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非得已》 第一章 这是他们结婚后的一个月,经过了婚礼、蜜月,到一切步入常轨的现在。 初为人妻的新娘子白熙阳,正在厨房里铿铿锵锵地准备着早餐,丈夫吕大书打趣地看着妻子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他在心里打赌,这样贤慧的情形绝不会超过三个月。 熙阳从不适合活在柴米油盐中作个好主妇。她是那种连你把菜色俱全的食物用美丽的餐具盛好端到她面前,她都不见得会卖你面子动口吃的人。她对吃不太挑剔,对于有没有吃也不太在意,有时候她可能会连续三天营养不良,接下来又连续三天暴饮暴食,着实任性得可以。她,需要人家紧紧盯着,才能保不出差错。 吕大书微笑地想,熙阳才十六岁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根本未月兑稚气,她能懂什么生活之道,夫妻之道呢? 然而,她却也有十分令人动心的地方。也许……是因为熙阳眼中的世界简单而绚丽,是七彩虹光揉合成的纯白颜色吧!至于吕大书,或因为能够理解熙阳眼中的世界,或因为会不由自主地羡慕熙阳眼中的世界,所以从原本的独身主义到甘于婚姻,从目高于顶到敬重异性,作出了许多改变。 用完早餐,白熙阳送丈夫到大门口,又亲又昵地道完再见,大书就驾车上班去了。一直到看不见那辆车的踪影,她才没精打采地转过身子,踱回屋内。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餐盘、擦拭桌面、整理厨房,最后卸下围裙,然后就开始不知所措了。她走到客厅坐到大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又偏头想了想,再环顾四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她都帮不上忙。 她叹气了。 而且有点生气。 从为人妻直至今天的这一段日子,她已经闷得发慌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而且很不喜欢。大书几乎什么事都不让她动手,可能是怕她搞砸,连换下来的衣服也收着由上下班的途中送洗、取回。白熙阳不知道他居心何在,反正她没好气。 她气呼呼地走进卧房,把自己摔坐在化粉台前的小椅子上,瞪视着镜中的人影。新剪的短头发看起来很清新,圆圆微翘的小鼻头,像猫儿似眼尾扬起的大眼睛,怎么看都没问题,怎么看都不可能会危害人群,那么凭什么她要关在家里呢? 不行!她决定要让自己作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所以她得先找份工作;但是,找什么工作好呢?不管,等大书回来后先强迫他同意,取得共识以后再说。 这么一想,白熙阳又快乐起来了!幻想中,她变成一个厉害的职业妇女,叱咤风云、威震天下,婚姻和事业统统搞定,嘻嘻……愈想愈得意,愈想愈兴奋,她开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掩嘴发笑,雀跃得像只小麻雀。 一天,就在她沉醉于幻想中度过,很快地,吕大书要下班了。 白熙阳蹦蹦跳跳为实现计划而出击!首先,她换上一袭白洋装,淡淡擦了点妆,从头到脚打扮得漂漂亮亮,等着大书回家好让美梦成真。 五点一刻,门铃响起,白熙阳踩着高跟鞋,笑容盈盈地开门迎接。吕大书见了熙阳这等阵仗,先是眼睛为之一亮,随即又胸有成竹地展唇一笑。 “我亲爱的老婆,”吕大书躬身邀请,非常知情识趣地说:“让我们在小提琴的伴奏之下,享受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吧。” 白熙阳学着中古世纪的欧洲仕女,将手轻盈地交到大书手中,昂着头,随大书走向轿车。就在这个时候,吕大书已有了心理准备,他知道熙阳又要给他出难题了。 餐毕,白熙阳吃着圣代,一面偷偷抬眼望着大书。餐厅里的乐队正演奏着优美而畅人心弦的旋律,目大书明了时机已到,但他装作一副闲然自在的神情。 “大书。”白熙阳果然发难。 来了!吕大书忍住笑:“嗯?” 白熙阳抬起被酒润红的粉颊,撒娇地说:“你说,从嫁给你到现在,我有没有一点像黄脸婆?” “开玩笑,谁敢这么说,我打掉他的牙齿!” “可是我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了。”白熙阳低下头。 “不像呀,我怎么看都不像。再说我又没有亏待你,你怎么会变成黄脸婆?” “你明明就虐待我,还说你没有亏待我。”白熙阳又委屈又理宣气壮。 “好。”吕大书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样子是要开战了。“你说说看,我什么地方虐待你?” 白熙阳的神彩迅速黯淡下来,说:“你把我锁在家里面;你把我当可爱宠物豢养,你什么事都不让我做,害我快变成废物。你呢?你除了周休二日,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都要上班,可以充实生活、拓展领域、结交朋友、学习新知,还可以把白花花的钞票赚进口袋。你想想,你过得这么多采多姿,而我却只能当个废物,整天无所事事窝在家里发呆,你这还不是虐待我那是什么?” 吕大书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熙阳一口气长串的告白,才笑着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让我出去工作。”正中下怀……“我保证你还是每天早上有早餐吃,晚上有晚餐吃,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不会荒废家事,不会冷落你,真的!”白熙阳那双发白日梦的眸子星光迸射,亮晶晶地写满了憧憬。“你说好不好?” 吕大书深吸一口气,鼻息沉重:“熙阳,你才十六岁,你能做什么工作呢?”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从事服务业,不任小职员,当然也不作女工,而且上班时间要自由,可以由我随意调配才行。”白熙阳流利地回答。 “哦?”吕大书笑出来了,原本提心吊胆的情绪渐渐松卸。他故意流露出十分关心的表情:“这样的工作不好找喔,那你可能要找很久很久很久……才找得到。” “没关系,我宁缺勿滥。你只要负责同意就行了。” 吕大书诡异地笑了一下:“以你心自中理想的工作条件为前提,如果你真能找得到,那我答应你。”对他而言,熙阳口中的理想工作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不相信普天之下会有那么好的工作。 但对白熙阳来说,大书的考量根本不是问题,她只要取得大书的同意就好,其余的她自己会想办法。 “一言为定!”白熙阳答应着,同时甜滋滋的笑容也漾开蜜来。 回家以后,吕大书照例走进书房,埋首在公文堆里;白熙阳因为达成协议,心情飞扬无比,就切了一大盘的水果献给他,腻着他的脖子亲吻撒娇。吕大书给她一闹,哪还有办法专心于公务?但白熙阳可不管这些,她爱闹就闹,闹够了以后,才一蹦一跳地跳回卧房,洗了个香喷喷的澡,笑眯眯地躺上床进入甜蜜的梦乡。 处理完公文琐事,已经夜半三更了,吕大书回到卧房,看见熙阳睡梦正甜的模样;再一看,床单被褥被她翻搅得乱七八糟,他摇摇头,坐到熙阳身旁,对着熟睡中的她发愁。 他其实不愿意熙阳出去工作。 即使他明知在工作的领域中,熙阳也很可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然而他宁可熙阳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只属于他独有。他希望熙阳永远不必接触外面的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有他来打拼就够,而家的天地,却不能失去熙阳的活泼笑貌。 吕大书亲吻着她饱满的额头,并且顺便诅咒她永远找不到工作,才躺在熙阳枕畔,拥着她辗转地慢慢入梦。 接下来几天的时光,白熙阳忙极了,从厨房忙到客听,从书房忙到阳台,整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自言自语。时而举头望天、时而低头沉思,总之是没一刻清闲。她正在动脑筋想她的工作。 当白熙阳头一天如此表现时,吕大书回家一看就呆了。 “你在做什么?”他拦住熙阳,打断她的步伐。 “我正在忙着想我的工作,不要吵我。” 自此吕大书就不敢打扰她了,只是偶尔跟在她身后绕圈子,跟着她或者叹息一声,或者甩一甩头。 第二天,吕大书一下班回家,就坐在客厅拿了一只笔一张纸,计算她出入厨房、阳台、书房、卧房的次数。 直到第七天,吕大书一进门立刻察觉情况有异,熙阳不再团团转了,他闻见一阵阵的菜香扑鼻而来,还听见了爱妻愉悦的歌声。他暗叫不妙,脚步缓慢、如临大敌的跨入餐厅。 餐桌上摆满丰盛的佳肴,他觉得不好的预感快要实现了;再加上熙阳回眸望见他,绽出那最炫烂的笑容,诸证俱足…… 吕大书拍着额头,苦恼地坐了下来,他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问: “你找到工作了,是吗?” “是呀!”白熙阳的回答又快又开心。“我们先吃饭吧,待会儿开香槟庆祝的时候再说。” 吕大书惊视餐桌,果然直立着两瓶香槟。 用完佳肴,饮尽了香槟,白熙阳又将大书珍藏在酒柜里多年的美酒,取来享用。她喝得醉醺醺,粉脸红扑扑地,一直笑个不停。一会儿福至心灵地站起来,东倒西歪地跑去开唱盘;一会儿吸起红唇猛啄大书的脸,像啄木鸟叩叩叩地啄树木。 吕大书不动声色由着她狂欢和胡闹,看她实在醉得不成体统了,才连哄带骗把她拖到卧房,要她睡觉。但白熙阳哪里肯睡觉呢?她抓住他的领带,把他的脖子扯下来,双手环抱住。她嚷叫: “等一下,我还不要睡,人家还没有告诉你我的新工作呀!” “嗯,赶快说吧!我已经等不及要知道了。”吕大书在她耳边说。 “是一种十分美丽的行业。”白熙阳的口气如梦似幻,而她的眼睛朦胧得像西湖氤氲。“我决定要当一个拾荒者!” “拾荒者?”吕大书一时无法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请说白话文。” 白熙阳打了一个酒嗝后,才清晰地解释:“就是捡破铜烂铁的呀!” “什么?你要去垃圾堆里捡破铜烂铁?!”吕大书这一惊可不小。 “是呀。”白熙阳点点头,天真地说道:“三毛不是最喜欢到处捡东西吗?她那好多好多的宝贝,就有一大半是无意间捡回来的。你想想看,三毛穿梭在垃圾堆中,低头寻寻觅觅,当她又发现一件宝贝时,就惊呼一声,欢天喜地在风中飞驰,拿回去与荷西分享这份喜悦。哇!这是多么美的一幅画!” 吕大书僵住了,并且感到头皮发麻。 白熙阳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拾荒的工作,就像是做一次很随兴、很潇洒、很短暂的旅行,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何况,新闻上不是有报导过吗?曾经有拾荒者捡呀捡的,无意间就捡到了一堆钞票呢!因为可能有人藏私房钱藏到忘了,或是有别的什么原因,说不定这种事就会被我碰上。 “而且工作时间自由,没有拘束、没有压力,自己当自己的董事长。最棒的一点是,可以穿破破烂烂的衣服走来走去,在衣服上故意补钉补洞,那种宽宽大大的衣服,风吹起来会飘呀飘……嘻嘻,别人看了会很羡慕我,觉得我好有浪漫的流浪气质喔,然后他们就会偷偷在我背后加以揣测,认定我是一个传奇女子;到时候,我会成为一个难解的谜,变成家喻户晓的人物,瞧,多么诗意又多么惬意呀!你说,拾荒是不是一种最美丽的职业呢?” “是呀。”吕大书蹙着眉言不由衷地应。 “那你赞不赞成我去从事这个美丽的行业?” “你该睡觉了,”吕大书避而不答,快速在她额头香了一下。“晚安。” “可是……可是你还没给我答复呀!”白熙阳不甘地抗拒。 “你如果不赶快睡觉,明天早上一定起不来,而我若是吃不到你做的早餐,那么你就算违约,就不准去工作。”吕大书半威胁。 “喔,放心,包在我身上!”白熙阳拍拍胸,称心如意地笑了。“晚安,亲爱的大书,我真的好高兴我嫁给了你!” “我也是。”吕大书苦涩地笑道。 白熙阳翻个身,很快地沉沉入睡,望着她甜酣的睡容,吕大书却失眠一整夜。 他觉得头痛! 他怎么能去想象熙阳穿着一身破烂,站在垃圾堆的景象? 这是什么美丽的行业!哪里有什么神秘和传奇! 他的熙阳根本不适合在外闯荡。也许有一天,她会到一个很美的地方流浪,但那必定是由他带领她去,那必定要有他陪伴左右,有他呵护照顾。但他要如何拒绝她的天真,撕裂她的幻梦呢? 究竟该如何在她兴高采烈、全心期待的时候,板起脸孔来狠心敲醒她?他又如何忍心看她的泪眼,和嘟高的小红嘴?尤其是她那令人难以招架的缠闹不休。可是,难道就这么由她去吗?她会受伤的,她会遭遇挫败的;到那时候,熙阳就不再纯真,不再童稚,所有在她身上美好的特质,都会渐渐被世故取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就不再能真正的快乐,那么他也会跟着失去欢颜。 一个世故的人,很难再去寻回一颗温暖热忱的心! 吕大书自己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一个回顾过去都会感到陌生,感到触目惊心的人……而是因为对熙阳的爱,他找回了自己。他不愿意熙阳去经历这个过程,而在过程中痛苦迷茫,挣扎蜕变。 记得第一次在人潮中发现熙阳的时候,他一眼便看出了她的那份纯粹无染的气息。她的脸庞像最皎洁的满月,不曾阴晴圆缺,不曾风霜雨露;但最让人惊异的是那双黑眼睛,赤诚坦白,永远博取人心! 熙阳的眼睛代表她整个人,虽易懂又简单,却不能小看,因为她总能不断地释放出令人惊喜的人生哲学,那些一般人可能早已知道,却失去已久的东西。 一直到如今,他已经很习惯他所熟悉的熙阳了,他无法想象也不愿意去想象,在她稚女敕的脸上可能增添几许沧桑或风霜,她只可以有躯壳的老死,却绝不能有心灵的衰竭。当与熙阳交往的过程中,他就决定把这一份美好保留在他手中,不容许任何的外物来影响改变。 然而今天,他美丽的小妻子竟下定决心要当一个拾荒者。 他为了她的决心烦恼得不能成眠,她却为了她的拾荒事业梦正香甜。 一定要阻止她! 吕大书默默打定主意。 即使要用极端的手段,也不让她去当什么拾荒者!不论她怎样哭闹,怎样讲出发疯发狂的气话;不论她会如何捣毁家具,砸碎地珍存多年的古物……就算她威胁要自杀,他都不能够妥协。 清晨一早,白熙阳愉快地遵守约定在厨房忙碌着。 “这么开心!”吕大书已经起床梳洗好,踏进厨房。 “是呀!跋快来吃早餐,吃完上班喽!” “你今天就要上班吗?”吕大书意识到他得先下手为强。 “不,”白熙阳摇晃脑袋:“今天我要先做一件流浪装,明天才正式上班。” 整个早餐时光,吕大书可以说是索然无味,心事重重。 这种低迷围绕不去,随着他被带进办公室。他独坐沉思了一阵子,办法已在脑中成形,对付熙阳不太难,她还是个孩子,但他所采用的办法却无法独立完成,必须得到公司的谅解与协助,即使他自己是老板。偏偏他有着最排斥麻烦别人的个性,所以这个办法才会让他犹疑了那么久,难以果决实行。 终于他还是拿起电话,按下内键。 “载文,请即刻到我办公室,有事找你商谈。” 吕大书挂上听筒,幽幽燃起了一支烟。 “大书。”柏载文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坐。”吕大书很快地进入主题:“我打算告假出国,为期一个月,这几日,我们将重要的案子确定下来,拟好之后,全权交由你执行。三天后,公司召开大型会议,我会说明所有部门运作的方针,其余的大事琐事,一切劳烦你了。” 柏载文显然有些迷茫。“怎么回事,因为熙阳吗?” “熙阳最近闹着要出去工作,想当个兼顾事业与婚姻的女人。”吕大书简短地说明原委。 “那很好啊,出社会对她有帮助。”柏载文饶有兴味地凑嘴。 “她要去垃圾堆捡破铜烂铁!” 柏载文一听,哭笑不得:“什么?她……早知道你娶了个麻烦!” “除了告假带她出国以打消她的念头外,我找不出其他方法阻止她。”吕大书说出实情。 “你不觉得你太宠她了吗?”柏载文不以为然。 吕大书无奈地笑了笑。 柏载文摊开手:“熙阳的脑袋太简单,你大可以用对付小表的方法对付她。当初你决定要娶她,我和紫嫣都不赞同,我们都认为熙阳不是适合你的对象,她才几岁,连高中都没毕业,你选择一个小孩子来作为妻室,无疑是增添自己的负担。”他不跟大书客套,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你自己事业繁重,工作压力已经够大了,回到家后妻子不能温柔解语,替你分忧解劳,还成天到晚找麻烦。你不是超人,迟早会被她逼得神经错乱。” “载文,你不了解……” “我对熙阳没偏见,只是实话实说,不过她绝不可能像紫嫣一样,作个内外兼顾的女强人。熙阳永远负责制造问题,于是你永远得帮她收拾残局。也许你说对了,我是不了解,但我至少了解你现在很烦,而你烦恼的来源就是熙阳,我还了解,你原本规律有原则的生活,被熙阳搅得一塌糊涂。这还不够吗? “你们才结婚一个月,以后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过,你们才蜜月回来多久,你现在居然要请假二度蜜月?你实在应该多为公司着想,不该为熙阳而耽误公事,学她这样任性妄为,说告假就告假。在婚姻中,总是她牵制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应该管束她,就算你舍不得管她,最起码你也不可以失去自己的处事原则。”柏载文率直地劝谏。 面对载文的长篇大论,吕大书没有生气,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用沉默表示他的坚持。 柏载文叹了一口气:“你仍然决意出国?” “是的。”吕大书终于开了口。“其他的要多多麻烦你了。” “好吧。”柏载文站起身,准备离去。 “多谢你!”吕大书也跟着站起来。 “没什么。”柏载文负疚似的笑了笑,“别介意我的直言无讳!” 柏载文满怀心思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的秘书亦是他的妻子——汪紫嫣,抬眼问他: “怎么了,大书找你进去谈什么?这个月的业绩不佳吗?” “不,他要告长假出国。” “哦,”汪紫嫣垂下了眼帘,埋首回到自己的电脑文书上。“为了熙阳吗?!” “你也猜得出来!可想而知,若以大书平日的作风,根本不可能会想出这种荒唐不负责的鬼主意,一定又是熙阳在捣乱。大书也真是的,总是任着她胡来。” 汪紫嫣闻言一笑,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咖啡壶座前倒了一杯咖啡递给载文。 柏载文接过来啜饮,他笑看紫嫣,有感而发地说:“大书应该像我一样,娶一个像你这样的贤妻。” 汪紫嫣虽认同载文的说法,却不喜批评他人,只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可以在这一个月全力冲刺,让营收创新高。” 柏载文牢骚还没发够:“紫嫣,你当然清楚,现实的生活世界并不是熙阳所想像的童话故事,只有梦啊、青春和幸福。大书还能由着她胡闹几次?还能告假出国几次?同为男人,但是我真不懂大书。” 汪紫嫣笑说:“我也不懂。但别气了,谁教你们是生死至交,又是绝佳拍档,你只好多担待了。”他看着紫嫣姣美的脸蛋,觉得她真是一个最理想的女人。 她拥有细密的心思与绝顶的聪慧,她成熟而干练,深沉而圆融,内敛而稳重,却不失女人的柔媚多情、娇楚动人。 他微笑了,发自内在,深自庆幸着自己的选择与好运。 “别只是这样望着我,”汪紫嫣唤醒他。“回到工作中吧!” 白熙阳在家里翻箱倒柜,想要寻出一件可以用来作流浪装的衣服。 她假想自己穿上流浪行装的模样,忍不住蹦掌喝彩! 她已经想好了,上衣必须宽大修长,最少也要长及膝头,再缝上两个大口袋,那样天冷的时候可以把手直接插进口袋,捡到特别的小玩意儿时,也能直接放进口袋。下半部则搭配长裙,要退色的,展开来能够形成半圆形,这样子旋转起来才会有打折的波浪。 至于头发呢?因为太短,就扎马尾好了,梳不上去的部分,让它随意散落在颈后吧,这样更富流浪的气氛。 鞋子就简单了,那双还未丢弃的黑色旧马靴就成了。 她将需要的衣服集中摊在缝纫机前,机台上放置了一叠剪好的碎布,有星形、椭圆形、三角形、鸡心形、葫芦形、弯月形、花朵形,及变形虫不规则形。一切准备就绪,白熙阳认为自己真的很棒后,就启动缝纫机,卡卡卡地贴缝起来。 这天傍晚,吕大书下班回家,知道他有最棒的晚餐可吃,而熙阳的流浪事业也会在餐桌上泡汤。想到即将可解决掉烦恼事,他不禁悄笑,真好,美妙的晚餐时刻和一个美妙的惊喜! 他放慢脚步悠然地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来,等着开饭。 白熙阳在厨房里哼哼唧唧,轻吟低唱。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今天的菜肴很棒吧!”白熙阳因兴奋而染红了脸。 “快坐下来,我已经等开动等好久了。” 晚餐愉快地进行到一半,吕大书开启正题。 “熙阳。”他没有停下碗筷,边吃边谈。 “嗄?”白熙阳应着,放下碗筷喝呷一口白酒。 “你能不能不要出去工作?”吕大书问起,没有用十分认真的语调,像是随口说说而已。 “不能!”白熙阳的回答简洁而坚定,她捧起碗筷,继续用餐。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静默了一阵子。 “你为什么这么问?”白熙阳突然开口,任性和不满在脸上表露无遗。 吕大书不说什么,预料中的发作时间已到,他继续吃饭,继续微笑着。 “你不君子,你自己答应我的,你想出尔反尔!”她愈来愈激动:“你知不知道我的流浪行装已经做好了?你知不知道为了拾荒事业,我已经兴奋了一整天?你知不知道我已经非常期待新生活的到来?” 她一瞬也不瞬地瞪住他,竖着眉毛,腮帮子高高鼓起。 “你不可以叫我半途而废,你不可以不让我做这件事,如果你一定要破坏我的计划,我就离家出走,我要流浪到天涯海角,让你永远找不到我!” 吕大书饱足了,闲闲地托起杯子啜饮,嘴角唇边的笑意始终没停过。 “你说话!”她采命令式口吻。 “你好好吃晚餐,吃饱后我们再谈。”他说。 “不吃!”白熙阳迅速表示。 “那喝点汤吧。” “不喝!” 快如闪电的回答,眼看即将打雷下大雨了。 吕大书依旧笑着,眼光更柔更深了。 “我好讨厌你的笑,你能不能不要笑,你笑起来像老好!”愈来愈差的形容词,气呼呼地迸出口:“你贼兮兮,简直可以上八点档主演一代奸臣吕大书!你长得就充分像个乱臣贼子,连演都不用演,你,就是你——” 说到最后,白熙阳的手已经指到吕大书的鼻子上,声音也变成尖锐的嘶叫。 吕大书看着熙阳一连串的有趣反应,到此时才纵声大笑。他把熙阳举在鼻端的手一把捏住,握在自己胸前,轻轻唤着她:“熙阳,我又没说什么啊,你怎么气成这样?” “你是没说什么,可是比说了什么还可恶!你居心叵测,一肚子坏水,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我出去工作!”她虽不精明,可这基本的判断还是有。 吕大书认真地看着熙阳:“你听我说,我并不是说你一定不能去,我只是问你能不能不要去。” “我为什么不要去?”白熙阳充满敌意反问。 “用个礼物跟你交换。” “不换!”白熙阳闭上眼睛,毫不犹疑。“说什么都不换!” “不考虑一下?”吕大书换了个坐姿。 “不换、不换、不换,就是不换!”白熙阳一叠连声地喊。 “带你出国玩,时限三十天,世界各地任你挑选。但是,回来之后不准再提关于工作的事。” 白熙阳呆了,狐疑的眼光扫向大书,同时脑海已经决定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了,直接放弃流浪,去跟他条件交换。 而吕大书虽认为这事有九成把握,不过这种紧要关头,他还是有点紧张。因为太在乎她了,又因为熙阳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妻子,有可能会逆转情势,来个软硬通杀,要出国、也要工作,夺得双项锦标,成为最后大赢家。 这一对夫妻,同时嘎然静止,不动声色地互相猜臆对方的心思。 饼了好一会儿,白熙阳试探性地问:“我要去埃及喝尼罗河水许愿,然后进金字塔探险。” “好,去埃及。”吕大书笑允。 白熙阳高兴地跳起来,攀上大书的膝盖,环抱住他的颈子,心花怒放地说:“我要去巴里岛,收集岛民们的木雕作品,还要去海神庙观赏民俗祭舞。” “好,去巴里岛。” 白熙阳“呀荷”地欢呼起来,手足舞蹈地摇摆身子,弄得吕大书坐不稳,差点怀抱着她一齐摔下座椅。 “我还要去大英博物馆,去剑桥大学泛舟游湖!” “好,去英国。” “耶——”白熙阳趴在大书身上狂呼:“跟你换,跟你换,哈哈!” 吕大书亲昵地抚抚她芬芳的发丝:“好了,可以吃饭了吧?” “嗯。”白熙阳柔顺得像只猫,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捧碗扒饭。 吕大书丢掉了心中的大石头,轻松地展开笑颜,他知道他过关了。 或许这样的夫妻经营之道,在旁人的眼中像一场闹剧,但这就是他们自己的浪漫方式。在两人世界中,他就是王者,熙阳是王后,他们不需要门外的风风雨雨;而在门里面,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情趣与情调。 他再一次看着他的瑰宝,感到无比满足! 十五天后,是他们登机踏上旅途的日子。 中午时间,柏载文与汪紫嫣趁着休息空档开车送他们至机场。 当飞机起飞,破入云空的时候,柏载文和汪紫嫣已驱车回到公司。 汪紫嫣煮了两杯咖啡,两个人并肩坐下来,一起享用。 “羡慕吗?”柏载文问。 “不。”她说,灵活的眼色还带着种妩媚。“我丢不下工作,所以无法敞开胸怀投入玩乐当中,要告长假,我不放心把工作交托给别人,我只信得过我自己。” “但是大书却很安心地把工作托付给我们。”柏载文又说:“那么托给大书,你放不放心呢?”他笑等紫嫣回答,其实若能安排出时间,他也想与紫嫣出国走走。 “托给大书我自然是放心,只是我不愿意。我喜欢我的工作在自己手中茁壮成长,这种成就感,我舍不得送给别人。”汪紫嫣放下咖啡杯,凝视载文。 “我懂。那么,轮到我们出国二度蜜月的时候,只好等到退休了!” “没错。”汪紫嫣顺水推舟。 夜晚,柏载文与汪紫嫣用过晚餐,一起走到天台上乘凉。微风徐徐,月色皎洁,漫天的星子也晶亮清明,这是个适合谈心、美好的夜。 “你想熙阳是个什么样的人?”汪紫嫣忽然问,因为在大书保护下的熙阳,像个谜。 “简单而美丽的女孩!” “我呢?”汪紫嫣笑问。 “复杂而美丽,却平衡的女人!” 载文的回答让汪紫嫣畅心愉快。 那是种恰如其分的恭维,像她这样的女人,最懂得欣赏这种恭维。 意识到载文紧紧追随的目光,汪紫嫣也回应过去。她注视载文,高大、英俊、玉树临风…… 两双多情的眼,在月轮下幽深闪烁,两个人都微笑着,他们渐渐靠紧,依偎着彼此。柏载文挽住紫嫣的纤腰,不觉共舞起来。 夜更深,月色更好,宁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汪紫嫣仰起脸看住载文,黑缎般的长发在月下仿佛披上一层极细的金网,粼粼诱惑着载文的唇。他嗅着她,吻着她,更紧紧地拥住她…… 第二章 吕大书与白熙阳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假期。 从机场回到家后,白熙阳用力把行李任床上一丢,将行李箱里所有的东西统统倒出来,撒满整张床。床上衣服、糖果、名信片、皮包等等东西,琳琅满目地散布着,花花绿绿、五花八门,热闹又好看。 她看着笑着,跳到床上又踩又蹦、又踢又喊,然后让自己摔倒在床上,抱着衣服滚来滚去。吕大书也看着笑着,伸手要去抓她。 白熙阳抱起枕头挡他,两人笑闹成一团。 门铃忽然急急响起,吕大书和白熙阳停止动作。 “会是谁?”白熙阳发出疑问。 “一定是载文和紫嫣向你讨礼物来了。”吕大书笑答。 “好耶!”白熙阳欢呼起来。“那你快去开门呀,我来把他们的礼物翻出来!” 吕大书迈开大步走去开门,门打开后,赫然只见载文一个人。 “紫嫣呢?”吕大书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仔细地留意载文,见他脸色青黄、头发微乱,服仪也不似往常整洁,下巴的髭须也没有理干净,眼里布满了血丝。 “大书,”柏载文喊出一句话:“紫嫣怀孕了!” “是吗?这是好事呀,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不愿意生下来,她要把孩子拿掉!”柏载文说得急怒攻心。 吕大书不明就理,不知如何反应,只有听载文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我简直没办法跟她共同生活在一起。她凭什么拿掉孩子?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权留下孩子!