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气仙子》 第一章 桃仙下凡大闹汉阳 话说当年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太上老君的仙丹一颗一颗的吃干抹净也就罢了,连八卦炉也被他一脚踢翻,招惹了十万天兵天将,可说是从天上到地下,打了个明白。 没天没地的闯了这么些大祸,终于惹恼玉皇大帝,佛祖把他压在五行山下,铜汁铁丸的灌了五百年,然后派给他一个艰难的任务——护送唐僧取经。 这个故事只要是看中文的,没有人不知道,不过有另外一个故事,可是连孙悟空自己也没空知道的。那就是当年他随手丢掉的蟠桃籽儿,有各种不同的命运,可惜,被吃的蟠桃实在太多,这里也不及细细说明,就只拿了其中的一个来说说吧。 这个小小桃籽儿当年被孙悟空随手丢弃之后跌落凡间,随着风吹,随着似有似无的机缘,随着那一点点古灵精怪的天性,居然落进人间仙境——蓬莱山百花仙子的百花谷。 它在那里慢慢长大成树,吸收了天真地秀、日精月华,随同谷里的花花草草同修,五百年之后终于练成了人形,可是,有些月兑线…… 呀呼!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今儿个是我五百岁的生日,紫樱姐姐说过只要我满了五百岁就算成年了,你知道成年表示什么吗?那表示我不必一直种在地上,不必整天待在花谷里,不必整天听紫樱姐姐唠叨;我可以到处跑,到处看……哇哈哈!真是太棒了! 我不只要到处跑,到处看,我还要到、处、飞! “飞!飞!飞!炳哈……” 我张开双臂,风就灌进我衣里,把我的长发吹起来,长发耶,以前我的身上只有叶子,现在是长发喔!柔滑细密的长发,我缀上了珠钗还有云丝发带,这是织女姐姐送我的,身上的鸭绿长衣也是她送的,绿衣在白云里飘荡,好漂亮呢。 我飞上青天,飞进云堆,风好凉,天好亮,白云,好美喔!它就在我身边,以前我要一直抬着头才能看到它们呢!现在我把自己藏在云里,谁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谁。 “呵呵呵!好玩儿好玩儿,云上面有什么呢?” 看看去! 我腾身飞起,冲得比刚才更快,紫樱姐姐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说我的法力进步了。可不是吗?我现在可是飞在云端那! “小丫头,你飞这么快做什么?”耳边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有一个人追上了我。 “我要去玩儿啊!”我说,顺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牵着狗的大帅哥。 “咦?你有三只眼睛耶!” 这位帅哥爽朗的笑了,道: “我这是天眼,可以看透任何事情。” “骗人,哪有人这么厉害,就连紫樱姐姐也要算一算才知道。” “怎么会骗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才初出茅庐,对不对?”他知。喔!天啊,他笑起来更是俊美。 “而且啊,我还知道你对我有意思。” “哼!我也一眼就看出来你非常臭美!”我啐他,觉得脸上发烫,连风都吹不凉。 可是,他直的看穿我耶……怎么可能? 飞得更快一点,不要理他! “唉……你慢点儿啊。”他叫。 “哎呀!好痛——”我也叫,没命的往下掉。 我撞到东西了——正好撞在鼻子上,好痛!眼前发黑,头晕脑胀,提不起力气来了,我一下摔进云里,又继续往下掉,排边听到风啸……比我刚才飞冲时更快更大声。 我会摔死吗?这样实在太糗了,初出茅庐的第一天就摔死了……我不甘心!我小笆心! 都是那个三只眼睛的帅哥,他害我含恨而终。 “小心!” 耳边听到轻喊声,有双健壮的手臂接住我,我小心的睁开双眼—— 啊!啊!啊! 那帅哥就在我眼前,而我……讨厌,我被他抱在怀里。 他把我放下来,我们两人在半空中。 “看来,你的法术还得再练练。”他笑。 我的脸好烫,不知道要说什么,伸手在脸上模了模。鼻子还在,可是好痛。 “你撞在南天门的柱子上了,傻丫头,摔下来了赶紧提神再飞啊!” 我觉得很糗,摇摇头,我的法力还是不行。 我低着头,觉得他正望着我,只好再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他曲指算算,笑道:“原来是你,怪不得毛毛躁躁,不过,能练成人形已经很不错了。” “你认识我?” “呵!以前的事儿你也不必知道,那孙猴子和我也算有点渊源,而和你的机缘也算难得了,我就告诉你吧——一年之内,你有一场水劫、一场火劫,水劫或可一避,但木精最怕的是火,法术要是练不快的话,先练练水性,到时候或许有用。”他说完,拉着他的狗一起脚底抹油。“后会有期了。” “喂!”我喊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二郎神,杨戬。”他回头笑道,爽朗还带点威风的声音在云端回绕。 哎呀!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怎么连他有三只眼睛的特征也给忘了。 唉,连二郎神也不认得,怪不得一下就被看破手脚。 心思一恍惚,我又头下脚上的住下掉,要摔死了,这回没人救我…… 不!没有人一天之内连糗三次的!我想到刚刚杨戬的话:“傻丫头,摔下来了赶紧提神再飞啊!” 我咬牙,凝住心神,飞……飞……飞! 丙然,身体不再往下掉了,慢慢停下来,我站稳了。呵呵!再试试。 我让自己又掉下去,然后……再停住、站稳。哈,再掉一次看看—— 嗯……停住、站稳;再摔、停住、站稳。 那!我可以控制了,再摔…… “砰”的一下,这次真的摔在地上了,幸好我已经从天上一路摔到地上,不怕摔了,只是有点痛。我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沙。 一阵带有人烟的风慢慢慢吹来,我抬头张望四处的历历晴川、萋萋芳草,还是觉得人间真的好美喔!不管从天上看下来,还是身在平地,晴光绿草、车马喧哗的人间,怎么看都比起住的那个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的蓬莱山百花谷美多了。 百花谷其实说穿了就是个妖精谷,谷里的大小花精、树精数也数不清楚,可惜全都是女的,每天卿卿哼哼的,计较这个计较那个,真是让人受不了。现在好不容易出得来,我不玩他个痛快,决计不肯回去! 反正百花仙子刚刚下凡历劫归来,回天庭缴旨去了,说不定还要找什么人串串门子叙叙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蓬莱山,没人会管我。 嗯,好吧,其实是谷里没人管得动我,有一次啊,紫樱姐姐还骂我泼皮。 泼皮耶,那是多难听的话,她却说是被我气的。 算了,这点牢骚也不必再提。 我一个人走走停停,来到汉阳大镇。处处亭阁楼台、酒旗招台,有人群聚饮酒,嘶声吆喝,有人凭栏远眺、吟诗咏啸;廊下有各种新奇吃食,街上车来人往,一个半百老人推着一车果子横过街,身旁围着一堆孩子拍手唱着歌儿,车后还有两个壮年人。一男一女帮着推车,真是好一个和乐家庭。 可是推车太累,我来帮他们。 我衣袖一挥,口里念咒,助他们一阵风,“呼”的一声,这家子人半飞半跑的奔了起来。 “怎么忽然刮大风了?” 我原本很得意,听到这一连串惊呼,回头一看——一旁手画摊的字画也被我这阵风刮起来,卖布的布也飞了,棚架倒塌、酒旗狂翻;一时之间,满街乱成一团,有人帮着追飞在天上的字画、衣料、还有他们的帽子,接着有人撞倒了水果摊,滚了一地的人和西瓜…… 路旁一个算命仙按住桌子,自言自语:“此地有异人!” 我仍隐着身,走到他面前,道:“你说对了。”然后朝他吹了一口气,他一下坐翻了椅子,摔个四脚朝天。 “小心小心,摔着没有?”一个原本帮着捡西瓜的赶来扶起他,一面唠叨:“怎么忽然变天了?” “唉……”算命的激昂叹道:“天现异象,只怕有奇冤难雪!” 嘿,这算命的鬼扯。小仙子我下凡来玩儿,会有什么奇冤! 我不理他,慢慢兜到另一条街上,这里安静多了,没看到有人需要帮忙。 “走吧、走吧,天快黑了!”有人喊道,和他的朋友分道而行。 天色的确晚了,街上店家纷纷打烊,关上门。 我想起来有谁说过唐国有宵禁,天色一暗,大家伙儿关门睡觉,谁也不许出来。乌漆抹黑的没啥好玩儿了,我干脆先到树林里找猫头鹰戏耍去,明天再到襄阳去逛逛。神仙就是有这等好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管他宵禁不宵禁。 我正盘算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女子惊声尖叫。 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天快黑了。 我循声找去,先看到一顶倒在地上的软轿,散落的书本、物品,一地凌乱的脚印,还有……璎珞、腰带、片片扯衣角。我弯腰拾起,衣料质地柔细带有清香,是女人的衣服! “不要——” 又是一声女子惊叫,我提步追去,一株大树下有三个手上抡刀的大汉围在那里,大树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是树下那名女子,显然她就是方才地上腰带、衣角的女主人。 现在她身上只有凌乱的长发,一件扯得半破的衣裳,还可以看得到里面贴身的肚兜。 哇!这女子,好美好美!她的皮肤就像莲花的花芯那样,白里透红,美得让人忍不住想凑近模上一把。 我就说了人间好嘛,百花谷里要找出像这么美的花精、草精,恐怕还得挑上一挑呢! 喔,真是大刺激了,我想大概有精采的可以看……我凑在那几个大汉身后,等着看好戏,忽然—— “嘿嘿嘿……这姑娘真是美!” 那三人其中一个斜着嘴笑道,笑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谁要先享用?”另一个又说。 我现在才看到他们三个嘴脸一样的丑,而且臭不啦叽的。 “上回是你先,这回该我先上了。” “等等等等,这姑娘是女人中的极品……我看,我们一起上好了。” 天啊,居然要,三个一起!这……这这…… 喔,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怎么可以这么龌龊,这姑娘有难,我居然在这里等着看热闹? 我真的……太丢脸了! “啊!”一长声惊叫,把掉进惭愧里的我吓醒过来。 这三个人好坏,开始月兑衣服,那女子身上只着一件破衣裳,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满脸惊惶,缩着身子,颤颤巍巍的。 不行,我一定要救她! 但…该怎么做呢? 我现身出来让他们看到好了,记得我练成人形之后,紫樱姐姐说过我很美,说不定他们看我比她美,就不会再欺侮她了,这招该叫什么……“割袍断义”吗?好像不对,不过现在也没时间再想了。 我驱动念力,口里念咒,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我还特地冒了阵青烟。 嘿!丙然有效!这三人转过身来,同时脸色大变,惊叫出声,拉着裤子拔腿就跑!连带那姑娘也是尖叫一声,昏倒了。 这?! 我…有那么丑吗?紫樱姐姐说过我很美的,为什么把他们吓跑了?难道神仙觉得美,可是人却觉得奇丑吗? 我的脸上一阵烫热,连心也觉得烫热,刚才杨戬看到我,一定也觉得我丑,可是他不说,我……我没脸见人了,我好想哭! 转过身来,正要放声大哭,眼前一个大东西,把我吓住了!我张口结舌,惊吓堵住我的嘴。 两只红眼珠子吓得人不敢呼吸,粗粗的鳞片闪着黑森森的光,还有“嘶嘶”吞吐的、分又的、血红的、长长的舌信,他盘在大树上,悬空伸出他的头,至少有我的两个身子那么粗。 好大的——一、条、蛇! 我双腿一软,几乎错了过去。 “你……干嘛……大白天的变原形吓人!”我定了定心神,撑出一副凶样儿骂他。那三个大汉原来是被他吓走的。 “臭丫头,你为什么没被吓昏?”他粗声回骂我。一溜黑烟,现出人形,灰灰的脸,黑黑的眼圈,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嘿!这家伙看不出我的道行? “快闪开,别妨碍我采阴补阳!” “哼!修练各凭本事,为了增加道行而伤害人命,姑女乃女乃我在这儿,绝不许你这么做!”我朗声道,一段话讲完,觉得自己好伟大。 “多事!”他冷哼,居然不说一声的向我冲撞,我变来一根棍子,朝他背上就打,他闪躲不开,平白挨了好几下。 这黑蛇,反应戒慢,蠢笨得紧。 罢了罢了。 他见我变走棒子,瞪大眼睛看着我,问道: “你不打我了?” “你还采阴不采? “打不赢你,还采什么采。” 这臭蛇,倒也爽快。 “你走吧。” “也罢,我本就有伤在身,下次见面再向你领教。” 领教?哼,我虽然不打他,可是口头上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难得有人能让我这么托大。 “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现下就只这一件别伤无辜性命,下次再见,叫声姑女乃女乃就不算失礼了。” “你多大啦?”他很不以为然。 “我五百岁了,今天刚过生日。”我昂然说道。 “我也五百岁,生日早过了,我还比你大咧。” “手下败将还来罗唆,教你要叫姑女乃女乃!”我威胁他,又把棍子变了出来。 他一见棍子,一溜黑烟闪身消失,空中还听得到他撂下的话: “下次见面再来分个高下!” 落跑的人还敢逞强,哼!谁怕谁! 我回过身去想探视那位姑娘,谁知道又被唬了一跳。 一个背上背了书架的书生,呆呆的站在那儿,连那条臭蛇离去时留下的疾疾林风也浑然不觉。 我和黑蛇只斗了两三下,想这书生应该也是刚到而已。 我走近,发现他脸色发红,一直瞪着那半果的姑娘。 好啊!又是一个狂。 本想出手教训他,但这姑娘悠悠醒转,又是尖叫一声。 唉,这女孩…… “你……你……”那姑娘嗫嚅着。 “我……我……”那书生也是嗫嚅着。 “你不要看了!”那姑娘环抱双臂道。 可是书生还是盯着她。 她又叫:“你……还看!” 她急得满脸通红,身上的破衣,怎么也遮不拢她粉女敕的娇躯。 “非礼勿视,罪过、罪过,对不起、对不起……”他仓皇的叠声喊道,忽然又拿下背上的书架,月兑去自己的粗布外袍,交给她:“姑娘,你……你……” 那姑娘接了衣裳,书生转过身去,姑娘穿好衣服。慢慢站起身来。 这么一磨蹭,天真的黑了,树林灰暗暗的,月光不肯透支进来,黑地里,我听到那姑娘低低的哭声。 “姑娘先别急……”书生出言安抚她,自己却也是急的没了主意。“真糟糕,我本来是想赶上镇的,这会儿这么黑,怎么走……” 怎么走?这简单啊——我低低念咒,找来了一大群萤火虫,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特大的萤灭虫,书生焦急的脸上有了笑容。 “姑娘,我们趁着这点光,先找个地方歇脚吧。”书生喜道,背上他的书架提步就走,可是姑娘还是踟蹰。 “姑娘,在下杜晖,表字文举,江州人士;我爹叫杜子丞,在家乡河阳开学堂,还有个哥哥在衙门里做事。在下这一趟是准备进京赶考的,现在天已黑,姑娘如果信得过在下,就请一同觅一暂时歇息之处,有什么事,先歇下再思量。 原来这书生叫杜文举,嗯……倒是一副老实样儿,那姑娘如果还是信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他爷爷也请出来。 不过,姑娘吓坏了,会信你才怪。 “我……” 丙然,她还是犹豫。 “快走快走,这儿夜里不知道有没有鬼哩!”我这只特大的萤火虫飞到她身边笑道,不小心被她听到了,她仓皇退了几步,四下张望。 “怎么了?”杜文举问。 “我听到有人说话……” “我们快走吧!待会儿萤火虫飞走了,就看不见方向了。”杜文举说道,领了那姑娘走出树林。 林边一间小屋,没人住了,杜文举推门而入,拨开满屋子缠挂的蛛丝,这屋里有四五个小表探出头来,我身上故意露出红光,大手一挥,这些家伙知道厉害,纷纷躲了起来。 杜文举将桌椅翻正,在屋里找了把稻草,仔细抹了一回,又将靠里面的稻草整理一下。 “荒郊野地的,姑娘请将就着休息一宿吧。”他说,把那姑娘让了过去。那姑娘眼眶红红,一言不发。 嗯,从林子里的软轿、衣角看来,她想必是个世家小姐。 这会儿惊魂未定,也可能是不习惯这样露宿野地。她神色惶然,看这模样儿,也怪可怜的。 杜文举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忙的从背上拿下书架,书架最上面有一个蓝布包,他解开来,我凑过去瞧,原来是两个冷馒头。 “姑娘,这是我中午在隔壁镇上买的,如果你饿了先凑和着填填肚子。”他道,将一个馒头送到那姑娘面前。她怯怯的伸出手接过来。 杜文举抱了书架坐在门边咬馒头,我也去坐在他旁边,一左一右,门神似的。我回头望了望那姑娘,她也慢慢在吃馒头,不时向杜文举看看。一阵露重的夜风吹来,只穿着中衣的杜文举瑟瑟抖了一下。 “这儿冷,你干啥不进去呀?”我问。话才说完,那姑娘也这么问,不过她当然文雅多了。 “公子,外面风凉,你……进来歇着吧。” 她的声音真好听。 “姑娘不必替我挂心,古人有言‘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现在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在下受点凉不打紧,姑娘名节重要。”杜文举略略回过头,答了这番话之后,又说: “姑娘放心,今天的事儿我都忘了。不会跟人说的,现在天晚,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计较吧。” 嗯,义正辞严的一段话,我看他是怕自己把持不住,所以离得远一点吧。 那姑娘低头不语,倒是他抓耳挠腮,非常不安,自言自语道:“我有辱孔老夫子的教诲,回头要把‘非礼勿视了’几个大字抄一百次。” 真是傻书生,这么美的姑娘连我都动心了,何况是你! 再说人都有爱恶,这是天生的,万物更是以此繁衍,你何必这么不安。 对了,孔老夫子是谁?这又关他什么事儿? 唉,我一直待在百花谷,什么都不懂,连杨戬也认不出来,这世上,我不认识的人多着呢! 那姑娘似乎放心多了,吃完馒头,静静靠着,杜文举不肯睡,拿出书来借着月光,认真低声读着。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 这说的是一个人的修养吧,不能骄做、不能自满,挺有道理的。虽然我不知道诸侯是谁,不过他孝顺的方法还真不错。 “非先正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嗯,这个叫先正的这么伟大?要人都尊从他的话,可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思想啊,要是整天都去注意先王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然后跟他做的一样说的一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喜欢先王,也不喜欢孔老夫子,不过,杜文举似乎很喜欢,他捧着书很虔诚的读,音调铿锵有力,非常好听。 我去蹲在他面前望着他,秀逸的容貌就和他虔诚的声音教人想亲近。 拿他跟杨戬比并不公平,杨戬是神仙,杜文举不是,当然没有他超凡的仙气,也没有他那人昂然。但是这杜文举读书的时候非常好看,平静、认真。笃定,似乎连天塌下来了也有力气挡着。 如果方才是他先遇到那姑娘,他会怎么做?也跟我一样“割袍断义”吗? “对了,‘割抱断义’是什么意思?”我问。 “割袍断义就是说一个人要和他的好朋友绝交,这典故啊是出自……”杜文举说了一半,忽然大惊,又怕吵醒了那姑娘,低声叫道:“是谁在跟我说话?” 话才说完,屋里的姑娘也醒了,她尖叫一声,哭了起来;杜文举忘了他原来的惊吓,赶了进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急问道: “姑娘怎么了?” “我……我……” 透着月光,我看到她脸上有泪,软弱得像我今天在鹦鹉洲边看到的萋萋芳草。杜文举大概也猜想得到她作了恶梦了。 “你别怕,我们说说话好了。” 杜文举在桌边靠们的椅子坐下,我当然挨在他身边坐着喽,那姑娘也起来坐着,两人静静的坐了片刻,还是杜文举先说了话。 “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树林里……” 这段话他说得小心,但是很流畅,八成刚刚就一直惦着,却又顾着男女之别,不好意思问。 那姑娘见问,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爹爹上长安任新职,我和女乃娘带着家仆也要上京……谁知道路上遇见强盗,家仆各自带走我的家当,把我丢下了自己逃命,连我也差点……差点……” 她说到这里,几乎说不下去了,抽抽搭搭的哭得好厉害。也难怪啦,一个弱女子遇到这种事,她家的仆人也太没道义了,居然都丢下她。 “姑娘,你别哭……现在没事了。”杜文举见她哭得可怜,柔声安慰,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幸好遇上了公子……还没谢你救命之恩……” 那姑娘站起身来要跪在地上,杜文举赶紧欠身伸手扶住她,姑娘抬起头,两张脸正好靠得近近的,两人神情都是一凛。 “姑娘别客气,我也没做什么…”他道,扶她坐下。 是啊,姑娘有眼无珠,这呆书生什么也没做,是我救你的。不过,杜文举没有趁人之危,还把衣服给你穿,这是事实啦。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杜文举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一个柔弱女子只身在外,又一毛钱也没有,能怎么办呢? 咦!我可以帮你啊。 “我可以帮你。”杜文举像听到我说话似的。“我正好要去赶考,而且还有点盘缠,我送你回家。” “多谢杜公子!”她感激的道。 “姑娘别放在心上,出门在外,难免有些不方便,既然我们相遇,互相照料是应该的。” “对了,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江绿瑶,我爹爹是工部尚书,江敖生。” 呵,江绿瑶,好名字,她总算是笑了。 杜文举要送她回家,让她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于是打开了话匣子,两人谈兴都极好,就可惜,我只有听的份儿。 他们两人聊的都是琴棋书画,这些我是一样都不通,靠着桌子打起盹儿来。 “姑娘休息吧,明天要赶路了。”聊了一会儿,杜文举起身仍是坐到门边。 灰暗里,我看到江绿瑶望着杜文举的背影,浅浅一笑。 呵,想必她也动了凡心了。 咦?! 我说她“也”动了凡心…… 那是不是说……我“也”…… “动了凡心’就是这样吗? 紫樱姐姐曾经百般告诫过的,可是我……没怎么样啊! 我凑近望着合上双眼的杜文举,一张脸,斯文沉静。 现在的他,在想些什么呢? 第二章 小试身手智退蛇妖 我想了一整夜,终于确定我并不是动了凡心,我是担心那条欺侮弱小的臭蛇又来找江绿瑶的麻烦。 杜文举现在和她同行,所以找江绿瑶的麻烦就等于找杜文举的麻烦。 如果社文举有了麻烦,我是不会置身事外的。 所以,我决定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两人都平安到达他们要到的地方。 嘿,我可是个道行高深的仙子喔,他们有我一路护送,前几辈子不知道烧了多少好香哩! 大清早的,江绿瑶还没醒来,杜文举便独自匆忙的出了破屋,一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我灵机一动,口念咒语,摇身变成个背包袱的过路人,果然被他一下拦住。 “这位兄台,请留步。”他有礼的道。 嘻!真好玩儿。 