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戒备》 第一章 每天晚上的这个时间,这个巷口总会有几十分钟的大塞车,因为附近一所技术学院夜间部刚下课,大批机车从校园里蜂拥而出,接着便堵住了路口。蓄势待发的车阵活像是古代冲锋的阵仗,只是,这里挥扬的烽烟含的是足以致命的废气。 号志灯变绿色,一辆辆机车呼啸而去,一氧化碳就留给那些殿后的倒霉鬼。 张瑾儿也在车阵里,戴着口罩、安全帽和手套,还围上了围巾,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这种空气品质真不适合人居住。 她慢慢骑着车,觉得有点饿。快十点了,还没吃晚餐呢!市区路旁卖点心的摊贩倒是提醒了她一定要先吃点东西,要不然待会儿遇到灌她酒的客人,胃可吃不消。 在一家卖清粥小菜的店前停了下来,摘下安全帽和口罩,她从后视镜里骨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自己,用仍然戴着手套的手理了一下短短的枣红色头发,然后两道娇秀的眉毛不太满意的皱在一起。下次别用这种牌子,什么持久丰泽,发尾都分叉了。 点了两块油豆腐、一份青菜还有一碗地瓜稀饭,只花了三十五块钱。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将随身的大背包小心的放在身旁。里面有一套昨天刚买的新衣服和一份完成了一半的报告,封面经过精心设计的,要是弄坏就惨了,因为她抽不出时间再做一次。 其实她不能算是顶忙的,只是因为晚上工作,又常常被灌酒,所以就算白天有一整天给她睡觉,还是常常睁着一双熊猫眼。她的室友李舒纹常劝她辞职,身体要紧,功课要紧,可是……谁叫她缺钱呢? 她有家要养耶,还要缴学费、房租水电费、添新衣服、小饰品、化妆品,还有每个月多到教人咋舌的行动电话通讯费…… 哦!真是要命。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赚到足够的钱呢?”她低声咕哝,张口吃掉最后半块油豆腐。 收拾了手套、围巾、背包。走吧,上班去了。 酒店后门不似前门光鲜,公司通常要求她们从后门进去,化好妆再出来。瑾儿停好她的机车,拎着背包推开门,干燥凉爽的空气里隐约回荡着荒腔走板的歌声。 酒店里亮黄色的灯光搭配着亮黄色的装潢,连服务人员的制服也是亮黄色的,不知道喝醉的人会不会看走眼,以为是一颗一颗的人头到处乱走。 “嗨!candy。”一位与瑾儿年龄相仿的女子,正巧从休息室走出来,一双修长的腿配上一脸浓浓的粉,原本的青春健美却成了早熟的性感。“你怎么又包成这样?” “没办法,空气很糟,我美丽的小脸会被薰脏的。”瑾儿笑。骑车载安全帽,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隔离脏空气;大热天的戴上手套也是因为怕脏,要不然不经意的用手去模脸,把脏东西也抹在脸上了。 “是哦?美丽的小脸,我看看……” 她笑,走过来伸手要捏瑾儿的脸,忽然领班姚姐迎面走来。 “哎哟,candy,你可来了……快去整理一下,三○八号包厢的于先生指定要等你。” “哦!”瑾儿眼睛一亮。“是那位于少帆吗?” “可不是吗,他还带了一票客人,说是来给你捧场的,我看啊……你比我这张老脸还要有面子。快快快……人家已经等得够久了。”姚姐笑着。 “哦,我就来。”瑾儿淡淡回答了一句,心里却乐不可支,她在这里不是做最久的,可是却拥有最多固定的客户群。 走进休息室,从包包里拿出昨天新买的衣服;一件火辣的白色牛仔短裤、小露香肩和肚脐的粉红色凉爽羊毛上衣。今天要好好秀一秀。 换好衣服,她在镜前坐下来,开始打点她的脸。画上腮红、在眼影上撒些亮晶晶的亮粉,然后满意地看着镜子里彩色的自己。“明媚动人”是她给自己的诠释,她喜欢她的样子,喜欢她自己。 步出休息室,姚姐仍然站在门口。 “好啦?”姚姐打量着她,对她那脸彩妆非常满意。她年轻,会打扮,而且客人反应也很好,自然对她多几分客气。“来吧,我带你进去。” 我自己去就好了。”瑾儿说。 “这样才显得慎重啊,人家等了那么久。”姚姐说,自顾自的说,瑾儿只好跟在她身后。 这份工作老实说不太辛苦,除了偶尔遇到几个老不修,被吃吃豆腐、灌几杯威士忌,不过一个晚上下来,数着白花花的钞票,不愉快也就忘到脑后去了。要是遇到温柔多金、风度翩翩的客人,不吃豆腐也不说轻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平白赚到小费,说不定还可以捞来做男朋友,呵呵!人财两得! ??? “各位久等了……”姚姐敲了一下三○八号包厢门,径自开门进去陪着笑。“candy来了。” “大家好。”瑾儿也笑,彩妆下的笑容和室内的流星灯一样闪闪发亮。 十六人份的包厢只有六个人,四位男客人,两个公司里的陪唱公主,其中一位在舞台上和于少帆正唱着歌,另一位在沙发上和人划酒拳。看到她们进来,大伙暂时停止作乐,开始鼓噪,说是等了瑾儿很久,要罚三杯。 “来!我先敬各位一杯,多谢几位这么疼candy,特地来给她捧场,以后还是要请各位多多照顾了。”姚姐虽说年华老去,却有大姐大的风范,她很爽快的干了一杯,反正是客人的酒。 “真的很抱歉,才刚下课,早知道你们在等我,我一定晚餐也不吃的赶快来了。我也敬各位一杯。”瑾儿学她说些场面话,举起酒杯,一仰而尽。 “交给你啦……”姚姐笑着拍拍瑾儿的手,又流转目光对着每一位客人:“各位慢慢玩。” 姚姐步出包厢,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要灌瑾儿喝酒。 “罚酒罚酒,少帆说专门要来捧你的场,害我们等了这么久。” “那也应该是罚他喝啊!”瑾儿笑。 “你们两个太没人情味了,candy不是说了去上课吗,人家上班时间还没到我们就来了,当然要等一下啊!” 一直在舞台上唱歌的少帆这时走了下来,瑾儿知道他是特地来捧自己的场,所以挪了坐位,坐在他旁边,少帆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肩。 “来,我跟你介绍……这两位你见过了……小周和小刘……这位是我表哥,不过他只大我一岁,刚从纽西兰回来,你敬他一杯吧。” 少帆是她的常客,几乎每个礼拜都会来个一两次找她喝喝酒唱唱歌,小周小刘似乎是他的跟班,他们和少帆都是同种人,有钱人家吊儿唧当的公子哥儿。但是这位表哥,瑾儿一进来就注意到他了,稳重斯文,不像会来这里花天酒地的人。 “表哥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贵姓?”她一脸媚笑,举起酒杯。 “敝姓彭。”他沉着声回答,也举起酒杯回敬她。 “刚回国?是出去念书吗?”她仍是笑,找些话来攀谈。 “是,刚修到硕士。”他则是一问一答,不多说一个字。 不好玩,果然是个一板一眼的木头人。瑾儿眯着眼,转向少帆,凑到他鼻前嗲着声: “今天这么早?有喜事还是有心事?股票赚大钱了吗?” “小姐,你不看盘的吗?地雷这么多,股票跌惨了……”少帆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不正是大好买点吗?”她笑,假装自己很内行。 “没错没错,行情总在绝望中诞生,在欢呼中死亡……”少帆朗笑。 小周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扯住瑾儿的手臂。 “先别扯那些,把这两杯干了。” 一旁的彭子华看在眼里,有种想立刻离开的冲动。这样一味灌人喝酒、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有什么意思? “于少帆,你找人来灌我喝酒?”她噘着嘴娇笑。 “我哪有?你们两个,一人一杯算了。”少帆嘻皮笑脸的说,指着另外两位伴唱公主。 “我是很想帮她喝,不过……这是敬candy的,candy还是自己喝了吧。人家特地来给你捧场,喝几杯不算什么的。” 瑾儿心中有些气,这两个人真是不够意思。她端起酒杯故意笑着抱怨: “于少帆,都是你害我的。” “我陪你喝就是。”少帆爽快的说,替自己倒了酒,陪瑾儿连干两杯。 “好!爽快,怪不得少帆一直跟我们说这里有个酒国女英豪。来来来,我敬你。”小刘端起酒杯。 “candy已经喝了三杯了,她待会还有其他客人,”开始就喝醉了怎么行,你也别喝了。”子华说。 “哪有人来这里劝人别喝酒的。”少帆有些不悦。来这里就是要尽兴,什么喝太多喝太少的,想不到表哥这么扫兴,下次不要找他来。 瑾儿看他们之间气氛有些不好,只得和小刘干了一杯;说什么也不能让客人在这里不高兴,要是这样,下次他们不来了,她就少了许多小费。 “好好好,好酒量。” 丙然,喝完酒后小刘拿出一张大钞塞在她手里。 “唱歌吧……想唱什么歌……”瑾儿赶快把话题岔开,免得他们又灌酒。她翻开点歌本随便指了首歌。“这首好不好,我陪你唱。” “好啊,唱就唱,唱输的要罚。”少帆和她一起走上舞台。 有点颓废的前奏响起,敲门声也跟着响起。 “不好意思……请candy来一下……”一个服务生敲门后,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说。 “你们慢慢聊,我一会儿就来。”瑾儿陪少帆唱完这首歌,向他们道个歉,又干了一杯,离开三○八号包厢。 瑾儿离开了之后,少帆虽然又和另外两位小姐唱了几首歌,却愈来愈不高兴,因为瑾儿一直没再出现。 “什么嘛,我先来的耶,而且等了那么久了,椅子还没坐热就走,瞧不起人嘛。” “谁敢瞧不起你于公子?这地方就属阁下家世最好,谁敢瞧不起你?”小周说,不过不像在劝解。 子华心中有些纳闷,怎么少帆净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这算什么服务?叫他们经理来好了!” 禁不起小周小刘的怂恿,少帆拿起电话,不太客气的叫服务生找candy来。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敲门,不过不是瑾儿,而是服务生来告诉他们,candy今晚的时间有个客人全部买下来了。 “为什么?我们先来的,要花钱买是不是?我有的是钱,candy的时间我也买下来。”几杯黄汤下肚,外加有人煽风,他真的火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服务生咆哮。 “对不起,于先生……” 服务生又想说些安抚的话,少帆听也不想听,夺门出去,居然一间一间的撞开包厢门,一定要找到瑾儿,子华追了出去,根本拦不住他。 被撞开的包厢都是同样的情景,先是惊讶得张口结舌、鸦雀无声,接着里面人挤到包厢门口、走廊查看出了什么事,彼此之间交头接耳,不断有人拉住追在后面的那位服务生询问,他急得面红耳赤,不耐烦的“哎哟”一声,整个酒店一片哗然。 在二楼的一间贵宾室里,三个中年男子、三个酒店伴唱公主,正自酒酣耳熟,“碰”的一声,门被撞开,六双惊愕的眼睛同时投向包厢门口,少帆神色不善的站在那儿。 “少帆,别惹事。”子华赶了上来,拉住他的手肘。 “candy今晚的时间我全买下来了,你现在跟我走。”他不理会子华的劝解,倨傲而且挑衅的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颇有气势的中年男子理也不理他,看着服务生问。 服务生正思索着如何解释这件颇为复杂的事,姚姐进来了,她到这里之前已经听取“报告”了。 正要开口打圆场,少帆却先责问她: “我等candy等了半个多小时,今晚有人要包她,怎么没先告诉我?你以为我花不起钱包下她?”他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的说。 包下她?包下她?瑾儿站在一旁,这串话像尖刺似的忽然刺痛了她,脸上的晦暗一闪而过。 子华的目光捕捉到这一瞬的神情。少帆的话伤到这位小姐了。 姚姐呵呵笑了几声。一边是几个小企业的老板,一边是此地望族的小开,不管得罪哪一边都不好;可是这个于少帆,她真的是受够了他的蓄意妄为、任性胡闹。 “对不起,于少爷,这是我们的疏忽,下次一定会注意的……”姚姐陪着笑。 “是啊,是啊,出来玩别生气弄坏了兴致嘛,我罚三杯给你赔不是,于先生别气了。”瑾儿看他生气也不敢叫他的名字,陪着笑很快的连干了三杯。今晚喝的酒已经过量了,她的胃开始翻腾。 “我的要求已经说过了。”少帆居然看也不看她一眼。 一旁的小周小刘还想帮腔,子华用眼光挡住他们的话。有个服务生走到姚姐身边,小声的问她要不要报警,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陈董,这样好了,今晚你们的消费打……五折优待好不好?”姚姐涎着脸笑,半央求的说。于少帆年轻气盛,不买她的帐,只好转向陈董这边求情,至少有一边不追究,事情就不会闹大。 少帆固执的站在原地,子华扯扯他的手肘。 “算了,少帆……别再闹了……” 被他这么一闹,那三位中年男子兴致全消,他们板着脸离开包厢,姚姐笑着陪他们出去。 “对不起,陈董……毛头孩子,拿他没办法……” “他是?” “不就是于大中的独生子嘛……” “于大中?准备参选议员的那个于大中?” “可不是……” 包厢里,子华见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便拖着少帆离开。 落寞和醉意落山风似的一下就把瑾儿吹垮了,她跑进洗手间,胃里的东西排山倒海似的倒了出来,还有眼泪也跟着落下…… ??? “我快被你气死了,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吧!你这样闹,让人家笑我于大中家教不严……”于大中气急败坏的对着少帆叫骂。他在办公室里接到告状的电话后,又到处找不到少帆,现在好不容易两个孩子都在,他自然不会放过说教的机会,一张肥胖的脸都气黑了。 气派非凡的客厅里只有三个人,少帆和子华双双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墙上一幅巨大的书法是小楷隶书抄写的金刚经,和他们俩一起沉默。 “你也是……”于大中炮口转向子华。“也不劝劝他,由他胡闹……” “爸,不关子华的事啦……他有劝我……是我不听……”少帆帮着辩解。他知道子华是不会反驳什么的,他不愿意子华为了他背黑锅。 于大中听到这话,更是气得不得了,两个孩子都是他养大的,怎么性格修养差这么多? “你现在知道你不听话!啊!当时怎么不想想!啊!”他拉高嗓门。 “我……喝多了……”他伸手搔搔头,抹了发胶的头发,顽皮不驯的坚持它们原来的型。 于大中脸色更黑。 子华慢条斯理的说:“爸……你别气了,小心血压。” “你要是真的知道我不能生气,就不会每次都惹我生气!”这句话应该是对少帆说的,可是接在子华的话后面就觉得对象似乎搞错了。 子华无言。惹爸爸生气的不是他啊! “好了好了,我下次不喝了……”少帆嘻皮笑脸的说。只不过他轻狂惯了,承诺的话都是隔日作废。 “算了吧你……”于大中冷笑。“我告诉你,你给我收敛一点,我正准备参选议员,你别再出乱子,搞砸了我的事……” “喔……”少帆散漫的回答。 “子华,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于大中缓和了口气问。子华从纽西兰学成回国,于大中要他在公司里任职,负责资讯部门。 子华是于大中小姨子的儿子,当时他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子华便过继给他,没想到于太太居然很快就怀孕,有了少帆。此后子华仍一直在于家生活,于大中供他读书,可是还是比较疼爱少帆一些。子华对于大中一直没有太多的亲切感,除了这个原因也部分是因为他的为人,不过他和少帆母子倒是非常亲近。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少帆的阿姨,现在举家移民美国,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都在当地有很好的工作。 “爸……我想……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所以……”子华支支吾吾的说,他还没找到合适的说词。 不过于大中倒是不难为他,只是有些不悦。 “少帆不上进,你又这么见外……我真不知道我那些事业将来交给谁去……” 少帆和子华交换了个眼色,心里的想法大概差不多;企业是永续经营的,如果制度建立起来,根本不必担心继承问题,反而只想到继承的事,公司变成家庭企业,那也成不了多大气候的。 “你们都在啊……”这时于太太从屋外进来。 如果说于大中说话像打雷,那于太太的声音就像和风,她的为人也像和风,让人喜欢亲近。 “妈。”少帆和子华同时站起来向她靠近。少帆接过她手里提着的生鲜菜蔬,子华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于家其实有佣人,可是于太太对于饮食的事情还是坚持亲自操持,就连买菜这样的事也自己出门。 “哇,这么多菜,今晚有顿好吃的哦。”少帆怕父亲继续说教,抢着把话题叉开。 “是啊,给子华好好补一补。”于太太说。子华一个人只身在外这么长的时间,现在回来,她怎么看都觉得他瘦了,不像出国前健壮。 “妈偏心……只说给子华补,我也很需要进补啊!”少帆抬起下巴撒娇的说。 “你每天吃香喝辣,还需要进补?”于大中没好气地说。 少帆自己讨了个没趣,不再说什么,把手里提的交给子华,又朝他挤眉弄眼。子华知道少帆怕父亲提起大闹酒店的事,要在客厅守着,以便察言观色,只得替他将东西拿进厨房。等他从里面出来,客厅的话题已经绕着他转了,少帆坐在于太太身后替她按摩肩膀,子华便在于太太身边坐下来。 “子华,在哪儿上班啊?”于太太慢条斯理温温顺顺的问。 他们三人坐在一起真的很像亲生母子,少帆和子华都遗传了于太太娘家的白净清秀,只不过这对表兄弟的个性实在差太多了。子华认真细心,做事稳扎稳打,少帆聪明却贪玩,大学念的是企业管理,毕业后一直不愿好好工作,宁可上号子炒股票,不过,他的投资策略谨慎、又肯花心思研究产业与技术分析,几年下来,竟也让他赚了两部进口车。 “在大都企业……”他有点犹豫,可是还是说了。 “那不是唐正宇的公司吗?我跟他还算有交情,我会请他多关照你的。” “不要,爸……”他担心的就是这个。“我只是在那里做个储备主管,老板还不需要知道有我这号人要进公司。” “我知道你不想靠关系,可是这年头啊,有关系就没关系……” 于大中那套处世哲学一念一大串,子华自然是听不进去,他想趁年轻多磨练,而且软体这一行,关系实在没啥用处。可惜,家里除了于太太之外没有人支持子华的想法,就连少帆也觉得他是个不知变通的木头。不过,他并不想为他担心,他天生是个不爱担心的人。 腰间的行动电话响了,少帆喂了一声,随即装做收讯不良的样子避到一旁小声对话。 “又出去混?”少帆收了线后,于大中不悦地问。 “少帆该收收心,好好工作,年纪不小了……”于太太说,着实担心他的纨裤习性。 “没啦……有个朋友的电脑中毒了,想请子华帮忙……他是资讯专家嘛!”少帆笑着说。 不过子华可不这么想,他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家伙老是拖他下水。 ??? “怎么办嘛……到底应该买哪支股票?”小周抱怨的说。他和少帆小刘一起吃午餐,最近的地雷股效应让股票惨跌,前几天还破纪录,四百多档股票跌停。 “现在啊,先退场吧,过一阵子会有买点的。”少帆很有自信的说。 “你说的简单,我快断头了。”小周无奈的说。 “谁叫你罩子没放亮,这种行情还用融资……”他慢慢的说。他自己也套牢了一些,不过灾情不太惨重。他其实不太同情小周,小周连线形和技术指标都懒得弄懂,只想让他替他操作,可是他不愿意。股市风险太高了,赚钱了高兴,分他一点红利,要是赔钱了却弄得两面不是人,伤感情。 “不要谈这个啦……行情不好,别玩嘛,烦恼也没有用。”小刘说。 “你没进场,当然说风凉话!” “放心啦,台湾股市哪一次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事没事。”少帆挥挥手。 “看来只能指望护盘基金了……” “那你肯定会赔得更惨。”少帆说,但又不想再绕着股票转。“晚上去哪?” “说到这个……少帆,我看你对那个candy很有意思嘛。”说到玩,小刘很自然的想到常去的那家ktv酒店。 “哈!我对她有意思?有没有搞错!”他抬起下巴,这些话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不是吗?每个礼拜去捧场,还为了她大闹酒店。” “是啊是啊,你真是神耶,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整个酒店被你搅得人仰马翻。” “我告诉你……那种女人啊,只认得钱,我会稀罕她?” “小霓还不是只认得钱。”小周说。小霓是少帆目前为止较固定的女友,少帆送她的礼物也非常大手笔。 “拿小霓跟她比,你有眼无珠!”少帆说。 “你小看她了,人家是大学生耶!读管理的耶!身材又是一流。” “都是一样的啦,在那地方工作,不是为了钱是为什么?威士忌一杯一杯的干,不是为了小费是为什么?只要出得起钱,要她躺着她绝对不会坐着。”他说,尖刻的批评。 “我不信,出得起钱就行吗?那也要看多少钱,你出不出得起!”小周反驳。 “我?别的没有,钱最多!”大起大落的股市打混久了,钱也不太当一回事。 “我还是不信,而且人家也不一定看你顺眼,未必想赚你这点钱!” “这简单嘛,叫少帆去上她,你就信了。”小刘笑嘻嘻的说。 “好,可是要她心甘情愿的。” “我干嘛做这个事?”少帆轻哼一声,知道他们两个故意起哄。 “我们来打赌,五万块。”小周说。 少帆瞥了他们两人一眼,他反正常常换女伴,而且也不认为candy会有多难缠。“你们两个穷嚷什么,我不干你们还赌什么?” “当然是把你算进去了!你可以用各种方法,就是不能直接给她钱。”小刘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一下子订了这么多游戏规则。 “等一下,总要订个时间吧,要是耗个半年一年的,我可没那耐心。” “开玩笑,两个星期就够了。”少帆说,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做了。 “一个星期,我再加五万!”小周说。股票不知道赔了多少钱,但肯定是把他的大脑也赔进去了。 “行!”他说,一言九鼎的口气。“等我赚了二十万再请你们吃饭。” “嗯……可是……怎么证明?”小刘忽然又问。 是啊,怎么证明?少帆正思索着,小周却冲口而出。“用针孔摄影机。” 第二章 深夜里失眠,通常该做些什么?喝咖啡或听音乐?也许情况很多吧!不过对瑾儿来说,失眠是一种久违的经验。通常她下了班已经七八分醉了,倒头便睡,不会在夜里失眠。 可是今晚她强睁着蒙胧醉眼,坐在电脑桌前仔细翻阅图书馆借来的书,将消化过的资料整理出来,键盘声把夜的静谧切得零零落落。 “你怎么还不睡?”舒纹站在瑾儿房门口,轻轻的问。 “整理报告啊……考试考得不太好,作业成绩不能太难看。”她停下敲打键盘的手,不太有精神的看着她。“你怎么也不睡?” “我也是在整理报告,明天开会。”她笑,调侃的说。“你确定在这种精神下整理出来的资料是正确的吗?” “我好不容易想认真……你不帮我打气,还这样挖苦?” 她呵呵的笑了。“要咖啡吗?” “好啊!” 她和舒纹是室友也是专科同学,毕业后舒纹在一家电器公司任职,因为她有很好的英文能力,升迁比同时进公司的人要快得多,现在已经是总经理的特别助理。 瑾儿毕业后一直往服务业走,后来又到技术学院进修。本来升学只是为了让自己在酒店里身价高一点,没想到她读出了乐趣,虽然无法顾全功课,成绩也不至于太对不起自己,作业她就更认真了,每一科都是有条有理的。 “好漂亮的玫瑰花!有仰慕者了?”舒纹端着咖啡再次走进瑾儿的房间,摆在床头一束红玫瑰吸引了她的目光。“十朵玫瑰?代表的是什么呢?”她有些打趣的说,同时拉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位于四楼近二十坪大的公寓在深夜的咖啡香里透着女性特有的舒适和慵懒。常常有朋友问为什么她们住在四楼,这还用说吗?一般人避讳四楼,所以房租便宜啊。 “嗯……我也不知道……管他的!”她笑,接过舒纹端来的咖啡。 “谁送的?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舒纹笑。 “是酒店的客人,他连续好几天都来捧场,今晚忽然送花,还约我星期天出去玩。”难掩被追求的喜悦,她笑眯眯的说。 “酒店认识的……”舒纹敛起笑容。“是什么样的人?你同意跟他出去?他可靠吗?你了解他多少?” “瞧你紧张的,他会吃了我不成?”看她的神情,瑾儿笑开了,右手食指在右边脸颊上轻巧点着。“这么多问题,我应该先回答哪一个……他是什么样的人?长得高高的、帅帅的,说话很有趣,比我大几岁吧……” 舒纹皱了皱眉。怎么会注意到的都是这些表面的东西?“他的人品跟职业呢?” “只是送个花,出去吃个饭,有严重到要身家调查吗?”她不在意的说,总是觉得舒纹在很多方面都太严肃了。“而且我们只陪客人唱唱歌喝喝酒,哪会问这些嘛……对了,他家境很不错哦,每次小费都很大手笔的。” “你决定接受他的邀约了?”舒纹担心的问,她认为和陌生男子单独出门是一件不甚安全的事。 “是啊,对于这么风度翩翩的男人啊,我完全没有抗体……”她唇边漾起的笑容沉淀到心里去,反而让她兴起了更多念头。他不只风度翩翩,还温柔多金呢!如果能交到这样的男朋友……也许他会用进口跑车送她上学,也许他会愿意给她零用钱,替她缴学费……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钱就应该够用了,酒店上班赚的钱可以存起来,填满自己身后那个包含了责任与物欲的无底洞…… 她的好运来临了,对不对?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可没有勾引他哦。” 看她的神情,舒纹也能猜得出八九分她心里在想什么,对她的价值观,舒纹实在无法恭维。 “我想,在你了解这个人以前,还是小心一点……”也许瑾儿听不进去,但至少她尽到了叮咛的责任。 ??? 天气很热,街上的人潮却仍然络绎不绝,服饰、珠宝、餐饮……没有一家商店不是挤满了客人,还有些店家冷气直接吹到骑楼,使得温度变得非常奇怪,就像在嘴里的一口饭有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冷的。 瑾儿愉快地捱着少帆走,手上捧着一束白玫瑰。刚才在前面不远的一家花店里,少帆进去很快的捧了一大束花出来,着实给了瑾儿一个好大的惊喜。清新的白玫瑰让瑾儿觉得天气似乎凉快了些,她很庆幸自己今天穿了淡黄色系的洋装,刚好配上这束花。 送过花之后,几乎每隔三五家商店,少帆就有东西送她;钟表店里有预订好的精致手表、精品店里有预订好的水晶花瓶。经过服饰店,他忽然指着橱窗里的衣服说:“我一看就知道这件衣服是你的。”硬是拉着她进去试穿,试穿之后,他很爽快的刷卡付费。整件事情就像梦一样,这样的礼遇,连梦里都不曾发生过。 “张瑾儿!”人群里,迎面走来一个女生。 “嗨!”是她们班上的班花和一个斯斯文文的男生。瑾儿自信的笑着,因为手上的花明显比她的更精心设计过,也因为身边的男人比她的称头,而且他一定没有进口跑车。“你男朋友?” “对啊!他呢?你男朋友?”她说,羡慕的眼光停在瑾儿手上那束花。 男朋友?应该还不是啦!上次在酒店里闹得不愉快,原本以为他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却对自己展开攻势。 瑾儿笑而不答。不过少帆倒是把手搭上她的肩。 “学校见喽!”互相道别之后,瑾儿听到身后亦真亦假的娇嗔:“她的花好漂亮哦……我都没有……”接着似乎又有男子安抚的声音。男人在这个时候总会有足够的耐心。 “累吗?”少帆体贴的问。他们从中午就出来了,少帆开着他那部拉风的进口跑车到她的公寓接她,吃过午饭后一起看了场电影,逛了逛街。“我们去喝下午茶。” “好啊!” 他带着她来到一家位于百货公司顶楼的咖啡厅,这里是全市视野最远的地方,星期天的下午,几乎坐无虚席。她挽着少帆,服务生很快的向他们走来。 咖啡厅内播放的是瑾儿从来没听过的小提琴演奏曲,干净的象牙白色系陈设,优雅的消费者有些三三两两的谈天,有的单独一人静静看着远方…… “candy?”少帆碰碰兀自出神的她。 “哦。”她回过神来,笑了一笑,服务生带他们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递上两本菜单。 “在想什么?”点过餐点后,他问。 “看海啊……这里可以看见海……”她笑,这里的氛围让她也变得优雅起来。“这个位置真好。” “当然,我三天前就订好了,再过半个小时你还会看到更美的夜景……”少帆说完,仍然一直看着她。今天的她和酒店里的样子很不一样,一袭线条简单的洋装,比较接近她的另一个身份:活泼单纯的学生。 “嗯?怎么一直看我?” 她不自然的用手指梳理短短的头发。枣红色的头发在淡雅的咖啡厅里非常醒目,少帆却觉得还是黑头发好看,小霓就有一头黑色长发。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会不自禁的一直想看你?”他笑。 瑾儿第一次发觉这个少帆是这么的迷人,他有一张很俊秀的脸,宽宽的肩膀,又黑又亮的头发,浏海上了一点发胶让他看起来非常有型,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坏,他的话让她心怦怦跳。 “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你一定是个小偷,因为你偷走了我的心’?”她迅速在脑里搜寻出一句俏皮话来掩饰自己。第一次约会就心动,简直逊毙了!“错!我要说的是:‘其实我才是个小偷,正准备偷走你的心’。”说完两人相视而笑,因为这些话曾经在网路上流传过一阵子,看来他们俩已经找到共通点了。 服务生送餐点来,瑾儿偷偷的盯着他看了一下子,他仍是笑着,笑容是那么潇洒,那么迷人。 “第一次约会,还愉快吗?”他问。 天气炎热,她的脸沁出汗珠,她拿出手帕来小心的按了按额头和唇围,少帆这才发现她没化妆。脸颊因为活动和出汗,浮现两抹红晕,不过她的唇色却很淡,薄薄的、淡淡的粉红色;她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头染成枣红色的头发,一对水晶耳环,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女圭女圭,不是艳丽的芭比女圭女圭,是那种穿着漂亮的礼服或是精致的和服、放在玻璃盒子里的那种。 “嗯!很好啊……你对和你约会的女孩子都这样让她惊喜连连的吗!”她笑,丰收的一天。 “没错!不过……你是最多的一个。”他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绒布盒交给她。 她接过盒子打开来,里面居然是一条钻石坠子的白金项链,她不自禁的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冰凉凉、璀灿灿,价值不菲! “不行……”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样,她忽然觉得不安。“我想……我们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将项链收回盒子里,交还给他。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可以和你进一步交往?”他笑。这次的反应竟不在他的预料中,但他机灵的采取另一种攻势,也许可以更快。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你……”她幽幽的说。 “你不是正在了解吗?”他握着她的手,亲昵的说。“告诉我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她俏皮的笑。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我一个女朋友也没有。”他笑开了,凑近她低声笑问:“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她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笑容应该是最好的回答吧!至少瑾儿这么相信。 ???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擦得晶亮的落地窗玻璃透明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夜晚看不见空气污染,市区的夜景精致了起来。以前的人在空旷的地方抬头看星星,现在的人在高处低头看夜景,可夜景比星星绚丽多了,是不是?眩目的霓虹、满街飞驰的流星,要是你看得凡心动了,大可以起身往那儿走去,决定一场自己的红尘劫难。 “这什么音乐?好像在哪里听过……”忽快忽慢的特殊旋律,的确让人容易留下印象。她喝了口卡布其诺,舌忝舌忝唇上残留的泡沫说,又黑又长的眼睫毛在说话时不经意的煽着……煽着…… “德弗札克的幽默曲……”少帆啜了一口咖啡忽然又说:“到我家去好吗?” “去你家?”她有些惊讶。 “你急着回去吗?” “呃……不,不急。” 整个城市其实就装在潘朵拉的盒子里,各种荒谬贪婪的戏码随时上演,只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瑾儿真的跟着少帆到了他家。 于家铁栏杆似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的花园,绿绿的草地上铺了碎石子小径通往室内。少帆将车子停进车库,征得瑾儿的同意,牵着她到院子里走一走,如数家珍似的向她说明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因为于太太喜欢,耳濡目染之下,他很自然的也喜欢这些。 “你看这株小松……”他指着院子里一株和她一样高的苍翠小松树。“这是我五岁那年生日亲手种下的,以后当然也在每年生日种树,可是都没有这株长得好。” 生日种树?果然是有钱人家的把戏,要是她的话,种树很容易,可是种在哪儿呢?这样气派豪华的住家,瑾儿还是第一次进来,光是那扇大门的厚重沉甸就让她打心里敬畏,而客厅里中国风味的沙发椅、字画、古董摆饰……只能说除了豪华,还是豪华。 “来吧……”看她煽着睫毛东张西望,他眼里有些笑意。“我带你到楼上看看。” 瑾儿顺从的跟着他上了二楼、三楼、四楼。每一楼的设计风格都不一样,二楼是父母亲活动的地方,感觉比较温和传统;三楼是子华住的,书卷气比较重,他出国了一阵子,这里也就空了一段时间。 不过,不管他在不在,这里都一样那么安静。 “四楼,不过我爸妈非要说是五楼。这里是我住的,因为我实在太吵了,所以他们把我赶到最上层来。进来吧。”他笑,打开房间的门,随手扭亮墙上的灯。宽敞的卧室有一面墙整个是镜子,让人错觉房间更大了。 瑾儿慢慢走进去,环视四周,忽然觉得又羡慕又伤感。于少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是那种俗话说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可是自己却得要汲汲营营的挣每一块钱来过日子。 “你家里没人在?”她问。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少的人,说起话来会有回音,她不自觉的放低声量。 “嗯。”他点点头,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递给她。她摇摇头,少帆又将它放回去。“那你坐一下,我去拿点水果。” 不等瑾儿回答,他径自下楼去,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四周真的很静,静得连呼吸对这样的静谧都成了一种打扰。