跳有些急。 见状,他只能暗暗叹口气,摆出嘻皮笑脸的模样,“我们是好朋友,如果你心情不好,我也会跟着心情不好,然后可能会抑郁而终;反过来说,你开心,我也开心,说不定能长命百岁。五千两买个长命百岁挺划算的,我当然不心疼啦。” 闻言,她心一安,转头笑谑:“胡吹瞎说,掰这么一长串话,你不渴吗?” “渴,当然渴,我要喝酒。”他指着面前的酒壶,“小男,我送了这么大的礼,你好歹倒杯酒敬我嘛。” 她伸手拿了酒壶斟满酒杯,凑到他嘴边笑道:“喏,时大公子,我敬你。” 时殁生凑上前喝下那杯酒,心满意足地直赞好酒。 听他一直赞美,她也倒了杯酒啜饮,却发现味道只是平平,不由得感到奇怪。“这酒好在哪儿?怎么我尝不出来?” 他微微一笑,“好就好在那杯酒是你亲手喂我喝的。”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牟易男瞪了他一眼,但目光中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幸好我知道你只是开玩笑,也幸好没别人在,不然人家还当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暧味呢!” 今晚的第二次暗示又失败了,时殁生只能在心底悄悄叹气,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不必太着急,他必须有耐心地等待。 然而,他却没料到,这一等竟是匆匆数年又过…… 第八章 来日方长,呵,还真是来日方长,一转眼竟过了四年。 四年可以改变许多事,比如晋王谋反失败,新皇登基,改元建武,诸如此类的大事发生了不少,但那些都不是时殁生所关心的,他只在意牟易男。 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还是低估了她的固执? 四年来,她的态度始终暧味不明,不论他怎么明示暗示,不管他如何费尽心思,始终探不出她的心意。 当他委婉的暗示她时,她总是一句“别开玩笑了”,对他的心事全无所觉;当他说自己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遇到她时,她总是搭着他的肩,然后说她了解,因为他们是好哥儿们、好兄弟。 她当真那么迟钝?思及此,时殁生不禁仰天长叹。 “为何叹气?” 他闻声回头,有气无力地向云追日打招呼。 “心情不好?”云追日收拢折扇,微笑着在时殁生的对面坐下。 “没有,只是……算了,不提这个。”时殁生重振精神,坐直了身子,“我向你订的东西好了吗?” “我就是专程送来给你的。”云追日从怀里拿出一只锦盒放到时殁生面前,“你看看是否合意。” “不用看了,云翠坊的功夫我信得过。”时殁生将锦盒收进怀里。 “你真的要送她这个?”云追日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地问。 时殁生点头。 云追日又进一步问:“但是她也许不会收,甚至会从此避着你,这样你也无所谓?” “我只能放手一搏了。”时殁生面露苦笑,“如果再由着她逃避现实,让她自欺欺人的以男人自居,我和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的进展。与其什么都不做地等她开窍,不如赌一睹。赌赢了,我和她或许能有结果;赌输了,我只好继续努力了。只要她没嫁人,我总是有机会的。” “也亏得你有这份耐心,都四年了还不放弃。”云追日微微一笑,“先预祝你能抱得美人归。” “多谢了,但愿真能如此。” *** 蓝天高高,白云飘飘,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教人舒服极了,奈何牟易男却不得安宁,硬是被破坏了好心情。 大厅里,林淑颖正皱眉叨念:“亦兰呀,不是娘要说你,可是你这个样子,娘不说你都不行了。”她一把拉起椅子上满脸无奈的牟易男,扯了扯她的衣摆,“你瞧瞧自己的样子,从头到脚,除了那张脸之外,有哪一点像女孩子?” “娘──”牟易男拉回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跟着又坐回原位,“我跟您说过很多遍了,我是男的,一个大男人哪里管什么女孩子的模样,真要像女孩子,那才糟糕。” “你说的是什么话!”林淑颖柳眉倒竖,食指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牟易男无奈地叹口气,瞥向一旁的父亲,“爹,您请娘少说几句吧,若是她气坏了,孩儿怕您会心疼。” “夫人……”牟定中一开口就被林淑颖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只好投给女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闭嘴不敢再说。 瞪完丈夫,林淑颖又把目标转回女儿身上。 “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今年几岁了?” 牟易男右手撑着下巴,满不在乎地回答:“过了明天,刚好满二十三。” “亏你记得自己二十三了,我还以为你当自己只有十七、八岁呢!”林淑颖哼了一声,重重地坐下,“你都已经二十三岁了,竟然连个对像都没有!娘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已经生了你,亦兰呀,你……” 耳听母亲叨念,牟易男心中实在感到不耐烦。三天两头就要被教训一、两个时辰,娘接下来想说什么,她早八百年前就会背了,顶多是人名换一换,年龄换一换,其它就没啥两样了。 听到现在,也差不多是那些表姊表妹该出场的时候了,就不知今日轮到谁当主角。 林淑颖道:“上个月,你小表妹已经定了亲,许了人家,等她一及笄就要嫁过去;再说说你三姨的小女儿,她三个月前刚出嫁,现在就传出有喜的好消息,她今年才十八,还有呀……” 她念了一长串,牟易男表面上像是仔细聆听,事实上思绪早飞远了,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算是成了惯例吧,这几年生日时,她为了逃避母亲的唠叨,往往会在几天前就趁一大早溜出门,晃荡到洛阳找云追日,等着和时殁生见面闲聊,让几个好友帮她庆祝;今年她有事耽搁,晚了几天出门,结果就被娘逮到机会,趁着她早上练剑的时候,拉住她开始那千篇一律的训示。 算了算了,这些烦人的事还是别想。 不知道明天她会收到什么礼物……这几年来,送礼最合她心意的算是时殁生了;彷佛对她想什么、喜欢什么都一清二楚似的,每年的礼物都让她又惊又喜,不由自主的心生期待。但是她又不免疑惑,他是从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居然一出手就是重礼,把她吓了一跳。 还记得刚认识的那年,她同样在洛阳过生日,或者该说是躲生日,时殁生正巧也到了洛阳,一知道是她生日,他吃饭时吃得比谁都多,吃饱了却跑得比谁都快,说穿了,不过是怕她会要他有所表示罢了。 到了现在,他送的礼一年比一年贵重,差点让她不敢收下,除此之外、平时他也会找名目塞一堆东西给她,令她好生疑惑。 莫非他当真转性了?或者只是对她……不不不!她哪有那么特别呢?虽然这几年他对她真的很好,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是好朋友的缘故……突然,她心底窜出一个声音。 有人会对朋友好到那种程度吗?他是喜──闭嘴!不许乱说乱想,真的只是朋友罢了! 牟易男硬是压下了心底的疑问,她告诉自己别去猜测时殁生的想法,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他和她之间的事……“亦兰!亦兰!” 带着怒气的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她随口应了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林淑颖皱紧了双眉。 牟易男很想大声说没有,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有在听,您要我成亲,对吧?”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听娘的话,尽快找个好对象,了却娘的心事。”四年前,她以为女儿终于有了对象,着实高兴了许久,谁知这四年来却是毫无消息,教她空欢喜一场。 “您想要我成亲?好,我答应。”牟易男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爹、娘,你们叫媒人准备画像,我会从里面挑一个。” 牟定中有些惊讶地站起身,“易男……”察觉妻子瞪了自己一眼,他立刻乖觉地改口,“亦兰,你当真要成亲?” “成亲还有假的吗?”牟易男嘴角微扬,偏头望向母亲,“娘说的不错,我是该成亲了。” 闻言,林淑颖笑瞇了眼,连连点头,庆幸女儿终于开窍了。 牟易男继续道:“所谓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是很平常的。如果家里有人照顾,我就可以安心的闯出一番事业,又能让娘开心,何乐而不?呢?” 林淑颖听在耳里,觉得似乎有哪里怪怪的,可是一时间却又想不出来。 “只要你自己愿意就好。”牟定中轻拍女儿的肩膀。 她回头给父亲一个微笑,又对母亲道:“娘,请您告诉媒人,只要身家清白,不论贫富贵贱,哪家的闺女都可以把画像送来。” “闺女?”林淑颖以为自己听错了。 牟易男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呀,您不是要我成亲吗?所以我要媒人送闺女们的画像来,或者您比较喜欢寡妇做您的媳妇?” 林淑颖惊讶过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相形之下,牟定中的反应倒镇定多了,他在惊讶之余,不免又有些好笑,没想到女儿竟将了妻子一军。 “就这样决定了。我和朋友有约,先走了。”牟易男拱手一揖,告退离去。 “亦兰!亦兰,你先别走呀!”