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纵大小姐》 第一章 唐芙蓉还是国二生时,有天傍晚放学返家,拎着书包爬上二楼,往走道尽头房间走去,经过了弟弟唐浩群的房门口。 门敞开着。阳光洋洋洒洒地泼进房里。她弟弟小小的身影蜷在床头,睡得正香甜,夕阳斜映身影,他都一无所觉。 在弟弟身旁,有个女孩睁大着眼盯着他瞧。小女孩瞧得极认真而出神。 唐芙蓉看着,忍不住掩嘴失声笑了出来。 因为她瞧见那才小学三年级的女孩儿,竟倾身偷偷地亲啄弟弟的脸颊。 好呀!可给她撞见了一个秘密,她心里忖度。 她不打算惊扰房内的小女生,悄声地走回房。一边走一边摇头窃笑着。 好个袁芯瞳!哪有女生主动偷亲男生的? 不过也不能怪这个从小即被惯坏了的袁芯瞳。 她是早已移民美国的康氏集团总裁康兆立的私生女。 自台湾的生母死后,即被寄养在唐家。 唐父虽无康氏在国际上足以呼风唤雨之大型企业,但在小小台湾一隅倒也称得上是个来头不小的食品公司。 于是乎,袁芯瞳住在唐家,过的是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的日子。 宠爱?是的,有钱的家庭要宠爱小孩是特别的容易,也特别放纵。 反正照顾小孩有佣人帮忙,唐母从不觉多了个袁芯瞳有啥麻烦。 她还是一样牌照打、街照逛,从不错失下午茶时间。 而袁芯瞳对于能住进唐家似颇欢喜。 因为她喜欢唐芙蓉;而芙蓉也爱逗她玩。 她更喜欢唐浩群,因为他白净斯文的样子很像小甜甜里的安东尼。 总之,袁芯瞳住进唐家才一年,她已如鱼得水。 这小妮子最大的特色便是爱笑;见人即笑,即使是走路不小心摔跤了,她也不怕疼,还尽在那傻呼呼地笑着。 是的,谁舍得给爱笑的小孩难看脸色?尤其唐家,上上下下全疼爱她。 就连一问骄气的唐笑蓉,最后也被这个小妮子的笑容给融化,兴起时还乐的逗她玩。 唐笑蓉回到房间,将房门虚掩,打开音响。 才换上便装,察觉她已返家的袁芯瞳小小的身影已溜了进来。 "芙蓉姊姊……"她跳上床去,晃着脚丫子。 "功课做完了没?"芙蓉问她,一副当姊姊的威严。 "等姊姊跟我一起做啦!"她娇笑着,口如糖蜜。 "少来了。你是不是又想找我帮你造句?" "我不会造''如果——''"她皱起眉头。 "''如果''就是''假如''"关蓉拉了张椅子在袁芯瞳身旁坐下。"哪,自己造造看……" 芯瞳歪着头.认真瞪着天花板,结结巴巴道:"如果……如——果就——是——假如,如果——"她想半天。 "有这么难吗?" "如果……嗯——有啦!如果是水果。"她的反应变快了。 "狗屁不通!"笑蓉笑斥。 芯瞳格格地笑。"如果狗屁不通!" 芙蓉也同她一起咧开嘴大笑。真受不了她! 接着,芙蓉想起方才事,转为好笑地瞥向芯瞳,取笑着她。 "阿瞳——"芙蓉拉高声调,神秘兮兮地。"我刚才看见了喔——"她夸张地奸笑两声。 芯瞳傻了一下。 "嘎?什么?" "我着见你对浩群''那个''喔!"她撞撞芯瞳的手肘,暖昧地示意。 "哦——那个呀——" 袁芯瞳双手捣嘴,眼一弯,眉一扬,大声喷笑,倒在床上。 芙蓉见状,扑上床去捏她,骂道:"不害躁,羞羞脸,还笑、还笑!" 她的威胁只使得芯瞳笑得更大声。 唐浩群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他的初吻——如果那也称得上是初吻的话,在小学六年级、一个傍晚不经意的打盹,即已被家里那个霸气十足、无法无天的丫头给夺走了。 从小即被教养得斯文有礼的唐家公子,倘若有知的话,不知该有多震撼。 女生被男生偷亲一口,可以认定是吃豆腐;那么男生被女生偷亲了呢? 那大概只能哑巴吃黄连——认栽了。 棒天,唐家的司机老葛照常一早即买了早点来接唐家姊弟和芯瞳上学。 唐浩群礼貌地道过早安。 唐芙蓉则忙着朝楼上喊,提醒母亲今晚父亲要提早返家,带全家上餐厅的事。 袁芯瞳睡眼惺松,歪歪倒倒地去牵葛伯的手。 "没睡饱呀?"葛怕慈蔼地抱起她。 芯瞳撒娇地亲了葛伯一下,娇笑着环住他的脖子。 拖拖拉拉一阵,四人才上了车。 车后座照旧坐了个瘦小苍白的女孩,像团面粉似地缩着。 那是葛伯的独生女——葛雪贞。和浩群同年级。 唐家宽厚地默许葛伯每回顺道载他的女儿上学。 反正同是市立小学,除了芙蓉一人已上国中之外。 唐芙蓉按例坐前座。葛雪贞则坐后座左侧。 每当唐家小孩一上车,她即刻意藏起她那破旧泛黄的书包,双腿亦尽量往车门挤靠。正因她的鞋子补痕大多,看起来很笨拙。 坐中间的,正是倍受宠爱的袁芯瞳。 右边则是浩群。 一坐上车葛伯即把早餐全派给小孩子们,然后发动车子往学校去。 芯瞳一边吃着烧饼、一边"啧啧呱呱"说个不停,满嘴烧饼屑乱掉,身子亦动来动去的,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车上最静的人永远是浩群和雪贞。 而芙蓉则是吃了一日早餐即扔进袋里。 梆伯笑着对她道:"小姐,早餐不吃对身体不好喔!" 芙蓉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讨厌吃烧饼。"她实话实说,没特别意思。 倒是葛伯立刻唯唯诺诺地说道:"啊,这样明天买别的好了。下次改买小笼包好吗?" "唔——"芙蓉淡淡应了一声。 芙蓉的行为令坐在后座的葛雪贞看了极不是滋味,忍不住为了她爸爸那极尽讨好的模样生起气来。 然而身为下人的女儿,她除了暗中替父亲叫屈外,又能多说什么? 只好一股气往肚里吞。 梆雪贞已经很不爽快了,偏偏这时身边的袁芯瞳又突然大叫一声。 霎时,整车人全住她身上瞧去。 只见这小妮子从烧饼里捏出了个小黑点,朝司机座的葛伯怪嚷。 "哇!苍蝇,我的烧饼里有苍蝇。"她其实是兴奋得意多于恶心恐惧。 这时葛伯已愧疚到颈子都红了。 偏偏芯瞳还捏着"战利品"挥着手嚷。"葛伯,烧饼不是刚出炉的吗?这苍蝇还跑进去吃,它不怕烫啊?"她清脆的声音充满了整车。 梆伯涨红脸忙着敷衍点头。 芙蓉被芯瞳的动作、话语逗得暗自发笑。只有正经的唐浩群细心地察觉到葛雪贞难堪的表情。 他用手肘暗地里撞撞芯瞳,谁料,这一撞把芯瞳捏在手里的苍蝇给撞掉了。 "啊!我的苍蝇掉了!"她叫得更大声了,弯身即往葛雪贞膝上找。 梆雪贞皱紧眉,看芯瞳那只刚捏过苍蝇的手在她膝上乱搜着,令她感到恶心,脸色也越来越白。 浩群则拉着芯瞳,急忙道:"别找了!"这死丫头,他真想捶醒她的带脑袋! 芙蓉这次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 整车的人被袁芯瞳搞得天翻地覆,延迟了车程。 而芯瞳一迳找着那只苍蝇。 "我的烧饼烧死了一只苍蝇喽!"那一整天她都四处嚷着这事,仿佛是一件了不起的奇遇。 她不世道,大家都觉得恶心。 她不知道,隔天巷口的早餐店老板好纳闷,为什么这天的烧饼会滞销。 转眼间,几个小孩都大了。 唐芙蓉凭着她聪明、组织力强的脑袋,不用太辛苦即考上法学研究所。 她留长了头发,略方的脸上有着浓眉大眼、高挺的鼻及略厚而倔强的唇。 美得极有个性。 追她的男孩子很多。 但受不了她大小姐个性的男孩子更多。 熟识她的朋友说她直爽,不熟的骂她骄傲自负。 特别当她对某事不耐时,那种不屑地略掀掀眼眉、翻个白眼的模样,立刻迅速吓退任何对她有好感的人。 她常不给人好脸色,唯独袁芯瞳例外,那小泵娘怪模俊祥的德性总能惹得她发笑。 她心底早把袁芯瞳当自己的亲妹妹。她总是不着痕迹地疼她。 可是到十九岁,好不容易用那勉强及格的烂成绩,才毕业的袁芯瞳当然没考上大学,就一直赋闲在家。 她没必要赚钱。 她一个月光是她老爸汇给她的生活费就有十万元。 于是她天天理直气壮地玩乐挥霍、努力让生活过得不无聊。 追袁芯瞳的男孩足足多到可以绕唐宅三大圈。她爱笑、活泼、乐观、容易亲近,加上明眸皓齿及最标准的鹅蛋脸,配上玲珑有致的好身材、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简直漂亮到无懈可击的地步。 而——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 有人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天天以"游玩"为职业;有人却得辛苦地半工半读,医治家里生病的母亲,边念完大学。 梆雪贞就是一例。 她和唐浩群同时考上台大。唐浩群念中文系,嗜爱古典文学。 而葛雪贞则考进热门的国贸科。 除了家境比不上别人外,葛雪贞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考试几乎都拿第一、第二。 谁也看不出来她纤弱的身子骨里,有怎样坚毅的血液流着。 梆雪员不似袁芯瞳面红齿白、神清气爽。正好相反地,她面容削瘦、苍白,眼眸永远透着股忧郁。幸好,五官还算细致,气质高雅秀丽。 袁芯瞳爱笑。她则不,常皱着眉心。 袁芯瞳爱闹。她则恬静得很。 袁芯瞳常口无遮拦,直来直往。她却是举止温柔,说话谨慎有分寸。 两人若穿上同样衣着,葛雪贞大概更像出身良好的富家小姐。 唐浩群常想,同是女人怎会有这样大的差别?在唐浩群的心底,有时难免会替葛雪贞的苦命抱屈。 这使得袁芯瞳种种挥霍玩乐的行径,在他眼里看来更加地不长进。 这日当他进门见袁芯瞳手抱一桶爆米花、瘫在沙发上看肥皂剧时,忍不住道:"阿瞳,你不觉得你该找点正经事做了吗?" 袁芯瞳仍是瘫着,然后懒洋洋、慢慢地仰起脸问:"正经事?什么正经事?!" "我是指找份工作做。" 她张大嘴巴。"为什么?" 他耐心道:"你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呀!" "我有呀!我爸说他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啊!"说完,她又被电视里的剧情逗得大笑。 "你起码可以着点书吧!别老是看这种没营养的电视剧。" "有必要吗?"她困惑了。 "当然!人家不都说了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 "可是——"她模模双颊。"我很久不看书还是很漂亮呀,我每星期都按时敷脸保养呢!" 唐浩群看着她理直气状的模样,用力深呼一口气,耐心劝道:"总之,看书对你有好处。"他真会被她的"白痴"气死。 "是吗?"她不以为然。 "好,那我问你,有没有看过''挪威的森林''?"那是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的成名作。 "我没去过挪威呀!怎么看森林?"她纳闷。 ''唉,我说的是村上春树!"他摇头叹息。 "什么树?挪威的国树吗?"她好奇地坐直身子,兴冲冲地。"这树很特别吗?什么样子?你看过呀?" 唐浩群的脸开始抽搐,对她不耐烦地大吼。"那是一个作者的名字啦!''挪威的森林''是一本很有名的书,真是,和你简直不能沟通了。"他摇摇手,挫折地上楼,还丢下一句"葛雪贞就不会这样,你真该反省反省。" 这真是"天崩地裂"般的打击。 唐浩群说再多的书啦、作者啦,都没最后一句来得刺激她。 袁芯瞳膛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顶端。她深吸口气,噘起嘴,落寞地瘫在沙发上,电视里的丑角再不能令她发笑。 她关上电视,扔了手里的爆米花,心情差极了。 没想到在唐浩群的心中,对葛雪贞的评价竟如此高,甚至高过了她自己的地位。袁芯瞳一直觉得她和唐浩群同住一间屋,一起度过漫长的童年生活,将来,很自然也会一直住在一起,世上的女人没人比得过她和浩群的关系。而此刻她的心,开始体验到不安了。 他说:他越来越不能和她沟通了。 没错,他和葛雪贞同一学校、社团、他们甚至常常一起在唐浩群的房里讨论功课。 而她没有。 他们最大学生,而她不是。 小时候他们三人可以玩在一起,现在,袁芯瞳已月兑离他们的圈子了。 十九岁的袁芯瞳开始紧张,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葛雪贞已然悄悄侵入她幸福的世界,威胁她的未来。 袁芯瞳自小到大即拿唐浩群为她将来丈夫的蓝本。在她心底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比得过唐浩群。 没人比他有气质,没人比他有深度,没人比他斯文英俊。更没有任何一个男孩子可以像唐浩群般给她安全感。 而如今,她意识到有人要抢走她的浩群哥。她还不懂得爱情,但,她先有了嫉妒——对葛雪贞有了防备。 袁芯瞳决定巩固她和唐法群的关系,她不要和他越来越疏离。有了决定,她即刻采取行动。 她跳下沙发,扔掉身上的爆米花屑,奔上楼去找唐浩群,她决定从今日起,她要多"照顾照顾"他。 她兴冲冲、喜孜孜地闯进他的房里。 正和人讲电话的唐浩群半掩话筒,回头问道:"什么事?" 她微笑地跑去坐到他身边,撒着娇。"我想和你聊天嘛——" "我正和雪贞讲电话!"他没好口气。 又是葛雪贞!"你们等下再聊啦!" "不行——"他正色地说。 袁芯瞳嘴一撇,耸耸肩,"那——我等你们聊完好了。"她笑咪咪地,没打算出去。 唐浩群看她笑得极诡异,于是请电话里的雪贞等一下。然后双手交抱胸前,认真打量袁芯瞳。 "你……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他记得上个月她骑车撞断了巷口人家的爱犬一条腿。 "没有。"她摇头。 "真的?"他不相信她呢! "真——的——"他怎么搞的,老不信她?袁芯瞳不禁皱眉。 "那你到底想干么?" "我说啦——我想和你聊聊天啦!就是沟通呀,你有什么心事、烦恼都可以告诉我,我很乐意倾听你心灵深处的声音。"她摊开手。"毕竟,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她双眸闪耀着真挚的光辉。"不论如何我都要你知道,当你孤独时, 我永远永远会——" "阿瞳——"他含笑打断她的话。"你最近又是看了哪部文艺片?" 她没听出他的讽刺,还当真歪着头认真想。"好像是……''爱你爱到杀死你'',黎明演的!" 唐浩群无奈地摇头。"来——"他拉起她往门外一推,随即关上门。 "喂!"袁芯瞳用力拍门"喂——" 里头的人喊。"我和雪贞有正事要谈,你还是去看你的电视好了。" 梆雪贞!又是她—— 袁芯瞳用力揣了门一脚,挫折地垂着头对门叹气,随即拖着无力的步伐回房。 当袁芯瞳情绪正低落时,远在美国的爸爸康兆立拔了国际电话给她。 "心瞳——是爸爸。这星期过得好不好呀?" 康兆立极疼这个女儿,每周总要拨通电话问她吃住可好?每半年也定百忙中拨一周假期返台陪陪这个女儿。 或许是因为袁芯瞳是私生女吧!母亲又早死,他对这女儿总有份难言的歉疚,于是更加倍宠她,更胜于他与元配的独子。为此还常引起家庭纠纷,但他依然不改其态度。 袁芯瞳一听是爸爸慈爱的声音,立刻笑开。"爸要回来啦?" 康兆立笑了起来。"没——要年底才能回去呀!" "讨厌!"她佯装生气。 "乖女儿,是不是很想爸爸呀?" "哼!" "喔,跟老爸发脾气喔!不然你来美国陪爸爸。" 袁芯瞳才会不得离开唐家呢!"不要——"她拒绝道。 "看吧!老要爸爸飞十几个小时飞机回台湾;自己都舍不得坐一次飞机来美国陪爸爸。老爸越来越老了,哪天坐不动飞机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别见了。"她故意赌气! 康兆立马上嚷道"哟——你好狠心哪!" 又像文艺片对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康兆立低声下气向女儿撒起娇来,逗得她直叫恶心。 案女闲扯一阵,芯瞳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爸!你有没有看过''挪威的森林''?" "没有哇!美国的森林倒有看过。" "那——你知不知道村上春树?" "什么树?挪威的树吗?" "原来都是你遗传给我的啦!害我这么笨。"袁芯瞳下了结论,硬把问题推向她老爸身上。 "笨?"康兆立被骂得莫名其妙。 这世界上敢骂康氏企业总经理康兆立笨的——大概就只有他的女儿了。 稍晚芙蓉返家,袁芯瞳立刻迫不及待地将唐浩群先前问她的一番话转达给芙蓉听。 芙蓉听完大笑不止。"老天!你真这么回他呀?" "是呀!他听完好像觉得很有挫折感。" "当然。如果那个日本作家也听到你的话.恐怕更严重呢!那太书可是大有名气!" "芙蓉姊——"袁芯瞳担心地说。"你觉得我是不是真不如葛雪贞哪?" "你干啥跟她比。你有你的优点啊!"芙蓉扯高嗓门大声回道。 芙蓉其实不喜欢葛雪贞。 梆雪贞脸上喜怒永远不形于色。芙蓉永远记得小时候她来家里玩唐浩群的游戏机,不知哪儿操作不当把游戏机玩坏了,芙蓉当时也在客厅,看得出来那卡匣输不出画面。芙蓉本想问怎么回事,可是却见葛雪贞面无表情,像一点也没事地取下那块卡匣换上别张,又继续玩。 芙蓉原本不爱管闲事,一会儿就出门和朋友上书店租书了。稍晚返家倒见阿瞳在槁那张卡匣,芙蓉觉得奇怪,问阿瞳怎么换她在玩? 阿瞳当时傻愣愣地回她,"葛雪贝说这张卡匣游戏很好玩。"她纳闷他说。"可是怎么我一直开机都不能玩?" 当晚,阿瞳即波浩群骂了一顿,以为是她搞坏了卡匣。 芙蓉本想替袁芯瞳争辩的,可是怕越描越黑。更好笑的是,阿瞳自己也搞不清楚开机的方式有没有做对。 不论如何,这事令芙蓉对雪贞印象大坏。特别是当她见到才小学六年级的雪贞在弄坏东西时,竟能神色自若,而且还懂得嫁祸给别人。 "我觉得葛雪贞不如你。"芙蓉坚决道。 "真的?"芯瞳大乐。 "当然——那只瘦猴子——"她不屑地。"你至少比她漂亮一万倍。" "不过,浩群哥和她很好呢!明天,我要去买一堆书,什么森林啦、树啦、我统统买下来,把它全部看完——" "唉,你对看书又没兴趣,干么勉强?" "不行,浩群哥的兴趣,就是我的兴趣。" 芙蓉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禁摇摇头,语重心长道:"阿瞳,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 阿瞳当然听不出芙蓉的活中另有涵义。 她已经开始盘算要到书店大肆采购书了。 台北县旧巷中一像公寓顶楼,违章加盖建筑内,狭小的套房、闷热的空气,只有一只老旧电扇发出吵杂的声音,送出来的仍是窒人的热气。 那是个用铁皮加盖的简陋套房。 夜色深沈,床铺旁的台灯亮着,床铺上一对情入正激情地抚慰彼此,发泄彼此的。 在激情过后,女的下床拿烟,她雪白的肌肤仍闪耀着汗珠。她,无视暴露的,也没穿衣的打算,过热的天气令她不停地流汗。 她拿了烟和打火机,即回到床上男人的怀抱。 男人疼爱地将她揽进怀里。 他是台大国贸系高村生章书桐,身形高壮健朗,标准运动家的身材、他的五官端正、浓黑的眉,黑白分明的眼透着股男人味。是女人看了会心动的那一型。 可惜他虽有优秀的外貌、丰富的知识,和优异的成绩,然而,他的出身却极贫寒。念大学靠的也是助学贷款,人还没毕业即先负债。 他和葛雪贞在同一家咖啡店打工。 今夜在他怀里的女人,即是和他偷偷相恋四年的雪贞。 同是贫寒出身,令他们的心更加相依。 但亦是因同出身于贫寒,令早已厌倦穷困生活的雪贞,又不肯和他光明正大地交往。 他深爱她、但她呢?她也爱他吗? 这问题他们已讨论过无数次。 她说她是爱他、愿意和他相恋,但是—— "雪贞——"他深情地问着正抽着烟的情人。 "将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梆雪贞为难地叹息,弹了弹指尖的香烟,烟灰飞散在空气里。 "我不想过苦日子。" "我会努力工作的。毕业后,当完兵,我一定会找个好差事。" "别说了,好烦。你知道白手起家有多困难?大久了,我不想等。我再也不要忍受这种没钱的苦日子。我要飞黄腾达、我要当少女乃女乃、要有佣人伺候我、有司机、有车、有房子!" "那不是短时间就能得到的——" "不,可以做到的。"她坚决地说。 "你还是想嫁入唐家?" "如果,唐浩群喜欢我的话——"她早算计好了。 "你不会被唐家接受的。他们只会当你是灰姑娘,当你图他家的财产。"他口气酸溜溜的。 "是吗?"她诡异地笑起来。"我倒觉得唐浩群自小即喜欢我。" "那不代表爱。他不像我深爱你,他是堂堂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怎么可能去喜欢一个司机的女儿?"他直言不讳,希望她打消这念头。 她带着怒意回他。"是,我是司机的女儿,那又如何?门当户对的观念早就落伍了。我们要争口气.嫁入他家,进入他家的企业,做出一番大事业。"她胸有成竹。"我会让他爱上我的!" 