瑾儿新奇的检视他的家具、摆设,居然在书架上发现性感写真集。 “在看什么?”少帆回房,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一瓶威士忌,两个酒杯,还有几种不同的水果,跟一把水果刀。 瑾儿带着笑意,本来想损他几句,接过了少帆为她斟的半杯酒后才发现其实占下风的是自己,孤男寡女的在屋子里,还有这么煽情的书跟酒,这下子真的糟糕了。 虽然她对他的印象不错,却没打算这么快和他有这么大的进展。 现在也只能期望他不是这么想。 少帆将托盘放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瑾儿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的房里只有一张大床,没有椅子,通常他都是请客人在隔壁的起居间坐的。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音乐从那超重低音的音响喇叭传出,浪漫足以绕梁三日。 “谢谢你愿意陪我,今天真的很愉快。”他说,举起酒杯,啜了一口威士忌,两三句话的时间,他把那半杯都喝完了。 “你这样会喝醉的……”她缓缓的说。他还要送她回去呢! “我是故意的……”他眯着眼睛笑。 “你……”她有些气恼。 “这样就有借口留你下来了……喝酒不开车。”他说,笑容把她的气恼溶解了。他慢慢的又啜了一口酒,忽然认真的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放下酒杯注视她,沾了酒液的唇慢慢靠近她的,却又在即将吃到她之前停了下来。他的鼻息喷在她脸上,淡淡热热的酒味使她心慌的倒抽了口气。 “我该回去了……”她说,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刚才不是说不急着回去吗?”他沉着嗓子,还是靠她那么近。 “现在很晚了……而且你家没人在……”她屏着息说。 “那不是很好吗?”他稍微侧了头避开她的鼻尖,又靠她更近一点。 “你是故意的……”她微嗔。他故意喝醉,故意让她等他的吻。 “我刚刚就承认了,我是故意的……”像是在做一种宣示,这次他没再让她等待,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将他的唇贴着她的。 瑾儿几乎无法呼吸了,这种接触比她想象的要美妙得多,少帆是个调情高手,让他撩起的随着血液奔流到全身的每个神经末梢,她情不自禁的合上眼睛,回应他的吻。 他沿着她的颈项亲吻到细致的肩,一双手开始在她身上游移,并且一直向下往她隐密的地方探索。 “不要………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微弱的说,想推开他的手,他却反而将她按在地上。 借着三分醉意,理智被他故意抛开了,他专注的吻她,试探她的敏感部位,大胆而显得急躁的抚触令她觉得害怕。她别开他的吻,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可是少帆对她的抗拒相应不理,他的动作变得粗鲁而且具强迫性,他紧紧攫住她抗拒的手,带着他不再温柔的唇啃吮她的肩头,并且继续向下探求。此时瑾儿不只觉得反感,更觉得受辱。 “让我起来!”她叫,反抗逐渐变得激烈。她握紧拳头捶打他,他撑起上身,不去抵挡她的攻击,反而“嘶”的一声撕开她的衣服,瑾儿看到他凌乱的头发下不再温柔的脸,还有被胀红的眼睛。 少帆的样子让她想逃! 她挣开他,起身便跑,少帆扯住她的脚踝,她重重的跌趴在地上,碰翻了托盘上的威士忌,水果逃命似的一下子滚到墙角,水果刀匡啷了几声,跳出托盘。 “不要碰我!”她叫,下意识的操起水果刀,紧紧握在手里。 少帆的醉意被她这个举动吓醒了,他惊疑的看着她。 房里那面镜子墙冷眼旁观这荒诞月兑轨的一幕,瑾儿紧握着刀子费力的从地上站起来,和他对峙,两人的脑中都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忽然,她看到自己和他并肩站着,就在她面前。 少帆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可是呼吸仍然粗重,几分钟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转眼变成了恶心猥亵的狂。而自己呢? 她自信的“明媚动人”换成了披头散发,拉扯使她衣衫不整狼狈至极,的肩膀和半个,让她和他同样不堪入目。 少帆惊疑不定的看着她,没料想到她会有这么激烈的抵抗,也从来没有女人对他做出这么激烈的抵抗,他以为只要花足够的钱就能让她臣服于自己脚下,可是,他错了,现在他知道,她是不可侵犯的。 “你别激动。”他颤声说。本想安抚她的情绪,可是她却失控叫了起来。 “不要碰我!”手上的表因为她的颤抖而闪着惴惴的光,那是少帆今天送给她的,还有衣服、钻饰……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用身体来换的。 这不是你要的吗?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如果不是贪慕虚荣,怎么会和他来到这里,怎么会让自己身陷险境,怎么会让自己受到这种屈辱! 这是怎么了?她一直在努力,努力想挣到足够的钱,努力想让自己过得更好,可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却麻木不觉。 自责是最重的惩罚,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真的觉得无地自容,手上刀子的攻击对象居然也在瞬间换了。 一声惊叫伴着一阵剧烈的痛楚袭向她的感官,惊惧足以绕梁三日。 瑾儿不自主的深呼吸,痛楚是她的,惊叫却不是。 看着她忽然割破自己的手腕动脉,腥红的血泉涌而出,少帆失声惊叫,双腿被仓皇与惊惧钉牢在地上,寸步难移。 “少帆……少帆……”房门外于太太急促的敲门声,让分别陷入惊惧与痛楚的两人暂时回过神。“你在里面做什么?快开门!”显然他们的交战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 “妈!妈……”他六神无主的哭叫,像个闯了大祸却无力收拾残局的孩子。有个人的生命在他眼前一点一滴的流失,他却只能哭叫。 子华撞开了门,于太太赶了进来,顾不得眼前骇人的情景,先扶住那位满身鲜血的女孩子。 有人七嘴八舌的说些什么,可是瑾儿一点也听不清楚,她觉得眼前愈来愈模糊,痛楚也愈来愈模糊,恍惚之间,她下坠的身体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安心的闭上双眼,痛楚似乎也远离了她…… 第三章 于家上上下下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于大中面色凝重的坐在客厅首位,于太太靠在离他颇远的另一张椅子上,子华站在她身旁替她按摩肩膀。她已经累了一天,脸色苍白。 没有人开口说话,深枣红色的中国风味家具,还有墙上的金刚经和平常一样的冰凉沉默。 “她现在怎么样?”于大中盯着茶几,声音像块大石投入这静谧的客厅里,激起的涟漪是另外两个人的反应。 她现在怎么样?子华寻思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夜里和于太太送张瑾儿到医院,便一直待在那里,凌晨时分她的家人来了,他们仍然没有离开,于太太不停的道歉、道歉,并且承诺会负责一切医疗和休养的费用,张瑾儿的父亲却一句话也没说,他坐在她的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倒是她的母亲——那是她母亲吗?似乎太年轻了些。她在了解了情形之后,非常的不友善。 她现在怎么样?接近中午时张瑾儿醒过来,哇的一口吐出许多血,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她的室友说她有胃痛的毛病,医生诊断是胃出血,赶紧又为她急救。还要再观察,如果继续出血的话,可能要开刀。 他正想开口向于大中报告,却又咽回嘴边的话,因为爸爸的问题似乎不是在问她的身体怎么样,而是在问“现在她想怎么样?”或者是“现在情况怎么样?” 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媒体不知道如何得知这件事,大批记者在病房外守候,而且还趁人员出入的空隙想冲进来。他对这种情况简直不敢置信,居然没有经过当事人同意,就拿着摄影机猛拍。于太太一时没了主意,只好由他出面处理。他和院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以维护病人安宁为由,把记者打发到医院外头去,同时和张家人达成共识:任何一方都不接受采访。 可是这些人这么好打发吗?他和于太太回到家时发现,门外早就有大批记者守候,不得已只好改从后门偷偷进去。 这样的豪门丑闻,媒体是不会没有兴趣的,虽然于大中不算是“全国级”的人物,但在企业界也算是叫得出名号来的,最重要的是他是某位于姓立委的弟弟,而且也正着手准备参选市议员。早上,于大中接到哥哥亲自打来的电话,要他好好处理这件事。 “听说她要召开记者会?”于大中慢慢的说。 子华怔了一下。记者会?不会吧, “你们回来之前新闻报导说的……她找到了妇女团体替她撑腰。”于大中冷冷的说。 事实上这一整个早上,新闻记者在医院、于家、甚至于大中的公司守候,虽然没有人接受采访,没有当事人出面说明,但他们还是为事件做了初步的了解,虽然版本非常杂乱,某台说是仙人跳,某台说是情感纠纷、财务纠纷,某台却说是强暴未遂。 “打个电话到医院问张先生看看,他答应过不会接受采访的。”于太太担心的说。 “嗯……”子华拿起电话,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坏了? “电话线都被我拔掉了。”于大中说。电话实在太多了,询问情况的朋友、亲人,还有记者……电话铃声响了一个早上。 “少帆呢?”于太太忽然想起,回来好半天了,没见到他。 “大概在房里吧!”一提起他,于大中怒气上冲,恨恨的说:“他也没脸出来。才跟他说过,叫他收敛一点,他马上捅出更大的纰漏……真是……败家子。” 再也没有任何的话比在母亲面前数落孩子更教人心痛。于太太起身说:“我去看看他。”但心里却空荡荡的。要跟他说什么? “妈……你还是休息吧,我去看他……”子华说。母亲已经是心力交瘁,这个时候看到少帆,少不了是一场伤心哭泣,她的身体哪里还受得了。 “也好……”她点点头。 子华扶着她上二楼休息,体贴的帮她打开冷气,盖上软被。于太太离开人群,紧绷的心松懈下来,她握着子华的手,眼角的泪滑入发际。 “他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妈……”子华也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知道母亲长年压抑惯了,在孩子面前流泪的她,现在有多伤心呢?“睡一下吧,别想太多了,那女孩……不会有事的……”他轻轻的说,坐在床边哄小孩似的说些安慰的话,一直到于太太入睡才轻手轻脚离开。 房门外,少帆就站那儿。 “妈怎么了?” 少帆怯怯地问,子华根本不理他,慢慢关上房门之后,怒气也压抑不住了。 他虎的迎面就是一拳,少帆跌坐在楼梯上,痛得眼冒金星,唇角肿了一块,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哼,怕惊动了母亲。 子华上前揪住他的领子。这个人是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兄弟,竟然做出这种事,让母亲又羞又愧的替他向人道歉、替他处理善后。还有那个女孩,苍白柔弱的陷在病床上……回来之后,他脑中一直反复重播着她醒过来,但却一口吐出鲜血又陷入昏迷的影像。 “你差点害死她,你差点害死她……” 他揪住他的领子使劲的往墙上撞,少帆的脊椎被震得发麻,脑里被他的话吓得一片空白。 “她死了?她死了?”他反手抓住子华,失控的惊叫,全身的血液刷的一下向下沉,缺氧的脑部被惊惧占满。她死了?昨夜他一直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她死了,死了,死了! “你冷静点,冷静一点!她没死!”看他惊惶失措,子华放开揪着他的手。 少帆摊软在楼梯上大口喘息着,子华也坐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慢慢走上四楼,在少帆房里——昨晚出事的地方,现在已经清理干净。子华坐在床沿,他则呆呆的坐在地上,看着这一片洁白得怵目惊心的磁砖,张瑾儿的血仿佛仍在那儿,随着逐渐微弱的脉动扑通扑通的涌出。 “她……到底……”他嗫嚅的问。 “现在没事了。”他疲惫的说。 “那……她想怎么样?”他还是小小声的问。 他妈的!又是她想怎么样! 她想怎么样?她能怎么样?如果于家真的拿出一些势力,这件事难道压不下来吗?她差点丢了性命,却只能模着鼻子自认倒霉,她能怎么样? 这些话于大中能说,他于少帆怎么能说呢,他还年轻,他有真性情,他当他是兄弟!可是这个该死的兄弟,把女孩子带回家里欺侮了,居然还问“她想怎么样”! 他恼火的站起来,狠狠的又是一个耳光。 “你怎么不去看看她,她不能对你怎么样,但是你打算怎么样?外面守着一大堆记者,你又打算怎么样?”他严厉的说,俊秀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看也不看几乎喷出火来的子华,少帆紧紧握着拳头。绝对不能让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绝对不能哭,他没有权利哭,祸是他闯的,不管子华想怎么样,不管张瑾儿想怎么样,不管是任何的惩罚他都愿意面对。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接受惩罚,而是如何善后。 “是我的错……我去道歉……” “你说的简单,一句道歉她就会接受?她受的伤害呢?那些媒体记者呢?如果张家追究起来,你可能还有法律责任!还有爸爸……”子华叹了口气。他不会让少帆出面道歉的。 “我会还她一个公道,如果媒体想知道,我就当着全国人的面前向她道歉,法律责任我也绝不规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听到这番话,一直静静站在房外的于太太走下楼去,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此时似乎多了些宽慰。 ??? “我想,她要的是钱吧!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于大中冷冷的说,同时点燃了一根烟,将香烟盒放回茶几时顺手将烟灰缸移到自己面前。“找妇女团体来,只不过是想增加谈判时的筹码而已。” 客厅里子华隔着长方形茶几和于大中遥遥相对,少帆坐在上二楼的台阶,低着头。 整个事情变得有点乱。根据媒体报导,这件罗生门的女主角张姓女子找来了妇女团体准备提出告诉,于家一口咬定这是张姓女子设下了仙人跳的骗局,如果张家提出告诉,于家绝不假以颜色,而这些可靠消息,据说是来自亲近于家的彭姓男子所说。最后还扯出于家的财务和于姓立委的关系,有人质疑他们兄弟间是否牵涉到图利他人的情事,敌对政党的立委在国会殿堂大作文章,于大中对此非常恼怒。 “爸,事情不是这样子的……”子华说。张家没有找什么妇女团体,他们没有这种门路,也没有这种关系。 “子华,你去和他们谈,十万块钱,请他们别再提起这件事,媒体方面我会找人打点。”张家到底想怎么样他没兴趣知道,现在,是他于大中想怎么样。子华一点也不意外于大中的处理方式;给对方一点钱把事情硬是压下来,只要能息事宁人,不影响他继续参选,一切都不重要。 “爸……我不打算这么做!”少帆说。 他少有的郑重语气让于大中转过脸来看他。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弹掉烟灰后整个人躺在椅背上。 “我……”少帆舌忝舌忝下唇,深吸了一口气。“我打算向她道歉……” “不行,不行!”于大中打断他的话,急躁的说。“道什么歉?你以为她会要你道歉?她只不过要钱罢了……况且你肯认,人家未必肯认,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爸,你不是想继续参选吗?诚实才是最好的竞选策略。”子华说。“道歉才是勇气与担当的表现。” “不行,就算有错也不全是你的错,是那个女人自己跟你回来的,而且这种罗生门,除了当事人,谁也搞不清楚真相,过一阵子换了不同的主角又继续上演……” “别人不知道,可是我欺骗不了自己。我已经决定了,我做的错事,我要负责,我会去向她道歉,给她一个公道……” “你要怎么说?说你把人带回来家里,未遂,害人家自杀!我告诉你,我于大中丢不起这个脸。”于大中火气冒上来,一口气把话说到底。 “爸,现在新闻媒体这么多,你要怎么打点?攸攸之口防堵不了的。”子华说。 “你以为所有记者都闲着没事做,就等着看我的笑话?这种事闹不了多久的,金融风暴、股市重挫、政局、治安……很快的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件事了。”他说完,拿起烟猛吸,一阵阵白烟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空中飘着飘着就变淡、不见了。 “爸……”少帆还是企图说服他,于大中大手一挥挡住了他的话。 “好了好了,这件事你们俩都别插手了,我自己找人处理。”他已经失去再和两个孩子沟通的耐心,情绪显然比原来更糟糕。 ??? 于大中是对的,媒体很快的不再对这件丑闻投注关爱的眼神。股市连续重挫,地雷股纷纷引爆,多家企业掏空公司资产护盘导致周转不灵,跳票金额动辄数千万,负责人收押,金融危机成了所有人注意的焦点,于大中在没人发现的冰山一角忙着挖东墙补西墙,没有人再去关心一个弱势女子是不是真的受到了委屈。