林淑颖着急地大声呼唤,却留不住女儿的脚步,正懊恼着,却听到一阵笑声,她忿忿地回头瞪着丈夫,“事情都变成这样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牟定中连忙收敛了笑容,走到她身边劝慰:“夫人,随她去吧,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决定就好了。 “你还敢这样说!”林淑颖左手叉腰,右手食指重重戳着他的胸膛,“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我又怎为了?”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还问怎为了?”她瞪大了眼,柳眉倒竖,“就是你害女儿变成今天这副德行,害得女儿嫁不出去,害得我抱不到孙子!”她每说一句就重重地戳一下他的胸膛。 “夫人……”牟定中无奈地苦笑。为了当初的失言,他至今仍不得安宁。 “别叫我!我看到你这个死家伙就有气!”林淑颖越想越气,扯起椅子上的垫子就往他身上打。 他不敢动手挡,只好赶紧退开,口中连连嚷着:“夫人,息怒呀!夫人……” “哼!”她怒气难平,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可是还是被他轻松的闪开了。 “夫人……”他一边利落地闪躲不断飞来的各种东西,一边连声道歉。 但是他越闪,林淑颖的怒气越是高涨。 于是整个早上,凡是经过大厅的弟子都可以清楚听到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以及门主的道歉声……*** 出了家门,牟易男的心情登时好转,想到母亲惊讶的样子,更是让她觉得愉快。她的理想尚未达成,在那之前,不论谁说什么,她都不会换回女装,当然更不可能嫁人;那句娶妻的话看似玩笑,实际上,她是非常认真的说出口。 既然发誓要更加光大御剑门,她就绝对要做到! 如今武林的泰斗是司徒家所领导的武庄,她虽不求超越武庄,但至少要让世人承认在剑术方面,武庄绝对比不过御剑门。 曾经,她向父亲说出她的抱负,但父亲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她明白,这表示父亲并不认为她能做到,因为她是女儿,不是他最想要的儿子……正因为如此,她更要做到,向父亲证明她就是儿子,一个能光大门楣的儿子! 我只要你开心。你开心吗?达到了这个梦想,你就会开心吗?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喃语,令她微微失神。 那是时殁生的声音,她清楚的记得他在听过她的梦想后,那样问她──“小男,你真的那么想超越武庄?” “当然,而且不只是想,我还要做到。”她自信地昂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我只要你开心。你开心吗?达到了这个梦想,你就会开心吗?” 无法直视他充满感情的眼眸,她只能拔剑装出专注的表情,轻抚着剑身说出她的坚决:“这是我毕生的梦想,达成的那一日,将会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是吗?你的梦想……”他若有似无地叹口气,“你想知道我的梦想吗?” “你说。”她仍然回避他的凝视。 时殁生的声音转为低微,“我只想月兑离血腥的日子,和我的妻儿过平静的生活,纵使只有一间茅屋、粗茶淡饭,便是人间最大的喜乐。只是,看来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她忍不住抬头,却在见到他眼中的抑郁后匆匆低首。 他没开口,只以叹息声回答……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但是关于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刚刚才发生过。 初识时,他只是一个小气又爱惹她,一天到晚嘻皮笑脸,完全不像杀手的杀手;后来他落难到她家,他们在数月形影不离的日子中真正建立了交情和信任,然后她才发现在他的笑容之后,是一段段悲凉的过往和对命运的无奈感。这几年,他又变了样子,笑容依旧,可是却常说一些令她忍不住心跳加速、胡思乱想的话语,在她装做毫无反应时,总会见到他的眼中闪过抑郁,然而她只能当作没发现,因为她怕事情像她猜的那样,他对她的好另有原因,而原因正是她所不乐见的那个。 所以她宁可让事情暧昧不明,至少能保有朋友的名义,不必担心在事情说开后,她必须拒绝他的……好意,失去她在意的朋友。 一切,还是维持现状吧。 *** 华灯初上,丽泽园里人声鼎沸,?平日安静的停云山庄增添了几分热闹活力。 平日散居各地的好友全都聚集在丽泽园的宴客厅里,表面上说是?牟易男庆生,实际上大家是想看热闹。 时殁生喜欢牟易男的事情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偏偏当事人一副完全没有发现的样子。 眼看时殁生暗恋牟易男多年却毫无进展,他们心中多少也? 那两人着急,只是感情的事旁人无法插手,顶多只能在一旁敲敲边鼓,等待好消息。 于是筵席过后,他们纷纷找借口离席,将时间留给时殁生和牟易男,期待两人能有所发展,他们也好讨杯喜酒喝喝。 “怎众人都走光了?”牟易男带着几分醉意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厅堂就只剩下她和时殁生两人。 “大概都醉了,所以先回房休息。”时殁生心中紧张,笑容不免有些僵硬,但是牟易男并未察觉。 “酒量真是不好,像我,我还很清醒呢!”她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是呀。”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随口应声。 她瞇起眼,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时殁生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拿出锦盒放到她面前。 “送我的?”她笑问,跟着伸手就要打开。 “等等!”他按住她的手,神色郑重,“在打开之前,我有话要告诉你。” “好呀,你说吧。”酒意让牟易男忽略了他异样的神情,仍是笑得很开心。 他收回手,不安地拉拉衣袖,跟着又拍拍衣摆,好半天都没说话。 一直没听到时殁生开口,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该死!他竟然将先前想的那些话都忘得一乾二净了,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就说啊!”牟易男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先出去一下。”说完,时殁生匆匆奔出厅门。虽然他先前说要赌一赌,可是事到临头,却又突然胆怯起来,害怕被牟易男拒绝。 如果什么都不说,至少他可以用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若是被她拒绝,他该如何面对她? 当初对云追日说起时毫无所惧,一副不得佳人芳心绝不罢休的模样,但是一面对她,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他全豁出去了!如果顾虑东、顾虑西的,他们真的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 如此一想,时殁生终于鼓起勇气,踩着坚定的步伐跨进门。 “你要说了吗?”牟易男把玩着锦盒,暗暗猜测锦盒里究竟是何物,为什么时殁生会这样神神秘秘的? “那个……”他紧张地咽口水,“我们认识很久了,对吧?” “嗯。”她右手撑着下巴,双眼直盯着他,迷蒙的眼中满是疑惑。 “那……你知不知道我……”他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大喊:“我喜欢你很久了!” 时殁生这么一喊,她的酒意全被吓飞了,万万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将她回避已久的事情说出口。 她心中慌乱不已,正思忖着如何避开这个话题时,一不小心竟碰翻了酒杯,她索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含糊不清地喃语:“我好象醉……嗯……醉了……”说着还打了个酒嗝,右手轻揉太阳穴,“我……醉了……先回房去……”她踩着踉跄的步伐朝门边走去,却被时殁生一把拉住。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再看不出牟易男是有心回避,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笨蛋了!既然已经豁出去,他就一定要得到明确的答案! 时殁生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激动地吶喊:“小男,把你的答案告诉我!不要再让我猜,不要再让我等!四年了,就算圣人也会有耗尽耐心的时候,给我一个答案吧!” 沈默良久之后,牟易男才无力地低语:“你要我说什么?我们都是男人。”她偏头不敢看他,轻轻地挣月兑他的掌握。 “男人?到现在你还这么说,”他微怒地拉起她的手,逼她面对他,“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你以为只要说自己是男人,就真的会变成男人吗?那是不可能的!你是女人,你是女人呀!” “放手!”她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忿忿地转身背对他,“我是男是女不必你管!” “不论你再怎么强调自己是男人,这一辈子都已注定是个女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还要继续逃避吗?”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牟易男用力摀住双耳,试图排拒他的言语进入脑海。 