章书桐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意志坚决,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即使他深爱着她。他不知道,他还能这样没有未来地爱她多久? "如果,你算有天属于唐浩群——那我们呢?我们的爱又算什么?" 她爱怜、不忍心地望着他,并亲吻他的面颊。 "你放心,我不会属于姓唐的。就算有天我嫁他了,我也永远不会属于他,我心底爱的是你,我仍会跟你见面、跟你相恋。我只爱你一个人。" 只是她更爱她自己。 "你要我当你的情夫?"他白他一眼,不满地。 看他吃醋生气的模样,她笑了,随即哄着他。 "别气嘛!情夫、丈夫,又有什么不同?重要的是爱的是谁?你知道我爱你的。" "但我不要沦为情夫——" "多少女人还不是为了爱沦为情妇?男人就不能为爱受些委屈吗?" "别人也许可以,但我不要。" "那——"她爬到他的身上,边亲他边撒娇。 "难道你舍得离开我?" "一旦我离开你,你会难过吗?" 她用微笑敷衍。她只知道有钱、有势后,谁离开她,她都不会再痛苦。虽然她的确是深受着章书桐的。 她常想,假如书桐和浩群是同一个人,那该有多好。 但她亦明白,世上没有完美的事。 所以她只能选择一个对她自己最好的,这不能怪她,她自觉没有做错。 她耍赖地甜甜道:"好啦——别老提这种杀风景的事,好吗?" 面对她温柔的讨好,章书桐只有缓了脸色,拥着她、吻着她。 这时电话声响起。 雪贞接过,一听是唐浩群,即挥手示意书桐噤声,然后才同浩群谈话。 "浩群,什么事?"她的声音特意地放柔,在他面前称职地扮演着楚楚可怜的角色。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温书?" "嗯——"她犹豫了一下,才答应。"好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上电话。 章书桐此时已穿衣下床,准备离去。 "又是唐浩群——"他拿了外套,不满地抱怨着。 "好啦!别那么小孩子脾气。要走啦?" "唔。"他点头,穿上鞋。 梆雪贞送他到门口,讨好地抱抱他,同他道再见。 章书桐带着委屈,亲亲她面颊,毕竟他是爱着她的。 棒日唐浩群下课后便去找雪贞,两人一起吃饭。 唐浩群每次见雪贞时,总刻意带她去吃些较高级的餐馆。 毕竟一同长大,他对她贫困的生活是心疼的。特别的是她总是拼命打工,以致身形消瘦。今日她不上班,他即带她上馆子补补身子,然后才一起进图书馆准备毕业考的资料。 两人用餐时,唐浩群和她聊起了芯瞳前夜对"挪威的森林"闹的笑话。 他轻松地谈起阿瞳,眼角唇侧不知不觉扬起了笑意。他想起她让人又气又好笑的可爱模样,话语里忍不住有宠爱的味道。 "那丫头,整天就会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和她说话真会被笑死。有时我看她那样无忧无虑地活着,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能那么快乐,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活得像卡通人物似的——" 他对阿瞳的宠爱全看进雪贞的眼底。而她仍只是浅浅微笑。"阿瞳的确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有时——"他笑言。"我真嫉妒她活得那么惬意,不像我们,还得烦考试啦、报告啦——" 她望着他。"你以后也会很辛福。别忘了你同她都是一辈子衣食无缺的呀!" 唐浩群听了,看着雪贞苍白的脸。他知道她比他们活得辛苦、活得沉重。如果有一天他有能力了。唐浩群真的愿意帮助雪贞,将他的幸福分一半给她,令她常纠结的眉头能松开些。 "雪贞,你妈妈的病好点了吗?" "一样吧!"她的口气淡淡的。 "有没有帮要我帮忙的地方?" "浩群——"她体贴地替他盛汤,轻描淡写道。"别烦恼我的事,喝汤吧!" 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着实令他心头温暖。 他想,这么善良的女孩,为何偏这么命苦?真替她叫屈。反观他有良好丰裕的生活,不用似她这样为生活拼命工作,才能够读大学。面对这样好学的女孩,他有时会不自觉地惭愧起来,只能多关心照顾她一些。于是唐浩群打心底决定只要有空,即会多陪陪雪贞。 他希望从小一同长大的雪贞能活得开心些;脸上多些笑容。 稍后,他们前往图书馆。 两人默默地对坐看书。而在一个小时后,袁芯瞳突然抱了一大叠厚重的书,出现在他们面前。 唐浩群看到她很惊讶,小声地问:"你来干么?" "妈妈说你来看书,我也想看书就来喽!"芯瞳说道。她也叫浩群的母亲"妈妈"。 他示意芯瞳小声坐下。 梆雪贞主动和她打招呼。"嗨!"她笑笑地。"你带了好多书啊!"她表情平静,心底却想笑;这满脑豆腐的女娃儿看得懂才怪! 芯瞳对她善意的微笑毫无反应,只忙着向唐浩群撒娇着。"我以后也看书,我们一起上图书馆看书好不好?" "这里是图书馆,小声点……"他皱眉训斥,然后看看她带来的书,问她道:"你把村上春树的书都买来了?" "是哇!"她骄傲得意地,觉得今天的她特别有气质。 他拿起最厚的一本。 "''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他念着书名微笑了。"你看得下去?看得完?"芯瞳坚决地点头,很有决心地。"唔——"他可不相信。"这可不是你常看的文艺小说喔!" "我知道,我看得懂!"芯瞳认真地道。 梆雪贞挑挑眉,差点笑出声。 芯瞳看他们两人不大信似地,立刻摊开书本端坐。 "我现在就看,好吗?" 哼!竟敢瞧不起她?不过就是看书而已吗? "好吧!你乖乖地看书,我和雪贞还有报告要写。"唐浩群说。 袁芯随果然生平头一回看起文学作品来。 他们三人安静地各念各的书。 但不过半个小时,唐浩群即见袁芯瞳卖力念书念到脸都埋进书本里。有这么浑然忘我吗?接着,他竟发现她睡着了。 他好笑地对葛雪贞使使眼色。"我看她受不了''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宁可睡觉去了。"说完,拿起自个的外套替她披上,以免她受寒。 梆雪贞将他的举动看进眼底,默默地在心底砍了阿幢十刀。 一会儿,葛雪贞说:"我想提早回去了!" "我送你回家。" "那阿瞳呢?" "我还有一些资料要查。我先陪你去等公车,待会儿再回来,我留一张字条给芯瞳。" 他写了张小纸条,说明他陪雪贞去等车,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拎起背包,将纸条搁在他的位子上,这才和雪贞并肩离去。 到了图书馆外,雪贞突然"啊"了一声,惊呼她有本书没带,于是要唐浩群等等她,她又蜇回馆内。 她走到先前的位置,悄声将桌上唐浩群留下的字条揉成一团,并丢进垃圾桶。 然后,一脸从容、微笑地回到唐浩群身旁。 他问她。"书拿了吗?" "拿了,走吧!"她说。 两人遂离开了台大校园。 一会儿,唐浩群重回时,袁芯瞳已不在位置上。 他猜她已先返家。于是他继续查他要做的报告资料,很晚才回到家。 "——你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图书馆?" 唐浩群才踏进家门,既听到满肚子气的阿瞳对他大声咆哮。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住了。 一旁的唐母正和朋友们打牌,一边也跟着斥责他。"浩群,你怎么放阿瞳一个人回来?不是我要怪你,治安那么坏,阿瞳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妈!你这是什么话?"他听了极不舒服。"难道葛雪贞一个女孩子,她就不怕吗?怎么阿瞳需要人送,她就不用?" "你拿我跟她比?"阿瞳气得跳脚。她没恶意,只是说话直接。 但唐母却接错了话—— "开玩笑!我们阿瞳可是康兆立的女儿呐,那个葛雪贞只是咱们家司机的女儿,怎么说也是阿瞳重要……" "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唐浩群怒喝,愤愤地走上楼。 阿瞳追了上去。 "喂,你干么生气?该生气的是我耶?!" "袁芯瞳——"他头一次如此严肃喊她全名,随即板着脸道:"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任性,这么霸道,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看了简直令我厌恶。你简直就是被宠坏了!" 他当着她的面用力甩上门。 袁芯瞳则是愣住了。 从小到大浩群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从未对她发如此大的脾气,从来都没有如此讨厌过她。 她太过震惊,一时也忘了反应。 饼了一会儿,才哇哇地叫奔回房间,倒在床上哭泣。 对于一向爱笑的阿瞳而言,她是头一次尝到了伤心的滋味。 头一次,流泪流个不停。 头一次,有了被冷落的感觉。 而这些感觉—— 令她不知所措,也不知如何排解。 她只是觉得自个好委屈、好无辜。 第二章 袁芯瞳的哭声毫不加以修饰,一点都不像淑女该有的教养。 唐浩群呆坐在书桌前。 袁芯瞳哭得呼天抢地,令他于心不忍。从前她几乎不哭的,顶多皱个眉头就不得了了。她讨喜的脸庞只要稍一黯然,不只是唐浩群全唐家的人都会即刻出动哄她,直到她眉头开了为止。 可是今天她哭得这么凄惨,他仍不动声色地坐在房里。 今夜他总算见识到了那丫头的任性和霸道。 她被宠坏了。动不动就把自个的委屈和不满大吵大闹地发泄,一点都不懂得替人设想。 梆雪贞就不会像她那般不懂事。 唐浩群决心暂时不理那个丫头。他要给她一点教训,让她反省反省,改掉千金小姐的坏脾气。唐浩群深信这才真正是为她好。 如果这个家要由他来扮黑脸,那么他就从了吧!不给她点苦头尝,她永远都会继续幼稚下去,不会成长。 唐浩群刻意扮起黑脸。故连着几天,对芯瞳的态度都是冷冷淡淡的。 芯瞳主动问他。“嘿——还在生气啊?别不理我嘛!” 他冷着脸。“除非你道歉,说你这样乱发脾气是不对的行为,否则不理你!” 袁芯瞳一把火烧上,大声骂道:“我干啥道歉?我生气是应该的啊!我又没有错!” 他不理她的愤怒,继续低头看报纸。 “喂——喂——”她喊他。 他仍不搭理。 她忍不住扯下他的报纸咆哮道:“你是什么态度?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不要再吼了,偶尔反省反省自己!” “干么?你以为你是我老爸啊?凭什么教训我?” 他拿起报纸板着脸。“我不想和你吵。” 他于是上楼去,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阿瞳气得打落了桌上的杯盘。 佣人吴妈闻声出了厨房看最怎么回事,只见大小姐气呼呼拎了皮包甩门出去。 吴妈叹口气,拿了扫帚忙打扫摔碎的东西,她皱起眉想着,最近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阿瞳一出门即打了手机给唐芙蓉。 唐芙蓉正在上课。 她接起手机,即听见阿瞳哇哇大叫。“混帐唐浩群、宇宙大混蛋、混帐……”然后呜呜哭了起来。 芙蓉低声问:“怎么回事?你在哪?” “我在街上啦!”她抽噎着。 芙蓉翻了翻白眼。“拜托——你稍微顾一下形象好不好?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在街上大吼大叫地,给人家看笑话!” 阿瞳则理直气壮地回道:“我都快难过死了!还顾什么形象!“呜——” “好、好、好,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她断断续续抽噎着。“……忠孝东路……顶好啦……”接着发出一个很大的吸鼻涕声。 真是!笑蓉捣额,又气又好笑。 一会儿,芙蓉即开了她那辆红色跑车去接阿瞳。 那时,她正坐在街边的摩托车上,涕泪纵横、披头散发的阿瞳惹来许多人的侧目。 跑车上的芙蓉戴上墨镜后,才敢下车接她。 上车后,笑蓉对她道:“我还得赶回学校去,晚上有迎新舞会,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在车上阿瞳将她的委屈说了一遍。 芙蓉沈默听完,只对她说了一句,“笨——你真笨。” “为什么?”阿瞳只觉得她自己很倒霉,但和笨扯不上关系。 芙蓉微笑地转过头,看她一眼,又继续开车。 “你越是乱发脾气,越是显得不如葛雪贞。”芙蓉耸耸肩,理智说道。“浩群的个性是很固执的,你和他吵只会得到反效果。他那个人啊!与其逼他生气,倒不如今他觉得内疚。” “我听不懂。”她无辜地低下头。 “你当然不懂啦!”芙蓉拍拍阿瞳的头,笑她,“因为你笨嘛——” 阿瞳不满地嚷道:“明明你说的话就让人听不懂嘛——” 这倒也是。要阿瞳能领会芙蓉话中的涵义是难了点。 芙蓉不禁苦笑。 深夜,当唐浩群在房里温书时,楼下突然一阵又唱又吼又闹的喧闹声,那女孩的声音分明是阿瞳。 饼了一会儿,砰地一声,芙蓉推开他的房门,把烂醉的阿瞳丢进他房里。然后拍拍双手,吐了好大一口气,像刚搬了几千斤重的东西似地。 芙蓉说:“你闯的祸,你收拾——” 唐浩群瞪着还在地上大唱“美酒加咖啡”的袁芯瞳。 “她怎么回事?” “唔——”芙蓉耸耸肩。“你害她心情不好,结果她就喝了太多酒——” 地上的阿瞳眼也没睁,即含糊地嚷道:“我绝不道歉……”又立即小声道:“对不起。”然后又是,“我绝不道歉……对不起啦……”如此不断重复。 芙蓉指着地上的阿瞳道:“她整晚就这样嚷。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她丢下麻烦,即关上门离开。 “我绝不道歉——对不起——”芯瞳还在嚷。 唐浩群头痛地蹲下来,蹬着芯瞳神智不清的模样,摇摇头叹道:“明天有你受的。” 为了方便照顾,又可温书,他将床让给了阿瞳。 随即替她月兑了鞋、宽了农、盖上被子。然后拿了条湿毛巾坐在床沿,细心地帮她擦了擦泪湿的脸。 他俯视她迷迷糊糊的面容,疼借地抚抚她的额、她的发。看着这丫头,他不禁微微一笑。 她是从哪学来的本领?或者是天赋? 可以这样教人舍不得气地、骂她、冷落她? 哎!他怎忍心再苛责她。 她从不曾掉这么多泪呢! 醉过的人都明白:醉酒是在预支明日的快乐。 头痛、喉乾、眼涩、天旋地转以及恶心欲呕,这些都是代价。 袁芯瞳傍晚醒来时,即是受这种折磨。她极不舒服、心亦忐忑着。她努力回想昨日可有失态?但记忆中只有当时又吵有嚷的画面。 此刻她躺在唐浩群房里,想想昨晚一定又给他添麻烦了。芯瞳沮丧地蒙眼又倒回床。 完了,完了!浩群哥一定更恼她了。 她在床上悔恨了许久才去洗澡更衣,然后硬着头皮下楼。 楼下大厅里,唐母正和一群好友玩牌,小表弟趴在客厅中的地板上看卡通;而她最怕见着的唐浩群却正在沙发上看书。 她小心翼翼地一边下楼、一边注意着唐浩群的表情——他的脸色看起来挺严肃的。 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吐吐舌,心想,还是别惹他的好。 才五岁的小表弟一见她来,马上嚷叫:“姊姊——”他哀嚎地。 “怎么?怎么了?!”她紧张地抱起他,这个小表弟每次来总爱缠她。 “我们学校要科学展览,明天要交,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小家伙快哭了。 袁芯瞳连忙安抚他。“别急,姊姊帮你。” 小表弟一听大乐,他立刻从沙发上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给她。 袁芯瞳看了看内容。 小表弟嚷。“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明天就要交了吗?” “唔——” 阿瞳咬咬唇。“怎么今天才准备?啊,街上有没有得买?姊给你买现成的。” “不行,老师说要自己做。” “真的!”阿瞳翻了翻参考用的书,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页道:“呀!我们就做这项讨论臂力的问题,准备材料只要一颗蛋。” “蛋?” “对,你去厨房拿一颗蛋来。” 小表弟立刻兴冲冲地跑去拿了一颗蛋来。 阿瞳一边看书,一手握住蛋,得意地对小表弟道:“你看,姊用力握紧这颗蛋,它都不会破哟——” “真的?”他仰头看芯瞳用力握蛋,果然没破,真神奇,他大叫。“好厉害,再用力——”他崇拜极了。 芯瞳更用力给他瞧。 “书上说不论多用力,绝不会破!”她龇牙咧嘴。 “再用力一点——”小表弟兴奋地喊。 “好。” “再用力——” “好。” “再用力、用力、用力——” “好。” 突然—— “啪嗤”一声。 在芯瞳手心的蛋破了,弄脏了整只手。 突然,沙发上的唐浩群望着他们,大声笑了起来。 阿瞳见唐浩群对她笑了,立刻奔过去对他兴奋地嚷。“呀——你不气我啦?” “喂——你那只手别过来。”他挡着那只黏答答的手。 她乘势问:“我们今晚会看电影、逛街好不好?” “嘿!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喂!手别过来,脏死了——” “好嘛!去看电影嘛——”她央求。 而一旁的小表弟则苦着脸拉扯她的裤脚道:“姊,我的科学展览——” “哎!”她手一挥,蹲下来对表弟道:“管它什么狗屁展览!姊带你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表弟大乐,立刻忘了功课。 唐浩群笑阿瞳。“你这什么做姊姊的嘛——” 阿瞳看他微笑便知道他答应了,连忙嚷道:“去看电影喽!” 晚上,当葛雪贞来唐家找唐浩群时,扑了个空。 当时,芙蓉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吴妈对雪贞这常客很亲切,沏了茶请她喝,又告知她父亲老葛送唐母的朋友们回家,晚些即返回。 雪贞一如从前端坐沙发、优雅娴静的对吴妈笑言:“我不是来找爸爸,有些社团资料要给浩群。” 吴妈点点头,问她可要吃些什么,招呼一会儿即回楼上打扫,客厅里留下雪贞和芙蓉。 雪贞向来挺积极和唐家保持良好关系,她总是特别有心待唐父唐母极好,多年下来亦得了个良好的印象。 至于与向来对她冷淡的芙蓉,虽不至于能成为好朋友.但至少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良好关系。 但今日,坐在沙发上的芙蓉,打从见到她来,连看亦不看她一眼,比平时更冷漠几分。 芙蓉只顾盯着电视看,仿佛未意识到雪贞来访一样。她双手交抱胸前,跷着二郎腿,冷静中透着傲气。 雪贞主动向她问好。 “芙蓉姊,吃过晚餐了吗?”她问。 唐芙蓉略显不耐地掀掀眼皮,口气懒懒的。 “现在几点?” 雪贞答:“呃——八点喽!” “那你说我吃过晚饭没?”她挑衅地说。 梆雪贞笑脸褪去,明显意识到芙蓉对她的不耐和敌意。 梆雪贞缄默了。她明白唐芙蓉不像袁芯瞳好打发,她可不会笨到和唐芙蓉起正面冲突。 雪贞刻意忽略芙蓉不友善的态度,默默地端起茶喝,静静坐着看电视。 但唐芙蓉今日显然是刻意要和她过不去。 芙蓉关了电视,扔下遥控器,抽出杂志来看,顺便丢了一句。“我看你不用等了,我妈方才说,浩群带芯瞳去逛街看电影,他们两个每次一出去,不玩到三更半夜是不会回来的。” 梆雪贞明知芙蓉话里有送客的意思,但她可不把唐芙蓉放在眼底,她镇定地微笑着,“没关系,我等他。” “我不大喜欢看书的时候有人坐在身旁,我很容易分心。”芙蓉清楚地说道。 梆雪贞并不动怒,笑着起身迳往楼上去。“那么,我去浩群房里等他好了。” 她才走上楼梯,即被芙蓉喊住。 “等等——”芙蓉搁下杂志,双眸锐利地盯着雪贞。“我想,这么多年来,你大概忘了你是谁了——”芙蓉走过去,冷冷地讪笑道:“这是唐家,你不是唐家的人,谁准你可以这样随便进出的?你可不是主人呀。”她轻描淡写,但字字带刺。 “我想,浩群并不介意我进出他的房间。”雪贞冷静地反击。 “他是不介意;但我介意。我在的时候,可不准外人这么不懂规矩。”她端起架子。 梆雪贞被惹恼了。芙蓉刁难的态度相当明显,虽然她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梆雪贞转身走下楼来。她不会傻到和唐芙蓉起冲突,但她非常愤怒,这愤怒是不动声色的。因为唐芙蓉摆明了瞧不起她。 芙蓉接着又道:“我知道你和我弟很好。不过,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比起来,阿瞳更适合我弟弟。”