我粗着嗓子问道: “唉,公子起得真早,什么事儿啊?” “请问兄台,这儿最近的人家有多远?” “喔……不远不远,我家就在前面大约一里路就到了,什么事儿啊?” “呃……”他略略思索了一下,道:“我兄妹两人昨儿遇上强盗,随身物品被打劫一空,我想替舍妹先找件衣裳,梳洗梳洗,再赶路回家。” “原来是这样啊,”好细心的人,看来傻气却不是真的傻,扯个谎这么合情合理的,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我把背上包袱拢一拢,道: “那好,带妹妹到我家里来吧,我在这儿等你。” “多谢!”杜文举大喜,赶紧跑回破屋,一会儿背着书架,和江绿瑶一起走了来。那江绿瑶仍穿着杜文举的衣裳,模样实在狼狈。 我领着他们一起到了“我家”,其实那是路边的一个破瓮,门前几枝竹子是枯枝变的,小石子变成了桌椅床炕。 呵!还不赖吧。 “这水好凉!”江绿瑶泼水洗了脸,舒展眼眉,娇声笑道。 当然好凉,那是清晨露珠变的。 洗了脸的江绿瑶,美得让杜文举看呆了,这要是让她装扮好了,我看杜文举连魂都飞了。 “我这儿有几件粗布衣裳,公子如果不嫌弃的话,一并给你妹妹换上好了。”我道。 杜文举望了江绿瑶一眼,江绿瑶点了点头,杜文举对我抱拳作揖,道:“那就多谢兄台。” “别客气,别客气……” 我进屋里去,变了几件粗布长褂,本来想让她穿得丑一点,谁知道江绿瑶换上了男装,还是清丽秀美,真气人。 “出门在外,男子装扮还是方便点,多谢兄台想得周到。”杜文举感激的说。他哪里知道我根本没安好心。 “在下杜文举,是进京赶试的考生,没什么可以谢你的……”他歉疚的道。 “我说了别客气嘛,出外靠朋友,你不嫌弃,咱们做个朋友,下次路过到我这儿来坐坐,喝杯茶。”我道。 杜文举千谢万谢的才踏出“我的家门”,看他温柔的一路护着江绿瑶往晨光里走去,我有点不太舒服。 没关系,要破坏他们,还怕没机会吗? 我一路跟着,他们两人走走停停的,快到中午才赶到镇上,不办法,姑娘家走路慢,又累不得。到了客栈,这个千金小姐叫了好多菜,打算一餐就把杜文举吃垮似的,可是他却又让饭又让菜的,周到的不得了。 哼!美丽的姑娘果然占便宜,我也现个身,让他卖卖乖好了。 我闪个身到屋外,看到不远路口有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忽然玩心又起,也把自己变成了个小乞丐,大刺刺的就住店中走,店小二一见我赶紧跑了出来。 “快走、快走,臭叫化子!”他骂道,上前来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 一个过路的指着小二的鼻子,开口骂他:“你这个店小二太没良心了,他不过是个孩子。” 店小二倒是理直气壮的回嘴,道: “我们这儿不是善堂,一天来了十个八个,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啊!快走、快走!” 一下子,饭店门前挤满了人,伸张公义似的喳喳呼呼骂了一两句,又都走了;店小二悻悻的也往里去,杜文举闻声走出来,伸手扶我。 “小扮,摔着了吗?” “绊到石头了,好痛!”我装可怜的拍拍衣服,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推过,也许以后会遇到更多有眼无珠的人推我。 “你吃过饭没有?先进来吧。”他温雅的道。 “嗯。”我点点头,心里暗自好笑。 “唉,客倌,这小叫化子脏兮兮的,小店没法接待。”店小二粗着声叫道。 “叫化子也是人,脏了点又如何,为什么不接待?” 是啊是啊,脏了点又如何? “他没钱!” “他没钱,我有钱,现在这位小扮是我的客人,行不行进去?”杜文举板着脸问他。 “行行行,有钱就行,请进吧。”店小二不甘心的道,靠在门边将手上的抹布往肩上披。 杜文举牵着我进客栈去,我经过小二时白了他一眼,这眼高手低的臭小二敢推我,待会儿再整你。 “小扮,你一定饿了……来,别客气。”杜文举说,小二不太情愿的送来一副碗筷,我不动声色的定住他鞋跟,他一跨步就跌了个狗吃屎,赢得满堂彩。 “呸!狈眼看人低,活该。”我暗骂他。 杜文举替我布好碗筷,关心的问道: “小扮,你是哪里人,看来小小年纪,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我来找我爷爷,可是……邻居说他去年就去世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随口胡诌,伸手抓了东西就吃,味道还没错。 “在下杜文举,这位是江姑娘,请问小扮怎么称呼?” “我……我爷爷都叫我小桃。”我道。 我的吃相大概够唬人的,江绿瑶不再动筷子了,捧着杯子喝茶。 “江姑娘怎么不吃了?嫌我脏?”我喝了一大口茶,说话时不小心把茶和饭喷出来了。 “不,我吃饱了。”她急忙柔声道。 “这么快就吃饱了?那干啥叫这么多菜咧,多浪费!杜公子你也吃饱啦?”我道。 “喔,不,我还没开始吃呢。”他道,提起筷子和我一起边吃边聊,把桌上的东西扫光。临走还带了四五个馒头。 “谢谢杜公子。”在饭店门前,我向他揖了一揖。 杜文举拍拍我的肩头,道: “小扮别客气,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还要进京赶考去,你一个人要保重喔!江姑娘我们走吧。” 他说罢,领了江绿瑶一迳去了,真的丢下我。 好不容易才和人交上朋友,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走,我很快的赶了上去,拦住他,道: “哎哎哎,杜公子!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爷爷又死了,我跟你一起去考试,好不好?” 他一愣,我又说: “你真的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让我跟着嘛……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可是我可以帮忙做很多事情,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跟着你我也不无聊,好不好嘛?”我扯着他的衣衫,又摇又拉。 他还在犹豫。 真是不公平,他答应送江绿瑶回去时可没这么犹豫。 “连你也嫌弃我,爷爷嫌我,死了也不让我知道,现在你也嫌我,不让我跟你……”我一急,索性哭给他看。 “小桃兄你别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我要进京赶考……” 我不理他,仍是哭。 “哎呀!你别哭,我们同行便是。” “真的?那我帮你背书架。”我笑,抹掉眼泪去拉他背上的书架。 “不敢、不敢,小桃兄,我自己背着就可以了。”杜文举道,抬头看看天色,道:“我们走吧,再晚会赶不上下一个城镇的。” “好好好,快走,快走。”我抢在最前面,然后又转过身来,悠哉悠哉的倒退着走。 “小桃,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里人?”杜文举笑了。 我是哪里人?嗯,杜文举住江州,说自己是江洲人,我住蓬莱山,是不是就是蓬莱山人? 呵!怎么能告诉他我住篷莱山呢? “我住在山上,我爷爷是山上修练的村人。”这样说,不知道对不对。 “真的有人练点石成金的仙术吗?”杜文举讶然。 杜文举看来似乎很有兴趣,说不定我能说服他一起到山上修练,可我还没回答,江绿瑶倒先说了话。 “修练学的应该是养生之道吧,只是长年与世隔绝,增加了神秘感,就像也有人说老子活了数百岁……其实,熟读书中的道理,将来经世济国、造福天下之人,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江姑娘说得好,我真是读书读得呆了。从前秦王如果能用心治国,他的弘德便能长存于人心天地之间,这就是长生了;但他不思治国,反而费心求取仙丹,正是本末倒置的做法。不过……像小桃的爷爷这样,能超月兑物外,也不失为独善其身的好方法。” 听得出来杜文举话里有打圆场的意味,我不再接话了,免得他为难。 我名正言顺的跟着杜文举,江绿瑶的脸色甚是复杂,我想她大概非常嫌恶又脏又臭的叫化子。 我斜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瞧着我。 哼!杜文举要收留我,你待如何! 就这样,我跟着他们一路闲聊,“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九晚五”……朝行夜宿的赶了几天的路,其实也不算赶路,江姑娘走路戒慢,亏得杜文举有耐心陪她三四步就休息一番。 虽然我没有迷倒杜文举,不过扮男生也有一点好处,可以和他同床共枕。 炳哈哈,江绿瑶就不行,就算她懂得很多道理也不行。 每晚,杜文举都会看书,睡前总会听到他的朗阅读书声,我喜欢搬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因为他会不厌其烦的教我。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为什么只对母亲爱,不对母亲敬呢?”对于“孝经”,我的问题忒多,其实是不甚认同。“对父母亲的爱,不是天生的吗?为什么还要教呢?” 杜文举眼睛一亮,一下拍在我肩上,笑道: “好兄弟,你真有慧根!老子说过‘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合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老子对这些强求来的规范向来不以为然,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又不曾读书,也会有这种思想。” “自然、顺性、不强求,这也是修行的要义啊,”我被他一夸,非常得意,虽然不知道老子是谁,不过我觉得他比孔老夫子可爱得多了。“勉强自己就会伤了本性,伤人,也伤已……” 就像那条臭蛇,用强求的方式修行,到头来,受了伤也不能自己解决,还要伤了其他生灵来替自己疗伤,破坏了万物之间的和谐,终久被发现了,会有人来治他的。 “小桃,如果你也能认真读书,说不定将来也能有一番作为。”杜文举很高兴,拿了他的书要与我分享。我望着那一叠厚厚的书,就要打起瞌睡来了,赶紧扯开话题: “对了,杜大哥,为什么你每晚都读‘孝经’呢?你也需要书上教你怎么孝顺吗?” “当然不是,孝经上面说的‘孝’,有更高的实践,我每天一读,拿来砾砺自己,一定要考取宝名。” “功名,对你很重要吗?” “我爹是个读书人,只可惜……他屡试不第,一直郁郁难平,他希望我能考中功名,光耀门楣。” “原来如此。”我望着他,发现他眼底有我从来不识得的沉重。“幸亏我没爹娘,不必这么辛苦的考功名。”我想着想着,就把话说出来了。 “怎么会没爹娘?”他讶然。 “我爷爷说,我是从泥地里蹦出来的。”我笑。 “你爷爷骗你的。”他也笑了,笑里有种温暖的包容。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促狭追问。 “你从没见过爹娘吗?”他愣了一愣,很同情的望着我。 “没有。”我摇头。 他很难过的样子,道: “没想到你还这么小,就如此零丁飘泊……没关系,以后咱们哥儿俩在一起,只要我有一口饭吃,绝对不让你挨饿!” “真的?”我笑开了,抱着他的手臂:“你真是好人!” “咱们以后,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要一起读书!”他笑,拿了一本薄薄的“老子”放在我面前。 好好好,读书读书,只要可以跟杜文举挨得近,我非常乐意多读一点书。 我把书本摊开,从第一行开始认真的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我停下来喘口气,继续又念:“之始有名天地……” “等等,小桃。”杜文举喊住我。“念书不能这样念的,你完全没看句读,怎么知道书里说什么呢?” “那要怎么念嘛……”读书还真是给他有点麻烦。 “你跟着我读一次。” “喔。”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杜文举用他很虔诚的声音朗读,我像小孩子学走路似的,一步一步慢慢跟着他。 道可道,非常道…… 这一天,黄昏时分,我们走在一处荒道,路上没亭子没树木,江绿瑶热得脸色潮红,头晕脑胀,我替杜文举背着书架,杜文举温柔的扶着她,还不时用袖子替她煽风。 “江姑娘,撑着点,前面有间庙,我们到那儿再休息。” “杜公子,再这样下去,你会误了考期的……”她歉疚的说。 “江姑娘别这么说……事有轻重缓急,我不能为了自己赶考而丢下你。” “这样可麻烦了,杜大哥误了考期,这事可也不小。”我说。 为了她耽误考期?就算杜文举说行,我也说不行。 这个碍手碍脚的江绿瑶,要想办法弄走! 我们三人正说着,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不!是一阵妖风,把黄沙扑面刮来,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的。 有人捣乱! 江绿瑶是历过大劫的人,她如惊弓之鸟害怕极了,杜文举挽着她的肩,在她身前替她挡着这阵狂风飞沙。 “哎呀,好大一阵妖风,快逃快逃!”我叫,一迳向前冲去。 “小桃,回来,你去哪儿?小桃———” 杜文举高声寻我,我不回头,向前飞窜了一段路,确定杜文举看不见我,于是纵身一跳,飞上云顶住下一看,果然是妖风,就是上次那条黑眼圈的臭蛇,躲在一旁兴风。 我一声不响的变出了长棍,飞到他身边,照头就打。 “哎哟!”他痛叫出声,也变来根棍子,一面招架一面骂道: “噢丫头,你总算出来了。” 哟,听这话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手下败将,敢对姑女乃女乃无礼。” “上回我身上有伤,现下伤好了,来找你报一箭之仇。”他道,变成了人身蛇尾,长尾巴“嗖”的一声向我扫来。我赶忙跃开,不然准断成两截了。 这家伙果然和上次不同,不知道又伤了多少无辜少女的性命! 我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等一等!”我叫。 “干什么?”他问。 “我不想打了。” “哼!由得了你?” “我一直在赶路,很累,我们换个方式比试。” “怎么比?”他撂下棍子问道。 “跟我来。”我叫,凝神飞起,直冲云霄。 “臭丫头,玩什么把戏?”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追上来,粗着嗓子叫道。 我不理会,向上飞冲了何止十万八千里,下界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云霭,蒸蒸腾腾。 “好了,行了。”我停住,叫道。 那条黑眼圈臭蛇一言不发的瞪着大眼睛。 吓谁呀! “我们从这里摔下去,一直摔到地上,看谁能不摔伤,你敢不敢?”我睨着他问。就是看准他没这胆子。 “行!”果然,黑蛇犹豫了一会儿。“如果我赢了,怎么办?” “如果你赢了,我一生给你做跟班,帮你提鞋;如果我赢了,你别再来找杜文举和江姑娘的麻烦,给姑女乃女乃滚远一点。” “不行,如果我赢了,我要你!”他倨傲的说。 我吓了一大跳,他也动了凡心了?这黑头黑脸的家伙,真呕心! 说不得,也只好先硬着头皮: “如果你能赢,那也由得你,来吧。”我叫,收了气,人就跟着头下脚上往下掉。 那黑蛇不肯占我便宜,立刻跟着摔将下来。 风好大,好凉,天空除了一片湛蓝,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耳边有风呼啸,根本不会知觉自己正从不知多高的高空往下摔。我倒是不害怕,心里反而澄澈清明,隐约看到自己即将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 但,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忽然想到杜文举,眉目秀逸、温和虔静的书生,是他吗? 忽然又想到这条黑蛇,会是他吗? 天啊,该不会是这场赔赛输给了他,然后一辈子给他当……当什么来着? 喔!那也够惊心动魄的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回神,看到高山,看到大河,看到方块田地,看到屋顶檐廊、街上行人、看到黑蛇紧皱着眉抱着头,真的要撞到地上了! 连“小心”也来不及喊出口,我一把抓住他衣领反手向上抛,随着稳住身体,追着他去,“砰’的一声,我听到他摔在地上。 “你怎么样了?” 我正要上前察看,但他坐了起来,原来的灰脸,此时惨白惨白,连黑眼圈也不那么黑了,看来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话问得好奇怪。 “我们没有深仇大恨啊,受伤了吗?” 他点点头。 又有少女要倒楣了,让他用采阴补阳的方式疗伤。 “你可不可以换种方式,用母狗啊,母鸡母鸭来替代女孩子?” “用你行不行?”他睁开一只眼,我退了一大步: “不行!” 他不再说话,我又道: “你输了,别再来找杜文举和江姑娘的麻烦,你答应过的,说话算话吗?” “不算话,你待怎地?杀了我吗?” “杀人我是不曾,杀蛇现在倒是可以试试手段。”我笑。 “你走吧,我说话算话。” “你的伤可以吗?”我真的有点担心。 “你很美,为什么要扮乞丐?”他没理会我的担心,问道。 我耸耸肩,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叫我小桃好了,你叫什么?” “同修叫我黑童,我在杭州西湖底。” 呵,把他的老巢也告诉我了,这是交换身世是不是? “我的原身在蓬莱山。” “怪不得你身上仙气飘然。”他羡慕的笑道。 我也笑,不再理他,口里念咒,移形前往方才和杜文举失散的地方。他不在那儿了,我一路找到庙里,他坐在神桌旁,江绿瑶倒在他怀里,我故意慌慌张张的冲进去,进门时按了接头上的破帽子。 “哇,好大的风……杜大哥,你没事吧?” “小桃,”杜文举一见我劈头就说:“你到哪里,我急死了!” 我知道你急,我听到你在喊我了,这声音,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我被那阵风吓坏了,闷着头就跑……风停了才敢回来,江姑娘怎么了?” 杜文举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江姑娘她病了。” “病了?” 我走过去看看,江绿瑶身体发凉,脸色苍白,显然是中了暑了。 “她大约是中暑又受了惊,小桃,你在这儿陪着她,我去找点水来。” 也好,把他支开,我使点神通,江姑娘就能醒过来了。 “杜大哥快去快回。”我追。 杜文举小心的把江绿瑶放在地上,拎了水壶离开,临出门前不放心的回过头来。 “交给我,你放心吧。”我挥挥手。 杜文举跑了出去,我在江绿瑶身边下了道清凉咒,又在她眉心划了还神咒,她缓缓回过神来。 “刚才好大一阵风,杜公子呢?”她一双眼睛有些惊惶的望着我。 哼,这两人,一心相维护,果真是有情有义。 “他走了。”我冷冷说道。 “走了?”她睁大眼睛,泪水就滑了下来。 真是,还没搞清楚就哭,眼泪就像山泉,涓涓滴滴的存在眼窝里等着。 “一定是我给他添了麻烦。” 原来她倒也自知,我顺水推舟,道: “你这身子像纸糊的一样不禁风,杜大哥还要赶考,带着你,他一定会误了考期的,而且他的盘缠也不多了。” 杜文举嘴里不说,可是我真的有一个晚上看他偷偷数钱、翻行李,或许盘算着有什么值钱的物儿可以典当。 “这……”她流着泪,隔了一会儿,道:“我走好了,不能让他为我耽误考期。” 她扶着神桌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出庙去。 好!有志气,也有道义,可是杜文举叫我照顾她,要是她走了,我怎么交代? “江姑娘,你去哪里?”我拦住她。 “我也不知道……” 她软弱无助、神色凄然,害我自责得要命。 “遇见你们之前,我在街上讨到钱,现在还剩一点点,不如……到了下个驿站,雇辆车让你自己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怕……”她道,抹掉了两行泪,又流下两行泪。 “怕什么?”我有点烦,刚刚都敢走出去了,这会儿又说怕。 见她可怜,我只好又柔声安抚:“没事的,自己一个人流落在外总要勇敢些,况且你男儿身打扮,不会有人对你非礼了。” 她点点头,一点也不坚定。 真没用。 “我跟你说喔,这两天你要勇敢一点,别老像菟丝花蔓在人身上,要是杜大哥不放心,不让你走,你岂不是害了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说。 杜文举满头大汗的拿了水壶进来。 “江姑娘,你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他担心的问。 “我没事……” “来,喝点水。” 他体贴的替她打开水壶,江绿瑶喝了一点,道: “杜公子,今天晚了,咱们就在这庙里歇脚,明儿再走吧。” 江绿瑶说。杜文举为了她,几乎每夜都在客栈投宿。 “这庙甚是荒凉,连个庙祝也没有,前面不远有户人家,我们去借住一宿,明天再赶路。”杜文举道,他还是一心呵护江绿瑶。 没办法,既然他坚持。我们很快的赶往杜文举口中说的人家,在那里借住了一宿,然后第二天继续赶路。 江绿瑶果然不是我的对手,接下来的路上她乖得很,绝不喊累,绝不接受搀扶,她甚至不太愿意和杜文举说话,虽然我得逞了,可是杜文举却有点不快。 到了镇上,江绿瑶不肯在客栈用饭,坚持在路上亭子里吃包子,杜文举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但是他偷偷问我江绿瑶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我告诉他,我一点也不知道。 吃过了包子,我借口到处逛逛,一个人跑到街上,要想点什么办法把江绿瑶弄走,让她继续待在杜文举身边。 我一定会发疯!可是要把她弄走,也要一个安全的方法,不然出了事儿,不只杜文举会怪我,连我自己也会过意不去。 可是,想什么办法呢?不能直接使法术把她变回去,她会以为撞鬼了。 我扮成二郎神,叫土地公送她回去好了,只是……要是让杨戬知道了,那我就惨了。 正难为,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妖气,不过那妖气并没有躲着我,他大声喊我,隔二条街都听得到。 “小桃子!” 是那条臭蛇黑童,他温和多了,不再那么凶巴巴的。 “你的伤好了?” “托福,你要去哪里?”他问,八成看到我到处打听车马。 “江姑娘要先回家。” “她打扰了你和杜文举了?”他不怀好意的笑。 我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忽然又有人叫“小桃”,我回过头来,是杜文举带着江绿瑶,也是闲逛吧。 “这位是……” 这位?哪一位?黑童吗? 我一回头,那条臭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脸老实的马车夫了。“我姓余,是小桃的表舅。”黑童笑着说。 “喔,余大叔。”杜文举略略一揖。 “表舅,你忙吧,我们先走了。”我道,这黑蛇离他愈远愈好,一想到他说他要我,就鸡皮疙瘩掉一地。 “小桃,我运了些货物要到长安,还有个空位子勉强可以搭人,你要不要坐坐便车,咱们路上一起玩玩儿?”他说。 “你这臭蛇打的什么主意?”我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你不是想把江姑娘弄走吗?我是在帮你啊。” “把她交给你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的目标是你,把她交给我,为了你,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家,一根头发也不会少。” “这……”我迟疑。 “或者你要跟着两位游山玩水,那我就不吵你了,先走。”黑童道,作势走向他早先用西瓜变好的车马。 “等等!”我叫住他,对杜文举说道: ““杜大哥,我这表舅要回京城,让江姑娘随他同去,有车搭也省得行走奔波,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两人对望了一眼,杜文举显然非常不放心。 