时殁生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用力拉下她的手,“就算你不听,一样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事实是什么?事实就是御剑门不需要大小姐,只要一个能够光大门楣的少门主!你懂吗?你懂吗?”她大声地嘶吼着,用力推开他,“我只是想被肯定,想被需要,这样也不行吗?不行吗?” 望着她含泪的脸孔,他的心传来阵阵刺痛,半晌无语,只是和她默默相望,一时间,四周只剩下寂静。 突然,一阵风吹灭了烛火,微弱的月光从窗口洒进厅里。 幽暗中,时殁生开口了。 “你说御剑门不需要大小姐,可是,我需要……”他?手抚上她的面颊,低声呢喃:“小男,我需要你,比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需要你……” 在他的凝望中,她觉得自己成了天地间唯一真实的存在,是他仅有的依凭,一瞬间,她忘了坚持,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凌驾了理智,向他伸出了双手。 “小男!”他又惊又喜,颤抖着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小男,这表示……你对我是有情的,是不是?是不是?” “嗯。”她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虽然她极力回避,却无法否认对他有情;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早已深刻的烙印在她心底,只是她一直漠视,直到今日,在他的注视下,她才敢对自己承认。 “你让我等得好苦!”他至今犹恐是梦,忍不住捏了下自己的脸。“好痛!” “呆子。”轻嗔笑谑中,她的真情悄悄流露。 佳人在怀,就算是做呆子他也甘心!耳里听着她的声音,时殁生心里充满了喜乐。 “小男,你愿意嫁给我吗?”他满心期盼地等着她允诺。 突来的问话拉回了牟易男的理智,她记起她的理想、她的梦──“不行!”她猛地挣月兑他的怀抱,“我不能嫁给你!我是御剑门的少门主,有自己的理想要追求!不能的!” 时殁生错愕地望着她,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对他。 “别那样看我!我真的做不到!”她拚命摇头,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桌边。 “为什么?难道我在你心中根本不算什么,刚刚那些话都是在骗我的?”他握紧双拳,压抑着心中的痛楚。 “不!只是……”她垂首不语。 如果嫁给他,过去的坚持就白费了,她所走的路也将被全盘否定,而她从此无法面对自己,因为她?弃了原则。这样的她不是她,不是她所知的自己,也不会是他想要的牟易男。 “只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说了?”喜悦后的打击更教人疯狂,他禁不住心中的愤怒与伤心,嘶声狂吼:“不要找借口!不要给我希望却又让我绝望!” “我……”她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伤人的话语。“我要娶妻了。” “娶妻?”瞬间,他安静了,失神地盯着她。 话一出口再也收不回,她只能忍住心中奔腾的感情,残忍的重复:“我要娶妻。”即使会让自己的心伤痕累累,她也要坚持原有的理念,只是心却越来越痛,痛楚无止境的蔓延……他笑了,却更像在哭泣。 “我一直知道你很固执,却没想到你会固执到这个地步,宁可娶一个女人也不愿嫁给我!你对我的感觉,我完全明白了……”她承认对他有情不过是同情他罢了,就像施舍那些乞丐一样,只是一时的不忍心,再也没有别的意思。 牟易男不敢开口,更不敢看他,怕一开口会忍不住泄漏自己的心情,怕看到他脸上的痛楚会让她忍不住拥抱他……时殁生冷冷地讽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乎了。没有你,我一个人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我不需要你!你尽避去当你的假男人吧,我不会再缠着你,更不会再把自己的心送到你脚底让你践踏!” “我们……一样可以是朋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话说出口,明知不可能,她却无法放弃挣扎。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要的,从来不是朋友,永远也不会是……”他极缓极轻地摇头,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一切,终究是走到她最害怕的结局,就在她的生日当天。 稍一转头,她瞥见那只锦盒仍在桌上,可是送礼之人却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要的,从来不是朋友,永远也不会是……耳边回绕着他临走前最后的话语,她轻轻的打开了锦盒──朦胧月光下,温润的碧玉簪成双并列,恰好是一对鸳鸯相依相偎。 第九章 明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为什么还是会难过? 牺牲是追求理想的过程,可是当她做出了抉择,那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愁绪又是为了什么? 纵然有千般疑问,到了这个地步,她绝对不会回头;她不能后悔,更不能迟疑,只有说服自己一切值得,才能排除万难继续走下去。 心再痛,总会有平息的时候,她是,他也是。 勒马回头,云追日在门口相送,而时殁生依旧没有出现。 有那么一刻,她想冲进去找他,但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谨记着自己的身份,那个一时迷乱的牟易男只属于昨夜,她永远不会再犯。 一咬牙,她挥手向云追日致意,策马奔离。 缘起停云,也断于停云;今日一别,故人长绝…… *** 她真的走了,不带一丝留恋,潇洒的离开。 眼见牟易男的身影逐渐隐没,时殁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不去送她。如果去了,至少,他可以再见她一面,纵使那会令人断肠……飘岚阁再高,终究无法让他看清她的身影,只能远远地看她策马疾驰,消失在远方……她去得远了,他依然不愿离开,指望着她会回转停云山庄,即使明知道希望渺茫。 凭栏远眺,昨日的佳景宜人,这时看来却成了一片凄楚江山,寻不出一丝清朗。 “小男……”这声低唤中包含了无限的情感,有愁、有悲、有痛、有爱,却找不到一丝恨。纵然昨日他曾有怨,但在午夜梦回之时,浮上心头的只有她的好;如果要恨,他只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昨日的决绝,让事情不留余地。 如果昨夜能够重来,就算心再痛,他也会强忍住,不用言语伤害她,更不会绝情地斩断联系。 虽然朋友不是他想要的,却是接近她的理由;如今,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再相逢,恐怕也只是陌路……“小男……”他颓丧地闭上眼,侧倚着栏杆缓缓滑坐到地面,向无尽的穹苍喃喃倾诉心中错乱纠结的情思。 他的悔恨和心痛只能化作风中的叹息,远扬……*** 为了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牟易男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御剑门。 一进门,问清楚父母在何处,她立刻飙进大厅。 “爹、娘,孩儿有事禀告。” 面对女儿如此严肃的神情,牟定中和林淑颖都是一愣。 “你要说什么?”牟定中隐隐觉得女儿的神色不太寻常。 “我要娶妻。”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原以为女儿那番话只是应付妻子的戏言,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认真的!牟定中不由得皱紧双眉。 林淑颖更是怒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再说一次!” 牟易男昂首挺胸,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重复:“我要娶妻!” “胡闹!”林淑颖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你打扮成男人的模样也就罢了,现在居然真的要娶妻,你是想气死我吗?”她右手抚着胸口,气呼呼地瞪着女儿。 向来任女儿自由行事的牟定中也不得不开口:“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以前爹都由着你,可是这一次,爹绝对不能让你拿自己的终生幸福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爹,我绝对不是儿戏,而是真的想娶妻!” “不行!”牟定中一口否决,“怎么说你都是女子,如何能娶妻?就算我答应你娶妻,你又如何对妻子交代?莫非你要毁了别人的终身?” 牟易男一愣,随即露出倔强之色,“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牟定中语重心长地叹口气,“易男,爹从来不要求你什么,随你想怎样就怎样,但是这一次,爹绝对不能看你糟蹋自己和别人的一生。” “您从不要求我,但您可知道,我一直希望您对我能有所要求!”牟易男再也憋不住藏在心中多年的话语,握紧双拳,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武艺也好,品行也罢,我都希望您能严格要求我,因为那代表您对我有期望!可是,您没有……从来都没有……”害怕眼眶中的水雾会被发现,她垂首低语:“就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您对我从没有期望吗?” “亦兰……”林淑颖心疼女儿的苦,越发恼怒起丈夫当年的失言。 