她清楚明白地道。 “你想说什么?”雪贞直视着芙蓉。 芙蓉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好意提醒罢了。” 突然门上传来一串笑声,是唐浩群和阿瞳。 “嗳,他们回来了。”芙蓉高高兴兴地去开门,而吴妈这时也下楼来招呼。 梆雪贞冷冷地看着阿瞳又蹦又跳、开开心心地和唐浩群进门。 唐浩群看见雪贞很是意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来一阵子了,拿资料给你。”雪贞的脸色极差。“我要走了。” 芙蓉笑道:“这么快?我还没跟你聊过瘾呢!” 阿瞳好奇地说:“你们聊些什么啊?” 芙蓉捏捏芯瞳的鼻子,故作神秘地道:“不告诉你,是个秘密。” “秘密?”阿瞳拉着芙蓉。“我也要知道——” 这时雪贞将一叠笔记交给唐浩群。“这是读书会下月讨论的书目。”她拿起皮包,“我要回去了。” 唐洁群忙道:“我送你去搭车。” 雪贞笑着点头。 芙蓉突然插句话说:“嗳,我也正要出门呢!雪贞,你别搭公车了,我顺路送你。” 梆雪贞沉下脸来。“不用麻烦了。” 芙蓉动挽住她的手,往门外去。“不不不,我坚持——” 唐浩群嘲笑姊姊。“你转性辣?几时变得那么热心了?” 芙蓉但笑不语,拎起车钥匙催促雪贞道:“走吧!” 雪贞看着芙蓉的笑容,霍然明白,她输了。 芙蓉很聪明,她令葛雪贞的怒气无处发泄,她比葛雪贞还要狡猾。 雪贞按捺住满腔怨气和芙蓉一道出门。她不得不如此,形势由不得她。 在她们身后的阿瞳纳闷地道:“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唐浩群耸耸肩,也觉得姊姊今夜很怪。 梆雪贞一语不发地坐在芙蓉的跑车上。 她苍白的脸色和芙蓉得意的微笑形成强烈的对比。 车子驶远了唐家后,葛雪贞才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想送我回家。” “嗯哼。”芙蓉点头。 梆雪贞倔强地说:“你大可不必送,反正我也坐不惯那么贵的跑车。” 突然芙蓉一个紧急煞车,雪贞尖叫一声,急忙用手稳住身子,终于忍不住冲口骂道:“你疯啦?我没系安全带呢!” 芙蓉停稳了车,慢条斯理地把右手横过她的身子,推开车门。 “我本来就没打算送你,你说的对,这车你坐不起。你下车吧!鲍车站牌就在前面——我只是打算送你到车站而已。” 梆雪贞愤愤地下车,用力甩上车门。她不懂为何唐芙蓉要如此跟她过不去。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就因为我是你家司机的女儿,所以瞧不起我?” 芙蓉叹口气,“你不明白吗?”她转头对雪贞说:“我才懒得去在乎你是谁的女儿。我从小到大都知道你是什么个性的人,我只是讨厌你的人!” 说罢,她就发动车子走了,留下怒火难消的雪贞。 “书桐,你觉得我很讨人厌吗?” “书桐,你觉得人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有错吗?” 稍晚,当雪贞躺在章书桐的怀里时,她问着他。 章书桐亲吻着她的发梢。“你今天怎么了?” “回答我的问题——” “你明知道不论怎样我都会爱你的。” 她推开他下了床,站在窗边抽烟。 “我讨厌唐芙蓉、讨厌袁芯瞳、讨厌所有唐象的人,我爸帮他们开了一辈子的车,看了一辈子他们的脸色,等有一天我嫁过唐家,我也要给他们脸色看。” 章书桐坐起,叹了口气。“又是唐家——” “哼!唐芙蓉越不希望我和唐浩群在一起,我就偏要跟他在一起。”葛雪贞恨恨道。“我知道芙蓉在帮袁芯瞳,她自小就喜欢浩群。但我不会让的,绝不会!” 章书桐问她:“那个唐浩群喜欢谁?” “我不知道他现在喜欢谁,但他以后会爱上我的,绝对——” “哼!你真有信心,爱情又不是功课。” 梆雪贞将手里的烟蒂扔出窗外。“只要我想得到的,就绝对办得到。我不会输的。” “你太好强了。” 章书桐下床,走到雪贞身后拥住她纤瘦的身子,吻着她耳垂道:“你该让自己放轻松点。” “不!我应该更努力,努力让自己得到好日子,住洋房坐毫华轿车,而不是一辈子受这种没钱的气,我不要让别人看扁。” 章书桐知道劝不了雪贞。 他抱住她。“好,好,只要你不要累垮就好。” 这天晚上,芯瞳在唐浩群房里。 两人端着吴妈煎的蛋饼,并肩盯着电视里播放的热门节目“生死一瞬间”。 一会儿,芙蓉也进房坐在地上和他们一起看。 画面里那些真实的灾难事件,令他们看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终于到广告时间,芯瞳才深深呼了口气,感慨地说:“人要死的时候,不知道会想什么?” “去!”芙蓉撇撇嘴。“死的人才没机会想,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想那么多。” “每个人最后都会死的。”唐浩群接口。 阿瞳听了极为不舒服。 “有一天如果你们比我早死——”阿瞳难过地说:“我一定会受不了,我情愿我比你们早死。” “呸呸呸!”唐浩群指她的头骂道。“别乱说。” 芙蓉坦言道:“我不一样,我情愿活下来,不论多痛苦,时间都会冲淡一切。活下去还会有机会再快乐起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要是你爱的人呢?你请愿他比你早死?”阿瞳问。 “当然——”芙蓉果决地说。“他死了我怀念他,也没什么不好呀!” “那你还可能会爱上别人吗?” “万一遇到的话,我还是会。没理由放弃幸福,生命本来就是很无情的;谁活下去谁就赢,死了就啥都没有。” 唐浩群却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死了什么都没有?”他神秘兮兮地轻声说,“我看过一本书,里面写着:如果死去的人,死后还很挂念世上活着的某人,他就会变成那人的守护灵;看护那个人,直到那人有一天也死去为止,他们就可以一起赴天国。” “太恐怖了!”芙蓉道。“我如果知道谁当了我的守护灵,一定请法师赶走他。”她听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阿瞳扯了扯浩群的衣角,仰脸问他。“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当我的守护灵好不好?” 他装出狰狞的脸孔和动作吓她。“你不怕?” “不怕。”她顶认真地。“如果是你,我就不怕!” 唐浩群望着她,突然心头有股异样的感动。 他放松了表情,换成温和的微笑。“好吧;就当你的守护灵。”他眨眨眼,似在哄小孩。 可是、阿瞳今晚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认真起来。她说:“我们来约定——”她和他打勾勾,之后还觉得不保险。“等等,那我怎么知道你真的有来当我的守护灵?我又看不见你?” “那倒是。” “怎么办?”阿瞳真当回事地皱眉懊恼。 唐浩群看她这模样,连忙想了个法子安抚她。 “这样吧!假如我死了之后回来找你,我就把你阳台上的风铃摘下来。你只要听见风铃掉到地上的声音,就表示是我来看你了。” “好——”她叮咛他。“你不要忘记了哦。” “好好好——说的好像我真的会比你早死似的。”他笑道。 芙蓉忍不住说道:“神经——老讲这个,恐怖死了!” “我还是情愿比你早死,因为你是我最最最重要的人。”阿瞳坦白地说。 她这样认真的表情,看进唐浩群眼中,感觉特别温暖。他知道阿瞳的个性,她从不说假话。 她说,他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那就代表真的是。 当一个人说出一句:“你是我这世上重要的人时……” 对那人而言,是一种负担,却又有一点奇妙的、虚荣的甜蜜。 后来阿瞳问他一句。“假如,我先死,我可以当你的守护灵吗?我也来摘你阳台上的风铃——” 芙蓉大笑。“浩群有那么多女孩喜欢,你大概要排队吧。” 唐浩群也跟着笑。“我准你‘插队’。” “好过分!你臭美——”阿瞳娇嗔。 大家当作开玩笑,笑成一团,气氛是如此愉快。 笑完之后,也没人当真了。 第三章 夏天消逝,秋天又来,唐浩群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快窒息了,日日和雪贞跑图书馆。 雪贞为了毕业论文,减少打工的时数,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到唐家和浩群在房间里做报告。 现在她以没有电脑为由,更加光明正大地窝在浩群的房里。 她明白唐浩群一向大方,她也懂得央求他帮忙。 阿瞳看在眼底很不是滋味。 “我买一台电脑送你好了!” 有一天,她当着雪贞的面这样说。 当然,她被唐浩群骂了。 袁芯瞳总算明白了和唐浩群吵架是吵不赢的,特别是当阿瞳是暗暗恋着他时——注定在他面前会是个输家;她全世界的人都不怕,偏偏只怕他。 所幸,唐浩群仍是有空即和阿瞳上市区逛逛街、吃吃饭、看场电影。 这样,阿瞳就很知足了。 她仍然天天过着奢侈、游手好闲的日子。 唐浩群及雪贞在忙论文时,芯瞳和朋友正出入舞厅,忙着学习新舞步。 当浩群他们正为某个研究题苦恼时;她刚在电影院为某个女主角的爱情痛心。 浩群忙着追求知识、充实自己时,芯瞳却在挥霍青春、浪费金钱、麻痹自己。 能够这样挥霍是一种幸福吧?但阿瞳并未感受到所谓的幸福。她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倒也理所当然。 秋末,阿瞳的爸爸打了通越洋电话回来,只为了问她生日时想要什么礼物?阿瞳一月底过生日,那时她就二十岁了。 “随便啦!”阿瞳并不缺什么。 但她却跑去问唐浩群。“我爸一月回台湾,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美国的东西,可以叫爸带回来。” “唔,我没有。” 但阿瞳十分坚持。“哎!你想想嘛,难得我爸要来。” “好吧!那帮我带一件衣服,上题有纽约布鲁克林大桥图案的。” “好。” 阿瞳很开心地跑去跟她爸爸说:“我要上头有布鲁克林大桥图形的上衣。” 袁父笑笑。“你的生日礼物干么跑去问人家?” 不过袁父还是答应了。 他收线前听见阿瞳突然嚷了一句。“啊!带两件来好了,要一模一样的。” 袁父笑得更大声了,糗她。“你在打什么主意啊?” 袁芯瞳当然不会说。 她实在迫不及待地想和浩群穿上“情侣装”,好看看葛雪贞的表情。 同样是千金小姐出身,然而相较之下,唐芙蓉似乎比阿瞳更懂得充实生活。 她已经决二十五岁了。 唐家父母开始有意无意地叮咛她该找个好对象了。 然而,只见排队追她的人不少,却未见过她跟谁走得比较近。 这日,阿瞳问她。“芙蓉姊,那么多人追你……” “我知道。” “没中意的吗?” 芙蓉高傲地抬抬下巴。“没,那些都不够格。” 阿瞳不懂。芙蓉从不曾恋爱,难道她真的没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过?全天下有几千几百万的男人,莫非她全看不上眼? 芙蓉看出她的疑惑,忙道:“我不像你,眼中就只看得见浩群。我的世界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若真要有,那他也非得是最好的不可。我在等,等一个最好的,宁缺勿滥。何况,我有这么多事要忙,不谈恋爱又死不了。” 是呀!阿瞳看得见芙蓉姊对未来的那股野心,她有很多创业的计划,双眸中的自信与光彩是那么地炫人。 比起芯瞳,芙蓉的人生目标伟大得多。 阿瞳却觉得,她只要能日日见到她的浩群,看他开心,看他努力做课业,和他一同看电影,她就觉得无限欢喜了。 在和芙蓉午茶散会后,阿瞳一个人在街上瞎逛,直到深夜才回回家。 当她掏出钥匙接近门口时,忽然听见一声又一声小猫的喊叫。 平静的夜,这声音分外刺耳。 阿瞳拎着钥匙,循声找去,好不容易找到声音的来处。那是从宅边臭极的沟渠中传出的。 阿瞳捣住鼻,忍着臭味,在沟边探着。漆黑中一双蓝眼珠对着她望。 呀——是只巴掌大的灰猫;又瘦又乾又脏。它在烂泥巴堆中匍匐地挣扎,看它的样子是那么无助可怜。 阿瞳徘徊又徘徊,最后才皱眉将它一鼓作气地拎起。 小猫在她指间扭动,烂泥巴甩到她脸上。 “该死的!”阿瞳咒骂,并将它拎得离自个的面颊远远的。“你真是只又臭又脏的猫。” 最后她妥协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开门回家。 正和雪贞在饭厅吃饭的唐浩群一见到脸上沾满烂泥,手里拎着一只同样满是污泥的猫咪时,他即刻搁下了碗筷。 “你跌到水沟了吗?”他关心着。 阿瞳狼狈道:“我真够倒楣,没事遇到这只掉进水沟的笨猫。” 梆雪贞已经闻到一股恶臭,忍不住略微皱眉、掩鼻。 “我真想扔了它!”阿瞳也捏住鼻子,瞪着在她手里怪叫乱扭的猫咪。“我真的想扔掉它,臭死了!” “那为什么不扔呢?” “可是——”阿瞳懊恼地说。“我怕待会儿它万一死在外头,会找我报复。” 唐浩群被她逗笑了。 梆雪贞则差点没喷饭! 阿瞳瞪着这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喂——笑什么笑?” 唐浩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你是打算养它喽?” 她这是哪国的逻辑思考? 阿瞳很无辜地说:“所以我说我很衰嘛!” “老天!阿瞳,我从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小,这说出去简直是笑话。喂!你可管好那只野猫,别让它进我的房间,雪贞的报告在地上哪!” 阿瞳顿时沮丧不已。在她这么惨又这么衰的时刻,他竟然只记得雪贞的报告! “该叫你什么名字呢?” 她为了给它取什么名字而失眠。 最后就决定唤它——乐乐。 她希望它拥有快乐,也希望自个永远都这么快乐幸福。 阿瞳觉得,她好像有了一个小孩似地。 但“乐乐”毕竟是只小野猫。 它隔天即发挥了它泼辣的野性—— 打翻垃圾桶、咬破了沙发、撕碎叠好的过期报纸、大便在阿瞳心爱的短衫上。 吴妈尖叫连连,阿瞳则是追着它一边狂叫一边哀嚎,捶胸顿足、呼天喊地,好不凄惨。 而唐浩群却兴致高昂地看着这个翻天覆地的局面。 “真是一物克一物啊——”他冷嘲热讽。 疲惫极了的阿瞳怪他不帮忙,还一味地说着风凉话。 唐浩群看这样一只小野猫整得阿瞳神色憔悴兼精神紧张,真觉得好笑。他唯一帮的忙即是张嘴叮咛她一句。“管好你的小野猫,我房间有报告哪!” 雪贞来时,也看见阿瞳拿着棍子追赶那只猫。 稍晚,阿瞳终于将它关进房里,对着浩群说:“我要去买个坚固的笼子。” 浩群提醒她。“它牙很利,买不锈钢的好了。” 雪贞在一旁听得笑了出来。 阿瞳作梦也没想到当她兴高采烈地挑了一个豪华坚固的猫笼回家时—— 等着她的是怨气冲冲的唐浩群和泪眼婆娑的雪贞。 芙蓉和吴妈也在客厅。 “发生了什么事?”阿瞳着急地问。 唐浩群愤怒地拿了一叠被撕毁的报告,包括已装订好的封面都被咬得稀巴烂。那是葛雪贞这周在他房里忙的东西。 阿瞳立刻知道是“乐乐”闯的祸。可是她出门前明明将它关进她房里的呀! 阿瞳心虚地睨向唐浩群。 他的脸色从来没有如此坏过。他口气硬邦邦地问她。“我不是交代过你关好它的吗?” “我明明关好了……” “那这些是怎么回事?”他将毁了的报告摔到桌上。“你没有一次做事是负责任的,你知道这份东西有多重要吗?” 梆雪贞轻扯住他的身子,轻声细语道:“浩群,阿瞳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对她那么凶嘛!” 芙蓉在一旁冷哼一声。她看雪贞那假惺惺的模样就反胃。 阿瞳撇撇嘴。“好嘛,不然我帮雪贞重做一份嘛!吧么那么生气?” “你会做吗?像你这样成天只会吃喝玩乐的人,会做这报告?” 阿瞳这下也生气了,她委屈地嘟嚷。“那不然你要我怎么样?好吧!大不了我赔雪贞,我花十万买下那报告。” “啪”的一声,突然,阿瞳被他甩了一下热辣辣的巴掌。 他从不打女人的,可他一时失控了。他真的气极了,气她的任性不懂事,犯了错非但没道歉的意思,竟还用钱侮辱人家。 可是这巴掌打下后,他即刻后悔了,他看到阿瞳不但没伸手去挡,事后也没捂住那肿胀的面颊。 她只是诧异地站在那儿.震惊地红了眼睛。 “你这是干什么?”芙蓉拉过阿瞳,挡在她身前,破口大骂。“我说你是吃错药啦?阿瞳凭什么被你甩耳光,你没听她说,她真的关好那只猫了吗?”芙蓉意有所指地瞄了葛雪贞一眼。“我们阿瞳从不说谎的!谁知道是不是哪个有心人故意将猫给放了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葛雪贞气忿地质问芙蓉。 芙蓉耸耸肩。“奇怪,我又没说什么,怎么立刻有人跑出来承认了?怪了、怪了。” “姊,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雪贞?”浩群忿忿地说。 “是你头脑不清楚,她呀——”芙蓉瞪雪贞一眼。“自小就心眼多,你不知道罢了。” 梆雪贞气极了,她一个转身,便哭着夺门而去。 唐浩群没来得及拦下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雪贞?”浩群大声说道。 “你就没伤害阿瞳吗?” “是阿瞳不对在先——” “我不管谁对谁错,你打了她就是不对!” 阿瞳委屈地丢下他们,哭着奔上楼去了。 稍晚,唐浩群代阿瞳打电话向雪贞道歉。 “对不起,害你得重做一份报告了。” “我没关系。”她善解人意地。“你打了阿瞳,一定被很多人骂了,她还在哭吗?” “不知道,我还没去看她。” 梆雪贞轻轻叹息一声。“浩群,报告重做就好,她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再凶她了。” “雪贞,阿瞳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雪贞笑着和他道了晚安,即挂上电话。 她手里有一份完整无缺的报告。 是的,猫是她放进浩群房里的。是她趁浩群下楼时,拿备份的报告和那只笨猫玩的。她流的眼泪是假的,她一下午的惊慌和伤心是骗人的。 梆雪贞为她所引起的风波暗暗叫好。她可是一点内疚也无。 芙蓉越是认为唐浩群和阿瞳该在一起;她就越是要挑拨他们。她不相信以唐浩群是非分明的个性,会受得住任性、无理取闹的袁芯瞳。 梆雪贞一步一步设法丑化阿瞳。 她深信—— 唐浩群最后选择的,一定是她——葛雪贞。 她可要耐心等着成为他们唐家的人。等着加入唐家的企业一展抱负。等着—— 甩掉这贫困的生活,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可是积极争取幸福的现代“灰姑娘”。 阿瞳回房后,即趴在床上哭个不停。 那只闯了大祸的猫——“乐乐”;却无辜地给伏在落地窗边,银白的月光流泻在它身上。 阿瞳伏在床上,哭湿了枕头。 唐浩群不再疼她、也不再宠她了。 阿瞳抚着左颊,那儿还热辣辣地,他竟为了葛雪贞而甩了她一个耳光! 阿瞳好气。从来没人敢打她、骂她。而这些,唐浩群都做到了。就为了她说错那句话。 实在大可恶了。她绝不原谅唐浩群,绝不!气忿的泪水濡湿了她的双颊。 她猜唐浩群会来哄哄她、安抚她的。 而她也想好了要怎样向他哭诉她有多难过。 除非他求她,否则她绝不先原谅他。 然而等到近十二点了,唐浩群仍未出现。 阿瞳气得拨了越洋电话要向爸爸告状。 “阿瞳呀——”康兆立又惊又喜。“什么事呀?乖女儿?” “爸爸——”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地。 “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是——是——” 不行,阿瞳打住了话,她不希望唐浩群被爸爸骂。那样,他一定会更讨厌她,于是她支吾了半天。 “怎么啦?阿瞳乖,别怕,快说呀。” 女儿一哭,康兆立比谁都紧张。 “没有——我作了个噩梦,梦见被人甩了一巴掌。” “傻瓜,梦是假的嘛——”康兆立放心了。他还以为谁吃了熊胆敢欺负阿瞳。 “阿瞳别怕,没人敢欺负你的。天塌下来有你老爸顶着,别哭了好不好?” “唔——”她揉揉眼,拧拧鼻涕。“爸!你真好,你最疼我了。” 康兆立格格地笑。 “爸,我捡了一只猫来养——” “唉,你要猫去买就行了嘛!吧么用捡的?” “人家都已经捡了嘛!” “好、好,你高兴就好。你为它取什么名字?” “‘乐乐’。” “好、好、好名字——”他卯起来讨好女儿。 阿瞳破涕为笑。“爸,都是你把我宠坏了啦!” “开玩笑,你生下来就是给我康兆立宠的。” 康兆立在世上最疼的,除了阿瞳早逝的妈妈外,即是阿瞳。