江绿瑶又看了看我,转头对杜文举说道: “既然这位大叔有车到京城,我就借他的车好了,走这么远的路,我的身子恐怕受不了,又白白误了你的考期。” “江姑娘……”杜文举犹豫。 “杜公子放心,余大叔看来是个好人,不会怎么样的。”她柔声说道。 “那好那好,余大叔,就让江姑娘搭你的车回京好了。”我道。 “放心,江姑娘我会好好照顾她,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家,否则叫我度不了五百年的大劫。” 我心里一惊,这臭蛇居然发这种誓,他和我一样修练了五百年,大劫就在眼前。 “余大叔,别这么说,江姑娘就劳你多多照顾了。”杜文举诚恳说道。 见他说这种话,任何人都会信的。 一切说好谈定,江绿瑶上车前回头望了望杜文举,又流下泪来。 “杜公子……”她从腰间拿出一对耳环,把其中一只交给杜文举。“这是我身上唯一剩下来的东西,我在京城等你,带着这信物来……来……” 哇!私订终身! 好个江绿瑶,我居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一招。 杜文举上前握住她的手,款款深情,秋波传送。 “江姑娘,……我杜文举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又来一个,先是爹娘,现在又为了江绿瑶,这个书呆子到底把自己摆在哪里,难道除了读书之外,他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他的样子好温柔,好温柔。 如果杜文举喜欢我,也会对我这么温柔吗…… 第三章 情丝牵惹身陷重危 我遂了心愿,打发走江绿瑶,一路只剩我和文举,说说笑笑非常惬意。每晚睡前,文举一定找我和他一起读书,只是他却显然寥落许多,走在路上望着云啊雁啊的,就要发一会儿怔。我不让他想,硬是催着他走,他总是好脾气的说:“好好好,怎么你比我还急啊!” 这一日路经月老庙,我们在这里吃包子歇歇脚,文举忽然进去上了香,一言不发的样子跟他读书时一样虔诚。 “杜大哥,你求什么?”我挨在他身边问。 “求江姑娘回京,一路平安顺利。”他道。 “这也能求月老?” “都是神仙嘛。”文举讪讪笑道:“我还求他保信我顺利考取宝名……” “可以把江姑娘娶回家,对不对?”我酸溜溜的道。文举笑而不答,我又说:“可是……月老真的在吗?” “谁说我不在。”庙里响起一阵苍老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您真的在啊?” 月老和我算是旧识了,他曾到蓬莱山作客,百花姐姐请他喝“百花酿”,我记得他当时赞不绝口的。 “谁真的在?”文举一头雾水的看着我。 “没有没有,”我伸了伸舌头笑,赶着去和他老人家叙叙旧:“杜大哥,你在这儿先歇一歇吧,等会儿要走别等我了,我会赶上你的。” “你去哪儿?别走远了——”他叮咛。 丢下一句“我知道”,我急着跑了出去,在庙旁亭子里找到月下老人,他坐在那儿,堆了一脸的笑,额上和腰间都系了红带子,白衣白发白胡子临风飘然,看来有点傻气。 “月下老公公,您真的在这儿啊?”我飞奔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来牵红线就遇到你了,你不乖乖待在蓬莱山,到处乱跑。”他呵呵笑道,模模我头上的破帽上:“怎么这样打扮,和谁玩捉迷藏?” 我现在一身短衣,像个打杂的小厮。 “反正藏不过您老人家的法眼,”我笑道。“对了,月下老公公,我听说被您的红线牵住,不管这两人是仇家还是离得天涯海角,就注定了是夫妻,真的有那么神吗?” “那是当然!”老人家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从远古时期开始说起他的伟大业绩,听都听不完。 好不容易等他歇口气,我赶紧拉拉他衣袖,娇声笑道: “月下老公公,那您把一条红线给我玩玩儿,好不好?” 他腰间一个红线,亮闪闪着喜红喜红的光,看了教人打心里喜欢。可是月老一听我说,随即双手按住腰间,很宝贝似的。 红线也能随便玩?这是姻缘线,天注定的,稍微不小心就可能把一大堆人扯乱了。” 哼!小气!我就一定要拿一条来玩儿。 “好吧,不玩也行。对了,月下老公公,您很久没上蓬莱山了,想不想喝‘百花酿’,我记得您最喜欢了。”我打好了主意,促狭笑道。 月老一听,眼睛登时亮了:“流霞、百花,是仙界二大佳酿,好丫头,百花酿你带在身上了?” “您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我登足一跃,驾着云飞冲回蓬莱山百花谷,紫樱姐姐不在,灵芝仙草叫住我,道: “桃儿,你过个生日跑了这么久不见人影,紫樱姐姐在找你呢?” “我告诉她我回来过就行了。”我急呼呼道。 “你怎么这么打扮啊……”她跟月老一样对我的打扮好奇:人间好玩吗?” “好玩好玩,等你自己去看看。” 我脚下不曾停,她却硬拉着我。 “你去哪里?” “我在唐国,要去长安……” “唐国?是那个百花姐姐刚刚去过的唐国吗?” “是啦。”我胡乱点点头。 “小桃——” 拜托,哪来这么多问题,再牵延下去,一堆姐妹们都来问东问西,哪里还走得了?我撇下她,在红颜洞里找到一瓮“百花酿”,我双手一捧,顺手拿了个怀子再湘冲回到月老庙,月老就快睡着了。 “月下老公公,我回来了。”呵,有点儿喘。 “年轻就是这么好,我就来回飞一趟也提不起劲儿了。”他笑道。 “没关系,您提不起劲儿,小桃儿替您跑啊!这‘百花酿’只有在蟠桃会或者亲自上蓬莱山才喝得到的,现在我整瓮搬了来,您可以喝个不醉不归。”我端了杯子,满上一杯。 “那怎么行,酒醉误事,我只喝一点点。” “喝一点点也行,不过这月老庙是您老的地盘,喝醉了正好大睡一场,享受供奉您的人间烟火。” 月老笑眯眯的拍拍他身边的椅子,道: “坐坐坐,你也喝一点儿啊。” “我不行的,整个蓬莱山就是桃儿酒量最浅,一杯就倒了。” 我笑。 几句话之间,酒虫作怪的月老教我灌了好几杯,他年纪大酒量浅,摇摇晃晃的坐不稳,我扶着他到庙里休息。 “月下老公公?月下老公公?”我摇他,他醉了,睡死了,我偷偷抽出一条红线,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 呵呵呵,到手了! 只是一条,月老不会发现的。 我要把这红线缠在文举和我的手腕上,牢牢牢牢的缠住! 江绿瑶的一只耳环算什么?我的红线抵得过缘订三生呢。 新月夜里,萧条的荒野茶栈,我躺有文举身边,怎么样也无法入睡。怀里的那条红线让我熨得发烫,我小心翻身下床来,把红线一头缠在他手腕,另一头绕在我的腕上,沉睡的他浑然未觉这样一个小举动,浑然未觉我的一片痴心,如果现在亲亲他,他一定也是浑然未觉吧。 但那有什么意思? 可是,睡着的他这么安详,这么好看,就连额上两道眉毛,也睡得和他一样沉静。我慢慢靠近他,感受到他的呼吸,那是文举的气息,像翻江倒海的风,在我心后刮起翻江倒海的浪。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我就是做了——我闭上眼,轻轻的将自己的竖唇贴着他的,他的唇瓣这么温暖,这样的接触让我迷乱起来。 “文举……”我不禁小声的唤他,但他却被我唤醒了。 “小桃?”他讶然,错愕在沉睡的初醒中不知所措。 我靠在他怀里,他瞪大眼睛看我,这不好了!平时拐十八个弯的脑子,现在连一句鬼话也扯不出来。 “你……你……你有断袖之癖?”他小心小心的问道。 “断袖之癖?”那是什么?我一愣,忙道:“我,我想我爷爷……” “小桃,”他仍是躺着,感觉上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温和的拍拍我的肩膀,悠悠说道:“我了解你的心情……” 可能吗?你真的懂吗? “我睡不着了,起来看书。”我觉得脸好烫,赶快站起来。 “嗯,我也起来好了。”文举道,和我一起坐在桌边,拿起书本翻了几页,又放下书本走到窗边,望着星光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吟道: 必关睢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求。 求之不得, 辗转反侧。 “杜大哥,你吟的是什么?”我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瞅他。 “这是诗经的‘关睢’,说的是一个人思念他心仪的女子。”他仍是望着远方,悠悠说道。 原来他什么都不懂,我骗他说想爷爷,他却是真的想江绿瑶…… 江绿瑶,江绿瑶,我始终没把她弄走,对不对? 我板着脸,道:“好啊,杜大哥,你不好好读书,在这里念些靡靡之音,当心孔老夫子来敲你的头。” “不必等孔老夫子来,小桃,你敲我一下吧!”他笑,把头靠过来,我果然不轻的敲了他一下。 敲敲敲,把江绿瑶从他脑里敲出来。 “行了行了,再读书吧。”他傻笑,抚着头又回到桌边拿起书本。 “杜大哥,你很想念江姑娘吗?”我坐在他身边,问道。 “嗯……不知道她安全到家了没有。”他说,很是挂心着她。 “你为什么喜欢她?”我问,觉得自己执着起来。 愈痴愈愚、愈执愈迷。百花姐姐告诫过的。 如今,两者,我好像都犯了。 “感情的事,也很难说得清楚,江姑娘除了美貌之外,知书达礼、举止合宜,任何人见了都会心动的,何况我与她患难相助。” 患难相助是吗?我和你一路相随,算不算患难相助? “杜大哥,遇到你之前我在路上讨到银子,现在还剩一点,本来想留给江姑娘搭车,可是没用到,我们明儿雇车走好不好?” 文举上了长安,就会见到他朝思暮想的江绿瑶,我大概疯了,才会这样做。 “不,小桃,这些银子你应该自己留着,你还有很多日子要过,要替自己打算一下。” “杜大哥,我知道你盘缠所剩不多,我们在客栈相遇时,你帮我,现在我也想替你做点事情,我也要和你患难相助。” 文举神色凛然的握住我的手。 “小桃,这一路我们互相照顾,我早就把你当成好兄弟了。” 缠在腕上的那条红线此时现出形来,将我俩紧紧缠在一起,我心下一喜,也握着他: “那好,兄弟就不要分彼此,我们明天赶路到襄阳、在那里雇辆车,一起到长安去,好不好?” “嗯。”文举点点头。 这一晚我们很早就睡下了,第二天赶了个早,原本以为可以顺利的雇到车,赶到长安,可是谁知道一听我们要到长安,襄阳城里居然没有车马愿意载。 “到底是为什么?”我很不耐烦的抓着一个车夫问,这已经是我们打听的第十个了。 “武当山下最近不太平静。”那车夫道。 “不平静?这是什么意思?” “常常有路过的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听说那里有妖孤!” 头发花白的车夫神秘兮兮的道。 “妖狐?有人看到了吗?”文举皱着眉问。 “倒没有人真的看到,可是最近十天来,在那里已经失踪了五六人了,所以进京的人、出城的人都宁可走水路。官府正在布署,可能等抓到妖狐才会恢复正常的陆路交通。” “走水路太慢了!”我叫。 绕道或许可以,拿出那么多车资对我当然不是问题,可是……文举会起疑的。 我和文举正迟疑着,忽然有个黑头黑脸的人走过来,朗声嚷道: “两位要车子,我可以载,不过,车资要加一倍。” “加一倍!”文举瞪大眼睛。先前那车夫把我们拉到一旁道: “别搭车,命要紧啊!” “我曾在书上看过,‘狐食千八,得力神也’,但这多半只是传说,神仙怎么会用此等得道方式。”文举道,显然是不信这样的怪力乱神。 他不信,我当然也不怕。 “一倍没有,我全部的钱只有这些了,你要载不载?”我从腰里掏出几绽碎银子向那车夫道。见他犹豫,我又说: “现在没人敢搭车,你能有钱赚就不错了。” “好啦好啦!” 那车夫不太爽快的答应,和我们商订好路程,先拿了一半订银,第二天一大早出发、一路卜果然行车罕至。 途经武当山下,我并没特别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妖气。正在车内和文举闲扯、忽然听到一阵低低嘶鸣,跟着马年嘎然停住。 “怎么了?”文举探出车外,讶然叫道:“车夫不见了!” 怎么会? 我正也要探出头去,文学回过头来,却更加惊骇的喊我: “小桃!” 耳边有风飒然,我回头,还没未得及惊讶,一阵剧痛从颈间紧紧抓住我。 有东西咬住我的咽喉! 我不能动,由着那东西把我拖出车去,我看到文举翻身下车,一路追了来。 我痛得晕了头,念力无法集中,空举着双手也打不着,迷迷糊糊的被拖着飞奔了不知多远,那东西才把我放下来,我眯着眼睛一看,居然是只红色的大狐狸,不,是狐精。 大概是和黑童一样,采人之精气修练的。 真该死!它把我当成人了,张口就咬。 “小桃,小桃—一” 远处有文举心急寻我的声音,幸好这死狐狸咬的是我。 “啊!”又是一次剧痛,它咬住我的肩头,我痛叫出声,正要驱动念力反击它,文举循声找了来。 这下好了,什么神通也使不得…… “小桃!”他叫,冲过来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打它,狐精唬地就要跃起,我索性抱紧这厮一迳在地上滚,想离文举远一点,他却一直尾随在后。 好痛,好痛!如果我病死了,不知道这等帐要算在谁头上。 忽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我和它一起摔跌下去。不是虎穴,却是龙潭!耳边一声“小桃”的惊呼都没听完,就被水呛了一口,不能呼吸,不能张开眼睛,现在才想起杨戬说过的,我有一次水劫,是这宗了吗? 身上的狐精放开咬着我的嘴,开始死命挣扎。 好啊!原来你也怕水。 死狐精,瞎了眼,蓬莱山百花仙座下的桃仙,也敢来招惹!咱们一起死在水底好了。 不用再做什么,只要抱着它,只要它比我先断,我就有命了…… 可我也够呛的,竟然糗到要和一只尚未练成人形的狐精同归于尽。 我不能呼吸了,恍惚之中变来的一把刀子,缓缓沉落水中,我不能飞不能跃,认命的让满天满地的水和绝望从鼻子、嘴巴灌进我的身体…… 五百年的修行就要毁于一旦,蓬莱山的天真地秀,姐妹同修,我再也见不著她们了。还有文举,文举…… 如果还能再有一口气,再看你一眼…… 再有一口气,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在蓬莱山,我伸展每一片枝叶就不知道能得到多少气息;现在,只是一口气,只是…… “咳!” 身休里一道灼热就这样喷喷出来。 从鼻子、嘴巴,似乎还有眼睛,耳朵。 烫…… 是不是咳完了,吐完了,命也就完了? 再咳!再咳! 又是一道道烫人的烧的,好痛,文举,我好痛! “没事了……没事了……” 耳边有温柔的安抚,背上有轻轻的拍揉。 是文举的声音! 文举,文举……我喊了他了吧?他听到我在喊他了吧? “别说话,小桃,现在没事了。” 真的是他,我努力张开眼睛,刺目的阳光刺得我又闭上了,他伸手替我遮住阳光,我慢慢握住他温暖的手。 “小桃……小桃……” 我专心听他的声音,那是上天垂怜的一根蜘蛛丝,我攀著它,在濒死的绝境里得以超拔。 “文举……”我努力的挤出一些声音来喊他。 “我在这里,别慌!”他答,声音非常坚定,我抬眼,真的又看到他了,满眼的焦急却又有些陌生的什么…… 不懂…… “找好累……”我虚弱的偎倚着他,在滔滔不绝的汉水边,大宽地阐、碧落黄泉,只有我们俩…… 喔,不,还有那只红狐精!它倒在不远的岸边,几乎和一个十三、四步的孩子一样大。 我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文举紧紧抱住我。 “不怕不怕,那只狐狸死了。” “死了?”我恍惚的望着他,他倒笑了。“你怎么……也一身湿?”我其实感觉不到他的湿衣服,而是他的发髻松了、乱了……让太阳晒了半干。 “这些慢慢再说,你先休息。”文举轻轻的将我发上的叶片拿下来,水上的风缓缓吹来,长发在我颊上摩掌。 长发?叶片? 叶片?! 是方才落水昏迷,藏在帽子里的长发散开了,而且……我几乎现出原形! 我心头一惊,抨抨乱撞,文举已经发现我是女子了! 他怎么想?怎么想?我比江绿瑶美吗?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从我发上拾起叶片。 似乎是有人靠近了,喳喳呼呼的,文举向旁边看了看,温柔的道: “小桃,官府的人来了,要我过去。” 我听到他的话了,摇摇头仍是抓着他,我真的怕,怕一松开他我会继续向下沉。 “我很快就回来,先跟他们要件长衣给你披上。”他柔声安抚我。 我真的乏力了,任由他小心的将我放在青草地上。 文举走开,眼前却多了双穿著黑鞋的脚,我顺着脚向上看,是黑童!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处。 “你……” 凶什么,我想。但是连一句活也没力气说。 “这算什么?”他冷冷的道。 什么啦! “为了杜文举,先是把自己弄得像个小乞丐,现在宁可一死,宁可五百年的修行付诸流水,也不肯在他面前使神通,也不肯让他知道你不是人!”黑童忿忿的大骂。 原来他一直都在旁边,这臭蛇真是没义气! 没有及时伸出援手也就罢了,居然还趁我此时全身乏力来闹我、揭我疮疤!想当初我也没趁他受伤时赶尽杀绝啊。 我大怒,岔了气,狠狠的又咳了几下,五脏六腑几乎翻了过来。文举闻声,提着借来的长衫赶了来,可是该死的黑童居然在这时现了身!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让黑童把我由文举身边带走,在众人的掠呼中,消失在滔滔的汉水之上。我挣我挣不开他,一时之间元神激越,居然就昏过去了。 到底昏迷了多久?我不知道,恍恍惚惚的知道有人照顾我,喂我吃东西,替我疗伤。醒来时,身在一处灰暗暗的山洞里,卧着的石床又冷又硬,黑童从洞外走进来,一张灰脸在灰色的山洞里,什么也看不明白。 “你醒了?觉得好一点了吗”他柔声问道。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我怒火上烧,一双眼狠瞪着他。 “这么气我?因为我坏了你的好事?好歹我也照顾你这么些天了。”他吊儿郎当的道。 “你!”我开口想一吐胸中恶气,却只是引来一阵剧烈的咳。 好痛,体内有火在烧,沿着咽喉烧到脑门,全身都烫。 “这是哪里?”我咽下难以下咽的激越,问他。 “武当山。”黑童冷淡地说。 “该死!”文举在襄阳,他居然把我藏到武当山上。“让我回去。” “回去哪里?杜文举那里是可以让你回去的?” “他还要赶考!”我心急。 “你以为他会一直在襄阳等你?”他冷哼。“我们来看看好了,看看到底是你重要还是他的考期重要。”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耐烦。 黑童在洞口聚了念力施了符,洞口出现了人间的景象,我忍不住撑起身子,靠洞口更近一点—— 文举坐在马车里,有人替他驾车,他在赶路,是往长安的路上吗? “所有的人都以为是杜文举摆平了狐妖,他成了襄阳的名人,官府替他备了车马让他去长安,人民替他焚香祝祷盼他高中状元;但是,他看见你被掳走了,整个襄阳城里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杜文举身边的小桃姑娘在汉水之上被另一个妖精掳走。”黑童看着我,强调了最后几个字。“被妖精掳走,小桃!他不关心你。为了赶考,他丢下你。” ? 是这样的吗? 文举靠在车内低着头,似乎很疲倦,从江州一路到这里,多么远的路啊。车轮轧轧,一下一下都绞在我的心上了。 不,文举,别走,我还在这里,别走…… “你清醒一点,杜文举心里只有功名,只有一个江绿瑶。”他正色说道,我却只看到他正经表情之下的得意神色。 我不悲伤,却觉得愤怒。 “都是你,你凭什么去考验他,凭什么?如果不是你来捣乱,他何必做这种决定?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没把你收拾掉,现在却留着你来反咬我一口!” 一段话说完,几乎快没气了,在他面前不能示弱,我努力调息,怒视着他。 目光是利刃,杀他一千刀,杀他一万刀! 文举知道我是女人了,只要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他会爱我的!可现在被黑童这么一搅和,什么都完了。 “你不必自欺了!你真的以为没有我,他就会和你双宿双飞?你作梦!”他道,无情的撕开我的一切憧憬。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声泪俱下的哭喊。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目标。”他就这样直直捅一句过来。 “你的目标是谁都是你的事,为什么拿来扰我!死黑童、死黑童,我又没招惹你!”我气得全身发抖,伸手要槌他,他反手握? 住我的肩头,道: “小桃,我们才是合适的,杜文举心有所属了,况且他早晚要知道你不是人,他不全爱你的!” 我不要听这些!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抱著一线希望。 “十来天了吧。”小黑含混答道。 “十来天?” 我昏迷了这么久?文举似乎才刚刚离开襄阳…… “他等过我的,他等过我的!他身上背著父母的期望,不能不去考试!”我想起来那天文举跟我一样一身湿。 “是他救了我,对不对?” 黑童一言不发,我也不再问,料想他不会肯说文举好话的。 我勉力撑起身子想下床来,黑童一下按住我: “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说过了,我们才是合适的,你忘了杜文举吧。” 我为之语塞,如果他不让我走,我能奈他何? “你打算一直关着我?”我冷然说道。 “不!我只希望能有时间……”他道,声音居然变得柔和。 有时间?我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只要有时间,文举会爱我…… 忽然之间,我了解他了,也不再那么气他,这么一放松,只并得全身发软,再一次沉入无声无息的渺茫之中。 第四章 劫后重逢深情随波 我伤得重,实在没力气和黑童周旋,认命的待在山洞里,不服用他为我带来的丹药,不理会他各种方式的讨好。他没辙,不耐烦的问: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下山去,想去见文举。可是被这么一问,我忽然知道,现在我根本离不开。 离不开,只好努力定下心来,无奈的接受黑童的照料,把时间忘记,日子好过一点。 武当山不失为一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松涛澎湃,花迷径曲,山林深处,人迹罕至;虽然比不上蓬莱山,但它有树有土,却也让深进尘嚣已久的我有落叶归根的感觉。 我最常坐在一株大树上,披著长发,乘风酣眠,叶子随风拂过我的脸,痒丝丝的,以前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 原来化成人形之后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比较好。例如,会痒,还有怕水。如果是我的原身,就不会这么怕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没化成人形,就不会掉进水里了。 不只不去掉进水里,我根本不会离开蓬莱山,不会遇见这条臭蛇,也不会遇见文举…… 文举,文举,呵!呆头鹅似的书呆子,他是我化成人形之后所遇到的最美好的一件事。现在他在做什么?还是看书吗?他惦记我吗?分开之前的最后一眼,他知道我是个女人了,那……他现在心里是怎么看待我的? 会不会…… “小桃。”黑童在村下喊我,打断我的心思,我探头往下瞧,他怀里兜著一个布包,咧著嘴笑道: “你下来,看我帮你带了什么回来。” “什么?”我一跃而下。 一阵子和他朝夕相处,我们两人真的成了朋友。他是蛇妖呢!采人精气逆天而行的蛇妖,如果紫樱姐姐知道了。 定又要骂我。可是黑童对我真的好,况且他近来也没有采阴补阳了。 我一在树下坐了,黑童打开布包,我高兴的叫了起来,里面都是一些新奇的吃食。 “粽子糖!樱桃、乳酪、雪梨……”看到这么多新鲜玩意儿,我可乐了,拿起一颗粽子糖,拆开就吃。粽子糖又香又松,里面咸的甜的酸的各种味道都有,还有淡淡玫瑰花香。 坦白说,我出得蓬莱山是来玩儿的,但是说起玩,还真的比不上黑童,他什么名堂都想得出来。 “你也吃嘛。你光看不吃,我怪不好意思的。”