牟定中直到今日才真正明了当年的无心之语对女儿的伤害有多深,而在他自以为开明的同时,竟让女儿觉得不受重视,虽然他的原意只是希望她能适性发展,可是却再次的伤害了她。 “易男,不是这样──”他试图解释,但是她却不让他说完。 “爹,您不必多说,孩儿早就明白了。”再度抬头时,牟易男的神色已经平静,“孩儿心意已决,请爹娘谅解。”不等双亲再多说什么,她随即告退。 林淑颖无言地望向丈夫,双眼充满责怪之意。 面对妻子的指责,牟定中只能长叹一声,无力地靠向椅背。 *** 落日余晖?停云山庄染上瑰丽的色彩,看在时殁生眼中却倍增伤感,心中愁绪更浓。 晚风拂过耳际,他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真是太美了!我觉得停云落日应该被列入洛阳胜景才是,你觉得呢? “嗯……” 上次在伏牛山见到的落日也很美,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也记得,而且永远不会忘记……”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再到各处走走,一定有更多的美景奇观等着我们。“以后……还有以后吗?没有了……”她的音容笑貌只能在回忆中寻找,他们今生已是无缘,连朋友都不是了……“谁说没有以后。” 突来的话语令时殁生匆匆转头,看清是云追日后,他又默然回头。 “听他们说,你一直待在飘岚阁,所以我上来看看。”云追日走到他身旁,表情有些严肃,“你就这样放弃了?” “不然又能如何?”时殁生的眼神飘向远方,喃喃低语:“我已经把话说绝了,要如何挽回?更何况……她也清楚明白的拒绝了。她宁可娶个女人也不愿嫁给我,我还能怎么做?”他幽幽地叹口气,“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云追日摇摇头,“本来我不该插手,可是这次我不能不管。”如果不管时殁生,到头来时殁生恐怕会像大师兄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向,了无生趣,所以他岂能袖手旁观? “你又能帮上什么忙?改变得了她的决定吗?不必了。”时殁生双手抱着头只在栏杆上,无力地低语。 “旁观者清,你怎知我无能?力?”云追日微微一笑,轻拍他的肩,“缘分易断难续,若不及时把握,将来必定后悔莫及。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该轻易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应该试试。” “我和她……还有希望?”时殁生抬头看他,眼中充满不确定。 “无论如何,你必须试了才知道。”云追日以笑容鼓励他。 没错,凡事都必须试了才知道! 时殁生重新提振起精神,认真地问:“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这个局面?”比起永世的相思之苦,他宁可一试,反正再怎样也不会有更心痛的结局了。 “只有一句话,『山不转,路转』。”云追日轻摇折扇,笑得有些神秘。 “山不转,路转?” “不错。”他微微一笑,“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一件事。” “什么事?” 云追日收拢折扇,以扇柄轻点他的肩,“你,时殁生……” “我怎样?” “必须死!” *** 夜深沉,人难寐……牟易男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只要合上眼,她就看见他的心碎欲狂,他的绝望哀伤……白天,她可以藉由练功暂时?开心中的愁绪,但是到了夜晚,当她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时,错乱纠结的情思瞬间涌上心头,怎样也理不清。 想遗忘,却记得更清楚;想挣月兑,却被束缚得更紧……负了心,断了情,竟是这般的痛楚。 原以为心痛会有平息的时候,如今,她开始不确定……突然,喀的一声轻响唤回了她的思绪。 “时殁生!”她惊喜地跳下床奔到窗边,匆匆推开窗户──除了桂花树在月光下摇曳,窗外空无一人,那声轻响不过是风吹窗户罢了。 她失望地掩上窗户,惨淡一笑。负心如她,岂能指望他再像从前一般对待,他恨她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来找她? 在以往,两人有着这样的默契──一声是开窗,代表他心血来潮的造访;两声是大门见,代表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而今,窗边的轻响只能存在回忆里…… *** 当月亮西坠,黎明造访时,属于暗夜的煎熬暂时告一段 落;但是,白日的到来并不代表心痛的结束,只是换了一个形式。 又是一天的开始,可是牟易男无法像往日一样感到欣喜,她只想借着练剑排遣心中愁思,暂时忘记一切。 屏气凝神,排除多余的杂思,她认真地捏了个剑诀,从起手式开始练起,每一剑都是结构谨严,丝毫不失法度。 将整套剑法练了一遍后,她姿态不变,月兑离原先的剑招,剑随意到,圆融灵动,身法轻巧迅速。 突然,一阵风吹来,落花拂过她耳际,她习惯性地停剑斥?:“时殁生,你别闹……我……”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时殁生已经不会再来找她了,语音转?微弱。 又有几朵紫藤掉落,她顺手捉住,不由得一阵恍惚──牟易男飞快地舞着长剑,正当兴起,突然飘下漫天的花瓣,教她登时一愣,任花瓣?她沾染一身香。 一阵笑声响起,她回过神,皱眉瞪着坐在树上的人。“时殁生,你没看到我在练剑吗?” “看到了。”时殁生嘻皮笑脸地回答。 “那你还闹我?”她不悦地踢了下他所坐的那棵树。 “小男,别生气嘛,我只是开开玩笑。” “你都没事做吗?只会闹我,真讨厌!”说着,她又瞪了时殁生一眼。 他跃下树,右手搭上她的肩,笑容不变,“要是哪天我真的不闹你了,说不定你还希望我闹你呢。” 要是哪天我真的不闹你了,说不定你还希望我开你呢。 是呀,如今她是求之不可得了……求之不可得……“师弟?你怎为了?” “啊?”牟易男猛然回过神,朝眼前的人拱手一揖,“大师兄。” “你怎么在发呆?”他关心地问:“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没事,大概是练得有点累了。” “没事就好。”他微微一笑,语带赞赏,“你的武功又进步不少,现在恐怕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短短数年,她的武功突飞猛进,俨然已是御剑门新一代的第一高手。 “师兄说笑了。”她努力集中思绪应对,却有些力不从心,脑海中净是时殁生的身影。 看出她的心神不宁,他别有深意地轻拍她的肩,“不要太勉强自己,有烦恼要说出来。”他已经听说她想娶妻的消息,若照他的了解,她必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没事……”牟易男勉强露出笑容,扯开话题,“大师兄,你有事吗?”虽然大师兄就像她的大哥一样,可是她的心事无法对任何人说。 “师父要你指点新进弟子。”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能勉强。 她闻言一喜,因为这代表着父亲的肯定,只是欣喜之余,她的心仍是空荡荡的,找不到依凭之所……她的努力有了成果,可是她依然感到失落,只为了一个人……*** 巍峨的大门昭示了官府的气派,威武的侍卫则显出府衡的庄严,凝重肃穆的气息更明白表示了新任府尹律下有方。 望着对面的衙门,时殁生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作梦也没想到他会自己送上门让官府宰割,真是世事难料呀!但是为了牟易男,冒这个险绝对值得。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毫不迟疑地朝衙门走去。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上面有官府的徽记,衙役们则列队在两旁,看来似乎是府尹要外出,他们正在等候。 时机正好! “言仲承,纳命来!”他大喝一声,拔剑跃起,挺剑疾刺,穿透了马车的门扉,然后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大叫:“不在!糟了!”回身要逃,却被?衙役围住。 街上的人群见衙门口出了事,怕受到波及,纷纷走避,没一会儿工夫,路上已无闲人。 捕头怒目大喝:“你是谁?竟敢行刺大人!”还好府尹大人尚未上车,否则以来人的武功,恐怕大人凶多吉少,他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你看我这么喜欢笑,还会是谁呢?”时殁生笑咪咪地望着他们,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被包围了。 “时殁生!”捕头直觉地叫出口,其余人心中一凛,都提高了戒备。 “聪明。”时殁生背靠着马车,打了个呵欠,“你们要动手了没?我有点无聊。”如果不是别有目的,他根本不想跟这伙人耗,但是现在他不得不等待。 如果能捉到时殁生,他们就立下了一件大功劳,可是未得命令前,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而捕头也忌惮时殁生的名声,不敢下令,只是命人向府尹禀报增援。 一时间,每个衙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时殁生,生怕他会有所行动,而时殁生则好整以暇地笑望众人。 突然,一阵杂逻的脚步声传来,一队人马匆匆奔出,而衙门的围墙上也冒出了?多弓箭手。 一名弓箭手大喊:“大人有令,擒拿时殁生,死活不论。” 有了这许多帮手,捕头的胆子登时大了起来,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挥刀砍向时殁生,未料他轻易地跃上车顶,让所有人扑了个空。 “放箭!” 霎时,利箭如雨点般射向时殁生,他利落地闪躲,挥剑格挡,脸上笑容不变;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意图爬上马车,他干脆纵身飞越人群,落在众人身后。 