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于大中的委托人——公司里的李秘书出现在张家,带了一张十万块钱的支票和一张态度倨傲的脸。 “只有这样?”张仕祺皱了皱眉。他是个憨厚温和的人,但,桌上那张支票引起他对来者的敌意。 “张先生,这是我老板的一点心意,小孩子们在一起玩,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愿意见到,这些钱给张小姐医疗、休养,多的就买些补品给她补一补身体。”他慢条斯理的说,不太客气的客套话。 “我的女儿受了委屈,我要的是一个公道,如果我争不到一个公道也不表示我必须接受这种无礼的道歉。这些钱你拿回去吧。” “张先生何必呢!我已经说过了,小孩子们一起玩,发生不愉快是难免的事,况且,除了这些,别的也没有了。”他冷淡的笑着。 “我要说的也已经说过了,你请回吧,我不留你吃晚饭了。”他说,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张先生,我只是跑腿办事,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忙,你就让我好交差嘛!” “是啊,是啊……”张太太从厨房里出来,堆着一脸笑,很快的拿起桌上的支票。“这位先生只是跑腿办事,我们不要为难他了。” “你……”张仕祺恼怒的看着张太太,这个比他小了十三岁的太太。 “我什么我?瑾儿这个身体,可能得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工作。”她理直气壮的回嘴。 “你们忙吧……我告辞!”李秘书起身颔首。他的任务达成,没兴趣看这对夫妻吵嘴。 “谢谢啊,您辛苦了……慢走……”张太太送他到大门。 “你是怎么了?你不知道这些钱……”张仕祺生气的说。 “我当然知道啊!”她打断他的话,“碰”的一声关上门,一面走一面提出她的看法!“瑾儿受了委屈,他们赔点钱本来就是应该的,再说,这些钱也不无小补啊,我们可以拿来还房屋贷款,你知道这样每个月可以省下多少利息钱吗?省下来的利息可以做多少事?”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这个钱啊!你没看见他们的态度?拿了钱就等于把自尊放在地上给人家踩!”张仕祺为之气结。 “你干什么跟钱过不去啊!人家财大势大,你能拿他们怎么样?而且于太太已经道过歉了啊。再说,如果瑾儿自己不跟着到他家去,会发生这种事!”她尖着嗓子,不以为然的说,不过后面的几句大概是一时气急说过头了,她其实不会连这点轻重也不知道的。 “你说什么?”张仕祺瞪着她。 “爸、阿姨,吃饭了。”瑾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这些对话她都听到了,故意在这个时候打断他们。 张仕祺不悦的丢下他的太太走进厨房,张太太也随后跟了进去。 “今天吃什么?”张仕祺看看桌上的菜笑着问,不想让刚才的事影响吃饭的气氛,况且,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在场。 “爸,今天的酸辣汤是姐姐做的,很好喝哦。”说话的是张仕祺最小的女儿,不过是他和现在的张太太生的。他的元配在瑾儿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了,他隔了好几年才又续弦,生了一儿一女,现在分别就读国中一年级和国小六年级。 张仕祺在一家公司担任守卫的职务,张太太也在同一家公司,夫妇俩胼手胝足的攒下一点钱买了这栋三房两厅的公寓。两人的收入加上瑾儿每月固定拿回来的,支付房屋贷款、应付日常生活之外,勉强可以维持一个小康的经济情况。 瑾儿盛了一碗汤笑眯眯的端给父亲,张仕祺尝了一口,满意的笑着。 “好喝好喝,以前你妈做的酸辣汤,就是这个味道……” “我给你做了这么多年菜,也没听你说过好吃。”张太太酸溜溜的翻着白眼说。她虽然事事为家打算,不过对丈夫前妻的女儿,她所愿意付出的也只是本分而已。 “你的话就跟这锅汤一样,又酸又辣,都老夫老妻了,还要每天夸你的菜……你做的菜谁不知道……”张仕祺笑着打圆场。在他眼里,这个老婆个性虽然有点尖刻,但是毕竟年纪相差这么多,偶尔发作的小脾气他也就尽量看做孩子气,不当一回事。 不过张太太这时不太领这个情,她认为收下那笔钱并不是为了她自己,他实在不应该和她生气,加上现在听他夸瑾儿,又提起死了那么久的太太,心里非常不悦,当然这餐饭也不会有太好的气氛。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着电视坐,一边聊着天,张仕祺仍是不肯和张太太说话,瑾儿闹着让父亲陪弟妹和阿姨到外面散散步,她留下来洗碗盘,很专心很专心的把白色的泡沫冲干净,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夜里,瑾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着呆。半个月来,她几乎每晚都做恶梦,醒了,就在客厅里呆呆的坐到天亮。 “怎么没睡?”张仕祺从房里出来,轻轻的问。 “睡不着……”她说。 “睡不着躺着休息啊。”他慢慢走过去,经过厨房时顺便倒了一杯鲜女乃。“来,喝点牛女乃可以帮助睡眠。” “嗯……”她接过来慢慢的喝掉半杯。因为胃出血的关系,她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然后多喝鲜女乃。 “爸,我想……我明天就回去了。”这个家,她其实已经没有自己的房间了,现在她是睡在妹妹的房里。 “怎么不多休息几天?”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该回学校上课了。”她涩涩的说,回来的这几天一直觉得是自己叨扰了这个家庭。 “是因为你阿姨吗?”他难过的说。 她摇摇头。 “有时候我也被她气得要命,像今天那笔钱……”张仕祺非常在意太太收下了那笔钱,女儿受了委屈他不但没有能力讨回公道,还窝窝囊囊的收了人家的钱。 “爸,阿姨都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你不能怪她。”瑾儿急着说。阿姨是父亲的老伴,她不希望因为自己影响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她说的也没错,那笔钱……对家里真的有帮助。” “别再去什么ktv酒店工作了,那地方太复杂,而且身体都搞坏了。”女儿只身在外,他对她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出事了,他还不知道她在那种场所上班,怪不得她会有足够的钱拿回家来。 “嗯。” 她点点头,在亲情包容之下变得有点软弱,张仕祺似乎也看出来。 “要是你妈还在……”他心疼的说。如果她还在,瑾儿就不用受这些委屈。 她摇摇头,挡住了父亲的话。妈不在了,就算妈还在又怎么样? “爸……对不起……”她哽咽着,眼泪慢慢滑落。这些屈辱都是自己招惹来的,却连累父亲也受气。 “傻瓜,怎么跟我对不起呢。”他抚着她的头发,眼里闪着泪光。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伏在父亲怀里低低哭了起来。半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哭。 瑾儿乖,瑾儿听过这句话吗?“未曾长夜哭者,不足以语人生”,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跌跌撞撞的人生路,往后还多的是辛辛苦苦的磨练,记得一定要勇敢一点 张仕祺脑里掠过一大堆的思绪和感触,但他只是静静的拍着她的背,一语不发。 第四章 夜,很静,很暗,温度足以令人窒息,他不落足音的慢慢爬行,像只巨大的爬虫类,爬过少帆的身体。 少帆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卧室地板,任凭夜的温度穿透他的皮肤,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方才梦里的女孩就是卧在这里的,雪白的地砖上仍然留有她的体温,而且正以失控的速度流失;温热散尽,生命还会剩下什么?他的双手用力的、慢慢的紧紧握成拳头,仿佛梦里的女孩就在这里,他将赤果的胸膛紧紧贴着她,试图护住一些逐渐飞逝的什么。 只是流失的是绝对挽留不住的、不论是生命或者其它。 “不!”他忽然叫了一声,跳起来,随手抓了一件上衣,冲出屋外,夜里的凉风吹拂他沁着汗珠的额头。没有经过思索,开着他的跑车,直接往瑾儿的住处去。 夜,其实没有那么暗,至少瑾儿位于四楼公寓住处仍有小灯亮着。 ??? “我这样可以吗?”不停的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瑾儿不太有自信的一直重复这问句。“会不会太呆板了?”一套白色长裤套装,一双一寸半的高跟皮鞋,这是她从没试过的装扮。 “不会,这样很好,一般的上班族都是这样穿的。”舒纹把笑意压在心底。这种表现实在不像对自己的外表充满信心的张瑾儿。 “真的?”她看着舒纹,还是不太有信心。 “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现在你要在意的不是你的穿着,而是你的信心。第一天上班要尽量让自己放轻松,太紧张了反而会表现失常,说话打结。”舒纹慎重的面授机宜。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上过班……”她担心的说,离开酒店之后求职并不顺利,所以这第一份工作让她格外谨慎。以前在酒店工作虽然收入很不错,可是扣除每个月拿回家的,加上自己的生活费,连一毛钱的储蓄也没有。如果这份工作不顺利的话,她的生活马上就会出现危机。 “别担心,任何工作都需要学习,你们公司里应该会有人专门带你,让你在最快的时间进入状况的。”舒纹很内行的说,这其实是她处理类似事情的方式。“而且你是个大学生耶,文书处理、电脑、网路……这份工作所需的技能你都会啊,剩下来的只是适应工作伙伴,可是这根本不算问题对不对?”瑾儿个性开朗,不拘小节,和人相处至少她不是生事的那一方。 瑾儿笑着点点头。自从发生过上次那件事之后,舒纹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温和更体贴。 “加油!晚上下课回来请你宵夜,庆祝你工作顺利。”舒纹开朗的说。“对了,彭子华和我联络过,于太太想来探望你……” “我不要见于家的任何人!”她断然的说。现在的她不仅惊惧犹存,而且对于家的仗势欺人愤怒不已。 “在你爸爸赶到医院之前,于太太一直在你旁边,我看得出来她是好人,彭子华也是,他几乎每天都到医院看你,他们和于少帆不一样。” 她无言,脑里闪过几个快得连自己也看不清的画面,心中一凛,觉得全身发麻。 “她只是一个老人家,她的儿子做了糊涂事,你又拒绝她的关心,她会内疚一辈子的,考虑一下好吗?”舒纹慢慢的说。 瑾儿点点头。她们一起到地下室停车场骑机车,然后在大楼前面的号志灯下分道扬镳。 瑾儿忐忑的往她新的上班地点去,完全没发现在大楼外面望着她的窗子守候一夜的少帆跟在她身后。 她的机车转进位于市郊一家颇具规模的工厂,他就这样愣愣的坐在车内看着瑾儿消失的地方;工厂已经动起来了,人员、车子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有他的一份忙碌。一辆大货车驶来,几个工人费力的把四、五株苍绿的小松卸下来,搬进隔壁一家园艺店。太阳慢慢大起来,几个人累得在一旁猛灌饮料,不时有人伸手东指西指的在说笑。 大货车开走,眼前又恢复原来的忙碌,苍绿的小松挺挺的站着,围墙边有个不算小的牌子,上面写着“诚征工作伙伴”。少帆熄掉引擎,下了车,走进园艺店里。 ??? 星期天晚上子华陪着于太太一起来看瑾儿,舒纹本来有事情,也因瑾儿的要求推掉,留下来陪她,因为虽然说好了不见于少帆,但她仍然怕于太太把他带来。于太太也的确跟少帆提起过要他一起来,但是少帆一口回绝了。 “张小姐,身体好一点了吗?”在客厅里,于太太打量了瑾儿好一会儿才说。 瑾儿慢慢抬起头,看到于太太的脸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个晚上昏迷之前隐约知觉有个温柔的怀抱扶住她,想必那就是于太太吧,这种温情是她从未感受过的。那就是母亲的感觉吗? 她点点头,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脸色还是很苍白,饮食可以恢复正常了吗?” “嗯,但是要少量多餐,而且要每天喝胃液。”瑾儿老半天不回答,舒纹赶紧替她说。 “我替你煮了一些鸡汤。”她说,伸手翻动桌上她带来的一堆东西,其中有个全新的保温罐。“补血的……” 瑾儿还是点点头。于太太又说了些话,关心她的生活起居、工作状况,却绝口不提发生的事,一直到快离开时,瑾儿和舒纹送她到门口她才又提起。 “我知道少帆做的糊涂事,我不是来要求你原谅他的,只是希望看在我这张老脸的分上,能让我常常来看你。” 瑾儿仍是看着她。慈眉善目的于太太、温柔敦厚的于太太,如果自己有这样一个母亲,那至少有她帮自己梳头发的回忆一定会温暖得多! “张小姐……”她怜惜的看着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孩,内疚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多弥补一些。 “于妈妈,你可以叫我瑾儿。”瑾儿看着她说,不愿意于太太在离开时仍然带着太多的内疚。她气于家的人,但跟这位温柔的母亲没有关系。 “瑾儿……”她拉着她的手。“有什么需要尽量跟我说,自己一个人,要注意保重身体。” “我会的,于妈妈,谢谢你来看我。”瑾儿让她牵着自己的手,一直到大楼门口。 少帆就在大楼对面的骑楼下,他看见母亲牵着瑾儿的手,子华去停车场开了车子来,瑾儿送母亲上车后仍一直弯着腰,大概是母亲跟她说什么吧。车子离开,瑾儿直起身来朝车子挥手。 这一瞬他看清楚她了,那张在梦里总是模糊的脸。 ??? 少帆把他的进口跑车卖掉了。 在一个燥热的午后,没有使唤家里的菲佣,他自己一个人打扫车库,上上下下用水冲过一次,汗水、自来水弄得一身湿。 一部崭新的房车载着从太阳那里反射来的耀眼光芒慢慢驶进院子,少帆垂下正拿着塑胶水管的手,慢慢直起腰来,清凉的水从水管里不断流出来,哗啦哗啦的。 “真难得看到你在家。”于大中从车上下来,冷笑着说。他们父子之间因为瑾儿那件事所产生的裂痕,仍没有复合。 少帆紧闭着嘴,没打算回答这句话。于大中很快的走进屋里。 “少帆,来,看看我的新车。”子华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像个急着与人分享快乐的孩子。因为他开始工作了,于大中坚持帮子华买部新车,但仍然拗不过子华,只好答应他等领薪水就分期摊还。 少帆先关掉水龙头,走了过去,略略的打量了一下擦得晶亮的车子,阳光把车体晒得发烫。 “很棒啊!”他把头从窗户伸进车内,拍了拍椅背,从后视镜看见子华正奇怪的看着自己,他笑了笑。“内装豪华,上下班、载女朋友……很称头,正好,车库我清得很干净,刚好给你停新车。” “你的车呢?”他问,从刚才就一直觉得他很低落,事实上,从发生过张瑾儿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卖掉了。” “卖掉?为什么?”他张口结舌,不敢署信,少帆非常宝贝那辆车。 “那部车太大了,上下班不方便。” “你要开始上班了?爸给你安排在什么部门?可是……那也不需要卖掉车子啊?” “我不是在爸的公司上班。”他淡淡的说。 子华的嘴张得更大,一头雾水的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些什么、从何问起。他下了车,看着他。 “我在一家园艺店工作,种花种草,偶尔要外送盆景。” “这……为什么?你有其它专长,就算不在爸爸的公司,你也可以做其它工作。以你对金融市场的敏感度和了解,如果……” “子华,”他打断他的话。“我有我的考量,我想做一些不必动脑筋的工作,而且,种种花草也是我的兴趣啊,你瞧这院子,都是我打点的。” “我知道,可是还要送货,那太辛苦了……” “不会的。我说过了,我有我的考量。” “可是要是爸知道了……”是啊,他的儿子在送货,他会有什么反应? “子华,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的。”他有点缺乏耐心。“爸知道了就知道了,我想认真工作,他没有不愿意的道理。”他说。并不是他不够了解父亲,而是他早就习惯了不听他的安排。 ??? 少帆真的到园艺店去工作了,每天骑着他买来的中古机车出门,赚取微薄的薪水。对他来说,这是一份挺吃力的工作,几乎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需要在外面,开着店里的货车送盆景、载肥料、花盆,一双白净细腻的手磨出厚厚的茧。 这点工作也许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可是对从来就养尊处优的于家人来说,却可以用荒诞来形容。于大中因为他宁愿做苦力也不肯到公司来,气得不和他说话;于太太不知道该喜该忧,只能每天多做点营养的菜,多催他吃点东西。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少帆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举动。而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 这对兄弟开始各忙各的,每个星期,子华都会抽出一天去看看瑾儿,带着于太太亲手做的补汤,出现在她的公寓。