虽然孩子是在她肚子里,却不是她一个人的,起码我有一半的发言权,她应该要尊重我!可是她不肯、她不听,她坚持要把孩子拿掉。” 吕大书目睹这一幕,看着载文咬牙切齿、失神愤恨的言词,渐感事态严重。 “她怎么可以这样做,她……她是刽子手,我不会原谅她,一辈子都不会!” “载文,”吕大书皱眉遏止他:“你冷静一点!你找紫嫣好好谈,慢慢沟通,紫嫣不是不明事里的人。” “她是个十足的女疯子,她只会口口声声说不要孩子,口口声声要把孩子拿掉!我不要找她谈,我不要见到她!”柏载文失去理智,愈吼愈大声,愈吼愈凄厉。 吕大书重重地握住他的肩膀,想借此稳定他的情绪。 “到底原因是什么?紫嫣不会毫无缘故而作出这种选择。” “到底原因是什么?哈哈哈!”柏载文忽然仰天大笑,嘲讽地重复着大书的问题:“原因是什么呢?原因是汪紫嫣,她是个走在时代尖端的女性,她是个女强人,她不愿意被后代牵绊拖累,她不想自己美好的年华葬送在照顾孩子上!她说她的生命是要用来造就她自己,她说孩子会把她的精力消磨殆尽,她说她不可能为孩子变成一个黄脸婆,破坏掉她的美丽、她的身材,哈哈哈……你听,这就是她的原因。好一个女中丈夫,好一个时代新女性,她真自私,自私到不愿意施舍一点爱给她肚子里的骨肉!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是我娶来的妻子,当初我是不是瞎了眼?”柏载文声嘶力竭,样子令人惊恐。 “她拿掉孩子了吗?” “她敢!”柏载文目皆欲裂,他张牙舞爪地说:“她要是敢动我的孩子,我就跟她拼命,我会宰了她!” “载文,你疯了吗?”吕大书惊惶。 “娶到这种女人我能不疯吗?能吗?”柏载文恶狠狠地自嘲咒骂。“我真恨她,因为她从来没爱过我,如果她爱我,就不会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我们结婚前她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她一直欺骗我,让我对她一往情深,她真该死,真该下地狱!” 吕大书凝重地说:“载文,我不愿再从你的口中听见这种伤害性的话,我们必须把紫嫣找过来一起谈谈,你先别绝望,也许还有转圈之地。” “不!”柏载文狂厉地大喊:“我不要见她,我不要再见这种会谋杀自己骨肉的女刽子手!我憎恶她,她让我作呕!” “大书,”白熙阳的声音传出来,她小跑步过来:“紫嫣打电话来问载文是不是过来这里,她说她马上过来,要你们等她。” “大书,”柏载文急急转向大书:“我不要见她,你陪我出去走走!” “载文!”吕大书不表同意。 然而拍载文顾不了那么多,强拉着大书硬要把他拖出门,但吕大书实在很不赞成用逃避来解决事情。 得不到支持,柏载文忧伤地请求: “大书,请你陪我出去走走,我很需要你作陪。” 吕大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请你先到外面去取车等我。” “谢谢!”柏载文心碎一笑,很快地离开了。 “熙阳,”吕大书走向熙阳,轻语交代她:“你在家里等紫嫣来,告诉她我和载文一起出去了。紫嫣心情不好,你要陪她,在我还没回来以前,不要让她离开。你乖乖的,知道吗?” “知道。”白熙阳点头应道。“你赶快去陪载文吧,别让他等太久了。” 吕大书拧拧她的脸,并且深深地拥抱她之后,才转身快速地离去。 他赶到了车库,柏载文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心烦意乱地抽着烟。 “你坐旁边,我来开车。”吕大书说。 柏载文下了车,换到另一侧。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吕大书问。 “随你。”柏载文无所谓。 吕大书把车子开往山区,随意停在一个人烟较少的地方。 他们开门下车,天气阴阴的,柏载文不发一言地朝前走,吕大书跟在他身后,也默然不语。 “大书,我想跟紫嫣离婚。”过了好一会儿,柏载文阴郁地开口。 吕大书先沉思了会儿,才说:“我希望你不是意气用事。” “我也跟她说了,她要拿孩子,我就离婚。” “载文,相信你知道孩子不是维系婚姻的一切,紫嫣也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你这样对她不算公平。你想想她的身世,一个从孤儿院被领养的女人,会抗拒接受下一代,也不是不能谅解的。” “我想过这一点,但我实在无法坐视她扼杀我们共同孕育出的小生命。就算她过去有什么阴影,难道我对她的爱不够深、不够重吗?难道我付出的挚情不足以感动她吗?我当然不是为了要传宗接代而娶她,你明白我不是,我只是痛心,因为她不能搞我生下这个孩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不够爱我。既然如此,这种婚姻关系何必延续下去?我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失败者!我的婚姻失败了,除了离婚一途还有什么选择?最可怜的是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判了死刑。我输了,我不想再争取什么了。” “你说了许多,但我却没听见你说你要如何去面对这件事,我希望你想一想。” 吕大书说完这句话,两人便陷入沉默…… 白熙阳在家中等候紫嫣的到来,一方面努力作着心理准备。 说真的她有点紧张,因为她直觉紫嫣并不喜欢她,但是她却喜欢紫嫣,所以她有些怕她。她期望自己今天可以好好表现,让紫嫣也能成为她的朋友。 等待中的门铃声终于响起,白熙阳跳起来开门。 “紫嫣,你来了。” 把紫嫣迎入客厅,请她坐下,白熙阳随及端出刚榨好的柳橙汁。 “载文和大书都不在,他们一起出去了,大书请你留下来等他回来,他要跟你谈谈。” “喔。”汪紫嫣怅然若失,她心事重重而缄静。 今天她穿着淡紫色的西装套裙,长发绾成一个髻,高高地束在头顶,使得她优美白皙的颈项更显修长。她还在颈上系上一条淡紫色的薄巾,整体流露的气质光鲜华贵,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冷艳。 白熙阳忍不住盯着她的衣着瞧。“你偏好紫色对不对?是你本来就喜欢紫色,还是因为你的名字里面有紫色,你才开始喜欢紫色的呢?” “两者都有吧。”汪紫嫣心不在焉地回答。 就在她婚姻掀起轩然大波的此际,实在没有心思应付熙阳的天真问题。 “那太好了!”白熙阳非常热情、高兴。“这次出国,我买了许多的衣服、饰品,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小东西要送给你呢,统统都是紫色的喔!可是,”她有些抱歉:“因为我还来不及整理,所以现在还不能全部拿出来给你看。” “谢谢你,我没关系的,不急。”汪紫嫣微微一笑,客气而冷淡。 她看着面前这个快乐无忧的女人,熙阳真是十分美丽,脸颊白里透红,五官粉雕玉琢,乌溜溜的黑眸盛满幸福……难道就只因为这些,她就该比别人幸运吗? 没吃过苦,没进过社会,没受过一点挫折,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一个几乎完美的丈夫,而这一点更确保了她后半生的生活,都将在顺遂美满中度过。她什么都拥有了,美貌、爱情、金钱,与不可多得的幸福,所有女人汲汲营营想要获得的一切,上天都毫无保留地赐给了她。 上天真眷顾她,真不公平,不是吗? “熙阳,”汪紫嫣笑问:“你和大书会吵架吗?” “不吵,可是说不定以后会吵架吧。”白熙阳有点期待那一天。 “你看起来有些期待?”汪紫嫣又笑问。 “是呀,吵架应该很有趣,如果打起架来那就更好玩了!”白熙阳又开始发挥想象力,胡说八道一通。 “以前我和载文还不曾吵过架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想法,认为吵架应该是有其情趣的一件事情。”汪紫嫣说着,又问:“熙阳,你有没有考虑要生个小孩呢?” 白熙阳倏地飞红了脸。“嗯……这个我还没想过。” “你喜欢小孩吗?” “喜欢!”白熙阳笑嘻嘻地抬起脸蛋。 “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女孩子。” “为什么?” “因为可以帮她打扮成洋女圭女圭一样呀!” “我不喜欢小孩子。”汪紫嫣说。 “哦,”白熙阳觉得奇怪。“为什么?” 汪紫嫣摇摇头,表示不愿多谈,她不可能去跟熙阳谈论生养教育下一代的事情,因为熙阳本身就是一个孩子。去跟个孩子谈孩子?除非她脑筋糊涂掉了。 虽没有说明不愿回答的原因,但汪紫嫣的眼神却透露出她的想法。 白熙阳看懂了紫嫣的眼神,停口不说话。她低下头,捏着手,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熙阳的反应,让汪紫嫣察觉自己的失礼。摇摇头,她思绪紊乱地想,为什么要伤害熙阳?她并没有得罪自己,难道自己竟在嫉妒她吗? 她又摇头,这个念头太无稽、太甚仙谬了! 找不到载文让她神思昏乱,抑郁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不行,不能继续坐在这闷等下去。于是她站起来对熙阳说: “走,我请你吃晚饭好吗?” “好呀,”白熙阳心跳加快,受宠若惊地说:“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白熙阳跑回房间,抓了自己的小皮包背好,与紫嫣相偕出门。 汪紫嫣驾着非常抢眼的紫色跑车,白熙阳坐在旁边,因为先前的被否定,使她本能地变得很安静,也很安分。 愧意浮上汪紫嫣心头,她明白熙阳的柔顺是因何而起,她望了熙阳一眼,主动示好:“熙阳,想吃什么大餐告诉我。” “都好。”白熙阳赶紧回应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那么,我请你去一个非常古朴可爱的地方,我们谈天喝酒好不好?” “好。” 熙阳什么都说好,这让汪紫嫣更觉过意不去,她想想又说:“有没有想到要约谁一起来,趁这个机会聚一聚的!”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白熙阳忘情地欢呼,心中的芥蒂已荡然无存。 “当然。”汪紫嫣被她搞得忍不住失笑,真没想到熙阳那么好哄,那么简单就可以放下心中的不快。虽然熙阳的欢呼声吓了她一跳,不过她仍记得微笑回答。 白熙阳兴奋地说:“我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虽然不是经常见面,但心里却都认为对方是最要好的朋友。” “那还不快拨电话给她!”汪紫嫣笑说。 电话顺利拨通,白熙阳对着手机叽哩呱啦讲完,笑脸盈盈转向紫嫣。 汪紫嫣问:“怎么样,她有时间吗?她要来吗?” “要要要,她有时间,她要来!”白熙阳急匆匆地又笑又点头。 停好车,汪紫嫣领着路走向一条阴暗的骑楼。这里虽然位于闹区,却没有闹区的嘈杂,像热闹的派对中被遗忘的佳人,正在那安静独坐,兀自散发着她独特的光辉。几乎每一座城市都隐藏了一个这样的地方。 汪紫嫣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拉开木们,是一道陡斜的木梯,她登上木梯。白熙阳则带着一股新鲜而期待的心情,左顾右盼地跟在紫嫣后面。 上了楼,四周所见的景物都跟这间房子一样年代久远,斑驳而美丽,诠释出被岁月深深刻划的轨迹。三三两两的木桌椅凳,老式的电风扇,屋顶还横着梁,酝酿出某种极富感情的味道,属于既抽象也感性的范畴。而且,似乎也可以用鼻子嗅出那份古老气息,一切的一切就那么随兴而自然地自成一格。 白熙阳像寻到宝藏似的欢欣,指着一个可爱的位书说:“我要坐那里。” 汪紫嫣笑说:“好,我也喜欢坐那里。” 白熙阳砰砰砰跑过去,月兑了鞋子,蹬上去。 那里摆着一张古床,除了正面,其他三面都有架高的镂花雕画,床中央放着一张矮脚桌,没有椅子,人就席床而坐。 汪紫嫣也上了座位,面对熙阳。 很快地,伙计送上一个装满花生米的大碗公,汪紫嫣对那人说:“五个菜一个汤,外加半打啤酒和一壶茶。” 点完东西后,汪紫嫣对熙阳笑说: “很奇怪吧,这个地方没有菜单,你只能说要几样菜,至于他到底会上什么菜,你喜不喜欢吃那些菜,他不管你的。” “真好玩!”白熙阳觉得新奇,原来这个地方没菜单的,只要说数目字就搞定了。 酒先来了,其实紫嫣并不爱喝啤酒,她是顾虑熙阳,啤酒容易饱肚,不会喝大多,也不容易醉。她斟满两只杯子,对熙阳说: “我不知道你的酒量,所以不敬你酒,你想喝就自己喝,不想喝这里也有茶,总之不要和我客气,好吗?” “好。”白熙阳拿起杯子:“这一杯酒,表示我没有客气。” 就这样,两个人碰杯喝起来。气氛很好,轻松愉快,汪紫嫣想把自己暂时投入这一刻,既然载文选择躲避在她的生活之外,那么她为何不让自己放松,好好吃顿饭,而不是只拼命抓紧烦恼不放? 她最喜欢做一件事就专注在那件事上面的感受,所以现在她应该好好招待熙阳,宾主尽欢。载文……忘了他吧,在这个时候。 话题打开了,她和熙阳两个人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熙阳,你那好朋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到?” “有呀,刚刚她说她的人一个小时内到,但是她的心已经和我在一起了。” “哦,她说话很俏皮。”汪紫嫣反应。 白熙阳笑嘻嘻,只要一提到这个朋友,就有说不完的话。“她的话比起她的人才不算什么呢,我们认识的经过才好玩,那是之前我在图书馆念书,她传纸条给我,于是我们就这样交上朋友了。” “纸条上是怎么写的?”汪紫嫣被勾起兴趣。 “那张纸条我还有保存唷,我可以背给你听!她写:‘嗨,由于我断定你是跟我同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决定和你交朋友!当然啦,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长相也是让我想勾引你的因素之一;没办法嘛,赏心悦目的事总让人无法抗拒,赏心悦目的美女更让我抵挡不住。好了,我说完了,换你说了!’” 汪紫嫣讶异地说:“就这样啊?这样就变成朋友了?” “当然不只这样,纸条后面还有附注。” “附注什么?”汪紫嫣问。 “后面还附注:‘别害怕,我不是同性恋’。这个很重要,若不是后面还加上这一条,我就不敢回纸条了。” 汪紫嫣忍住笑:“说得也是!” “还有,她的字写得很特别喔!龙飞凤舞的,像是充满生命力!我想她的字写得那么好,所以当然是个好人,就很开心地回纸条给她,说我愿意当她的朋友。” “充满生命力的字?”汪紫嫣一怔,笑说:“很难想象的形容。” 白熙阳望着紫嫣:“是呀,光用听的是很难想象,但只要见到她的人,就可以立刻了解了。反正她的人就跟她的字一样,漂亮、独特、龙飞凤舞,潇洒极了。” 汪紫嫣听了熙阳的介绍,对这个即将出现的女子抱着好奇,同时她也尝试以另一种崭新的眼光,重新审视熙阳。 汪紫嫣一直是个极度主观的人,主观、敏锐且细腻。一旦这三种特质共同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个人肯定也非常挑剔。 在此之前,汪紫嫣对熙阳的印象,都是从载文口中零星的叙述组织而成。她依照组织衍生出某种设定,熙阳就变成一种单细胞生物,天真过火,任性胡闹,没有什么思想,从不思索生命的问题。但今天一聚,熙阳却跳月兑出她所设定的形象,让她改观。 虽然她们未曾谈论人生,谈论哲学,或谈论其他任何严肃的话题,然而她的敏锐,使她察觉自己先前判断上的错误。 熙阳很特殊,她拥有绝对的真挚,这是一种最珍贵的特质,纯朴而不经雕琢。那么的打动人,那么的令人想好好珍爱呵护。 她愈来愈能理解大书了。 她决定要把她与载文的事情坦言相告,因为坦言是真心相交的先决条件。 “熙阳,”汪紫嫣温柔的眼光直视她。“你知道载文找大书谈什么吗?” “嗯……我不是很清楚。”白熙阳摇头,随即又说:“好像跟你有关。紫嫣,”白熙阳小心地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跟载文吵架了?” 汪紫嫣毫不避讳地笑了一笑:“不只是吵架,载文还说要跟我离婚。” 白熙阳闻言大吃一惊,急急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汪紫嫣静望熙阳的反应,不疾不徐地说明一切: “因为我怀孕了,但我并不愿意把孩子生下来,我告诉载文我要堕胎,于是他说,如果我这么做,他就要跟我离婚。” “为什么你不愿意生下孩子呢?”白熙阳不解。“你是目前不想要,还是永远都不要呢?” “我永远都不想要孩子。我认为生命只是不断地延续痛苦和死亡,所以并不希望生下一个小孩来让他后悔自己的生命存在。“我自己很幸运,但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也有相同的幸运!!孩子,有他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并不因为我生下了他,就可以掌握他、操控他。如果我能确保孩子一定会活得很幸福、很快乐,不生病、不受伤、没有痛苦挫折,也许我会生下他,但这不可能。我不想看见也不想负责孩子必定会遭受的挫折与痛苦,那就不该把他生下来,这就是原因。” 汪紫嫣说到这里,看住熙阳: “熙阳,你能懂我吗?” “我想我懂吧,但是载文不懂吗?”她忧愁地说。 “也许他懂,但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就不想懂,不愿接受,也不能谅解了。如果事情不是与他有关,我想他会很潇洒地给与认同,人性本来就是这样的。” 白熙阳注视着紫嫣,又想着紫嫣所说的话,小小的脸因皱眉而扭曲,她轻声问:“紫嫣,你难过吗?” “难过。”她迎视着熙阳的目光,坦然回答。“但我最难过的不是他的不谅解,而是他轻易地要放弃婚姻;也因此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以及这一段婚姻存在的意义。我想这并不是我要的。” “紫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如果载文听到了,他会很伤心的……” 白熙阳忸怩地说,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说这些话的分量,但她对紫嫣的关切,还是让她提起勇气说了下去: “虽然是载文先伤害你,让你觉得很难过,但是你不要因为被他伤得很痛就把伤害丢回去,那样你的痛不会好转,而他的痛也会使你更难受。” 汪紫嫣笑了。 白熙阳不明白紫嫣在笑什么,怯怯地说:“对不起,我说得不好。” “不,你说得很好。”汪紫嫣亲切地说:“你很好心,也很善解人意,我觉得我可以了解大书为什么那么爱你了。你有着一颗不矫柔造作的心,把事情分得很清楚,却不会挂在嘴上卖弄。大书一定很懂你!” 白熙阳腼腆地朝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突然感动了汪紫嫣。 熙阳的那个眼神,写着许多信息,她从其中读出了熙阳对她的喜欢和畏惧。 她发现,熙阳喜欢她、关怀她,也发现熙阳早已知道自己对她心存偏见。然而,熙阳并没有因此记恨,还是喜欢她、关怀她。 这个发现让她难过,让她自责。是的,过去她从未设想可能会和熙阳成为好友,而如今的熙阳,却处处感动着她! 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冲动地评判一切呢?对熙阳、对载文,如果缓一缓,她相信自己会有更足够的智慧与能力去完美处理。 忽然间,她不再那么旁徨也不再那么迷惑了。 “紫嫣,你还好吗?你在想什么?”白熙阳担心地唤着她。 汪紫嫣对熙阳绽露感激的笑意,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同时她心里有了一个决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熙阳,别再为我担心了好吗?” 白熙阳原本锁着眉,但一听紫嫣轻松自信的口吻,她愿意相信她。 “我相信你!”她说着便开朗地举杯,与紫嫣相碰饮尽。 才刚放下酒杯,白熙阳忽而眼睛一亮: “咦,她来了!”她朝们口的方向热烈挥着手。 汪紫嫣循她的视线望去,果然有一位全身鲜红装扮的女子也对这边挥挥手,踩着利落的步伐走来。 第三章 石榴红月兑了鞋子,挤着坐到熙阳身旁搂着她的肩,笑脸盈盈,十分热络地说: “嗨!熙阳,你还是没变,还是一副小孩子模样,一点少妇的风韵都没有!我看你当人家老婆也没当出什么成绩来。” 白熙阳嘻嘻笑得很开心:“先帮你们介绍,对面这一位是紫嫣,姥紫嫣红的紫嫣;这边这个就是石榴红,很难想象的那个人。” 汪紫嫣颔首微笑。 “哇哇哇!”石榴红却连声怪叫起来:“熙阳,当你的朋友都非得这么漂亮不可吗?我太有眼福了,看样子只要跟在你身边,美女就看也看不尽!” “哪里,”汪紫嫣打趣地笑说:“你自己还不是国色天香,非常出众。” “对呀,说我是国色天香,我当之无愧,不过呢,你也是倾国倾城了!至于熙阳嘛,她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哎呀喂!你们有没有发现,全世界最美的颜色都被我们用光了!想想看,熙阳是纯白色,你是紫色,我是红色,哇!我太震撼了!自古就有什么。英雄惜英雄。这一类的话,那为什么我们三个不也来个。美人惜美人。呢?好啦,我决定了,我们就来台北三结义好了,就现在,你们怎么说?”石榴红用她独特的论调,发表个没完,说完后郑重地望了望熙阳和紫嫣,希望获得共鸣。可是熙阳和紫嫣显然没空理她,正各自笑得东倒西歪。 “熙阳,你、你这个朋友……”汪紫嫣笑得脸颊生痛。 “叫我榴红,或是小红红。”她一本正经的,又向紫嫣自我介绍了一遍。 “好,榴红。”汪紫嫣顺着她。“你真是绝妙!” “没错,又绝又妙外加国色天香。这几个字,正是我短短一生的写照,你完全说到重点了!”石榴红直言不讳地展现出骄傲与充满自信的原形。 这个特质立刻博得了汪紫嫣的好感,她不但喜欢而且欣赏。“榴红,今天难得请熙阳出来晚餐,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客气,我想你也不会跟我客气的。桌子上这些杯盘狼借的剩菜你就别去动,我们重新叫过,你说好吗?” 石榴红大剌剌地端起酒杯:“痛快!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和那些扭捏作态的女人不一样。嗯,跟你喝酒一定很过瘾!我渴了,就先干为敬啦!” 她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干杯子,然后抹抹嘴问:“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汪紫嫣笑答。 “好。”石榴红从皮包里拿出一包圣罗兰的绿色凉烟,绿色的烟和红色的人非常鲜明好看。她点上烟,喷吐着。 这时注紫嫣才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打量石榴红。难怪她对她的外貌绝不谦虚,她的确美丽非常,卷发及肩乌黑而柔亮,相貌圆满,弯弯如月牙般的眉毛,凝聚着炯炯瞳光的一对眼眸。就是这一对眼眸最夺人注目,它们不但说明了她的神彩与灵俏,还说明了她一身的聪明与叛逆气息!显而易见的,石榴红的叛逆气息,并非来自于她的性格,而是来自于她的聪明。 “最近你忙什么呢?”白熙阳问起石榴红。 “忙恋爱呀!”她吐了一口烟。“最近我勾搭了一个有妇之夫,成为罪该万死的狐狸精。” “嗄?”白熙阳张大双眼,不相信地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 “才最近这一个月的事,怎么告诉你?你人都不知道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呢!话又说回来,我也怕你这个当了人家老婆的女人,替全天下的老婆出气,拿菜刀宰了我!”说着,她也向紫嫣望去:“紫嫣,你怎么说?” “这应该不像你的作风,但是发生在你身上也不足为奇。”汪紫嫣说。 “说得好、说得好,我敬你!”石榴红喜欢这个答案。 “他有那么好吗?”白熙阳又追问。 “这很难用好不好来评断,反正就是一个男人嘛,跟吕大书没两样!也许有人会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但这种事遇到了就是这样。就像大书如果没有早些遇见你,他结了婚,后来又遇见你,也难保他不会想去爱你、拥有你;同样地,也难保你不会为他动心。爱情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在先与后,有了差错。” 石榴红看看她们,又点了一枝烟,神思转为幽邃: “其实我很迷惘,他也很矛盾,我们都没有想到我们会相遇。但是,相遇了,就是相遇了,叫我割舍,我也不是一定办不到,只是不知道割舍了,是对还是错?也许割舍了是对得起他的妻子和儿子,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感情和心。” “他对你好吗?”白熙阳非常关心。 “好,他能对我不好吗?若他对我不好,我会要他吗?所以他对我怎么样,这已经不需要质疑了。再说,我之所以爱上他,并不只在于他对我好,不是每个对我好的男人,都会让我想用爱情来回报的,是不是?我选择他,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时我非常快乐,是因为他深得我心,是因为他的味道令我陶醉……当我拥抱着他,闻着他的味道,就能感到安全、信任,和幸福。” “他的味道?”白熙阳忍不住想问清楚:“什么味道?” “拜托!”石榴红说:“就是每个人身上的味道嘛。你该不会告诉我,你结婚两个月,还分辨不出大书的味道吧?” 白熙阳呆了,说不出话来。 汪紫嫣掩着嘴笑,石榴红噗哧一声跟着笑,两人心照不宣。 白熙阳被她们笑得涨红着脸。“你们笑什么?” “熙阳,每个人都有味道的。”汪紫嫣说明:“你应该知道啊,不是汗味、不是臭味,就是每个人自己独特的体味。也许一个人惯用什么洗发精或是沐浴精,那么他的皮肤就会综合着那种香味,久而久之,那种味道就是他独特的味道。” “有吗?我真的没闻过耶。”白熙阳认真地说。 “你去问大书好了,他一定能认出你的味道,叫他形容给你听比较快。”石榴红说。 “我有味道吗?”白熙阳疑惑。 石榴红叫道:“当然有哇,这是什么问题?你又不是蜡像,怎么会没味道。” “那我是什么味道?你告诉我。” 石榴红笑搂着熙阳,嗅着她的颈项:“嗯,乳臭未干的味道。不过很甜,甜得像蜂蜜蛋糕。” 白熙阳吱格笑着,也来抱着榴红,“换我闻你!”她搭在榴红身上闻了半天,感想就是:“榴红,你根本没味道,真的没味道,我什么也闻不出来。” 石榴红绝望地摇头:“熙阳,你鼻子有问题,你没救了。唉!” 汪紫嫣被她们的举动逗得大笑不止,但笑归笑,现场还是她最理智,她没忘记主题是什么。闹了一阵,她才把想问的事提了出来。 “榴红,那么你的男朋友,他是什么态度呢?他有没有表示会离婚?他对你们的未来有何打算?”在汪紫嫣的观念中,遇到这种事,如果对方没有拿出诚意来,先解决自己的已婚身份,那么就是游戏人生而已,什么爱不爱的都不必谈了。 “他问我想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再过三年吧,他就答应我三年后一定能恢复单身,向我求婚。当然我也问过他,他预备怎么处理这件事,他只要我别担心,叫我不必管,也不必知道,总之等着三年后嫁给他就是了。” “他要离婚?”白熙阳觉得今天一直听到这两个字。 “那是必然的,要不然他怎么跟我结婚呢?难道要我作黑市夫人?他如果敢,那就叫他去死吧!”石榴红回答。 汪紫嫣说:“即使他离婚,你信得过这个男人吗?你信得过这个男人给的婚姻保障吗?” 石榴红苦笑了一下:“我信得过,也愿意信,要不然我还跟他耗什么呢?” “那么他的妻子呢?她知道你吗?知道你们交往的事吗?”汪紫嫣又问。 “我不确定答案,只知道我每次打电话给他,只要是他老婆接的,都会客客气气地帮我转给他。这种事情总是这样,敏感一点的女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警觉,迟钝一点的,大概要等到全世界都知道了很久以后,她才会发现。” 话锋一转,石榴红忽然问: “你们会觉得我有错吗?” “不觉得。”这三个字,白熙阳不假思索地迸出。 “好,熙阳先说。”石榴红分配她们回答的次序。“为什么不觉得我有错?” “爱情无罪呀!如果今天你碰到的对象是大书,我还是不觉得你有错,也许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你还是没错。” “好熙阳,偏袒我!现在换紫嫣说。” “我不会说你错,但我也不觉得这样妥当。”关于榴红的际遇,汪紫嫣会先考虑有关法律的部分,通奸罪与妨害家庭罪的条例立时浮上脑海,虽然爱情总有它自己的道理,但她不希望这个朋友因为年轻无知而触犯法律,惹祸上身。