我笑。 “这是哪里找来的,改天我也自己去买几个。”我意犹未尽的,又拿来一个,拆开。 “满嘴都是了,像小孩子一样!”黑童笑,伸出手替我在唇角擦了一下,我不着痕迹的拍开他。 “弄脏了?”我笑,胡乱在嘴边拍了拍。 他饶有深意的也笑起来,自己拆了一颗粽子糖。 “看来,你已经恢复正常了。”他道。我发现他虽然长得丑了点,又喜欢和我作对,但是温柔的时候却很温柔,而且精明得有点可恶。 “恢复正常?我哪里不正常?”我道,故意打哑谜。他没回答,从怀里拿出一个蝴蝶形状的发钗,我慢慢接过来,忍不住为这发钗的精巧赞叹。 “好漂亮喔!” 我将剩下的粽子糖全塞进嘴里,拿起发钗,仔细端详。 “如果我打扮起来,比起江绿瑶美吗?”我满嘴的糖,叽哩咕噜的问。 提起江绿瑶,表示我又想起了杜文举,他脸一沉,冷淡的说: “不美,你比不上她!” “为什么?”我不服气。 “江绿瑶不只美貌如花,她是世家小姐,知书达理、行止优雅;你又贪吃又爱漂亮,她是凤凰,你是小鸭,永远也比不上她。” 我瞪他,知道他还有一句“杜文举永远也不会喜欢我”没说出口。 “你没看自己鼓着腮帮子的样儿,你会美??”他冷哼一声。 我还是瞪着他,慢慢把粽子糖咽下去。 “自古以来都是才子配佳人的,你别奢望杜文举了,这世上只有我和你最相配。”他道。 “配你的头!”我心意烦躁,站起来,往山下去。 黑童这样说,是想打击我的信心,让我不再去找文举;可是却偏偏让他说中了痛处,我满心的不高兴。 “唉,小桃……”他追上来陪着笑。“你别气嘛,人形生得什么样儿,大概是从开始修练那时就注定好了的,我们西湖底下有条白蛇叫素贞,也刚练成人形,美得冒烟了!” “她美,关我屁事,你喜欢去追就是了,你们俩都是蛇,天生一对,我下山去!”我怒道。 也好,借题发挥大吵一架,免得没理由甩开他。我想下山去,却总是说不出口,好歹他替我疗伤,照顾我。 可是我想文举,想得紧。 “小桃——”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回头,被他的眼神盯得一场慌乱,只得再佯怒骂道: “你把我说成那样,还指望我理你?” 他沉着声,看透我的一切伪装:“你还是想到长安。” “我……”我沉吟,然后抬起头看定他。“我的伤好了,我想到长安。” “小桃,你终究不愿意给我一些时间?”他说,委屈的样子几乎不是我所认识的黑童。 “黑童,我很感谢你照顾我,可是……”我叹了一口气:“我和文举之间有一个江绿瑶,已经够让我头大的了,你何苦又来插一脚?你不能勉强我喜欢你。” “你也知道不能勉强,何苦又去强求对文举的感情?”他愠道。 “谁说我要强求他的感情,如果不是你把我带走,我们这一路患难相随,他会爱我的! 我记恨这件事,即使他替我疗伤,我还是记恨这件事。 “小桃——”他喊我,试图再说些什么,可是我真的翻脸了。 “我要走,你要让路,还是动手?” 让路,两人还是朋友;要是动起手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段话说的绝然,他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地下。看了看大树,看了看远方缥缈的云,一言不发的深不可测。 可我也没意愿去测他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想到要走,我的一颗心已经先飞到长安去了。 我试探的退了几步,他索性别过头去,于是我转身放足疾奔,像一把被满弓发射的箭,驾着云飞往长安。 长安城是唐国天子脚下,富庶繁华其它地方比不上。我化成一只燕子在里坊间绕了大半天,没找到文举,反而在小贩摊上看到粽子糖,只可惜,我已经决定再也不吃糖了。 “通”的一声大锣响,跟着有热热闹闹的乐器吹打,街上来了一队迎亲队伍,红衣红裤红轿子,连挑夫挑的东西也都是红色;里坊里有一群孩子跑出来瞧热闹,我听到他们嚷着说要看新娘子,不只小孩儿,连大人也立在路旁,有意无意的抬头张望。 新娘子好看吗?我飞进红轿子里,手忙脚乱的扑着翅膀,想掀开盖头看看,把新娘子吓得惊呼。 “小姐,怎么了?”呼声惊动了轿外的喜娘,她出声询问。 “是一只燕子,把我吓了一跳!”新娘子冷静下来道。 她这么温柔,我也不好意思浑闹,只得在她身边停下来。当新娘子的心情,是怎么样呢? “小燕子……”新娘把我捧在手心里,对我说:“你每天在城中东飞西窜,一定见过他,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喔。是你的相公吧!真可惜,我刚刚才到长安,谁也不认识。听她的语气,似乎又期待又挺担心的。 嗯……幸好我不是人,不必和不认识的人结婚,这里的文明真奇怪。 “永宁李家的二公子,你去替我看一看好不好?”她柔声说道。 不好不好,我替你去看相公,谁替我找文举呢?我急着“啁啾”了两声,瞪着一双鸟眼睛,她却会错了意。 “谢谢你,不过我都要进门了,现在看也来不及哪!”她道,偷偷掀开轿帘,把我放了出来。我振翅飞上围墙,目送迎亲队伍离开。 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永宁李家?好吧,现在我没空,改天一定去探望你,放心好了,你这么温柔,这么香,那位李相公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迎亲队伍渐行渐远,街上静了许多,我扑着翅膀叫,在这围墙上蹦蹦跳着。围墙里边儿是一座花园,再过去有两间厢房,其中一间窗前摆了纸笔和书,嘿,也是个读书人那。 我正想去看看他读些什么书,有个人走来,在窗边坐下,那人—— 不就是杜文举吗! 炳哈!找到了!找到了! 我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急急忙忙的寻到了大门。回身一变,仍是一副小厮模样儿,大摇大摆的就要跨步进门,门前两个侍卫横步拦住我。 “小子,干什么?”其中一个粗声喝道。 我没空理会他的无礼,道: “我找杜公子,我是他朋友。” “杜公子?那个在这里作客的杜公子?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双是一个骗吃骗喝的!宾滚滚!”他挥挥手,趾高气昂的不肯再理我。 “别这样,”另一个侍卫道:“杜公子是客人,如果真的有人找他,我们没通报,怕要担上待客不周的罪名。你在这里守着,我去问看看。” 他说完进去了,我等着等着,抬起头来才看到气派的大门上方,厚实的匾额烙烫了两个重得可以压死人的大字——江府。 文举住进江绿瑶家里? 那么……一切都还是没变吗? 我来不及和他患难与共呢…… “小桃!” 一声急切的呼唤,我转过头来,心一下子给拉到门框上,“江府”那两个字没落下来,我却觉得被压得不能喘气。 是文举! 他撩着衣摆,快步走来,还是那个样儿,俊雅秀逸外带几分呆气。 现在看来,还有些惊奇、惊喜、惊讶!是因为见到了我? “小桃——”他又喊,站到我跟前来。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这么靠近的、专心的望着对方。 小桃,小桃!是的,一切都还没变,他还是那样喊我。 “杜大哥!”我喊他,一句没喊完,他激切的把我抱住,我也愣了,文举的胸怀好温暖,我几乎听到他心跳似擂鼓。 “小桃……没想到还能看到你!所有人都说你被妖精掳走了,活不成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他激动的道,我只觉心头一阵热,没多少时间沉浸在他怀里。他慢慢把我放开,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小声道:“你是个女孩子家……怎么还这样打扮?” “我……怕你不认得我了。”我道,开始后悔这身装扮。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认得你!这阵子,我担心死了,你还好吗?受伤了没有?”他急着道。 “我很好。”我摇摇头。 他把我拉进江家气派的宅内,叠声说道:“来,我在江家作客,得先带你去见过主人,然后你再把汉水上的奇遇说给我听。你能回来,一定有奇遇,江姑娘知道你平安大事一定也很高兴,今晚我们好好聊聊……对了,你吃过饭没有?”他一面说,一面回过头来看我。 我没吃饭,但是一肚子的粽子糖,应该也给他带一些的。 我高兴的随他进去。“杜大哥,别跟人家说我是女孩儿,好不好?” 让人家知道我是女子,就不能和文举常常在一起了。就算我不在乎,也得顾虑人家对他闲言闲语。 “为什么?”他不解的问,仍是走着,握着我的手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紧。 “我好玩惯了,女孩子规距太多……” “你呀!”文举笑着拍拍我的头,很爱怜的道:“贪玩的小表灵精,把我也瞒了那么久。” 文举看见我的反应,比以前更热切,这表示他喜欢我吗?我想是吧,因为再一次见到他,我也感觉比以前更熟悉,更亲密。 文举带我进到大厅,一个灰发老者端坐在客厅上位正喝着茶。 “江伯伯。”文举牵着我跨讲大厅。 “文举,来,坐坐坐……”他慢慢说道,声音沉似晚钟,看着我,问道: “这位是?” “她就是我和您提起过的小桃。”文举道,在他的声音里仍然听得出来重逢的喜悦。 “哦?你不是说他在襄阳失踪了?”他惊奇的问。 显然文举没有告诉他,我是被“妖精”掳走的。也对啦,对这些凡人来说,那太匪夷所思了,这是秘密,只有我们俩知道。 “我跌进汉水,为人所救,身体好了之后又千辛万苦的到这里来找到了杜大哥。”我道,文举转头对我笑了笑,这一刻,我察觉到我们之间微妙的默契。 “真是太幸运了!”他道,吩咐了身边的人:“去把小姐请出来,就说有老朋友来看她。顺便敬茶。” 这老人家看来很不错,气度非凡人又客气,难怪能教养出像江绿瑶这么好样的女儿。江敖生问起我的奇遇,我随口胡诌了一些,忽听一阵“哗啦”,是江绿瑶打帘子出来了。 我看到她,自己也楞住了,她真的美!衣裳华丽,云髻堆翠,美得让我羡慕,优雅得让我嫉妒。 “小桃……真的是你!”她见到我,也是非常热切,好歹我们也同行过一段路。她走到我跟前望着我,我想她大概也想抱我一下吧。 “我一直担心你。”她道,看不出来什么地方虚情假意。我想起当初对她不怀好意,自己不好意思起来。 “多谢江姑娘记着。”我有礼的揖了一揖。 江绿瑶拿了袖子掩住口,望了文举一眼,笑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忽然变得这么斯文拘谨。 “爹,我能回的来多亏了小桃,如果不是遇上了他表舅,女儿恐怕受不了这一路的奔波,到不了长安呢。 “是啊是啊,小桃和文举都是江家的恩人,我必须好好谢谢你。“江大人不必客气,遇上表舅只是凑巧而已,小桃其实没有帮上什么忙。” “好好好,文举果然能识人,交上这么好的朋友,谦虚有礼,又不拘小节。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当我的客人吧,我吩咐人替你准备厢房,就在文举隔壁好吗?”江敖生朗声笑了。 “多谢江大人!”我道,又是一揖。 “你们年轻人许久不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老夫不打扰你们俩叙旧了。这几天老夫公事繁忙,过两日,老夫 定备下筵席,好好酬谢小跳公子。”江敖生道。 “谢过江伯伯,晚辈告退了。”文举道,拉着我的手退出大厅,一路往他的厢房而去。 “来,你先告诉我,在汉水之上你怎么了,怎么平空消失了?”他坐在桌前急急问道,也拉了张椅子让我坐。 “呃……”我挥挥了,这:“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 “怎么会不信.连妖精都亲眼见到了,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匪夷所思?”文举笑道。 “其实是我爷爷救我的。”我装得很神秘的样子。 “真的?是你爷爷显灵救了你?”文举皱皱眉,我发现他遇上不可置信的事,就会皱眉头。 我很认真的点点头,道: “其实我当时浑浑噩噩的也不很清楚,爷爷说他一直跟着我,本来不便现身,见到了狐妖伤人,所以出手相救;后来看我伤得很重,怕人间医术治不好、所以就把我带走疗伤,又给我吃了几粒仙丹,就让我回来了。” “这么快?可是……我在襄阳等了一个月。”文举狐疑的搔搔头。 我笑了几声,赶快转个弯儿,道: “爷爷说,我们很久没见了,带我到他静修的山头去看了看、那地方真是好,爷爷要我别走了,和他一起待在山上修练,可是我说我要找你。” “原来如此,襄阳城的官兵在整个襄阳界地的汉水水域几乎都寻遍了,却没人找到你,可把我担心死了!眼看考期将近,我又不能不离开。”文举道,我似乎在他眼中看到曾经的焦急。 “我知道。”我用力点点头。“你身负家人期望,还肯为我等这么久……” 我知道你对我有情有义,绝不是黑童说的那样。 “幸好,你没事了,这一切真的是奇缘。原来那只狐精是你爷爷打死的。”文举一拍膝盖,笑道:“官府的人来时正好看到我从水里把你拉上来,他们又在水里捞到狐精尸体,于是就认定是我打死了狐精,整个襄阳城的人都这么想,也没人听我解释。” “杜大哥,你不该为了救我也跳进汉水的,那里河宽水急。要是你也发生危险可怎么办?”我急了,虽然这是一两个月前的事,我还是捏一把冷汗。 “没事,我在河边长大,从小就常和邻家小孩到河里抓鱼,水性很好的。”他轻描淡写的拍拍我的手。 “敢情陪你跳下水救我,当作是在捞鱼!”我笑。 “就算是捞鱼,也总算把你捞起来了,看来,你爷爷是修成正果了。” “嗯,爷爷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很放心,他一直说你是个好人。” 文举忽然叹了口气,道:“小桃……你不该瞒我的。” 他神色有些沉重,正要说下去,有个小丫头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小桃公子,你的厢房已经备好,请你回房休息,香香伺候你沐浴包衣。 “我们话还没说完呢!”我道,这小丫头来的真不是时候,文举的话才说了一半。 他要说什么呢? 我曾经和他同床共枕过呢,这会儿啊,他不以身相许也不行了,何况还有一条红线牵着。 杜文举,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 “小桃,先去吧,梳洗一下换件衣裳,咱们慢慢再聊。”文举道。 我不情不愿的跟着那个叫香香的到了江敖生为我准备的厢房,其实就在文举隔壁而已。房里有书有画,很是雅致。 “小桃公子,请宽衣。”那个叫香香的掩上了门。 宽衣?敢情她要帮我洗澡? 那怎么行!她会看到我男装打扮下的女子身体。 “隔壁杜公子也让你帮他洗澡?”我很快的想到这个问题。 “没有,杜公子不肯让人服侍。”香香摇摇头。 嗯,果然是个正人君子。 “好吧,他有福不会享。对了,江绿瑶也让你们帮她洗澡吗?” “这?公子……”香香神色不善,我这才会意到自己说错话了,真是,连问洗澡的事情也不行。 我不耐烦的挥挥手,道: “好好好,算我没问,而且你也没这个福气帮我洗澡,我可是蓬莱山百花仙子座下的桃仙呢,你要帮我洗澡,再修三辈子吧。” “小桃公子,你说什么?”香香有些惊讶。 “没有没有,我是说,我很久没洗澡了,身上有癣,不劳姑娘玉手了,小可自己来就行。”我笑了,胡说一通,最后还学文举的模样儿朝她弯腰行礼。 “那好吧。”她福了一福才带上门出去。 我舒舒服服的洗了操,换上了江府为我准备的干净男装,又来到文举房里。他牵着我上下打量了一回,很是惊艳。 “小生杜晖,有礼了。”他开玩笑的揖了一揖。 “杜兄免礼。”我也笑着回礼。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间龙凤!都怪我有眼无珠,唐突佳人,还请恕罪。”他忽然生分起来,我很是慌张。 “杜大哥,你说过要我和你在一起,连吃饭喝汤也要在一起,现在后悔了?” “没有没有!”他叠声辩解,道:“我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我还是我啊,咱们俩还是跟以前一样。”我道,又摇头:“不,要比以前还要更好!” “好了,你别生气。我尽量把小桃弟弟当成小桃妹妹,好不好?”他陪着笑安抚我。 “不好,我不要当小桃妹妹,小桃就是小桃!”我很拗。 文举笑笑不说话,我又道: “杜大哥,为什么你要住在江姑娘家?”我不喜欢这样,离江绿瑶太近了。 “我的盘缠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而且……” “而且见江姑娘方便,对不对?”我说,跟谁呕气似的。 “小桃。”他喊我,拉我到桌边坐下。 是我的错觉吗?他的语气好温柔。 “我在这里是不能常常见到江姑娘的,倒是你,你不能再和我一起随处打尖,住这里不是正好吗?再说,江伯伯对我们这么好,不肯住在江府倒对他是生分了。”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在什么地方打尖。”我道。 文举似乎不想再谈江绿瑶的事情,把话题岔开;我也不想再提她让心情变差,于是和他聊了些别的事情。我跟着他一段时间,也读了点书,他提到的诗词歌赋,我居然都还能对上几句,他很高兴的夸我进步好快。话题聊开了,居然一发不可收拾的一直聊到天亮。 几天之后,江敖生果然备下了丰盛的筵席请我们,饭桌上我见到了江绿瑶的母亲还有二娘。二夫人比大夫人年轻、会打扮,额上贴了花,模样也挺美的,可举止没有大夫人那么雍容,也许出身没那么好吧。江绿瑶也一起吃饭,同桌的还有一个男子李重山,是江敖生的亲戚,江绿瑶的表哥,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八面玲珑的和同桌的每个人攀谈,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江绿瑶的时候多。 江敖生很客气,不停的劝我们多吃些东西,厅上两个年轻子——我当然不算啦,我看起来像是文举的跟班。虽然李重山是江敖生的亲戚,但是他很明显的对文举好一些,向他敬了好几杯酒。 “来,文举,这一杯老夫敬你,你要好好用功,我就绿瑶这么一个女儿,她看上你我当然也顺着她,不过你可别辜负了老夫和小女一番心意。” 这话一说出来,江绿瑶的脸红了,我的脸却绿了。他知道了文举了江绿瑶私订终身的事了,而且答应文举考上功名就让他们……我望了望文举,他却端起杯子,忙着和江敖生应酬。 “小桃兄弟,来,这一杯我们老夫妇敬你,多亏了你,小女才能平安归来。”江敖生道,偕同大夫人一起端起酒杯。 “小事一桩,小桃受不起您如此记挂,江大人以后就别再提起了。”我道,觉得口干,把一杯酒一仰而尽。 吃完饭离开大厅,我一言不发的走,文举跟在我身后,也是一言不发。到了厢房前的园子里,我莫名其妙的发了火,甚至没想过我到底有没有立场生气。 我转过来,瞪着他。“你答应了?” “小桃……”他期期艾艾的,不敢看我。他一向光明磊落,现在却不敢看我。 他一定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他也一定知道他对我必须负责任,可是他却不敢看我。 这里不能再待了! “我走好了。”我无力的道。 “你要去哪里?”他急了。 我硬着脖子摇摇头。 他上前来握着我的手,月光下的杜文举,我居然看不透他。 “小桃,这一路我们互相扶持,早已……早已情同兄妹,你一个人孤苦无依,我不会让你走的。” 情同兄妹? 扯你的鬼话! 这几天里我一直觉得你也很喜欢我啊,刚见面时你不也很高兴的抱了我吗?我们整夜整夜的聊,聊得有多么开心!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虽然你没说,可是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嘛! “我已经和江姑娘订了终身。我不能负她……” 你不能负她,所以负我? 黑童说对了?杜文举眼里——只有江绿瑶,只有功名,只有荣华富贵。 “不如我们结拜做兄妹,就在这里。”他说,也不问我愿不愿意,硬是把我拉了跪在地上,向天抱拳说道: “杜文举今日与小姚撮土为香,结为异姓兄妹,有请星月为证,日后定尽人兄长之责,悉心照护,除非小桃找到了好归宿,离开我。否则……”他转过脸来,深深望着我,缓缓说道: “杜文举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月光下,他眼睛亮得教我心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差点掉下来。 我能怪他吗? 是我自己搞砸的。 必关瞄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求。 求之不得, 辗转反侧……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可是我不是淑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跟班的小厮;“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人,是我。 第五章 嫌隙试心云雨订情 我终于还是留在江家陪着文举。只是,这里的日子真的很无聊,文举只要张开眼睛就是读书,我只能搬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眼睛看书,想的却是和书本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 其实文举要考上了功名才能和江绿瑶成亲的,所以只要我不让他考上功名,就成了。这其实很简单的,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他的爹娘正在等他光耀门楣,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我空有一大堆点子,却无用武之地。 “小桃,不想读书的话就到外面走走吧。”埋头读书的文举说道,一定是我不知不觉的坐立不安惊动他了。 “杜大哥,你也别念这些书了,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走,好不好?”我道,心烦透了。 “我还要温书,你自己去吧。”他答,连头也没抬起来。 “算了……”我好没意思的走了出来,在门边文举忽然又叫住我。 “别走远了,还有,东边厢房是江姑娘的绣房,别到处乱闯。”他叮咛,我一阵气恼,扭头就走,在门外和江绿瑶的表哥李重山撞个正着。 “小桃,你杜大哥呢?”他向我揖了一揖,有礼的问道。 “在啃书呢!”我捺不住气恼的跺脚。他先是几分惊异,接着眼里却有笑意,我更生气,叫道:“你叫他把书都吃进去好了!” 我说完就走,听到文举走了出来,李重山笑着说:“小桃生气了?” 生气,文举哪会在意我生气? 我一迳的走,李重山跟了上来,陪着笑,道: “小桃怎么跟杜公子闹气呢?” 我不说话,他又道: “他没空陪你,我可以陪你啊,杜公子着实是个书呆子。” 这话有点“那个”,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伸手搭着我的肩,道: “我们一块儿去玩,先迎西市,然后迎东市。” 他说完,拉着我就走,西市东市……我算是开了眼界了!这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什么奇怪玩意儿都有,我们在茶楼里吃东西,街上正好举行唱挽歌比赛,挤得水泄不通。 “待会儿还要去哪儿?”我瞧着热闹,嘴里还问。 李重山想了一想,道: “平康里东回三曲,你一定没去过。” “那里好玩吗?”我问。 “当然,每个男人去了,都会不想回来的。”他使坏的笑。 我居然迟钝到去了才知道东回三曲是什么地方。 满屋子俗艳的香味、莺莺燕燕的调笑声,李重山找了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的把我夹在中间,让我浑身不自在。 “小桃公子,这一杯敬你。”右边的姑娘把酒杯凑到我唇边,她的鼻子也跟着一起凑过来,硬是灌我喝酒。 李重山也搂着个姑娘,春风满面的笑道:“小桃,你说是不是来了就不想回去了?” 