瑾儿的气色渐渐变得红润,于太太的补汤也慢慢换成各种不同的甜饼、点心,子华也从到公寓看她慢慢变成偶尔两个人单独外出。星期天的晚上,他们一起逛书店,然后在书店楼上的咖啡厅用餐。 “最近功课忙吗?”一顿愉快的晚餐之后,总会有好心情,子华大大的吸了口柳橙汁,愉快的问。 “还好……” “工作还顺利吧?” “嗯,上个月调薪了。”提到工作,她变得神采奕奕。“我们经理室的秘书助理要离职了,经理来找过我,要我去接这个缺,所以明天开始我要换部门了,先到经理室去见习。” 堡作比学校好太多了,上次的那件事情,虽然她没有在媒体上曝光,可是同学间似乎知道了,有意无意中疏远她,现在她在学校连一个可以真心谈天的朋友也没有。可是在公司里不一样,没有人知道像她这样一个单纯工作的女孩,曾经在酒店上班,曾经跟富家子弟发生过丑闻,曾经闹上头条。 “那很好啊,先祝你一切顺利。”子华端起柳橙汁。 “谢谢!”瑾儿也端起自己的和他碰了一下杯子。 “对了……”子华从他提来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有日本风味包装的纸盒放在瑾儿面前。“这个刚好让我借花献佛,祝你在公司里步步高升。” “这是什么!”她笑,将纸盒凑到鼻尖闻。“好香哦,包得这么漂亮。” “我妈烤的蛋黄酥当然香,她特地做给你的,我还没有呢!这个漂亮的包装是我的杰作。”子华笑,颇有邀功意味。 “你有这闲工夫啊?”她笑,常常听他说写程式写得晕头转向的。 “说也奇怪,昨天写程式一直不顺利,下班后啊,我放点音乐,一个人悠哉游哉的包装点心,呵!点心包好了,脑袋也豁然开朗,写好程式码外加测试、抓虫,一个晚上就搞定!”子华说得眉飞色舞,似乎这是一件极得意的事。 “子华,跟于妈妈说,别再替我做这些,我吃胖了。”瑾儿笑。 “吃胖了才好啊……现在几公斤?”他促狭的笑。 “秘密!反正很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 “嗯,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高兴什么?这么胖找不到男朋友了啦……”她笑着抱怨。 “那正好,我就不必担心有人来跟我抢……”他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瑾儿拿起柳橙汁猛吸,同时垂下眼敛避开他的眼光。 ??? 离开咖啡厅,子华直接送瑾儿回家。大楼门口,她站在驾驶座旁和他道别,怀里抱着于太太送的蛋黄酥,还有子华送给她的音乐cd。 “替我问候于妈妈好。” “我会的……对了,别太累了,身体刚好。”他体贴的叮咛,知道她现在要兼顾工作和学业,两头烧的蜡烛。 “嗯……”瑾儿点点头。“开车小心哦。” “好,你上去吧。” “再见。”她笑,转身走进大楼。子华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驱车离开。 瑾儿小声的拿出钥匙准备开门,门里的舒纹已经先把门打开了。 “你已经睡了吗?”瑾儿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很不好意思。 “还没有呢……”她不经意的说,其实是在等门。 瑾儿看了一眼桌上仍未收拾的杯子,还有几个装点心的塑胶袋,舒纹把这个眼神当作问句。 “几个同事来坐坐,闹了一个晚上,最后一个客人才刚走。”她说。“彭子华送你回来的?” “嗯,还有这个……”她坐下来,把包装漂亮得让人舍不得打开的蛋黄酥放在茶几上。“蛋黄酥,你饿不饿?” “不要,于妈妈的心意,你慢慢吃吧。”舒纹说,很快的收拾好桌面。 “我哪吃得完?” “古典音乐cd……彭子华很有品味哦……”舒纹在她旁边落坐,翻看瑾儿带回来的东西。 “这么说是我没品味喽!因为听试听带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宁愿听伍思凯的精选辑。”她笑。 “我看彭子华对你很有意思,还有于太太也是。” “于太太是觉得对我有愧。”她慢慢的说,提到她最不愿意再想起的事。她非常喜欢于太太,可是如果不是发生事情,她根本不会有机会亲近她。 “彭子华可不是,我看得出来,他很用心。” “我不知道……”瑾儿茫然。 “你不喜欢他?他的个性这么好,人又长得英俊潇洒,还是留学硕士耶,从事的又是极具前景的软体业,人家说的——科技新贵。”舒纹说,惊觉自己对他的评语居然都只是看表面。“我是说……他是个可靠的人。”她补充说,讪讪的笑着。 “我没打算接受他的感情……他是于少帆的哥哥……”她叹了口气。子华是个很好的对象,他开朗、进取、个性温和,他的青睐让她找回失去的自信,这段低潮时期他也一直陪着她。可是,可是…… 他是于少帆的哥哥! 于少帆,想到这个名字,就让她想到过去的难堪跟迷失,想起自己和家人因此受到的屈辱,还有那个夜晚……他的眼神让她至今余悸犹存。 如果她跟子华有什么进展,那不就要跟于少帆成为亲戚了吗?她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牵扯,她不要再想起他。 可是不再想起他就真的能把这些事情忘记?也许可以吧,但是要等一段时间。等到她不再做恶梦,不再害怕陌生人走近,不再有罪恶感,甚至不再接近于家的人,不再接近子华…… 当然还有一个因素是她不知道的,那就是于少帆也能把她忘记永远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即使他仍然跟踪她,也必须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也许我应该赶快跟他说!”她静静的说。 “为了于少帆放弃彭子华这么好的对象,你不会觉得可惜吗?”舒纹说,把桌上的蛋黄酥仔细的拆开来,随意拿了一个送进嘴里。“好香哦……” “好对象不可靠。”她淡淡的说,于少帆不也曾经被她当作好对象? “这该死的于少帆更是害人不浅……这么好的对象,这么好的婆婆,都要为了他放弃……”舒纹吃着于太太做的蛋黄酥,却又数落着她儿子。“于妈妈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儿子呢?” “算了,我现在根本不想谈感情。”瑾儿大呼一口气,不想让气氛一直这么沉闷。“我靠自己的能力好好赚钱。”说到钱,她又充满斗志。 “你在买股票?”舒纹曾经看到她的房里有关于买卖股票的书。 “是啊。”她笑,可是不敢告诉舒纹她用了三万块钱买了生平第一张股票,这可是她两三个月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等金融风暴过去,应该会有行情的……” 只要有钱,就会有美好的愿景。 “要是不涨呢?”舒纹说。她的个性保守,买股票在她来说无异是把钱拿去丢掉,而且连一声“扑通”的回音也没有。 “就算不会大涨也没关系,反正我在低档买进,赚股利也划算。”她胸有成竹的说,只是研读了一点技术指标,就让她以为已经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市场立于不败之地。 “小心点好,血本无归的多的是。” 舒纹泼了她一大桶冷水之后径自回房去,留下瑾儿收拾刚刚舒纹拆开的蛋黄酥跟其它东西。回到自已房里后,冲澡之前,先放点音乐,子华送给她的古典音乐光碟,第一个曲目——德弗札克的幽默曲。 她在浴室里跟着旋律忽快忽慢的踮着脚尖跳舞,方才被舒纹拿话浇冷的发财梦,此时正随着热水加温,满室蒸腾。 浴后在阳台上乘凉是她的享受,现在她缴不起电费,所以不能吹冷气。她静静靠在栏杆上,夜风吹拂,脑里却是空白一片,刚刚提到赚钱的事,一点计划也没有。 接下来该怎么做?马路上的人来人往,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和她一样忙着赚钱吗?可是,都用些什么方法来赚钱呢?股票?房地产?保险?诈骗?坑人?想到这些荒唐的念头,她自己也笑了,却还是觉得没趣;如果子华知道我满脑子想赚钱,还会喜欢我吗? 想到子华,她的脸泛起一点淡淡的甜蜜笑意,可是心里却有一丝矛盾的怅惘随之升起。他喜欢自己哪一点?外表吗?虽然知道子华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却是除了外表之外想不出来还有任何地方能吸引他。她不够聪明,不够干练,没有很好的家庭背景,没有…… 可是,她有一份好工作,而且照目前看来前景似乎还不错,这样她还有一个条件像白马王子似的子华。 那么,下次就别再拒绝他的吻了? 不行的!他是于少帆的哥哥,她不要接近于少帆。 于少帆,他的形像那么清晰,她的恐惧那么清晰,仿佛回到可怖的那一夜,她在于少帆房里,而于少帆就在她眼前。 哦!不,不是好像,而是……他真的在那里!他真的在那里!在对面美容院的骑楼下,他坐在一辆机车上,抬起眼睛朝这里张望着,他一定已经看到她了!几乎在每个梦里追赶着她,令她仓皇奔逃的眼神和容貌,此时重现在她眼前,狰狞的看着她。 如果害怕可以分等级的话,那么猎物发现自己成为了目标,它的惊惧该是最极限的那一级。 瑾儿一口气透不过来,退了几步,身体撞在落地窗上。胃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舒纹……”她捧着胃,很快的躲进屋里,缩在床上。微弱的声音不足以替她唤来支援,她勉强撑起身体,在门边呼叫。 舒纹从房里出来,看见她惨白的一张脸。“怎么了?胃痛?你的药在哪里?” 她摇摇头,胃部的痉挛使她说话时颤抖得非常厉害。“是于少帆……他在外面……” “你起来躺着,放轻松,我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舒纹扶起瑾儿,让她在床上躺下来,然后走到阳台机灵的四下搜寻。 “有没有?”瑾儿虚弱的问。 “没有,大概知道被发现,所以走了。”舒纹回答,一面四下张望。 “你是说……他看到我了?”她惊惶的说。 “瑾儿,错的人是他,你不应该这么害怕。”舒纹回到屋内,在床边坐下来。“我觉得你应该要做的是面对,而不是逃避……” 舒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瑾儿抱着被子畏寒的缩成一团,只好咽下嘴边的话,替她拿了药。 ??? 这夜之后,瑾儿更是心神不宁,她杯弓蛇影的以为于少帆就在她旁边,任何一点动静都足以让她像猫似的立起身上的毛,全神戒备,即使是在办公室里她也毫不松懈。 “快下班了。” 办公室里那位快要离职的秘书助理走过来,顽皮的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瑾儿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碰翻了桌上的茶杯,弄湿了重要的文件。 “哎呀!糟了。”瑾儿很快的抄起那一大叠文件,电脑列印的字体随着水渍慢慢渗开,变成模糊的一大片黑绿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小。”她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现在怎么办?”这是替经理准备的,明天主管会议要用到,本来已经完成了,只剩下装订工作。 “还好我有存档,重印一份无妨的……只是我下班后有事……” “没关系,我来好了。”瑾儿说。虽然她还要上课,但是眼前还是完成这份文件重要。 下班铃声响了,她果然匆匆忙忙的走了,留下瑾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本来这可以很快完成的,可是战战兢兢的办公室里总是有很多突发状况,先是墨水匣没有墨水了,公司总务又已经下班,她费了好些时间找到另一台一样机型的印表机,把墨水匣拆下来用。另一个部门一位交情不错的同事也在临下班前有了“急件”,反正是来不及上课了,瑾儿留下来帮忙。加班的人愈来愈少,表示时间愈来愈晚了,而瑾儿两人却磨磨蹭蹭几乎是最后才离开公司。和同事分道扬镳之后,瑾儿一个人骑着机车在路上,心里却非常不踏实。在红色的号志灯下她不断的四处张望。也许于少帆就在旁边。绿灯亮了,她小心的放慢速度,仔细的从后视镜中搜寻后方的骑士。 忽然,她真的看到于少帆了,一辆全新的重型机车随着车阵慢慢移动,向她靠近。 她的神经紧绷,回过头来反射动作似的油门一催,车子向前冲出,呼啸而去。那部重型机车速度比她还快,一下子超越了她,留下嚣张的引擎声。 咦?不是他,那不是于少帆?她心里一阵狐疑,兀自出神,路面一个坑洞也不知闪避而直接骑了下去,机车进了坑洞之后弹了起来,瑾儿重重的跌在地上。她费力的坐起来,脑袋一下子给震乱了,只觉得痛,却不知道痛在哪里。 “你要不要紧?”一辆轻型小绵羊在她身边停下来,很快的熄了火,骑士走下来扶她。 看到他的脸,瑾儿的神经几乎在瞬间绷断,不能说话,不能移动,只是张口结舌的盯着他,提防着他的下一个举动。 少帆小心的伸手想去搀扶她。 “不要!”她防备的说,身体向后缩了缩。 “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他急着说,她的双肘、手臂、双膝磨出深深的擦痕,殷红色的伤口沁着血。 “我可以自己去……”他巡视她伤处的眼神让她全身寒毛直立。 “站得起来吗?”他说,仍是伸手扶她。 “不要!”她慌张的惊叫,少帆伸出的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他一直都在跟踪她!确定了这件事,她绝不可能让自己再留在他眼前,多一秒也不。 每动一下就牵动全身骨头的痛楚,她仍然努力的从地上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她的机车边。少帆赶过来替她牵起车子,这次她没再叫着不要,因为她真的无法牵起机车。瑾儿退了几步靠在电线杆上,她觉得眼前一片灰沉,几乎要看不见了。 少帆费了好大的功夫帮她把车子发动,受了伤的机车有些无力的喘息,他放下机车脚架让车子自己站着。 “你真的可以吗?”他退了两步看着她。 瑾儿不再回答,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离开!跋快离开! “小心一点,后视镜断了……” 瑾儿勉强撑起身子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机车把手,很快的瞥了他一眼,牛仔裤、蓝衬衫、一双球鞋,身上有些灰土。 可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帮你……”少帆慢慢的说。 瑾儿没有回答他,骑上车子仓皇离去。 第五章 少帆穿着长袖衬衫从大楼里出来,他刚刚替客人送了一对盆景来。离开屋内二十五度的舒适温度,觉得室外比方才更热,市区里水泥柱子似的大楼像一群吐着热气的大怪兽,混乱的视野之中,车声隆隆,行人匆匆。 整个城市是个烤热的锅子,人们是热锅上的蚂蚁。 “好热。”少帆低低的咕哝了一声,用手臂抹了一下额头,袖子上留下一片深色汗渍。 快步回到他的停车处,利落的一跳,跃上货车驾驶座,驱车离去。车子很颠,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起放在前座的一瓶包装水,单手旋开瓶盖,咕噜咕噜的喝掉一大半。 驾驶座没有冷气,没有防紫外线隔热纸,他摇下车窗让阳光直接照进车内。长时间在外工作,使他原本白净清秀的脸变得黝黑。 回到园艺店里,他不急不徐的把货车停好,园艺店老板正在整理店面,少帆将钥匙交给他。 “辛苦你了,先吃饭……我也要休息了……”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人,挺着一个啤酒肚,笑笑的说。他对少帆实在很不错,这年头没有年轻人愿意做这种工作了。 少帆应了一声,走进办公室,几个刚送来不久的便当仍透着微微热气,他拿起最上面那个,找一张椅子坐下来。打开便当盒,拆开筷子,一串银铃似的声音伴着一点啧意,堵住了他正要送进嘴里的第一口饭。 “于少帆!” 他回过头看,一个清新的像只黄莺的女子,站在办公室门口。 “小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有些惊讶,记得没告诉她在这里工作的事。 “是门口那个人说的。” 她娇俏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不过这并不是少帆要的答案。 “他是我的老板。” “我到处找你找不到!”她有几分抱怨。 “要不要一起吃?”他笑,将便当递到她面前,便当盒最上面是一只油腻腻的鸡腿。 “别吃了,我们一起出去吃。”她没回答他,伸出手摇晃他捧着便当盒的手。 “我还在上班!”少帆握着她纤细柔软的手。她大概还不知道上班是不能随意离开的吧。 “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工作?” 少帆皱起了眉头。这句话让他非常不高兴,他松开她的手,低下头吃他的饭。 “别吃了……”拿走他的便当,小霓硬是要拉他起来。 “我说过了,我还在上班!”他有点缺乏耐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下午也没什么事,你可以先走。”店老板走进来,笑眯眯的说。“女朋友难得来,陪她走走应该的。” 老板都这么说了,少帆似乎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带她离开办公室,穿过前庭的花团锦簇,来到门口的停车棚。 “你的车呢?”她纳闷。 “这就是我的车。”他说,指着他那部五十西西的小绵羊。 “我是说那部跑车。”她提高一点音量。 “卖掉啦。”他淡淡的说,跨上机车座。 “卖掉了?”她非常惊讶。 “快上来呀。” “这样我怎么坐嘛。”她有几分愠色。 “大小姐……要不要吃饭啦!” 小霓很是勉为其难的坐上机车后座,紧紧抱着少帆的腰。他们来到一家面店,叫了两碗面、一点卤味。