“我想问你……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才交往一个月,你们的关系应该还不至于太危险吧?” 石榴红一听,哈哈大乐:“哈!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要问我跟他清不清白?” 汪紫嫣点头承认。 “你们放一万两千个心,我们非但清白,还打算清白很久!不是每个被爱情俘虏的女人,都会急着准备献身的。我不和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的身体,那太没成就感了!扁是共用一个男人的心,就已经够委屈了,还想怎么样?” “我敬你。”白熙阳又开心了。 “熙阳,你快醉倒了。你如果醉倒,我和紫嫣可抬不动,到时候还得请大书来搬你回去,那场面可就很难看了!” “我不管啦,干杯!” “你让她喝吧,”汪紫嫣笑说。“来,我也敬你!” “让她喝?待会儿大书来了你承担吗?” “放心,我来承担。” “那好吧,反正你承担,那还伯什么,干杯!”石榴红笑着恭受她们俩的敬酒。 汪紫嫣奇道:“想不到你这个浑身充满叛逆因子的红子,一提到大书,也会有所禁忌。” “没办法呀,”石榴红开始对着餐盘中的食物大快朵颐,边嚼边大声说:“大书这个男人,我算是服他了。” 白熙阳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立不稳。 “你干吗?”石榴红满嘴食物的惊呼。 “洗手间!”白熙阳满面酡红,笑嘻嘻说。 “我的天呀!”石榴红拍着额头。“我陪你去。” 汪紫嫣忍不住又笑起来,看着榴红扶着熙阳一块儿歪歪斜斜地走开去。她甩甩头,心想,毕竟她是羡慕熙阳的,因为熙阳所懂的快乐胜过痛苦太多太多了;她想,也许自己也真有几分醉了,整个人的神思都被酒精催得恍惚起来……真奇怪呀,人在精神恍惚的时候,一切都逸远去了,所有欢乐与悲愁的情绪,都不再那么明显,亦不再那么重要。 此时她回想起载文,和她月复中的小生命,这两者,就是这两者,突如其来把她原本规律而安稳的生活翻搅得乱七八糟,失去秩序。 想不到她汪紫嫣,自命不凡的汪紫嫣,众人眼里的女强人,竟会被这么平凡、这么没道理的事,笼罩在重重阴影下,不能月兑身,无法自拔。 然而那又如何呢?这些阴影,这些层叠缠身的枷锁,对于此刻精神恍惚的她来说,都已退色,仿佛所有的凡尘俗事都重重抛落地面上,只有她与她的灵魂高高地飞升到云堆之上,远远地看着一般。 正出神着,突然皮包里的行动电话响起,她连忙回神过来接,是大书打来的。吕大书回至家中,因不见熙阳与紫嫣,感到焦急,于是拨了电话来寻人。 汪紫嫣微笑接听,淡淡地说:“大书,我与熙阳及熙阳的好朋友榴红在一起饮酒说笑,熙阳不胜酒力快要醉倒了,而我,大概也酒意已深,可能要麻烦你来接我们回去。至于你要和我谈的事,我们回去再谈吧。” 收线之后,汪紫嫣心头忽然整个轻松敞亮起来,她有了决定。 石榴红与白熙阳回到座位上,汪紫嫣看出榴红眼眶微红,猜她到化妆室时曾经偷哭了一场,大概是为了这一段不从愿的爱情吧!借着酒意,惦念的就更惦念,而不能释怀的也就更加难以释坏了。 石榴红掩饰悲伤,倒在熙阳身上逗她玩笑,白熙阳两边脸颊都红扑扑的,那模样那娇态,惹人怜爱极了!她也推扯着榴红吃吃地笑,两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笑成一团,如夏夜里响动的风铃那般清脆可人。 看来,榴红也醉了,待会儿得邀她一块儿走,麻烦大书先送她回家。 就这样,白熙阳和石榴红借着酒精的发散胡闹玩耍着,但一个是真心快乐的笑,另一个则为了掩饰不快乐而笑……剩下汪紫嫣一个,仿佛已被推到别的时空去,孤伶伶地神魂飘游着。 吕大书一来,看见了三个女人的情景,什么话也没说。付了账,他拎起熙阳的鞋子,在一把将她抱起,以眼神示意紫嫣离开,然后先走了出去。 汪紫嫣也搀着榴红下楼梯。 大家都上了车,吕大书先送榴红回家,再一言不发地载她们回自己家。 到家开门后,吕大书抱着熙阳进卧房,安顿好她睡觉。 汪紫嫣径自坐到客厅沙发,她知道她必须清醒,她即将要把事情作一个了断。 吕大书从卧房走出来,冲了两杯茶后,才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他将其中的一杯茶放在紫嫣面前的茶几上:“醒醒酒吧!” 汪紫嫣看出大书脸色微愠,想必他一定不能谅解自己丢着婚姻问题去饮酒寻欢,尤其是带着熙阳一起,却没看照好,让她喝得烂醉如泥,吵闹不休。 但是,就让他去不高兴吧,何必在乎他的看法,又何必在乎他的反感?反正她即将失去载文,失去她的婚姻,失去了这些,她还有什么禁不起失去的。 她想着,一边喝着大书泡来的热茶,也不顾烫嘴,一口一口吞了下去。等茶已喝了一大半,大书仍不语地盯着她,于是汪紫嫣只得先开口: “关于熙阳,我很抱歉,是我没把她照顾好。” 吕大书略微沉吟:“不谈熙阳,说说你跟载文的事吧。” “我可以先了解载文对你说了什么吗?” “载文他很痛苦,也很旁徨,他对自己感到又恼又恨,因为他无力留住孩子和你的心意。我想目前他已经失去理智,变得不可理喻了,对于他的激动与反常,我还停在不知该抱持什么态度来劝解的阶段。我看,你还相当冷静,或者你有足够的能力处理这件事。” 汪紫嫣听出大书话中有剌,显而易见地,大书的立场也是责怪她。 她觉得既疲累又无奈,她不要再辩白了,她单刀直入地切入核心: “载文可有提起离婚的事?” 吕大书皱下眉头。“有,你怎么认为?” “我想,这件事可以尽快办妥。我和载文都各有自己的律师,你和熙阳可以作我们的见证人,只要时间上的配合没问题,那么也就没有问题了。” 吕大书难以认同紫嫣作出离婚的抉择,这样的抉择太过分,也太无情了!不管是按照他的看法,还是站在同情载文的角度,他都必须替载文说几句话。 “紫嫣,难道你对载文、对婚姻,全都无所留恋?载文会这样说,全凭一时冲动,你一定要对这一点认真吗?你应该感觉得到,不论你们现在的情况有多恶劣,你对于他,永远都是重要的。 “载文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动心过,直到遇见了你。我还记得他与你初相识时,成天嘴里挂着的都是你的名字,工作、休息、吃饭,每分每秒他对你都念念不忘。那时他告诉我,他非你不娶,你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对象!” 汪紫嫣不吭不动地听着,她的眼眶慢慢地润湿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她又何尝不是竭尽所能地去回报载文的一往情深?但是,她所要的爱情是完美的;她要两心相契相知,没有隙缝;她要婚姻互敬互重,真正融合成一体。如果她的爱情符合她所要,那为什么她的丈夫会把她丢在朋友家,让她孤独的面对爱情危机呢? 夫妻不是应该同心吗?当婚姻发生问题时,两人不是更应该紧紧相系、互依互存,共同把症结找出来,并且帮助对方克服心理障碍? 汪紫嫣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在找他,她诚恳地想要和载文一起正视问题、解决问题,也诚恳地希望载文能帮助她跨过那一道让她裹足、让她心生畏惧的关卡。 可是载文呢?他在哪里?他抛下了她,他弃她于不顾,甚至她追到大书这里来找他,他还是逃开了,逃得无影无踪。她汪紫嫣还要强求这样的丈夫吗?还要苦苦维系不堪的婚姻吗?不要舍不得了,因为她的丈夫不会舍不得,她的丈夫说要跟她离婚。 她还能怎么做?难道得像个弃妇一样,用泪水和等待去唤回她的丈夫吗?或许爱一个人至深,会选择这么做吧!但是她不会,虽然她仍然爱他至深。 他爱当逃兵就去当吧,他爱当多久就当多久,她汪紫嫣绝对不会哀求他回心转意。并不是因为尊严不容许她这么做,而是因为破碎的东西就是破碎了,即使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碎片也无法拼回去!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好了…… 汪紫嫣紧闭嘴唇,隐忍着将要溃堤的情绪,深深呼一口气,不带表情地说: “大书,我没有麻木不仁,你所说的我都能够感觉得到。但是,你说的那些,对于既定的局势已无法造成任何的影响,我和载文的婚姻注定要破碎,再怎样都挽回不了。” 吕大书语气严正:“紫嫣,事情不该这样处理,你难道不能放下你的高傲,退一步包容载文?我相信只要时间充足,载文他会平复、会理解的。即使你真的不留住那个孩子,载文日后也不会再责怪你。 “载文凡事尊重你,以你的意见为意见,惟独这一件事,他一时无法接受。你知道人性有脆弱面,禁不起太大的打击,但这段时间总会过去,只要让它过去,载文还是原来的载文,他对你的心和爱,也依旧是原来的,不变的。” 汪紫嫣听了只是慢慢地摇头:“是的,大书,我能够懂,也可以等,但是婚姻如果沦落到要用等待来维持,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你分析得很正确,时间可以平复载文的伤痛,只要他不再伤痛,他就会爱我如初了;然而,你却没有想过,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我的伤痛呢?我的伤痛该如何处理?我的伤痛会在委曲求全的等待中愈裂愈大,时间平复了载文的伤口,却加深了我的伤口,我的伤口将永远鲜血淋漓。 “倘使我带着一个永远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婚姻当中,我还能感到幸福吗?如果婚姻不能让我幸福,反而加重了我的不幸,那我为什么还要它呢?所以事情很简单,要婚姻,就得留着淌血的伤口;不要伤口,就得放弃婚姻。大书你说,两者之间,我该如何选择? “我认为我不会选择当个一生带着伤口的人,我会选择当一个完整的人,也就是说,不如让我选择失去我所爱的丈夫、爱情、婚姻、家庭,最起码,我的身心都还是完整的,自由的。” 她叹了口气,神情充满了疲惫,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大书眼前。这一刻的她,是最真实的她,卸去了防备与自尊,不再在面子上去作无谓的计较。 “你很清楚,今天是谁先开口要离婚,所以想离婚的是他,我并不想……我不怕在你面前承认,当载文说要离婚的时候,我的心承受了何等严酷的杀伤力!我也不怕告诉你,今天我一直在找他,就是希望事情能有转机,不至于真的覆水难收。可是就在不久前,我放弃了挣扎与努力,我决定离婚了,因为我认清了事实,认清了我与载文之间的不同。 “我是个孤儿,还未从孤儿院被领养以前,在我的生命中,我一无所有。现在我所拥有的事业、婚姻与载文,都是我努力经营付出而来的,对于我所拥有的,我非常珍惜,因为珍惜,我不轻言‘离婚’二字;载文和我的不同,在于他一向拥有太多,他是富家子弟出身,有着一切富家子弟的现象和毛病,他从小到大要风得风、无往不利,几乎不曾面对任何逆境,也可以说,我就是他第一个逆境。我们的婚姻原本十分美满,感情也一直如胶似漆,但好了,现在问题来了,他直接丢出离婚的提议给我,想也没想过要怎么去化解问题,如果这样,我还赖着不离婚,那我算什么? “你不该会以为我要负起教育他的责任吧?难道要我来告诉他,婚姻需要经营,需要相对诚意,需要帮助对方成长,需要不离不弃?我是他的妻子,我不是他的父母,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汪紫嫣苦笑着,泪光也随着她的苦笑落成泪珠。“如果说,我的丈夫还需要我的教育,才会当个好丈夫,那我宁可把这分心思放在教育自己上面,我不如教教自己该如何学习放手,还有,该如何学习安排离婚以后的单身生活。” 吕大书看着她,默默地倾听着。 “大书,我把我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了,也许你懂我在说什么,也许你不懂,但我绝不用等待换取载文回头。他如果能够把我留住,那么他现在就应该坐在这听我说这些心路历程,但是他没有!他没有,这就够了,又何须再多说?留不留孩子,生不生孩子,早已无关紧要。是这个孩子让我看见了婚姻的不足与缺失,看到了隐藏的危机,这才是最重要的。” 汪紫嫣说了许多许多,她觉得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去对任何一个人说这么多的话了,因为她就要离开她最爱的男人,离开了以后,她的生命会有某一个部分将永远、永远锁闭起来,锁死了,于是无声无息了。 “紫嫣,你这种坚持可能会毁了载文的一生,甚至在将来你也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不后悔。就算会,大书,我选择后悔。” “如果载文挽留你呢?” “他不会,我知道。” 汪紫嫣飘忽一笑,看不出是悲是伤。 第四章 石榴红回至家中,走进自己独拥的小天地——她的房间。她伸腿往房门踹去,“砰”地一声发出好大的关门声响,她伸手扭开音响,音乐震天!她毫不关心是否会吵到家人或邻居,也毫不顾虑现在是三更半夜,她趴倒在床上,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音乐的重金属效果在空气中弹跳着,轻易地掩过了她的哭声。 主卧房中的石父石母被强烈的音乐震醒,女主人一肚子怒火中烧,男主人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替她掩好棉被盖住耳朵,自己则无奈地摇头叹息。 石榴红哭倒在床上,脸上的胭脂口红哭得一团脏,哭得伤心极了,心碎极了。她捧起放置在床头生母的照片,抱在怀里唏吁泪泣。 渐渐地,时间滑过去了;渐渐地,她的哭声微弱了。她坐起身,一把抹去眼泪鼻涕,将母亲的照片归回原处,然后关掉音响。 突然电话响起,她一把抓接起,是警察局打来的,说明有市民检举她家夜间妨害安宁,音乐开得漫天响。 “见你的鬼!”她没好气地朝话筒吼。“三更半夜打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打扰我安眠!我在家里睡得香香甜甜安安稳稳的,什么音乐什么音响根本压根儿没听到,到底是谁妨碍谁安宁!”吼完便“啪”一声摔断电话。 她的心情恶劣极了! 她粗手粗气地拔掉身上的首饰配件,又月兑下衣服甩在地面,蹬进浴室冲澡去。热水哗啦哗啦喷洒下来,她一面洗一面嘀咕:“妨害安宁……妨害安宁个大头鬼!你们的睡觉时间就要安宁不能妨害,我的心,被这个世界妨害了安宁,心情奇差怎么没人来理我?没人替我伸张正义?” 她边洗边聒念,直到穿好衣服,坐在化妆镜前擦保养品的时候,还喋喋不休。 镜中反映出来那张脸孔,表情之丰富,模样之滑稽怪诞,让人实在又想捧月复又想骂。好不容易,各式各样的保养品层层涂抹在脸上后,她才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念: “这个世界神经掉了,阿答掉了!我不理这个世界了。郝思嘉说:‘明天,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说得好,说得棒,捧得呱呱叫!简直是金科玉律、至理名言!我现在什么都不要管了,反正一觉睡醒后,就是明天了。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要睡觉了。” 早晨,阳光斜斜地从落地白纱窗帘照射进来,映在石榴红秀丽的脸庞。 这是个奇异的房间,通透的红。酒红色的床单、被褥、枕头,柴红色的床架,血红的化粗镜,夕阳红的衣柜,黑红色的书橱,砖红色的地毯……举凡房间中的任何大小物件,没有一样不是使用抢眼的红色,惟独窗帘是纯白的薄纱,在一片红的房间里,反倒形成特异的注目焦点。 石榴红沉酣酣的睡眠被早阳唤醒,呼地一下,很有朝气地坐起身子,扭开床头音响。音乐徐徐滑出来,那种略为感伤的爵士曲调,轻易地让她把全副心神融入其中,她内在阴沉而忧郁的情绪又被唤起来了,忍不住又抱着棉被低低地啜泣。 她闭起眼睛哭着,脑海里反复地浮现母亲的容颜。她母亲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妇人,纤细高贵,温柔月兑俗,她不知道父亲的眼里怎么还能看得上、容得下其他女人。 母亲离开人世的那一年,石榴红才十岁。她记得心目中宛如巨人一般高大的父亲,蜷曲在母亲的灵床边,哭号得心肺俱碎。 当时父亲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她的小脑袋里依稀懂得了什么叫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是生死不能拆离的。母亲死后,父亲常抱着床头这一张母亲的遗照在暗夜里垂泪,那时她多么以父亲坚贞的爱情而感到自豪!虽然父亲变得沉默而消瘦,但她却认为,这一切只有更证明了他对母亲的真情至爱永志不渝! 母亲死后,父亲一直寂寞着。有多少人来为父亲说姻缘,而他只是书之不理,他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榴红身上,对她无微不至,对她溺爱娇宠。 石榴红一直一直以这样的父亲为傲。父亲这个样子持续了六年,每个人都说父亲不会再续弦了,他爱她母亲爱得太深了,已经没有余情可以再分给第二个女人!谁料到母亲过世的六年后,石榴红就读高中时,父亲宣布他找到生命中第二个真爱,他即将再婚。 石榴红把心中完美的父亲形象彻底打碎了,她把自己的心也完全捏碎了。 她对父亲怒不可遏,她恨透父亲的虚假和背叛。尤其对于那个即将要取代母亲位置的女人,更是恨之入骨,恨之欲其死! 她没有母亲的美,也没有母亲高雅的气质,这个女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庸脂俗粉!不像母亲会弹钢琴、会唱歌,歌声宛如夜莺婉转动人;更不像母亲总是轻盈温柔的说话,连行事走路、一举一动,也带着一股娴静优雅。 母亲闲暇时总是以看书和弹琴来自娱,她常常搂着小榴红,亲昵地说故事给她听。而这个女人,这个父亲娶进门的俗气的女人,既不看书也不弹琴,说话的声音像杀鸡般尖锐难听,笑的模样更是难看,两排牙齿震得都快要掉下来,常常不是召集一些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来家里开桌打麻将,吵得石榴红无法安眠,再不然就是带着父亲的金卡去各大百货公司疯狂血拼。 石榴红对于她真是轻厌至极、鄙视至极,然而最令她受不了的,那就是父亲居然还深深爱着她!自从她来了之后,父亲变得开朗、爽快,就像母亲当年仍在的情景一样。所以她虽恨这个女人,但她更恨父亲。 从这个女人进了家门,石榴红就有一种深深被伤害的感触,她觉得她被这个世界欺骗了,被自己的眼睛和感觉欺骗了。她心想,如果连她最崇拜敬重的父亲都会做出背叛的事,那么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让她深信的?父亲的爱情变质了,石榴红也无法再快乐起来……她跋扈顶撞,她处处作对,她安心让屋檐下的每个人都不好过。 案亲常常夹处在两个女人间,不知如何处理、如何调停,他虽然百般忍让地宠着榴红,但他注视那女人的目光却更加温柔深情。石榴红每当望见那种目光,便忍不住冲进房间扭开音响大吼大叫,然后把钞票塞满皮包,逃出家门外避难。 哭完后,石榴红把自己梳洗干净,掀开皮包找出昨夜紫嫣留下的名片,就摔门出去。 汪紫嫣今天很早就到办公室,她指挥着员工帮忙把她的文件、电脑等办公物品移到另一个办公室。 石榴红一来撞见紫嫣正忙碌着,她卷起衣袖,精力十足地对紫嫣大喊:“我来帮忙。” 汪紫嫣一把拦住她,笑说:“不用不用,你负责陪我吃早餐就好了。” 事情交代过后,汪紫嫣便与石榴红走出公司,找了一家供应早餐的西餐厅,相对坐下。 “怎么想到要来找我?”汪紫嫣笑问。 “知道你永远会敞开大门迎接我的到来。” 汪紫嫣被她一逗笑了开来。“知道吗?榴红,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呢!” “看得出来。”石榴红说。“你今天的穿着很隆重。” 汪紫嫣穿着长至足果的窄裙,同系列的西装上衣,整体线条剪裁得非常优雅,亮紫颜色,属于套装的一种,也非常适合正式宴会。 石榴红研究着紫嫣的服装,说:“但这种衣服,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穿来上班,太绑手绑脚了,光穿着不动就会把人累死,还是拿来当展览品比较适合。当然,重要场合偏要穿,因为够体面,还可以满足虚荣感。同为女人,我肯定你选对了衣服。” 汪紫嫣又笑了,边切着培根边说:“我准备今天和我丈夫离婚。” 石榴红吃了一口火腿:“要不要我当见证人?” “你愿意吗?”汪紫嫣有点惊奇。 “当然了,从小老师就教我们要日行一善。再说古有明训,交朋友要存有侠义心肠,上山下海、刀山油锅都在所不辞。难道你看不出来在你面前的我,刚好就是这种人?” “喔,”汪紫嫣恢复笑容:“失敬、失散,知遇之恩,铭感五内,那么我可是真的要请你帮忙喽!” “谁跟你说假的,帮忙就帮忙。离婚这种事,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愿意沾的,第一劝和不劝离嘛,第二又怕沾了晦气。不过我这个人百无禁忌,什么都不怕,所以你干脆指名找我好了,省得花脑筋找别人,还得说服兼拜托个没完。”石榴红认真地说。 汪紫嫣心中洋溢着感激,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帮忙。从昨夜到今天,她也联络过几个同公司的友人,想请他们帮忙,可是所有的人都婉拒了。榴红说得不错,提到离婚的事,就没人愿意沾,何况载文又是顶头上司,有哪一个下属敢多事惹麻烦。原本她以为非请熙阳帮忙不可,但现在有了榴红体贴她的难处,主动说要帮忙,她说不出那分感激。 她已作好心理准备,准备在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一刻,该以什么心情、什么容颜去面对。她决定不悲伤、不落泪,她要把那个还拥有爱情、还警身爱情的笑容给留下来。留下来……或者给载文,或者给自己,或者给年老了以后的记忆。 若有一朝,载文也许会想起此刻,想起她所绽放的笑容和结婚时是一样的,那么也许,他会猛然明白,她对他是始终如一。等他完全明白的那一天,也许已经很久很久以后了,目前他如果要恨,就让他恨吧!反正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过去之后,恨亦假、懊悔亦假,只有她最后嫣然的笑靥,是真实的。 柏载文落泪了,他的泪沿颊而下,他的喉间发出咽音,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盖印签字。吕大书陪在一旁,皱着眉看定一切过程。 汪紫嫣没有表现出她的难过,她做到了,她始终微笑着,同样的笑容已经维持许久了。 石榴红站在紫嫣身旁,面无表情地当着见证人。 她的面无表情是因为呆滞,因为满腔心事。她想起她所爱的那个人,他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个场合来,跟他的老婆离婚,然后再和她步上红毯……石榴红期待着那一天,又抗拒着那一天。 他将会以什么表情在协议书上签下他的决定呢?而他的那个妻呢?是不是会哭得肝肠寸断、伤心欲绝呢?他们结婚的时候,不是承诺过了要深爱对方至死吗?套上戒指时,不是在心底许愿要彼此托付终身吗?写什么,为什么曾经信誓旦旦的两个人,日后要追悔、要杜绝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爱情,要分离两地,重复陌生呢? 石榴红感到痛心,怀疑起她的快乐及爱情。 她应该坚持下去吗?要继续这种伤害性的等待吗?真正拥有他之后,就能称心如意吗?她真的爱他真的要他,只要有了他,即使是拌嘴都是快乐异常的……可是这样下去,她会成为罪人。她不怕当罪人,她只怕自己善良而光明的那一面不允许自己当罪人,不允许自己剥夺他的老婆与孩子天真如梦般的面庞。 那个女人,她所爱男人的妻,她是单纯无辜的,她是因爱情而发亮的!她也许就像熙阳那样纯真美好,怎么也教人不忍伤害,既然如此,难道她不该以爱护熙阳的心意去爱护他的妻吗?但是她又该拿自己怎么办呢?她的心和爱情呢?难道将它们全体埋葬,或者付诸流水吗?不能,没有了他,她石榴红就是残缺不全的。 要如何把自己的感情诉诸世人?他们会不懂,他们会怕她,但她真的好想告诉全世界,他就是她生出来时忘记带的一部分,没有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面对紫嫣的离婚,石榴红只能这么想着、担心着、起伏着,无法说也动不了。 所有的手续结束。吕大书去扶住柏载文,汪紫嫣昂然掉头离开,石榴红亦快步跟随其后。她们离开律师事务所的大门,云堆里的太阳正照得灿烂。 “紫嫣,”石榴红的口气似乎被户外的天气感染,相当明亮。“你还要回公司上班吗?” “不必,你似乎有好建议?”汪紫嫣笑说。 “你说对了!我想邀你来我的房间作客。我那房间是名副其实的宝窟,有挖不完的宝贝,诸如百年美酒、上等好茶、满柜名牌,当然最令我得意的,就是那一整面从天花板落地的书橱。你知道的嘛,人寂寞起来就会想坐拥书城。但老实说,那整面墙的藏书我也没正经看它几本,不过光是看它排排陈列的样子,就教我忍不住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的那些宝藏每天摆在那里,就可惜苦无知音,听不见悦耳的共鸣,所以,我的建议是,要你一偿我多年的宿愿。” “我很乐意。”汪紫嫣爽快答应。 汪紫嫣的跑车驶走,吕大书与柏载文才缓缓步出来。柏载文像完全失去了主见,茫茫不知所从,吕大书闷着一口气,一句话也不忍心说,带着载文驾车回家。 一入家门,白熙阳兴匆匆蹦出来,发现载文把头埋在沙发中,便把大书拉到厨房说悄悄话。 “载文和紫嫣刚刚办妥离婚。” 吕大书润润喉后,说明原因。虽然他不想让熙阳卷入这场按杂的纷争中,但这件事她是迟早要知道的。 “嘎?”白熙阳吃了一惊,又问:“那紫嫣呢?她在哪里?” “她很好。你的好朋友石榴红正在陪她,她会照顾紫嫣,不必担心。” 白熙阳听完却转身往房间跑,吕大书迅速地拉住她。 “你要做什么?”吕大书问。 “我要去拿皮包,我要出去找榴红她们,紫嫣一定好难过,我要陪她。” “熙阳,”吕大书有点担心,想了一想,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但又不能丢下载文,这样好了,你别出去,你打电话找榴红、紫嫣过来,我送载文回家,并劝他振作起来。你们三个好朋友就在家里谈谈,紫嫣若是有什么心事或难言之隐,在这里也比在公共场合方便吐诉。你说这个办法行吗?” “好。” 见她答应配合,吕大书才放心下来,送载文回家。 办完离婚手续的柏载文一直脸色发白,神情颓靡,失却生命力。可是这时,他一进家门,却陡然挣开大书,把他推得踉跄退了好几步;接着,柏载文像一头发狂的猛兽,握着拳,狰狞着一张脸,在客厅里乱冲乱跳,他捣毁着触目所及的一切物项,电视、酒柜、音响、茶几、花瓶、油画……全被他又摔又砸又踢又踹,乒乒乓乓的声响从各个角落传来,猛烈的破坏行为使他受伤,衣服被尖物割破,鲜血从他手里滴下,现场一片乱象,惨不忍睹。 吕大书终于看不过去上前制止他,两个人扭打拉扯着,最后是吕大书使尽全力才将柏载文摔进沙发,让他停止了破坏行动。 柏载文终于安静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吕大书也喘着气,他压抑着脾气说:“载文,你像一个不可理喻的野蛮人!” 听见大书的指责,柏载文咬牙无声地笑起来,他的笑干涩、酸楚而激烈,引发身体上一阵一阵的颤动,这是另外一种的爆发。 在笑声颤动中,他说:“失去了紫嫣,我还要这个家干什么?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和紫嫣新婚时一起买来布置的,现在我们离婚了,这些东西都在那里讽刺我,我要毁了它们,不让它们刺痛我!你尽避骂我好了,我知道你看不惯,你心里甚至想给我一顿好打!但是你想想,如果是你失去了熙阳,你的心能够不像我这样痛吗?你会比我更高明到哪里去?” 载文的样子让吕大书再度叹气。 “你不想失去她,就应该开口留住她,把离婚的话收回去。” “要不要我跪在地上求她?”柏载文爆出一句怒吼。 “跟现在的痛不欲生相较起来,为什么不行?” 柏载文沉思片刻,低声说:“大书,如果你是我,你会吗?” 吕大书坐到沙发上面对着载文,坚定而由衷地说:“载文,道歉没有那么难,至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也并不可耻。是你自己先提出要离婚,紫嫣的个性太强,她不会在你的提议之下示弱,也不会求你别这样做,因为你的话伤害她在先,所以这件事应该由你先道歉。 “也许刚开始你会觉得道歉让你自尊蒙羞,但等你做了之后就会明白,自尊与道歉根本毫不相干,你还会惊讶地发现,道歉完后竟有说不出的轻松愉快。你先不必去考虑紫嫣会怎么看待你的道歉,以及她是不是会回心转意,人有的时候去做一件事,并不求达到目的,而是求心安理得,没有遗憾!