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转身一起涌向他,岂知却让弓箭手有所顾忌,不再继续发箭。 “所有人都退开!” 一声喝令撤走了所有的衙役,紧接着利箭纷落──时殁生长剑舞得飞快,没有一枝箭能够接近他,甚至还有余裕往刚刚出声的方向瞧──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孔引起了时殁生的注意,他不禁又多瞧了一眼,正好和那人的眼光交会──那一瞬,时殁生愣住了,竟觉得在那人眼中见到了自己,纵使两人相距十数尺之远……那人也愣住了,望向时殁生的目光充满迷惘。 无语的片刻却像是停滞的永恒,眸光流转间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思绪的涣散让动作凝结,几枝利箭趁隙飞射到时殁生面前,当他察觉时,虽然侥幸避开要害,但仍是射中了他的胸口 、肩头,鲜血汩汩流出,他的眼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再度飘向那人……奇异地,那人竟捂着胸口和肩头,脸上流露出痛楚的神情,眼神由疑惑转?震惊,张口欲言却无法言语……然后,神色转?惊恐──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时殁生侧转身子,正好避过原本会射中他心口的箭。 突然,一道赭红色的身影闯入飞箭之中,他以黑布蒙面,手持单刀,矫捷地躲过利箭,窜到时殁生身边。 单刀一挥,十几枝箭就被打落,趁着得空的片刻,蒙面人一把抓住时殁生的手,飞纵跃离箭矢所及之地,同时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射出暗器,阻隔了众人的攻势。 时殁生任由他牵引,忍痛施展轻功,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哀伤的呼唤──“哥──” 霎时,失落的记忆如汹涌的黄河水滚滚袭来,淹没了时殁生……爹!娘! 漫无边际的大水将他因在屋顶,他只能无助的向爹娘求救,即使他已亲眼见到他们被河水吞噬……哥哥救我!污浊的黄水中,弟弟载浮载沉地呼救着……他无力援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夕不离的孪生弟弟被河水冲走;那一刻,他彷佛失去了一半的生命……愧疚感紧紧地束缚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于是记忆在痛苦中改造,虚构出他可以接受的内容──他顶替了弟弟的位置,让从未存在的哥哥救了他,因为没能救起弟弟是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憾恨……往后的日子里,他浑浑恶恶地活着,逐步更改回忆,渐渐地遗忘了所有,只是,他始终记得那场毁坏家园的滔天大水……仲承!仲承……遗忘十多年的名字在脑海中重现,时殁生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弟弟的名字,渴望能和弟弟重聚,可是他无法回头,更不敢回头,只能任身后的呼唤声渐渐微弱,终至消失……*** 言仲承突来的反常行?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愣在当场,忘了要追赶时殁生和那个蒙面人。 “大人,您没事吧?”当言仲承不再大喊,反而失神地靠在门边时,一名副手忍不住担心地走上前探问。 言仲承摇摇头,转身走进大门。 他的副手连忙追上去,“大人,您和齐尚书还有约呀!” 摆手要他退下,言仲承独自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 “你是白痴还是笨蛋?那种情况下竟然还发呆!你想死吗?”穿著赭红色劲装的青年面有怒色地在时殁生眼前走来走去,数落着时殁生。 时殁生露出无奈的苦笑,不答话。 “笑就没事吗?如果不是景文怕会有意外发生,要我跟着你,你现在早就没命了!”青年重重地哼了一声。 “文谦……”时殁生叹口气,“你先消消气,别一直走来走去的,我看了会头昏。”从他包扎好伤口到现在,莫文谦一直没停下。 “头昏?我看你早就昏头了!”莫文谦在他身旁坐下,“景文是要你假装受伤,结果你却呆呆的让箭射中你!你真是──” “追日呢?”时殁生赶紧打断莫文谦的话,免得他越说越生气。虽然云追日前几年已经弱冠,时殁生仍是习惯直呼他“追日”,而不是像莫文谦般称他的字“景文”。 “我已经派人通知他了。”莫文谦神色略缓,“应该等一下就到了。”停云山庄和红叶山庄不过一墙之隔,片刻即至。 丙然,不多时,云追日便来到了红叶山庄。 “你的伤势如何?”对于时殁生的受伤,云追日意外之余不免自责。 “不打紧,小伤而已。”时殁生说得有些没精神,登时被莫文谦瞪了一眼,他赶紧抬头挺胸。 “真的?” “真的。”时殁生立刻点头,“接下来呢?我应该怎么做?” 云追日微微一笑,“再来就要请皇上帮忙了。我立刻上京安排其它事宜,你只要静静的等就行了。”明天是昭阳郡主风净漓的生日,正好他受邀参加,可以乘机请二师兄帮忙。时殁生受伤的消息传出之后,江湖上必定有人听闻,到时候要让人相信时殁生的死讯就容易多了。 “皇上?”时殁生愕然地望着云追日,“你是说你二师兄?他能做什么?何况我是钦犯,他会愿意帮忙吗?” 云追日微笑不语,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中。 *** 四日后,一道密旨送达各地官府,言仲承身为东都府尹,当然也接到了,而且还附带了另一道密旨。 摒退左右后,他将密旨拆开,一看之下,脸色立时大变,颤抖着双手急急喃语:“钦犯时殁生三日前?御赐女神捕尤雪所擒拿,业已伏诛!” 业已伏诛!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地击在言仲承心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敢置信地摇头,匆匆往下读,奢求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但是接下来却是皇帝下令散布时殁生被慕容残所杀的假消息,意图藉此引出向来神秘的鬼面郎君,再加以缉捕归案。 事情很明白,时殁生死了,可是因为不愿相信,言仲承拆开了另一道密旨,谁知却是嘉奖他擒贼有功,使尤雪能顺利逮捕伤重的时殁生,因而有意将他调任?京兆尹。至此,他完完全全失去了希望。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言仲承?下密匕曰,疯狂地大叫。 擒贼有功……擒贼有功! 天呀,他苦苦寻找了十八年的哥哥竟因他而死!虽非他亲手所杀,却是间接死在他手里!纵是高官厚禄,他岂能摆月兑为兄的大罪,又怎能不愧疚? “哥──” 悲伤和愧疚交相啃蚀他的心,一阵晕眩后,他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消息传来时,牟易男刚结束指导的工作。 拿着云追日送来的信,她呆坐在床边,不敢相信才短短的几天,时殁生就永远的消失在世上。 不过是六天前,他还笑嘻嘻地跟她说话;不过是六天前,他还深情款款地向她倾诉爱意;不过是六天前……含泪拿出怀中那对碧玉簪,朦胧中,但见鸳鸯依旧亲爱相偎,而她心里的人却永难再见,物在人己亡……如果早知道他会死,她绝对不会离开他。一天也好,半天也罢,即便只是一时片刻,她都会好好把握,就算必须与他同死,她也不会犹豫!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重来……”呢喃中,泪水悄悄滑落。 她从来不后悔,但是现在她后悔了,一切却已经太迟……此刻,关于他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过往的景象历历在目,更添伤心……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因为他已经死了……被慕容残杀了! 思及时殁生惨死于慕容残剑下,报仇的意念狂猛地袭向她,恨意在心中凝聚,吞噬了她的理智,向来清明的心被重重黑雾所笼罩,除了恨与悲,再无其它。 “慕容残!我要杀了你!”她狂吼着跳下床,取了佩剑往外冲。 她知道自己的武功远不如慕容残,但是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她也要手刃慕容残,用他的鲜血祭拜时殁生! 今生愧负时殁生的深情厚爱,她愿以命相偿! 第十章 月已西沉,天色未曙,幽暗中,一座孤坟立在角落,石碑上空无一字,坟前只摆了两根白烛和一柄长剑,其余祭品皆无。 若说牟易男原本存有一丝奢望,这一刻也全然绝望。 江湖铁律: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为什么……”失神地坐倒在坟前,她无力地低语,脸上仍存着先前的泪痕,但是面对时殁生的坟,她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心已遗落。 纵使再问千遍万遍,她也得不到响应了……“石碑为何无名?”抚着空白的石碑,她幽幽地问云追日。 石碑无名,时殁生要如何寻得归处?她怎能见他成为一缕孤魂? “因为只有你有资格?他刻上名字。”云追日轻叹一声,将手中的竹篮放到她面前,“你是他最在乎的人,第一炷香该由你点燃。” 她拿着时殁生的佩剑缓缓站起,抽出长剑想刻他的名字,微颤的手却不受控制。 云追日默然无语地望着石碑,歪斜的笔画泄漏了她平静表像下的伤痛。 简单的名字,她却写了近半个时辰,除了剑尖划在石碑上的声音外,四周一片死寂。 待她写完,云追日从竹篮里拿出线香递给她,却被她伸手拨开。 “除非我杀了慕容残,拿他血祭,否则我不会上香。”牟易男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燃起深沉的恨火,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你要如何杀他?”