这种鬼地方,男人来了才会不想回去。 “你常来吗?”我反问。 “心情不好时就会来,”他道,端起酒杯。“敬你。” “你也会心情不好?”我又喝了一杯。 “你不也是吗?我知道你和杜文举感情很好,就可惜他太不解风情……” 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他叫你小桃弟弟,还是……小桃妹妹?” 他还是笑,我却瞪大眼睛,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放心,你不会说出去的。” 他知道了又如何,斗得过我? 我不答,还是喝酒,这酒虽然香香甜甜的劲道却很强,我酒量本来就不好,现在觉得头晕脑胀。 李重山自顾自的又道: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只可惜他考上功名就要和我表妹成亲了,杜公子读书万卷才气不凡,功名对他来说只是桌上取疤,小桃姑娘一片深情,只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我脑子糊里糊涂起来,他的声音听不真实,他说的事情也是。 “你想怎么样……”有点大舌头,要很努力才能把话说清楚。 “你又想怎么样?”他问。我似乎听到外面有打鼓的声音。 “我……要当他的妻子。”我答,觉得这李重山很罗唆。我没好气的站起来,觉得桌椅晃个不停。“我要走了……” “刚刚击鼓,不能走了,要打的。”女子娇声笑道。 “是啊,再多喝点吧,反正宵禁了,不能出去的。”另一女子道。 不行啦,文举会等我…… “他只顾着读书,你在外面待上一夜,他就不敢再冷落你了。”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不知道,我头很晕,不能再喝了…… “好吧……那就别喝了,睡一觉吧……” 头好痛! 我慢慢张开眼睛,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还有个陌生的姑娘端来脸盆,她走到床边,轻声笑道: “你醒了?” 我回过神来,大惊跳起,直挺挺坐在床板上。 我……天啊!我昨晚居然没回去,和李重山一起……一起宿娼! “怎么啦?”那姑娘拧了长巾递过来,我胡乱擦了脸、颈子,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只穿着中衣。 毁了!身分曝光了。 敝不得月老说喝酒误事,我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活生生的现世报。 “睡得好吗?”李重山在门边。手搭着门框坏坏的笑。 “还不错!”我愠道,这厮把我骗来这里做什么? 他“哈”了一声,嘻皮笑脸的走过来,道: “软玉温香的,果然好,没想到杜文举扮猪吃老虎,表面看来道貌岸然,身边却藏着这么娇美的小泵娘,居然把我表舅也骗过去了。” “杜大哥什么都不知道!”我辩解,不许他轻蔑文举。 他笑,笑得让我觉得生气,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我是女人的。 “我知道你非常喜欢他,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也要帮我。” “哼,说得好听,你也喜欢江绿瑶,所以找我狼狈为奸?”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就不相信你心里一点打算也没有。不如我们联手,胜算还要大一点。” 没想到李重山这么小人,我怎么可能帮着他对付文举。这家伙自以为聪明,事实上脑子有问题。 “你要怎么做?” “把杜文举弄出江府。”他道,我不明所以。“怎么做你不必烦心,到时只要你在他身边敲边鼓就成了。” “如果我不答应你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没有答案,只有阴险的冷笑,我也不在乎他玩什么把戏。他以为谈好说定了,放我回去。 我们一起回到江府,江敖生的大小夫人还有江绿瑶都在花园里晒太阳,文举也在,原来和大夫人有悦有笑的下棋,见到我立刻板起了脸。 他生我的气了? 李重山朝我挤眉弄眼,我知道他叫我把文举支开,于是装模作样的惊道: “李公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有啊。”李重山莫名其妙。 其他人这时都转过头去看他,我暗中施了法,他的眼睛立时红肿得像猪鼻子,二夫人见了惊讶不已: “重山呀,我的儿,怎么眼睛忽然发这毛病啊!快快,找人请大夫!” 场面经她一番呼天抢地,早失去了控制,底下书僮、丫头七手八脚的搀着李重山,把他架离现场,大夫人也道: “小心点儿,先给点冰水敷着,赶快去把宋大夫请来。” 好了,棋也下不下去了,大夫人离开,江绿瑶也没理由再待花园。她甜甜一笑,向杜文举福了一福才离开,屋里就只剩下我和文举。 “你昨晚去了哪里?”他问,有点凶。 “我和李重山在一起……打鼓了,宵禁不能回来。”我道。 “你和我闹气,居然出去一个晚上不回来?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你知不知道我急死了?你居然和他在一起!”他真的生气了,胀红着脸。“你喝酒了?”他又叫,显然是闻到酒味了。 “他带我去东回三曲玩儿……”我道,装无辜也不能教文举少生点气,他甩着袖子说不出话来,绕了一圈又站在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道,一副气结的样子。 我没话说。 “你一个女孩子家,半夜跟李公子在外面鬼混,还,还……” 他说不下去了,不知道是气得结巴还是怎么样。 “我没有做什么啊!”我替自己辩解,不让文举误会我。 “你还要做什么?你怎么不学学江姑娘,多用点时间……” 这话由他口里说出来就像拿把刀子捅了我一下,痛得我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够了!”我叫着打断他。 他愣着看我。 “我知道我比不上她,可我也不想和她一样。如果,你觉得她好,就……就随便你好了,不要叫我跟她学!” 我的话像一阵猛浪,把争执冲激到最高点。 “小桃。”对峙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轻声喊我。 可是我不平静,我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以前紫樱姐姐责备我时,我也不曾觉得这么委屈。 “小桃……”他又喊我。我望着他,伤心极了,扭头就走,不管他怎么叫我,我都不肯回头。 我闷着头走,文举居然没来追来,他惹我伤心居然还不理我。不只文举,江府忙上忙下的那些人也都不理我。 我很没意思的到处乱逛,大厅旁边有个小厮正站着打盹,大概是负责传话的吧,看他痴呆的样子就有气。 “喂,老爷叫你哪。”我拍他肩头,大叫。 丙然这人惊醒了,一个劲儿冲进大厅。“是,老爷,什么事儿?” “蠢奴才,谁叫你来着!”厅里的江敖生大骂。 我想往别的地方去,头顶上有人说话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心里不舒服也不能找不相干的人出气啊!”是黑童,坐在树上。 “你怎么也来了?”我道,一跃上树。 “我去替你教训他!”他忽然冒出这句话,而我居然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急着叫:“你敢!” 虽然武当山一别,有许久没见再到他,可是现在心情坏透了,所以也没有好脸色给他看。 “那直接去找江绿瑶也行,你不方便我替你出面,坏了她的清白,她就不能和杜文举成亲了。” 他说得很轻松,我想他也不是当真的,但还是狠狠斜了他一眼。因为知道这些事,表示他一直跟踪我。 “老是想这些伤天害理的主意,不担心遭天谴?” “我是为了你。” “不必。” “想这么多做什么?难道你还想修成正果?”他不怀好意的道。 这死蛇,多嘴的跟屁虫。正想把他骂一顿,忽然园里有女子对话。 “小姐,老爷请你到厅上去。” “什么事?”是江绿瑶的声音。 “听说是要你见董大人” “别再跟着我。”我向黑童丢下一句话,跃下树来循声找去,正好看到江绿瑶让丫头扶着从房里出来。 等她们走远,我无目的的穿墙走进她房间,一个普通女子的房间,淡雅的檀香扑鼻,很是舒服,她房里有书卷气又有闺阁气,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写着我不太懂意思的诗句,笔迹秀丽,大概是出自江绿瑶之手。 她是有几分才气吧,她能写诗、作对子,能和诗人才子一起酬醉唱和,所以文举选她。 如果我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住在这样普通的房间,衣服有人每天黛了香,晨起在妆台铜镜前有人服侍梳妆,有人教我读书写字……那我大概也会像江绿瑶那样行止优雅,知书达礼,让人倾心仰慕吧。 可惜,我不是普通的女子,没有人教我读书写字,没有人服侍我梳妆打扮,没有人担心我的终身大事,没有人在意我心里喜欢谁…… 我一件一件拣选江绿瑶的衣装,莫名其妙的羡慕起一个凡间女子来。她的衣服真人时,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最流行的坎肩、披帛,茜草染红的石榴裙…… 我有多久没打扮过了? 我穿下山的衣服,被我收在绣囊里,我把它们变回原来的大小,就着镜台打扮起来。 我很没趣的一面哼哼唱唱,一面梳理停当,坐在镜前看着自己,好熟悉,好舒服的感觉。 “镜子里的人,才是我啊!”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我自己了?先是扮乞丐,现在又是个公子装束,真是折磨人……正想好好欣赏自己,一声惊叫把我吓住了!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小丫头。 “小姐,小姐,你房里有人!”她叫,江绿瑶跟着也进来了。她不是去看董大人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一急,见桌上有一瓶水仙,于是旋身一变,也变成一朵水仙花儿。 “哪有人?”江绿瑶有几分愠意。 “真的有嘛……一身鸭绿色长衣、发带、身上还发着亮呢! 头发、眼珠子也是黑得发亮。脸蛋却是雪白,桃红色小嘴,那模样儿真是美,一定是个神仙。”小丫头兴奋的道。 “哦?”江绿瑶在房里四下走了走,大概是想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来过,幸好刚才没弄乱她的东西。“你真是有福气,让你见着了神仙。”她笑道。 呵!她是见着了神仙了啊。 我不着声息的隐身飞了出去,一阵阵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长安城里风吹柳绿雨点花红,比也蓬莱仙境,这样的人间烟火更有一番不同风情。就可惜文举一天到晚读书、不然和他一起出游,真的也是美事。 想到文举心头一阵伤痛,他居然同我生气,居然叫我向江绿瑶学习、在他心里,我真的比不上她,是不是? 他心里有很多事、很多人,就是没有我,他不会爱我的。我不应该再待在他身边,应该回蓬莱山,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我想念山上的一切,还有总是和我一起挨骂的灵芝仙草。 只是,回蓬莱山以后就不能再见到文举了…… 望着昏黄落日,我茫然起来。 一个人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路过永宁里,想到了那位嫁到李家的新娘子,于是去看看她。 这家人似乎刚吃过晚饭,我在院子里看到那新娘子和一个男子一起从厅中出来,那人面貌详和、一表人才,大概就是她的新婚夫婿吧。两人一直到掩上了房门才有说有笑,看样子那男子对她很好。 我没留心他们俩说什么,正想要走,那男子拥着他的新婚妻子,两人一阵轻喃笑语,忽然,他低下头吻了她,四唇相贴,我一看,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是这么吻的…… 他们俩——好昵,好亲,好甜…… 他慢慢松开了她的衣服,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红艳的兜胸,新娘子在他怀里羞红了脸,娇喘连连,他双指托起她的下颌,又是吻她。我不敢继续待着,旋身飞了出去。 窗纸上烛影摇荡,跟着……灯熄…… 我呆住了,坐在墙外树上,觉得双颊发烫,心头小鹿乱撞。 原来,男女之间,是这么回事…… 糟了!偷看别人亲热,会长针眼的。 可是他们俩,那么……那么…… 那红唇,想必是美好的吧,不然,他怎么一吻再吻,舍不得放开呢?以前我也偷偷吻过文举,只是轻轻碰一下而已,那感觉就已经教人甜蜜蜜,痒丝丝的了。 必关睢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那,淑女可不可以追求君子呢?可不可以呢?老子和先王教过没有? 月光冻凉了寒露,一只猫头鹰唧唧咕咕的叫。 “想什么啊?”耳边一声低喊,把我吓了一大跳。 “死黑童,不是叫你别跟着我吗?”我骂道。 “你一个人偷偷模模躲在这里……”他坏笑的瞄我,在我身边坐下。 “我哪有偷偷模模……我、我……”我结结巴巴的辩解。 “我都知道了,看你春情荡漾的,你偷看人家……” “你住嘴!”我不让他继续说,一拳槌过去。黑童轻易抓住我的手腕,我挣不开,他也不放手,对望了一眼,我头皮一紧,他放松手劲,我赶紧把手抽回来。 尴尬的静坐了好一会儿,我打破沉默,怯怯的问道: “你有没有过?” “什么?”他愣。 我不知道怎么说,摇摇头。 “像他们那样?”他又道。 我不搭腔,脸好烫。 “小桃。”他喊我。 “嗯?”我转过脸时,对上他认真的神情,心跳加速。 我应该要对他好一点的,是不是?文举心里到底还有别人,但黑童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宝,唯一的一个! 他的脸慢慢靠近,一双眼睛好深邃,黑童,其实很有男子气慨的,对不对? 他想吻我吗?可以吗?我不知道,但我并没有回避,垂下眼睛任他的脸靠近我的脸,记得认识他的第一天,我们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他原本就受了伤,被我打得满地找牙。我和他拌嘴惯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居然…… 我想不行吧?视线再度回到他的脸上。他认真深情的模样让我好想笑,我也知道现在时机不对啊……先是努力憋着、憋着……最后,噗哧一声,哈哈哈哈的一笑不可收拾。 “干嘛啦!”黑童板着脸,脸上都是我的口水。 “不、不行的啦!”我笑得肚子疼,很不好意思的拉他袖子替他擦擦脸。“我们两个……不行的啦!” “小桃——”他叫,看起来是忍着笑,毕竟他比我更糗。 “我要回去了,”笑到快不行了,喘着大气。“现在很晚了。” 文举会担心我的。 “再见!”我笑着朝他挥挥手之后,飞身奔回江府。 夜风带点舒服寒意,轻轻的拂面而过,我穿过花径,仰头轻尝了几株花瓣上的露珠儿,凉凉的露水沾湿脸庞,我拉了树枝轻轻一弹,千株万株花瓣上的露珠都飞弹起来,像早春的微雨,清凉,舒畅。 回到厢房,果然看见文举趴在书桌上睡,夜里凉呢,就这样睡觉会生病的。他一定等我很久很久了,昨晚,他也是这样等我吗?……真不应该和他生气。 他呢?还生我的气吗? 我穿过屋顶,翩然落地,身上的光彩映得满室生辉,文举在这个时候忽然醒过来,揉揉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我望着他,也是愣住了,他从没这样看过我,除了在汉水边……是了,就是那一次,我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的眼神——焦急、关切之外还有……还有什么呢?为什么我总是不能肯定,他眼里说的到底是什么? “小桃?我是在作梦吗?”文举缓缓说道,不可思议似的。 他也有法力吗?我应该赶快隐身的,同时向他施咒,让他忘了见到我。可是我却只是呆呆的站在这里,仰头望着他,任他慢慢靠近,任他迟疑的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文举的鼻息是阵风,把我吹年慌乱。 “小桃……”他又喊我,这次我连心都摇荡起来,他看来好深情,好动人。 文举,文举,我喊了他千句万句,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睛愈来愈近,他的嘴唇愈来愈近,他………他吻我…… 嗯,他……真的吻我! 不像我上次偷亲他那样轻轻一碰,他虽然也是轻柔的,却是深刻的。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吻住我!用他温暖的双唇和湿热甜柔的舌尖,专心的,小心的,一心一意的,轻吮我的上唇,下唇,唇角,还有颈子,肩窝…… 我的衣带松了,长衣滑落了下来,包裹着我的,只有文举的温暖。耳边是他的轻唤,小桃……小桃……一声一声,像极了岸边的潮涌,一波一波冲激,我的痴迷全被文举淹没了。 我从来不知道苏醒会这么甜蜜,这么温暖。从睡前,到梦里,一直延续到梦外,我所有的知觉都醉意迷朦的沉浸其中。 睡在文举怀里,一直到天蒙蒙亮了,我才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房间。谁知道不一会儿文举就来敲我的房门了,我故意装得睡眼惺松的去开门。 文举一见到我,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急忙跨步进房来,叠声说道: “小桃,你昨天去了哪里?我担心死了!” “担心我?” 这……他真的以为昨夜作了一场春梦? “我以为你又要走……” 我想到他昨儿夜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赶紧低下头来,觉得脸好烫。 “我是想要走。”怎么又回来了,自己也弄不清楚。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问。 “我以为你讨厌我……” 他耐着性子,柔声说道: “我是担心你,长安城不比其它地方,夜里还在外面遛达是不行的,抓到了是要受鞭刑的。你只看到我生气,一点也不知道我有多心急!可是你昨晚还是那么晚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愧疚。 “小桃……”他握着我的肩头,真切的道:“你不能就这样走……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你不能离开我。” 他又提情同兄妹的事,我有点生气,抬起头来看着他,心头一震。 他望着我的样子就和昨夜一样,而这样深情的凝望,其实早就隐藏在他每一个不经意的眼光里。 这一次他骗不了我的,我知道文举爱我,他昨夜里说过的。 和他一路相伴、同床其枕的小桃,就是汉水边遇难落水的小桃,进而是他来到长安之后一心的牵挂。 我就知道,只要有时间,文举会爱我的。 “我不走了。”我点点头,扑进他怀里。 文举爱我,我就不走。 我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有一身的神通,月老的红线,我一定可以得到文举,陪他考取宝名,陪他衣锦还乡! “来,咱们俩说好,以后都不许闹气,知道吗?”他拥着我的肩头温柔的说,随后轻轻咳了几声。 “杜大哥,怎么咳嗽了?”我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定是昨夜伏在桌上睡着凉了,都是我害的。 “不打紧,你别跟我生气,我就不咳了。”他轻松的拍拍我的肩。 第六章 书生忏情桃儿蹈祸 我们言归于好,每天又陪他读书,只是文举却似乎不再放那么多心思在书上,一个早上,我端了茶进来、看他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怎么了呢?平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最认真的。 “杜大哥,人参茶,还有一些糕点。”我道,把漆木托盘放在桌上。 “我不想吃,你吃。”他道,仍是望着窗外。 “我是很想吃,可这是江大人派人送来的,他听说你咳嗽了,特地要人做来给你补身体的。”我笑。 “你吃了吧,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呢。”他很不经意的,很自然的道。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很是高兴,轻声走到他身边,看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杜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懒洋洋的答。我看他桌上写了一首七绝—— 云雨梦回月瑶台, 至今犹记雪香腮。 晓风拂动庭前叶, 疑是凌波玉影来。 凌波玉影?我不是很懂。 “写的是什么?” “前两个晚上,我作了一个梦……”他道,静静的注视着我,不经意的咳了几下,有点不安似的别开头去,仍是望着窗外。 “咳嗽没有好一点?”我很担心,这两天文举的气色非常不好,秀逸的眉目少了许多光采。 他摇摇头,幽幽的道:“咳嗽是小事,倒是觉得烦烦躁躁的,心思总是静不下来。” 考期近了,静不下心的确让他烦恼,可是他的咳嗽却让其他人烦恼。江绿瑶和江大人不时差人来问候,江敖生为他请来大夫诊治,嘱咐他好好休养;我亲自替他煎药,把药吹凉,端到他桌前: “杜大哥,喝完药别看书了,睡一下出个汗,也许会好一点儿。”我道。文举点点头,双手端起碗来尝了一口道: “好烫! “烫?我再替你吹一下。”我和他一起端着碗把药吹凉,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好笑。 “这碗药宝贝似的要我们两人都来吹。”文举笑道。 “喝了药你的身体就会好起来,好起来就能去考试,等进士及第就有脸见江东父老了,这么多人的指望都在这碗药里,所以它当然是宝了!杜大哥喝的是宝药,所以你比药更宝。” 文举笑道:“人也能拿来和药比?你啊!表灵精怪,我和你说话,身体就好了一大半了。” “那我又比杜大哥更宝一些,”我嘻嘻笑道:“如果能让你的身体好起来,把我煮了当药吃也行。” “如果吃了你才能好起来,那我宁可不要活了。”文举有些严肃。“傻丫头,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 我笑道:“刚刚才说我鬼灵精怪,这会儿又说我傻,你倒说说看,我是聪明还是傻?” 文举笑着摇摇头,道: “我还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伶牙俐齿的女孩儿,如果你是个男子,一定也能成为风流人物。” 我也摇头:“我才不要,你们这里的人太可怜了,尤其是女孩子,愈长大愈像木头。” “我们这里的人?那你又是哪里的人?”文举笑。 我吓了一跳,说溜嘴了,只得又胡说: “我是你这里的人,待在你身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得很呢!”文举知道我是女孩后,除了夜宿东回三曲那回之外,倒是从来不会要我有个女孩的样儿。 说笑之间,那碗药已经喝了一大半了,文举额上冒出了汗,我腾出一只手,用袖子帮他擦汗。 “这药好不好喝?”我还没喝过呢,想抢过来尝一口。 “小桃子,药也是浑喝的!”文举也笑,伸手来捏我鼻子,正闹着,有人敲了门。 “杜公子。”是李重山和江绿瑶,还有个随身服侍她的小丫头。这丫头我认得,是上回在江绿瑶房里让她撞见了,她还说我是神仙。 我和文举放下碗,站了起来。 “李公子,江姑娘。” 李重山跨进门来,意有所指的笑道:“小桃和杜相公的感情真是好!