我认为这件事你们没有谁对谁错,不过你问问自己,你觉得这段婚姻结束的时机到了吗?你觉得上天是这样安排的吗?你甘心吗?” 柏载文垂头丧气地说不出话。 吕大书望了望他,明白他仍心乱如麻,便说:“载文,还不算太迟!” 柏载文不搭腔。 吕大书只好说:“你累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你可以不用到公司上班,当然如果你坚持照常上班,我会很高兴;若是暂时没心思,不妨休息一阵子,公司方面我会处理,就算是把出国那段时间的亏欠,弥补回来。” 柏载文仍然无言。 “我先走了,你休息。”吕大书说着站起身。 柏载文没有动弹,对大书不留也不送,径自低头坐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会这样子呆坐到什么时候。 吕大书赶回家,意外地只看见熙阳一个人。 “她们呢?”吕大书问。 “来过了,又走了。”白熙阳回答,她看看钟说:“你饿吗?吃过晚饭了吗?” 由于熙阳的表现太过平静、太若无其事,令吕大书觉得有点不大正常。 他一边盯着熙阳瞧,一边说:“饿了,很饿!” “喔,”熙阳一跃而起。“我去作饭!” “我来帮忙。”吕大书跟进厨房。 “好呀!”白熙阳笑得非常开心,而且无忧无虑。 她打开冰箱,边动手边说: “榴红的情人找她约会去了,紫嫣回公司把行李搬回娘家去,她们真的都好好的,谈笑风生,什么事都没有。” 她把切好的菜拨到盘子里,然后捣碎蒜头。 “载文好吗?” “还好,熙阳,落刀轻一点,小心割伤手。” “不会。”她很肯定的,又说:“大书,如果我也不要生小孩,你会不会也跟我离婚呢?” 吕大书一听,笑不可遏。 “熙阳,如果我不让你生小孩,你会不会离开我,生气地跑回娘家?” “什么?”白熙阳吓一跳,菜刀举在半空,愣愣看着大书。 吕大书一笑,轻轻夺下了刀,另一只手拍拍熙阳的头:“小心!” “你不让我生小孩?你为什么不让我生小孩?”白熙阳横眉竖目地质问。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觉得有你就很好,有没有小孩子不重要。” “嗯……”白熙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表示接受,继续作饭。她不专心地偏头想了想,又说:“那如果我怀孕了,要像紫嫣一样拿掉孩子呢?” “很伤身体喔!”吕大书说。“不过我会帮你进补,调理身体。” “咦?你为什么不像载文那样,生气地跟我离婚?”白熙阳不解。 “载文不是好典范,只是情有可原。我不是他,不会意气用事。” 白熙阳斜眼睨着地。“是不是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不生气?” 吕大书扶着下颌,故作考虑模样:“看看情况才能决定。” “例如什么情况呢?”白熙阳放着沸腾的油锅不顾,愈问愈起劲。 吕大书把她搂到一旁,干脆接手,自己来炒菜,菜一下锅,蒸冒出一大蓬白烟,被抽油烟机吸旋进去。他说:“我想不出来!” “什么?你大声一点,太吵了听不清楚。”白熙阳拉扯他的衣服,追根究底地问:“到底发生什么情况,你才会生气?” “我说,我想不出来。”吕大书三两下便炒好一盘菜。 白熙阳拿盘子过来盛。“你说你说嘛,我绝对不会故意去做那件事!” 吕大书望了熙阳一眼,不太信任似的,又着手准备切姜洗鱼。 “例如……放一把火烧掉我的书房。” “绝不可能!”白熙阳保证。“但如果只是撕碎你的书而已呢?” “可能会有一点不高兴。”吕大书回答。 “那如果是因为我喜欢听撕书的声音,就像红楼梦里面的晴雯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呢?” “那就不生气。” 吕大书说完这句话,白熙阳便一溜烟地不见了。 “完了!” 吕大书快步迈向书房,果然,熙阳已经拿了一本书在那里撕起来了。她把书先一页一页撕下来,再一张一张放到耳边撕碎。 “你……” “哈哈!”白熙阳一径笑着。“大书,我正在撕晴雯撕扇那一回,你也要像宝玉一样陪我撕吗?” 第五章 汪紫嫣回到娘家。家里的两位老人家都身体硬朗,他们包围着紫嫣嘘长问短。 汪紫嫣坐了一阵子,喝了几口茶,顺便理一理心里要讲的话。 “老爹、妈妈,我与载文离婚了。”她尽量镇静地说。 两位老人一惊,却都一时无言,只是默默想着。过一会儿,汪爹开了口,只是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汪妈也说:“是呀,我们一齐把行李抬到你从前的房间去,紫嫣一定累了吧,先睡一下,晚上再叫你起来晚饭,如何?” 汪紫嫣忍住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虽然她还有许多话想和她的养父母说,却又不忍拂逆他们的好意,于是顺从地点点头。 放受行李,汪爹汪妈离开房间,替她带上了门后,汪紫嫣躺在床上,隐忍的两行泪这才滑落。她受伤的回到这里,不去想未来会怎么样,但当她一躺回自己儿时的睡床,仿佛有一股温馨之情包涌着她,使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这种安定的力量,反而使她更想大哭一场。 她真的大哭了一场,然后疲倦地睡着了。 石榴红搅拌着杯里的饮料。那是一种称为“巴黎黄昏”的饮料,非常漂亮的玫瑰红颜色,喝起来既酸且甜,是她特别偏爱的花茶系列。 “紫嫣离婚了。” “紫嫣是谁啊?”坐在她对面的,是已婚的梁秉君,她深深挚爱着的那个男人。 “紫嫣是我的好朋友。”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的好朋友不是叫白熙阳吗?”他从没听榴红说过紫嫣这一号人物。 “现在又多了一个,汪紫嫣。” “什么时候多的?” “才昨天的事嘛,”石榴红眨了一下眼:“刚刚我陪她去办离婚手续。” “你昨天才交的朋友,今天就陪人家去办离婚?”梁秉君瞪大眼睛不敢苟同。 “有何不可?”石榴红抬起的眼神里,除了锐利,还透出一丝忿怒。 她不喜欢梁秉君那种带有指责意味的口吻,更不喜欢一提到“离婚”二字,他就敏感起来,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离婚又怎样?离婚这件事让他不敢正视,让他畏缩了吗?若是如此,他为什么来招惹她?又为什么承诺离婚来娶她呢? “没有不可以,”梁秉君叹了一口气说:“不要那么尖锐好吗?我只是觉得如果交情不够,这样做并不妥当。如果你不觉得,那就没事了。” 石榴红盯着他看,仿佛想要从他的表情而检视他的话真不真实。最后,她满意了,收起怒意后,她突然又福至心灵地说:“你应该见见汪紫嫣!” “见她做什么?见到你就很头痛了。”梁秉君说着,七分的无奈再加上三分的懊恼。 石榴红幸灾乐祸地噗哧一笑:“头痛什么,你说呀!” 她知道梁秉君的头痛当然是拜她所赐,除此之外,谁还有本事带给他烦恼? “我头痛还不是因为你,你一天到晚专门找我麻烦,而且还乐此不疲,连讲一句话,我都要担心是不是说错了?会不会惹你不高兴?唉,光对付你一个人我就已经够分身乏术的,哪还有心思再去认识别人。”梁秉君似乎给她折磨惨了似的。 石榴红愈听愈高兴,愈高兴愈要捉弄他:“那你老婆呢?她不会让你头痛吗?” “她没你本事这么大,”梁秉君没好气。 “我想也是,”石榴红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蛮有成就感的。” 她是说真的,她能够取代他老婆,能够成为他惟一的烦恼根源,那就表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比他老婆重太多太多了。 “虐待狂。”梁秉君只好忍着脾气说。 “你在生气?”石榴红问。 “你明知故问。” “咯咯咯……”石榴红夸张地夸笑。 闹够他了,石榴红才文静下来,看着那个为她一脸苦恼的男人。忽然,爱情的感觉就在她凝视他的时候,翩然而至;忽然,她想对他好,想对他温柔。 “你知道吗?”她看着他的眼神是迷醉的,是梁秉君最无法抗拒的神彩。“汪紫嫣离婚的时候,我好难过!” 石榴红伸手去握他的手,两人深深地注视着彼此。 “我难过到了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履行我们的约定,你告诉我你不想离婚了,我也不怪你,因为……我对你的爱有那么深,我舍不得你痛苦。” 石榴红出神地回想紫嫣离婚的那一幕,朦胧地细述: “我看着那一对曾经深爱的夫妻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签字,纵然那只是一刹的时间而已,我却想了很多事。我想起你,想起你的儿子,你的妻子…… “你的妻子是个好老婆,她没有做错什么,她爱你,爱你儿子,爱你们的家……她很无辜。还有你的儿子,你想过吗?上一代的恩怨不该伤及下一代,你得对你的儿子负责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秉君皱着眉,犀利的眼光直射进石榴红心里。 “你的儿子,当然我也爱他,但如果将来你离婚来娶我,难道没考虑过他可能会恨你,也会恨我吗?我不怕他很我,但我怕他会不快乐!你和我有什么权利剥夺一个单纯无辜生命体的快乐?就算别人的孩子受此待遇,我们尚且于心不忍,何况那是你亲生的儿子!” 她的心痛了,她的泪濡湿了眼睫。 梁秉君问她:“你后悔了吗?” 石榴红合上眼,摇摇头。“我不后悔,从来不后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睛清亮如星。“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对谁?” “对所有人,你,我,她,和小孩子。”石榴红逐字地,清晰地说。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这样让我很担心!”梁秉君诚挚地说:“你想这么多对你有什么帮助,别人不知道有没有替你着想过。” 别人是谁?是他老婆吗?石榴红不想深究了,她的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 “我很痛苦!” “我知道。”梁秉君握紧她的双手,希望安抚她,希望传递力量给她。 石榴红甩头,悲伤更加浓烈。“你不知道。有人说:‘爱是成全,是付出,不是占有’,认识你后,我才发现这句话的可笑!”她轻轻地抽咽,眼泪怎么也流不干。“可是我觉得,我比这句话更可笑……打从心里,我从来不曾奢望会遇见一个令我真正爱上的男人,自从我父亲再婚时,我就对自己空白的爱情也一并死心。为什么要遇见你呢?又为什么已经遇见的你却结婚了呢?我不懂为什么命运会这样安排,我根本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我会娶你的,相信我。你只要记得我们约定的时间,不管我怎么说都无法使你不伤心,但我真的希望等你成为我的妻子时,再好好补偿你。” 石榴红抬手抹去眼泪,脑中一片空白。 梁秉君喃喃说:“我一定会补偿你,我会宠你、爱你,不让你白白伤心的……” 石榴红拭干泪痕的脸庞,还是又滑下泪来。 经过离婚的日子,汪紫嫣总算能够勉强自己平静安然地度过。 她依旧天天按时上下班,在工作当中,时间全被忙碌俺没了,她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但一离开公司门口,清闲逍遥的时光又回过头来堵得她发慌。 幸好回到家里,汪爹汪妈会以满室的笑语和亲情来填补她。她就是不能落单,落单时的寂寞几乎是没有边际的。 每当情况如此,汪紫嫣就会自问:这不是你选择的吗?既然作了选择,就该安分不是吗?没关系,你迟早会习惯失去婚姻的生活,习惯了,就好了…… 说服自己以后,她就会披上一件外衣,出门去散散步。 汪家位于山区,环境相当僻静,路上有几亩水田,汪紫嫣每一次散步,都喜欢走在水田的阡陌间。窄窄的阡陌长着小草野花,又深又蓝的夜空,稀疏的星子,与夜间虫鸣交织出一片恬睦。 那一片恬睦的景象,极容易把人催眠,让人投回祥和的心境中。汪紫嫣缓缓踱步,偶尔手心不自觉地抚着月复部,抚着她肚里的孩子。 与载文离婚后,堕胎的念头变得不再如当初急迫,好像堕不堕胎已无关紧要了。慢一点或快一点又如何?反正现在没有载文来逼她,什么时候做都一样。 她默默计算着时间,胎儿已经有多大了呢?如果到了非拿不可的期限,而她的想法仍不改变的话,再去执行最后一道手续吧! 她的脑际经常在这时候闪现许多纵横交错的思绪,思绪像错综盘踞的细丝,缠绕她、逼迫她、挤压她,最后结合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孩子是你的,难道你真的就那么音啬把孩子留在体内吗? 汪紫嫣哀痛地摇着头,内心激喊:当然不是! 生一个孩子并不可怕,真正最让她害怕的是,这个孩子会敲醒她、唤起她不幸的童年记忆啊! 她实在没有把握当一个完美无瑕的母亲,如果有谁能够保证她的孩子会不受伤害地长大,那么她会愿意生下他的。可惜没有人可以保证什么,没有人可以预见孩子的未来。 “我的孩子……”汪紫嫣低头望着微隆的小肮,望着那与她骨血相系的小生命。“你将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会很漂亮、很聪明吗!你希望当一个痛苦而敏锐的人,还是当一个快乐而单纯的人呢?” 胎儿不会回答她,但她却对胎儿喃喃地倾吐着深切的期许。 “妈妈希望你有足够的智慧透悉人世险恶,不被它伤害,却不愿你失去了赤子之心;妈妈希望你人生的际遇一帆风顺,让每个人都爱你、帮助你,却不愿你因此养成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个性;妈妈希望你的人格高贵、谦恭有礼,不论遭受多少挫折,都会勇敢地选择忠于自己,不去学阿谀谄媚、不迷失自己…… “不媚于世,不迷失自己,孩子,你知道想这样生存下去,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吗?妈妈为你担心呀,妈妈曾辛苦地鸟生存而奋战,所以不要看你经历同样的辛苦…… “那一段惨澹无光的岁月,到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妈妈曾想自杀,想结束自己的苦难,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不要再创造一个生命来受苦了,可是孩子,你却来了!你知道你已经没有父亲了吗?你会怪我吗? “孩子,妈妈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不想要被生下来?因为妈妈既怕剥夺了你生存的权利,更怕强迫你接受了生命呀!……” 汪紫嫣不停地想着、说着,早已泪湿衣襟,倚在街灯下不能自已。 同样一段时光,汪紫嫣自缚于此情此境中,而柏载文也找到了另一种让自己解月兑的方式。 “载文又喝醉了吗?”白熙阳从寝室门口探出头来。 吕大书正搀着柏载文经过她面前走向客房。 近来,柏载文夜夜到酒店花钱买醉,每天晚上都喝得铭酊烂醉,闹到了三更半夜,才一通电话打来要大书过去陪他同乐。吕大书总是忿忿地出门,把柏载文连拖带扯地弄回家,安顿在客房里。 每天晚上,柏载文就在客房中,借着酒精的作用大呼小叫,吵得他们夫妇不得安眠。吕大书好几次都想狠狠地数落他,偏偏他又醉得厉害,想想也无济于事,只好放任他满嘴胡言乱语一通,说些低俗不堪的应酬话。 白熙阳耳濡目染都被带坏了,整天吵着要大书带她上酒店大开眼界。 这时,吕大书才踏进卧房,关上房门,白熙阳的问题就来了。 “大书,金葫芦酒店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呀?”白熙阳睁大眼睛。 “是ktv,给人唱歌的。”吕大书避重就轻地答道。 “有雏妓吗?”白熙阳神秘兮兮地问。 “没有。”吕大书斩钉截铁。 “那到底有什么嘛?”白熙阳嘟着嘴,不相信酒店里什么都没有。“载文每天嘴里喊的名字,小尤啊、吟吟啦、红子呀,她们又是谁?” “那不是雏妓!”吕大书又气又想笑。 “那她们是什么?是什么?”白熙阳朝着大书的耳朵大叫。 “熙阳,”他捏捏熙阳的脸颊。“我要变聋子了。” “聋子?聋子跟酒店有什么关系?”白熙阳又问。 “一点关系都没有。”吕大书又笑。 “公主呢?叫公主水仙进来服务!”柏载文又在客房猛喊猛叫起来。 “公主水仙又是谁呀?” “是服务生。”吕大书闭上眼答。 “大书,你不要睡觉。”白熙阳抗议。“在酒店里,服务生都叫公主吗?为什么叫公主?” “只是因为好听而已。这是生意人的一种噱头,没有什么典故。”吕大书仍闭着眼,心里把柏载文咒骂了一万遍。 “服务生都尊称为公主?”她好像捕捉到关键,自顾自说着。“那么经理就叫皇后,董事叫女王,总裁叫慈禧太后。嘻嘻!” 她中西不分,胡乱地编派阶级地位,觉得好好玩。 “所以,金葫芦酒店也可以简称为黄金宫殿喽?对不对,大书?” “可以这么说没错。”吕大书回答。 “那明天我们跟载文一超去黄金宫殿好不好?”白熙阳要求。 “熙阳,那种场所是男人谈生意才去的,不适合女人去。” “为什么?酒店一定是美轮美奂,非常富丽堂皇的,对不对?” “不会比我们家更富丽堂皇。”吕大书对熙阳笑说。 白熙阳看大书清醒地张开眼睛,又开心起来。“大书,你不睡了呀?” “嗯,”吕大书应着。“睡不着。” “那你答应带我去了吗?” “我说过那不适合女人去。” “哼!”白熙阳又使小性子了。“我不管,我要去,你把我男扮女装好了。” 吕大书注视熙阳的脸庞,心里隐隐地为她担忧。 最近许多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在他们周遭,必然会有形无形地对熙阳造成影响,熙阳天真却不愚蠢,她一定会开始思索许多问题。 吕大书承认,自己总是过度保护熙阳,让她生存在几乎无菌的空间中。但显然他无法与这个世界对抗,他无法藏匿它带来的伤害,对他而言,情势已经失控了。 在吕大书默然思忖的同时,白熙阳也在那里偏头发呆。 她想着紫嫣和榴红……紫嫣好吗?她好想去看看她呀!榴红和她的情人好吗?她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又聚在一起谈天说笑呢?紫嫣还把小孩留着吗?她也像载文一样天天喝酒吗?榴红常常去找紫嫣吗?如果这样就好了,她们两个人就不会太寂寞了! “熙阳。” 她被大书从发呆中唤醒,“我在想紫嫣和孩子,还有榴红和她的情人。”她幽幽道。 “睡觉吧。” “咦,载文不乱念了耶!”白熙阳察觉。 “嗯。”吕大书微笑。“只怕明天晚上又有得受了。” “大书,你明天晚上带我去看公主好吗?” “好,我带你去。睡吧!”吕大书思索的结果,终于同意。 他吻着她的眼睛,替她盖好棉被。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谁要过度保护一个人,都在定会失败的。 他决定放弃这个作法,熙阳才十六岁,她迟早要面对这世上邪恶丑陋的那一面,他无法永远把她监禁在美好里面。何况,在那个监禁的空间中,美好也不是真正的美好,美好早已变质了。 石榴红在家里挑灯夜坐,睡不着觉。 她想打电话找梁秉君说说话,又怕惊扰了他老婆与孩子。 当她忍得难过时,就猛吸着烟,一根接一根不间断……等到满室的薰烟呛得自己难受时,只好扭开冷气,让风呼呼撩吹着,真是又冷又闷。 有时候真想心一横,丢了梁秉君算了,偏偏又有那么多声音要她忍耐要她等待,等待出一朵奇迹来。 她常常傻到去哄骗自己,这一切他已婚的事都是假的,都是他为了考验她的爱才撒谎骗她的,谁教她疯疯癫癫让他没有安全感呢?然而她却又曾经透过电话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哄着儿子的声音,还有他老婆对他嘘寒问暖的声音。 唉,真教人烦死了又腻透了! 电话铃声陡然在夜半响彻昏闷的房间。 石榴红跳起来抓住话筒,紧紧地附在耳畔。 “喂,是秉君吗?”石榴红的情绪杂杳,悲伤之意也缓缓被喜悦掩盖。 “你还没睡吗?” 丙然是他,他的声音极轻极低。 “你呢,自己还不是不睡,你的妻子、孩子睡了吗?”石榴红也压低了声音,两个人压低声音讲电话,就如同睡梦中的呓语一般,恍恍不真实。 “他们都睡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石榴红问。 “明天我有一整天的空闲,约出来见面好吗?” “好,去走走!”石榴红突然好想拥有一双羽翼,如果有展翅飞翔的能力,生活会不会不同?苦闷会不会减少?心情能不能变换得怡然自在? “怎么不说话?”他追问,面对榴红的沉默,他无法不担心。 “没什么,明天你别开车,我想坐摩托车。” “好,那么早点睡吧,身体会搞坏的。” 本来像是情侣之间喁喁细语的情调,全被这一句话抹灭,石榴红被深深地激怒了。 “你说早点睡是为了我的健康着想,还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能讲电话了是吗?因为你的声音吵醒了他们是吗?这就是你急着挂电话的理由吧!不必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要挂断电话可以直接讲,你怕什么?那么虚伪难道不累吗?如果你不好意思说的话,那我来说,再见!” “榴红!”梁秉君急得大声叫唤,担心她真会摔断电话。 “你那么大声干吗?不怕吓着你老婆吗?” “我没有急着挂电话,”梁秉君解释。“你不想睡,我们就一直聊到天亮,然后直接约出来见面,好吗?” “最好,怕你不方便而已!”石榴红挑衅地说。 “我不方便?我还怕你想不出那么多话题可以说到天亮呢!” “哼,你别错估了我,话多只算小本事,你老婆没让你领教过吗?”石榴红忍不住又出言讥讽他。“你不要三言两语就把话头转到我老婆身上好不好?我面对的是你,讲话的对象也是你!” “你不爱吗?你不爱干吗娶她?”石榴红的怨气与怒意都积得太厚,发作起来就煞不住。 “你又扯到哪去了?硬要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 “没有遥远到不相干的地步吧?反正两个女人都合你的胃口嘛!” “你可不可以保留一点?” 她听出他话中的责怪,被刺痛得更深了。 “保留什么呀!你当初怎么不保留你的言行举止少来招惹我?你知道自己结婚了,但是我不知道唉!为什么到现在你才来跟我谈保留?” “明天想去哪里走走?”梁秉君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 “去阳明山吧,”石榴红也知道他们能碰在一起的时光是难得的,即使只是通通电话。她让他成功地转移话题。“吃吃牛肉拌面,看看硫磺谷,吹吹风……”她又难缠地追加了一句:“吵吵架!” “要吵架别找我!”梁秉君立刻反应。 “我不找你找谁呀?还说什么爱我一辈子。” 梁秉君在那一头轻笑起来:“嘘!秘密,不能讲太大声!” 石榴红自己也笑了,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悦耳。 梁秉君暗自叹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时时刻刻牵萦着他的心,教他放不下。当他在家里,在另一个女人身旁,却总是思念榴红,那种相思之情,那么没道理地挥之不去,那种刻骨的滋味,那么新奇地震撼着他。 是因为她太聪明,她能够轻易洞悉他的心事?还是因为她太善良,嘴里尖酸却心软无比?或是她太勇敢,即使不如意,也会坚韧地对生命付出努力? “睡觉吧!”石榴红说。 “没话题了吗?”梁秉君问。 “不是。”石榴红笑说。“反正也已经害你失眠了,本来我是为你而失眠,现在打平。我这个人很容易满足,所以就放你一马,晚安,再见。” “好吧!”梁秉君笑。“晚安了。” 电话挂上,石榴红燃起一枝烟,抽完就上床睡了。 梁秉君收线后,探看儿子的睡容,又想起关于爱情的事,他想找一个答案给目己,换来换去,就只剩无解。 他,真的失眠了。 第六章 这个夜晚是各路人马齐聚一堂的空前盛况,只独独缺了紫嫣。 白熙阳在心里想,如果紫嫣也来就好了。石榴红的心里也泛着同样的遗憾。 柏载文、吕大书、白熙阳、石榴红、梁秉君,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地踏入金葫芦酒店。 “欢迎光临,柏大哥好!” 两位领台小姐打着招呼热络地迎向前来,显然对柏载文很熟识;柏载文打开皮夹掏出两张大钞,分别打赏。两位领台异口同声地道谢后,其中一位便领着他们走向光线昏暗、幽幽曲曲的长廊。白熙阳挽着大书趋步紧跟着;石榴红则神彩飞扬地睁亮眼睛,四处打量,一面点头,一面口称啧啧;梁秉君牵着她的手,看起来也是识途老马。 领台小姐将他们领进包厢后,就问柏载文:“柏大哥,请戴经理访台吗?” “对,请戴经理。” 领台小姐点点头,返身关门出去。 柏载文转身对大家一笑,以东家的身份豪情地说:“梁先生、石小姐、大书、熙阳,请坐,别客气。” 大家都坐了下来,只有石榴红撇了撇嘴。 柏载文自己燃了一根烟,从他的表现可以看出他仿佛回家一般,既尽兴又自在。 服务生陆陆续续涌进来,又是倒水又是递毛巾,殷勤至极。白熙阳被服侍得很不习惯,石榴红倒是处之泰然。 “熙阳,”吕大书低声对她说:“这就是你要看的公主。” 白熙阳看到了公主,一点也不兴奋,一点也笑不出来,这里根本和她想象得不一样,那些蝶飞蜂舞的公主让她手足无措,让她觉得害怕。她垂着头怔怔地发愣。 石榴红自顾自掏出了香烟,旁若无人地抽着。 不多久,装扮冶艳的戴经理走进来,八面玲珑地照顾着每个客人。石榴红冷冷地笑,白熙阳腼腆地笑,吕大书和梁秉君则容套地点头微笑。 “徐娘丰老的老精怪!”石榴红跳到熙阳身畔掩耳对她说。 白熙阳不知如何反应,只好怯怯地低头吃着桌上那一大盘什锦水果。她看看榴红,也拿了一块哈密瓜递给榴红:“你要不要吃?很好吃呢。” 石榴红接过来,一边吃一边说:“我唱歌给你听。” 她取饼遥控器,忙着翻阅歌本,弃梁秉君于不顾。 柏载文和笑得花枝乱颤的戴经理调笑点台着,吕大书与梁秉君也容气地谈了几句话。总之一切都很表面,像所有应酬场面进行的活动一样,都是肤浅、漫不经心、可有可无、没有意义的。 包厢门被打开,有好几位酒店小姐带着各种香味,一阵浪似的卷了进来。 “小尤、银娘、圆圆、红子、吟吟,过来见见我的朋友。” 柏载文出声吆喝,一个个花枝招展的酒店小姐蜂拥而上,绽出灿烂到不能再灿烂的笑脸,招呼着在座的每位男士。 “唉,黑色的载文,”石榴红叹气地说:“白白被紫嫣爱了好几年。” “黑色的载文?”白熙阳不解,她望向榴红:“为什么?” “黑色是不幸的颜色,而载文呢,是一个可悲的人,所以用黑色配他再适合不过了。至于你的大书,他是蓝色的。” “蓝色的大书,为什么?”白熙阳对榴红的鬼话非常捧场。 “因为大书很沉着,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动摇的,像天空、像大海一样,广大而直长不变,所以是蓝色。”石榴红一本正经地说。 “那梁秉君呢,他是什么颜色的?” “梁秉君是绿色的。”石榴红说。“中国古代的怪兽四不像,就是绿色的。梁秉君这个人观念不太像话,所以把绿色送给他!” 王献上有记载四不像是绿色的吗?”白熙阳问。 “没印象。”石榴红回答。 “那你怎么说是绿色的?” “小说上不都写外星人是绿色的皮肤吗?四不像长得那么奇怪,一定是从外太空跑到地球来的生物,那当然是绿色的喽!” 石榴红对于“绿色的梁秉君”,解释得头头是道,但其实还有个原因她不想明说——成语有“红男绿女”一词,而她自己的名字里正有红色,那么只有把绿色派给她的情人,才衬出他们是相配的一对。 “熙阳你看,”石榴红把熙阳一把扯过来咬耳朵:“这些女人都当我们两个死了,不然就当我们是隐形人!我们也是客人,也是消费者耶,她们怎么只理在场男土,也不过来跟我们聒噪几句!” 就在石榴红发牢骚时,梁秉君那厢正与一个酒店小姐讲起应酬话。石榴红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其实她正密切关注着梁秉君的一举一动。 吕大书则紧挨着熙阳,深怕她应付不了眼前的情势。 石榴红点的歌来了,她大方地握起麦克风唱她的歌。她拥有一副好嗓子,遗传自她母亲,音色甜美悠扬,圆润清晰,足以扣动人心。 白熙阳听得入神了,吕大书也凝视着萤光屏,连柏载文都注意到榴红的歌艺不同凡响。这时的梁秉君,心中自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骄傲。 一曲既终,掌声热烈。 “好好听啊!我还想再听。”白熙阳对榴红说。 “好,”石榴红坦然接受赞美。“先吃一杯酒。要不要跟我干杯?”她问着熙阳,看也不看大书一眼。 “好呀!”白熙阳端起酒杯,两个人用力地碰杯。 柏载文纵情地沉溺于酒色中,左搂右抱,娇女成双各侍一侧。他靠近大书,酒气薰天地说:“大书,别生疏了,我敬你!” 吕大书陪他喝了一杯。 “小尤,陪吕大哥喝酒说话呀,他可是青年才俊,赚钱手腕厉害得不得了,你要好好招待喔,哈哈哈!” 柏载文右侧那个唤作小尤的小姐,闻言立刻挨到吕大书身旁:“吕大哥,我敬你。”柔软轻细的声音、明艳照人的脸庞、惹火诱人的身材,小尤名副其实,果然是一个尤物。 吕大书也举杯回敬小尤。 白熙阳见大书被美人作势包围,只是傻傻地看着,一筹莫展。 “大书的表现看起来比梁秉君顺眼多了。”石榴红凑过来说。 白熙阳含糊笑了一笑,心慌地低下头吃什锦水果。 小尤敬完吕大书,又举杯问候白熙阳与石榴红。白熙阳慌乱地举起酒杯,石榴红则有别于熙阳的生疏,气定神闲地拿起酒杯,说了句: “你好!”也把酒喝了。 喝完酒后,白熙阳突然钻到榴红身后,就把自己的位实让给了小尤。因为她不会交际,又怕打扰小尤交际。 石榴红把怀里的歌本往熙阳移去:“你唱不唱?” 白熙阳摇摇头,又把歌本推回去。 “你想载文在金葫芦饮酒作乐,紫嫣在做什么?”石榴红问。 白熙阳听见了,还是摇摇头,专心地吃水果。她看榴红望着拼命吃的自己,脸红了红,对榴红咧嘴笑笑。 石榴红受不了的把头倚在熙阳身上笑她:“熙阳,救命呀!你是来这里吃水果的呀?整盘什锦水果都给你一个人埋头苦干吃光了。” 酒店的环境与气氛完全不是熙阳所能融入的,石榴红知道她的心态,知道她只能靠不断地吃东西来假装很忙、很适应。 “哎呀,你真不该来酒店。” 白熙阳没答腔。 石榴红指着什锦盘:“好啦,水果快没了!水果没了以后,你大概就找不出事情做了。我看,我们再点一些东西好了,嗯……我要薄荷圣代,你要不要?” “要,要香草的。”白熙阳边吃边点头。 吕大书看她们两个女子亲昵地说着话,也就静观而已,不过去打扰。 柏载文身边的小姐与梁秉君身边的小姐,这时一起转台走了。 “我去整整他!”石榴红对熙阳说:“你过去大书那边坐。” 石榴红跳到梁秉君身畔坐下,搂着他的颈子,戏谵地说:“哟,梁大哥,今天酒兴不坏嘛!小女子我叫榴红,比起刚刚陪梁大哥喝酒的红子如何?虽然她是一身的红,我也是一身的红,但是个中差别,只有明眼人才能看出端倪。不知梁大哥你可看出来了没有?” 梁秉君笑着说:“你做什么?” 石榴红恢复正经脸色。“梁秉君,你好没有格调,刚才你跟那个红子说什么,讲来我参考参考。”“她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就说家里有老婆,外面……”他笑着,不说下去。 “外面什么?说呀。”石榴红挑眉。 “没什么,我们来喝酒。” “怕你不成。”石榴红嚷嚷,把那只红子小姐的酒杯扔进垃圾桶,拿自己的酒杯来,朝熙阳眨眨眼,就与梁秉君连连喝了好几杯。 包厢门开了,两个公主送刚点的圣代进来,石榴红顺手就抓起载文搁在桌台上的一把小钞,放在托盘上说:“谢谢,这给你们。” 梁秉君拍拍榴红,“我这有钱,”他取出皮夹:“拿去还给柏先生。” 石榴红怒目而视,“还什么?还了跟你翻脸。”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将香草圣代推给熙阳,自己也动口开始享受起来。 “为什么不把钱还给人家?”梁秉君说。 “这什么意思?要不要吃冰淇淋?”石榴红舀了一匙,送到他面前。 “不吃,还了才妥当。”梁秉君说。 “这世上比你有钱的人很多,那些人一掷千金,不痛不养,这是他们家的事,你根本不必担心。把你的钱拿来做慈善事业,我会更爱你。”石榴红说着,顺便用手背拭嘴。 梁秉君掏出手帕,石榴红接过来,用完了放进自己的提包,“我洗干净后还给你。”她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说喔……”突然,她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在梁秀君身边掩耳说话。 “什么?”梁秉君问。 “你觉得熙阳怎样?”石榴红说。 “很纯、很漂亮,讨人喜欢。” “早跟你说了吧,你还不信。”对于自己所结交的朋友被赞美,石榴红很得意,她跛跛地扬起眉毛,接着又问:“那大书怎样?” “她先生啊,很不错,很像个男子汉。”梁秉君说。 “哪有人这样形容的,”石榴红好笑地说:“你不像个男子汉吗?” “我怎么不像,难道我是太监?”梁秉君夸张地瞪眼。 “哈哈哈!”石榴红扶在他身上大笑。“那我再问你……” “什么?”梁秉君对于她的问题早已训练得见多不怪。 “嗯……”她欲言又止,顿了顿才道:“我跟熙阳谁好看?” 原来问了半天,她就是想要比比谁漂亮。梁秉君识破了她的心意,只说:“你无聊。” “说嘛,我喜欢听。”石榴红执拗地撒娇。 “哎,两个好朋友有什么好比的,”梁秉君提议:“你自己去问她呀,看看你们两个谁漂亮?” 石榴红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答案,装成了发火的样子,威胁他:“我要你说,你快说!还有,不准说各有千秋!” 梁秉君瞅着榴红看,眼神变得深情认真。“我和大书谁好看?” “当然你呀!”她不假思索地说。 梁秉君又笑了:“这就是答案了。” 石榴红显然对这答案不甚满意,她斜睨着他,眯着眼睛、皱着鼻子说:“你好深奥喔!”说完,就不看他也不理他了。 梁秉君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去逛夜市!” “你知道这里有夜市?”石榴红立时敏感地露出狐疑的眼神。 梁秉君知道她在想什么,点点头说:“就在附近,这家酒店我来过。” 石榴红努嘴打了他一拳,才若无其事地转身向熙阳说:“我和他出去晃晃,等一下就回来。” 石榴红与梁秉君相偕离开后,吕大书忍不住夺下熙阳一口一口送往嘴里的食物。“熙阳,不要再吃了,你要把肚子撑破了。” 白熙阳不说话。 “我们回家好不好?”吕大书说。 其实白熙阳打从进包厢之后三分钟就想要回家了,但她还是说:“不好,待会儿榴红他们回来会找不到我们。你去陪小尤说说话,不要冷落了她。” 吕大书听了熙阳的话,却转身对小尤说:“你可以转台了,没关系!” 小尤讪讪地应声而去。 “大书,”白熙阳问:“你以前常来吗?” “常来。” “喔。”白熙阳轻轻应了声。 吕大书自然明白熙阳联想到了什么,但他认为解释也没有帮助,毕竟曾经纵情欢场都是过去的事了,于是就拿话来逗熙阳: “熙阳,酒店有分两种,一种是为男人服务的,像金葫芦,另外还有一种刚好相反,是由男人坐台陪女人的,那种酒店我没去过,你想不想去,如果你想去,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真的吗?好呀!”白熙阳觉得第二种酒店也许比较好玩,又开心了。 吕大书看她恢复笑颜,放心多了。 “大书,”白熙阳仰头模模他的领带说:“榴红说你是蓝色的,像天空、像大海一样。她还说载文是黑色的,而梁秉君是绿色的……大书,你说梁秉君是一个好人吗?值得榴红爱他吗?” 吕大书没回答,只是说:“待会儿他们回来,我们就离开吧,把载文也带走。” 虽然白熙阳早就想回家,但她还是说:“不好,榴红一定不想走,她难得那么开心。有朋友围绕,还有梁秉君也陪着她,要是我们一走,她就得回家去了。她一点也不想回家,而且她也不喜欢梁秉君回家,因为梁秉君很忙,这一次分开,下次想见面又得等待了。” “嗯。”吕大书从不拒绝熙阳善良而感伤的要求。 此时,柏载文正面酣耳热地搂着一位小姐,大叫:“唱得好,唱得好,有货!”说着,他拿起支票本就要签。 白熙阳看得有点惊心,吕大书则是冷眼旁观。 有个小姐刚转台回来,一见有好处,立即腻到柏载文身上说:“柏大哥,人家怎么没有,我也要。” 柏载文财大气粗地扯着喉咙说:“好,你也有,你也有!”也撕了一张支票给她。 拿到了支票,那个小姐高兴地抱着柏载文满脸乱亲,哄得柏载文乐不可支。 “叫公主水仙进来唱一首歌。”柏载文发号司令,一位小姐马上献殷勤地说:“我出去叫。” 当水仙进入时,白熙阳忍不住叫出来:“啊,小紫嫣!” 这个水仙十分年轻,眉眼之间酷似紫嫣,但她没有紫嫣高挑,水仙的身形只和熙阳一般娇小。 水仙走向柏载文,微笑问候。 柏载文对她说:“请你唱一首歌。” 于是水仙点了一首歌,静静站在一旁等待歌曲播放。 柏载文也不取闹了,很快地,水仙所点的歌来了,她递了一枝麦克风给柏载文:“柏大哥,这是一首男女对唱的歌!” 前奏响起,柏载文与水仙两个人合唱起一曲款款动听的情歌。 水仙的歌声细致轻软,柏载文的歌声斯文柔和,他们搭配得无懈可击。 如同说好的那样,唱完一首歌后,柏载文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预备好的红包递给水仙;水仙道谢完就离开了包厢,一点也没有刻意多作逗留的样子。 柏载文在水仙退去后,向大书投来一个眼色,深沉而忧郁。 吕大书则显得沉重,他完全明白为什么了。 石榴红才从包厢门口出现,白熙阳就蹦跳着奔到她面前,说:“榴红!榴红!你怎么去那么久?”“想死我了吧!”石榴红抱着她笑说。 “我告诉你,这里有个小紫嫣耶,刚刚你没看到好可惜喔!” “小紫嫣?”石榴红模不着头绪,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呀,有一个公主叫水仙,长得跟紫嫣好像好像,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真的?”石榴红圆睁着眼,眼珠子开始骨碌碌地转。每当她转动眼珠,就是她在动歪脑筋的时候。“嗯,我叫她进来看看好吗?” “好呀,好呀!”白熙阳拍手附议。 梁秉君见状,心想榴红又要找麻烦了, 他连忙一把拦住榴红:“你干吗?又想惹是生非了吗?” 石榴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推开梁秉君。“你别管,我一定要会会小紫嫣。” 说毕,便猛按服务铃。 水仙今晚第二度进入包厢,石榴红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个没完。 不错,水仙果然与紫嫣有几分神似,但比起紫嫣来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和力。 紫嫣的美,是冰冷孤傲的,像开在雪山上一朵珍异的奇葩。 水仙的美,则是贴近于人群的,她有一种邻家女孩的气质,使人感到很亲切、很熟悉,她是那种可以在花圃里培养,也能在瓦砾堆绽放的花。 自水仙出现后,柏载文的眼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石榴红没有放过载文的眼神,自然更没有错过水仙的情感,似乎也正无言地朝柏载文流蹿。 她望着水仙,说:“你叫水仙?” 水仙点点头。 “你很出色。”石榴红赞美她。 “谢谢!”水仙没有排斥也没有接受赞美。 “我是柏大哥的朋友,我想你应该已经有他的名片了。”石榴红顺口自编自导:“这位柏大哥要我告诉你,如果方便,是否可以请你留下电话号码?他绝没有恶意,也绝不勉强,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榴红的戏剧细胞让白熙阳看傻了眼,吕大书也密切注意着情势。 水仙略微考虑着,悄看了柏载文一眼,才掏出笔,仔细地在点歌单上涂写,写完还细心地检视一遍,然后双手递给石榴红。 石榴红在她掌心放了一张大钞,说:“谢谢你,柏大哥一定觉得很高兴!” 水仙出去了。 石榴红拿着那张纸片,挑衅似的望向载文;柏载文也往榴红看来,形成某种对峙。石榴红一笑,主动坐到旁边,但有形无形地隔了一段距离。 “载文,”石榴红沉稳开口说:“我手上这张纸片,上面抄着水仙的电话,我想你是要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也许能够让你不再夜夜买醉。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但我相信,如果紫嫣在场,她也会同意我这么做。” 石榴红说完,把纸片交给载文,回到了梁秉君身边。 “你真多事!”梁秉君低声说。 “你认命吧!”石榴红回口。 所有的小姐在此时不约而同地一一回台,她们模熟了客人的脾气后,也懂得如何玩笑取乐,不再生疏客气。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有的小姐喝酒谈笑,有的还跳到桌子上去扭腰摆手,表演着劲歌劲舞。气氛沸腾到最高点时,十几个公主涌入包厢,围成一个圆圈,手摇铃鼓伴奏起哄,大家笑呀疯呀,欢乐在包厢内翻滚旋绕,每个人都轻易地任自己陶醉其中。 白熙阳开始觉得酒店好玩了,而石榴红却不禁悄悄地思索起这些酒店小姐藏在欢笑背后的故事。她们为什么流落到酒店来卖笑陪酒呢?是因为有一段坎坷的故事,还是因为人性的脆弱与虚荣所致?……其实没有谁是真正本性恶劣的,只是不堪命运捉弄,或是在个性不够坚强之下,才造成失控失足的悲剧呀! 她看看熙阳,熙阳的笑是无忧的,大书的笑则是因为熙阳快乐。石榴红替熙阳觉得幸福!而此时梁秉君正若有所思着,他在想什么呢?想她和他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情吗? 梁秉君的沉默,是因为榴红在许多时候往往会让他感到非常遥不可及,仿佛她生活在另一个星球,她所需要的空气、水和阳光,跟他完全不同。每当情况如此,他就会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法拉近两人彼此的距离,无法一生保有她……纵使他的心里着急而烦躁,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使力! “我打一通电话。”他站起身。 “我也要听!”她知道他要打给谁。 她牵着梁秉君的衣角,趋步跟他闪到包厢外。 “喂。”接通了,梁秉君开始讲话。 石榴红好奇地附在听筒的另一边,听到他妻子轻柔的声音,细微不清。 他妻子问他,在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 “等会儿就回家。”梁秉君面对这一类问题的答案,永远千篇一律。 那头不信地娇嚷:“等会儿是什么时候?一小时?两小时?还是多久?” “不确定呢。”梁秉君说。 “不确定就别回来好了!”他妻子耍脾气了。 梁秉君不以为件,还是嘻嘻哈哈地说:“好哇,那我真的不回去喽?” “最好、最好,你这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石榴红听得出他妻子当然不是认真的,那只是他们夫妻间打情骂俏的方式罢了。忽然她觉得有点忌妒,又觉得他们这对夫妻相当可爱,两种感受搅在一起,她咬咬牙……算了,把心思又放回窃听上面。 那头又说:“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梁秉君说:“在酒店谈生意,客户盛情难却嘛!” 石榴红听他睁眼说瞎话,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是谁在笑?”那头问。 梁秉君开玩笑地回答:“一个酒店的小姐……” 石榴红的笑容霎时冻结,他说她是一个酒店的小姐,石榴红摇摇头,不相信他会这么说她。 她了解他不想惹麻烦,不想解释她的存在,但难道不能用别的话来带过吗?他把她贬低成一个酒店小姐来当挡箭牌,好让自己安全过关?她在他的心目中就只有这样的地位?他真爱她吗,真想过要娶她吗?如果那是真的,他怎么能轻易地说出侮蔑她的话? 几百个思绪闪现又幻灭,她盯着他,紧紧锁住眉,直到梁秉君收线后与她眼光交触,才陡地被她镇慑住。 “我从来不曾真的去瞧不起酒店的小姐,但当你对你的老婆谎称我是一个酒店小姐时,我却从你的言词里听出深深的蔑视!”石榴红对他说,口气很轻很轻。 “我说了什么?”梁秉君失措了。“我……我是随口开玩笑的!” “你开玩笑?你能拿我开这种玩笑,你能吗?” 石榴红的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无力,但她的目光却灼灼地逼视他。 “你要对她撒谎,你要掩饰我的存在,我都可以体谅你,但你说我是一个酒店小姐,我就不能原谅你!”梁秉君那副不知错在何处的表情,令石榴红更加忿怒也更加寒心,他竟不懂她在乎的是什么! 当一个人很爱很爱另一个人的时候,这分爱情除了爱之外,必定也还包含了爱惜和敬重。一个身不由己的酒家女并不会让人轻视,可是他对他老婆说她是一个酒家女时,分明是想借由一般人对于身操贱业的女人的那种蔑视,来达到撇清关系的目的。 原来他是这样子在爱她的!他对她一点都不尊重! 全世界都可以看不起她抢夺人家丈夫,惟独他不能对她有一丝丝的不敬重!如果她的付出与苦等竟连他的敬重都换不到,那么她算什么呢?他们的爱情又算什么呢? 心痛使石榴红再说不出其他的话,她朝梁秉君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冲回包厢抓了自己的皮包,便奔出酒店。 白熙阳见榴红跑走,紧张地追着榴红去,吕大书也立即跟着守护熙阳,包厢的门大大敞开着,里面的人都不明所以地把眼光投注在呆如木雕的梁秉君身上。 石榴红奔出酒店大门,白熙阳追上来从后面拉她,反而被她拖到昏暗的巷弄去。 “熙阳我完了,我好难过……”石榴红抓着熙阳,脸爬满了泪痕。 “你为什么完了?你怎么了?”白熙阳不会安慰人,她看榴红哭成这样,觉得好难过,抱着榴红也想要哭了。“是不是梁秉君惹你伤心了?” “他是个混账!他是王八蛋!他根本不爱我,他……”石榴红骂着,无限的酸楚委屈,使她不能成言。 “榴红,呜……”白熙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梁秉君害榴红伤心,那榴红一定真的伤心死了,她陪她哭了起来。 两个人紧紧相拥,哭了好一阵子,终于,石榴红先抬起脸,抹去泪痕,用衣袖替熙阳细细地拭泪,说:“你哭什么?傻瓜!” 白熙阳还是流泪说……“看你哭,我难过嘛,你自己还不是傻瓜,你哭得才糟糕呢。” 石榴红对熙阳笑着落下几颗泪珠,说:“你别哭了,要是大书看见会心疼死的。我也不哭了,我哭一下就觉得好累了,现在想回家睡觉。” “你来我家,我陪你睡觉。” “不行,”石榴红说:“我不去当你们夫妻的电灯泡,你去陪大书,不要来陪我,我自己回家。” 白熙阳扯着榴红的手臂:“我不管,我要陪你。” 石榴红只好纵容地笑说:“你会不会磨牙?我听到人家磨牙会做噩梦的,如果你会磨牙,我就不要你陪。” “我不会,你要让我陪。”白熙阳破涕为笑。 两个人终于停止哭泣,却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男子的哀求与哭声。 石榴红警觉地搂着熙阳,轻踩着脚步挪到前面一点的转角处。那个地方是金葫芦偏旁的厨房,想必也通向后门出口。 两个穿制服的大汉各持一根铁棒,而地上则蹲着一个抱头求饶的男子。 “签了十几万的账,你到底还不还钱?”其中一个大汉凶神恶煞地说。 石榴红认出那大汉是金葫芦的保全人员,刚刚她几次出入门口时,他都坐在代客泊车柜台的凳子上,朝她和善地微笑。 “还还还,明天马上还。”跨着的男子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陌生而呜咽的声音,在夜街里听来格外教人觉得惊心与酸楚。 白熙阳又要哭了,说:“他好可怜!” 石榴红点点头。“也可能是他罪有应得。” 衰什么?”白熙阳问。 “这里不是付不出钱的人可以来狐假虎威的地方……别看了,我们走吧!” 她们转过身,撞见吕大书已在眼前。白熙阳投入大书怀里,把头埋进大书胸膛;吕大书温柔地抚摩她的背。 石榴红默默看着他们,泪又来了,全世界的人都是幸福的,都有一个怀抱可以归属。熙阳有大书,梁秉君家里有人在等着他,紫嫣离了婚也还有一个温暖的娘家可以回,只有她,只有她被幸福所遗忘。 她想离开,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怪胎,也许逃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没有道别,石榴红与他们错身,消失在厚重得难以承受的夜幕里。 第七章 “妈,星期天我开车带您和老爹到处走走好不好?” 汪家人齐聚在客厅,这是晚餐之后泡茶闲聊的时刻。 汪妈眉开眼笑:“好好好,当然好,只是你星期六晚上要早点睡,第二天才有精神开车。” 汪爹也说!“对呀,你每天晚上都失眠也不是办法,我看你的体质不适合喝茶,还是别喝好了。”说着,汪爹将紫嫣杯中的茶全部倒掉。 “老爹,没关系,不是喝茶的原因。”汪紫嫣笑说。 “不能喝,不能喝!”汪爹固执地挥着手。 “好,那我不喝,”汪紫嫣笑说:“我来陪老爹下一盘军旗。” “好好好,”汪妈说:“让紫嫣陪你下下棋。紫嫣啊,你老爹就嫌我手笨,下得盘盘皆输。我说呀:‘我好心陪你下棋。让你赢还不好,换成别人,你哪有办法神气!’他还说不好不好,老赢也没意思!紫嫣呀,你好好下,让你老爹尝尝失败的滋味,最好输到想把整副棋盘拿去后院放一把火烧了,那将来的日子我可才清静呢。” “你妈不安好心眼,”汪爹叨念:“其实要放火烧棋盘是她多年来的心愿。哼,我们紫嫣可是最孝顺我的,她不会让你那么做,就算万一你偷偷烧了我的棋盘,紫嫣也会十副八副买回来孝敬我,要我不下棋呀,那你是做春秋大梦!” “你听听你老爹……”汪妈笑骂:“跟女儿讲的是什么话?没长进,没体统,不成个长辈的样子。”汪爹扁扁嘴不服气。 汪紫嫣看着他们两老斗嘴,又好笑又要劝和。 “妈、老爹,你们说星期天我们一家人上哪去好呢?” “去埔里的观音寺吧。”汪妈说:“紫嫣呀,你长这么大,忘记了吧?当初我和你老爹把你领养回家时,就常带你到那里上香祈愿;后来你渐渐长大,反倒不常去了。现在你都是大人了,我也快当外婆了,我们得好好再去还一次愿,感谢菩萨保佑你平安健康,这么出色又有才干,让我们两个老人觉得很安慰……” “唉!”汪爹叹了一口气:“你和载文的事情,我们都不说你,自小你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们信任你。” “不说还这么嗦!”汪妈责备地白了汪爹一眼,动手拿起棋盘。“下你的棋去,就会讲这些不中听的。” “妈,”汪紫嫣说:“是我不懂事,让你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 “没有的事,”汪妈说:“你爹在闹牙痛,别听他说。你好好陪你老爹下棋,妈买了你最爱吃的水果,我去厨房切来给你吃。” 于是汪爹与紫嫣的棋战开始,这一家人就这样平常和乐地度过他们的时光。 自从拿到了水仙的电话,柏载文从此不再往金葫芦酒店消磨时光,连续一个月来,他都过得规律而平静,也不再发生打扰大书夫妇的状况。 吕大书知道载文和那位公主出去过几次,彼此都留下良好的印象。虽然吕大书不认为这是一种好现象,但是也不打算出面干涉,将来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全由载文自己决定。 晚间,柏载文与水仙并肩散步,他们刚刚赶完一场电影。 “你要上班了吗?我送你。” “我今天排公休。”水仙愉快回答。 其实每一个和载文约会的日子,她都希望能安排公休,让两个人短暂的相处时间拉长一些。可是公司有公司的排休规定,不是水仙能任意调配,今天的休假,是她多次争取之后,好不容易才如愿以偿的。 “哦?那太好了,”柏载文喜悦地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家,那我们共进晚餐好不好?” “好呀!”水仙笑说。 当然好呀,毕竟她苦心争取休假,不就是因为不想和柏大哥太早分别吗? “你想吃什么?”柏载文问。“牛排?泰国菜?欧式自助餐?日本料理?还是港式饮茶?” 水仙笑着抗议:“为什么一定要去吃那种光听就觉得贵死人的东西呢?我哪有那么娇贵,带我去吃路边摊就行了!” “路边摊?”柏载文忍不住皱眉。“那不好吧,吃路边摊多不卫生啊,吃了会生病的。” 水仙望着他,眼神透着怪异,仿佛他是怪物一样。 “吃路边摊就会生病?若是这样,那全台湾应该都是病人了!柏大哥,难道你从来没有吃过路边摊吗?” 柏载文摇头:“我没吃过,也拒绝吃!” 水仙又是咋舌又是缩脖子。“太可惜了!柏大哥,你的人生是黑白的。” “什么?”柏载文失笑。“太夸张了吧!什么没吃过路边摊人生就是黑白的。难道没吃过路边摊的人都该下地狱,吃过路边摊的人天堂才欢迎?” “你才夸张呢,连路边摊都没吃过,我简直不敢想象你的人生到底还错失多少精彩内容。” “鬼灵精!”柏载文笑着,敲一下水仙的头。“总之吃路边摊是免谈了,我一定要请你吃大餐,你也不要再抗议了,抗议无效,听到了没有?” 她吐吐舌头,心里偷偷骂他霸道,但是随即又悄悄露出笑容,因为她觉得自己喜欢的男人就是要有一点霸道的。 “你自己在那里笑什么?”柏载文看见了。 “没什么,我在想事情,那件事情很好笑。”水仙随口编了个理由。 “什么好笑的事?” 水仙一瞪眼,姿态活泼地说:“为什么你要问?为什么我要说?我不让你问,也不告诉你,因为这是我的小秘密。” “好吧,我不问。”柏载文带着宠爱之情,微笑看着她。“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 “你刚刚说的我都不想吃,可是你又一定要强迫我吃昂贵的大餐……”水仙用手指轻敲自己的脸,考虑了一会儿,突然满面曙光,雀跃地说:“我想到一个好地方,那个地方的食物,贵得既没天良又没道理,最符合你的要求了,” 看着水仙的表情,柏载文感到其中有诈,却又不知诈在何处?反正她所想到的一定不是什么正常的用餐场所就是了。 “什么地方?”他问。 “我先不说,你猜猜看!” 柏载文实在弄不懂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的想法,只好说:“猜不到。” “给你一点暗示,”水仙说:“那个地方你以前常去,而我也一点都不陌生,猜到了没?” “我常去而你又一点也不陌生的地方,消费还很高……”柏载文想了想,觉得只有一个可能性,于是他瞥着水仙说:“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就是。”水仙点头。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柏载文认为不安,又大感好奇。 “是不是只要给出理由你就答应?” “当然不一定了,还要看看你的理由是否足够说服我,让我认同。” “好吧,”水仙扁着嘴,口气里有微微的无奈与轻轻的自嘲:“这算是一种小人物的心理反扑吧,就像人类破坏大自然,大自然会用它的力量反扑一样。我这个在酒店里当公主的小人物,也会在卖命服务之余,渴望反过来被人服侍一番。” 水仙的言词与表情,扯动柏载文的恻隐之心。 几次的见面与谈话,虽然水仙没说过家里的事,他仍观察得出来她的家境并不好。水仙性情朴实,她显然不是为了自己才当酒店公主,他问过了,公主一个月的薪水少说也有十来万,他却没看见水仙把这些钱拿来用在自己身上。她的吃穿用度都很俭朴,身上所穿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夜市买来的地摊货,若不是家计需要,她该不会往酒店赚钱谋生。 她一路过得很辛苦吧!在酒店上班要受多少气、要吞多少委屈,柏载文不必多想也能了解。 这些思绪打动柏载文,他心里对水仙升起怜惜与不舍,促使他豪迈地说:“好,我带你去酒店玩,让你也尝尝一掷千金的滋味!” 他们说走就走,水仙兴奋地坐上他的车,跟着柏载文去体验不同角度的酒店魅力。 在有了金钱可以挥霍无度的身份下,酒店是那么迷人,酒店小姐的笑容是那么香甜可掬。她们百依百顺、殷勤可人,献上关怀、笑靥、娇语和柔媚的情韵,一切仿佛幻化成一个乐园,乐园中有种种的青春与美好,悲伤忧郁是进不来的,雨露风霜也全被挡在外面。何况乐园里有芳香、醇酒与美人,乐园就是乐园,乐园让人忘记其他的不如意,乐园也让人忘记它只是最腐臭、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假象。 水仙喝了不少酒,趁着大部分的小姐转台时,她笑着告诉柏载文:“我终于知道酒店为什么具有令人流连忘返的魔力了。金钱使酒店活了起来,当酒店拥有生命力时,的确太可爱、太让人忘情了!人们一旦对什么东西忘情,就毁了。泰戈尔有一首诗说:‘我是大自然的情人,因此我也是它的奴隶,它的主人’。所以那些沉迷酒店的人,是酒店的奴隶,也是酒店的主人,不过偏偏就不是酒店的情人。” “是吗?”柏载文以大人看小孩的心境听水仙的话,觉得挺有意思。 “是呀,”水仙说:“因为我在酒店上班,常常能看到舞台后的乱象与丑恶;但是今天是我第一次站在舞台前面,融入演员的卖力演出中,所以感觉很特别,特别的……”她顿了一下:“卓别林!” “卓别林?”柏载文大笑起来,卓别林三个字变成荒谬与讽刺的代名词。 “你为什么笑我?”水仙不服气。“我是说真的,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我知道,哈哈……”柏载文还是停不住笑。 水仙看着他不出声,过一阵子后,也陪着他一起笑,虽然不懂刚才的话里面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得大笑,但能够让他高兴,她也会一样高兴! “柏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水仙说。 柏载文笑容凝止,对水仙坦诚地说:“我不是一个好人,起码,我给自己的评价是不配当个好人。” 忧郁似乎回到了她所敬爱的柏大哥身上,水仙没有追问为什么,只说!“柏大哥,我们来唱歌好吗?” 忧郁在感伤的情歌之中被释放了,他们一搭一唱,互相凝视,温暖和谐的情境沐浴了他们。他们在歌声中,彼此交换了一分慰藉,彼此交换了一分情思。