云追日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询问。 “倾尽全力,就算是付出性命,我也会杀了他!” “你知道他在何方吗?” “我会找到的。”她知道云追日想劝她放弃报仇,但是她的决心任谁也无法动摇。 沉默半晌,云追日叹了口气,“殁生不会希望你替他报仇的。对他而言,只要你过得好,他就心满意足了。” 牟易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墓碑发呆。 云追日说的她都知道,可是除了报仇,她什么也不能?他做……他希望她过得好,可是她如何能忘却他的死?她做不到! “易男……” 云追日又唤了一声,可是她依旧不答。 “至少……你先别行动,等我查出慕容残的下落再说。报仇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知道劝不住,云追日只好先顺着她。 “好。”等云追日查到慕容残的下落后,她再独自去报仇,云追日不是江湖中人,不该牵扯进来。 “天亮了,我们走吧。”眼见天边已透出一线曙光,云追日担心她过于疲累,于是轻拍她的肩,劝她休息。 “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云追日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当四周只剩下她一人时,牟易男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痛,泪水滴落黄土,仆倒在坟前哀哀泣诉……不远处的树上,一只深情的眼睛直盯着她,眼中盈满忧心和不舍,奈何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她伤心。耳里听着她的低泣声,时殁生只觉心如刀割。 他曾经发誓要让她永远幸福快乐,但是在实现诺言之前,他却先让她伤心了。 压抑着冲出去安慰她的想法,时殁生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再忍耐几天,只要再几天……就像云追日说的,当她伤心到无法再多想时,他的出现会让她狂喜,那时候她必定会答应嫁给他,不再固执原有的想法。比起云追日原先的提议,这个方法要好得多了。 只要再几天…… *** 夜深露重,即使已是夏天,仍带着些许寒意。 牟易男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衣,但是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夜露再冷,也不比她的心冷……从昨夜到今晚,她未曾离开过时殁生的坟前。生前,他带着遗憾离开,如今,她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将从前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的话全告诉他……倚着石碑,她喃喃诉说着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初时的嘻笑怒?,再来的殷切照顾,而后相伴遨游……她娓娓道出心情的转折,一字一句都充满怀念。 沉溺在回忆之中,她的脸上漾着似水柔情,暂时遗忘了眼前的伤痛,也忘了时间的消逝……看在时殁生眼里,除了感动之外,心里却越发忧虑。 不过短短两日之差,她已变得容颜憔悴,身形也清减了许多,全然不复原先的神采飞扬。 再也耐不住见她日益憔悴,时殁生施展轻功,迅捷地飞掠过树林,往留云轩的方向而去,至于牟易男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未觉……*** “你去劝小男进屋好吗?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一进留云轩,时殁生不管云追日早已熄灯入睡,直接推门而入,连烛火也没点,匆匆叫醒了云追日。 “我早已劝过她,可是她完全听不进去;她的固执你应该很清楚。”云追日没有被吵醒的怒气,语气平静如常。 正因为了解牟易男的固执,所以时殁生才更担心。 “你一定有办法的。”他坚信云追日必定劝得动牟易男; 云追日总是能够说服任何人。 云追日摇摇头,“这次情况不同。你的死讯对她打击太大了,除了你,不论谁出面都不会有用。” “该死的!难道就让小男不眠不休地守在那座假坟前,任凭日晒风吹,而且滴水未进?”他担忧的语气多了烦躁和因为自身无能?力而?生的怒气。 “只有一个办法。”见时机成熟,云追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什么办法?”时殁生急急迫问。只要能让牟易男休息,什么事他都肯做。 虽知时殁生心中着急,云追日仍是不疾不徐地起身点燃烛火,没有立即回答。 “你快说呀!”时殁生捺不住性子,连声催促。 云追日微微一笑,反问他:“你是否愿意重新考虑我最初的提议?” 时殁生一愣,没有回答。 云追日继续道:“如果你见不得她这般模样,为何不干脆让步?这样做对你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对她却是意义非凡。或者,你是担心面子受损?” “面子这种东西一点价值也没有。”时殁生一口否决,“身外的虚名如何能比得上小男!” “既然如此,又是为了什么?” “这……我是男人,她是女人,你之前的提议……”他开始犹豫。 云追日轻拍着时殁生的肩,笑着摇头,“这就是虚名呀。” 闻言,时殁生豁然开朗,精神一振,他双手搭在云追日肩上,满脸喜色,“你说的对,这些都是虚名!”与其看着小男饱受折磨,然后才答应下嫁,那他宁可无条件让步,但求佳人展?。 一想通,时殁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说了声谢谢就要往外冲,云追日连忙拉住他。 “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的死讯?” “这……实话实说?”时殁生有些不确定地问。 云追日不由得失笑,没料到时殁生竟然打算如此诚实。 “不然该怎么解释?”时殁生这时也觉得说实话不妥,就怕牟易男一怒之下,从此不再理会他。 “你听我说……” *** 从渺远的过去中回神,牟易男听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来人像是怕吓着她似的,刻意发出脚步声,然后停在她身后。 “追日,你不必劝我了,我要在这里陪他。”牟易男倚着墓碑低语,没有回头。 “你要陪谁?”清朗的语音中满含柔情。 熟悉的嗓音令她微微一颤,闭上眼喃喃自语:“我一定在作梦……”时殁生已经死了,永远消失了,她所听到的声音只是因为思念而?生的幻觉……“小男,你为什么不回头?” 颤抖着身子依言回头,她却不敢睁开眼睛,怕会发现一切都是虚幻。 “小男,我好想你……”时殁生轻唤她的名字,悄悄地靠近她。 听着熟悉的呼唤,她终究忍不住张开了双眼。 当他的身影映人眼帘,水雾在眼中凝聚,模糊了一切的景物,跟着悄然滑落“别哭……”轻柔地拭去令他心痛的珠泪,时殁生轻轻叹息,“我从来不想让你哭泣。” “这是真的吗?或者……会再度消失……”她不敢有希望,怕一切会在转瞬间变成绝望,却又忍不住期盼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了。”他以坚定而温柔的语气许下承诺,不舍地轻抚她的颊,怜惜低语:“你瘦了……” 脸上传来的温热安定了她的心,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活着,并非出于她的想象,牟易男不由得欣喜若狂。 她激动地拥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前哭泣,宣泄这几日来的思念和伤心。 泪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只能心疼又不舍地在她耳边呢喃低语,以最无?的语言倾诉他的爱怜,祈求能止住她的眼泪。 夜风轻轻拂过,吹送着有情人的絮语……*** 许久之后,牟易男终于在时殁生的安抚下止住了泪水,展露笑谑,疑问却也随之涌上心头。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腰,低声问:“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有传言说你死了,连追日也这样以为?” 时殁生抑下心虚,照着云追日教他的说辞开始解释。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也离开了停云山庄,结果在路上遇到我师兄正在杀人;或许是他杀得兴起,也可能是其它原因,他竟然将目标转向我。”时殁生稍稍打住,回想着云追日是如何交代的,然后才继续,“我侥幸逃月兑,却掉了佩剑,结果让人误以为死在那里的人是我。”反正慕容残做事向来无道理可寻,再怎样没道理的事,一旦套到他身上都不会显得怪异。 “原来是因为那把剑,所以官府和江湖才会传出你被慕容残杀害的消息。”牟易男毫无怀疑地相信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出现?” “我受了点轻伤,躲在客栈疗养数日后才听到消息。”他以颊轻柔地摩挲她的颊,“抱歉让你担心了……” 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她用力的拥住他,埋首低语:“幸好你没事……”感谢上苍并未夺走他的性命,感谢上苍让她仍有机会弥补一切。 “我不会轻易死的。”他微笑着轻抚她的发丝,“不论如何,我都会一辈子守着你。” “我……”她?首看他,欲言又止。 即使时殁生在她心中的地位无可取代,可是她仍?不下心中的包袱;她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却无法丢掉梦想……难道她一定得选择?不!她无法选择啊! 看出她眼里的挣扎,他笑了,不论如何,至少他在她心中已非居于次要,这样就够了。云追日说的对,山不转路转,事情并不一定只有一种或两种结局,他原先的顾虑更没有必要。 “小男,我有话想问你。”他愉悦的神情正好和她脸上的忧心成对比。 “什么事?”