他不惜得罪他的元配,被自己亲身儿子唾弃,整个人和心思还是全放在阿瞳母女身上。 阿瞳的生母——袁瞳。 在模特儿圈出了名,比康兆五年轻十五岁。生下阿瞳没多久即因骨癌早逝了。 康兆立一度痛不欲生,兴起厌世的念头,然而,小阿瞳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靠阿瞳一日日地成长,怀念死去的袁瞳。 “阿瞳——”康兆立突然认真地道。“你是爸世上最重要的人了。你要什么,爸都会给你。” “爸——”阿瞳知道爸是真的极为宠她。“我什么都不缺——”她说。心想:只缺唐浩群的爱。然而这却是父亲无法给她的,她也明白。 和父亲通过电话后,心情也较平静了。 这时,唐浩群终于来看她。 “还在哭呀——”他坐到床边椅子上,看她肿着眼、红着鼻的模样。 阿瞳坐在床上,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唐浩群伸手碰了一下她肿起的左颊。“对不起……” “原谅你。”她吸着鼻子笑了。她是没法子和唐浩群生气的。 “明天去向雪贞道歉好吗?” 芯瞳鼓起腮帮子。 唐浩群提醒着。“别忘了,是你的猫先闯祸的。” 阿瞳睨向他,糗道:“好嘛,好嘛!”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唐浩群。 她乖乖地妥协了,不是因为她当真认为她有错,只不过因为唐浩群要她道歉,她即道歉,道一千次歉都无所谓,只要令眼前的唐浩群开心,那就够了。 是的,她,袁芯瞳是千金小姐。然而只要是能讨唐浩群开心的事,她甘愿掷万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唐浩群见她似有反省的意思,心疼地模模她的头,然后走去冰箱拿了冰块,用毛巾包好。 回来时他坐在阿瞳床边,阿瞳面对着他坐在床上。 他用冰毛巾替她敷着肿起的左脸。 “还疼不疼?” 阿瞳摇摇头,张着一双大眼睛。 她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葛雪贞?” 他愣住了。“为什么这样说?” “你老是为了她骂我!”她无辜地说。 “是你的错,当然骂你。”他笑着瞪她,摇摇头、叹口气。“阿瞳呀!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成熟些?别老是这样长不大。” “我十九岁了!你别老说我长不大,我不再只是你的小妹妹了。” 她像在宣示什么似地。 唐浩群望着一脸认真的阿瞳。 她俯下头,轻声说:“我已经懂得爱人了——” 今年的秋天特别长。 入夜了,吹进房间的晚风竟然还有些闷热。 唐浩群发现,向来不解世事、天真的阿瞳,眼底竟有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她有了喜欢的人吗?他猜测着。 他并不知道,叫阿瞳发愁的人,正是自己。 第四章 唐浩群一连几天晚睡,只因一门极重要的古典文学科考试;教授笔试完得口试,只要口试拿不足八十分,即予重修。 系上每个人都很紧张,向来功课顶好的他,这回也同样担心,每天彻夜做笔记、查资料,为的就是这一天。 每回阿瞳找他出去,他只有推拒,要她耐心等这考试过去。 这一天一大清早,唐浩群仍在睡梦中,即被脚步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阿瞳推门进来。 他还未来得及问什么,阿瞳即伫立在门口,正经严肃地跳起一种滑稽、类似宗教仪式的舞蹈。 唐浩群看着她踮起脚尖转了几个圈,然后像个非洲土著走路的方式,略外八字形再加上仰头低头前进后退,看来实在有够好笑。而更可笑的是,她跳的舞步似鸵鸟求偶般,她却能一脸严肃、不发一语地跳完。 唐浩群已经禁不住在床上大笑出声。 跳完后,阿瞳做了个芭蕾舞谢幕的动作,然后笑嘻嘻地跳上他的床,一如小时候般,自然地躺在他的床上。 “这是祈雨舞耶!”她跪做在床上,认真地仰着脸告诉已笑得合不拢嘴的唐浩群。“可以带来好运哦!” “老天——你从哪学来的?” “探索频道。” “你快变电视儿童了。”他捏捏她的鼻子。哪有人穿睡衣、睡裤跳祈雨舞的。 阿瞳极具信心地说:“你今天考试一定满分!” “嘎?这么有信心?” “当然!”她信心十足地昂起头。 “就因为你跳了一支祈雨舞?”他挑眉微笑。 “当然。”阿瞳甩甩长发。 “拜托——”他取笑她。“还好你不是半在跑进来跳,要不然准被你吓死。” 阿瞳“哇”地大叫一声,闹着要揍他。 “可恶,可恶,人家学了很久哪!”她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不过是半撒娇地追他。 唐浩群故意任她追打,也不顶认真去阻止她的花拳绣腿。 阿瞳得了便宜又卖乖,恶狠狠地逼近,不一会儿即把他制住在身下。两条粉女敕的腿挂在他的腰侧,一头又柔又香的秀发搔着他的脸侧。 这本不稀奇。他俩自小便这样玩在一起。 而这回,在阿瞳又打又撒野过后,红着脸俯视着他时——唐浩群突然深刻地感受到身上的躯体会他心思恍惚。 在阿瞳一双晶亮眸子的凝视下,有一股异样的感受,今他沉默下来。 阿瞳香汗淋漓,仍是笑着。她看不出他的困惑和尴尬。 她只觉得他那头乱发矗立着,十分好玩,他刚睡醒的惺忪模样和平日正经斯文的脸相比,特别逗趣,特别不设防。 “不抵抗啦?”她笑他。“认输了吧?嗯?” 突然,她低用力一把抱住他。“我们和解好了。” 她猛地在他颊上印了个札实的香吻,还故意弄得“啧啧”声。 她觉得好玩,他却突然有一股悸动,猛地将她一推,谁知用力过度—— “哇啊——” 她惨叫一声,滚到地上。 “你发神经啊!”她狼狈地抚着摔痛的。 见她痛得嚎叫,唐浩群忙下床扶住她道:“有没有怎样?” 阿瞳噘起嘴。“好心一大早跳析雨舞给你带来好运,结果被推到地上。” “好啦、好啦!我是开玩笑的嘛!”他安慰地拍拍她的头。 “那好——”她乘机要协。“今天考完试陪我去吃双圣冰淇淋。” “好、好、好——”他拉她起来。“现在我得换衣服上学,你出去吧。”他推她出门。 “你可别忘了哦!”她兴奋地叮咛。 唐浩群考完试,并没立即回家赴阿瞳的约,他先和葛雪贞上街挑礼物。 阿瞳生日快到了,他还拿不走王意选什么好,于是央求葛雪贞陪地挑选。 “这个好吗?”葛雪贞指着橱窗内的一个洋女圭女圭。 “唔——不行。”他摇头。“她已经不是小女生了!”唐浩群有所感慨。 早上他头一次惊觉;芯瞳真的不再是那个可以和他在床上打闹的小孩了。他有点莫名的失落感,仿佛失去了什么,却矛盾地有一丝丝难言的悸动涌上心头。 梆雪贞注意到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仿佛有着困惑。 莫非,他和阿瞳有了什么进展?她不安地想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浩群,最近班上有个男同学对我表白,想要我当他的女朋友!” 这问题立刻引来他全部的注意力。“是谁?” “我答应他不说出来。”她说。其实根本没这个人物,一直只有。章书桐和她要好。 “你打算怎么回答?”他好奇着。 “那人不错,我在考虑;有点挣扎——我想我有点喜欢他。”她含蓄地扬起唇角,低下头——好似从未和男孩接触过。 唐浩群望着雪贞清秀苍白的脸庞。 他在学校一向和她走得最近,交情也最好,怎么突然间她会喜欢上除他之外的男生?他开始有些紧张。 “别答应。”他说。 “为什么?”她扬起眉问。 他答不出来;只知道他不喜欢。 匆忙中他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学生时代,谈什么恋爱!” 她笑了出来。“几时你变得那么老土?” 他支吾半天,又说了一句。“那人比我好吗?” 雪贞瞟他一眼娇慎道:“谁比得过你?” 这话真受用,听得唐浩群怦然心动。 “那你还考虑他作啥?” 她摇摇头,但笑不语,充满暖味的态度。 到底葛雪贞比阿瞳聪明,她懂得适可而止地撩拨男人的心思。 她懂得迂回的暗示胜过直接坦自;更懂得男人竞争好胜的心理。 她暗自窃笑,得意地看见他脸上有了矛盾纷乱的表情。 “哎,我们快挑礼物吧!”她催他继续往前走,把她的问题丢给他去烦恼。 瞎逛了一阵,唐浩群终于挑中了一只音乐盒,玻璃制成的,镶了不少银片,闪闪发亮,很是精致。盒盖一掀,即响起生日歌的音乐。盒里有个小丑会随音乐转着圈,跳起笨拙好笑的舞蹈。 这让他想起阿瞳一早跳的祈雨舞。 “就这个吧!”他看也不看昂贵的价钱,即嘱咐店员小姐包装起来。 天色已暗,雪贞吁口气道:“啊!变得腿发酸,不如我们去吃饭吧。” 他看看表。“糟糕!答应阿瞳带她去双圣吃冰淇淋的。” “这样子啊,难得我今天不必打工呢——” 唐浩群不好意思极了。雪贞可是陪他逛了一个下午,就为了买阿瞳的礼物。 “不如,我打电话取消好了。”他说。 “不不不,阿瞳最爱同你出去,她会难过的。”她体贴道。 其实阿瞳要笑要哭,她才懒得理。 唐浩群折中地说:“不如,我们回去接阿瞳大家一起去吃,然后顺便吃晚餐、看个电影。” “好呀!”她大方地表示。这下可气死那丫头了!她得意地盘算着。 丙然,阿瞳在苦等唐浩群回来,却发现他拖了个葛雪负,立刻变了脸色。 当他又说要大家一起出去时,她立刻发起飙来。 “为什么她也要跟,我只要和你去的呀!” 唐浩群不懂女孩的心理,只当阿瞳是在闹大小姐脾气。当下即斥责她。“别这么没礼貌!” 雪贞一副识相地退让。“嗳!你们两人去就好了。” “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去的!”阿瞳理直气壮地说。她方才就在想,唐浩群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早已等得一肚子火,又见到葛雪贞,她的脾气又来了,对着葛雪贞大吼大叫。“你干么老黏着浩群哥?” “阿瞳——”浩群凶她。“你如果要去双圣就快换衣服,要不然我和雪贞去好了。” “你怎么这样?”阿瞳气得跺脚。“让我等那么久就算了,还硬要把她也带去,我才不要她跟呢……” “那你就一个人待在家好了。”他板起面孔,懒得应付她的任性,拉着雪贞即往外走。 阿瞳气得跳脚,在他们身后嚷。“走去去!谁希罕你,王八蛋!践什么践,我自己也可以去吃,不用你陪,笨蛋!” 阿瞳气红了眼,沮丧地往沙发一倒,眼泪不听话地流出来。 猫咪识相地跳到她身上磨蹭着,好似在安慰她。 “乐乐——” 阿瞳将猫咪抱进怀里,呜咽着。“还是你最好、那个死唐浩群——我不要理他了!等他回来我再也不跟他说话,闷死那个死王八蛋。” 是吗? 谁都知道阿瞳这句话多没说服力。 这夜,阿瞳一如往常的和唐家的人围坐在饭厅吃饭,气氛好不热闹。 方才离席夫接电话的唐母重回饭厅。 “阿瞳——”她脸色极为苍白。“阿瞳,你爸爸赶去机场时出了车祸——” 喧哗闹声登时全静下。 阿瞳睁着一双眼,讷讷地瞪着唐母,仿佛仍未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唐母红了眼眶,再说了一次。 “阿瞳,你爸爸——刚刚去世了。” 阿瞳手一挥,微笑道:“别胡说了,他后天就要到台湾来,开什么玩笑呀!老爸准是跟我闹的。他——” “阿瞳。”唐浩群突然站起,手一伸将阿瞳揽进怀里,怕她承受不住而歇斯底里。 芙蓉过去拉她母亲坐下。唐母受了极大的打击,身子微微颤抖着。 阿瞳的视线越过唐浩群的肩,见唐母落下豆大的泪珠。她睁大眼,明白了这不是一个玩笑,她害怕地抓住唐浩群的身子,仰起脸望着他。 “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唐浩群不回答,只是心疼地望向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用力摇晃他。“你说话呀?我一定是在作梦,这是不可能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不可能、不可能——”她尖叫起来。 “嘘——阿瞳。”他安抚她,轻拍着她的背要她稳定下来。 但她却在他怀里挣扎、捶打,一会儿忽然猛地抱住他。 “我爸死了、我爸死了、他答应要帮我过生日的!”她终于放声痛哭,明白了这是个残酷的事实。 唐浩群一直陪着她。他紧紧地搂住她,任她发泄。 直到阿瞳哭尽所有的泪,用尽所有的力气。 忽地眼前一黑,身子一摊,晕了过去。跃进无止无尽的黑暗里—— 不久,唐父赶返家中,和唐母谈论了一番,也和美国那头的康太太通过电话。 然后他告诉芙蓉和浩群;康家后天将派人来接阿瞳返美参加丧礼,一星期后再送她回来。 “我陪阿瞳过去。”浩群说道。 但芙蓉反对。“不行,你还没当兵,不能出国;我和阿瞳去好了。” “你们都不必去。”唐父打断两人说道。“康家有他们的规矩,人家已经专程派人来接了,我们只要在台湾等阿瞳回来,去了反而给人添麻烦。” 唐母在一旁叹气道:“怎么突然发生这种事?阿瞳就只剩这个亲生父亲。”说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阿瞳还兴冲冲等她父亲给她庆生呢!” “这孩子什么都有,偏偏缺了爸妈——”唐父摇头叹息。 唐家的人都在为阿瞳的不幸遭遇而难过。 楼上,让医生打了镇调剂的阿瞳却不知道这些,因为她睡得昏昏沈沈。 直到有人摇醒她。 她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月光下,她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父亲仁立在床前,对她微笑。 “爸……”她轻声喊。 他慈祥地伸手揉揉她汗湿的额头。 阿瞳满足地笑了。“我就知道,爸!我就知道你没死——” 她父亲含笑俯视她。 阿瞳想拥住案亲,却惊觉身子如千斤重,又沈又麻。 她焦急无助地对着爸爸嚷:“爸,快拉我起来,我爬不起来哪!” 他却一动也没动,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微笑。 阿瞳挣扎着,急得满身是汗。 “爸,快帮我呀!爸——” 案亲终于开口了:“阿瞳,你要自己爬起来。” “爸,你再不拉我,我要生气喽!”她嘟起嘴。 她知道她父亲一向怕她生气。 但这回,他对她的威胁却无动于衷,又轻轻说了句:“阿瞳,生日快乐——” 然后丢下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爸——”阿瞳嚷。“爸,不要丢下我!” “阿瞳,阿瞳!” 实然间,有人按住了她。 猛地,她眼一睁开,这才真正醒过来。眼前是一脸担忧的唐浩群。 他焦急地拭去她额上颗颗渗出的汗水。 她急速坐起,茫然地瞪着昏暗的房间,也不说话,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这样安静、憔悴、失魂落魄的袁芯瞳令唐浩群觉得好陌生。 “阿瞳——”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正冒着冷汗,又湿又冰。 “阿瞳,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她神情恍惚地说:“爸爸来看我了,他来祝我生日快乐。” “阿瞳——”唐浩群很担心她。 阿瞳哽咽说了一句。“爸爸死了,再也没有人保护我了。” 唐浩群伸手挽住她瘦弱的身子,紧紧按住她的双手,向她保证。“阿瞳,你别怕,我来保护你,你放心,谁都不能欺负你。” “真的?”她怕他只是敷衍她。 “是真的。”唐浩群再一次抱紧阿瞳。 见她憔悴伤心的面容,他的心也跟着疼了。 “我会永远保护你——”他在她耳畔承诺着。 康夫人派了两名男子来接袁芯瞳。 一早,芙蓉接到电话通知,即仔仔细细地帮阿瞳打点好行李。 这本是佣人的工作,但芙蓉坚持亲自打理才放心。 阿瞳这天已不再哭泣,只是相当沈默安静。穿了一身黑衣黑裤的芯瞳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她静静坐在沙发上等着人来接她去美国,像一只易碎的瓷女圭女圭。 唐浩群则默默坐在一旁陪伴着她。 阿瞳终于要上车了,唐母舍不得地抱了抱她。吴妈也心疼这个小小姐;特别做了一袋点心给她。 然后康家的人领她上了车。 车子终于启动,驶离了唐家。 “她看起来简直还是个孩子呢!蚌头那么小——”唐母红着眼,望着那远去的车子。 “是啊是啊,教人真不放心。”吴妈也舍不得芯瞳。 唐浩群仍一直静静地不说话。他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那辆车。 车子在街角将消失前,他看见阿瞳转过身来,透过窗玻璃,忧伤地望着他。 她抿着嘴,没来得及说什么。 阿瞳从未合过眼。长途的飞行令她神色更显憔悴。 她未得休息,即被塞进一辆大礼车,送往市中心气派豪华的康氏大楼。 她从没见过她父亲的企业,也不感兴趣。 她被人带到顶楼,然后送进一间套房。 “小姐,请先在这休息。” 阿瞳一个人讷讷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环顾着陈设单调宛如办公厅的房间。 这间房足足有她在唐家房间的两倍。因此显得更空旷、更清冷。 一个女仆进来,她问那女仆。“怎么没人带我去参加丧礼?还没开始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康夫人呢?” “小姐,我不知道。” “何时有人来接应我?” “我不知——” “不知道、不知道,你是傻了吗?”阿瞳发起脾气。 她千里迢迢来,却似个白痴般被人搁在这。没人理她、没人告诉她要做什么,也没人告诉她父亲去世的经过。 她觉得她不似奔丧,倒像是来这当“废人”。 先前,唐芙蓉曾愣愣地对着窗子发呆一下午。这毛病像是会传染,现在芙蓉看见弟弟也在沙发上斜倚着,对着落地窗外的草皮发傻。猫咪则在他腿上蜷伏着。 窗外的阳光大剌剌地斜射进来。 芙蓉知道浩群在发什么呆。 家里少了个野丫头——阿瞳,忽然间变得好安静。静得清冷;静得令人特别容易记起她“哗哗”放肆的笑声,及蹦蹦跳跳的身影。 总在少了什么时,才知道它的重要。一直存在着,却非常容易忽略。 芙蓉看得出浩群眉宇间的落寞。他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但若阿瞳还在,肯定能有办法惹他一同吵闹。 现在阿瞳去了美国,他这几日更沈默寡言了,只是常常逗弄猫咪——替阿瞳照料它。 唐浩群也算尝到了思念是多么苦的事。 芙蓉走过去对弟弟道:“她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老是愁眉苦脸的。” “不知道那边的人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你别担心,好歹阿瞳也算是康兆立的独生女,他们不可能亏待她什么。” 唐浩群仍是纠紧眉心,担心道:“阿瞳第一次去那么远,那里她又不认识半个人,她那种被宠惯的性子受得了吗?” 芙蓉睨他一眼,揶揄地道:“我看哪,我们家大大小小最宠她的就是你,平常还老说我们宠坏她,瞧你这些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属你想她想的最厉害。” “我只是担心。”他否认,骄傲地昂着脸。 但他心底明白,他是真的思念那老黏着他不放的野丫头。她再不回来,他大概连饭都不想吃了;一日不见她的人影,他的担心即永无止尽。 是的,从姊姊的口中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最宠阿瞳的是他自己。当阿瞳那几日又作噩梦又哭又憔悴又伤心的模样,他看得心都要碎了。 当阿瞳天真的笑颜褪去,泪流满腮时,他发现他也快乐不起来。 呵,这丫头!他日夜的盼望—— 她回来那天,他一定要带她好好去热闹一番,让她开心。 第五章 阿瞳受不住闷,趁女仆不注意时拎了包包溜上街去。 她其实并不真的想逛街,只是想透透气。 一个人在热闹的街上溜达了一阵,想着父亲往在这里,这里的街道店面似乎都有他伫足过的痕迹。 虽然仍想为她父亲的死伤心,然这几日已平静不少。阿瞳也稍稍回复了以往的活力。 她想多认识这个父亲居住饼的城市,于是一口气走了好远,走到天色都昏暗下来,她仍流连不去。 当她正低头随手翻翻杂志时,不知从哪冒出一个黑人擦身过来撞她,伸手便要抢她的皮包。 阿瞳大呼“救命”,紧抓着皮包不放。 那黑人见她不放手,猛地推她一把。阿瞳脚一滑,立刻摔了出去,撞上报摊门口,眼前一黑,即晕了过去。 自小被极力呵护的阿瞳,自然不知提防他人。这回她算是得到了教训,但也受到极大的惊吓。 醒时,阿瞳已被人送回康氏大楼,皮包仍好好地在她身侧。 