这一刻时光不仅使他们自己投入,也使转台回来的小姐在旋律的流转、及两人歌声的交织里若有所思,谁也没去打扰这幅迷蒙而动人的画面。 对柏载文而言,这是一分珍贵的抒发,他对紫嫣深浓的相思几乎要在这样的抒发之中得到完成;但对水仙来说,这却是一分无庸置疑的爱,她热恋了,即使对象是个年长她十多岁的男人,不过谁会在乎这个呢?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如此珍宠与呵护,这让她不仅受宠若惊,也让她背负起为爱情而义无反顾的决心。 夜晚,不论有没有满天的星空,都不能浪漫得再多一些,当他们踏出ktv酒店时,已经不想在这样的夜里分开来。 水仙把头倚在柏载文的肩膀上,嘴里还唱着意犹未尽的情歌,此情此景,柏载文不能不被她娇女敕的醉态与娇女敕的歌声所征服。 似乎感觉到了柏载文投视而来的眼神,水仙停止歌声,与他对望着。她知道他会吻她,这是她的初吻,她合上双眼,等待着他的唇。 没有落空,柏载文真的吻上了她,无法预测再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水仙都不害怕,就像期待他亲爱的吻一样,她等着…… 汪紫嫣开车载汪爹汪妈驶进苍郁的山色中。风景很好,青翠的大树、碧绿的新芽、盎然的山林绿意,再加上阳光从密密的树荫筛落下来,点点光束洒上车身,敞亮得教汪紫嫣想要眯起眼笑。四面车窗都摇下来了,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山野的芬芳拂上脸庞,无比地凉爽舒畅。 山坡逐渐高陡,车子往更深邃处穿伸,行进得非常顺利。 他们要前去还愿的庙宇,是一幢极老的古刹,庙檐上的釉瓦早已不见色泽,乌青青一片,几乎都积了绿苔。 汪紫嫣扶着汪爹汪妈拾级而上,她的心情是宁谧的,带着点朝圣的肃穆,跨进寺庙的大门。 这是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相当幽静,登入室内却见香火鼎盛,白色的烟雾冉冉飘升,缭绕着、盘旋着、淡去、消失……四处弥漫檀香的气息,人仿佛被薰得苏醒过来,却又沉入另一个未知的境地。 汪紫嫣柔顺地跟着汪妈拈香参拜,还愿已毕,汪妈还喃喃对着菩萨不知说些什么,汪紫嫣退到外面去,从容悠闲地在寺外散步,她走过雄壮的大树,偶尔驻足停留,观察飞舞在花间丛野的小蜂小蝶。等她再一抬头,忽而乍见前方不远有一座红色的凉亭,她走上凉亭,抚摩那斑驳月兑漆的圆柱,神情若有所思…… 看见拜完菩萨的汪妈走来找寻她,汪紫嫣朝她挥挥手: “妈,我在这里。” 汪妈来到紫嫣身旁拉着她的手,和霭地说:“孩子,过来坐着,你开了那么远的车,来这里休息一下。” 在汪妈的坚持下,汪紫嫣依顺地坐下来。 她发现在户外的光线下,汪妈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多,而且非常深刻,一条一条残酷地交横着,汪妈慈爱的五官,几乎要被深深的皱纹分割了。 汪紫嫣心底一惊,她怎么没注意到汪爹汪妈已经这样老了!风烛残年这些字眼从心头浮上,她不能不为他们的年老而感到忧心。子育养而亲不待,自己还有几年的光阴可以尽孝呢? 四下空寂无声,母女相互对望,汪妈还是那样慈爱地冲着她笑,那笑容使汪紫嫣心酸。因为在汪妈的眼光里只有一种感情,那是对她稠密的呵爱之情,她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紫嫣,没有其他了。 汪紫嫣眼眶潮湿了,她忍着鼻酸说:“妈,我有多久没帮你和老爹过生日了,今年我要好好弥补你们,我要帮你们过大寿,我要办得很隆重、很盛大,好不好?” 汪妈笑说:“好哇、好哇!你老爹就是爱热闹,他这下知道一定乐歪了!紫嫣娜,你真是我和你老爹的好孩子,我和你老爹如果没有你,人生不知道有多遗憾……”她布满折纹的手,温柔地抚过紫嫣的面颊:“谢谢你呀,紫嫣。” 汪紫嫣抑不住难过:“妈,你们领养我,照顾我长大,怎么还对我说谢谢呢?没有你们不会有今天的我,是我该说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领养我抚育我,谢谢你们……” “好、好,”汪妈慈祥地打断她:“你谢谢我们,我们也谢谢你,人生本来就该互相感恩的。你觉得没有我们就没有今天的你,可是我们也一样呀!我和你老爹照样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和你老爹会活得很寂寞,也会老死得很寂寞;没有你,我们就失去了享受天伦的机会;没有你,谁来理会我们两个老人家,谁会来帮我们过大寿呢?” 汪妈说着,一边追忆年华往事: “妈年轻的时候呀,嫁给你老爹好几年都没有孩子,那个年代比较保守,拖了很久才去医院检查。当医生告诉我这一生都没有生育的希望时,妈不知道有多伤心,回家以后,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得死去活来,不管你老爹怎么劝、怎么安慰,就是听不进去。”顿了一下,她腼腆地说:“我们那时候的人傻呵,脑筋转不动,妈好几次想不开,都想要轻生呢……后来你老爹看我为了这件事消沉得不成样子,才想出领养孩子的提议。妈起初对于这个提议很反感,迟迟不肯接受……” “后来呢?为什么又领养了我?”汪紫嫣问道。 “为了你老爹呀,”汪妈笑眯眯的:“看到你爹期待孩子落空的那一副样子,妈也只好退让了,跟着你老爹去孤儿院看孩子。不过妈可是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决定要领养你。” “为什么不领养个男孩?大部分的夫妇都会选择男孩。” “妈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妈就是喜欢你。你是男的,妈要领养你,你是女的,妈也要你,这是缘分,无法解释的,懂吗?” 汪紫嫣点点头。 汪妈注视着她:“紫嫣,到现在妈一直因为选择了你而感到骄傲庆幸着,你是最优秀、最好的孩子,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像你这么好。你弥补了妈身体上的不足,也弥补了妈心里的遗憾,你让妈和爹不虚此生……” 汪紫嫣泪痕满面,汪妈是这么地好,这么爱她。 汪妈是个好女人,是个好母亲,是个好妻子,而她却什么也当不成。她不像汪妈,愿意为丈夫生儿育女,所以,幸福也抛开她,离她远去。 失去载文,她一直以为自己一点都没有错;但,她一点都没错吗?至少比起汪妈,她真的不是个好妻子。 她不是个好妻子,载文却一直是个好丈夫,温柔体贴,有情有义,满足她所有的心愿,却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除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她不能反过来宠宠他,满足他惟一的心愿? 汪妈是她的对比,汪妈因为不能生育曾想要自杀;而她生理健全,有了爱情的结晶,却不稀罕要。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人?汪紫嫣止不住又哭了。 脑中的记忆一幕幕地往回倒退,她在记忆的洪流中努力地掏想…… 她想起,她的心充满了仇恨,自她懂事以来,仇恨便根深蒂固地跟随着她。她仇恨生身父母的不知所踪,仇恨自己被弃置的身世遭遇,仇恨不能拥有正常孩子应该享有的童年,甚至仇恨好心领养她的汪爹汪妈,他们使她更意识到自己的破碎。她想起,初到汪家时,对自身的环境感到多么惶乱畏惧,汪爹汪妈知道她的不安与旁徨,特意花费许多心思来讨好她、安抚她。 汪紫嫣渐渐地回想起更多细碎的点滴—— 他们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新玩具,还重新帮她粉刷房间,把她的房间布置成一个童话世界。然而,对于汪家盛情的欢迎,她并不卖账,那时,当她还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时,就已经懂得用伤害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不管他们怎么努力,她始终不肯对他们表示热络。她记得,每当汪妈亲昵地拥抱她,期望得到同样的热情时,都被她以一种木然的眼神被动地拒绝了。而当她的拒绝换来他们的失望和怅然,她就会觉得自己胜利了。她伤害他们,她喜欢他们受伤害的神情,只有在她制造的伤害得逞时,她才能体会到他们的爱有多真实。伤害几乎成了惟一一种相处模式。 即使年纪渐长,她也从没有试图去热爱她的养父母,总是以冷淡的尊敬回报他们殷殷的关切。她明白汪爹汪妈一直为了不能真正亲近她而苦恼受挫,但她却坚持要划限保护自己。 在二老面前,她是自私的,一旦她有能力独立生活时,便毅然决然地离家赁屋,忽略了他们眼中的不舍与担忧。她以优渥的薪水袋奉事他们,作为反哺,以金钱打发了他们二十多年来的养育与付出。即便冥冥之中,她察觉这样的回报是不足够也不对等的,但她却未企图改善。 回忆将她又带向某个情境,在那里面,她生了重病,躺在床上虚弱地申吟着,身体的病痛使她不断不断流泪,汪爹汪妈就偎在她的床边,他们忧急如焚,无法合眼,不敢稍离地守着她彻日彻夜,轮流来握着她的手,好像要把生命力全部输送给她……那手掌的温暖、坚厚,如今还依稀可及。 他们并不亏欠她,他们对她只有深厚难偿的恩情,为什么她竟然以一种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心态漠视了这些?为什么她不想珍惜他们?她怎能如此残忍。 然而不论她多么不懂事,汪爹汪妈从未把这些事放在心头上作计较,他们给她的永远只有支持、谅解、没有限度的包容、及慈霭的笑脸。这就是父母亲的心肠,这就是对子女的呵爱,为了维护她,他们愿意以生命作为抵换。 汪紫嫣伤心地啜泣,她太对不起他们了啊! 她想起,她的整个成长历程只有一个祈求,那就是有朝一日她的亲生父母会突然出现,与她相认。 她假想过几千次了,她要扑进亲生父母的怀抱尽情痛哭,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愤恨都一次哭完,哭完了以后,她愿意立刻原谅她的亲生父母,愿意跟他们回家,回她真正的家。而终于团圆的一家人,生活在满室的温情笑语里,连天使部会来祝福他们,到那时候的她,才是无憾的,因为一切苦难的承受,只为了找到原本的来处,而那正是属于亲生父母与她一同交织的世界。她向往它、归依它。 为什么她不肯承认,长久以来所渴求的,其实早被她牢牢握在手中?为什么她要丢弃自己手上的幸福,去期待另一个同样的幸福? 她错了,错得好离谱…… 她应该要道歉,向亲爱的汪妈道歉。于是她站起来,蹲跪在汪妈面前,但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前,汪妈已经紧紧抱住了她。看紫嫣流了那么多眼泪,汪妈说不出有多舍不得,只能用自己母性的怀抱来宠她、疼她、怜惜她。 这一次,没有半分迟疑,汪紫嫣立刻伸开双臂,把她的妈妈抱个满怀。 道歉的话终究还是没说,不过,汪紫嫣的伤痛就真的这样被汪妈给疼掉了,溶解了,缓缓地抹去了。 汪紫嫣知道她的孩子不会失去妈妈了。她知道她的孩子会比自己更幸福,拥有更多、更丰富、更周全的爱!也许没有爸爸,但是还有外婆、外公,还有…… 载文,他在哪儿呢? 汪紫嫣突然不可遏抑地想他。 第八章 饼了几天,深秋已尽,气候萧瑟袭人。下了几场雨,日子点点滴滴地落着水珠,云层低霾,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都被晦暗的天色染得神色惨澹,一个个低头赶路、面无表情。 放眼望去,水仙在伞下是难得的光采焕发! 她挂着喜悦的笑意,眉舒眼开,整个模样清新可喜,引人忍不住回头侧目,再加上她轻盈有致的步履,在灰色的景致中更突显得与众不同。 今天又是和柏大哥约会的日子,她穿了一套紫色的呢绒短风衣,再配上浅紫色的小啦叭长裤和小提包。她发觉柏大哥非常偏爱紫色,所以特别以这一身的装扮来见他。上一次约会是一个星期前了,水仙甜蜜地回想。 那天晚上,他们去ktv酒店唱完歌,然后他们去了……去了汽车旅馆。那是水仙第一次住汽车旅馆,原来汽车旅馆很高级的,她喜欢那里的按摩浴白,因为家里没有浴白可以泡操;她也喜欢那里的水床,躺在上面,像是躺在小船上随波漂浮着,好舒服!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柏大哥温暖厚实的胸膛,带着一股男人味,很好合、很有安全感。 那天,柏载文的确带着水仙到汽车旅馆去了,在他吻了她之后。 水仙本来就长得美丽,又有紫嫣那般迷人的神韵,尤其是当她投来深情相许的眸光时,简直达到美的极致。面对这样一个女子,谁能不为之动心? 不过幸好,他总还算有克制力的,没有逾越本分,他没有丧心病狂,他不忍心伤害纯洁的水仙。其次还有一个原因,或该说由于水仙与紫嫣的神似,所以当他面对着水仙的同时,就等于也面对着紫嫣,他怎么能在面对紫嫣的时候去和水仙亲热呢? 然而他仍不免有些失控,他又吻了她,缠绵悱恻,而且还吻了她的耳垂,她的肩膀……唉,事情愈来愈复杂了,但他还是想见她,还是不愿停止交往。 但倘若他和水仙继续这样下去,紫嫣怎么办? 紫嫣?他自嘲地笑了笑。紫嫣不必怎么办,紫嫣不要他了,紫嫣已经是前妻了,他们已没有婚姻关系了,何必顾虑她! 好吧,不顾虑紫嫣,那么想想水仙吧……他对水仙是认真的吗?首先他必须思考一下认真的定义是什么。对一个女人认真动情,那表示他会娶她。可,他会娶她吗? 柏载文甩着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太荒谬了,水仙今年才刚满十八,而自己呢?已经三十三岁了,不太适当吧。 不,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大书长他一岁,却娶了十六岁的熙阳,所以年龄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既然不是年龄的问题,那问题究竟在哪里? 他不能再想了,因为水仙已经来了。水仙在他的车窗外敲着玻璃,见到水仙,立刻感染了她唇边的笑意,他也笑着,帮她打开车门,将水仙迎入车内。 水仙进来坐好后,看看柏载文,两朵红晕扑上面颊。“柏大哥,你等很久了吗?” 柏载文笑着看表,说:“不太久,整四十五分钟。” 水仙不好意思地垂头轻吟:“啊,我竟然让你枉等那么久……” “不能算枉等,”柏载文爽朗地笑出来,“其实为了约会等待一个女人,呃……”他自我纠正:“你应该算是一个女孩;为了约会等待一个女孩,等待就变成满艺术的一件事。反正男人女人就是那样,女人总爱迟到,因此男人一定得等待。何况,四十五分钟实在不算久,我等待约会迟到的女人,最高纪录是三个小时上 “三个小时?”水仙瞪圆着眼:“你居然等得下去,居然没走掉?柏大哥,我对你的耐心还有脾气,都得刮目相看。” “没办法喽,谁教我要约会。” 水仙拍胸慎重地说:“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不会再迟到,至少,和你约会时不会。” 水仙稚气而正经的保证,又惹来柏载文一阵怜爱。 “没关系,你尽避迟到,我不会生气的。”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样欺负你呢?”她带着淘气说:“你是绝代好男人,那我就当个绝代好女孩,我们互不相欠,跟你扯平。” “扯不平吧,”柏载文逗着她,怎么这女孩每一句话都那么稚气未月兑,那么可爱又那么好笑呢?“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就迟到了,怎么扯平?” “今天?”水仙眨着眼睛,一边动脑想着要怎么把今天扯平。“今天有特殊理由,所以还是扯平。”“是特殊理由,还是特殊借口?” “理由和借口不都差不多意思,重点只要够特殊就行了,对不对?” “够吗?” “唔……”水仙砸砸嘴,自信满满地点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还要先卖个关子呀!好吧,那我就期待看看你的理由到底有多特殊喽!” “唔……”她慢吞吞迟疑:“不过你最好也不要太期待,因为你可能会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也说不定。” “十八岁的小女孩讲话还挺嗦。”柏载文笑她。 “好嘛,我嗦嘛!请问你这个干脆的绅士,今天要带嗦小婆婆女孩到哪去玩?” “还小婆婆女孩咧!”他想了一下,笑道:“去哪里玩呢?反正不会去上一次去过的任何地方,但是也绝不去吃路边摊。” “上次去过的任何地方里——”她故意在最后一个字拖长了语调,顿了一下,大胆地说出来:“好像只有最后一个地方,最好不要去吧?” 柏载文一唬,猛踩了刹车。他真没想到,水仙会那么大方又那么自然地提起那件难堪的事;最少,他是觉得难堪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层薄薄的罪恶感。 车子停在马路边,柏载文尴尬地咳了几声,他看着水仙,有点赧然、有点抱歉:“听着,水仙,那天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希望我没有对你造成伤害。我、我……”柏载文说不下去了,他表达不出自己的感觉,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弄懂这种感觉是什么。 水仙有些迷糊,也有些疑惑和吃惊,那天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呀,为什么他看起来自恼而自责呢?好奇怪!那天的事,虽然水仙想起来也会有些羞涩,但是男女之间两情相悦,不都是那样子的吗? “柏大哥,我没有怪你呀,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她瞅着他,淘气的笑意又飞进眸里。“也许……我想,也许是你受到伤害了;不过别怕、别担心,嘻……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要对我负责?”柏载文满腔的懊恼和不自在,被她活泼的样子解开了。车子重新发动,他恢复了神气和笑容:“怎么负责?” 水仙笑成一串:“你猜猜?” “猜猜?是要嫁给我吗?那好像不是你对我负责,应该是我对你负责才对。” 她脸红地叫:“谁说是要嫁给你,胡说乱讲,才不是!” 柏载文不禁又大笑起来,水仙总能轻易地为他引来欢乐。 “那是什么?” “唔……”她嚅嗫:“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喔。” “好,不生气,我是绝代好男人,你给的封号,你忘了?” 她吐着气,耸起了肩膀:“好吧,我跟你说,我对你负责的意思,就是说……就是说……” “就是什么?” “就是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柏载文一脸的不解,甚至有点委屈。 “你心里有芥蒂,去给医生开导一下比较好,我不希望你心里有问题,我会担心。” “喂……你,喂……”他百味陈杂外加无言以对,只好一直喂呀喂的。 “干吗一直喂我?” 他瞪着她看,水仙也回视着她,两个人看来看去,突然间,一起爆出大笑,他们笑得连行驶中的车子都跟着哄然的笑声颤动。 “完了,快翻车了。”水仙笑着尖叫。 “放心,不会翻,这个我也可以对你负责!”柏载文也笑着叫。 “哈哈……” 在持续不断的兴奋笑声里,车子总算安全驶达目的地。 水仙跳下车子,蹲在地上,还在笑。 柏载文打开车门走出时,也在笑,他伸手去拉蹲在地上的水仙:“起来、起来,我们去吃饭,别再笑了,再笑也笑不饱。” “我发誓我真的饱了,笑饱了。”水仙边笑边说。 “笑饱了也要吃点东西,起来。”柏载文虽然笑说着,仍含有命令意味。 “好啦,”水仙合作地被他拉起来。“我们吃什么?” “可以吃饭,可以泡茶,先吃饭再泡茶。” “我真的吃不下饭,怎么办?” “那你吃水饺。”柏载文技着她走进餐厅。 美好的夜,总在有柏载文陪伴的时光慷慨地降临。用完晚餐,他们在停车场绕着圈子散步,水仙这时才把小提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送给你,柏大哥。”她双手捧着一个小礼物,包装不算很精美,却很可爱,像一颗软糖的形状。“这是什么?”柏载文一震,感到十分意外。 “这是我的‘特殊理由’,你记得吗,就是它害我迟到四十五分钟的。我为了写里面的一张小卡片,花了两个小时,涂涂改改都写不满意;还好我是先打草稿,要不然可能要浪费掉几十张卡片呢。” 柏载文接过她的礼物,心中的震动仍未平息。他握着礼物,很轻软,几乎没有重量,猜不出里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他惊喜而动容。 “你可以打开它呀,希望你不会觉得太寒酸,那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为了它……我也彻夜不眠了好几夜。” 柏载文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物,慢慢拆开包装,他看见礼物是什么了,他把它拿了出来,一条毛织围巾,一种发亮的、适宜男人戴的紫黑色围巾。 “你织的吗?你亲手织的吗?”从来没有女人亲手为他织一条围巾,可是少年时代的他,却曾期望未来的女朋友会送他这份礼物。 他无法形容他的激动,也无法形容他有多喜爱、多珍视。 水仙娇羞地说:“你看出来啦?我织得不好,其实那条围巾织完后,我才发现漏了两针,但是今天就要见面了,我来不及拆掉重织,希望你不会太在意!” 柏载文真心地说:“不会,我很喜欢,我真的很喜欢,谢谢你!” “还有一张小卡片,你不看吗?” 柏载文找到了那张小卡,打开来看—— 柏大哥: 冬天来了,冬天年年都有,其实没什么特别。然而今年是我生命中第十八个冬天,它,却很不同。 今年冬天,我织了一条围巾给一个为我送来“温度”的人。“温度”有许多涵义,代表温暖,代表关怀,代表情憬,或者还有其他更多。但愿这一条围巾能包含比“温度”所代表的更多的东西回报,那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诉说得清的,但或许有三个字却能说明得更详尽,那就是——我爱你。 知名不具 随着这张小卡所带来的“温度效应”急速蹿高,“它”让柏载文觉得全身发热,觉得烫手! 没有水仙期待中的回应,柏载文的笑容隐去,他的面上阴晴不定,为什么会这样?柏大哥不爱她吗?他该是爱她的,否则他怎么会花费那么多精神与金钱,不断地去酒店见她?而且当她开始和他约会,他就不再往酒店跑了,这就证明了他之所以会去酒店只因为她…… 柏载文读完那张卡片后,始终不习正视水仙。水仙爱他?很意外吗?他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水仙会表白得那么快,那么不经考虑。当然,她才十八岁,她需要考虑什么,何况她什么都不知道。柏载文勉强笑了,他不想正面作答,但是他也不能一直不说话下去。 于是,他随口说:“到现在我还叫你水仙,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柏载文在逃避,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想逃避,水仙就不想,她要知道答案。 什么美好都早已溜走,水仙的脸庞也已黯然,时间开始煎熬她,每一秒都变成一根刺,螫着她、扎着她。 “柏大哥,你爱我吗?”含着泪,水仙在过分紧张的情绪中艰涩地开了口。 柏载文真的很喜欢她,很愿意对她好。为水仙付出,已成了他的一种享受了,可是,这是爱吗?还是基于思念紫嫣的移情作用呢? 他首次逼自己去想个透彻。 一开始静下来想紫嫣,心就抽痛了!柏载文闭起眼睛,印上心头的是紫嫣的形貌;他试图找找他的心里面有没有水仙的存在?得到的结果只是紫嫣在放大,紫嫣在笑,紫嫣笑着的眉眼愈来愈弯、愈弯愈近,近得不能再往前时,紫嫣的眉眼破碎了,碎了以后,化作颗颗泪珠炸向他,以更胜海啸的巨大威力,冲撞、席卷、毁灭……终于,末日过去,在海啸溃散浪水退去时,他睁开湿淋淋的心眼,发现一切都空了,空了的心,也看不见水仙。 他终于抬起脸,悲哀地说:“我不爱你!” 水仙吸着气,把泪水硬生生逼回眼睛里,她勇敢地说:“是吗?你不爱我,那你爱谁?” “我爱一个已经抛弃我的女人,但她抛弃我,不是她的错!” “是你的错?所以你爱她,你想用你的爱来赎罪,所以你不能爱我?即使你其实已经爱上了我?”“水仙,你太早熟了,”柏载文难受地说:“不要追问答案,要不然……你会了解,原来我们都很可怜,” “我不可怜!”水仙喊着:“至少我知道自己爱谁!知道自己爱谁,是一件幸福的事!因此你也不可怜,因为你也知道自己爱谁,一个人的生命里拥有爱,就够了,就够了……”她的声音哽住了:“即使那个人根本不爱我。” “怎么可能?”柏载文苦笑:“你深爱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根本不爱你,你也能感到很幸福?这是自我安慰吧!” “对你来说或者是自我安慰,对我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我不能要求你和我一样,但是,柏大哥,因为爱着你,因为你存在,我很幸福。” 水仙坚定而深邃的眼神,令柏载文再度愕然。 水仙的心思,他弄不懂也研究不出来,但他相信她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 “你应该恨我才对,水仙。”他说:“你应该会恼羞成怒,会觉得受伤、觉得难堪、觉得羞耻、觉得不能接受现实。” 水仙只说:“那么,你恨过她吗?” “她?” “对啊,她,那个你口中不要你的人。” “我当然恨过她。” “恨过?恨过的意思就表示已经是过去式了,通常‘恨’这个情绪,是要不共戴天的。你恨过她,现在不恨了,那表示你的恨是假的;如果我因为你不爱我就恨你,那我的恨也是假的。假的恨,何必恨?” 柏载文张大了口,难以思议水仙能讲出这番话,这番话太深思熟虑了,不在一个女孩的思索范围内。 “柏大哥,你很吃惊?”水仙望着他,竟然笑了。连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笑得出来,其实她的确想大哭一场。“你以为我会在你面前哭,哭你为什么不爱我,哭你为什么葬送我的初恋?” 她咽了口凉气,继续说: “如果是这样,如果我哭了你就会爱我,我会哭的,我会大哭特哭,希望能哭得愈惨让你好爱我愈多;不过,会吗?会这么好吗?”她又望了柏载文一眼:“柏大哥,你为她哭过吗?” 柏载文点点头,说:“离婚那一天,我为她哭了。” 水仙也点点头:“原来你结过婚又离婚了,当然嘛,你是那种早该结婚的上选男人。” “水仙,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完美,别把我想得太好,你会失望。” “我恐怕没有机会失望了!版诉我,柏大哥,她美吗?她好吗?值得你苦苦爱着她吗?” “是的,她很美。”柏载文微眯起眼,神思缥缈。 水仙忌妒这个眼神,她多希望能让柏大哥用这种眼神思念的人是自己。她心里好复杂,可是他却说了一句让她更深入复杂的话。 “乍看之下,你们长得很相像。” “喔,我懂了,我是她的影子,所以你吻我,我是替代品。”她失意的自语。 柏载文舌忝着唇,说不出安慰的话,因为他无从否认。 “没关系,这并不影响我感受到的幸福。”水仙又笑了,笑容里加了分凄凉。 “对不起,也许你认为我的抱歉很多余,但我……”需要抱歉的事太多了,那个吻、那个夜……毕竟水仙原本好好过她自己的生活,是他去惹她的,若没有他,她不会伤心。 “没关系,我说过了,这都不会影响我的幸福。” 夜是冻住的,水仙的口气也是温柔而冰凉的。 她的声调里没有怨、没有怒,一点点都没有,事实上她无力拥有任何情绪。就好像刚从一个噩梦醒来,张大双眼后,一切开始变得遥远,分不清是真是幻,还有种事不关己的恍惚。 水仙恍恍惚惚,而思想仍然马不停蹄飞蹿着,她不太清楚自己想了些什么,但最后,她轻哼着说:“柏大哥,我可以帮你挽回她。” “你说什么?”柏载文失声问道。 她望定了他,再说了一遍:“我可以帮你挽回她。” 她奇异的言语也将柏载文拉入奇异的意境,同样的扑朔、同样的迷离。 挽回紫嫣,怎么可能?他自己连一点行动都拿不出来,水仙却说要帮忙?何况水仙凭什么要帮他呢?紫嫣该算是水仙的情敌,不是吗?可是另一方面,他又绝不怀疑水仙的善意与忠诚。 她想做什么,柏载文明了,因为她的表情盛满了自我牺牲的悲凉与决然。 气氛深陷着,虽然深陷,却也流动着爱与被爱两方面的温情。 柏载文打破寂静:“你不要帮忙,更不要为我担心,我不能连累你,我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柏大哥,你不想挽回她吗?”水仙闪着眼睫,问道。 “她不是一个可以挽回得了的女人。” “你试过了吗,柏大哥?” 柏载文摇头。 “你该试试看,这世上没有几个女人是真正铁石心肠的,当然你所深爱的她更不会是。