牟易男的心开始往下沉,恐惧着生日当晚的一切会重演。这一次,她是否能承受? “你愿不愿意” “别问!”她着急地伸手摀住他的嘴,双眉深锁,眸中凝聚着祈求之意,“你别问好不好?至少……不要现在问……” 他轻轻拉下她的手,微微一笑,“为什么不能现在问?” 她轻摇螓首,低头不语。 “小男,你真的不要我问吗?”他心情极好,语气轻松,眼神含笑。 “不要。”她背转身子,离开了他的怀抱。 “可是我想问。”时殁生从身后拥住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她的反应让他心里甜丝丝的,充满说不出的喜悦,因为她的逃避正代表了她的重视,令他不由自主地微笑着。 沉默了半晌,她才闷闷地回答:“你问吧。”该来的终究无法逃避,可是她该怎么办?多希望能永远避开这一刻,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时殁生转过她的身子,轻轻托起她的脸蛋,让她直视他的双眼。“告诉我,你愿意……” 当他开口的时候,牟易男的心更加沉重,却只能静静听下去,等待着她最害怕的结果。 “你愿意娶我吗?” “什么?!”她一愣,原已跌到谷底的心瞬间高昂,却又怕自己听错了。 他微微一笑,重复了一遍,“你愿意娶我吗?” 她愣愣地望着他,喜悦充满胸臆,一时间却无法反应。 “少门主,你不是欠一个少夫人吗?”他故意伸出莲花指轻轻点了下她的粉颊,然后朝她为了个媚眼,“你觉得我够不够资格呢?少门主──” 看到他那副模样,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开心,时殁生也乐得继续逗她,笨拙地装模作样。 笑过之后,水雾却在她眼中凝聚,教他登时慌了手脚。 “你怎么哭了?别哭……如果你觉得不妥,那就算了,我不在乎,真的!”虽然心中难免失落,但没有什么比让她展?还重要。 她抹去泪水,扑进他怀里,心中盈满感动。从没料到他竟愿意如此让步,只为了让她开心……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在乎她、关心她!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她红着眼抬头看他,温柔地微笑着,“你已经说要嫁给我了,不能反悔。” 时殁生大喜过望,兴奋地抱起她,“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喜悦瞬间充塞胸臆,彷佛要炸开来似的,让他难以自制地抱着她旋转,发疯般地又笑又叫。 她含羞带怯地环着他的颈项,任由他抱着自己旋转,一颗心也随之飞扬、飞扬*** 虽是深夜,言仲承的官邸里却是灯火通明,仆人来来去去地忙碌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忧虑。 而在言仲承的寝室里,他的妻儿全焦急地守在床边。 看着苍白憔悴的丈夫,巩韵慈忍不住红了眼眶。 自从接到圣旨后,他就病倒了,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镇日不吃不喝,有时则突然昏迷,嘴里喃着听不清的话语,就像现在一般。 “娘……娘,别哭……念衡不哭,娘也不哭。”言念衡伸出白胖的小手,笨拙地?母亲擦泪。 “念衡……”巩韵慈抱着爱子,泣不成声。 言仲承全然不知妻儿的伤心,兀自不停地喃语着。 扮哥……哥哥……*** 一大早,时殁生便和牟易男携手拜访云追日,云追日早已等在大厅上,莫文谦也坐在一旁。 看他们亲密的模样,云追日知道他们的好事近了;事实上,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我们有好消息要宣布。”时殁生一脸的春风得意,以肘轻轻地碰了下牟易男。 牟易男朝他一笑,然后略带羞涩地说:“我们要成亲了,他答应……嫁给我。” “什么?他要嫁给你?!”莫文谦一听时殁生要嫁给牟易男,差点惊讶地从椅子上跌落。这世界颠倒了吗?他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而且还发生在他的好友身上。 牟易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倒是时殁生的态度非常坦然,全然不以为意。 “恭喜。”云追日微笑着向他们道贺,顺便悄悄递了个眼神给莫文谦,让他即使有疑问也别急着开口,免得他们俩尴尬。 莫文谦接到暗示,清了清喉咙,也说了声恭喜。 “谢谢。”时殁生拉起牟易男的手,大大方方地接受祝福。 云追日走下主位,来到了他们身旁,微笑着提醒:“虽然你们决定成亲,不过别忘了还要通过牟世伯他们那关。” “这点我们有信心。”时殁生和牟易男相视微笑,眼里充满信心,不论是什么样的阻力,他们一定都能克服。 云追日正想给予建议,却见庄里的一名管事愁眉苦睑地走进来,朝他行礼。 “李管事,你怎为了?” “庄主,都怪小人办事不力,您上次交代下来的那笔生意恐怕要拖延些时候了。唉,都怪我,如果早点把生意谈妥,就不会延误了。”李管事颇感愧疚地说着。 云追日仍带着微笑,并未责怪李管事,只是问道:“昨天已经谈妥,为何要再拖延时日?” “府尹大人重病在身,契约没有官印不能生效。”李管事叹了口气。 闻言,时殁生脸色丕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李管事的手,急急地追问:“你说府尹大人重病,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李管事被他的反应吓到,愣了一下才回答:“听说已经卧床三天了,大夫们全都束手无策。” 时殁生心中着急,回头对牟易男道:“小男,你回房等我,我马上回来。”语毕,他已不见人影。 云追日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吟不语。 “我先回房等他。”虽然不知道时殁生为什么突然离开,牟易男还是照他的话回房等候。 当牟易男离开,云追日又遣走李管事以后,莫文谦立刻间出他的疑惑。 “我以为你是要帮殁生娶到老婆。”至少,当云追日告诉他诈死的计划时,他是这样认为。 “现在这样也不错。”云追日挥开手中的折扇,悠然地煽动着,“只要他们有圆满的结果,其它的都不重要。” 莫文谦心念一转,露出了微笑,“告诉我,你布这个局究竟是在设计谁? 一抹精光闪过云追日湛然的眼眸,他微微一笑,收拢折扇,以扇柄轻击一旁的茶几,“一切都是愿者上勾,我谁也没设计。” “我真是服了你了。”莫文谦将手搭在云追日肩上,两人相视微笑。 *** 之前只顾着小男,却忘了仲承会有的反应。 他早该想到的!时殁生内疚地想着,仲承最重情义,否则不会在清楚他身份的情况下,仍在大庭广为兄他哥哥……如果知道他的死讯,仲承如何能承受! 想着想着,时殁生已经到了言仲承的官邸。 凭着卓绝的轻功,时殁生轻易地避开了旁人,很快的找到了言仲承的居所。只见一名少妇守在昏迷的言仲承身旁,还有两个婢女立在床边,另外有个约莫两、三岁的男童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出现,所以时殁生从窗边发射暗器封住她们的穴道,让她们暂时昏睡,然后才由窗口跃入。 望着弟弟苍白的面容,听着他的喃语,时殁生不禁悲从中来,心生凄然。 那每一声呼唤都像在鞭笞他的心,让他更愧对言仲承。 “仲承……”他握住弟弟的手,呼唤着久违的名字。 他遗忘了弟弟十八年,而后还假意行刺他,利用他达成诈死的计划……如果爹娘有灵,一定会生气吧。 “原谅我……”他不只没尽到兄长的责任,还害弟弟卧病在床。要如何才能弥补他的过失? 时殁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突然听到一声软软的童音。 “叔叔,你是爹的朋友吗?” 他吃了一惊,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好奇的乌眸。 原以为男童睡着了,所以时殁生并未封住他的穴道,怎知在他说话的同时,男童却醒了。 “你是爹的朋友吗?”见时殁生不回答,他又问了一次。 “是。”时殁生轻拍他的头,望着男童的眼光充满爱怜,“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的侄子……那双眼睛多?像仲承呀! 男童攀着时殁生的手臂爬上床,笑咪咪地大声说:“我是念衡。” 念衡……听到这个名字,时殁生不由得一阵鼻酸。在他遗忘仲承的同时,仲承却始终牢记着他──言孟衡,这是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名字,但是仲承却念念不忘。 “叔叔,叔叔。”言念衡扯了扯时殁生的衣服,然后伸出三只白胖的手指,“叔叔,我三岁喔……不对,不对,我四岁了。”他赶紧再多伸一只手指。 耳里听着童言童语,时殁生愁绪略消,朝言念衡微微一笑。 只见言念衡伸出食指摆在嘴边,“嘘,叔叔,爹睡觉觉,不可以吵爹喔!”他在父亲身旁躺下,然后看看趴在床边的母亲,又对时殁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娘娘也睡觉觉,念衡也睡觉觉。”他拉拉时殁生的手,“叔叔睡觉觉。” “乖,你自己睡,我不困。” 言念衡点点头,真的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见他睡着,时殁生拉过棉被盖住他的身体,轻抚着那可爱的小脸蛋;看到他,就像见到了自己和仲承的小时候。然而,逝去的岁月永远无法找回……目光再度调回言仲承脸上,看着他双颊凹陷的脸孔,愧疚又占据了时殁生的心。 原本俊朗的弟弟竟憔悴至此,一切全是他的错! “仲承,你醒来吧,我没死,大哥没死!我求你快点醒过来!”时殁生紧握着弟弟的手,似乎想将所有的力量都传给他。 面对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孔,时殁生恨不得能代他病倒。 小的时候,如果他病了,仲承也会跟着生病,而那时他的病就会好转,反过来也是一样。分隔了十八年,一切难道就不同了? 也许是吧,单是相貌,他们就不像从前那般相似了。