有个女人温柔地递杯热茶给她。 “警察送你回来的。”她说。 阿瞳望着坐在床边微胖,但气质高雅、衣着有品味的中年妇女,她有张慈眉善目的脸庞。她始终温和友善地微笑,眼睛明亮而有神,充满关怀和疼惜。 那女人模模芯瞳的额头道:“你有点发烧呢!” 接着,拍拍手招来伫立在门口的女仆,吩咐女仆去唤厨子熬些药材补补阿瞳的身子,口吻温和但透着一股威严,看来她相当惯于使唤人。 阿瞳好奇地望着她。“你是谁?” 在这陌生的地方,第一次有人关心阿瞳,特别又是在她受了这番惊吓后,她立刻对那女人产生了好感。 “你是袁芯瞳吧?”那女人不答反倒先问芯瞳。 阿瞳点点头。 “我是你父亲的原配太太,你习以唤我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原来是她父亲的大太太? 阿瞳有些震惊。连续剧里的大妈都很刻薄、凶悍的。然而她不会,待芯瞳很和善,看来不难相处,阿瞳放下心来。 康夫人慈蔼地望着她。“我头一次见你呢!长得颇似你父亲,特别是那双眼睛。”说着她感伤地低下头。“你爸走得实在太突然了。” “我什么时候参加丧礼?” “两天后。我这些天忙着他的后事,还有跟公司的股东们开会,所以较晚来看你,没想到害你遇上这种事,可吓坏我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外头治安这么差——” “这是纽约嘛!”她诚挚地同阿瞳道。“芯瞳,我一直没有女儿,现在你父亲死了,你算起来也没了倚靠,就当我女儿好吗?留在美国吧!” 她大概很寂寞吧!阿瞳同情地望着她。然而这里再怎么好,也抵不过她长住近二十年、早已生根的唐家。不!她舍不得离开唐家,她舍不得唐浩群。 她带着歉意拒绝了康夫人的好意。“对不起,我舍不得唐家。他们对我很好,我答应要回去的。” 康夫人难掩心中的失望只情。“好吧!我不勉强你,毕竟你也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作主。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里也有个家随时欢迎你;你也算是我们康氏的一份子,好吗?” 阿瞳用力地点点头。 早知大妈是这样亲切的人,她就不会这么抗拒来美国了。阿瞳露出笑容,真诚地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以后每年都来看你一趟,你也可以来台湾玩呀!” 康夫人感到宽慰,模模她的头,高兴地笑了。 然后,她起身同她道:“那我不吵你了,你好好睡上一觉休息休息,别再多想了。” 阿瞳安分地点点头。 康夫人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给她。“还有,这是方才送你回来的警察作的笔录,你签个名,好让他回去交差,他已经等很久了呢。” “哎!又是英文——”阿瞳瞪着满纸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懊恼着。 康夫人瞧她的模样,格格地笑了。“看来你没学好英文。” “我每次考英文都吃鸭蛋!” 康夫人又笑了。“好、好、好,不要紧!你这文件我都看过了,大致上没问题。你签上中文名字就可以结案了。” 芯瞳听话地签上名字,即将那份笔录交给康夫人。 康夫人接下来看看有无问题,随即唤了女仆进来,同女仆低声吩咐一些事。 之后,康夫人敛容拉拉衣服,在阿瞳的面前坐下来。 “怎么了?”阿瞳坐起,注意到康夫人神色的转变。 康夫人没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拿起阿瞳放在桌上的皮包,翻出她的皮夹,掏出她的证件来,一张张翻看。 “怎么了?”康夫人反常的举动,令阿瞳模不着头绪。 这时,先前带她来美国的两名男子拎着她的行李箱进来,往地上一搁。 这会儿康夫人和先前的慈蔼判若两人,她拿把剪刀,板着脸剪掉阿瞳的三张信用卡,动作例落且毫不犹豫。问 “你干什么?”阿瞳急忙跳下床,冲至她面前。“这是信用卡呀!你知道你在干什么?”难道她疯了不成? 但她对阿瞳的大吼大叫全没感觉,一派镇定。 她将剪坏的信用卡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顺顺发,这才说,“袁芯瞳,你刚才签的是遗产弃权证明文件。” 阿瞳以为她听错了。“你开玩笑?那不是笔录吗?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 康夫人放声大笑。得意极了。 “我看你爸一定后悔没逼你读好英文;根本没什么警察笔录。”她神情阴冷,怨恨地道。“我根本不认定你是康家的人。二十年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恶心、肮脏,你不过是康兆立在外偷生的杂种,你不配分得任何一毛康家的产业!”光看她眼底迸出的忿恨,即知她等报这个仇等了太多年了。 康兆立这些年对她的忽略、对她的冷落,她全惦着,全记在袁氏母女头上。 女人的嫉妒可以淹没所有的理智,可以历久不衰,越久越激烈。那勾引她丈夫的贱人死了,这笔帐自然要算到她女儿身上。 “你发神经啊!没钱没卡你要我怎么生活?” “那就是你的问题喽!” 阿瞳又急又气。“你不能这样!我爸——” “你爸已经死了——”她残酷地指着地上的行李。“这里不留你,拿了行李滚吧!” 阿瞳恐惧而无助。“我不懂英文,也没认识的人,你要我去哪?”她的忿怒已被恐惧取代,她知道外头寒冷而危险,一旦走出这里,没钱没交通工具根本无地方可去。 阿瞳不知道她的慌张害怕,看在康夫人眼底更是得意。 “你至少送我到机场吧!让我回台湾。” “哈!还好你提醒,我差点忘了。”她又重新翻出阿瞳的皮包搜出那张机票,狠心地剪掉。“这可是我出钱买的。”她不客气地道。 阿瞳眼睁睁地见她剪断了她最后一道希望。愤怒和怨恨浇上她的眼,她气得狠狠瞪向她,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康夫人无惧她充满敌意的目光,嫌恶地说道:“怎么?你想赖着不走?” 阿瞳抢过她手中的大衣,拎起笨重的行李,带着残存的自尊,在康夫人嘲弄的目光下,走出康氏大楼,走进飘雪结冰的街道,走进一个她未知而危险的世界。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意会有这么一天! 她,袁芯瞳,分明是被人捧、被人疼的千金小姐呀!怎会流落街头? 这一定是场噩梦。阿瞳不敢相信—— 多年的骄宠,沦落竟只在一天之间—— 唐母受不住儿子的频频央求,于是拨了通越洋电话至康家,想问问阿瞳可好?毕竟阿瞳抵美已经四天,却未给唐家一通报平安的电话,唐家的人难免有点担心。 唐母一听是康夫人,即客客气气地说:“康夫人您好,我们很想念阿瞳,可以请她听电话吗?”唐母轻声问着,而浩群则守在电话一旁。 康夫人冷淡而生疏地说:“阿瞳去逛街了,她好喜欢纽约。” “这样啊……”看来阿瞳是乐得在那当“万金”大小姐了,唐母酸酸地想;毕竟唐家不及康家富裕。 康夫人接着又道:“唐家这些年替我们照顾阿瞳,实在辛苦了。” “哪里、哪里。受夸奖。”唐母乐得咧嘴。“阿瞳是个好孩子呢!” “现在阿瞳成年了,我打算让她长住美国,不必再麻烦你了。” 唐母愣住。“她不回台湾了吗?” “是呀,美国新鲜好玩嘛!她又是康氏大小姐,天天给人伺候得不想回台湾了,我也就继续留下她了。” 唐母既不舍又不想着巴着康氏,只有感谓地叹口气道:“那么,她什么时候才回来?” “再说吧!等她想回去时自然会给你电话。” “呃,好吧!打扰了。麻烦阿瞳回来转告她一声,我们打电话来,大家都好想她。” “好。”康夫人略微不耐地挂上电话。 唐浩群一见母亲收线,急忙问道:“怎么?阿瞳不回来吗?” “八成是玩疯了!”唐母摇摇头。“这丫头就是贪玩,前些天才哭个半死,今天就出门逛到舍不得回家。”唐母有点失望。“必竟不是亲生的,感情淡的快。” “不可能!”浩群不信。“阿瞳再怎样贪玩,也不可能玩到不回台湾的地步,她在这住了十几年,怎么可能割舍得掉?” “怎么不可能?”唐母吃味地说。“康氏有得是金屋银屋,她现在身价可不凡了,哪还记得我们?” 唐母这人啥都好,就是虚荣点、爱比较,而且头脑单纯得可以,完全不知康夫人只是诓她的。唐浩群却比她了解阿瞳。“我不信!明天我再打给她。” “我可警告你,别拿热脸去贴人家冷。阿瞳若想回来就会回来,她不回来,难道还要我们去求她吗?反正,她觉得快乐就好,我们也不能干涉什么。”唐浩群还是觉得奇怪。并且,非常非常的失望,明明说好星期天就回来的,他已经在期待了,等阿瞳回家再恢复吵吵闹闹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变卦? 十二月,纽约开始飘雪,处处张灯结彩迎接即来临的圣诞节。 从前阿瞳每年耶诞都有收不完的卡片,那时父亲也回台湾陪她。从前十二月是她最快乐的季节。 案亲似她头顶上的一片天;人人冲着康兆立来访;一边谈生意,一边忙着讨好康兆立,当然也不忘拼命送礼物给阿瞳、讨她开心,因为谁都知道,只要阿瞳一笑,康兆立即刻乐弯眉;他一乐弯眉,啥都好谈了。 芯瞳每到十二月,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就得什么。除了爱和地拌嘴的唐浩群外,谁都让她、疼着她。 此刻,被放逐街头的她才惊觉,那叫做“幸福”。 阿瞳已经足足一天未进食了。 她拼命地走、拼命地想该何去何从? 她知道最要紧的是先联络上唐家。否则,她可能撑不住多久即会跟街边潦倒的游民同样的下场。 可是她手握着好不容易买到的电话卡,却不知道如何拨回台湾。 气温更低了。她冻得双颊绯红、鼻水直流,一度以为她的耳鼻就要掉下来了,身子抖得似片落叶。她的额头烧烫,嘴唇发黑,头沈重地想睡。可是凭着一股意志力,仁立在唐人街一家餐厅门外的电话亭旁,拿着电话卡,用蹩脚的英文,拜托前来打电话的陌生人替她拨电话回台湾。 连着几个洋人看她一身脏兮兮,以为她是游民,挥手要她走开。直到遇到一名东方妇人—— 那妇人很好心,替她拨完号码然后将话筒递给她。 阿瞳虚弱地拿着话筒、倚着墙。 她的眼睛又累又酸,头痛得似要爆了,全身仿佛要被狂风支解散开。可是她还是吃力地握住话筒。想到将听到唐浩群的声音,她满心激动狂跳——她有太多委屈要告诉他。 阿瞳冷得后猛颤,意识逐渐模糊。 她想起唐浩群承诺过要一辈子保护她。 饼了一会儿,唐浩群接起客厅猛响的电话。 “喂?”线路很吵。 阿瞳根本未听见他的声音。听筒里,他的声音太微小。 突然一辆载着一大群喧哗的年轻人的车辆驶过,淹没了他的声音。他又再大声地“喂”了几声。 意识恍惚的阿瞳这才听见,是唐浩群,是他的声音。 她好高兴,好似又回到唐家,睡在那张玫瑰色——又软又大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张开嘴,却虚弱得说不清一个字。 唐浩群对着无声的电话觉得奇怪。 “喂?找谁呀?喂?” 昏沉中,阿瞳看见他来了,他来保护她了,告诉她,什么都不要怕。阿瞳合上眼,眼角泪痕即结成霜。 她紧紧握着话筒,所有的景色再也看不清。在唐浩群的声音里,她用尽最后一丝体力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软软的身子缓缓跌进雪地上,手里还握着话筒。 台湾的唐浩群纳闷地挂上了电话。 唐人街上人群渐渐围拢过来,看着躺在雪地上紧握话筒、微笑着的东方女孩议论纷纷。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有人好心地去打电话。 救护车很快来了。将阿瞳冻僵的身子送进车里,载往医院急救。 半个小时后—— 急诊室里医师与护士们紧紧围住手术台上的袁芯瞳。 医师频频摇头。 他用了电击,但这东方女子休克太久,已不再有任何反应。 她死了吗? 医生叹息着,还无法确定。 因为这东方女子苍白的面颊上挂着那抹微笑,不该是死去的人会有的。 她的微笑好似仍活着,但心跳却已停止。护士们用英文询问着医师为何还不宣布死亡? 医师望着心跳图,坚持再抢救几分钟。于是护士们再将仪器充电,开始电击。 每一次刺耳的充电声响起,她纤弱的身子都会因此而强烈地震起。 电流一次比一次强!她弹动的力度也越激烈。 然而,在众多医护人员焦急的注视下……她只是静静地带着那抹诡谲的微笑,而心跳仍毫无反应。 夜里,唐浩群熟睡中。 窗外黑夜静谧。 唐家的人都睡了。阿瞳捡回的猫咪“乐乐”也睡在浩群的肘弯处。 他们睡得好沉、好沉—— 猛地一声清脆的响声惊醒浩群。 唐浩群迅速睁眼坐起,连猫咪也被吓得逃走。 然而,在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仿佛那声响从未发生过。 但他的的确确听见了那声音,像是从落地窗户的阳台传来。 他下床走去,推开落地窗,一道冷空气迎面扑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然后—— 他惊愕地发现,瓷白地板上一串摔碎的风铃。 “假如我死了,来你身边保护你,就让阳台挂的风铃摔落,告诉你我来了。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他曾同她这样约定。 “假如我先死,我也来当你的守护灵。”她说。 唐浩群身子一阵颤抖,扶住了门框。不祥的预感淹没他的心房。 阿瞳出事了吗? 他强迫自个不要这么猜测。 那只风铃、那只碎了的风铃,准是个意外。 是的,是风开的玩笑。 和他们的约定无关—— 是巧合,纯粹是巧合。 第六章 梆雪贞深夜同章书桐外出吃完消夜,一齐返家。 雪贞开了信箱,看到学校寄来了毕业考的成绩。 她迅速拆了信封,满意地笑了。 “又拿第一?”章书桐牵着她的手上楼。 她意气风发,双眸亮着。“一毕了业,我即到唐家企业上班,唐浩群帮我安排了一个组长的缺。等着瞧!我要一路做到总经理——”她野心勃勃。 回到房里,章书桐迳自倒了水喝。 “看来一切都按你的理想进行嘛!” 雪贞踢掉鞋,倒在床上。 “当然。唐浩群就要去当兵了,而袁芯瞳待在美国不回来了,一切再好也没有。我只要在浩群当兵寂寞时多加把劲,很快地,他就会当我是他的女朋友。他那人很正直,一定不会负我。”葛雪贞盘算着。“我预计再四年,他会娶我,整个唐家的企业到时都归我掌握了。” 她说得正得意,却发现书桐沉默了。 雪贞关心地问:“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他冷静地喝口水,“我会考律师执照!” “很难?不是吗?” “对!但我非考上不可。”他很执着,非争口气不可。 雪贞喜欢他这么认真的表情。 她下床去揽住他。“等你考上那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 阿瞳闭着眼,两行清泪不争气地冲出眼眶。 这里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盖多少被子都暖不了她的身。她知道,其实是她的心冷、是她的骨子冷。 她虚弱地、孤独地躺在病床上。 现在的阿瞳不再朗声大笑了。 大多的时刻,她一个人蜷卧在病床上哀哀哭泣。 她没有了食欲,瘦可见骨。 原本她以为,她真的以为,只要睁开双眼,就可以看见她朝思暮想的人,在她自己的房间,睡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一切回复原状。她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千金大小姐——袁芯瞳。 大伙围绕在她身旁,逗她发笑。 她真这么以为。 然而前日当她醒来—— 仍是在这讨厌的地方;仍是在离台湾很远的美国。而且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出现在病床旁。只有热心送她至医院的唐人街一家粤菜馆的老板娘,偶尔同情地来医院看看她。 多么冷清而孤寂。 而更令她沮丧的是,当她昨夜瞒着护士溜下床,跑去拨电话回台湾时,唐母那冷淡的态度。 当时,她满心欢喜地惊呼一声。“妈妈——” 谁料唐母不耐地回她。“别叫我妈了,你现在的妈妈是廉夫人呀——”唐母酸酸地回答。只因看不过去阿瞳对他们的忽略冷落。 人在失意时,是禁不起任何试探的。 阿瞳只觉得她不再受唐母欢迎,感觉到唐母的冷淡、疏远。 难道这一切只因为她袁芯瞳不再是个千金大小姐吗?只因她今天一文不值? 老天爷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握紧电话,她只是倔强地掉泪。 唐母不知她的处境,只是为她自己和浩群的被冷落,而打抱不平。 “喂!吧么不说话呀?才说两句就不高兴了吗?现在连说说你都不成了?” “不是——”阿瞳按捺不住哽咽的突音。“浩群哥哥在吗?”她只想同他说话,她相信他绝对不会弃她不顾。 “浩群呀——他今天毕业,同雪贞去庆祝了。” 回到病房后,她伤心地躲进被子里,一个人独吞满月复委屈。 没人想念她、惦挂她吗? 原来,这世界不是为她一个人而打造的。在最哀伤的时刻突遭一连串打击,更觉受伤,眼前于是只有黑的天、黑的路,看不到光明和希望。 她只看到失望。 曾有人向她保证。“我会一辈子保护你。” 阿瞳不忍去记起,偏又痴痴惦着。 原来,没人真能保护谁;不过是骗人的誓言。 连康夫人亦欺骗了她,让她蠢到签下文件。这世界怎会这样可怕?人心怎么这般阴险?聚散怎会这般无常? 是她运气差?或是,这世界本就一直这样。只不过,是她过去太天真了! 她好怕。 她在这无助的时刻,在生死关头走上一遭,勉强活了下来。却也自这刻起,合上她向来开朗的心房,失去信任人的能力。 她依然爱恋唐浩群,却也埋怨他的辜负。 难道——再也看不见唐浩群吗? 就这么连再见也没来得及说,硬生生地分开吗? 阿瞳用被子紧紧包住她自己,怕失去更多的温暖,眼泪一直不停,似黑夜里的一条河流。 犹记得最后一次看着唐浩群,是那日在车里,她回头匆匆一瞥。隔着车窗玻璃,她看见他眼底的不舍。 那日,阿瞳的精神不佳,神志有些恍惚。 早知那是最后一面,她会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西洋合唱团“小红莓”的女主唱用着特殊的嗓音,唱着节奏轻快,但透着淡淡悲伤的“willyouremember”。 阿瞳在好心的粤菜馆老板娘收留下,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油腻的环境,顾客的吆喝声、烟味、油味、人的汗臭污染了空气。阿瞳穿梭其中,拉下骄纵的面孔,学会什么叫“为五斗米折腰”;扫地、洗盘、拖地,样样她都得学会。 她每天忙得团团转,端起讨好的笑脸伺候的正是“千金”、“万金”的大少爷、大小姐。 这是“沦落”。为了生活,为了温饱,阿瞳发现,沦落竟是一件这么快的事! 从前的幸福,简直成了遥远而奢侈的事。 那日下班,她拿把椅子坐在街上。隔壁的音乐城又在放那首“willyouremember”。渐渐地,她也懂得了词意。 在那歌声里,在晚风徐徐昏黄的街,她把一头长发剪去。 生活最要紧,长至腰际的头发已不再适合如今的袁芯瞳。 拌曲在风中吹送,流泻到街上。 阿瞳看见剪去的发丝随风飘散,她摇晃着身体,轻轻跟唱、为着词意而有些微惆怅—— 你还记得我穿洋装的样子吗? 你会记得我的脸吗? 你仍记得我擦的那种口红吗? 这世界曾是多么的美好。 你是否记得巴士回程的时间? 你还记得香槟吗? 你会记得我手中捧看的花束吗? 会不会记得我的长发? 还记得住我们对未来的计划吗? 这世界不会为我们而等待。 我不要记得我曾穿的洋装, 我不要记得曾喝着的香槟, 我也不想去记得那些誓言, 我只要愚笨而虚无地爱着你。 你还记得吗? 你会回应我的呼唤吗? 唐浩群入伍当兵的两年里,葛雪贞时常去探望地。 很自然地他们被认定成一对。 然而唐浩群始终未亲口证实他们的关系。不过孤独的军旅生活中,雪贞的温柔对待,的确令他感动。然而,这即是爱吗? 唐浩群不是轻浮的人,他知道爱是不能随便允诺的。 因为,他仍有顾虑。他知道对雪贞少了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雪贞是个很好的朋友,是很温柔的倾诉对象,是可以令他心平气和、信赖的女子。 可是他很困惑,困惑他究竟对她是爱或只是喜欢?于是,他困惑了两年。 两年后,在退伍那日的庆祝夜上,同批弟兄的起哄下,雪贞含蓄、期待地鼓励暗示,他和雪贞正式被凑成一对。他也决定接纳温柔的雪贞。 他们在“理所当然”的情势下,成了男女朋友,开始交往。 