杜公子身体好一点了吗?” “多谢记着,觉得好多了。”文举道。“请坐。” “那就好了,杜公子的病再不好,只怕我们家小姐也要病倒了。”江绿瑶的丫头扶她坐下,笑着说。 “玉儿,你胡说什么?”江绿瑶道。 文举和江绿瑶对望一眼,含情脉脉的,这一瞬我只觉得全身像被针刺了一样。 “杜公子有小桃悉心照顾,相信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李重山道,我和他对上一眼,很讨厌他这样话中有话的明指暗指东指西指。 “小桃,杜公子就麻烦你多费心。”江绿瑶柔声说道。 照顾文举还用得着她说吗? 她这样吩咐我,难道她会比我和文举的关系更亲近? “杜大哥和我情谊深厚,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他的。”我道。 “这样我就放心了。”江绿瑶点点头,又转向文举,道:“杜公子你好好休养,书本就先放着吧,千万别为了考试把身体弄坏了。” 这段话说得平淡,却是情意深刻,我只想快点把她赶走。 “杜大哥喝了药要睡一下。”我道。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杜公子好生调养。”李重山很快的站起来,文举送他们到门口,江绿瑶临去秋波的又回头望他。 “外面风大,杜公子留步,小桃送我们就行了。”李重山道,正合我意,没想到这家伙真的还能派上用场。 “杜大哥,你先躺着,我送他们。”我道。文举点点头,我掩上了门,送他们走一小段路。 江绿瑶殷殷切切的询问病情: “喝了药,没有好一点吗?” “没有,”我摇摇头,也觉得很担心。“大夫说过是受了风寒,可是,我总觉得药似乎不大对症。”我说得很婉转,他们家请来的大夫,总不好意思直接批评。 “这……”江绿瑶沉吟一会儿,道: “我告诉我爹,再请个高明一些的大夫来。小桃,我不能常常去看他,真的麻烦你多费心了。” “嗯。”我心中一动,只能点点头,江绿瑶对文举也是真心真意的。 目送她由小丫头扶着回房,我回过头来,李重山正盯着我。 奇怪,他为什么不走? “干嘛?”我道。 “他生病了,正是一个好机会。”他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来。 “好机会?” “只要他的病好不了,拖过考期就成了。”他道,很阴险的样子。 “我看你的脑子有问题,我巴不得他的病快点好,怎么可能答应你。” 他微微一笑,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只好用我自己的方法了。 “你的方法?什么方法?” “我表舅很器重杜公子你是知道的,如果让他发现杜文举屋里藏了个女人,他会怎么样?” 那对我来说当然更好,可是文举会被人误解。 “杜文举穷得要进当铺了,要是没有我表舅帮他,恐怕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再说,就算让他进士及第,我表舅也会因为杜文举的人品有问题,发挥他的影响力让杜文举一样得不到重用。” 这……比我想像的要严重的多了。 李重山原来挺聪明的,他骗我到妓院,是想确定我这着棋。 “还有……”李重山提高声调,把我的心也提了上来。 “好了,你别再说了,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你斗的人是谁?”我使坏的笑,随手摘下一片叶子,让它在我手心里烧成灰烬。 他大惊。“你……玩什么把戏?” 我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道: “你知道的事情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就等着请人替你收尸。这是不是把戏,你到阎罗王那里问问就会知道。” 文举的身体并没有好起来,他晚上咳得几乎无法入眠,白天昏昏沉沉的茶饭不思,才两三天工夫,瘦得只剩皮包骨。江家上下为他急翻了天,我眼睁睁看他愈来愈瘦。咳得愈来愈厉害,也慌了手脚。江敖生又为他延请来了京城的名医,一堆人挤在文举房里。 留着山羊胡子的大夫眯着眼睛,凝神把脉,左手换成右手,右手又换左手,切了好几次脉.点点头又摇摇头,着实一个慢郎中。 “怎么样了?”江敖生沉着声问道。 “我跟他开几帖药……”大夫慢吞吞的道。跟着又说:“江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两人让了一回,江敖生还是让大夫先行,李重山眼见他二人离去,就跟着去了。江绿瑶立在床边,望着昏睡消瘦的文举,红着眼眶一句话也没说。大夫人安慰的拍拍她的手,道: “绿瑶,别急,先等你爹回来,看大夫怎么说。 没等江绿瑶回话,二夫人抢着唠叨道: “这杜公子也真是的,再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却偏偏病得这么重,不知道大夫到底跟老爷说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会不会是……”她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忽然叹了很长的一口气,摇摇头道:“唉……神仙难救无命客。” “你住嘴!”我叫,居然和江绿瑶是同时出口的。我望了她一眼,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感觉。 二夫人被我和江绿瑶同时喝住,脸色很难看,大夫人只得出面打圆场,叨念了几句: “菁妹子,这会儿大伙儿心情都不好,你少说两句。” 我看到李重山和二夫人心里就有气,转身跑了出去,想听听那个慢郎中到底怎么说。 步出房门,便看到他们三人在花荫之下叽哩咕噜,只听见李重山道: “……可也奇怪了,怎么会有这等事儿?会不会是……” “是什么?”江敖生问。 “表舅这么器重杜公子……我不敢说。”李重山道。 “要说就快说!”江敖生不耐烦的道。 “说不定是什么冤鬼缠身,应该找个法师来驱邪,免得……”他压低声音,不等他说完,江敖生扯着嗓子大喝道: “你胡说些什么!读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看不见模不着的事情,信口胡猜,有用吗?” “表舅,是你要我说的嘛,”李重山一副委屈的样子。 “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啊。才子负心忘义,被他抛弃的女子含冤不白,找上门来……” 江敖生不语,李重山接着贼坏的道: “而且……重山觉得,杜公子病情沉重,他毕竟只是有此作客,为了周全起见,应该尽早送他回家乡去。” 这该死的李重山,居然在这个时候出这种主意。 “江大人,杜公子的病,老巧定当尽力,只是……李公子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大夫慢慢说道。 听那慢郎中的口气,似乎他对文举的病也没有把握。 怎么会这样…… “这……”江敖生犹豫了。 连他也不可靠。我静静回到房里,江绿瑶很快的问: “大夫怎么说?” “说要找法师……”我喃喃。 谁知道一听我说,二夫人又呼天抢地起来: “哎呀呀!丙然我说的没错呀!可怜的杜公子,相貌堂堂的,谁知道竟是福薄之人。” 大夫人这回生气了,道: “请法师是为了替他消灾祈福,你口没遮拦的这是怎么了?” “请你们都回去吧,让杜大哥好好休息。”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只好下了逐客令。 等一干人等离开,文举仍在昏睡,到近黄昏才幽幽醒来。 “小桃……今天初几了?”他问。 “十二了……”我知道他担心考期,笑着安慰道:“放心,还有好几天呢,一定可以去考试的。” 说话之间,玉儿端来晚饭和药,我去接了过去,她小声告诉我:“这是今天大夫新开的药,试试有没有效。” “杜大哥饿了吗?先吃饭好了。”等玉儿走了,我道。 “我吃不下……”他懒懒的道。 “吃一点好吗?” 他不答,索性闭上眼睛。 “那药总不能不喝吧?”我笑道:“饭菜你不吃,我吃,药不喝的话,那也是我喝喽!” “真拿你没办法。”文举挤出一个倦倦的笑容,坐起来慢慢把药喝了。我替他把碗放回桌上,他又道:“黄昏了……” “嗯,出去走走吗?”我回头问。 “嗯……”他点点头。 我陪着他在房前的花荫下散了一会儿步,他很没体力的在园里的石椅子坐下来,我也在他身边的青草地上坐了,柔顺的将头靠在他腿上。 夕阳,很美。清爽微风里,只有我们俩。 文举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帽子上,我心里一下子涨满温柔,真想就这样一直靠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文举柔声说道: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小桃……”他说着说着又咳了几声,每咳一下,我就心疼一下。 这句话听来大是不吉,我一下子抬起头来打断他的话,道:“杜大哥,你胡说什么!” 他不理我,继续又说:“到时候你把我的书挑回家去,我爹娘还有兄长他们会照顾你的。” “我才不要,你答应过的事怎么可以赖给别人!”我扭着性子,不依。 “我是跟你说真的……我这身体……”咳嗽截断文举的话,他手捂着嘴愈咳愈厉害,他开开手—— 这一瞬,我们俩一样的震惊! 文举手心里竟是一滩鲜血。 “小桃……”文举惨白着一张脸,望着我。 “杜大哥,你哪里不舒服?”我急了,怎么会忽然这么严重? 文举摇摇头极力忍着咳,似乎想说什么,紧闭着的唇却喷出一口鲜血来,跟着两眼翻白昏倒了。 我扶他回房,觉得自己全身发抖。 “我看杜文举不能参加考试了。”黑童一溜轻烟从窗外进来,站在床边望着他说风凉话。 文举生病,最高兴的就是李重山和他了吧。 我不理他,努力稳住自己心神,伸手按了文举的脉息,他的脉动有力,为什么会忽然病得这般沉重? 是他天命如此?还是有人搞鬼? 我坐下来,凝神四顾,耳听八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小桃,不要管他了!”黑童叫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顿了一顿才又道:“这个软脚书生有什么好,值得你像个贴身丫鬟一样的服侍他?” “黑童!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亏我把你当成朋友!”我怒道。 “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想脚踏两条船?” “不管他想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下他的。” “小桃!”他叫,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我也叫。“你安静一点。”我又急又气,觉得有点喘,在桌边坐下。几天前才和文举在这里说笑,我告诉他如果能治好他的病,把我煮了当药吃也行,那时他还骂我傻……现在,他却躺在那里,不省我事。 我望着他,同时脑里重复了一句话—— 如果我可以当药吃…… 我走到床边,将手指伸进嘴里,正要用力一咬,黑童一把抓住我。 “做什么?”我瞪他。 黑童定定看着我,完全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是蟠桃仙,杜文举喝了你的血,就算不成仙,以后也能百病不侵长命百岁了,可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就是要这么做,不必你来跟我罗唆。” 我甩开他,咬破手指,一阵剧痛传至心间,鲜血从指上泊泊淌出,我掰开文举的嘴,把我的血喂给他,然后小心的替他擦拭干净。正要凝聚念力为他施一道还神咒,忽然眼前一片黑,也几乎要昏倒了。 黑童扶着我,语气和缓的说:“我来好了,你流了太多血了。” “你也会?”我惊讶,他向来讨厌文举,却肯帮我救他? “这种雕虫小技,谁不会。”他没好气的说。 我笑道:“你只会害我,难道也会这种救人的法术?” 他笑而不答,我也真的没力气了。顺从的让他扶着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将还神咒灌进文举眉心。 这样就行了,文举一定会好起来的。 “如果有一天,杜文举娶了江绿瑶,你会怎么样?”他望着我慢慢走过来。 “不会的……”我摇摇头。 “你听起来一点把握也没有。”他笑。 “你在笑我吗?” “不是,我在笑我自己。”他苦笑。“我终于知道杜文举在你心里有多重的分量,我对你永远也不会有这么重要……” “你是我的朋友。”我道,他这番话让我莫名其妙的愧疚起来。不再与他唇枪舌剑,沉吟了一会儿,我幽幽的道: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回蓬莱山,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黑童没回答,只意味深远的看着我,但我倦极了,没心思去猜哑谜,静静伏在桌上,在他目光里沉沉睡去…… 朦胧之中,有人牵我的手,我昏昏醒来,文举站在我面前,黑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杜大哥,你醒了……”我满心惊喜,却提不起精神。 “手怎么了?看起来像是咬伤的?”他关心的问。“痛吗?” “不痛了。”我摇摇头,抽回我的手。 “这两天你一直守着我,一定累坏了。”他望着我,温柔的伸出手想抚我的脸,却又在我的颊上停住了。 “你觉得怎么样了?”我问,觉得自己快睡着了,我真的流了很多血吗? 文举点点头,意思大概是他好多了。 我也点点头,慢慢伏在桌上。“那我要再睡一下……” 我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文举扶起我睡在他床上,替我盖上被子。 “你好好睡吧,我来替你守着。” 我隐约知道他还细细的说了些话,这些我都知道,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半梦半醒之中,似乎看到了蓬莱山,聒聒噪噪的一票姐妹又拿灵芝仙草取闹,我听到有人提到了小桃儿…… 小桃儿,小桃儿,发现靠文举愈近,就离蓬莱山愈远,愈回不去了。 文举的身体好了,比原来更加健朗,江家人以为是那个慢郎中的药有效了,哪里想得到全是我这聪明灵巧的小桃仙。最失望的是那卑鄙的李重山,我不让他再有机会陷害文举,找了一个晚上去料理他,把他吓得半死,第二天一早他就卷铺盖离开了。 莫名其妙的生了一场重病,文举觉得耽误了功课,于是更加用功。我怕吵了他,一个人在庭院里闲逛,忽然有人叫住我,我回过头“嗯”了一声,是江绿瑶身边那个叫玉儿的小丫头,端了个漆木托盘,盘子里有一个白磁碗,还加了盖子。 “玉儿姑娘,你要去哪儿?”我笑着和她寒暄。 “再过两天杜公子就要考试了,我们小姐要我来探望他,顺便……”她笑,小声的道:“给她送信。” 送信?我懂了,灵光一闪,道: “我替你送进去吧。” “可是小姐要我亲自交给杜公子。” “谁不知道我和杜大哥情同手足,交给我,就等于是亲手交给他了。”我道,伸手把她端着的盘子接过来。 玉儿犹豫了一会儿,拿出一封信,一起放在盘子上: “那就拜托小桃公子了。” “小事啦,你可以趁这时间偷个闲,也到处逛逛。”我笑,望着她走远,狠狠把信捏成一团。 “小桃公子。”玉儿回头叫我。 又干什么啦! 我捏着信,把手背在身后,陪笑道:“玉儿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她掩着嘴笑,一双媚眼猛朝我瞟: “后天公子要上考场了,老爷明天中午为他备下了筵席。”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杜大哥的。”我道。 她转头走了,我把手里的信捏碎、把江绿瑶对文举的感情也捏碎,一起化成细碎杨花,随着风飘水流,飘到天涯海角去。 策二天中午的筵席上,大家都来了——江敖生,还有他的大小夫人,江绿瑶。一边吃饭一边说的不外是鼓励文举的话。江敖生说,他将文举的文章交给了吏部侍郎,很得他的赏识,要文举专心考试,进士及第一定不是问题。 文举婉拒了江敖生派给他的书僮,可是拒绝不了我,隔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和他带着东西一同往考场去,一千多人加上陪同的家属,场面真是热闹。 “小桃,这里人多复杂,你一个人不太安全,还是先回去了。”他叮咛。 “不要,我要等你出来。” “不知道要多久呢,考到天黑或明天早上也不一定,你在这里等着,我怎么放心。”文举说。 “好,我会照顾自己。来,东西给你。”我把帮他提着的包袱交给他。 “嗯。”文举接过包袱,走了几步,回头向我挥挥手,又走了几步,脚步有些颠。我看他停下来,手按着头。 “杜大哥,怎么了?”我赶上去扶住他。 “头……有点晕……”他道,勉强站直身子。“没事的,我进去了。”他说。 我望着他的身影,还是不放心。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叫。 “桃儿!” 我回头,大惊叫出声,引起一堆人侧目。三四个“男子”把我团团围住。 “灵芝仙草?!”我忍住再一次大叫,却忍不住斑兴的轮流拉她们的手。“绛萱、小石子,怎么都来了?”我前两天才梦到她们呢,她们和我一样男子打扮,样子怪怪的。 “出来找你啊!这么久了都不回去。”几个人七嘴八舌。 “你来这里干什么?” “陪人考试啊。”我笑,指着正要步进考场的文举。 “他呀,杜文举。” “他?他就是让你玩得不肯回蓬莱山的人吗?”小石子歪着头,道:“和他一起这么好玩儿的话,我也要!” “我看不是和他在一起好玩,而是小桃子动了凡心了。”绛萱笑道,她长了我一百多岁。 “动凡心?动凡心是怎么样呀?我还没动过呢!”灵芝仙草道,跟着又叫,大惊小敝的两根手指指着我:“啊!动凡心?小桃子你惨了!” “胡说,我好得很呢。”我道,发现这样说不就是向她承认了,可是我不想分辩,好或不好,她也不懂。“走啦,文举还要考很久,咱们一起去玩。” 我们一起到处走动,见四下无人,闪身变回原来的样子,腾到云端追逐起来,闹成一团。 “对嘛,小桃儿还是这样好看,我们几个姐妹,就是你最美,扮男子可惜了。”小石子道。 “扮男子有什么,上次她回蓬莱山,我还看她扮乞丐呢!”灵芝仙草道。 “小桃,你说说嘛,那杜文举怎么让你动凡心,凡心又要怎么动?”小石子拉着我,我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快乐吗?”绛萱静静的问道。 这一问,把我问住了。 “……他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是我的一桩心事,让我变得快乐,也让我变得不快乐……” 小石子搔搔额头,皱着眉道:“什么变得快乐又变得不快乐……好复杂喔!” “我们一起到考场去看看他,你们觉得怎么样?”灵芝仙草提议,其他二人一哄答应了,扯着我要去看文举,我很内行似的领头进考场,其实我也没来过。 考场内一片安静,每一个人都是挤脑浆的模样,有的咬着笔杆,连脸上都画了胡子了。 “就是他。” 我找到文举,很骄傲的告诉灵芝仙草她们。她们几个人凑在他面前仔细端详他,小石子的鼻尖都快碰到文举的脸了。 “凡夫俗子嘛!”灵芝仙草打量着文举,很不以为然的道。 “我倒觉得不错喔,眉目秀逸,你看他写起文章来,气势不凡,跟其他应考者比起来,他非常的杰出。”绛萱一面说,绕着文举走一圈。 她夸他,我当然高兴,看着几个姐妹绕着他转,我叫道: “你们别吵着他了!” “这么护着他呀……我吃醋,就偏要吵他,怎么样?” 灵芝仙草笑道,提着袖子在他头顶上甩啊甩的。 忽然,文举放下他的笔,双手按着头,眉毛打结似的紧紧纠在一起。 “哎呀,你看你,真的打扰到他了啦!”我叫,走过去要把她拉开,灵芝仙草一下跳开,挑衅的笑道: “抓不到,抓不到——” “要是文举落第了,我就找你赔!”我恼了。她一点也不知道文举为了考试,背负多少压力,这个也拿来浑闹。 绛萱拦着我俩,道: “不是灵芝仙草,是那两个——”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居然发现考场另一边有人在对他施法。 “岂有此理!”我怒,一个箭步抢上去,灵芝仙草她们一窝蜂的跟了过来。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对人施法术,妨碍他考试?”我上前质问那两人。 其中一个比较高的,文人打扮,拱手一揖,道:“我们是文曲星君的人,来护驾的。” 绛萱也走了过来,自称护驾的另一个人见她解了文举中的法术,有点生气,扯着嗓子道: “各位是哪里来的,讲不讲理?我们已经说过了是来护驾,办正事的。” 我回头看了文举一眼,他重新提起笔,沉眉敛神的专心应试,我说什么也不让任何人扰他。 “你护你的驾,干什么叨扰我家相公。”我上前,斜睨着他,相公二字出口,绛萱三人同时转过头来惊讶的看我。 “那你是一定要从中作梗了?” “作梗的人是你们。” 那家伙冷哼一声,朝我劈面击来,我闪身向后空翻,单脚跪地,考场内无风起浪,引来一阵骚动。 姐妹们一拥而上,对峙场面形成。小石子在我身后拍拍手,小声笑道: “好玩好玩!我生平第一次和人打架。” “要打出去打!”我很酷,反正有一堆姐妹助阵。 “行,摆平你们再办正事。”那两人道,闪身飞了出去,我们几人也跟着飞出去。 一到场外,那两人抢先出手,大家各自变出兵刃,招架起来。这两人孤陋,没听过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姐妹四人和他俩大战三百回合,从长安城一直打到南天门,守门大将赶来劝架,拳脚无眼,他白白挨了好几下,也生气了,叫道: “哎哟,不要打了!” 大伙停下手,那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认出我们来。 “你们是蓬莱山百花仙子座下的?” “哼!”几个小花精同时冷哼一声,气势倒也惊人。 “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再胡搅蛮缠,我们要办正事。”文人打扮的那个气急败坏道。 “别跟她们说了,现在凡间天都黑了,说通了也来不及。”另一个更是气恼。 “好,不跟她们说,既然已经到了南天门,咱们报告玉帝去,这件事,让他作主。”他粗声粗气的说完,两人一起进了南天门。 哼,打输了还告状,真是没用! 绛萱见了他们离开,说道:“小桃儿,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回不回去?紫樱姐姐找你呢!” “我还不回去,你们先走吧,替我跟紫樱姐姐说一声。”我道。 “好吧……你多保重了。”灵芝仙草也道,我们就在南天门分手。我望着她们往蓬莱山方向而去,一直到看不见她们了才离开。 回到江府大宅,文举还没回来。热闹了一整天,现在寂静的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文举读书的桌边,平时放置文房四宝的黑色桌子,现在静静洒满了月光,感觉冷冷清清的。 第七章 痴情成心魔苦乐自难舍 文举考完试,人反而开朗了,我们终于有机会一同携手游历长安。我头一次发现,文举非常有趣,闲聊取闹,一个呆书生的样子也没有。我们在路旁吃豆腐脑儿,忽然想起他绝口不提考试的事情,于是问他有几成把握,他只是淡淡的说: “尽力由人,功名由天。” 听起来似乎很潇洒,不过我知道他心里压力有多大。 在这个年代,有多少人前来应考,穷困潦倒使他信落第之后连家都回不去。更何况他除了家人的期望,还有个江绿瑶,跟着又是江敖生,如果能中举,那就娇妻美眷荣华富贵,如果落榜,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拍拍他放在桌上的手,很矛盾的道: “杜大哥,我相信你一定能中举的。” 如果他真的中举,那么一无所有的人,就是我了。 “小桃,这一趟能遇上你,就是最好的收获了。”他很了解的伸出另一只手,也轻轻拍在我手上,若有所思的垂下眼来。 