儿时,他和仲承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即使是爹娘也会认错,如今除了眼睛,他们的气质、相貌都差远了……仲承一身书卷气息,温文尔雅,他却历尽沧桑,沾染了满身江湖气……唯一不被时间所改变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微妙感应,让他们在分别多年后认出了彼此,只是……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不该呀! “仲承……”时殁生更加用力握紧他的手。 彷佛听到他的呼唤一般,言仲承突然睁开眼,反握住他的手。 “哥!你没死?!”言仲承的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 “仲──”见他清醒,时殁生喜出望外,一声“仲承”便要月兑口而出,却在转念间硬生生地忍住,而且还试图掰开言仲承的手。 “哥,哥──”言仲承死命地捉着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想了十八年,找了十八年,他终于见到大哥了! “你认错人了!”时殁生忍住心中酸楚,用左手点了言仲承的麻穴,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对他的否认,言仲承忍不住激动地大喊:“你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 时殁生不敢面对弟弟哀痛的质疑,更不敢触及他祈求的眼神,只能匆匆转身。 “是你认错了。你有大好前途,没必要硬认个杀手当哥哥。”纵使在云追日的帮忙下,皇上已经答应让他?朝廷做事以将功赎罪,然而如果皇上知道仲承是他的弟弟,是否会对仲承有成见?如果被朝臣得知,那些人又会怎么看待仲承?不行!他不能害了仲承! 言仲承激动地吶喊:“我可以辞官!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这些都不如兄弟之情!”十八年的等待盼望,眼看终于能够相聚了,没想到哥哥却不愿意……“言大人,您别跟我开玩笑了。我那天是太无聊了,所以上衙门找你玩玩,没想到你居然半路认兄长。啧,我可承受不起。”语气带着笑意,眼眶却含着泪水,幸好他背对着言仲承,不用怕被他看到。再怎样不舍,他都不许自己的声名玷污了弟弟的清誉。 “如果你不是我哥哥,那么你为何而来?”言件承紧握着双拳,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时殁生顿时哑口无言。 “你是孟衡,是我的孪生哥哥,你是,你一定是!大哥……”言仲承哽咽地呼唤他。 “我……你多保重!”时殁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承认,心一横,匆匆从窗口跃出,任呼唤声在身后逐渐散去。 *** 时殁生突然离去,牟易男不免有些担心,于是等在他的房门前,过了一个多时辰后,才见到他有些失魂落魄地朝她走来。 “怎为了?”发现他神色不对劲,她关心地跑上前询问。 “小男……”他疲累地将头靠在她肩上,汲取她的温暖。 “你不舒服吗?”看他的模样,似乎刚经历一场激烈打斗般疲惫。 心里堆积了许多的无奈和悲伤,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能将心事化作一声叹息。 牟易男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柔声劝慰:“不管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一体的,不是吗?” 抬起头,时殁生在她的脸上见到了关怀,不由得动情地拥紧她,开始诉说他和言仲承之间的事。 因为心情紊乱,所以他说得杂乱无序,但是她却很有耐心地听着,当他愧疚自责时,又柔声安慰。 许久,他终于将事情全说了出来,心情也平静许多。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她耳边低语:“谢谢你听我说。” “别跟我道谢,我很高兴你肯跟我说这些。”她伸手环住他的颈项。 “你会不会觉得我……我不该那么绝情的离开?”他的语气有一丝不确定,只因言仲承的呼唤一直留在他脑海里。 “不会,我知道你是?他着想。”她可以完全理解他的心。 “不知道仲承会不会怨我……” “他会了解的。”她松手退了一步,给他一个微笑,“等大家都忘记时殁生这个人的时候,你或许可以考虑和他相认。” “要等到那一天,大概还要好几年吧。”他的心情好转许多,见到她微笑,也跟着露出笑容。 “那么,在那之前,你就乖乖的当我的娘子吧。”她朝他眨眨眼,故作轻佻地拧了下他的面颊。 “相公有命,奴家岂敢不从?”说着,他扭扭捏捏地伸出莲花指戳了下牟易男的胸口。 她红着脸打掉他的手,轻嗔了句“没规矩”,却又忍不住被他的模样逗笑。 一时间,庭院里洋溢着情人的笑语。尾声当牟易男带着时殁生一起回到御剑门时,牟定中和林淑颖都吃了一惊,本以为女儿要娶亲已经够离谱了,万万没料到竟然会有男人肯嫁。 两人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这个男人心怀不轨,别有企图,或许是贪图御剑门的名声,也可能是觊觎御剑门的财富,因此心里对时殁生着实有些鄙视。 等到牟易男红着脸向母亲招认时殁生就是当年躲在她房里的那个人,林淑颖态度丕变,马上对着时殁生左瞧瞧、右瞧瞧,笑得合不拢嘴,只有牟定中如坠迷雾之中,搞不清爱妻为何变了态度。 在父亲的追问下,牟易男只好将事情解释清楚。当然,她省略了时殁生因为被追捕而逃到她住所的事,也没有告诉父母时殁生的真实身份,而用云追日替他捏造的假身份北方第一帮,风帮旋风堂的精英,言孟衡──介绍他,化解了他们认为时殁生别有企图的疑窦。 虽不知云追日如何让风帮答应帮忙改换时殁生的身份,但是她由衷感激。 等她说完之后,时殁生也诚恳的向他们表明心意,并将自己对她苦苦追求的过程大概说了一遍,听得林淑颖连声感叹爱女的迟钝,更感动时殁生对女儿的让步,而牟定中知道他对女儿确实是真心以后,也爽快的应允了婚事,毕竟能做到这种地步的男人实在难找,就算是他自己也做不到。 于是林淑颖当场就命人准备婚礼事宜,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 半个月后──御剑门到处是喜气洋洋,里里外外都是人声鼎沸,因为今天正是牟易男迎娶时殁生的好日子。 原本以御剑门在江湖上的声名,来观礼的人就不少,再加上女人娶妻这种事没人见过,于是乎,只要和御剑门有一丝丝交情的人都兴匆匆地来凑热闹,瞧瞧御剑门有名的女少主“娶妻”。 好不容易等到了拜堂的时辰,穿著新郎袍服的牟易男和身着凤冠霞帔的时殁生在众人的期待下来到了大厅,依着礼俗拜堂,正式结?夫妻。 正要送入洞房时,却听到有人起哄要掀开盖头看新娘。 牟易男向众人作揖,歉然地微笑,“各位,不是在下不愿意,实在是我娘子脸皮薄,请你们包涵。”开玩笑!厅里还有尤刚在,若是掀了盖头,事情就糟了!唉,没想到娘竟然请尤神捕参加婚礼……“我看不是新娘怕羞,是新郎倌会吃醋!” 此话一出,人群里开始冒出笑声,让牟易男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女儿尴尬,林淑颖和牟定中连忙打圆场,终于让众人放了他们一马,顺利送入洞房。 *** 好不容易等到独处的时刻,牟易男的心跳得又急又快,简直不知该把手脚往哪儿放才是。虽然他们以前也常常单独相处,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尤其一想到洞房的事,她的心就跳得更急了! 时殁生虽然也是既兴奋又紧张,不过比起她来,倒是镇定多了。 迟迟没听到她开口,他忍不住问:“小男,你不掀盖头吗?” “啊!”被他一唤,牟易男吓了一跳,赶紧走上前去,“好,我帮你掀盖头……”她说着就要掀开盖头,怎知手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从红巾底下见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他忍不住露出微笑,原来小男比他还紧张。 “我以为该紧张的人是我这个新娘,怎么你这个新郎倌比我还紧张?”他笑着调侃她,试着舒缓她的紧张。 “我才不紧张呢!”被他一激,她立刻忘了紧张,一把掀开盖头,正好对上时殁生充满笑意的眼眸。 “我终于等到你了……”他轻喟一声,拉起她的手,正想说些感性的话,谁知她却突然笑了出来。 “你这个样子好奇怪……哈,好好笑喔!”从没想到他扮起女装会这么……特别,就算刚刚在大厅上掀了盖头,恐怕也没人认得出他是时殁生。他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两颊还画了两团红,加上艳红的血盆大口,实在是……不知怎么说才是。 “很好笑是吗?”他装了个假笑,拿下沉重的凤冠。 “没有……哈……”她拚命想忍住,奈何笑意却不受控制。 “想笑就笑吧。”若非云追日怕有人起哄要掀新娘盖头,提议他易容,他也用不着画成这般怪模样……也罢,如果能逗她开心,他怎样都好。 见他脸上略有无奈之色,她轻咳两声,在他身边坐下,“我不笑了。”也真是委屈他了,她实在不该笑他。“你不会生气吧?” “只要你开心就好。”他宠溺地望着她。 虽然很感动,可是要不笑真的很难,她忍不住又噗哧一笑,边笑边说:“你别看我……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他双眉一挑,笑得有些贼,“没关系,反正我也忍不住了。” 她闻言一愣,又见到他脸上那副贼贼的笑容和眼里炽热的光芒,不禁红了脸,嗫嚅道:“你……你……” “我?”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我嘛……要来个娘子扑相公!”说着就将她扑倒在床上,顺手扯下纱帐。 “啊──”一声惊呼之后,只听到牟易男低声喃语:“不行……我还要……还要出去敬酒……” “追日他们会帮忙的……” “可是……交杯酒……” “明天再喝……” “嗯……” 一声轻喘后,只余满室春意,留待有情人细细品味……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武林三杀:待嫁郎君 武林三杀残杀:鬼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