而第一个激烈反对的即是——唐芙蓉。 “你疯了吗?”她大叫。瞥。隔着车窗玻璃,她看见他眼底的不舍。 那日,阿瞳的精神不佳,神志有些恍惚。 早知那是最后一面,她会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西洋合唱团“小红莓”的女主唱用着特殊的嗓音,唱着节奏轻快,但透着淡淡悲伤的“willyouremember”。 阿瞳在好心的粤菜馆老板娘收留下,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油腻的环境,顾客的吆喝声、烟味、油味、人的汗臭污染了空气。阿瞳穿梭其中,拉下骄纵的面孔,学会什么叫“为五斗米折腰”;扫地、洗盘、拖地,样样她都得学会。 她每天忙得团团转,端起讨好的笑脸伺候的正是“千金”、“万金”的大少爷、大小姐。 这是“沦落”。为了生活,为了温饱,阿瞳发现,沦落竟是一件这么快的事! 从前的幸福,简直成了遥远而奢侈的事。 那日下班,她拿把椅子坐在街上。隔壁的音乐城又在放那首“willyouremember”。渐渐地,她也懂得了词意。 在那歌声里,在晚风徐徐昏黄的街,她把一头长发剪去。 生活最要紧,长至腰际的头发已不再适合如今的袁芯瞳。 拌曲在风中吹送,流泻到街上。 阿瞳看见剪去的发丝随风飘散,她摇晃着身体,轻轻跟唱、为着词意而有些微惆怅—— 你还记得我穿洋装的样子吗? 你会记得我的脸吗? 你仍记得我擦的那种口红吗? 这世界曾是多么的美好。 你是否记得巴士回程的时间? 你还记得香槟吗? 你会记得我手中捧看的花束吗? 会不会记得我的长发? 还记得住我们对未来的计划吗? 这世界不会为我们而等待。 我不要记得我曾穿的洋装, 我不要记得曾喝着的香槟, 我也不想去记得那些誓言, 我只要愚笨而虚无地爱着你。 你还记得吗? 你会回应我的呼唤吗? 唐浩群入伍当兵的两年里,葛雪贞时常去探望地。 很自然地他们被认定成一对。 然而唐浩群始终未亲口证实他们的关系。不过孤独的军旅生活中,雪贞的温柔对待,的确令他感动。然而,这即是爱吗? 唐浩群不是轻浮的人,他知道爱是不能随便允诺的。 因为,他仍有顾虑。他知道对雪贞少了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雪贞是个很好的朋友,是很温柔的倾诉对象,是可以令他心平气和、信赖的女子。 可是他很困惑,困惑他究竟对她是爱或只是喜欢?于是,他困惑了两年。 两年后,在退伍那日的庆祝夜上,同批弟兄的起哄下,雪贞含蓄、期待地鼓励暗示,他和雪贞正式被凑成一对。他也决定接纳温柔的雪贞。 他们在“理所当然”的情势下,成了男女朋友,开始交往。 而第一个激烈反对的即是——唐芙蓉。 “你疯了吗?”她大叫。 当芙蓉同浩群两人一同赶去老爸的公司时,他告诉她上礼拜发生的事。 芙蓉从不把雪贞当成她未来的弟媳。 “你根本就不爱她!” “你又知道了?” 他倒觉得雪贞挺适合他。 “我就是知道!”她气得跺脚。“葛雪贞才不爱你,她不过是想进入咱们家企业罢了。” 又是这种歧视人的论调。 他一向讨厌妈和姊这样。 “你不要因她家境不好就瞧不起人家,雪贞不是那种虚荣的女人。” “哈!你又了解她多少?那女人心眼可多呢!”芙蓉大剌剌地说。 唐浩群眉头蹙起。“你不知道雪贞人真的很好,你这样讨厌她,她在我面前却老称赞你人好……” “这就是她高明的地方!”女人三流的把戏,她唐芙蓉还会不知道吗? 她看得出来,她弟弟却看不出来。只觉芙蓉不讲理。 “总之我觉得我和雪贞——阿瞳?!”突然他双眸一亮,往前追去。 追着那快淹没在人群里蓄着长发的背影。 他兴奋地追上拉住她。那女孩回头。 不是,不是袁芯瞳。 唐浩群尴尬地直抱歉。 唐芙蓉在一旁好不得意地斜睨着他,挑眉含笑问道:“你确定你爱的是葛雪贞吗?” 他没回答。仍为那女孩不是阿瞳而深深失望着。 芙蓉加把劲又道:“我看阿瞳才真的爱你。” “胡说!她只是个小孩——” 芙蓉掐指一算。 “啧啧,有二十三岁的小孩吗?她早是个女人了。” 唐浩群厌烦地继续往前走,抛下一句。“说这干么?她人都不在了。” 芙蓉噤声,同他默默前行。 对呀!提这干么?又有何用? 阿瞳人在美国,早已同他们断了音讯。 弟弟也曾为此失魂落魄过;再提起她,浩群只最难过而已。 想来,他这两年对阿瞳的不告而别,心情是很复杂的吧? 晚上,唐浩群在房间阳台上喂“乐乐”,他逗弄它颈上的粉红包项圈。在他细心的照顾下,“乐乐”变得又肥又胖。 它的性子又霸又凶,活似猫界的“阿瞳”。附近的野猫若侵入它的地盘,常被它的利爪给抓得落荒而逃。但它独独对浩群温驯听话,连睡觉都非要在他的床上不可。 它真的被宠坏了。 “你是只‘千金猫’对不对?”他笑骂它,模着它的颈背。 猫呜呜地回答。 这个夜,除了风声;只是一种沈沈的安静。 风好似传来某人嘻笑的声音——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哪天本小姐不缠你了,我看你到哪去哭?!” “哈——那我耳根总算清静了。”他笑道。 如今,他的耳根却太过清静了;清静到不知所措,怅然若失。 “阿瞳——”他叹息。 “阿瞳——”谁唤她?谁? 深夜里,已入梦的阿瞳乍然惊醒。她感觉到梦中仿佛有人在唤她。 棒壁住家通宵开着庆生舞会,音乐开得震天价响。 原来,不过是舞会喧哗的闹声。 她失望地坐起,拿来床边那只音乐盒。 她掀起盒盖,“小丑先生”依旧尽职地为她跳舞。 那是唐浩群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玩着那只音乐盒,想起他。心纠紧着,不知如何是好。 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纽约的雪,依旧固执地下了一整夜。 秋日某个下午,阿瞳终于回到了台湾。 她先去拜访唐家。 吴妈开门瞪着一头俏丽短发斜斜瞅着她猛瞧的阿瞳。 吴妈惊呼一声,扑上前拥住那丫头。 “阿瞳——阿瞳——” 老人家的兴奋是真实的。毕竟这个当年任性的小姐,可也是她拉拔长大的。 阿瞳用力地回拥吴妈。 “呀!吴妈你怎么更胖了?瞧你这圈肉……”芯瞳玩笑地拍拍吴妈的肚子。 吴妈哈哈地大笑。“该死!狈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笑斥阿瞳。 好久没人这样逗吴妈了。她肥胖的手用力一带,把阿瞳带进屋内。 “怎么瘦得像这样?吴妈煮你最爱吃的香菇鸡给你吃——” 吴妈要她乖乖地坐在沙发上,自己则一边扯着大嗓门,一边往厨房踱去。 阿瞳在久违了的长沙发上吁了一口气。 回到熟悉的地方,她既兴奋又紧张,她仍扮演着过去的阿瞳。 可是,她心底明白她不再是那过去的女孩,多少有了点沧桑。 不容易呀!存够了钱回来。 她揉揉短发。 来这里,最最想见的人,就是唐浩群。 阿瞳有些生分地坐在沙发上,心情是凌乱、复杂的。 方才的笑容已褪。她瞪大着眼,忐忑不安。 唐浩群见到她会高兴吗? 她模模头发。这两年,她是美丽了?或是丑了?他是不是很期待着这一天?会不会同她一般激动?他会像吴妈那样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吗? 呀——阿瞳蒙住脸,坐立不安。 突然门开了。 唐浩群抱着“乐乐”进来。扔下钥匙,他抬头,看见了沙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他愣了一下,不相信自己的眼。定神再看,又再细细打量—一真的是阿瞳吗? 那个短发的女孩。 好瘦的身子,几乎要被庞大的沙发所淹没。 “阿瞳?”他轻声喊她,试探性地,好似怕惊扰了什么。 她张大眼,点点头,微笑地凝视着他。 多好——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多好——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彩。 他们没有激动地相拥,只是默默相望,仿佛在确认彼此的身分。 唐浩群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的喜悦,他走向她。阿瞳仍似孩时朗声大笑地扑上他。他措手不及,即被她迎面扑个满怀。 阿瞳在他的肩头上格格地笑。 她实在太高兴、太高兴了! 突然间,阿瞳的脸垮下来,眉头扬起,不悦地瞪着刚进屋来的女人。 “浩群——呀,阿瞳?”葛雪贞止步,僵立在那里。 唐浩样一听到雪贞的声音,略微尴尬地退开身子。 他发现当阿瞳扑向他时,他的心竟跳得如此急——好像那颗激动的心不属于他自己的。 他刻意隐藏起过度兴奋的心情,镇定地转身向雪贞道:“这丫头,终于肯回来了。” “好久不见哪——”葛雪贞摆起笑脸,不动声色地走到唐浩群身旁,牵住他的手,示威地望着阿瞳。 她牵住地的手?阿瞳扬头望着唐浩群。 他并无甩开手的意思。只是表情有点不自然。再看看葛雪贞那炫耀的笑容。 阿瞳明白了。 她再也无法扮起笑脸。一股强烈、想哭的冲动涌上,她忍着、忍着,喉咙苦涩,无法言语。因为她害怕一旦开后眼泪即会落下。 而葛雪贞仍在乘胜追击、落井下石,唯恐阿瞳不够明白。 “呀!阿瞳,你的浩群哥——已经退伍快一年了呢!算算,我们也交往了一年了——”她眨眨眼,热络地道。“再不久,我们可要叫你小泵了呢!”跟着,她又一派女主人的口吻对后头喊:“吴妈、吴妈,做个点心先给阿瞳吃吧!晚上多烧些菜啊!” 正切着鸡的吴妈不悦地向外头应了一声。这姓葛的,一和少爷交往后,立刻忘了她不过是唐家司机的女儿,倒常指使起她来。 阿瞳这两年也不是白过的。她很快镇定住情绪,她不能像个失败者。她藏住落寞,掀开行李,拿出了一件t恤给唐浩群。 “这上头印着的就是布鲁克林大桥,你提过的。嗯,给你——” 她一直记着。只要是他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他收下,发现阿瞳的手粗糙很多,而且又那么瘦。 “美国的食物吃不惯吗?瘦成这样——”他是心疼的。 阿瞳敷衍地笑笑,他哪里知道她这两年来吃的苦。 她弯身逗弄他脚下那只大胖猫。 “——这是‘乐乐’吗?”她笑着模模它,却突然被抓了一记。 梆雪贞大声喝斥。“乐乐!不行,坏猫咪。”她迅速抱起“乐乐”。 浩群抓过阿瞳的手背看。“有没有怎样?” 阿瞳抽回手。 她再也装不出来,这不再是她的地方,她骗不了自己,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我——我约了人谈事情,我得走了——”她匆忙地拎起皮箱往门外去。 “阿瞳——”他追着她。“不留下来吗?你不住这吗?” 阿瞳摇头,疾步穿越草坪。 “我有车,我送你——” 阿瞳仍是僵着身子,一步也不停。 他拉住她。“阿瞳——”声音无奈而虚弱。 “为什么?”她转过身来,忿忿地瞪着他。“为什么要和葛雪贞在一起?”她突然问。 他无语。这要他如何回答?明明先断了音讯的人是她呀?!为什么她反而这样生气? 阿瞳狠狠地看他一眼,拦了计程车,负气地走了。 这久别的重逢,竟是这样狼狈、心酸。 车上的阿瞳蒙头痛哭。这次她不再回头望他…… 他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的! 但“她”没牵住他的手—— 阿瞳的梦碎了。 童年的期待,少女时代的盼望,全毁了、没了…… 第七章 林口片厂,搭起唐朝时代的布景。中午开饭时间,各人捧着便当去找树荫下用膳。 阿瞳穿着“丫鬟”的服装,避开那些吱吱喳喳的人群,一个人捧着一本书找了块石头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端着闲书看着。 经过唐人街老板娘的介绍,参加过试镜后她加入了演员经纪公司,拿着一天八百元的薪资,拎着化妆箱到处赶场当临时演员。 多数来当临时演员的女孩,都积极地逮机会和导演或执行制作大攀关系,奉承一番,无一不是以当上女主角为志向。 相较之下,阿瞳就低调得多。 她演戏甘于扮路人甲,不过为了混口饭吃,她才不理谁是导演、谁是制片咧。 阿瞳低头看书看得正津津有味,她头上却响起一个声音。“阿瞳,看书呀?” 废话!她白眼一掀。“难道我是在看‘便当’呀?”她没好脸色。一听这略带娘娘腔的声音,她即知道是经纪人——李霖。 他竟自顾自地往她身边坐下。 阿瞳第n次翻白眼。再这样下去她的眼睛恐怕会抽筋了。 “在看什么书呀?” “白河夜船。”这人实在烦,吃顿饭也要受他骚扰。 “不错哦——很少有人像你这么上进的。” 她叹气。她看书不过是因为某人也爱看书。 从前阿瞳从不觉得书有啥好看。别人看书会看到落泪,她还觉得好笑,可现在她看得懂了,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懂得离合悲欢,她终于看书看出了兴趣、看出了感动。 李霖似没意思要走。 “阿瞳,李大哥认识个导演,最近要拍新片,缺个配角,你有没有兴趣?” “是不是要先和那大导演吃吃饭?”她没好气地问。 “唉——”他猥琐地笑笑。 “那,吃完饭是不是还得陪大导演唱唱歌、跳跳舞?”她昂着下巴。 李霖见阿瞳这么聪慧,兴奋地再点点头。 阿瞳合起书,甜甜笑道:“那好,你叫那导演付我三千万,本小姐就陪他!” “阿瞳,你明知不可能的嘛——”三千万都可以请当红的玉女明星了。 “哈!你明知不可能还问?” “阿瞳呀!你条件那么好,为什么不多用点心、积极一些?” “你是要我多用心去拍导演的‘马屁’?多‘积极’去对制片‘卖笑’,是不是?” 他略微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不反驳这说法。 阿瞳手一挥大喝。“开玩笑!我可是个千金大小姐……”突然,她止住话。不、不,她早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她托腮叹口气。 李霖积极道:“你想开了吗?” 她瞄他一眼。“不,我对那导演没兴趣,要我去扮亲切笑脸,我做不来,准会搞砸!” “你只要少翻白眼就行了——”他低声说。 “不!不行——”她仍摇头。“上次你带我去试镜,那个导演又嚼槟榔,又用烟喷人,一双贼眼色迷迷的,要我不翻‘白眼’,我的眼睛真会‘抽筋’咧!” 登时换成李霖大笑。 他好言劝她。“唉,你是演员嘛!当是演戏喽,扮扮笑脸没那么难吧?” “难呀——我只对喜欢的人笑。” “那就当是对着你喜欢的人嘛!” “那可差远了。”唐浩群是无人能比的,谁都不能同他比,假装都不行。 李霖大声叹气。“你真固执,我怎么会用你呢?” “唉——”她叹气叹得比他还大声。“你比我更固执咧!这么执着地挤命怂恿我。” 他再次大笑。“好、好、好;随便你,你继续扮丫鬟、扮路人、扮死人好了,别说我这经纪人不帮你,你自生自灭吧!” 她笑眯眯的。“谢——谢——” 这次换成是李霖摇头,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不过,他仍然留下这个不做作的小小演员,心底对这个有原则的女孩有着佩服。在演艺圈持久了,能看到那么真的人,倒也稀奇难得。 晚上,芙蓉约了她喝咖啡。 自那日离开唐家后,她除了和芙蓉见面外,其余的人她都刻意避不见面。 前日芙蓉听过阿瞳在纽约的遭遇后,曾愤怒地说她可以替阿瞳讨回公道。她可以利用法律争取回那纸放弃遗产的文件,设法证明它无效。 然而阿瞳拒绝芙蓉热心的帮忙。 那么冗长繁琐的战争阿瞳不想经历。她好不容易回到台湾来,她想要的不过是平静的生活。 她是怕了,怕极了那动荡不安的日子。那样孤单无助的生活,是很容易摧残一个女孩年轻的心境。 阿瞳再也禁不起了。 那些遗产她不想要了。 谁知道那阴险的康夫人还会对她耍出什么手段? 不,那种人,最好别惹。 芙蓉心疼她,但并不勉强。只是把阿瞳的事告诉了唐浩群。 那日唐浩群突然造访阿瞳租住的公寓。 当他进屋看见十坪不到的小套房,一室简陋老旧的家具时,他心疼极了。 阿瞳并不觉得自己的处境可怜,这比她在纽约时好太多了。然而他的不忍和心疼,反倒令阿瞳难堪和难过。 她扮起笑脸。“你别看这里又小又旧,其实这样才不用花时间整理。” “阿瞳,回来住吧!”他几乎是在恳求她了。 唐浩群万万没想到从小即被捧在手里宠着的小阿瞳,如今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觉得自己没好好尽到照顾她的责任。 他受不了她这样受苦,他舍不得。 但她不领情。“我不要,我不要回去住。” “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但我跟你不是一家人!”她大声道。 “可是我们都当你是唐家的人。” “你呢?你当我是你的谁?”她仰着脸,晶亮的眼睛盯着他问。 他实在受不住她这样看他。他逃避,撇过脸不看她。 他知道自阿瞳返台后,他的心情一直是恍恍惚惚的。所有的矛盾、困惑皆是因为她。 这是爱吗? 就算是,他又有什么立场? 他知道、也感受到阿瞳的热情和期待,但他不能回应。他有葛雪贞,他不可以任性而为,更不可以伤害雪贞。 “你为什么不说话?”阿瞳难过道。 他逃避问题,微笑道:“这样吧!你如果坚持不回去,浩群哥带你去添购家具好吗?再不然,我帮你租间大一点的房子。” “你别把我当孩子哄!”她吼道。“什么浩群哥,我才不要当你妹妹!我要当你的——” “阿瞳。”他截断她的话。“你说的对,你不是小孩了,很多事是不可以重来的,也不能太自私,这样会伤害到别人。” 她噙着眼泪,哽咽了。 是的,她懂。这世界不是为她转的。 但如果他不能选择爱她,又何必来对她好? 这是施舍吗?同情吗?不,她不需要! “你走,你走吧!”她哭着推他出房门。 “阿瞳——”他的心挣扎得厉害。 她拉开门,忿忿地请他走路。 “没有你,我还不是活过来了,我还不是活的很好?你走吧,你去爱葛雪贞吧!你去啊——”她咆哮,用力推他,倔强地赶走他。 门一关上,她却又舍不得,拉开门,扑上前去抱住他。 “你离开葛雪贞好不好?你最爱的人是我,对不对?”她紧紧抱住他,埋在他胸前哭泣。 唐浩群多想回拥住她,想到心都痛了。 他压抑着自己汹涌的情绪,为难着,任她抱住自己哭,憎恨自己无力安慰她。 阿瞳等不到他的回应,心冷到谷底。终于松开双手,落寞地把他关在门外。 真傻……想起那晚,阿瞳就觉得自己好意。 唐浩群如果“自私”地因她而抛弃葛雪贞,那他就不叫唐浩群了。 她真气他。 气他那样刚直干么? 难道就不能放纵一些?任性一点? 可是,她不就是爱他的负责任和善良吗? 只是不能爱着他,还得强装若无其事和他见面,这太难、太苦了。 她又再叹了口气。 她宁愿给他祝福就好。或者——默默祈祷他和葛雪贞快快分手。 对,她才不要祝福他们。她才没那胸襟! 有那胸襟,她也不叫作袁芯瞳啦! 阿瞳失眠了。辗转难眠之际,她起床拨电话给芙蓉,并向她诉说自己的心事。 “阿瞳,我敢保证,浩群是爱你的。”芙蓉第n次地说着。“你该看看这些天他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有什么用?重点是他有女朋友了。” “那个姓葛的——”芙蓉一想起雪贞就有气。“你真该看看那女人在我面前摆的什么臭脸,好像我欠她几百万似的。可是只要浩群在呀!她立刻又换了张笑脸,殷勤得不得了,真恶心死了。”芙蓉气愤道。”喂,你那还缺不缺演员?介绍她去好了。” 阿瞳哈哈大笑。“你真是很恨她——” 听完芙蓉的话后,阿瞳心情好了许多。对她而言,芙蓉即是亲人,永远不变。 币断电话后,她被件外套出门,打算买点消夜回来吃。 忽然间,她看见葛雪贞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很亲密地倚偎着。 阿瞳睁大眼仔细看,深怕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男人的确不是唐浩群。 阿瞳兴奋而激动地扬起眉。好呀!这个葛雪贞…… 回家后,她立即又拨了电话告诉芙蓉经过。 阿瞳激动地嚷。“浩群在不在?我要告诉他,快,快叫他来听。”这下,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甩掉葛雪贞了。 但芙蓉可不像她这般兴奋冲动。 她冷静地回她。“不!不行,你不能同他说这事。” “为什么?” “他不会信的。葛雪贞在他面前可是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她理智道。“你说了,他搞不好反而会骂你。” “也对——”阿瞳失望极了,难道就这样任葛雪贞去欺骗他吗? 芙蓉早就预料到。“这葛雪贞八成是图着我们家的产业才缠着浩群的,这女人要算嫁入我们家就糟了,阿瞳,你把浩群抢过来吧!” “没办法——他那个死脑筋。” “喂!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好法子?”