又想些什么呢? 在江绿瑶和我之间,曾经让他有过犹豫吗?如果有过,那么也值得了。 很可笑的让步了,是不是? “小桃……”文举喊我,把我的两只手都握住了。 “嗯?” “我记得你的手受过伤,那么大的一个口子,怎么一点伤痕也没有?”他反复端详我手,很是惊讶。 上次为了救文举咬破手指,我自己都忘记了。 “真的耶!好神奇喔——”我把手抽回来,放在眼前,装模作样的看了又看。这书生,不知道是真的呆还是神经太大条,就相信了。 “会不会是你和爷爷住久了,也从他那里沾了些仙气,学了点神通?” 我笑道:“如果我得道成仙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对了,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手怎么会受伤了。” “嗯……就是看你昏倒了,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力,就咬破了。”我笑,胡说一通。 一路说说闹闹回到江府,一进门,管家就迎上来。 “杜公子,老爷找你好半天了!”管家道,把我撇在院子里,半拉半扯的把文举拉走了。 什么嘛,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一个人回到厢房,等了好一会儿,文举板着脸进来,一坐在椅子上。 “杜大哥怎么了?”我站在他面前。 “小桃……”他抬起头来,样子有点恍惚。“你咬我一口。” 这……他又发了痴了。 我抓住他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他痛叫出声,人也跟着跳起来了,握住我的肩头,高声道: “小桃,小桃,我中举了!还是头榜状元哪!” “真的?”我也叫。 “真的!”他点点头,忘情的抱住我,眼里闪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 “可是,还没放榜啊?”我抬起头问他。 “记不记得江伯伯提到过的吏部侍郎,是他亲自来说的,他说……说……”文举说不下去了,大概是太多夸奖的话,他不愿意再转述。我们两人在屋子里乱蹦乱跳,哈哈大笑起来,文举笑得好高兴好高兴,他从来不曾这样笑过,就连在江绿瑶面前也不曾。 我也不曾这样笑过,笑到都流出泪来了。 文举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开始有些人上门来拜访他,都是同榜及第的。他是状元,又住在尚书家中,自然是一个很值得结交的对象。正式放榜之后,江敖生家里更是热闹得不得了,接着是一连串的拜会、谢恩,人群把我们分隔得好远,我不能再一天到晚跟着他,只好一个人在长安城的里坊巷弄内,无目的的到处遛达,近黄昏了才回到江府,一进厢房,文举便敲门进来。 “小桃,你去了哪里?”他道,近来意气风发,更是俊秀昂然。 “到处走走啊。”我笑。 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我中举的事还没通知家人呢,我还要在这里等着分派官职,又不能离开。” “要不要找个人回去通知他们呢?”我道。 “这……”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我,道:“小桃,你替我跑一趟,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我笑,歪着头瞅他。 “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不知道要请谁帮我送信儿,而且……我也已经够打扰江伯伯了。”他道,很是愧疚。 “我知道。”读书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了。不过,文举愿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我,那就表示他真的把我当成更亲近的人。 我不让他说下去,很轻松的道:“杜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消息捎给家人。” “小桃,谢谢你!”他道,又拿出一个行包,塞给我,细心叮咛:“这里还有一点钱,你带着,这一趟路途遥远,一定要小心。” 第二天一早我就离开江府,文举又仔细叮咛了一回,依依不舍的送我出门。我装模作样的搭了车子离开,打算车子一出长安,就打发走车夫。 我来回一趟江州,要不了一个时辰,根本不需要急着走。 “小扮要替状元公送信回家吗?”车夫找我搭讪。 “是啊,你也认识他?”我笑,贩夫走卒的消息也这么灵通。 他哈哈笑了两声,道:“当然,我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见到状元公,这一趟路不跟你算车钱了。” 这车夫,人倒也有趣,他不等我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 “会读书就有这个好处,中个状元天上就掉下来荣华富贵,先别说将来得了官做,现在就要先当上尚书的乘龙快婿!我们一家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拉车送货,若指望有个子孙光耀门楣,唉,下辈子吧。” 我头皮一紧,急急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谁的什么快婿?” “新科状元要和江尚书的独生女儿成亲了。” “你听谁说的?”我狐疑,不安在身上慢慢延烧。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江尚书还要做喜饼请街坊吃,每户都分得到呢!咦,你是新科状元的跟班,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提到了隔壁家的狗又生了几只小狈一样的稀松平常,我却是傻眼了,五雷轰顶似的耳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我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我跳下车,飞腾起来,也没想到这样会吓到车夫。 去哪里?江府还是江州? 当然是江州啊,替文举送信,我是他的跟班——一那车夫说的。 我怎么会变成他的跟班,怎么会? 我驾着云飞驰,望着千山万水想不起来江州要往哪一边。 我伸手扯掉朴头,长发呼地被风吹开,在脑后群魔乱舞,跟着又扯掉身上青衫,疾风梗得我不能呼吸;经过一片树林,一时心神混乱,摔在一棵大树上,我站起来旋身穿好原来的长衣,才发现自己又回到长安。 繁华富庶的长安城之于我,却已是水深火热的地狱了。 江府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张灯结彩,江绿瑶在房里试礼服,凤冠霞被的好不华丽,我顿觉一阵恼火! 我穿过屋顶,江府气派的屋脊耸立在街坊中央,我脑里一片空白的大叫出声: “黑童!黑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四周空旷得连回音也没有,只有我喊得声嘶力竭。 我乏力的坐在屋脊上,坐了好久好久。 “找我啊?”黑童的声音忽然出现,我感觉到他在我身边坐下。“江家可真热闹,我早告诉你,杜文举不会爱你的。” 我连头也没抬,打断他的话,道:“你上次说过要帮我对付江绿瑶,现在还算不算数?” 没看他也想像得到他惊讶的样子。 他倾了—顿,道:“行,当然算数,你要怎么样?” “杜文举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许她和文举成亲!”我咬着牙。 “我去取她来采阴补阳,坏她名节,她就不能和杜文举成亲了。”他若无其事的提议。 “不!这不够,这不够!” 失去名节,她还是可能和文举成亲。 江绿瑶,我恨她,我要她这一辈子离杜文举远远的。 “也行,我把她剥光了挂在城门上,教她没脸活下去,这样够不够?”他冷冷的道。我知道他在看我,看我的目光,比他的话还要冷数百倍。 “我去替文举送信……等我回来时不希望还看得到她。”我冷冷的说完驾着云离开,把江绿瑶的命运交给他,把我满心的妒恨交给他。 我早就说过了,江绿瑶不是我的对手,她在我手里只是一只小老鼠,要和我抢文举?哼!等着吧! 这一切都是你自我的! 来到了江州,找到了杜家,竹篱围着一块小田地,种了点花……或者是菜,田里一个老太太在浇水,样子很是温和勤快,她一定就是文举的母亲。 很快她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我把文举的贴子放在桌上,他的母亲走进来,把它拿在手里,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一直跑到镇上学堂,交给一个手拿戒尺的老先生,他一定是文举的父亲了,模样有点像,气质倒不像,他比文举威严多了……文举老了以后,也会像这样吗? 他看完了帖子,若无其事的说道: “文举及第了,还是个状元。” 文举的母亲却一下笑开,她高兴的叫起来: “真的!真是祖宗保佑,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在京里等着派官职,一切就绪后就会差人来接我们。”还是平静的语调,可是他的声音有点抖呢,连拿在手上的帖子也是轻轻的抖。 呵,同一件事,反应却是如此不相同,这对老夫妇还真是有趣,他们以后是我的公婆了,我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们见面。 “喔!我去观音寺还愿。”她兴奋的道,拿了帖子回去,匆匆提着竹篮子出来。我一路尾随她,乡间的微风轻轻吹过脸庞,心里一阵清凉,我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悠闲了,风拂过发稍,拂过指间,让我觉得自己很美,很好…… 可是我真的很好吗? 如果我真的很好,为什么文举负我? 文举的母亲高兴的和路上相遇的乡亲寒暄,向他们说“我们家文举及第了”,然后换到一些更夸张的祝贺——“我们这里也终于要出一个高官了”、“这是全村子的大喜事啊”…… 一个外人也为这事情这么高兴吗? 他们只知道刚及第的状元未来要当高官,却完全不知道离乡的游子其实是个负心汉。 他不属于我,就像我初来此地但却不属于这里。是啊,我可以强求自己属于这里,却不能要求这地方属于我。 如果他不属于我,那么他属于谁? 我摇摇头,随手拈下一朵野花,她在我手里花瓣散落。 江绿瑶现在怎么样了? 老远就听到寺里的梵音了,沉郁跌宥,一下一下敲在我心里…… 大士佛像端坐殿上,一进门,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便一眼望进我心里。 我双腿一软,“砰”的一下跪在大殿冷冷的地上,泪水一串串摔跌下来。 都是女子,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详和,这么慈悲,这么宽容观照世间。 因为她不曾在痴执的爱河里膛过浑水? 还是她已看透这一切只不过是颠倒梦想?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愈参愈是颠倒模糊。总之她已离苦得乐,我却愈沉愈深,在梦幻泡影里迷失本性,撞得头破血流仍是没个出处。 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又怎么能把我的伤害,报复在无辜的人身上呢? 我旋身窜出,向长安飞驰,一日将尽了,有些事情,却即将开始,或者已经开始…… 江府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但是泡在沉静的月光里,有种教人心虚的冷清,我只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江绿瑶的房里已熄了灯,我“碰”的一声冲进去。 她死死的躺在床上,衣衫整齐,黑童靠在窗边,月光里的眼睛亮得教人害怕。他望着我,对我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我在等你,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你他妈的该打,该打该打该打……”我大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走上去没头没脑的槌打他,泪水就随着我的拳头起落,一下一下槌打我自己。 “就只会站在一旁看热闹,你什么都知道,却为什么不劝我……就等着看我糗,就等着看我糗……” 黑童也不分说,挺着胸静静由着我发泄心里悲伤。 我打累了,伏在他胸前哭得一塌糊涂,他温柔的拍拍我的肩,道: “走吧,我陪你。” “她……”我担心江绿瑶。 “她明早就会醒过来了。” 我顺从的任由他拉着我,天南地北的到处去,去哪里我一点也不关心。在西湖边上,望着教人烦躁的湖水,我自言自语:“如果我送完信回去,他见到我,会怎么样?”我还是带着希望的,黑童一言不发,我又问: “你知道他哪一天拜堂?” “不知道,我想去搅和?” 我没回答,连摇头也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你说过,如果他负了你,你就回蓬莱山,”他望着远方,缓缓说道:“现在就是回去的时候了,走吧,我不要你变成这个样子。”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天,你为了救江绿瑶和我大打出手,可是……为了杜文举,却居然要去陷害一个你救过的人……” “我还是赶回来阻止了!”我心虚的辩解,强作笑颜,拉着他道:“不回蓬莱山了,咱们到处去玩,把那些该死的事情都丢开好了。” 黑童不会信我的话的,他很被动的让我拉着飞到云端,怎么扯也不起劲。 “喂,你干嘛?”我问,黑童还没回答我,云端一声轻喝: “小桃,总算找到你了!” 是紫樱姐姐! “糟了!”我吓了一跳,拉着黑童飞得更快,为什么要跑我也不知道,隐约明白不会是好事。 我够背的了,现在只要是坏事,我统统不想知道。 “怎么了?”黑童莫名其妙。 “有人追我。” “我还以为你只有江绿瑶一个仇家,没关系,我帮你打发。” 他笑着说完,不分青红皂白,呼地伸长尾巴,朝紫樱姐姐甩打过去。 “住手!”我大叫。 可是来不及了,紫樱姐姐长袖一挥,黑童的尾巴不听使唤的夹着疾风朝他自己回拍,“啪”的一声打在脸上,黑黑的脸多了一道血痕。 “你要死了!耙打我紫樱姐姐。”我骂他。 “你又没说清楚……”他话没说完,紫樱姐姐转眼来到身前。 “快走!”我低喝,使劲推开黑童,他很识相的顺势腾身飞起。 “妖孽!”紫樱姐姐冷哼一声,口里念咒,一道寒光又从指上飞射出去。 “紫樱姐姐手下留情!”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她,转眼工夫,黑童已经不见踪影。 紫樱姐姐沉着脸看我,我心虚的低下头。 “我真是没想到,你才出来没多久,就捅出这么多搂子,居然还跟蛇妖混在一起。” “我……我没干什么啊……” “还说没有,月老都找上门来了。” 我想到红线,心头一酸,握着左腕,眼眶烫热起来。 “那条红线……没有月老说的那么有用……抠门的老头子吹牛……” 紫樱姐姐语气和缓下来,道: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灵芝仙草她们都跟我说了,你带头大闹考场,对不对?” “我没有,是有人施法术扰乱文举,让他不能好好考试。”我抬起头,为自己辩解。 “功名利禄早有天定,岂能由你胡搅蛮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已经犯了天条了?”紫樱姐问。 “天条,天条有天文数字那么多条,我哪里记得住!我只知道他在受苦,我不要他受苦。”我激动的喊出来。 “小桃,你对他……你!”紫樱姐姐惊讶极了。“你告诉我下山来玩,怎么会堕入迷津之中。” “紫樱姐姐……你帮我……”我求她,我只能求她。 “姻缘早有注定,你硬是把红线牵在你们俩之间有什么用?难道你要给他做小?”紫樱姐姐训道。 “做小?”我讶然。 什么是做小! “江绿瑶命里是他的人?”我问。 紫樱姐姐叹了一口气,却不说话。 这是天机?去他的天机! “我不要!”我叫,眼泪应声摔跌下来,一颗一颗,把我也打痛了。“我不要我不要……什么是命?那是准注定的?他问过文举没有?文举同意过没有?为什么又没人来问过我,没人把我和他注上一笔,我不要……” 我恼疯了,哭道: “我去杀了江绿瑶!” “小桃!”紫樱姐姐怒喝一声,我动也不敢动一下。“你胡闹什么?原来的状元公是文曲星君投胎转世,将来要居高官辅佐皇帝的,被你这么一揽和,整个唐国国运都要为之更改,你还浑闹!” 我吓住了,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 原来如此…… 所以,文举在考前莫名其妙得重病。 所以,科场上那乱他心神的人自称是来护驾的。 也许本来他这一趟是考不到功名的…… 所有的神仙都联合起来算计他! “你这就跟我走!”紫樱姐姐拉我拉不动,回眸瞪我,厉声道:“你不走?这事已有人善后,我带你回去处署,顶多关你一百年,要是玉帝派人拿你,你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吗?” 我摇摇头,真的要走,才知道我有多么割舍不下文举。 “让我再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央求。 紫樱姐姐翻脸了,一甩长袖,怒道: “我说了这么多,你硬是要逆势而为?” “小桃不敢,我只是……想再见见他。” 虽然我低声下气,紫樱姐姐却没有同情我,她瞪着我,目光不是严厉,而是无奈。欲言,又止,最后她叹了口气,道: “小桃,我不可能看着你陷入万劫不复却不拉你一把,你听好,现在就跟我回蓬莱山不许再出来,直到那个叫杜文举的投胎转世,你永远也认不出他来。” “不要!” 这是个残酷的宣判,我大叫起来。 紫樱姐姐毫不睬我,她拉住我手腕,口里念咒,瞬间移形回蓬莱山,我连反抗的时间也没有。她布了迷阵把我关在山巅,并且下了封印,凭我怎么哭喊,就是狠下心不肯理我。 三天。 整整三天,我独自一人在迷阵里喊得声嘶力竭,回应我的只有空谷回音,然后,我终于又变回一株思念的树,没有生命,只有回忆—— “关关睢鸠,以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杜大哥,你不好好读书,念这些靡靡之音。等孔老太子来敲你的头,你就知道厉害。” “不必等孔夫子了,小桃子现在就敲敲我的头吧。” “好,我敲,我敲,我敲敲敲敲敲……” 那是在哪里?荒野的茶栈对不对?那个晚上……我还偷偷吻了他。 文举,你心里真的比较喜欢江绿瑶吗? 不会的,深情的那一夜里,你告诉我你爱我,你爱小桃的…… 我倒卧在地上仰望着天,连痛苦也不得不平静…… 没有生命,把回忆也都拿走好了,我想念他,折磨自己。 他是故意要我替他送信的吧,他要和江绿瑶成亲了,却权谋的故意支开我,不肯当面把事情对我说。 他居然这么对我! 杜文举,不值得我这么爱他,是不是? 我应该听紫樱姐姐的话忘了他,一百年的牢狱之灾正好潜心修练,就当作换得一次教训,以后千万别再相信爱情,别再跌入迷津…… 我摇摇头,风吹来,把回忆吹得满山都是,和文举在一起的苦与乐,像冰与火,满山满谷的缭绕,即使我努力变回一棵树,也几乎要发狂。 “桃儿……桃儿……” 有人喊我,我朝声音来处望去,有个人徒步走来,谢天谢地,终于有人上来看我,陪我说话。 是绛萱,她走近了我才认出她。我握着她的手低声喊她,这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哑了。 “绛萱,你怎么能来?” “桃儿,怎么弄成这样……”绛萱很同情的看着我,我从她的黑眼珠里看到自己,披头散发,一张脸又脏又黑。 她拿出手绢帮我擦脸,又替我梳理好头发。 “为了杜文举,弄成这样真的值得吗?” “你不会懂的……”我摇摇头,灵机一动,抓住她的手臂道: “绛萱,你帮我,帮我出去。” “不行的!”绛萱叫道。 “我只去看看他,去看看他就回来了,算我求你,我求你!绛萱,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紫樱姐姐下了封印了……”她迟疑的道。我打断她,急道: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我们几个就你法力最高。何况你能上得了这山巅,一定可以帮我解开封印。” 绛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你答应我,只能去看看他,马上就回来,知道吗?” “嗯嗯嗯。”我急切的点点头。 绛萱盘腿而坐,闭上眼睛,按了手印,一会儿指上发光,显然是念力驱动了,而且专一的惊人,我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境界。 蓦地,她右手双指按在我的眉心,道符咒灌进脑里,我立时觉得精神起来。 “绛萱,谢谢你,我一定很快回来,不会连累你的。”我道,双足一蹬,腾云飞离虚无缥缈的蓬莱山。 长安城江尚书府,我乘风轻巧翩然的落在屋顶上。 入了夜的深宅大院还是有人忙碌着,喜幛已经挂起来,触目惊心的一簇簇鲜红色,从这里到那里,挂得满屋都是。 我轻灵落在园子里,穿过花径、拱门,不落声息。 我心头一紧,拿新科状元?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咱们听差办事,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个却是喳喳呼呼的。 “不是嘛,新科状元现在人旺气旺,凭我们两个小表,哪里拿得动他,城隍爷应该亲自出马。” “唉,还没动手就说拿不动,太没志气了吧。新科状元也是人啊,是凡夫俗子就没有拿不动的道理。走吧,干活儿啦。” 声音渐行渐近,我看到两个鬼差老远姗姗走来,宽大的白长衫,披头散发拖着黑色铁链。 我恍然大悟,紫樱姐姐说这件事情有人善后,原来是这么善后法!这两人要用那个东西绑走文举? 不可以! 我上前去拦住他们,那两个鬼差怔了一怔,瞪大眼睛望着我。 “小丫头,你干嘛呀?” “你们是来带走新科状元的?”我沉着声。 “是啊,仙姑有何指教?” “我没有指教,只是要你们回去,新科状元拿不得!” “阎主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你是哪里来的,连这个规距都不懂。”他冷哼,懒洋洋的口气听来似乎很不以为然。 “请仙姑让路,要是误了时辰,我们大家都担待不起。” 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站在原地瞪着他们。 “不要理她!”其中一个说完就要穿墙而入,我横臂挡住他,他突然拿铁链砸向我,我俐落的闪开,变出长剑,开始一场恶斗。 出得蓬莱山,头一次独自面对敌人。 这一次,我没有帮手。 这是我自己捅出来的纰漏,我当然只有自己收拾。 对方为了完成任务,招招狠辣,不知道斗了多久,铁链愈架愈沉,我累得喘不过气来,重重的铁链趁虚而入,绕过我的颈子,两人一左一右的扯住链子,几乎把我勒死。 我眼前发黑,只觉得头快要胀破了,隐约看见身旁白影,我提起最后一点力气,挥剑狠狠的一刺到底! 凄厉的惨叫声惊动了黑夜,连园里的树木也颤栗了,啪啦啪啦的一群宿鸟四散飞去。 颈子上的铁链松了,我一滩泥似的软倒在地上,浑身都痛,尤其肩膀的地方,热辣辣的像有火烧着。 “走!” 表差扶着受伤的那一个闪身消失,“呀”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开门。 我靠在园子里的假山旁喘着大气,手肘磨破了一道口子,飘然的长衣当然也割破了,我伸手朝肩膀疼痛的地方模了模,一阵千针万刺,教我狠狠倒抽了口凉气。 我受了伤了…… 真是气人。 