你不去试,不去挽回她,她一定以为你不要她了。你以为她不要你,她以为你不要她,你们就这样拆开了,为了什么?,为了顾全颜面吗?多么无聊啊!” 这段带有教训意味的话并没有惹恼柏载文,相反的,它让他轻易地接受了。 假如说这些话的人是大书,他根本听不进去,然而这些话由水仙来说,他便能坦然接受。这其中的差别在哪里?在于水仙爱他,还是在于水仙只是个孩子?或者在于他判定水仙是个毫无危险的人物?如果水仙是毫无危险的,大书难道是危险人物?不对,大书也不危险,那么到底危险的是谁?他愈来愈烦乱,太多思绪使他无法自处,但却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正如水仙所言,他该去试一试! 沉默片刻,柏载文重新审视水仙,而水仙竟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无措。 “你说,她以为我不要她,我以为她不要我,是吗?” “嗯。”水仙应着。 “那么,如果我试着挽回,你……你觉得我有几分成功率?”虽然把期望寄托在水仙的答案里,简直荒谬可笑,不过他还是月兑口问了。 水仙露出无奈而怜惜的一笑:“当人们碰上爱情时,不论是男或女,总会变得患得患失!” 她脑海问过了这样一句话,忘记在哪里看到的,此刻她亲眼目睹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百分之一百。柏大哥,你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的!”她似乎满怀信心。 “你怎能如此肯定?” 水仙垂下眼帘,幽幽地说:“因为你说我长得跟她很像。虽然我年纪还轻,但也有几年的社会经历,在这几年的经历中,我曾在不同地方遇见相像的人,那两个相像的人,虽然互相不认识,可是性格上却往往会有共同点。既然我和她……你的前妻,相貌神似,而且我和她也都爱上了你,那么,我用交换立场的方式来推想,当然能够肯定你挽回她的机率有多少。” “是吗?”这个理论他没听过,也没想过。 “柏大哥,你去试吧,我把我的勇气给你!可是……”她笑着,可怜兮兮而谦卑地乞笑:“请不要就此……丢弃我,可以吗?” “水仙,”柏载文唤着她:“你怎会这么说,我还是一样喜欢你,并没有改变什么,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常常出来,常常见面……” 水仙含笑带泪点着头,柏载文说到愈后来她头点得愈凶,他们都很难受…… 幸而时间在走,不管欢乐与悲愁,时间都会过去,所有的难堪也会暂时结束。 “送我回家好吗?”水仙说。 柏载文默默地开车过来接水仙上车,送她回家。 石榴红觉得满屋烈红的房间,就像一座失火的牢笼,活生生将她烧烤着、禁锢着,她感到窒息,感到焦灼,感到濒死,却冲不破围困。她多想振翅飞去啊!飞到任何一个容她安身的地方,只要那里没有失火、没有牢笼、没有梁秉君、没有记忆。 只要能这样,情况就会改观了,她会重生,她会清楚地理出头绪来;只要能这样,她一定一定会彻底地洗涤自己,使灵魂趋向高贵,转化成她所喜爱的形貌。那时候,她必定不会再浑沌昏噩,不会再生死罔知,不会再痛心无助了。 但为什么她没有离去,是什么在绑缚她不让她走掉,是那一条情丝吗? 现实的视线模糊了,谁说要执着所爱?谁说要忠于抉择?谁说真爱只有一次,再也不可替代?许许多多的思维争相闪烁,石榴红昏眩极了,整个头脑又痛又涨又倦又重,每天只是死气沉沉地倒在床上,不想吃也懒得动。 要不是熙阳天天都拨上几通电话来问候,石榴红可谓不知有世界,不知有日夜,不知自己的生命是否还在残喘呼吸。熙阳的电话一来,她总算还记得发出笑声,随口胡扯,说完就忘掉,事后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电话又来了,她慢吞吞地接起:“嗨,熙阳是你吗?那么晚还不睡呀。” “不是熙阳,是我!”电话那一头的声音清楚而熟悉。 “你是谁?”石榴红当然知道是谁,不能否认她从没停止过期待他的电话,但是期待又怎样?这不代表她一定还要他。 “你脾气很大我知道,可是都好几天了,你还要继续跟我生气吗?” 石榴红冷笑起来。真好笑,明知她在发他脾气,却拖了那么多天,要给她时间沉淀和冷静是不是?哼!好听。 她想:我要是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了一个女人,我的女人在生我的气,别说几天,我连一个小时都等不及,立刻就要飞到她面前去认错、去祈求她的笑靥。 石榴红并没有把心里这番话说出来。这些话若是说了,那表示她会原谅他,所以她才暗示他该怎么化解前嫌;但现在,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必要了! 梁秉君没有等到榴红出声回应,他叹气说:“好吧,如果你的脾气还没发完,我稍后再打。” 石榴红“叭”一声,挂断了电话。她突然想要睡一场好觉…… 就在这时候,电话再度鸣响。 是梁秉君,他请求:“你到底想怎么样?怎么样你才会满意?怎么样你才会理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梁秉君,我很累了,需要的是睡眠,不是你的废话。”石榴红塌着口气,又懒又无力。 “榴红,”他的口吻变得不耐烦。“你非要拒人于千里吗?有事能不能见面再说?” 石榴红怪叫:“见面?你的脸长满头发了吗?不然你拿什么脸来见我?” 他的不耐烦再度让石榴红心脏隐隐作痛起来,她深深吸着气,胸口起伏着。 “你怎么回事?一件小事非得搞得世界大乱,不然你就不肯善罢甘休是不是?就算我一时说错话,你连一点余地也不留,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办?” 她吼着:“我不会是你!我怎么会是你?如果我是你,我不如去死算了!死了以后到阎王面前排队等投胎,要说有什么遗憾也只能指望下辈子,哪还敢痴心妄想?” 石榴红的尖牙利齿将他推远,她不是真心想说这个,她不是真心诅咒他死,可是充塞在胸臆的那一把无名火,却将她烧成不说不行的地步。 “你希望我死是不是?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石榴红跳了起来:“梁秉君,你死你的,你不必要死要活都扯上我!我老实说,你没有那么大的福分,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你听清楚了吗?” 静了几秒,他屏息地说:“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真的要为这些话所引起的后果负责吗?” 石榴红干涩地回:“……你以为我不敢?” “榴红,你不要这样子……”梁秉君开始恳求:“那天把你气走,我知道自己闯祸了,我想再见你一面,可你不想理我,你躲我,我在你家附近等你,也到你爱去的场所想碰见你,但你都没有出现。 “我能够用什么方法挽留你?你的心在想什么?怎样才能使你满意?我不是一个完人,也没有你那么纤细敏锐,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除了无奈,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但这不是结果,是不是?我们之间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没有完成,你难道不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你要改变初衷吗?” “你很厉害,”石榴红说:“你知道在感情上我很软弱,不是吗?可是你不知道,你说了许多的我们、我们,事实上,你说的根本不是我们,而是我,是我一个人而已。什么还没说的话,还没有完成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心里的奢望。你什么都拥有了,只有我傻傻在守着什么约定等待! “我不在乎等待也不怕等待,因为一开始我就有自觉,如果想和你相爱,等待将会是我的宿命。是呀,我可以等待,但求你绝对尊重我们的爱。” 石榴红悲哀低切地说: “责怪与轻视,讥笑与辱骂,侮蔑与不屑,这个世界无论怎么展现它邪恶的一面来打击我们的爱,对我也构不成任何伤害。只有你才是那个关键,只有你才是我心属意的,只有你才是全部的原因和答案。然而,我却发现我不能不问你,你珍惜过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吗?你明白我把生命的能量都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吗?” 她苍凉一笑。 “谁要求你是一个完人?谁要求你不能犯一点错?我甚至没有请你刻意表达你的爱,为什么?因为言语及形式在爱情面前不过是美丽的装潢,它们永远取代不了爱情,也永远无法真正碰触爱情的本质。我可以不要这些,我只是信赖你,我只是用我的心在感觉你的心。 “当我矛盾的时候,我闹过你;当我难受的时候,我让你跟着受罪;但是我不曾在一个念头里失去对你的敬重……你回答我,敬重是什么?它代表什么意思?” “我也敬重你啊!”梁秉君说。 石榴红气愤地喊:“不要说你敬重我,如果你真懂得什么叫敬重!别忘了,你曾经向你老婆怎么介绍我的,‘酒店小姐’,是吧?” 她特别在那四个字上加重语气。 “哼!”石榴红哼笑着说:“虽然我从没有自认为比酒店小姐高尚到哪里去,因为我不幸爱上了你!你知道的嘛,爱上一个有妇之夫,世俗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待我。没错,我就是不要脸的狐狸精,我就是抢人丈夫的娼妇,我就是破坏人家家庭的臭婊子,我是呀,我本来就是!套个成语来说,你是奸夫,我是婬妇;或者再换个俚语来形容,我们是一对狗男女……” “榴红……”梁秉君不想听了,他企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很难听对不对?你受不了了?在道德与礼教之下,我们的存在,我们的爱情,就是这么丑陋而卑贱的!” 石榴红咬咬唇,又说: “不过没关系,你为了爱我而受的屈辱、我都看见了。我知道、我了解、我放在心里了,我多么舍不得你呀……所以我会更爱你、更珍惜你、更敬重你,别人算什么?别人怎会明白你在我心目中何等尊贵?何等美好?何等可爱可敬?假如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侮辱你,我会跟他拼命,我会拦在你前面,绝不让你受到伤害。你懂吗?你懂敬重了吗?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也会为了维护我而不惜一切,但我错了,因为你正是第一个羞辱我的人,你正是带头看不起我的人!我真的想不到,我爱上的男人,是这一种人。你的一句玩笑话,让我见识真相,也摧毁我自以为美好、高贵的爱。我不要爱你了,你不值得。你听懂了吗?我们之间没有爱了!” 梁秉君说不出其他的话来。“我……我们明天再谈好吗?我再打电话给你。” “随便你。” 石榴红嘴里应着,心里却说:你找不到我了。 真的要结束了吗?真的到此为止了吗?真的永远失去彼此了吗? 石榴红紧闭双眼,整个心剧痛着,眼泪又簌簌地落下。好简单呀,终结一段感情原来那么简单,她忍着抽搐,梁秉君还是察觉了。 “榴红,你在哭?”他难过地说:“不要哭,我去找你,我现在立刻去找你,你对我出气,你打我、骂我,或者在我怀里好好地大哭一场,好吗?好吗?” 石榴红忘了他看不到她,只拼命地摇头。 他祈求:“好吗?好吗?只要你给我机会见你,我会让你满意的。” “不要!”石榴红哭喊着:“我不能见你,我不愿意,你来了也没用,我会让我爸爸把你赶走!” 不能见他,不能相信他,不能再继续这场畸恋,不能原谅他,不能输……石榴红拼命拼命这么告诉自己,如果再见他,她一定会屈服的,她会心软,会像从前那么爱他,不行…… “不行,”她急促地叫着:“你别来,我绝对不会见你!” “你永远不见我了吗?”他深情地逼问。“你说。” 石榴红喘着气,竟然狠不下心回答。 僵持了半晌,梁秉君等不到榴红的答案,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发脾气发得很有道理,我完全认同。你讲出来我就懂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榴红,其实事情是可大可小的,是不是?其实我也真的没有那么坏,对吗?因为你太生气,才会把我的缺点过于放大,那个我并不是真的我,你说的话我都会铭记心中,但是你要给我机会证明啊!榴红,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吗?” 梁秉君这一番话,真挚而动听,然而石榴红还是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说最后一次机会,就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从没这样说过,对吗?再相信我一遍,你不会后悔的,真的,相信我!” 石榴红迷乱地啃着手指,动摇地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确定什么,别说了,我需要想想看……” 梁秉君觉得他似乎能挽回榴红了。“好,你想想看,想想我们怎么认识的,我是怎么招惹你的,你是怎么决定要非我不嫁的……我们的爱情是真的,这一切不是这么轻易可以磨灭掉的,不是吗?” 对呀,不应该那么简单地结束一段爱,若是认真地爱过……石榴红又陷入矛盾之中,为什么他老是给她带来矛盾?或者矛盾根本不是他带来的,而是她本来就是一个矛盾至极的人,只是自己没发现? “我承认你是克星,”石榴红说:“你对我总是有办法。但是今天,没有结论前我不想见你,我还要想想,再让我想想……” 梁秉君顺从地说:“好,你想,你慢慢想。以前你总说你在等待我,现在换我等你了,我会等你考虑,等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石榴红迟钝地说:“嗯,好,就这样吧!我头好痛,我要睡觉了,再见!” 梁秉君笑了。榴红每次碰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会习惯性地逃入梦乡。 当榴红知道他已婚的那个夜晚,天气很冷,她被真相震呆了,眼神迷迷茫茫的,完全没有情绪,连吃惊也没有。 他问她:“冷吗?”她摇摇头。他又说:“在你知道真相之后,还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决定权在你手上,我是不会想要跟你分手的。”然后他问她:“你的决定是什么?” 那时她的回答就像现在一样,她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无法思想,我好累,我想睡觉,明天再说吧!” 回忆着过往,梁秉君柔声哄她:“睡吧、睡吧,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再见!”石榴红说。 币了电话,这一次石榴红却没有睡。她一心只想找紫嫣,问问紫嫣她该怎么办?顾不了三更半夜,她打通了紫嫣的手机,立即约她出来见面。 忠孝东路上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情调还不错,她们就约在那。 紫嫣一来才坐定,石榴红就拉着她:“紫嫣,我快死了,你救我吧!” 石榴红还是一身夺目的红色装扮,脸上擦了脂粉,唇上点了深红色的口红,不改时髦亮丽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汪紫嫣笑骂:“你看来漂亮得不得了,健康得不得了,哪有一点快死掉的样子?”“真的,我快死了,我的外表会骗人,你别信!”她慌乱地争辩,眼泪在凝聚。“我失恋了,我不想活了,我烦死了,你快救我吧!” 汪紫嫣细细地观察她,的确看出了她的烦恼、茫然与痛苦,她安慰地说:“好、好,我相信你。怎么回事呢?你怎么会失恋?” 于是石榴红把来龙去脉说了,包括为什么去酒店、酒店发生的事、载文的沉沦、水仙的存在、那通电话中梁秉君和他老婆的对话、刚才的电话、她心中的挣扎、还有他的忏悔及请求…… “我该怎么办?我完全没办法决定,你告诉我要不要原谅他?要不要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告诉你,你就听吗?你就完全接受吗?” “我会听,我完全接受,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做,我全听你的。”石榴红慌到极处,病急乱投医。“榴红,不行!”汪紫嫣说:“你很聪明,我从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女孩,你根本知道该怎么做,答案就在你心底。我不能代你决定什么,这行不通的,我不是你生命的主宰,我不能为你决定你的感情和你的未来,这攸关你长长的一辈子。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你要自己决定。” “不要,我决定不了,我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石榴红缠着恳求:“你是我生命的主宰,我赋与你这个权力,我说你是你就是,我把自己交给你了,我信赖你!你说我聪明,可是聪明常常是不管用的,我看不清楚状况,我心底也没有答案;你却不同,你是旁观者,你当然可以全盘透视我的爱情和我的未来,你不是说这攸关我的一生吗?那你救我啊!你一句话就可以挽救我的一生,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呀!榴红。”汪紫嫣解释。 “那你救我嘛……”石榴红的眼泪又滚落下来。“我好痛苦,我好迷茫,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你救我……” “榴红,你不能这么暴躁,静下来,如果你要听我的话,那你现在擦擦眼泪,好好听我说。” 石榴红揩着眼泪:“你要救我了吗?” 汪紫嫣喟然:“好,我救你,我不可能对你见死不救的,是不是?” “是,你说,你现在告诉我要不要原谅他?” “榴红,”汪紫嫣瞧定她,干脆而果决地说:“你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原不原谅,你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你认为我错了,是吗?”石榴红受伤了,她申吟:“可是我问过你了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问过你觉得我有错吗?你说你不认为我错了啊!” “我没有说你错,我也不认为你错,我只是认定他配不上你,如此而已。” “为什么?你没有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配不上我?” “我不需要见他也能判断出来。大书见过他的,不是吗?我相信大书和我一样,也有相同的看法。”她简洁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石榴红抱头苦苦挣扎。“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爱我,他在欺骗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相信他爱你,也相信他为了你承受感情上很大的压力。”她依然简洁。 “那为什么他配不上我?为什么我们不该在一起?”石榴红不甘而伤心:“我懂了,追根究柢还是因为他已经结婚了,因为我不该当那个罪该万死的狐狸精!” “榴红,绝不是这样。”汪紫嫣思路清晰地分析给她听:“爱情往往不能尽如人意,不能避免遗憾,你和他相见恨晚,就是一种无可避免的遗憾,但没有人可以用这种遗憾来怪罪你,除非他不懂爱情。没错,他结过婚了,你们也相恋了,这没什么,很多人都会碰上同样的事;所以你要了解,我说你们不该在一起,并不是责怪你们情非得已的身份背景。” “那是为什么?”石榴红颓然地问。 “他配不上你,这就是原因。”她望向榴红:“你想一想,他说要离婚,要娶你,在三年以内,如果我没记错,是吗?什么叫三年以内?如果要离婚,他现在就应该开始着手进行,开始想尽办法。可他的办法在哪里?他进行了哪些事?你曾经听他说过吗?没有,不然你会说出来让我们分享,难道不是吗?”不等榴红出声争辩,汪紫嫣又说:“好,我们帮他找一个理由,理由是:因为你们认识才不到半年,时间短促,他还拿不出具体的成绩来。榴红,你看,我不武断,我还帮他找了一个理由。那么,这个理由够不够具说服力,我们不妨来讨论看看。” 石榴红消极回应:“嗯。” “半年来,他老婆到底知不知道有你这个人,你觉得呢?” 石榴红让自己静下来,一阵思索后,她有把握地说:“不知道,她不知道。” “你肯定吗?” “肯定。”拿出了理智,石榴红开始解读酒店那通电话:“我猜梁秉君对他老婆大概惯用开玩笑的方式去带过任何敏感话题。他这么做有几个好处,第一、让他老婆模不透真假虚实,即使察觉了什么异样,也不可如何;第二、加上梁秉君的嘻嘻哈哈、笑着打马虎眼,他老婆就是有气也发作不出来,就只好算了。酒店那通电话就是个例子。” 汪紫嫣露出微笑:“榴红,你很聪明,你剖析得很正确。我要你维持这种清醒和理性,再剖析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梁秉吾将来要离婚,有没有可能在保密阶段离婚?也就是说,在他老婆对你一直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离婚?” “有可能,但很难。”石榴红说。 “不是很难,而是绝对不可能!”汪紫嫣推翻她。“他爱上你,他要娶你,所以必须离婚,你是动机所在;他不能无缘无故要离婚的,除非他老婆是恶妻,但她不是。好了,他老婆根本不知道有你,他怎么谈判?” “不知道……” “没关系,不知道没关系。那么试试交换立场,假设你是梁秉君,你怎么跟老婆谈判?” 石榴红假想自己是梁秉君,在拥有婚姻之后,才遇见真爱,然后……为了和真爱长相厮守,她要和妻子离婚,然后……然后…… “不可能,如果我是梁秉君,我老婆早就知道一切了!我的个性沉不住气的,我很冲动、很鲁莽,我无法不漏声色地过日子!如果我是梁秉君,早就爆发家庭大战,早就闹得鸡犬不宁、人尽皆知了,怎么我老婆会不知道?” “很好。回到刚刚的主题,我们给梁秉君一个理由,理由是半年的时间不够他有所行动;半年……榴红,半年够不够你爆发家庭大战?,” “半年够我爆发一百次家庭大战!”石榴红忿忿地又补了一句:“也够我离婚一百次!” “所以我们给他找的理由不成理由!”汪紫嫣下了结论,然后又问:“他为什么那么沉得住气,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我。” “他爱你。”汪紫嫣排除她的偏执。 “因为他爱我不深。” “他爱你很深,不然他不会如此尊重你,不侵犯你、不占有你、不得到你。” “那就是他没有诚意解决问题,不打算解决问题!” “他有诚意,否则他不会低声下气求你给一个最后的机会。” “那问题出在哪里?”石榴红愁眉苦脸,她想不出来了。 “因为他没有担当,没有魄力,没有男子气概。”汪紫嫣给出解答。“凭他已婚的身份想要争取你,光只有爱是不够的,光只有诚意也不够,他还必须拿出作为来;但他对他老婆不敢坦白,对你又不肯放手。榴红,你青春美貌,你聪黠敏锐,你敢爱敢恨,你的生命像盆火,适合一个同样热烈燃烧的人来呼应!他,他配不上你。 “如果今天他不缩着头、憋着气,如果今天他轰轰烈烈宣告至世界,说他爱你、他要你!那么,我觉得你们相配。你们并肩作战,努力闯出一条爱情路,也许前途艰辛,也许遍体鳞伤,但你们会得到最终的幸福!然而到现在,梁秉君都没有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上,只有你一个人作战,你一个人闯关,幸福在哪里?你看不见、等不来,因为它不存在。” 石榴红脸上一片阴暗,一片茫然。 “榴红,所以你们之间没有原不原谅,你懂了吗?” 石榴红的泪又静静滑下、坠落……紫嫣说得对,紫嫣说得对,她重复对自己说。 这次聚谈,汪紫嫣使石榴红看见那个她无力所见的盲点。 汪紫嫣已经救她了,剩下的,就看她要不要自救了。 第九章 当柏载文带着满身的飞扬帅气出现汪紫嫣面前时,汪紫嫣周身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她辞去了工作,挺着七个月的身孕,安心在娘家待产。她全心准备迎接新生儿的到来,汪爹汪妈也热昏头似的给外孙添购了一堆婴儿用品。从婴儿的小衣服、小鞋子、女乃瓶、女乃嘴、女乃粉罐,到摇篮、婴儿床、学步车……应有尽有。 柏载文来了,站在紫嫣面前,堆满了笑容,手上还捧着一大束花。 汪紫嫣无动于衷地看住他,揣测他的来意。 “不让我进去吗?” 汪紫嫣挡在门前,没有退开的意思。“你来了?你来做什么?” “今天是我生日。”柏载文说。 “我知道,我没忘记。” “陪我过生日好吗?” 汪紫嫣微笑不语。 她听榴红说过那个酒店公主,那个小紫嫣……虽然大书那边不透口风,她仍对载文与小紫嫣约会的事情略知一二。 在乎吗?怎么会不在乎,她心里翻倒了调味瓶,忌妒、吃醋、后悔、不屑,什么滋味都有;而伤心、失望、无奈、怨恨的情绪也样样俱全。怎么他此时又会突然冒出来邀她一起过生日?是找错人还是吃错药? “载文,生日快乐!”不知是碍于矜持,还是出于赌气,汪紫嫣说:“但我有事要办,不能陪你,你去邀请大书他们陪你吧,我正准备要出门,再见。” “紫嫣,等等……”柏载文紧张极了。“自从你辞掉工作,大书又变回工作狂,每天不是工作就是熙阳,忙都忙不完,他怎么有空来理我?你有事要办我帮你去办,事情结束后,你陪我度过今天吧?”这算什么?汪紫嫣睨着他:“我的事情你帮不上忙,况且我也不要你帮忙,你走吧!” 汪紫嫣逐客令一下,柏载文的笑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人笑容会消失得那么快,那表示他的笑容根本不是真的,是假装出来的。 汪紫嫣刻意漠视自己随后生起的不忍,一转身把门关上。 回到房间,她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身体微微发抖着,似乎连月复中的胎儿也在不安地动着。随着胎儿在月复中日渐长大,汪紫嫣的喜怒哀乐也经常引起孩子微妙的敏感力。 她抚着肚子,轻轻说…… “不怕不怕喔,妈妈在。” 载文……半年多不见了,再一相见,情意仍在,他对她仍具吸引力。 若不是载文在感情上曾经背叛她,她不会冷冰冰地拒绝他,甚至她会乐意与他共度生日,可惜一切毕竟不同了。 汪紫嫣不想沉溺在旧情与感伤中,她驱逐那些杂讯,平静载文在她心湖留下的层层涟漪,躺回床上去,说服自己好好睡个午觉。孕妇总是很依赖睡眠的,躺着躺着,睡意游移卷来,她几乎真的要睡着了,可是半梦半醒间,她听到载文被汪妈延请入室的声音。 汪妈正在热情地招呼载文坐,招呼载文喝茶,而汪爹也不甘寂寞地邀载文对奕 老天!汪紫嫣午睡不成,棉被一掀走到大厅去。 “妈、老爹,你们在做什么?” 汪妈回头,笑得一张圆圆的脸。“紫嫣哪,载文来了,还带花来送你呢!他说今天是他生日,你快来陪他坐坐,你们聊一聊嘛。妈刚才打电话去订了蛋糕,等待会儿蛋糕送来,我们一起切蛋糕。” 汪紫嫣不悦地面向载文:“你走不走?” 柏载文慌忙从藤椅上立起,难堪地发出乞求:“紫嫣……” “别说了,如果你不走,那就我走,你留在这吃蛋糕吧!” “紫嫣呀,这是干什么,载文来者是客,你怎么这么赶他呢?”汪玛拉着紫嫣,全然不知他们之间是怎样一笔账。 她困扰地握住汪妈的手:“妈,你别管,总之我要他走!” “紫嫣,别闹孩子脾气呀!”汪爹也说话了。“载文,你坐你坐,没关系……” 汪紫嫣急了,二老异口同声地留载文下来,对她和载文还抱着破镜重圆的希望,她怎能任由摆布。 汪紫嫣转向汪爹,撒娇地怪罪他:“老爹,你还留他坐,你存心和我作对!好啊,你们坐啊,我真要出去了。我出去后,再打电话回来,他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汪紫嫣作势就要出门。 柏载文赶紧摇手说:“我走、我走,我立刻走。外面天气冷得不得了,紫嫣挺着肚子出去会感冒的。”他慢慢往门外退去,一边哄着说:“好啦,紫嫣,我走了,你不要生气了,再见。” 汪紫嫣毫不留恋,把门一关,转回身来看着汪爹汪妈:“不要说我,也不要再放他进来,我回房间睡觉了。” 汪爹瞪着眼,汪妈咧着嘴,二人面面相觑,倒真的不再叨念什么,就宠着紫嫣任她关回房去。 汪紫嫣再度躺上床,睡意却不再。她扶着肚子,低低切切地说:“刚刚那是你爸爸呢,他来了,可是妈妈不要见他,因为……”她哽住了。 盼载文盼了多久,只有她心里清楚,好不容易盼来了他,却又赶走了他,因为他在她心中还占了太大的比重。