她兴奋地问。 芙蓉不疾不徐道:“我想过了,我们来骗浩群,骗他说你得了脑瘤,活不过一年。然后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坚持要照顾你,你也顺势投怀送抱——你那么惨、那么需要他,他不可能会在这时候娶葛雪贞的。然后,我再乘机告诉他,阿瞳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嫁给他,那么他一定会娶你。就算是会对不起葛雪贞,他都会娶你——” 以唐浩群的个性是会那样没错。 “可是,我根本没得脑瘤——” “唉呀,你真笨!等他娶你,我再找个医生朋友说你的脑瘤控制住,没再恶化就好了。那时,反正他也爱你,只会高兴,不会想那么多啦。” “但是——我不想骗他——” “是,你高尚,人家葛雪贞才骗他。我真搞不懂,你不要和浩群一样固执好不好?他爱你,明明你也爱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再说那个葛雪贞根本不会给他幸福。只有你,阿瞳,只有你才真的能给浩群爱和幸福。你骗他也是为他好,这叫作——善意的谎言。” 芙蓉不愧是学法律的,说得头头是道。 阿瞳听得是频频点头。 仿佛这是个多么神圣的使命。 她双眸燃起斗志,好似要为了拯救唐浩群逃离恶魔怀抱而战。不用说,那恶魔指的当然是葛雪贞。”好!那我豁出去了。”她道。“可是,我怕他会看出我根本没病。” “你笨啦,你是演员呐!你不会作戏呀?” “说的也是哦——”她傻傻地笑了。 “再说,我也会帮你啊!”芙蓉坚定地。“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于是两个女人在电话里仔细地讨论起各项细节,一直谈到深夜,准备好要对葛雪贞来一次大反击。 阿瞳兴致勃勃地准备好为爱情不惜一战。 第八章 浩群自芙蓉那听说了阿瞳得脑瘤之事,深受打击,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敝不得她憔悴那么多;怪不得每次见她,她脸色都苍白成那样? 只剩一年的寿命,只剩一年—— 这是多可怕的事,他无法相信从小即同他一起长大的阿瞳会有消失死亡的一天。而且,就在一年之内。太可怕了,可怕到他无法形容他的慌张和惧怕。 他那惨白的脸,全映入了芙蓉眼底。 梆雪贞也在。她陪着皱眉,心底却犯嘀咕。这么突然?她总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不对。 芙蓉睨着浩群,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地做足凄惨状。 “唉!好可怕,那丫头生这病,却又一个人无依无靠。她又体贴,怕麻烦人家也不找我们帮忙。” 唐浩群果然中计。 “不行,我得去把她接回来往——”他坚持。 梆雪贞却反对,她说:“应该是找家好一点的医院替她治疗,把她接回来反而对她的病不好吧?” 芙蓉瞟了雪贞一眼道:“医生说反正也没救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令她开心,否则,阿瞳早就进医院治疗了,干么拖到现在?何况,她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医院里哪开心得起来。”芙蓉颇有寓意说了句:“谁都知道那丫头最爱同浩群一起了……” 唐浩群坚决道:“晚上我就同妈商量,让阿瞳搬回来养病。”他绝不允许阿瞳独自应付这可怕的事。 芙蓉见计谋成功了,暗暗得意地笑。她最兴奋的,莫过于看见葛雪贞黯淡的脸色,现在,她弟弟的心思可是几乎全放在阿瞳色身上了。 晚上,唐家因阿瞳的事讨论许久,决定隔天即差人去将阿瞳接回。 半夜,芙蓉进唐母睡房,把阿瞳佯装生病的原因告诉她的母亲。 唐母本就担心浩群真会娶了那葛雪贞,再加上前次对阿瞳的误会而生的内疚,她即刻答应要同芙蓉同一阵线,帮阿瞳抢回浩群,但她也有顾虑。 “可是,谎称只剩一年的时间,会不会有点太过头了?” “唉!妈,就是要说得严重点,弟才会紧张嘛——而且是葛雪贞私下先脚踏两条船的。你小心她真嫁入我们家,榨干咱家的财产。你没看爸和弟多信任她呀!好多重要的case都丢给她做哪!”芙蓉吓着她的母亲。 唐母也觉得阿瞳和她投缘多了。 “好吧、好吧,你放心,妈会帮你们的。”当唐太太那么久,她可头一回遇到这么刺激的事。她搓搓手道:“没问题,反正就演戏是吧?妈年轻时可也曾当过话剧社社长哪!” 看妈那蓄势待发的模样,芙蓉突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叮咛她的母亲。“喂,你可别演得太过火了,叫浩群反而起疑了。” “不会、不会!你放心吧。”唐母保证着。 但她越保证芙蓉越是担心。 梆雪贞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把一旁刚念完书累极了的章书桐也吵得无法睡。 “怎么回事?”他坐起来问她。 “唉——你相信一个好好的人会突然得脑瘤吗?” “谁呀?” “那个袁芯瞳啊!” “这么惨?!”他起了同情心。 但雪贞瞪他一眼。“我才惨呢!她明天就要搬回唐家了,半来我和浩群订好今年年底订婚,昨天他又说要延期,真气死我了——” 章书桐斥责她一句。“别这样,人家也不希望得这种病吧!你那么健康和她计较什么?” “唉!你懂什么?那唐芙蓉怪怪的,谁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何况阿瞳自小即爱着唐浩群,搞不好是装病。” “你别疑心病那么重好不好?”他揽她入怀。 她在他怀里叹气。 “希望是我多心就好——不容易走到这地步了。” 章书桐抱紧她。”你放心!姓唐的不娶你,我也会娶你。” 她想也没想即说:“那不一样——”说完,才发现可能伤了他的心,立刻又补上一句。“当然,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 章书桐对她给的伤害早就习惯了。 忽然,他淡淡说出他的疑惑,惊吓了她。 “你有没有可能……也爱上了唐浩群?” 她惊愕地睁眼坐起。 “不!”她勉强挤出笑来否认。“不可能——”倒像在说给她自己听,听得那么心虚。 他也不多问。 雪贞摇头忙道:“我一直就讨厌唐家的人,从小就讨厌!” “可是——也包括唐浩群吗?” 他没有似唐家的人那般趾高气昂对待过她,他是个宽容仁慈的人,总是很体贴很温柔帮助她。 梆雪贞有些迷惘了。 她是不是嫉妒阿瞳? 是这样吗? 倘若那是爱,那么章书桐呢? 书桐了解她、包容她、和她最有默契。浩群则像灰姑娘眼中高贵遥远如星般闪耀的王子,来自她向往的另一个世界。 难道,她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了? 是这样吗? 一个她依赖着;另一个令她着迷。 两个男人她都想拥有;都不想失去。 会大贪心吗?不!她可不这么认为。 她转身伏在书桐身上。 他总是供她热的体温,像一种必须的支柱。她改问起他正忙着的会考。 “你的律师会考准备得如何了?” “满难应付的,不过我不会放弃的。”他去年即考过一次,但没通过,这次更是全心全意准备。 他逼自己要争气给雪贞着。 他其实并不比唐浩群差,他一直努力向雪贞证明这点。 阿瞳兴奋地回到她久违了的粉红大房间,一切属于她的物件全在。 她模模珠罗纱帐;拉拔丝绵被,然后躺在那张羽绒床上——啊!她吁了大大一口气。 这些高档货;这才叫生活呀—— 她几乎要忘了这种奢侈舒适的生活了。 方才她前脚才踏进大门,就听唐母呼天抢地地奔过来,“超级大力”拥住她。 她夸张地涕泪纵横嚷着。“阿履!你安心的在这养病吧!” 阿瞳真要以为自己是快死的人了,瞧唐母那个哭劲。 而葛雪贞倚偎在唐浩群身旁,一双眼锐利地盯着阿瞳,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 看那女人一副紧抓着浩群的模样,芯瞳就讨厌,尤其在撞见葛雪贞和另一个男人私会后,她就更加瞧不起这女人。 于是,阿瞳故意晕了一下,“唉哟”一声地往浩群那方向倒。 “怎么?”唐浩群立刻扶住她,紧张极了。 阿瞳贴在他胸前,虚弱地道:“我……我头好晕……站不住……” “快扶好她!”芙蓉跟着作戏。“准是发病了……” 唐母立刻配合道:“快!你快抱阿瞳上楼休息去。” 唐浩群轻易地便将芯暄整个人抱起来,紧张地低声安抚她。“小心,快闭上眼休息去——”他抱她走上楼去。 唐母还在他身后说:“小心抱呀!抱紧点,别摔着她了。” 芙蓉也跟着嚷。“扶稳她的头啊!医生交代千万别晃动大厉害——” 梆雪贞气得龇牙咧嘴。唐家人完全无视她的存在,竟然要浩群去抱阿瞳。那她这个女朋友算什么?她快气晕了。 而阿瞳则得意地躲在浩群的怀抱里。 她合上眼想,他的胸变宽、更结实了。好温暖,好想就这么被他抱着,永远别放她下来。 就让葛雪贞气到爆炸好了。 然而,他终究是将她放到床上了,帮她拍松枕头、盖好被子。 她睁开眼,有点内疚地看见他一脸的担心。 “阿瞳,医生开给你的药吃了没?”他坐在床沿轻声提醒她。 “吃了、吃了——”其实,那都是芙蓉给她的维他命丸。 他微笑地盯着她道:“好,你先睡个觉,等会儿我再上楼来叫你吃饭。” “好——”她合作又听话的。 唐浩群揉揉她前额,然后才离开。 此刻,阿瞳精神甚好,哪睡得着? 不过是想气气葛雪贞罢了。 目前看来,唐浩群果真认定她是害了病。他发愁的模样教她不忍。想到她在欺骗,阿瞳也不好过。 可是,她多希望能一直贴在他的胸前。 说她自私也罢,只要能拥有唐浩群,阿瞳什么事都愿意做。她拼命抚平自己的罪恶感,她告诉自己,是葛雪贞先不珍惜他的。阿瞳这样安抚自己,只期盼着天爷帮帮忙,叫浩群不要发现,这个谎言永远不要被揭穿—— 楼上另一间房里。 唐浩群和葛雪贞之间的气氛十分紧张。 “那么多人在,就非得要你去抱她吗?”葛雪贞不悦地指责道。“浩群,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唐浩群自知理亏,他充满歉意地安抚她的情绪。 “对不起——雪贞,你就让让她吧——” “为什么?”她头一次摆脸色给他看。她失去温柔,因她嫉妒,她咽不下这口气。“难道不能送她去医院吗?请专人看护呀?有必要这样由你亲自代劳吗?” 梆雪贞真的吵得他不舒服、刺耳极了。他不懂,她的温柔、体贴和善解人意全跑哪去了? 阿瞳都决死了。雪贞还想同阿瞳争什么? 他疲倦地应付她。“这对你是不公平;可是,你也明白我是从小看着阿瞳长大的,我怎么可以撇下她不管呢?” 他坚决地表明了要照顾阿瞳的决心。 梆雪贞知道再逼他只会得到反效果,于是改变态度,委屈地掉下泪来。 唐浩群果然软化了。 他拉着她的手,安慰她道:“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委屈。你先忍忍,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好不好?” 雪贞梨花带泪啜泣的模样,令他颇为自责。唐浩群心情紊乱、他好疲倦,感到两边不是人。 照顾阿瞳即会得罪雪贞。 可是,今天阿瞳比谁都更需要他呀!他陷入两难的局面。 他早已明白自己爱阿瞳多些,但于理又不能负了雪贞。 对男人而言,这真是种煎熬。他觉得自己陷进感情的游涡里,负荷好重。 阿瞳正躺在床上睁眼发愣,等着浩群来喊她下楼吃晚餐。忽然葛雪贞门也不敲就闯入。 当时阿瞳正精神奕奕地跷着腿躺在床上,哼着流行歌,双手交抱脑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结果葛雪贞突然地闯入,令阿瞳来不及装出病恹恹的模样,只好照原状杵在那里。 “呵,你看来一点也不像病人嘛——”她刺探着。 好呀!这个阴险的葛雪贞。阿瞳不慌不忙地回她一句。“奇怪,我今天精神特好,难道是因为浩群特别照顾我的关系?” 这一提,果然把葛雪贞激得哇哇叫。她大吼:“我看你根本是装病,什么脑瘤?全是骗人的!” 她忿忿地咒骂。但见袁芯瞳非但毫无反应,还故意将身子放软,捣住额头摊在床上,状似无辜地一手按住胸口,虚弱且神经质地哀叫着:“呀,我是病人哪!你、你这么大声吼我,哦——我头晕,受不了了。”她哀声连连,活似受了什么天大的欺负。 瞧芯瞳那作戏的样子,葛雪贞气得瞠目结舌,只差没吐血。 她这模样简直是侮辱她。 梆雪贞在阿瞳的嚎叫打滚加上气呼呼地甩门中,不得不离去。 她一走,阿瞳即停止作戏。 哼!气死葛雪贞。活该! 唐家好似又回到从前的生活。 除了不知道真相的唐父及浩群,眉宇间常有抹不掉的哀愁外,全家和乐融洽如从前。 阿瞳再次回到千金小姐的生活。 唐母知道阿瞳在美国受得委屈心疼她,也就更加宠她。当然,想到不久后,阿瞳可能是她的媳妇,唐母就更理所当然待她好了。 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唐家果然无人再提雪贞和浩群订婚之事。 这段日子唐浩群对阿瞳的要求,几乎是从不拒绝。他只希望她开心。 这天假日。 阿瞳穿上了一件粉红色洋装,加上一件鹅黄色绒毛外套,双足蜷在沙发上。 她正和经纪人李霖通电话。 “好啦!反正我这阵子不接戏了。” “到底为什么?”李霖希望阿瞳能帮他客串几部戏。“你这样突然说不干就不干——” 阿瞳和他打哈哈。“哎呀!反正临时演员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也不用连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要是嫁给了唐浩群,她还需要演戏干么?她正兴奋地幻想,见浩群下楼手上拎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她立刻敷衍李霖。“好啦、好啦,等要回去时我再call你啦!bye!” 她跳下沙发。 浩群瞪她。“别跳来跳去的,等一下万一跌倒了。” 她摇晃着头笑眯眯地:“你要去哪?” “同雪贞约好了去看电影。” “呃——”她点点头,然后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唐浩群立刻意会过来,“你想去呀?” “我去当电灯泡胳么?”她昂着下巴想想。“不过,要是你坚持请我去——那我——” 她话还没说完,他迳自甩甩袖口往门外做去,丢下一句。“你还是在家好了,别老往外跑。” “不不不—”她赶忙拉住他的手臂。“医生说,多呼吸户外的空气对身体比较好。” “电影院哪来的好空气?” “多看看好片子对心情好。” “全是你的话!”他敲敲她额头,笑她。 车子绕去郊区接了雪贞。 唐浩群一边驾车、一边说话逗雪贞开心,而她却一路上垮着脸。本以为今日难得和浩群独处,谁知他竟把袁芯瞳也带来了。 梆雪贞没忘记上回阿瞳把她气得半死。她回头看见阿瞳正愉悦地吸着冰冷的饮料,对着她的视线,还对她眨眨眼。 雪贞回过头来对浩群微笑,温柔地替他顺顺头发、整理衣领。摆明了她是浩群女朋友的身分。 阿瞳干脆撇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车子驶进戏院旁的停车场,三人下了车排队买票。 一路上,葛雪贞紧紧地挽着浩群的手臂,不停地同他说话,故意冷落阿瞳。 阿瞳也不甘示弱,拉了浩群买爆米花给她带进戏院吃。 雪贞突然说一句。“呀——我们俩进电影院从不吃东西的。” “是吗?他和我一起看电影时,都吃吃喝喝的好自在呢!” 两个女人杠上了。 唐浩群忙打圆场,拿了爆米花赶她们进戏院。 “好了,快来不及了。走吧!” 阿瞳和雪贞两人气氛僵持着。 一场电影下来,阿瞳只顾着频频注意身旁的葛雪贞拼命往浩群身上靠,手也紧攀着他不放。 阿瞳不甘受冷落。影片播毕出去时,她直嚷头晕,急得唐浩群忙去扶住她。葛雪贞看她那故作虚弱状讨宠的模样,气得眼珠子快弹出来。 而唐浩群忙着照应两人,更是觉得疲惫不堪。稍后下了大雨,三人决定打道回府。 唐浩群开车先将阿瞳送回唐宅,然后载雪贞返家。 一进门,见芙蓉也在。她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玩得开不开心?” “不!一点也不开心——”阿瞳往长沙发一瘫,吁了口气。“葛雪贞盯他盯得好紧。我总不能老是靠头晕呀、头痛啦来引他的注意。”她落寞地说。“我也想光明正大的牵他的手,当他女朋友。” “至少他和雪贞暂时不会订婚了。我们再加把劲,再过两个月,我就暗示他娶你。” “可是——”阿瞳撤撇嘴。“我怕他是爱着她的,那样我不就太过分了?”阿瞳难过、矛盾着。“我说谎说得好累哦——” 芙蓉也明白这对阿瞳坦白的个性的确不好受,可是,她真的看得出弟弟的确是爱着阿瞳。眼睁睁看他们错过彼此,岂不太可惜了? 唉!假若当初阿瞳没有去美国就好了。 那两年的分别,使得葛雪贞有机可乘。当时,她和浩群以为阿瞳不再回来了。 这是命运种下的遗憾,但难道不能补救吗?芙蓉相当肯顶她弟弟并不适合葛雪负这女人。她想阻止,想帮阿瞳,可是,现在看阿瞳这样挣扎,她又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太冲动了? 稍后。 阿瞳上楼冲澡,换了一套使服。她绕到浩群房间发现他仍未回来。 她独自在他房里逛逛,看见书桌上堆着一叠又一叠的书,随手捡了一本看。发现是医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她又拿了几本,书目全是有关脑科的。 他在看这个? 阿瞳忽然一阵感动、内疚。他是真正担心她的病?!而她,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的同情和担心,不过是自私地想拥有他。 阿瞳沮丧地坐下,愣愣地瞪着那整堆的书。随便翻一本里头都划有密密麻麻的线,书旁一本蓝色笔记本写满研究心得。 唐浩群白天要到唐氏企业上班,夜里又花时间研究这些枯燥的学术性书籍,而且还要应付她的叨扰…… 阿瞳深觉惭愧。她究竟给他造成多大的负担。她这样诓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是,她又受不了失去他,受不了葛雪贞拥有他。 怎么办才好?阿瞳内心挣扎得厉害,也折磨的厉害。她想:这世上若没有葛雪贞就好了—— 然而这想法太天真,阿瞳伸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这世上也不可能只有个袁芯瞳;不过这世上她只看得见一个唐浩群。 第九章 唐浩群送雪贞抵她家门口时,雪贞突然邀他留下来吃饭。 她很热诚地拉他上楼,教他难以开口拒绝。 交往两年,他是头一次进她家门。 雪贞也是头一次积极地要替他做饭。 是不是当爱情有人竟争时,人就懂得了“积极”这两字? 总而言之,葛雪贞心底明白:如今她和浩群的关系必须更巩固、更确定,才能彻底除掉袁芯瞳隔在两人中间。 从前,她不邀他来主要是因为这屋子里,通常留的人是章书桐。 现在,她全心全意想抓住唐浩群。 她做了几道象常菜,和他围坐在日式餐桌前吃。 她开了小灯,打开音乐,把气氛弄得很好。并且频频替他勺汤挟菜,好似他们已是一对夫妻。 唐浩群注意到她比平时更温柔、更热情的举动——后来,后来是怎么发生的?! 只知道电光石火间,她倚偎了上来,两人随即拥抱起来。她主动亲他的唇、他却只能回吻。接着,两人激情地拥抱。 她扯着他的衣服,紧紧攀在他身上。 唐浩群忽然觉得怀里的人,不是平时认识的那个葛雪贞,他不想教她难堪。 他吻了她,但觉得吻得很心虚。 他拥抱她,但发现自己拥抱的很不认真。 为什后?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他会分心?他竟会想到另一张脸。 那是阿瞳。大大的眼睛仿佛正在背后望着他,难过地看着他们。 突然——他推开了她。 梆雪贞惜愕、喘着气地瞪视他。仿佛无言地在问他、等他解释。 气氛变得凝重而尴尬,他不敢面对她锐利的眼眸。 两人的衣着凌乱而狼狈。 “对不起——我——” “不——”她按住他的唇,忽然笑了。“看来我们还没准备好。”她不准他说出她最不想听的话,她不给他那个机会。 她转身收拾餐具。“真好笑,以后结了婚有的是机会。” 唐浩群面对她这样的微笑,心底很是痛苦,又充满着歉意。 原来说出真心话,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 面对雪贞,他一次比一次更沈默了。他自责、内疚。皆因他发现在心底,他其实已经背叛雪贞。他无法原谅自己是这样不专情的人,他深觉痛苦。 爱情令人受难受苦、令人不择手段。这门功课本来就不好修。 