小霓实在很不习惯,因为以前和少帆出门,坐的是拉风跑车,吃的是高级大饭店,而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对她,带她到这种地方! 这里……幸好还有冷气,否则她肯定拂袖而去! 少帆唏哩呼噜的很快把面吃完,而小霓的仍是一碗满满的。 “怎么会把车子卖掉了?”她说,显然有压抑不住的火气。“卖掉车子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上班用不了这么大一部车。”他说,向刚好走过去的面店老板叫了杯饮料。 “那以后就不能送我回家了。”她月兑口而出。她的老家在中部,每次假日都是少帆开车送她回家的,当然,她不是开不起车,是不敢开车。拥有优渥生活的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开车,而且一直备受呵护,胆小边了,什么也不敢做,连点个打火机都不敢,典型的娇娇女。 于大中和她的父亲是旧识,小霓每次看到他总是嗲嗲的叫声“于伯伯”,而于大中没有女儿,所以对友人的女儿也算疼爱,少帆和她交往,他更是乐观其成。 少帆继续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没听到她说什么似的。 “我更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卖掉车子?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件全天下最莫名其妙的事。 “在这里工作不好吗?”他问,从一见面她就没有好脸色。 “弄得这么脏……”她说。 “嫌脏就别靠近我,嫌我没车子就别来找我了。”他说,咽下嘴边本来想和她说的话。真的不明白在园艺店工作让她这么不高兴。 他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可是今天见面的感觉实在非常不舒服;没有问候,没有关心,他从来没被嫌恶过,即使在这里工作,老板也是对他赞誉有加,可是小霓的脸上写满了鄙夷。虽然她针对的是那个地方、那个老板,但他觉得她的鄙视也把他包括进去了,他为她的反应感到丢脸。 这个女人,想要的只是一个体面的男朋友? “你!”她瞪着他。他敢这么跟她说话,他敢! 小霓真的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自动门打开,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踏出店门,向左转,看不见了。 少帆静静坐在椅子上,喝完饮料,结帐,离开。走在街上,心情……有些糊涂了。 她生气了,上次闹头条新闻时她还没生气呢,车子真的这么重要? 为什么卖掉车子他自己也不很明白,只是在看到瑾儿骑着机车上班后,一股冲动让他卖掉了车子,找了份工作,朝九晚五的上班。 很多人以为他这份工作几近荒诞,可是他自己十分清楚,不爱受拘束的天性,让他不愿意安分的待在办公室里,更别提在于家的企业上班整天接受于大中的疲劳轰炸。 可是接下来呢!他要一直送货? 这段日子他就像城市里的隐者,不思考、不修边幅、不和人来往,单纯的只是工作,让自己累得提不起脚、提不起思绪,可是空白的脑子总还是有个人影,他总还是忍不住每天去看看她;明知不受她欢迎,明知子华已经对她展开攻势,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去看看她,这种冲动已经成为一种思念。 他几乎可以确定让自己过得像个苦行僧,只是为了感觉她的步调,她那种必须工作才会有收入的生活。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一起为了工作忙碌,呼吸一样的空气,花一样是辛苦赚来的钱,这些仿佛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那么的远。 他一个人回到停车的地方,骑楼下家具店的穿衣镜里另一个于少帆和他迎着面。镜子里的于少帆脸上有些没修干净的胡渣,为了防晒穿的长袖衬衫和牛仔裤沾了些泥土,一双白色球鞋看得出来刚洗过但上头也沾了泥。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体面。 他不觉好笑,难怪小霓会翻脸。 瑾儿呢?对于她的男朋友开车送货她的反应会是什么?如果她和小霓一样,那这女孩有什么好? 骑上机车,他又回到园艺店了。瑾儿就在隔壁,在这样燥热的午后,她在忙些什么? ??? 少帆回到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一家人都在客厅,除了笑闹声还有熟悉的香水味,香水味不是于太太的,当然也不会是于家另外两个男人的,而是小霓的,下午她和少帆吵了一架,就借口探望于大中,到他办公室里跟他告状。 “回来了?”于太太温和的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他答,对小霓仍是不理不睬。 “来来来,坐坐聊聊。”于太太知道这两个孩子还在闹别扭,想把少帆拉来,替他们打圆场。小霓虽然任性,但毕竟是友人的孩子,教人家说少帆欺侮她,实在不太好。 “你们聊就好了,我脏兮兮的,怕弄脏椅子了。”他说。 小霓知道话是少帆故意冲着她说的,气白了脸,可是在别人家实在不好发作。 “少帆你在说什么?谁嫌你脏,嫌你弄脏椅子了?”子华似乎听出话中玄机了,笑着说。 “你是我哥哥,怎么会嫌我,就算是歪了嘴、缺了胳臂,我们也永远都是兄弟,何况只是脏了点,少了部车。”少帆说,走过去子华旁边捶了一下他的肩头。 “少帆,我也不是嫌你啊,我只是希望你别在那里工作嘛……”小霓忍不住了。 “是啊是啊,下午小霓跟我说时,我就说是你不对。小霓是好意,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干大中说。有外人在,他的口气和缓许多。 “爸每天这么忙,倒有时间听她告状。”少帆喃喃的说。 于大中没听清楚,也不再追问,反正是小孩子吵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少帆你来坐。”于太太说。 少帆只好不情愿的坐在子华旁边。 “对了,刚刚不是说你爸爸要送你到雪梨去吗?”于太太把话题岔开,以为提到小霓要出国,分离在即,两人就不会再吵了。 “是啊,以前去那里玩过一次,觉得非常棒……所以想去那里小住一阵子,顺便念点书……下午人家只是希望少帆在出国前陪我到处走走,买些东西,谁知道……” “谁知道,我的车卖掉了,不体面了。”少帆孩子气似的,一点也不肯放松。 “于少帆!”她叫了起来。 少帆却也不在乎,他站起来看着她笑。 “我现在是没车了,可是我哥有车,他是科技新贵,可称头了,你可以找他陪你去,我想他不会拒绝你的。我去洗澡了,你们慢慢聊。”他说完,向子华做了个鬼脸,转身便往楼上去了。 子华一脸错愕。这个骄纵傲慢的小霓,他可是打心里不喜欢,少帆不是不知道,却还这样说,连一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修养也没有。 “这个少帆,真是愈来愈不像话,客人还在就走掉了,我去把他抓来。”他说完一溜烟的跟着上楼去了。 ??? 瑾儿家里出事了。 星期天她回家去探望父亲,弟弟妹妹告诉她的,张仕祺工作时忽然中风,已经住院好几天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她问。 “爸爸说不能跟姐姐讲……” 问到了医院病房号码,她急匆匆的往医院赶。双人病房里另一张床躺的是一个车祸伤患,阿姨坐在床边,张仕祺紧紧合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支点滴正同时注射。 “你来了。”阿姨疲倦的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到父亲旁边拉着他的手。“现在怎么样了?” “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医生说现在情况稳定了,可是他昏睡的时间还很长。” “都是你在陪他?”她问,没意义的话。 “是啊,小孩子们交给我娘家,我爸爸妈妈在照顾他们,还有我弟弟每天送他们上学。”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瑾儿说,两行眼泪慢慢滑落至唇边,仍然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他怕你担心……你一个女孩子也没什么办法,让你穷着急也于事无补,每次醒过来就一定叮咛一次‘别跟瑾儿说’。” 自从张仕祺知道瑾儿在ktv酒店工作之后,便不再拿她的钱,养家是他的责任,他不能因为家庭的食指繁浩连累了她。 张仕祺似乎听到了声音,忽然醒过来。“瑾儿,你来了?” “爸……现在觉得怎么样?”她哽咽的说。 “哎呀,我真的没什么,不是跟他们吩咐过了别跟你说的吗……”张仕祺虚弱的声音跟原来的声如洪钟,简直判若两人。 “你是我爸爸耶,生病了怎么可以不让我知道呢?”心疼病榻上的父亲,压抑不住的泪水狂奔而下。 “我没事的……别着急哦。”张仕祺乏力的说。 瑾儿又问候了一些话,张仕祺迷迷糊糊的回应了几句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医生怎么说?”她止住泪,转向阿姨问。 “还要再观察,每次来都叽哩咕噜说一堆,我也听不懂,反正都是要再观察。”她眯着眼睛说。 “钱,够用吗?” “还好有健保,医药费可能花不了什么钱……可是我要照顾他,不能工作了,而且,也不知道他以后复元的情况怎么样……”她慢慢的说,声音听得出来真的很疲倦了,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劳累。 “嗯……”她点点头。家里本来有两份收入,现在一下子全没了,接下来的经济窘况可想而知。“阿姨先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女孩子家……” “没关系,我先找朋友借一点。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她走过去整理好陪伴床,让阿姨躺下来,自己则拿了一张椅子坐在病床的另一边。“这里我来看着,你放心好好的睡。” “可是……” “没关系的,我要离开时会叫你,你放心睡吧。” 阿姨点了点头,躺下来眯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夜里还听到她沉沉的鼾声。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对不对?两个小孩子和一个生病的丈夫,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她身上了。瑾儿看着她沉睡的脸,忽然涌上无限感激,幸好她愿意这么全心陪着父亲,如果没有她,生病的父亲会有多孤单,如果没有她,她如何兼顾看护病人与经济来源。 现在怎么办?钱从哪里来?刚才跟阿姨说要找朋友借,可是要找谁借?舒纹是她最好的朋友,找她借也许不会拒绝,可是怎么还呢?而且,这是个无底洞,借再多也不够的。 “哦,老天!”她抓抓头皮低喊了一声,静谧的病房里,除了鼾声,没有回应。 她苦笑了,如果真的有老天回应,那就请她帮帮忙,变两三个分身给她,到处工作赚钱。 可是,即使老天愿意帮忙,两三个分身只怕还是不够的。 对了!一个想法从这沉静的夜里慢慢浮上来,她伸手捞起,紧紧的抓住。 只有这一个方法,她想。可以的,一定能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最多的钱。 ??? 阿姨一直睡到星期一早上才醒过来,而张仕祺却仍是一直昏睡,瑾儿去帮她买了早点,便匆匆到公司去上班,下午她打电话给ktv酒店的姚姐,告诉她想再到酒店里兼差,可是需要先借点钱,据她所知,曾经有人这么做。姚姐在电话里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请她晚上到酒店来谈一谈。 瑾儿特地回家打扮过,换上以前上班时常穿的衣服,画了点妆,换上高跟鞋。 舒纹正好下班回来,看她那脸久违的彩妆,有些纳闷。“你今天不上课吗?” “嗯。”瑾儿点点头。 “和彭子华出去?” “哎……”她胡乱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姚姐在一间没有客人的包厢见她,两人在同一张沙发上坐着。打量她仍旧明媚动人的外表,寒暄之后,她世故的先问清楚她的近况,瑾儿简单的跟她做了说明。 “原来是这样……”姚姐点了点头。“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你要借的这个数目,恐怕我没办法作主,和你的收入差太多了,再加上利息……就算每个月从薪水里扣掉一半,恐怕也要还一段时日。”她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点。虽然她很同情瑾儿的环境,但是生意人在商言商,赔钱的事还是不会有人干的。 “姚姐,请你帮帮忙,我真的想不出其它办法了。”她央求着说。 “你父亲都没有兄弟姐妹?” 她摇摇头。印象中似乎有个伯父在东部,可是她从来没见过,阿姨家的亲戚也不富有,能出力帮忙照顾小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那……”姚姐撇了撇嘴笑,似乎是想结束谈话。 “姚姐……拜托……”她开口请她留步,窘得快要哭了。 “我很欢迎你来这里工作,很多客人都喜欢你,借钱也可以,只是……没办法借你这么多。”姚姐爽快的说。她喜欢能屈能伸的人,所以决定退一步,帮帮这个小女孩。 “没关系,没关系,公司一般的惯例能借多少,就借多少,我一定会努力还钱的。”她兴奋的说。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借到钱了,不够的……再想法子吧。 姚姐从她随身的笔记夹里拿出一张纸,很快的写了一张借据,上面注明借贷日期、金额、利息、摊还方式。再拿出一张写上工作的合约,约期、工时以及违约时的处理办法。 “带了印章没有?” “有,带来了。”瑾儿说,从皮包里拿出印章,交给她。 姚姐取了印章,在印泥上沾了沾,然后重重的盖在借据以及合约上。 “哪!一式两份,保管好哦。”她说,接着拿出一本支票簿,在上面大咧咧的涂写、签名。 瑾儿有点迟疑的看着那本支票;为什么不是现金呢? “嘶!”的一声,姚姐撕下支票交给瑾儿。 “即期支票,你明天一早就可以去领。别担心,姚姐的票保证领得到钱,不过领钱时要注意安全。”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姚姐把票放在她手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姚姐!”她诚心的朝她鞠躬。 “别客气,明天开始上班,一切都照老规矩。” 于是,瑾儿开始了一人兼三份差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下了课再到酒店去。她当然没办法三者兼顾,不到三天工作便常出错、打瞌睡,学校也一样,精神最好的时间,反而是半夜里在酒店的时候。 她开始打算放弃白天的工作或者放弃学业,可是仔细考虑之后,发现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有了工作,读完书才有用武之地,放弃了任何一样,就等于两者都放弃了。不过眼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那就是她根本没办法喝酒,到酒店的第三天她的胃又开始痛了,排便也转成黑色,她知道可能又是胃出血,但是她必须硬撑下去。 第六章 她的转变当然没逃过少帆的眼睛,他仍然跟着她,看着她进出酒店,却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某个夜晚,少帆特地去敲了子华的门,子华正在看书。 “你最近常常见到张瑾儿吗?” “前两天还见过面。怎么这么问?”听到少帆一见面就提起瑾儿,子华慎重的放下书,看着他。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他问,不过话里有几分不悦。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吗?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她家里一定出事了。 “你知道?”子华疑惑的看着他。“瑾儿出了什么事?” “我刚刚……无意间在酒店看到她……”机灵的转变了告知他的方式。 “你是说,她回到酒店工作?”子华先是一怔,然后抛下书本握住他的肩。 “是啊,我刚刚跟朋友……”少帆慢慢的说,想掩饰他一直跟踪瑾儿的事情,可是子华并不等他说完。 “她现在在哪儿?以前那家ktv酒店?” “是啊!” 子华很快的站起来,“碰!”的一声带上门,接着是他的汽车发动,扬长而去的声音。 额头上的汗不知怎么一直冒出来,尽避冷气已经开到最强,这大概是他开车以来速度最快的一次,连酒店快到了他都没放慢速度,“轧!”的一声,急急把车停在酒店门口,酒店小弟快步走过来帮他停车。 “我找张瑾儿。”在大厅,子华这样告诉接待的服务生。 “张瑾儿?”他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就是candy,应该还是叫这个名字吧!” “哦!是candy,应该在坐台,我去替你找她来。” 服务生走了进去,留下听到“坐台”两个字更为发火的子华。 服务生东问西问,一直到洗手间才找到瑾儿。她一个人在这里,刚刚吐了很多酒,胃痛让她直不起腰来。 “candy,前面有人找你。” “谁?”她抬起头,纳闷着。 “不知道……一个帅哥……你快点去。”他说,一面快步走回前厅。要是给领班看到他半天不见人影,肯定刮胡子。 瑾儿拿出面纸擦擦脸,又拿出粉饼补了妆,照了一下镜子确定看不出一点“捉兔子”过的狼狈样,才步出洗手间。心里仍在狐疑,人已经走到前厅。装点堂皇的酒店前厅,坐在落地窗边那张豪华法式复古沙发椅上的子华,一见到她立刻跳了起来。 “你真的在这里?为什么又到这里来上班?”他问,声调比平常和她说话要高出两三倍。 “我……” 她张口结舌,正思索着从何说起,子华接着打断她的话: “到底怎么了?你缺钱用吗?”子华急急的说,这已经是他此刻最和缓的语气了。 “是……是我……”她期期艾艾的说,似乎做了什么丑事。 两个酒店里的同事经过,瞄了他们一眼,身后有????的说话声,似乎听到于少帆三个字。她很快的联想到她们想的事情,上次闹出来的新闻,男主角是于少帆,这次是他的哥哥,也许很快的就会有既神秘又具戏剧性的新罗生门在酒店里口耳相传了。 “我们出去说。”瑾儿径自走向门口。 自动门打开,她走了出去,子华随即跟了出去。外面的夜填满了眩目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杳乱人心。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瑾儿吸了一口气,清楚的说。 “你别借题发挥,我在跟你说的是来酒店上班的事。”他看着她,也是清楚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的事情……不必你替我烦心,你的好意我领了。” “为什么这样说……你明知道我……” “不要!别说出来。”她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此刻的她太沉重了,他的感情也是负担,她承受不了。“我们不适合……我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与精神。”“我不要听这些,瑾儿……到底是什么事?让我帮你……”子华有些急促的说。 “你要怎么帮,我……我要的太多了,把你填进去也填不满的。”她有些激动。“你赶快走,跟你说话的时间我少赚了好多小费。” “你说什么你?”子华虎地抓住她的手腕,瞪着她。他也气过头了,没发现她红着脸,也红着眼眶。 瑾儿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她的胃好痛好痛!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在这里上班,你不记得了?你的身体不能再喝酒了。” “我不能走,该走的是你。你这样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她叫起来,只想让他赶快离开。 对她的话为之气结,子华脸色在霓虹灯的照耀下阴晴不明。 “这是还钱的方式吗?”她问,这时反而不哭了,似乎是看开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你希望是吗?”他坏笑着反问。 “先说好,一个吻可以还多少钱?”她认真的看着他。 “价钱随你开好了,我不会还价的。”他笑。 真的?瑾儿狐疑的看着他,每一根细密的长睫毛都延伸了她的疑惑。随便开价?原本想跟他说一个吻一千块,但是他这么说,那么跟他开价一两万也许他不会拒绝,可是这样不是坑人吗……或许五千块钱会合理一点…… 忽然,一双温热的唇盖住她的,连她的思绪也一起盖上了,她不能再思考,所有感官知觉到的都是少帆轻柔的吻,他热烘烘的体温把她蒸得微微出汗,她惊慌的睁大眼睛提防着。 少帆乏力的眯着眼睛。“瑾儿……” “让我起来……”她小声的要求。 “瑾儿……”他沉着声,有些迷乱。“我现在就想要你……”头很痛,很晕,连全身的肌肉都隐隐作痛,因为这样他反而顽皮的开起玩笑来,恶劣的趁人之危的玩笑。 瑾儿愣了一下,真的伸手解开衣服的钮扣。第一颗扣子松开,露出一道殷红的鞭痕,少帆心头一震,握住她颤抖的手。 “一定很痛,对不对?”他心疼的说,那样一道血痕烙在雪白的皮肤里,怵目惊心。 “不痛!”她忍着泪倔强的说,又要去解开第二颗扣子。 “不要了……我是开玩笑的……”他黯然的说,侧了身躺下来。 瑾儿很快的站起来,觉得浑身躁热。 “我不会……要你的身体做交易的……”少帆仰躺着,露出平滑的肩膀和胸膛,困倦至极的他一沾到枕头,意识便缓缓跌入睡眠之中,以致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梦呓似的并不真切。 屋里重新陷入一片宁静,她站在床边看着他,慌慌乱乱的,心情极为复杂。 钱的事情解决了,虽然交易的对象换成了于少帆,这应该比较容易忍受吧!至少他比日本男人帅,至少他在她无助的夜里陪她回来,在她门外守了一夜,至少……至少什么呢? 还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换钱啊! 她甩甩头打住紊乱的思绪,打开冷气,将温度设定在最舒适的室温,然后走过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接着走到门边,在她想到自己应该离开房间的同时却转过身来多看了他一眼。少帆一张红通通的脸,洗掉发胶的发丝柔顺的睡在耳畔,沉沉的呼吸有重重的鼾声,她发现他皱着眉头;这样的睡姿是不行的,而深度睡眠的他可能会失去调整睡姿的本能,那可是会窒息的。 她直觉的离开门边靠近他,伸出手去调整他左肩的位置,想让他躺得更舒适一点。她稍微翻动了他,他缓缓的放平了身体,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她不自觉地随着他呼吸的韵律呼吸,她替他盖上自己的被子,重新审视了他一次,才放心离开。 ??? 门铃响时已经接近中午了,瑾儿在客厅里正准备冲杯牛女乃当午餐。平时她都会直觉的喊一声“来了”,可是这次没有,因为房里睡了个病人。大门没关,所以她直接看到来人,是子华,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归在哪一类,焦急,生气或是其它? 瑾儿也正纳闷,早上一阵忙乱,她根本忘了该打电话给他。 “你怎么来了?于少帆在里面。”打开门,她压低嗓音说。 “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是那种怪异的神情。 “发高烧,现在还在睡,在我房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舒纹刚刚打电话给他,只告诉他少帆发烧在瑾儿这里。 “他……呃……我……”这件事该从何说起呢!她并不想把昨晚的事跟他说。 “昨晚的事情说来话长……”一个沙哑的声音适时出现,接替了瑾儿的困窘。少帆站在瑾儿房门口,裹着被单,一脸坏坏的笑,除了沙哑的嗓子看不出病容。 “你……现在还好吗?”子华看了他好一会儿,困难的说。他居然在瑾儿家里过夜,而且……光着身子!当然,他相信绝对不是那一回事,但是少帆显然想把事情误导成那样。 “我现在很好,谢谢你来接我。”他还是笑,走到瑾儿身旁小声问:“我的衣服呢?” 瑾儿觉得一阵躁热,去拿也不是,不去拿也不是。她期期艾艾的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朝阳台指了指,少帆会意,自己走过去拿了衣服,回到瑾儿的房间带上门。留下客厅里一脸阴晴不定的子华和瑾儿,尴尬的几分钟特别难过,一直到少帆出来,瑾儿都不敢看子华一眼,以致于没看到子华一直投向她的询问眼神。 他似乎觉得她应该向他解释,而她只觉得浑身发热。自己一定脸红了,这于少帆真的很皮,他故意让子华以为他们之间有关系。 “我好了。”少帆穿好衣服,走向客厅,话是对子华说的,可是眼光却是落在瑾儿身上。 他的嗓子沙哑,也许是扁桃腺发炎了,早上还没吃过东西,等药效退了还会再发烧,要赶快去看医生。这些叮咛在瑾儿脑里盘旋,但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们走吧。”子华说。 “嗯……”少帆笑着点点头,经过瑾儿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在她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量对她说:“我们之间,还有事没完,对不对?” 瑾儿整个人打了个颤。是啊,他们之间还有交易,她欠他好多好多钱呢!她怯怯的扬起睫毛看着他,点点头。 “别急,我会和你联络的。”他看着她笑,笑里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安稳的包容。 瑾儿听到自己呼了口气,又是一种释然。这个男人在一夜之间化解了她对他的恨意、她的危机,并且赢得了她的信任。 ??? “你这拈花惹草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子华冷冷的说。从瑾儿那里回来之后,送他到诊所去挂了病号,打了针吃过药,现在在于家的大花园里,兄弟俩在草地上并肩坐着,树荫遮住了午后的烈焰。 “你在追她吗?” 少帆看着远方淡淡的笑,不在乎子华话里透露的敌意,他的直截了当让子华吃了一惊。 她,就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张瑾儿。 “从我第一次在酒店看到她,就知道她是个好女孩,我愿意照顾她。”子华收敛了敌意,笃定的说。两人一起长大,从来没有为了任何事情横过脸,除了上次闹上媒体的事。 “你还是这么含蓄……”他潇洒的笑着。“拈花惹草是因为我喜欢,对于我喜欢的事情,我从来都不会回避,谈感情有点像在做股票,一旦相中了目标,出手就不能迟疑,长期投资才有大钱可以赚。而你,内敛含蓄是优点,但是用在感情上,得看对象是谁,对手又是谁。” “你?”子华又惊又疑的看着他。莫非他…… “我爱上她了。”他将一直远望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看着他说。 “你在搞什么鬼?” “我是认真的,我爱上她了,而且我会让她知道,我要她也爱我。”少帆看进子华眼里去,清楚的说。 “不可能的……她恨你……而我也不会再让你伤害她。”他说,在紊乱的头脑里找出一些有条理的话。 “你看看她今天的样子,像是恨我吗?”她照顾我,在睡梦里我感受到她的手拂过我的额头、肩膀……“我知道我非常有机会,而你,你防备的只是我吗?”他话锋一转,语带犀利。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已经告诉你她在酒店,为什么你没把她带走?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她在酒店里多待一分钟!”少帆说。一想到昨晚的事,他火气又上来了。 子华一时语塞。他去找过瑾儿了,她拒绝他的帮忙,甚至拒绝他的关心。 “总之,经过了昨夜的事,我知道我爱她,而且我不会让她再吃一点苦。” “昨晚……到底什么事?跟她在酒店上班有关?”这真的很不是滋味,他不只和她共度一夜,而且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瑾儿拒绝他,少帆却能知道这么多。 “现在没事了。”少帆摇摇头,不会把这件事情再跟另一个人说,他相信瑾儿也不会想要说出去的,而两人相扶持的几个小时更没有必要向他提起。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告诉我,你爱上她了?对于少帆的情感,他只能一头雾水,甚至连怀疑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始。 “我也是昨晚才发现的,我从她那里学会了很多,她的独立坚强把我给比下去了,而……”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因为忽然觉得一阵心疼;为了尊严被践踏,她宁可一死,却又为什么自己送上门让人踏蹋,这件事的背后,她要忍下多少委屈? “我们公平竞争,绝不伤和气,好吗?”他笑,但却笃定,一手拍在他的肩上。“你已经先跑了,我现在才开始追,没占你便宜了。” ??? 优雅的咖啡厅,温暖的灯光和同色调的原木桌椅,少帆和瑾儿对坐在角落的位署。服务生撤走了餐盘端上饮料,因为瑾儿不能喝茶和咖啡,少帆多给了小费,请厨房特地为瑾儿准备一份果汁牛女乃。 “还是不能吃太多东西吗?”少帆问。刚刚的晚餐瑾儿只点了酥皮浓汤,而且居然没吃完。 “嗯……要少量多餐。”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原本胃已经好多了,只是在酒店上班一个星期,也灌了一星期的酒,胃痛犯得厉害,没再次住院算是好运了。 “等一下再带点东西回去……吃这么少一定饿得快。”他柔声说。 “我是债务人耶,哪有债权人对债务人这么好的?”她打趣的说,也算是迂回避开他的好意吧。他真的是好意? 少帆替她还了钱,连之前向姚姐借的钱也都还了,她不必再到酒店上班,不必再让人灌酒,不必再考虑是否休学、辞职,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而她只需要分期摊还,连利息也不必付。现在只要约定好还钱的方法,把单据签好,一切就可以放心了。 放心?她不放心吗?她担心少帆另有图谋?也许有,也许没有,至少她肯定自己还是感谢他的。 “那他们就不懂了,把债务人照顾好,他才会有能力还钱啊。你看那么多人被债务逼死,死人怎么还钱,亏本的还不是自己。所以我一定会把你养得胖胖的好赚钱还我。” “好吧……我一个月只能还你这么多,要还好久好久……”她很快导入正题,他们是来谈债务的,奇怪的于少帆偏要先吃饭,吃饱了还东拉西扯。 “没关系,我不怕你跑掉,而且再怎么样也不会跟你要钱的。你不再恨我,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是我要谢谢你。” “可是……”她很不愿欠他钱又欠他人情,而且要是他反悔了…… “别可是了,你现在还在读书,等你毕业就可以加班、兼差,何况现在的公司还会调薪,到时候你能还的钱就愈来愈多了。这样好了,我们再立一张字据,还钱方式由你决定,我不能提出异议,这样你就能放心了。如果你真的还不出钱来……可以用其它方式抵债。”他笑,半开玩笑的说。 “我说什么也会努力赚钱还你的。”是啊,她绝对会尽力不让少帆说的那种事情发生。“那我写本票给你……可是,我要怎么把钱交给你呢?转帐好吗?” “那太麻烦了。”少帆很快的说。“每个月的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你还一份本金给我,我就把一张本票还你,你觉得怎么样?” 瑾儿沉吟了一会儿,觉得他的方法反而更麻烦,但是她不敢表示意见。少帆到餐厅对面的文具店里买了几本本票,瑾儿拿出笔来很认真的一张一张写上金额、日期、签名。 “这样要写好久,我帮你写,你来签名,好不好?”他笑,很顽皮的说。 “好啊……”瑾儿也笑,交给他另一本本票,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场借贷仿佛是场儿戏。 “咦,看不出来,你的字很漂亮。”少帆先拿起一张写好的本票,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 “我爸小时候很注意我们的功课,字写不好要打手心的,呃……你的字也很漂亮啊……”她说,似乎比他还惊讶。 “我的字啊,是长大了才练的,小时候字很丑,后来觉得……我这么帅,不能配上一手这么丑的字,对了,你念‘企管’对不对?”他说,低头一面在本票上面填字。 “嗯,你也是啊。”她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停下笔来。 “很久以前你说过的,还说你是xx大学毕业的。” 一切是这么的融洽,写完所有的本票,时间已经很晚了,少帆送瑾儿回到住处,瑾儿在大楼门口向他挥挥手,然后转身上楼,少帆骑车离开,眼底仍留着她蝴蝶似的身影。 如果瑾儿像蝴蝶,那他像什么呢? 像气球吧,迎着夜风,心里胀满愉悦的气球,轻飘飘的飘离这个冒烟的城市。 到云端去吧!那里可以看见瑾儿今晚做了什么梦。 第七章 “瑾儿来了。”张太太在张仕祺的耳边轻声说。 张仕祺很慢很慢的转过头来,看着瑾儿笑眯眯的走进病房,站在床边;一袭绿衣,一头黑发,她已经很久不染发了。 “好一点了吗,爸?”瑾儿突着问。 张仕祺缓缓的点点头。他还不太能说话,不过他能看到瑾儿的笑,她的笑似乎把他久违的阳光也带进来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张太太说,在轻松的语气里有些不太轻松。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张仕祺要复健,孩子要读书,他们一家人要生活,重担全压在她身上。 “那真是太棒了,爸,你可以出院了。”她刻意提高声量笑着对父亲说。 张仕祺仍是笑。 病床躺久了,父亲一张脸松垮垮放在枕头上,瑾儿压下来的伤心忽然快速的爬上眼眶,她转向阿姨,不让不小心的眼泪给父亲看见了。 “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我弟弟会开车来接我们。” “要帮忙什么吗?”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对了,每天都有人送东西来,说是你的朋友,你看……”张太太走到床边的小瘪子,收拾掉一堆塑胶袋,一盒盒珍贵的水果,燕窝、药茶整齐的叠放在柜子上。 瑾儿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不记得认识的人里面有送得起这些东西的,除了少帆和子华兄弟俩。 家人并不知道她和于家兄弟仍有来往,更不知道筹来的钱是向少帆借的。