蓬莱山多的是稀奇的花草树木,为什么偏偏是我练成了血肉之身,下凡走这一道,忍受皮肉之痛,之苦。 “好痛……”我忍不住低声申吟,好想哭。 “小桃?”一个熟悉的呼唤把我震慑住。 我全身都无法动弹,甚至连将头转动一下都显得那么困难。文举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满脸的惊讶、迷惑,还有一大堆我懂得和不懂得的神情。 “你去帮我送信,这时候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缓缓蹲下来,仔细的端详我,然后视线停在我的脸上,戒惧的问:“你到底是什么?” 呆书生其实不是真的呆,他还是发现了。 黑童说过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人,他不会爱我的。 “蓬莱山的蟠桃精……”我道,很小很小的声音。 他惊讶的退开了,张着嘴,我完全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我等着,觉得身体慢慢变凉。 “你受伤了?”他道,似乎很努力的在平息自己,隔着一点距离,审视我的伤处。 “不要紧,我好得很快。”我说谎,我根本没力气替自己疗伤。 “像手指头那样吗?”这次的语气缓和多了。 他慢慢靠近我,愈来愈近,就像我们以往说话的距离。 “那天晚上……原来真的是你……果然不是在作梦。”他恍然大悟的深深望着我。 是啊,是我,就是我…… 文举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而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我看见他手心捏着我的发带,心头一凛,我不知道为什么发带会在他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拿来捏在手心。 “你要和江绿瑶成亲了?”我笑着任泪水滂沱,靠在文举胸怀,杳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小桃……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是我辜负了你……”他痛苦的道。 对不起?或许这三个字不说还好一点,说了表示他的选择不是我,即使他不知道我是蟠桃精,他的选择也不是我。 “不要,文举,不要为我难过……”我道:“我过生日,到人间来胡闹一场,现在要回去了,这段日子对我来说,只是小小一场梦而已……你也不要为了一场梦难过。” 一场痴心爱恋,一夜深情缱绻,在生死无常天命轮回之前,都只是一场梦。 为了梦心痛,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要走了……”我想要站起来,文举却把我抱得更紧。 “不,小桃,我要你,你不能走!” “像江敖生那样,拥有两个夫人吗?”我月兑口而出。 “小桃,江姑娘对我情意深重,而且江伯伯对我有恩……” 他急着道,我摇摇头打断他的话。 我不肯的,我不可能深爱着他,又忍受我们之间有个江绿瑶…… 而且,我闯了一堆祸,刚刚还打走了两个鬼差,这事不会善罢的,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来拿我了。 记得杨戬说过我会有一场大劫,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劫数,其实就是我自己。 我以为我帮了文举大忙,谁想得到反而害了他。 所有的事情都被我弄得一团糟,无法收拾。 “我不能留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不……”他低头吻我,就像那夜一样深刻。 “你会记得我吗?”我问。文举点点头。 我将脸埋在他手心里,泪水也跟着一起在那里埋藏。 “不要了,文举,你还是不要记得我,”我苦笑,笑自己又痴又愚。“思念之苦椎心似的,我受过那种苦,不要你也一样。” 我铁着心从他怀里抽身离开,文举惊慌急切的叫唤,我在云端回头,泪光里,看见他跪在地上呼喊: “小桃,别走,小桃——” 我没有停下来,眼见他变小,树荫遮住了他,城市又淹盖树荫,他的声音,却仍清楚的在耳里回荡。 ……这是最后一次听他喊我了。 也罢,我会把这声音带着,仔细带着,一直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第八章 缘尽今世情寄来生 终南山,山林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落叶萧萧,野风飕飕。 我靠在树下,什么事也不肯想了,就只是静陪着这些大树,听它们说些什么。这里有许多参天古木,少说也有数百年了,为什么它们没有练成人形呢?这里没有天时地利?或者他们其中是有练成的,只是人间太苦,宁可隐遁真身逍遥自在,如此方可养生。这就叫“无用之用”,对不对? 文举不在身边,没有人可以回答我的一堆问题了。 小石子曾经问杜文举有什么好,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好,温和虔静,光听他说话就觉得好快乐。他真的是个好人,我们一路相伴,分着吃唯一的一粒馒头,挤在小小一块地方躲雨,就算退到危险,他也没有丢下我…… 我一点也不后悔来人间走一遭,不后悔的,只是现在面对未知的惩罚,有点害怕而已。紫樱姐姐曾经尽力了,是我自己不顾一切的堕入万劫不复之地,连绛萱也叫我连累了。 轻轻的脚步踏着落叶靠近,我知道是黑童来了,站在我身边。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懒洋洋的问。 “把这里的土地公抓来,威胁恐吓一顿,他就帮我找了。”黑童很轻松的道。 “连你都找得到我,那我是不必躲了。”我苦笑。 “躲什么,你够风光的了,黑白两道都知道你这号人物,闯出这么响的名号,也不冤了。”黑童道,还是很轻松的。 我抬眼望他,总觉一阵愧疚,文举负了我,而我,负了他…… 可是我并不后悔,那他呢? 是不是其实我们都被愚弄了?被天机、被缘分,还有命运…… 命运交织缠绕成一张天罗地网,任谁都逃不过他的掌握,不管是凡人、神仙,还是妖魔。大家在命运之前,只是一只任凭摆布的小老鼠,可怜的等着好运,等着上天怜恤。 “想什么?”黑童问。 “我……”我望着他,很想对他说些什么,道歉或者是道谢,至少,他一直陪着我,但是我终于还是没有说,只是淡然的道: “你走吧,不要再帮我了,这事你摆不平的。”“摆不平也要来替你当垫背。”他道。 “何必呢,我不能给你什么……” 他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杜文举,而我心里只有你,我们这么做的理由,其实都一样,所以你不必劝我了。” 他不等我再说,抢着又道: “我再去拉个人来替你作垫背,别走远了,可怜了老土地公。”居然拿土地公来威胁我。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这个时候了,我不信他会再去害谁。 他离开没多久,一阵寒风吹来,烟雾弥漫,我心里了然。 丙然,烟雾散尽之后,眼前多出了三、四十个人,一个满脸胡子的领头四平八稳的坐在黑桌后面,与我遥遥相对。 我站起来,看着他。 出差还带桌子?好派头。 “你就是蓬莱山的蟠桃精,桃儿?”他问,很沉很沉的声音。 “是我,你是?” “京畿的城隍,玉帝的使者。”他道。“你知道我来的目的了?” “知道。”我道。“是我的错,你要怎么处置,我随你去。” “那好。”他道,向他的左右使了个眼色。 四个牛头马面上前来揪住我,被我一下打开。这些地府来的又黑又脏,我才不要被他们抓着。 这四个人又上前来,我反手一拨,把他们拨退了数步,城隍站起来勃然大怒。 “我说过了会随你去接受处置,干什么派人抓我?”我也生气了。 “好个心高气傲的蟠桃精,我来挫挫你的锐气!”他说完,一手拍在桌上,强大的气排山倒海而来,我被逼退了好几步,随即驱动念力,化地上的残枝成数柄长剑疾射出去。 “雕虫小技!”烟雾之中听他一声大喝,“铛铛铛”的数柄长剑折断,同时向两边喷出,钉在树干上。 他收了气,却没料到还有一柄落后的剑,剑气直削面皮,他仓皇退开,胡子也给削了一小撮。 我昂起头,有点骄傲的瞧着他。 “好丫头!”他冷笑,道:“早就料到你恶性重大,难以收服,幸好我已先向太乙真人借来了三味真火。” 我一听是三味真火,退了几步,大概脸也吓白了。“死城隍!我已经说过接受处置了,你分明度量狭小,公报私仇!”我破口大骂。 老家伙根本不让我把话说完,只见他反手祭出咒语,一团火光从他掌上喷过来,闪也闪不开。 好烫! 我当下盘腿而坐,凝神定心,持咒与他全力一拼。 好烫,真的好烫!三味真火何等厉害,我区区五百年的道行哪里挡得?但是我说什么也要撑下去。 我可以认错,却不能投降。 不能投降,但是会失败、阵亡、魂魄消散…… 似乎连元神也着起火来了,头晕脑胀,气息纷乱,我扑倒在地上,烈火烧身,疼痛无以复加。 不……不…… 我要求饶了吗?我是不想的,可是,好烫,好烫……“住手!”一身暴喝,一阵混乱,身上的火势小了,我伏在地上喘着大气,无力察看是怎么回事。 有人扶住我,紧紧的抱在怀里。 是文举!即使我没有张开双眼,也知道是他。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是黑童吗?他说要找个人来给我垫背,原来指的是文举? “小桃。”他喊我,声音有些哽咽。 “文举……”我唤他,觉得一切的危险都不足道了,偎在他怀中,没有怨尤,不想离开,这样让他抱着我,就算死在他怀里我也不会觉得是一种惩罚。 我努力张开双眼,看见他一身红袍。“你……今天成亲吗?” “小桃,小桃……”他不答,只是轻轻不停的抚着我的手臂。他低下头看着我,为我拨开脸上的头发,拭去额上的汗水。“你受苦了。” “啊!”我痛叫出声,身上的火势又大了,我推开文举,疼得在地上打滚。 文举向前跑了几步跪在地上,道: “城隍爷,弟子求您手下留情。” “收回你的三味真火!”是黑童的声音。 “哼!妖孽,我连你一起收了!” “你试试看,最好收得下来,否则只怕地府容不下我所有的同修!你来解决这件事情,反而弄得上下两界都不安宁,只怕也要担个处责不周之罪!”他这段话说得昂然,我看他按着胸口,是不是也受伤了? 黑童的威胁有用了,城隍收去三味真火。酷刑撤去,我倒在地上,身体不听使唤的发着抖,文举赶来抱住我,我听到他低低的啜泣。 “文举……不要难过啊……我没事了……”我不要他伤心。 他抓着我的手,仍是哭。 “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把她带走!”城隍下令,一堆人一拥而上,文举仍是抱住我。 懊来的总是要来。我望着他,真的很舍不得。 “让我……跟他们去吧。”我虚弱的说,文举摇摇头,黑童横步上前。 表差看黑童在旁不敢妄动,而黑童也忌惮三味真火不敢阻止。我负了黑童,不肯让他为我受过。 “黑童,”我喊他,他向我靠了几步,蹲在我外旁。“你走吧,我做错了本来就该受罚……把文举也带回去……你把他抓了来,他的婚礼怎么办……”“是他要跟我来的,”黑童道,顿了一顿,又说:“你没有看错人。” “文举。”真的为我舍了江绿瑶? “你把他带走。”我道。 “好,我带他走,但是我留下来陪你。” “不行,我不要走!”文举道。 “你们俩都走!这是怎么了……”我快急哭了。 远方一阵苍老的声音,急急的道: “城隍爷请听我一言——”是月老,驾着清风,神色急忙。 “月老驾临,有何指教?” “呃……是这样的,城隍打算怎么处置小桃子?”“这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盗走了月老您的红线、大闹考场、还把冥王派去的鬼差也打走了,所作所为在在违反天数,罪责重大,小神奉玉帝之命前来捉拿,将之镇压在长安皇城下思过。” “老夫和小桃儿也算旧识了,特地前来替她求情的,她天真可爱,可惜年纪轻不懂事,你就放她一马吧?” “这……” “哎呀,我的事儿没那么要紧,小桃儿只是贪玩,您别把这一条也算进去了。” 见月老如此低姿态的替我求情,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好吧,看在月老您的份上,就将刑期改为五百年。”城隍慢慢说道。 月老缓缓回过头来看我,道:“小桃儿,老夫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努力撑起身子,谢道: “月下老公公……偷您红线是我不对,小桃儿跟您对不起……谢谢您老人家一片心意。” 他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驾云离开。 城隍见月老离开,拿出他的香炉,道: “既然你自己愿受责罚,就随我同去长安。”语毕,香炉凌空飞起,我坐起来,准备让城隍将我收进香炉里, 没料到文举挡在我面前: “城隍爷,弟子有事相求。” “什么事?”他沉着声,像个谛听民欲的好神。 “弟子愿意和小桃一起镇压在长安城下。” “什么?”城隍很惊讶,但我更惊讶。 “不行!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没搞清楚,压在城下对你来说等于是永世不得超生了!你还有大好前程,还有个江绿瑶!”我急急推他,他却反手握住我,坚定而急切的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小桃,我对你发过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今后不管水里火里我都不会让你一人前去。” 他这些话对我来说几乎是雷霆万钧,我忍不住哭了,方才真火烧身我都没掉一滴泪…… “我不要你受苦,文举,有你这番话小桃甘心被镇……” 文举深深望着我,这一次他完全没有压抑心里对我的感情。 “我也不要你再受苦,小桃,有你这番情意,杜文举宁可永世不得超生。”“不行,不行!”我急了,转向城隍道:“城隍……你叫人把他赶走!” 黑童居然在城隍面前下跪,道:“那也把我和他们镇在一起好了。” “荒唐!”城隍很不以为然的啐道。 “确实荒唐。”空中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杨戬?我认得他的声音。 “我不是告诉过你有大劫吗?怎么不小心一点儿。”他笑,说话之间运掌在我额上抚了一下,我只觉身体清凉了不少,伤也立时好了许多。 “大劫因果牵绊,躲不了。”要是能躲,我也不会躲的。 他会意的笑了,又拍拍杜文举的肩,笑道:“这个新科状元不只一表人才,而且有情有义,也不杜小桃儿对你一片深情。”文举谦虚的摇摇头,向他一揖,又转向我,四目相对,虽然没说话,但都觉得救兵来了。 “真君也是来讨人情的?”城隍笑问。 “这小桃儿聪明又讨人喜欢,就是顽皮了点儿,没有什么坏心眼,镇压一事,请城隍三思。” “刚才是月老,现在又是真君,没想到这个小小蟠桃精如此交游广阔……既然真君出面,定能想出个好法儿,让犯错的人受到公平的惩罚。” 杨戬笑道: “我知道玉帝准你全权处理此事,既然小桃儿凡心已动,锁压必不能收思过之效,只怕她难忍思念之心,愈是执迷难悟,若误入邪魔歪道反而不妙;不如让她下凡历劫,体验轮回之苦,如果有仙缘继续修练,将来可再列仙班。”“嗯。”城隍点点头。杨戬接着道: “杜文举注定二十七岁才有功名,而且状元也非他命里所有,小桃闹考场以致乱了文曲星君的本命,也乱了杜文举的本命,非分之禄只好折寿来抵,况且唐国运势也被扰乱了,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也只有提早寿终了。” 文举只是微微点头,我却大叫出声: “杨戬,这不关文举的事,都是我的错!” “如果大考之日只有你一人前去,以你的法术来说,就算你发现了什么也无可奈何,可一切阴错阳差,谁说不是天命如此?你那些姐妹们也要连坐,紫樱仙子已罚她们闭关二十年。”我没话说了,天命莫测高深,杨戬道行比我高,他说了算,只是…… “都是我害了你……”我望着文举,愧疚极了。 他摇摇头,握紧我的手,道: “小桃,别这样,二郎真君说过了,都是天命。” “放心,你今生没过完,留着很多福报呢,绝对不吃亏的。” 杨戬笑道。 “就依真君之言,可是这黑蛇,该拿他怎么办?”城隍又问。 杨戬走到黑童面前,道:“练成人形,实属不易,你未犯大错只是情丝牵惹,平添一劫;回西湖去吧,但是将来如果伤天害理,我杨戬第一个拿你。” “我……”黑童欲言又止。“还不走?”杨戬道。 “我送小桃。” “好吧!”杨戬道,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保重了。” “杨戬,我没有机会谢你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幸好有他这么帮我,要不然,我的未来将是无止尽的折磨。 “不要谢我,生死轮回只怕比镇压更苦,我走了。”他语重心长的说,又转向城隍,道: “城隍爷,杨戬欠你一个人情,下次有事需要帮忙,千万别客气。” “真君言重了。”城隍道,两人又寒暄了一下,杨戬化成一道金光离开。 “走吧!到地府去,喝孟婆汤。”城隍见杨戬和我这么好,也不敢再叫人拿我了。 我回头望了望黑童,见他孤身站在风里,心中一阵难过。我想和他道别,但城隍用香炉托着我和文举离开了。 “黑童,保重!”我喊,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 来到灰灰暗暗的地府,一堆人排队喝孟婆汤,城隍翻倒香炉把我和文举摔将下来,跌在队伍最前面。 掌杓的那个人吃惊的看看我们又望望城隍,城隍说道:“这两人情况特殊,优先处理。” 他话说完,抛出一份书信,掌杓的人伸手接住,看了看,点点头,我也想偷看一眼,谁知道信居然慢慢消失了。 两碗黑黑的汤药递到我面前,我心头一惊,仿佛那是穿肠毒药。 “喝了这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文举道,紧紧拥着我。“不,我不要忘记你,我不要!”我把脸埋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文举……你也不可以忘记我……” 文举点点头,缓缓从红袍袖袋里拿出我的绿色发带,他要成亲了,还把它带在身上? 我一把抓来,撕成两段。 “你?” “带着,文举,把它藏好,别让人发现了。”我几乎泣不成声的将发带的另一段交给他,他紧紧的捏在手心里。 掌杓的人拉拉我的衣襟,队伍的后面在喧哗催促。城隍早背过身去了,他清清喉咙,很不自在的道: “你们俩快一点。” “好,小桃,你等我!”文举拉着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他的泪水一颗一颗滴在我手上。“我一定去找你,一定!”接过汤碗,我觉得文举握着我的手一下握得更紧,两两相望,同时把掺了相思泪的孟婆汤慢慢喝…… 喝了药,便开始了分离,接下来的是痴缠的苦等和追寻…… 我慢慢恍惚起来,望着眼前这眉目秀逸的书生,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话—— 我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 蓬莱山的清晨,祥雾蒸腾,寂阒无声,灵芝仙草偷偷模模的到了岸边,正要举手招来祥云,右肩被人一下按住,吓得她倒抽一口气,却不敢放声。 “你要去哪里?”来人沉声询问。 灵芝仙草听见声音,松了一口气,啐道:“小石子,你干嘛吓我!”“我跟你去嘛。” “你又知道我要去哪里?” “除了去看桃儿,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偷偷模模的?”小石子道,把偷偷模模几个字也说得理直气壮。 前些日子,蓬莱山几个教人头痛的小花精仍在闭关期间,却相偕偷偷溜进人间,探望历劫的小桃,顺便出手帮她摆平了一些危难,这件事情教百花仙子非常生气,她认为小桃就是乱用法术,才会扰乱天数,犯下大错。可是她们姐妹情深,要她们见小桃有难而不帮忙却也不近情理,于是下令不准任何人再去探望小桃。 “你们好大的胆子!” 又一个黄雀在后,灵芝仙草二人先是吓得站直身了,跟着听出是绛萱的声音。“哎哟,怎么你跟小石子一样,专门吓人。” 绛萱冷笑道:“我吓人?你们明目张胆在这儿商量勾当,难道不是胆子太大,若教百花姐姐见着了,少不了一顿罚。” “你、你、你……”小石子结结巴巴的,想到那寂寞无天日的闭关室。 “我什么我?再不走就真的要被发现了。”绛萱笑开了,三人一起驾着云,飞离蓬莱这海上孤山。 ’ 终南山下,一间简陋的房子,篱笆里围着一个小菜园,门边有个大陶缸,里头养了几条肥鱼,那是渭水里的鱼,好有活力的扑通扑通翻着水花。一对满脸皱纹的老夫妻坐在门边晒太阳,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花白头发教阳光晒得发着亮,那老太太慢慢靠在她丈夫肩头,合上眼睛。老先生拍着她的手询问道:“累了吗?回去躺着好了。” “不要。”老太太摇摇头。 两人的对话慢吞吞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当然,老人家的动作本是迟钝的,不过还是温柔的成分居多。 天边掠过几只南飞的雁鸟,老太太眯着眼儿静静望了一会儿,转过来看着丈夫,两人同时开口道: “冬天快到了。” 说完,又都笑了。 老先生慢慢伸手到自己背后,老太太问道: “痒痒吗?” “嗯。” “我替你抓抓……”她道,也伸手在他背后,“这样儿好吗?” 老先生“哎哟”一声,扭了身子趴在地上,喘着大气慢吞吞的道:“哎……则挠我痒,我怕痒……怎么你永远这么顽皮!” “起来,起来,这么老了还在地上滚,等一下儿子回来了。你这个爹爹就威严扫地了。”老太太大笑,费力的想拉他一把。 “都是教你害的。”老先生抱怨道,扶着腰慢慢站了起来。 “晚上咱们喝鱼汤好不好?上回儿子带回来的药材还没用完呢。”老太太很不经意的说。 “好啊好啊,我来帮你杀鱼。” 老夫妇两人手牵着手,一同走到鱼缸边,老先生撩起袖子,慢吞吞的在鱼缸里捞了许久。 “有没有啊?” 老太太双手扶着水缸探头察看,和老先生的头碰个正着,他空出另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另一只手还是在水里。“当然有啊,刚刚还听它们扑通扑通的跳。” “那让它们跳好了,我们不要喝鱼汤了。” “还不喝啊……这些鱼已经养了好几年了。”他把手从水缸里拿出来,老大大用自己的围裙替他擦干。 “我对它们有感情了嘛。” “后山的鸡鸭也都老得不能吃了。”老先生抱怨。 “我对它们有感情了嘛……我对你也是啊。”老太太笑。 “……小声点,老夫老妻了,被人家听到,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我就是喜欢你嘛……你也是啊,你很久没有说你喜欢我了,你说,快说!”“好好好,我说,我……” 平野上有鸟鸣,老夫妇的笑闹,还有树叶也闲闲聊着天…… “是他们吗?”小石子立在树上,望着这对老夫妻发问。 “是啊。”绛萱答道。她坐在比小石子还要高的一根树枝上,双腿一前一后来回踢着空气,很是自在模样儿。 灵芝仙草咋舌,一脸不可思议。 “上回来看到的小桃还是个双十年华娇美的小泵娘。” 小石子慢慢回想起上次来探望小桃的情形,道: “是啊是啊,那次她拿着双截棍追着杜文举满街打,如果不是我绊了他一下,小桃儿还追不上他呢!” “现在……这……好可怕喔,小桃儿居然这么老了!那个杜文举也是,老成这样……我不敢动凡心了。”“我看他们两个倒挺好的,现在的桃儿,什么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这才算是活过了啊,只怕,我们都没她快乐呢!”绛萱若有所思的幽幽笑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两人同时瞅着她。 天边又是一对雁子经过,绛萱忽然不说话了……有什么比双宿双飞的爱侣,更教人羡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