今夜浩群走后,雪贞即招来书桐陪她。 书桐一到,她即豁出去地和他,发泄掉方才的不快。 他问她:“怎么了?” 她没告诉他,今晚她深受挫折,她失败了,败给了袁芯瞳。 她百分之百肯定唐浩群是爱阿瞳的。而且,他根本不爱她。 梆雪贞怎么甘心?她绝不会成全他们的。 一切都怪袁芯瞳!梆雪贞气得恨不得袁芯瞳立刻消失在地球上。 梆雪贞嫉妒得仿佛全身着火,那妒火可以烧尽一切。她绝不会让阿瞳好过的,更不会将唐浩群拱手让人。 他思绪纷乱地走进房间,发现阿瞳在他桌上趴着睡着了。 他细心地替她加了件外套。她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你爱谁多一点?你爱我吗?” 他早知阿瞳迟早要问的,他却仍无法坦白回答她。心底明明最爱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说出口。 阿瞳张大着眼,等了许久,只见他无言以对。 她难过地起身回她房间,走前丢下一句,“我再也不问了。” 她沮丧极了。不明白他为何总不肯坦白说清楚?为何老是逃避她的爱。 次日,葛雪贞去了唐家一趟。 大白天的,唐家没什么人在。 她上楼溜进阿瞳房里,拿了她的药袋。 一会儿出来,即直奔药袋上标示的医院。 她央求护士给她袁芯瞳的病历。 币号的护士不肯,她即偷偷塞了五千元大钞回落贿赂她,顺利得到一份影印好的病历单,她迫不及待地在医院里仔细看过。 看着看着扬起了唇用。 这袁芯瞳,什么脑瘤!不过是轻微的贫血罢了。她可健康得很,全是在做戏,芙蓉和阿瞳全是设计她。 梆雪贞兴奋地收起病历单,急忙出了医院拦车前去找唐浩群。 她迫不及待要拆穿这场戏,揭开她们的底牌。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阿瞳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当时她自外头回来,洗过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干头发,正等着吴妈上楼喊开饭。 完全无任何预兆。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唐浩群凶神恶煞般闯入,手里拿着一张纸住她床上用力一扔。 他劈头就骂:“这你怎么解释?” 瞧他愤怒的模样,她肩一缩,心虚地猜出几分,再看看那张病历表。她愣住,心慌得说不出一句话。 而他则怒不可抑地瞪着她。 先前葛雪贞拿这病历来问他说时,他虽愤怒,但心底仍存一丝怀疑。 他怀疑阿瞳怎么会骗他?他妈和他姐又怎会联手起来帮她。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全部的人都耍他。 而此刻阿瞳的沉默,仿佛承认了这个事实。 唐浩群气得几乎要发狂。这些日子来,他是多么为她担心,原来这只不过是她的游戏?是这样吗? “为什么不说话?”他咬着牙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得脑瘤?” 她低着头,缓缓地摇头。 他暴怒喝道:“你竟然骗我?我不敢相信,这太过分了——”他气得说不出更恶毒的话,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阿瞳抬头看见他苍白受伤的脸,忙解释道:“你先别凶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竟然说这种谎?!” “我没办法,因为——” “看我这样为你担心着急,你觉得很过瘾吗?” 她急哭了。“不是的,不是的!我——” 他再次截断她的话。“没想到你是这样自私的人。” 阿瞳吓坏了。 他脸上写明了对她的厌恶。哦!不,她受不了他讨厌她。 阿瞳跳下床奔至他面前,努力解释着她为何这样做。 她拉住他手臂道:“其实是我发现葛雪贞对你不忠,和别的男人在——” “够了!”他甩开她的手。“你还要说多少谎?你不认错就算了,还想中伤别人?” 她大吼。“葛雪贞根本就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女人,她不配同你在一起!” “她至少不会像你这么阴险——为了你,我和她还延了婚期——”他残酷地说出这句伤人的话。 阿瞳心凉了半截。 她恶毒?她阴险?他竟然这样说她?!从小到大不曾对人说过一句重话的唐浩群,竟这样说她? 是为了葛雪贞,因为她阻碍了他们的婚期。 哼!阿瞳踉跄退了几步。 哀莫大于心死,她不再大吼大叫。一颗深情的心,此刻被他如毒箭般的话语射穿,她痛得流不出泪来。 阿瞳双眼愤愤地瞅向他,忿忿地道:“你呢?你就没说过谎吗?当初是谁说要永远保护我的?”她昂起下巴质问他。“当我流落异乡、穷困潦倒时,你在哪里?当我染上肺炎差点死在他乡时,你又在哪里?你不也是对我说谎?” 他辩解。“我若知道——” “但你不知道。”阿瞳咆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任性、自私!好,你尽避去和葛雪贞在一起好了。”她用力将他身子一推,拎起桌上的包包大吼一句。“你这个蠢蛋,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她甩了门奔出去。 他并没有追上前。 唐浩群沮丧地坐到床上,这狠狠的大吵令他身心俱疲。他的心似被扯乱的毛线球,全搅成一团了。他失去了方寸,毫无解决办法。 阿瞳似一只受了伤的猫,逃回她租的地方。扔了钥匙,打开了收音机,趴在床上痛哭失声,连灯也没开,黑暗的小房子里充斥着她放肆的哭声。 从涕泪纵横、嚎陶痛哭到终于哑了嗓子,她趴在枕上暗暗流泪。 脑袋里只反覆着唐浩群那张嫌恶她的脸,伴随着那句憎恶的话。“你这么恶毒、这么阴险——” 哦,老天!他怎么能说得出这样可怕的话?他怎么狠得下心? 这话成了一根针,整夜反覆刺着阿瞳的心房。 即使是当初在纽约最最凄惨的时刻,也比不上这刻令她痛不欲生。 她最爱的是唐浩群,一直都爱他。他一句重话即可置她于死地。 阿瞳揪住床单,紧紧咬住下唇…… 她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停止这疼痛的折磨,只能任那颗受伤的心瘫痪着,任咸咸的泪泛滥,消耗残存的力气。 黑暗中,只有收音机的声音伴着她。 电台音乐传来“寂寞热带鱼”的歌—— 发誓美丽,发誓专一, 发誓变成要你爱的女人。 模糊距离,受伤情绪, 不要说我还是太年轻。 每次你都逃过问题, 敝我盲目的爱你太率性; 就算我不懂你, 至少我有被伤害的权力。 寂寞的热带鱼,泅泳在你的心底, 相信着自以为是的艳丽。 寂寞的热带鱼,呼吸都变成叹息, 冷漠的你让我沈溺孤单…… 阿瞳在这首伤心的情歌里沈沈睡去,梦见她真的变成一尾热带鱼,养在唐浩群的书桌上,透过透明的玻璃缸,她无助地看见葛雪贞紧紧偎进他怀抱里。 她大声哭吼、痛苦喊叫,但始终发不出声音。 唐浩群始终听不见她的呼喊。她急得拼命拍打尾巴,直到筋疲力竭的溺死在清澄的水缸里—— 第十章 阿瞳因为这个漫天大谎而跌入地狱里,失去了唐浩群的信任。 爱一个人是否越费尽心机,越得不到? 现在阿瞳明白了、了悟了,也尝到了这种苦过黄莲的心情。 为了不令自己日日活在这苦头里,她联络了李霖,拜托他替自己排满工作,她不要休息,只要一停下来,她便会想起他,一想起他,心就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似被一只手捏住般。 于是她不眠不休地将自己抛进工作里。 然而,痛苦的,不只阿瞳一人。 唐浩群也不好受。 他坚持住自己的原则,使他失去了阿瞳。 当她哭着对他吼:“你也说过要一辈子保护我的,但你没做到!” 她流下很多的泪,似一场大雨,不停地淋湿他的心。 他忘不了她哭成那样。 他气自己无法安慰她。但他又气,气她骗了他。 唐浩群也为了这事同他母亲和芙蓉闹翻,气得同她们冷战。 长这么大,头一回他同唐母闹这么大的脾气,唐母自知理亏,不敢再多提阿瞳半句。 倒是芙蓉,素性也和他冷战起来。 她老是冷冷的一句:“那姓葛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会后悔的。” 后悔? 芙蓉不知道他老早就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早发现自己最爱的是阿瞳。 后悔是自那日阿瞳失踪两年后,再度出现那刻开始的。 他后悔自己选择了雪贞。 然而当雪贞对他认真,他又怎可不负责地一见到阿瞳即辜负她。这样做太任性、太残忍了。即使真和阿瞳在一起,他也无法真正快乐,因为他永远有一份内疚。 唐浩群明白这道理,他想得较远。 两权相害取其轻,他只能如此。时间不能重来,他充满惆怅、遗憾。 这日,雪贞拉唐浩群去挑订婚戒指。 她以为一切已雨过天晴,始终笑盈盈的。现在已无理由拖延订婚日期,她真成了胜利者。童年灰姑娘的梦想终于就要成真。 “灰姑娘”有朝一日爬上枝头成凤凰,恨不得一切都选择最好的。 她央求浩群带她去“卡蒂亚”挑戒指。 店员拿了目录给她。她挑中一只镶满碎钻的戒指,扬头问他:“这只怎样?” “不错……”在他看来,每只都一样。 她笑笑,含蓄地试探,“可是——像太贵了。” “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合意。” 她听了大喜。看吧!这就是嫁入豪门的好处,多么大方! 梆雪贞立即决定要了那只戒指。 可是店小姐为难道:“对不起,这只台湾只进三只,都已经卖完了。” 她即刻垮下脸,难掩失望之色。 唐浩群瞧见她的沮丧,于是问店小姐:“不能再向总公司订吗?” “也许可以试着从美国调调看,但即使有,也可能要等上几天。” 梆雪贞立即接口:“没关系,我愿意等。不差这几天,只要那是最好的。” 她不信缘分和宿命,一切都要争取而来。 唐浩群大方地填了订单,又给了不少订金。 她圈住他手臂偎向他,撒娇道:“你对我真好。” 他苦涩地笑笑。她不知道,他对她好是因为觉得自己深爱另一个人,那一半的内疚令他给不了她热情,只能对她好。 他憎恨这种不踏实、不完全的爱。 离订婚的日子越近,唐浩群的心就越受煎熬、越惶恐。 每天从公司下班后,他常流连pub饮酒饮到半醉。 他怕自己太清醒,太清醒日子难过下去。 喝到半醉时,仿佛时光回到那日清晨!阿瞳笑眯眯地吵醒他,大跳祈雨舞,逗得他直发笑的模样。 还有她在风中荡秋千,长发飘扬,朗声笑得合不拢嘴的可爱笑容。 包令他想到她丧父时,偎进他怀里瞅着他,哭得像个小孩…… 今夜他又醉了,跌进回忆里,贪恋短暂的幸福馀温。 只有在梦里,他才敢全心全意地拥抱阿瞳。 当所有人皆陷入痛苦的煎熬时,独独葛雪贞是最快乐得意的。 她兴高采烈地准备订婚事宜。 唐母和芙蓉不睬她,但她不在乎,反正同她生活的人又不是她们。她自己开心才最重要。 这日,夜里章书桐一通电话打来,他声音难掩兴奋。“你猜怎么了?” “怎么?” “我考上律师了!” 她大叫,同他一般快乐。“你快来,我们好好庆祝!”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还奢侈地买下上好的俄国伏特加。 她笑他:“我酒量差,你还故意买这种烈酒,安的是什么心?” “就是要把你灌醉。”他一把搂住她。 她笑着推开他。“我去炒几道菜下酒。” 今夜这房子里没有失意人。 他们饮酒作乐,痛快极了。特别又在喝了近半瓶伏特加后,两人更是兴奋地搂抱拥吻成一团。醉言醉语地尽说着些令人脸红的大胆话。 正当激情时刻,忽然唐浩群拨来一通电话。 “喂?”她一边握住话筒,一边嬉笑地推开拚命挑逗她的书桐。 唐浩群并不知那边的情形,还正常地同她说话。 “雪贞,刚才珠宝店通知我,你要的戒指已经调到了,过两天我们就可以过去拿。” “真的?”她乐得大叫。“太好了!” 章书桐这时已霸道地褪去她的裙子,她掩嘴偷笑。 “那么我要挂了。明天再去接你吃饭——”他话还未说完。却听见她略微急切的声音。 “好、好、好……bye——”葛雪贞挂上话筒,即被章书桐猛地扯进怀中。她尖声叫嚷,并不知道话简并未挂好,只是搁在键上。 她笑得又浪又狂,酒精在她体内猛烧。 他压在她身上,抓住她的双腕,红着脸威胁她道:“这时你还同他说话?” “喂!他可是我的未婚夫耶——”她大声笑嚷比划着。“他订了个这么大的钻戒——” “又如何?”他吻她吻得啧啧作响。“他也这么吻你吗?这样压在你身上吗?嘎?” 她打他一记。“神经,我们可是很纯情的交往呢!最多吻过一次。” 他激动地用嘴封住她的唇,喝道:“谁敢吻你!不准,不准!” 她格格地笑,同他拉打起来,娇喘连连。 “咋”地一声。 唐浩群惨白着脸挂上电话,他再也无法听下去。一阵熔心欲呕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屈辱和愤怒的地拎了车钥匙直奔葛雪贞家。 在葛雪贞家门前,他猛按门铃,她都不来开门。 里头偷情的人哪里会笨到在这时开门去迎客人? 电铃按得急促,葛雪贞也察觉出不对劲的气氛。 她本已和书桐睡去,这时两人双双醒来。她示意要他不出声,两人静默着,直到那吵人的电铃声停下。 难道会是唐浩群?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在冒汗,决定耗到早上也绝不冒险去开门。 章书桐环抱若僵直身子的葛雪贞,直到那电铃不再响了。一会儿两人才疲倦地睡去。 而门外的唐浩群并未走。他存心耗下去,她总是会开门的。 方才他在那通电话里受够了刺激。此刻,伫立在昏黄的楼梯间,对着一扇不敢打开的门,他反而冷静下来。 她不敢开门,只是更证明了她的心虚。 阿瞳和芙蓉说得没错。 是他太蠢,他根本不认识葛雪贞的真面目。还笨到因她而迟迟不敢、也不肯给真正爱着的阿瞳一个答覆。 他的心平静下来。 忽然,他一点也不气门里背叛他的人了,他甚至高兴了起来。 现在,还有什么能阻碍他与阿瞳? 生气,愤怒?不!他该高兴得喝采。 老天有眼,令他在订婚前夕,得知雪贞的真面目。突然他也不急着去揭开雪贞的真面目。 他还在这干么?唐浩群火速地离开那里。 一回到家即吵起仍在睡梦中的芙蓉,跟她要了阿瞳的电话。 打过去阿瞳却不在。 好不容易打手机,才联络到李森。得知阿瞳大清早便随车赶去淡水拍场戏。 他即刻开车奔向现场。 稍后。 他到了片场,阿瞳却不理他。 那时海边天色已蒙蒙地亮了。沙滩上一大票化了妆、着民初服装的演员们,吵闹极了。 戏务忙着透过扩音喇叭告诉演员们,待会儿爆破时各组奔逃的方向。 唐浩群紧跟在补着妆的阿瞳身旁。 “我都知道了——”他同她说。 她却一点情绪也没有。经过这些天,她已哭到麻木。心底怨他、气他不肯相信她的话。 阿瞳挖苦地道:“你知道就好,还来找我干么?” 那日他伤透她的心,她可没忘。心底即使高兴见着他,却难免故作冷漠。 他对头一回如此冷漠待他的阿瞳,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我急着想向你道歉——” “只是这样?”她希望他说点别的。 “我决定——同雪贞解除婚约。” 她眼睛一亮。“然后呢?”娶我——笨蛋!快说娶我!阿瞳在心底无声呐喊。 “然后——得忙着取消订好的餐厅,礼服店……” 噢!这个呆头鹅,阿瞳充满挫折地叹气。她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着阿瞳臭着一张脸,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样冒失地来是不是错了? 那日他做得太过分,她八成讨厌再看到他了吧?她觉得他打扰她了吗? 为什么,如今变成是他如此忐忑不安了? “我想——我还是走好了——”他说。 阿瞳更生气了,瞪着他。“既然那么快要走,还来干么?” 突然,他笑了,他明日阿瞳还是很想见他的。 他乘胜追击道:“你明天搬回来好不好?” 她还是板着脸、端起架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不好吧!我可是个恶毒、阴险的女人。”她记恨地糗他,翻翻白眼、睨他一眼,看得他尴尬极了。 “是我糊涂、算我瞎了眼——”他非常懊恼。 向来赔罪角色都是阿瞳,这会儿道换成了他。 阿瞳不禁嗤笑出声,难得他也会有这一天。她好不快意、好不过瘾。 剧务大哥已经在催人上戏了。 她故意不给他答案就往片场跑。回头朗声笑着抛来一句:“等我下了戏再告诉你!” 她顽皮地眨眨眼,上戏去了。 唐浩群看到那熟悉的灿笑,他知道,阿瞳已经不气他了。 他站在远处,看她小小的身影投入片场中。 这时,导演开始数秒:“五、四、三、二、action!” 爆破组引爆了炸弹。 火焰迸裂开来,比预计的延烧得更猛烈。那轰然的声响令远处的汽车防盗器感应并响了起来。 唐浩群发现不太对劲。他发现片场顿时陷入混乱,咒骂声和尖叫声此起彼落。阿瞳呢?他没看见她。 他立刻奔进混乱里。 有不少临时演员受伤,血液溅满衣裳、哀叫声连连。 他慌张地叫着阿瞳的名字,搜寻着她。 找到时,她是俯卧在地上的。 唐浩群惊吓得心跳几乎停止。 他推开围拢着的人群,将她抱起。她的脸颊上有着伤口,渗出鲜血。 他用袖口帮她先止住血,慌张地叫来救护人员,焦急地抢先送她上车。一路上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屏息看着救护人员替她处理伤口。 她始终未睁开眼。 他一直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安抚她的话。 她听见了吗? 他乞求她平安无事。 而她只是沈默地合着眼,仿佛失去了知觉。 唐浩群守在诊室外。之前通知了芙蓉和唐母,她们正赶来。 急诊室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才见有医师出来;他立即迎上前,焦急地询问阿瞳的状况。 医师拍拍他的肩,微笑地要他放心。 依脑部的x光片看来,她并没有震伤内部,至于脸部呢,也只是轻微的擦伤。比较严重是外耳受到震伤,大概会有一个星期听不见声音,不过慢慢会恢复。” 唐浩群这才放下心来。“谢谢你,医师。” “她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你可以进去看她,她已经醒了。” 谢过医师后,他进去见阿瞳。 她坐在床上,睁着眼、两耳包上了绷带。一见他进来,便笑得好灿烂,一点也不像方才在救护车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真的把他吓坏了,亏她还笑得出来。 他整个人一放松,瘫在椅上,吁了好大一口气。 她笑盈盈地转向他。“这次可是‘真’的哦——”她还同他开玩笑! 唐浩群抬头望着眼前笑盈盈的袁芯瞳。 方才,就在方才,他以为他就要失去她了。她怎么还敢这样笑?可恶,真是大可恶了! 突然,他猛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怕一不小心她便会消失不见。 阿瞳被他突然失常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我没事了呀!”她推开他身子好看着他,诧异地发觉他红着眼。 他这么担心她吗? 看他这样,害她也跟着红了眼眶。 阿瞳看他张口对她说话时,却听不见,她指指受伤的耳朵,摇摇头。 “我听不见——” 他拿起笔,拉起她的手,俯身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 她低着头一看,流出了泪来。 张开手臂扑上他的身子,抱住他的人。 从两岁踏入唐家,这二十二个年头过去,她始终盼望、期待这个梦想成真。 阿瞳含泪笑着在他颊上印了一个吻—— 芙蓉刚巧踏进房里,看见这一幕。呀——光明好似倒流—— 那年的夏天傍晚,她偶然经过那扇门——才小学三年级的阿瞳,在夕阳射进的窗口下,偷偷亲了睡梦中的唐浩群。 如今,事件重演。 不同的是,他回吻了她。 芙蓉笑了,小心不去打扰他们。 雨过天晴了吗? 稍后,她频频模着写在阿瞳手心的字。 “写着什么呀?”她笑着问。 唐浩群胀红着脸,尴尬极了。 身边的袁芯瞳朗声笑得好开心,摊着手心胡乱挥舞着,得意极了! 那上头写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字—— 瞳,我爱你。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人再见二部曲1:骄纵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