如果不那么看重他,她会大方一点,会自然一点,陪他过过生日,吃个烛光晚餐,问问他的近况,关怀他一下……她可以做到的,那并不难,只要她对他的感情真的淡了,还是可以当朋友。 可是现在要她把载文当朋友看?可笑!她办不到。 当朋友做什么?他一旦走来眼前,就会让她忆起往日许多夫妻恩情,点点滴滴都搅乱她、捏痛她。她不想要这些,她本能地保护着自己。 但她反告诉自己:别再只顾着保护自己了,别再自私了。 上次一趟埔里观音寺之行,她以为自己从此能突破这一点,可事到临头,她依旧无法从考验中走出来。 柏载文一直没走,他沮丧可悲地守在门口,就是离不开。 紫嫣……高贵依然,典雅如故,而孕妇的体态,更使她散发着母性圣洁的银辉。唉……再见到她,更确定对她情深似海,爱不能移。 水仙叮咛过他:“柏大哥,你去找她,她可能会赶你走,可是你不能当真,你不能走喔!如果她叫你走你就走,那下次你再想找她的时候,被接受的希望会更渺茫,所以你就当作你是为了约会好了。你不是说为了约会而等待迟到的女人,等待就变成一种艺术吗?如果这样你还想走,那你想想你的孩子,她最后不是还留着你的孩子吗?可见她还爱你,没忘记你,想想这些,你就走不掉了。” 所以柏载文真的没走,执着地等着。 等着等着,等得腿好酸,等得像傻瓜,等到了汪妈为他订来的蛋糕,然后自已付了钱,捧着没人要陪他吃的蛋糕,继续等。 时间过去,天也黑了,柏载文在汪家们前冻得发抖、饿得发昏,不禁问自己:柏载文,你在干什么呀?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可怜,为一个抛弃过你的女人,甩开尊严,乖乖地像小狈蹲在她的门前? 虽然这样自问,但他仍不走。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他听到紫嫣讶然的声音。 柏载文弹跳起来,满脸又惊又喜,还有担心。 “你……”汪紫嫣指着他。 “我……”柏载文指着自己:“嗯,我还没走。” “你为什么不走?”汪紫嫣望望地上的蛋糕,又望望载文。 柏载文满脸的狼狈落寞,正在那里解释不出原因来,还有点怕被挨骂似的。 汪紫嫣不能再自私下去了,她是专程来门口找他的。关在房间想了一天,最后,她对自己说:我现在走出去,如果他还在,那我就回心转意。 其实汪紫嫣不相信他还会在,她只是想出来门口看一看,等到看不见人时,她才能安心,才能说服自己睡觉。 可是……他居然在!汪紫嫣再也拒绝不了载文了。 “我陪你过生日,现在。”汪紫嫣凝泪对他说。也许晚了一点,但今天还没过去,她还有时间与载文共度生日…… 自此之后,柏载文和汪紫嫣开始渐渐又走在一起。 像恋爱时期那样的约会、谈心,奇妙的时刻,奇妙的感觉,虽然少了夫妻关系,却多了另一种依赖,另一种亲情,另一种更稠更缠绵的情韵。何况,她的体内还有他的孩子,当孩子在子宫游动,小小的胎身触过子宫内壁,汪紫嫣的动,常使得柏载文眼里射出更灼烈的爱火! 不过,他们之间暂时是没有未来的。未来不可预知、不可思议,也被两人避免提起。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愿对未来再许下承诺,因为他们曾许过承诺,曾违背承诺,那些烟消云散过的承诺,难以再被信赖。 不过,对于小紫嫣,汪紫嫣始终耿耿于怀,尤其是载文从来不谈起也不解释水仙的事,这让她更想明白一切,但也让她更坚持不主动发问。 正因为如此,当他们相处时,她对载文还是拿不掉某种隔阂,某种生疏和客气。 汪紫嫣的心结一直悬挂在那,像云悬挂在天空,偶尔会被风吹散,但是不知何时它又会再度出现,继续悬挂在那。 这种情形持续到水仙不期然出现的那一天。 那天,她和载文见面吃完晚饭,大书的一通电话把载文召回公司。汪紫嫣只身回到汪家,睡了几个钟头,被胃里的一阵翻腾扰醒了。晚餐吃下的牛排现在在胃里作怪,汪紫嫣掩着嘴,她的胃似乎要跟着作呕的那股热气涌上喉咙。 她压抑着难受的感觉,到厨房榨了一杯柠檬汁,直到一杯柠檬汁喝干,呕吐感才逐渐消除。 汪紫嫣走出门,大口呼吸着户外新鲜的空气,一边散步,一边看月色和星辰。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水仙。 水仙从阴暗处闪身而出,无言地步向紫嫣,仰头望着她,神色有轻微的凄苦,和微弱的笑意。 “你是紫嫣,柏大哥的前妻?” 汪紫嫣心头仅掠过一丝怔然,很快地,她明白她是谁了。 她不带笑容地审视水仙,深深细细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她的五官长得很好,很雅、很澄澈,混合着灵秀与清泓般的特质。 这女孩确实有几分像她,但娇小玲珑许多。 “你是水仙?”汪紫嫣睬着她。“你找上了我,为什么?” “我……”水仙手足无措,笨拙地解释:“我只是好想见你一面,好想和你说说话,听听你的声音而已。” “载文呢?他带你来的吗?” “柏大哥?”她失意地笑说:“他永远不会带我来见你。他不知道我来,见着你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地址,是因为我曾代柏大哥订花送你。” 着魔似的,她盯住紫嫣的脸庞,接着又将目光移到紫嫣隆斑的小肮。 “你真的很美,特别是怀孕的模样……你好像在发亮,在月光下发亮,柏大哥没有骗我,你真好看。” 汪紫嫣轻锁眉心,敌意如张开的网账,悄悄披上全身。这女孩怎么回事?大半夜跑来赞美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应该想些什么?难道她想来谈判?或许吧,幼稚无聊的女孩。 “你找我谈判吗?”汪紫嫣笑问,第一次,对水仙露出微笑。 “我没有……”她闪着眸子,瑟缩地说:“我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很单纯地想看看你。” “你已经看见了,不是吗?还有呢?” “还有……”她无助地咬唇,倾吐:“我想请你对柏大哥好一点,可以吗?他非常爱你。” 莫名其妙而荒谬可笑,这女孩居然跑来请求这个?汪紫嫣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望着她,清晰地说:“你知道我和载文已经离婚了吗?” “是的,我知道。”水仙被动回答。 “而且,我与你素昧平生,毫无交情,不是吗?”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够这样跑来我面前,请求我对前夫好一点呢?”汪紫嫣不解她的动机。 “因为他很爱你。” “水仙,”汪紫嫣对她说:“你很可爱,很漂亮,我想追求你的人一定不少,如果有十个男人爱上你,你就预备对那十个男人好?预备嫁给那十个男人吗?” “不,”水仙局促地回应,红着脸:“很爱我的男人,我不一定选择他。” “那就是了。” “可是,”水仙的话还没说完:“我会嫁给我很爱的人!” “哦?”汪紫嫣挑起眉,不感兴趣哼着。 “紫嫣,你根本就很爱他,你们都深爱对方,而柏大哥又已经对你低头了,在爱情的天秤上,你胜利了,这样还不够吗?你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只要一点点,他就会置身在天堂了。” 汪紫嫣不悦了。 若不是水仙嵌在嘴角的虚弱笑容,和满布哀求的愁苦表情,她大可一走了之,不必站在这里和她厮缠下去……然而不论这个女孩有多少哀伤无助,礼节与分寸仍要顾及,而她却逾越身份干涉自己! “知道吗?你不可理喻。”这是汪紫嫣最保留的指责。 “对不起、对不起……”水仙惊惶地立刻朝紫嫣躬身认错。“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我真的真的希望你们好,希望你们快乐!” 她那自视卑下、自形渺小的鞠躬动作,软化了汪紫嫣的心肠。 收回微愠,汪紫嫣说:“水仙,你爱载文,是吗?” “我爱他,我真的好爱他。”水仙哽着喉咙,里面有些哭音。 “那么你应该争取他。把自己所爱的人拱手让人,这绝对不叫善良。我和载文已没有婚姻关系,你争取他,并不需要有罪恶感。” “你应该猜得到的,我试过了。我问柏大哥爱不爱我?他闭上眼睛想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告诉我:他不爱我。” 她淡淡地、哀愁地说,显得非常非常平静。 “他说,他所爱的女人已经抛弃了他,但那抛弃他的女人没有错。除此之外,柏大哥还说了另外一些话,其他的那些,对我来说,是让我死心的关键!总之,我知道他不会爱我,他和我约会,也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你而已。” 水仙撇开视线,不再看紫嫣。 “事情就是这样,我争取饼,也失败了,所以我想,如果你们能够和好如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不论如何,我对他的爱无法改变,他要爱我或是爱你都可以,只要他幸福,也就等于我幸福,所以我大方地退出了。 “实际上,我不退出也没用,因为我只不过是在单恋,在做梦,在一厢情愿……他是那么爱你,你也是那么爱他,你们都应该得偿所愿,至于我?我不算什么的。” 在紫嫣没有说什么,她对着水仙凝思起来。 从一个女孩口中讲出这番话来,是多么残酷! 不可否认,水仙确实让她大开眼界,水仙太懂事了,懂事得过分。 她的苦难与思维远超过她的年龄,一个这样的小女孩,为什么已经开始背负不该属于她的创痛与悲凄呢?水仙本身什么错也没有,这都是载文的错。 载文对水仙的伤害已不可磨灭,既然如此,她更不应该继续加深对水仙的伤害。她的颦怒嗔恨,任何一个脸色和情绪,将比载文带给水仙的伤害还更具杀伤力;所以她该对水仙宽厚一点,包容一点,和善一点…… 凝思中,月复中一阵胎动,汪紫嫣连忙用手在肚子上轻轻摩挲。 “他在动吗?”水仙被吸引了注意力,惊奇感动地问。 “是的,宝宝在动。”汪紫嫣柔声说。 紫嫣望着月复部,半掩着眼,睫毛在眼下映着一排美丽的弧影,柔美的脸部线条……整个圣母般的姿态,让水仙爱慕地看出了神。 “我能模模看吗?”水仙说。 汪紫嫣点点头。 水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指尖触着紫嫣的月复部。 汪紫嫣笑说:“你这样怎么模得出来?”她亲蔫地抓着水仙的手,将她掌心压平在自己肚子上。“感觉到吗?他在滑动,他在游泳,有没有?嗯?” “咦?没有呀,他不动了。” “有,宝宝还在动呢,你再感觉看看。” 水仙用心让手掌去感觉,过了一会儿,还是感觉不出什么动静。 “或者你听听看会比较清楚。”汪紫嫣对她鼓励地笑道。 水仙除着紫嫣,脸上是欣喜而甚至有点感激的。她蹲下来环抱紫嫣的腰,耳朵贴在紫嫣的肚子上静静地听。 “唔?” “听见了吗?” “我听见宝宝的心跳。” “傻女孩,你怎么听得见宝宝的心跳,你听见的是我的心跳声。” “我真的听见了,我听见两种心跳,你的和宝宝的……”她虔诚地仰头向紫嫣说道:“真的喔!” “好,我相信你。” 汪紫嫣捧着水仙的头,轻抚她的发鬓,就像汪妈对自己那样。 对呀,她只是个孩子罢了。汪紫嫣想。 如果她是她的女儿,她看见她这么小就为情场而苦,她会怎么样?她会痛得流眼泪吧!可怜的水仙,她的眼泪呢?有谁来帮她擦,有谁来帮她偿。 水仙突然想哭,而且真的默默地哭了。紫嫣的手好细,拂在脸上好舒服、好温暖、好亲切,像最亲的亲人…… 不能这样……水仙站起来,离开紫嫣的身畔,急急擦掉眼泪,装出笑容跟紫嫣说: “好了,我要走了。我知道你很爱柏大哥,我好高兴!我没有遗憾了!” “水仙,我并没有说我爱载文呀。”此刻,她对水仙涌起一种保护的本能。 “紫嫣……”水仙坚定的眼光中有了解与依恋。“我知道你不忍心伤害我,才不对我承认的。其实你深爱着柏大哥,因为你愿意再见他,愿意再和他约会、吃饭。你那么心高气傲,如果不是自始至终深爱着柏大哥,你绝不会回头多看他一眼。”水仙停顿一下,抽了口气,冰冻的空气吸进鼻腔,惹来一阵寒颤。 “冷吗?”汪紫嫣关心问道。 “不冷。” 水仙知道她必须快一点把要对紫嫣说的话说完,要不然!她紧绷的心弦会崩断的! “紫嫣,柏大哥告诉我,你虽然答应和他见面相处,可是却对他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我猜到你是因为我的存在而耿耿于怀,你无法漠视柏大哥一时的背叛。其实,他没有背叛你,我和柏大哥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曾经有机会的,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水仙的眼泪从眼里冒出来。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不必介意我,不必把我放在眼里,我在柏大哥心目中像棉花球一样,谈不上一点分量。而且,我要消失了,柏大哥这一辈子将不会再见到我这个人,他很快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我从来没有走进过他心里,他心里只有你。” 她顿了下,擦了擦落下的泪。 “还有,不要告诉他我来找过你。”水仙往后退着。“再见了,紫嫣。帮我爱他!” 倏地,水仙一掉头,往回奔跑。 她飞快地跑,没命地逃,每一个脚印都踏在心的碎片上。 “水仙,你回来,水仙!” 汪紫嫣唤着她,但是她追不上水仙。 她强烈而激动地为这女孩心痛,而她更心痛自己不能为她做些什么……今夜她巧遇了水仙,可是昨夜呢?前夜呢? 这个女孩在多少个夜里跑来找过她,在门边踌躇徘徊多少遍?又曾经窥见载文送她回家几次?水仙是用怎样伤痛欲绝的心情在面对这一切? 这一晚,汪紫嫣整夜为她流泪,为她更残漏尽到天明。 第十章 明天是圣诞节,柏载文准备了精彩的节目要与紫嫣共度。当然大书也精心策划当天的行程,打算带熙阳好好出去玩一番。 不过,这两位男士完美的计划,全被榴红半路拦截,宣告泡汤。 圣诞节前一天晚上,榴红约了紫嫣,又约了熙阳,她们两人都答应赴榴红的约,所以载文的苦心与大书的安排顿时告吹,谁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熙阳,你确定你要陪榴红过圣诞而不陪我吗?” 圣诞节早上,熙阳忙着换衣服出门前,吕大书枕着手臂坐在床上,又问了一遍。 “确定。”白熙阳对着镜子扣扣子。 “到底是你的丈夫重要,还是朋友重要?”吕大书故意刁难她。 “大书最重要,榴红不重要,因此我陪不重要的那个,以弥补心中的愧意。”白熙阳想都没想,即对答如流。 吕大书惊讶地站起来。“谁教你这么回答的?” 这不可能是熙阳自己想出来的词句,太狡猾也太机警了! “嘻嘻……榴红教我的。”白熙阳吐吐舌头说。 “榴红居然连推托之词都替你们想好了。”吕大书无计可施。 “没有。榴红只帮我想,没有帮紫嫣想,她说紫嫣不必她帮忙就能处理好。” “所以你就跟榴红联手对付我,嗯?” 白熙阳开心地笑:“对呀,风水轮流转呀,我每次都被你设计成功,偶尔也要换你踢踢铁板。” 吕大书闷闷地说:“又是榴红教你的?” “宾果宾果,又猜对了!”白熙阳穿戴完毕,过来香了大书一下。“大书拜拜,我要出去了。” “唉,拜拜!不要忘了拿外套,小心着凉。”吕大书不住叮咛。 “知道了,不必等我吃晚饭了,我会很晚才回来。” 这种对话,真让吕大书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送熙阳出门之后,吕大书不知如何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只好拨电话给同病相怜的载文,一起聊天苦笑,荒度无人陪伴的圣诞节。 “榴红!紫嫣!”白熙阳从计程车内钻出来,石榴红与汪紫嫣已经在等待她了。 “哇,你也早到了,看来我小红红的魅力真是凡人无法挡,你们都等不及赶来赴我的约会呢!” “你自己还不是这么早到。”汪紫嫣笑说。 “我不同,我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只好一大早就出门了。” “为什么不睡?”白熙阳问。 “别提了。今天我们的聚会意义非凡,我们三个要把今天尽情地挥霍,谁也不准早退!因为,过了今天,我将远在大西洋的那一岸,天涯海角,你们想要再见我一面,只好等上几个月,等我飞回台湾时才能够了。” “嘎?”白熙阳吓了一跳。 “什么?”汪紫嫣叠着熙阳的声音同时说。 “我申请到英国游学,手续已办完就等明天出发了。你们两个听我的,明天谁也别来送我,今天就算是我的惜别会,想和我话别离要趁今天,想托我带礼物也要趁今天。”石榴红一口气对她们说完。 “不要,我要送你去机场。”白熙阳急哭了。 “饶命吧熙阳,你千万别来,如果你来,我肯定泪洒机场洒成汪洋大海,机场会杆我的眼泪淹没,到时候我就出不成国了。”石榴红又说:“现在时间还早,谁也别说感伤的话,你们够义气的话,就陪我疯、陪我玩、陪我欢度今朝!那些什么珍重再见、什么离情依依的话,留到最后最后才来说。” “一言为定!”汪紫嫣率先表态。“榴红说得对,我们快快乐乐地把今天度过,这样榴红出国以后回忆起今天,会觉得很温馨、很美好!” “对极了,真是深得我心!”石榴红笑说。“我带了照相机,今天我们要拍很多很多照片,这样我在英国大思念你们的时候,就可以对着你们的照片意婬一番。” “榴红,”汪紫嫣笑骂:“什么意婬,胡说八道!” “嘿,别忘了今天要陪我发疯,不准纠正我!”石榴红耍赖。 “好,听你的。”汪紫嫣笑说:“那么我们去哪里玩?” “先去ktv唱歌拍照,再去北投洗温泉拍照,然后去到云朵餐厅吃耶诞大餐拍照,最后到九份喝茶拍照,就这样。” “奉陪到底!”汪紫嫣说。 “熙阳,你帮我个忙,别这样愁眉苦脸的,好吗?”石榴红转向熙阳,知道她还无法从即将乍然分离的情绪走出来。 “榴红,你好坏,为什么到今天才说,为什么不早一点通知我们?” “我怕你们难过嘛!你们为我难过,我会更难过。熙阳,我已经很伤心了,你不要让我更伤心,好不好?” 石榴红为了彻底忘记梁秉君,为了彻底灭绝这场恋情,因而决意出国。这些逃避梁秉君的日子,她的心常常空洞得痉挛,但是她为自己骄傲,因为她没有儿女情长地拖延分手。从紫嫣点醒她的那一夜,她再也没见过梁秉君,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 “好。”白熙阳不能说不好,她不要害榴红更伤心。 “我们出发吧!”汪紫嫣带头挽着榴红、拉着熙阳,上了自己的跑车。 这一天,是圣诞节也是她们的惜别日,每个人都掩饰着离愁,敞开心胸配合榴红愉快地度过。白熙阳接下来居然都没有再哭,撑着一张甜蜜蜜的笑脸,紧紧拉住榴红的手,舍不得放松。 她们去了ktv,石榴红唱了许多歌,又跳扭扭舞,白熙阳学着她蹦蹦跳跳,还摔到地上去。石榴红笑得要命,白熙阳嘟着嘴不服输地爬起来,继续扭来扭去撞向榴红;石榴红也扯着她撞回去,两个人拉来拉去,推来推去,扭扭舞变成粘巴达。 汪紫嫣大着肚子没办法激烈跳动,就坐在那里尖笑起哄,同时帮她们照相,然而石榴红并不预备放过她。 “紫嫣,紫嫣,起来跳舞,医生没说孕妇也需要多运动吗?”石榴红挖她起来。 “榴红,像你们这种运动法,孕妇吃不消的。” “那你至少来点斯文型的舞步嘛。” “什么斯文型的舞步,华尔滋吗?”汪紫嫣摇手。“现在不行,我会头晕。” “谁说华尔滋,那种东西我看了就昏,你来跳机械舞!” “机械舞?电视上那种全身关节生锈的迟钝动作吗?我不会。”汪紫嫣说。 “哈哈,你会你会,说好今天你要舍命陪君子的!不管,站起来、站起来!” 石榴红吆喝着,汪紫嫣只好硬着头皮被逼上场。 “哈哈!”白熙阳也兴奋地看热闹。“紫嫣好棒,我要看紫嫣跳机械舞!” 汪紫嫣骑虎难下,只好歪着脖子,僵硬地变起两只手臂,动一下、停住,又动一下、再停住。 石榴红和白熙阳笑得打跌,石榴红还一面帮她拍照,一面用头撞沙发。 “哎哟,我的妈妈咪呀!炳哈……紫嫣,我敢打赌,你这一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没形象过。” “因为我这一辈子就只认识你这么一个损友。”汪紫嫣哭笑不得。 ktv闹过瘾,她们又去洗了温泉,吃了圣诞大餐,最后当她们驱车上九份时,离别情绪已充塞满腔。 “我今天要在你们面前烧掉这个,让你们目睹我的决心。” 石榴红从皮包里取出一条男用手帕。 “这是梁秉君留在我身上惟一的纪念物,我决定不再保留它,烧掉手帕,我只当从没有和梁秉君认识过。” 石榴红说完,用打火机点着了火,火簇移近手帕,手帕的一角缓缓烧起来……火光是红的,石榴红的脸也被火光映红,她的仪式是无比庄重的,代表了昨日梦死。沉静地看着手帕慢慢烧成灰烬,石榴红的表情优美而镶着薄薄的幽怨。 汪紫嫣与白熙阳全程无语,默默地参与,静静地见证。 最后,她们要结束一整天的惜别时,白熙阳才说:“榴红,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到那边要先念语言学校,念成了才能回来。不过,紫嫣宝宝的满月酒,我会回来喝;紫嫣和载文二度结婚的喜酒,我也一定会回来喝。” “我可没说要再婚呢。”汪紫嫣说。 “紫嫣,”石榴红挤着眉。“你迟早要再婚的,而且还是嫁给同一个男人,我未卜先知,早帮你算准了。” 汪紫嫣但笑不语。 石榴红就这么走了,远去异国,逃开生命中那曾经的一段——不悔的畸恋。 汪紫嫣的预产期是二月七日,这个日期愈临愈近,她的心情愈忐忑不安。 从一月下旬开始,柏载文就开始在汪家打游击住着,以便密切注意紫嫣的产前状况。汪紫嫣依然迟迟未让载文确定她的感情方向,她忘不了那个女孩。 也许到孩子生下来,一岁、两岁……念了小学,她也不一定要结婚。 她拖延着,他等待着,日子游来溜走,汪紫嫣的预产期当天过了,竟然还没有生产的征兆。汪紫嫣自己也有点心慌了,柏载文更是紧张得几近癫狂。 怎么办,要不要干脆住在医院待产?”柏载文在屋子内团团转。 “对呀,紫嫣呀,你先让载文陪着到医院检查看看。”汪爹说。 “可是医生说会先阵痛,我想我还没要生吧。”汪紫嫣迟疑。“预产期总是预测的嘛,迟个一两天应该也算正常。” “不管怎么样先到医院看看比较安心。”柏载文又说。“总之我们带着准备好的衣物与用品一起去,就算用不上再拿回来也没关系呀。” “对呀,紫嫣既然还没开始阵痛,先去洗澡洗头再出门。”汪妈拉着紫嫣。 于是注紫嫣进了浴室,洗完头发,才正开始洗澡,没想到阵痛就开始了。她握着门把忍耐着,幸好载文准备好了一切,等她洗完澡,立即可以到医院生产。 她继续洗澡,但是隔不到十分钟,第二波阵痛又来了。好痛……她咬牙大口大口吸着气,勉力等待第二波阵痛过去,可是这时羊水却破了,从她腿间流泻下来。 她真的感到害怕,大声叫着:“妈、妈,快来帮我,羊水破了!” 柏载文第一个冲到浴室外。“什么?羊水破了,紫嫣,快穿衣服,我们到医院!” “好痛,我没有力气穿衣服!”她又叫着:“妈,来帮我啊!” 紫嫣痛楚的声音,让柏载文心惊肉跳。“我、我、我该怎么办?” “你去开车来门口接我们,快呀!”汪紫嫣抽气说。 “好、好,对,我去开车来接你们。”他一溜烟跑去开车。 紫嫣和汪妈弄好从浴室出来上了车,柏载文便一路横冲直撞到达医院。 下了车,柏载文扶着紫嫣走进医院,一面对她说:“我要陪你生。” “不准。”汪紫嫣痛得眼泪在眶中直打转。 “紫嫣……”柏载文哀求。 “闭嘴!”她痛得开口怒斥。 主治医师检查过后说:“胎动得很厉害,羊水破了,但是情况还好,现在才开二指,还早,还要再等。” 再等?他们只好遵照医生的指示,先到待产室等待。 汪紫嫣痛得冷汗淋漓,泪珠大颗大颗滚了下来,她咬紧牙关,使尽全力对抗从体内汹汹袭来的巨痛,胎儿在体内翻腾又翻腾,她觉得子宫仿佛被胎儿撕裂了。 “啊,痛啊!” 汪妈自己不曾经历生产,只有束手无策地含着泪跟着心痛。 柏载文惊弹地跳脚:“紫嫣、紫嫣,你很痛,怎么办?快叫医生来!” 汪紫嫣苍白着脸,声音微弱地说:“载文,握我的手。” 柏载文“碰”一下跪在紫嫣膝前,两只手紧紧钳住她的手。 汪紫嫣痛不欲生地看着在泪眼下迷蒙的载文,生产比她所想象得更折腾,更可怕,更惊天动地!她突然好渴望昏迷……她会死吗?如果她真的死了,她会不能瞑目,她会很后悔没有好好珍惜身边的人,尤其是载文…… 载文看来憔悴而痛苦,当他们要离婚时,他就是这样的。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白白绕冤枉路?她终究没拿掉孩子呀! 孩子……汪紫嫣猛力喘气,漫无止境的痛楚使她神识恍然……孩子在很她,恨她曾经决定遗弃他的生命!一定是的,所以他要让她受苦,他要奋力凿破她的子宫……这是她的报应,因为她背叛过他们,孩子不原谅她。 对不起啊,亲爱的孩子,你应该恨我,你应该的,因为妈妈好可恨……对不起……对不起…… 主治医生按正常程序又进来检查,这一次竟发现胎儿的胎心音停顿,他凝重地说:“胎动过度,可能导致胎位异常,现在胎儿的心跳有间歇现象,要紧急照超音波。” 汪紫嫣、柏载文和汪妈,还没有一个人真正搞懂发生了什么事,汪紫嫣已经被推去照了第二次超音波。 超音波照下来非常不乐观,胎儿挤带绕颈,且疑似吃到胎便。 “情况危急,胎儿心跳停止,产妇必须剖月复生产,家属要签置同意书,快点!” 汪紫嫣三人顿感青天霹雳。刻不容缓,汪妈签了同意书,一阵手忙脚乱,紫嫣被推进手术房,载文也忙跟着进入,嘴里还不住狂问:“大人和小孩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危险?” 医生护士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回应他,每个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汪紫嫣恐惧而无助地看着手术刀被高举起来,瞬时头脑一片空白,电光火石间,她说: “载文,我爱你——” 柏载文亲眼目睹紫嫣之前的阵痛,及如今的紧急开刀,这一秒,他恨自己!他悔痛交加得想自杀!早知道让她去堕胎,那么至少不会酿成离婚,也不必让她因生产而承受可怕的痛苦…… 只是一眨眼,婴儿已经被取出来了,剪断挤带后,湿洒洒的婴儿被放在紫嫣胸前。汪紫嫣努力地睁眼望去,婴儿身体的颜色发紫,他还活着吗?汪紫嫣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她昏了,而柏载文也哭了…… 尾声 紫嫣儿子满月酒这天,石榴红果然遵守诺言,大老远从英国飞来汪家。 吕大书、白熙阳、汪爹、汪妈、柏载文,统统围绕着紫嫣。 汪紫嫣怀抱着小婴儿,微笑着拆开每个人送来的小礼物。 吕大书送了一套精致的金饰,有小金镯、小金锁、小金匙和金戒指,这些东西虽然最俗套,但也最不可或缺;白熙阳也送了自己挑选的礼物,是一套足以挤爆书橱的育儿百科;汪爹汪妈就不必说了,他们早给外孙买足一切婴儿用品;柏载文则是送给儿子昂贵齐全的幼儿储蓄保险。 在紫嫣朝榴红伸出手来:“榴红,你的礼物呢?别告诉我你忘了!” “开玩笑!”石榴红神气活现地说:“我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你的宝贝儿子买礼物,拿去!”石榴红的礼物很小,但是包装得非常华丽,金色的缎带和银蓝的包装纸。 汪紫嫣接过来一拆开,大家都疯狂轰笑。 “榴红,”汪紫嫣瞪着她:“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呀,你没见过吗?”石榴红笑嘻嘻的:“这很贵耶,我买的都是很特殊的玩意儿,有金币的、棒棒糖的、花朵的、萤光的,你看,还有……” “好了,”汪紫嫣佯装怒容:“不必解释,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你倒说说看,送我刚满月的儿子这种东西干什么?” “确保他父母亲能结合长久,携手到白头呀!你忘了你上次怎么离婚的啊?你们就是不小心。为了不让你们犯相同的错误,我是多么地用心良苦呀。”石榴红眼睛溜溜转了一圈,最后锁定目标:“载文,你什么时候再娶前妻?再续前缘?” 柏载文没说话,只拿眼睛看紫嫣。这时一屋子的人也都看住紫嫣,等待回答。 汪紫嫣看看襁褓中的孩子,又轮流看着大家,她最后把目光定在榴红身上,正经地说:“榴红,你什么时候的飞机回英国?” “一星期后,我要回去参加检定考试,那个考试非常重要,决定我是不是升级,我!” 汪紫嫣打断她,字字清晰地宣布:“就那一天,我和载文结婚。” “紫嫣,你!”石榴红简直不敢相信紫嫣会这样作弄她。 “谁说一定会来喝我的喜酒?” “哈哈!”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白熙阳了。“榴红你别去英国了,少了你,我们都好寂寞喔。” “不行,有一个又高又帅的金发男友在等着我呢。” “真的吗?”白熙阳惊呼。 “在将来。” 白熙阳跳起来敲一下榴红的头:“可恶坏女人!” 在闲话闲扯的欢乐中,汪紫嫣悄悄望向载文。 罢刚她又答应嫁给他了。 这一次她答应得如此轻易,没有任何预期,没有风光阵仗,没有罗曼蒂克的玫瑰、情话、钻戒,更没有他的情坚意笃的下跪仪式。 以前的汪紫嫣不会理睬这种“层次”的男人,和这种“层次”的求婚,现在她却在儿戏之中把自己嫁了。 他们经过痛爱、经过痛恶、经过一切悲欢离合,现在的汪紫嫣能懂得平凡的爱。平凡的爱并不真正平凡,也不真正不凡,只是真正的真实。 真实的爱没有“层次”之分,汪紫嫣懂了。 又要再嫁给他了……真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