如果父亲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生气。 他,还能生气吗?如果能,恐怕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瑾儿走出医院,天色已近黄昏,一阵萧瑟迎面吹来,灰黄的草地上零星的落叶随风绕着她的脚边转。 冬天,快来了。 努力工作,赚钱、还钱的日子过了多久了? 包包里的钞票方才离开时塞了一些给阿姨,剩下的待会和少帆碰面时要还给他的,自己所剩无几。 每个月的薪水总是一拿到就分光了,她不抱怨,倒是时常的盘算该怎么开源节流。她就快毕业了,以后晚上可以再去兼点差;最让人放心的还是弟弟妹妹,阿姨总说他们兄妹俩懂事,在学校功课也不错,弟弟决定国中毕业之后念夜间部高职,白天可以打工。不能专心学业听来有点可惜,不过家庭既然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呵护,当你的避风港,那么家庭的一份子就必须对家的维护责无旁贷。 何况不会一直这么糟的。 ???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瑾儿还是先到了咖啡厅,点了一杯果汁,然后细细品尝从屋外带进来的萧瑟。 为什么会觉得萧瑟?也许除了钱总是不够用之外还有些别的吧。 情绪的抵抗力薄弱时,萧瑟就会像滤过性病毒跑来骚扰,让你的心情有点小靶冒。 少帆推开咖啡厅的门,一位服务生很快的朝他走来,少帆做了个手势,表示不用带位置了,因为他一进来就看见瑾儿;在他们靠窗的老位置上,她正侧着脸看着窗外沉思。 这女孩,什么时候有了这种难以捉模的表情?他走近她,在她的身边拉出椅子坐下,以往都是他等她的。 “你今天来早了。”他笑,月兑掉随身的米白色夹克挂在椅背上。 “刚刚到医院看我爸爸,所以就直接过来了。”她笑,看着他。特效药出现,感冒也就很快的好起来。 “你爸爸……好多了吗?”他小心的问,似乎瑾儿的父亲是因自己而病似的。 “明天要出院了。”给爸爸的那些东西,是他送去的吗? “已经康复了吗?需不需要帮忙?”他是真的很想帮忙,可是除了送点东西,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连见张仕祺一面都不敢。 “还是要固定时间来医院做复健,不过,康复的情形算是很好了。”她说,发现他今天的穿着和往常不太一样,蓝衬衫、细领带,俊秀的脸也不再那么黝黑,整个人的感觉像一种高档的名牌货,精致但遥远。 “你不在园艺店工作了?” “是啊。”少帆笑。发现了瑾儿的困境之后,他才知道生活上没有钱是不行的。“我在企管顾问公司上班。” 服务生来,少帆随便点了咖啡,很快就和瑾儿聊起来了。 事实上他们一直有聊不完的话题,这次少帆从他的新工作谈到经济情势、亚洲金融风暴,地雷股效应还有国内企业的经营,说起他的这些专长,少帆显得眉飞色舞。由于瑾儿也买了股票,她很专心的听少帆分析,并且相信他的推断——多头行情不远了。 一直聊到咖啡厅快打烊了才离开。在咖啡厅门外,瑾儿想到今晚碰面的主要目的并没有完成。 “这是这个月应该还给你的。”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少帆。“你算算看……” “谢谢你。”他笑着接过信封,并不打开信封点数金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本票还给她。“你的钱够用吗?” “嗯,够了。”她点点头。 “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少帆微微敛起笑容,很正经的说。 “我……前帐未清呢!还问你借,你不怕我跑掉,我却怕还不起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少帆拉着她的手。 “我是把你当朋友啊。”瑾儿说,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冷风吹来,她觉得脸烫烫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忙,你会不会帮我?”他说,顽皮的摇晃她的手。 一对情侣亲密的走来,故意从他们中间过去,少帆放开瑾儿,等他们走了,两人又重新牵着。 “当然会啊,你帮我这么多忙。”她笑着,很有义气的说。“你需要帮什么忙?说来听听。” “我少了一个女朋友。”他说,停下晃荡的手看着她。 “你要我帮你留意吗?” “不是,我要你当我的女朋友。” “少来。”瑾儿甜甜的笑着,放开他的手。 “我是认真的。”他说,银白路灯下的他看起来那么诚挚。 瑾儿愣住了,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还怕我吗?” 她摇头。她不怕他,她早就忘了自己曾经那么怕他。他曾伤害她的手,现在是那么不遗余力的扶持她,瑾儿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几乎到了“呵护”的地步。 “你不喜欢我?” 她摇头。摇头表示自己是喜欢他的?她忽然浑身发烫,不知所措。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来的。” “我也骑车。” 少帆陪她骑车回到住处,两人在大楼门口分手。瑾儿骑车进地下室,一个人上了楼,舒纹还在看夜间新闻。 “你和于少帆见面了?”看她似乎很愉快。 “是啊,今晚是还他钱的日子,我们一起吃晚餐。”对于一穷二白的她来说,每个月和他见一面成了最快乐的事。 “你不恨他了?” 恨他?怎么可能去恨一个让她非常快乐的人呢? “他帮了我很大的忙,而且我发现他非常高竿,对一些经济、政治都非常有研究。”她高兴的说,月兑下鞋子、外套,将刚刚回来时少帆帮她买的面包放在桌上,然后走过去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女乃,再回到桌边。 “子华晚上打电话找你好多次。”舒纹说。 她咬了口面包,慢慢的嚼。 “有没有说什么事?” “你喜欢的是于少帆?”舒纹没回答,反而找了个问题追问。看起来似乎是于少帆后来居上了。 喜欢?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吗?狂喜的感觉、幸福的感觉,还夹杂着一点心慌意乱的,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是因为以前那种淡淡的感情并没有触动到她的真心吗? “真是戏剧性的变化。”舒纹笑着调侃她。 “你笑我……”瑾儿故意生气的说,脸上却溢满笑容。“不理你。” 她站起来,轻快的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 “慌慌张张的去哪里?”舒纹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坐直身子,视线随着她停在玄关。 “楼下。”瑾儿很快的穿上拖鞋,丢下一句话,跑了出去。 少帆在大楼门口,靠在他的小绵羊机车座,很潇洒的单脚着地,另一脚踏在前踏垫上。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有点喘。她在阳台看见他的。 “我在等你。”少帆也站起来,坏坏的笑着。“忘了两件事。” “忘了两件事?哪两件事?怎么不按门铃呢?”她笑。 “这个给你。”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 “谢谢。”瑾儿接过纸盒,握在手心里。“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要靠近一点才能说。”他笑着说,一部机车经过他们旁边时,放慢了速度。 瑾儿往前站了一步,霓虹灯下,抬起头看着他。少帆牵着她的手,慢慢低下头,轻轻浅浅的吻她。 他不是第一次吻她了,而瑾儿却是第一次发觉,他的手很大,他的吻很温柔,他的鼻息有甜甜的味道,他干净的米白色夹克似乎很温暖,他……嗯……少帆…… ??? 少帆摘下安全帽,晚秋的夜风带着沁人心髓的寒意灌进衣服里,他空出一只手拢紧衣领,一手仍握着机车把手。 冷吗? 是啊。 为什么不买车?尽避市场走空头,但是放空股票,还是让你有不少进帐。 为了瑾儿啊。 为了瑾儿? 是啊,她让我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唾手可得,我要跟她一起呼吸,在同样的世界里过同样的生活。 你是真的爱上她了? 是啊,我爱她。就像我爱自己一样的确定。 一抹笑容在他唇边漾开。夜空里忽然多了个飞扬的声音,随着无孔不入的风吹进每个未眠的人耳里。 张瑾儿,我爱你! 他将车停进院子里,仍是哈哈的笑,脚尖像风里的笑声,轻盈的在空间里回荡,穿过碎石子小径,穿过如茵的草地,停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前,少帆愉快的打开门,冷风里的笑,被室内的温暖空气凝住了。 于大中和子华在客厅,在少帆进门的同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几乎可以感受这种注视的重量。 “怎么啦?”对于这样的氛围,他有些莫名其妙。 “我们在等你,爸说有事要谈。”子华看着他,立刻明白了整个晚上找不到瑾儿的原因了。 “我们到书房去。”于大中脸色和声音一样凝重。 子华和少帆互相递了个眼色,静静随于大中走进书房。 于大中一语不发,拿了两本帐册交给两兄弟。子华对这些帐册是外行,他还没进入情况,少帆仔细翻阅之后皱了皱眉。 “亏钱了?”这是公司最近一季的月报表。“人员出了状况?还是纯粹市场不景气的关系?” “都有,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于大中困难的说。“钱……都套在股市里了。” “西湖果然美,怪不得能赢得骚人墨客的赞咏。” “师父,这里与我们栖云谷比起来,风情迥异。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咱们可是山水都一起乐了。” “我看你更是乐过了头,最非议孔孟的人怎么也引用起孔子的话了。” 沈断鸿讪笑道:“不妨,不妨。师父你也提一首诗为记如何?” “我哪里行。”白云痕微微一笑。 “师父琴棋书画、武术、医学样样都精,如果连你都不行,这世上能吟咏的人只怕也找不出十个了。”沈断鸿笑道。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白云痕暝笑道。 沈断鸿想到白云痕早饭还没吃,便说道:“师父,你在这儿慢慢写诗,鸿儿到街上帮你买蒸饼。” 白云痕不禁莞尔。自己的徒儿居然来给自己出功课!眼见他提气飞奔,想到他是怕自己饿着了,不由觉得非常窝心。 好风拂面,美景畅心,她望着远方,果然发了诗兴,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吟道: “青风碧浪何来处?只见堤杨弄水柔。 “踏尽霜尘游子意,诗歌到此不言愁。” 才吟罢,想着回客栈后要找个笔纸好生记下来,忽然听到湖上有阵男子歌声: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兰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豹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白云痕暗自沉吟。这是周邦彦的“玉楼春”,原以为如此一碧万顷、畅人心神的美景入眼,应该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豁然开朗的,怎会有人在此伤感语恨? 她四下张望,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碧色长袍的公子,也正站在湖边望着远处,衣袂飘飘,好不潇洒。他身边一个红衣少女,和白云痕对上了一眼,向她微微一福,便侧了头向那公子说了一下话,那公子随即转过头来,白云痕登时耳里“轰”的一声,出了神。 那公子朝她奔了过来,笑如湖上的晨风。 “云儿,我听说你在江南,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找到你!”是夏侯青阳,他来杭州,四处打听不到她的消息,正伤脑筋,鸣玉说到江南一定会来西湖游历,他索性守株待兔,没想到真的让他守到了。“你来找我!”白云痕讶然笑了,见到夏侯青阳,她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我以为……我以为!”她一直惦着离开鱼鸣庄那天夏侯靖远说的“下次再见,是敌非友”。 “你以为什么?”夏侯青阳灿灿笑道:“我二哥召了大队人马找你们,我怕你有危险,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 鸣玉这时慢慢走过来,向云痕微微一福,笑道:“是啊,三公子一路上马不停蹄,心心念念的就想快点找到云姑娘。” 白云痕唇边漾起温柔的微笑,回道:“何必这么挂心,你知道那些人伤不了我的。” 夏侯青阳有许久不见白云痕了,这会儿高兴,只想好好看看她,和她说说话儿,眼望湖心亭静静立在碧波之中,于是笑道: “云儿,湖心有个亭子,我们到那儿去聊。” 白云痕笑着“嗯”一声,夏侯青阳随手折下几根树枝,转头向鸣玉吩咐: “你先回去吧。” 说着,牵起白云痕的手,提气跃向湖里。白云痕心下一惊,夏侯青阳揽着她的腰,同时掷下一根树枝,树枝浮在水上,正好当他的垫脚石,他足尖轻点树枝,人又跃了起来。鸣玉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像一对飞雁,在湖上乘风而行。 “一苇渡江”的轻功白云痕在很小的时候也卖弄过,只是自从虞胜雪去世之后,她就不再这样顽皮了,现下靠在夏侯青阳身边,感觉到的不再是孩提时候的玩乐,而是莫名的心旌动荡。 夏侯青阳侧过脸来望着她,只见白云痕双颊生晕,眼波竟似湖上风,轻轻拂动他心弦。 夏侯青阳揽着她,才刚轻轻落在湖心亭,两人都觉耳边一阵飒然,随即机伶的同时向两边闪开。 沈断鸿跃至他二人中间,反手照夏侯青阳脸上就是一拳。夏侯青阳举臂格开,沈断鸿转腕去抓他右臂的曲池穴,夏侯青阳左手扣住沈断鸿右腕,沈断鸿右腕滑月兑,左手一掌击向夏侯青阳前胸,夏侯青阳左手接掌,当下两人近身相搏,夏侯青阳却只守不攻。 “住手!”白云痕喝道。 沈断鸿一掌劲力尚未使全,听得白云痕喝止,和夏侯青阳一掌相对之后,硬是收下掌力。 “鸿儿……” 不等白云痕说完,沈断鸿道: “师父,这人来做什么?你忘了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他方才买了蒸饼回来,见他二人亲密似一双飞雁,掌不住怒气,抛了蒸饼,便提气追来。幸亏他来得慢了,否则在湖上遭遇,三人都要掉进水里。 “云儿,你受伤了?”夏侯青阳问道,跨了两步,想看看白云痕伤得如何,沈断鸿拦在白云痕面前,挥袖将他挡开。 “离我们远一点!” “鸿儿,你这是做什么!” “他是夏侯靖远的弟弟,黑驼帮几次要置我们于死地,现在他忽然出现在这里,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说不定昨儿夜里的黑衣人就是他!” “青阳不是这种人。” 沈断鸿先是一怔,随即怒道: “你宁可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鸿儿……”白云痕也是一怔。鸿儿对她向来和颜悦色、温文体贴,现在居然粗着脖子对她说话。她不愿和他斗口,只得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咱们走,别理这家伙!”沈断鸿道,拉住她的手就要步出亭去。 白云痕回头和夏侯青阳对望了一眼,遗憾两人还有许多离情未叙。这一犹豫,沈断鸿怫然放开她的手,飕的一声跃出亭去。他心中有怒,连树枝也不折了,提气飞奔,足尖踏在水上,竟然如履平地似的,就这样一路奔到了湖岸,身形之快,令白云痕讶然,待她回神要追,沈断鸿早已不见踪影。 *** 白云痕独自在客栈房里盯着桌上摇晃的烛火发愣。她找了沈断鸿一整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一方面担心他仍生自己的气,一方面又怕昨夜的黑衣人会再找上门来,他单独一人实在危险。正心烦意乱之际,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她喜得一下站起,复又听得门外叫唤: “云儿……”是夏侯青阳。 白云痕心里一沉,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失望。开了房门,夏侯青阳慢慢走进来。 “我看你房里还亮着,进来看看。还在担心沈断鸿吗?” “昨儿有个黑衣人,厉害得紧,我怕鸿儿遇上了他……”白云痕叹了口气,心绪紊乱如麻。这一趟出谷来,原本只想找回鸿儿,谁知道因为惜欢的死,扯上了黑驼帮,一路到了这里,更是横生枝节,这会儿两个人倒自己闹了起来。 夏侯青阳见她神色忧戚,心里居然有几分气恼,他无法说服自己云儿的担心只是出于师徒之情。 “他是你的徒儿,为什么你要对他百般忍让?” 白云痕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我们一块儿长大……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眼眶微热,竟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就像亲人一样。”在鱼鸣庄,她曾说过自己是孤儿,师父死后,她自然是和沈断鸿相依为命。他俩虽是师徒名分,年纪相差毕竟不多,而沈断鸿俊朗不凡,云儿更是秀美绝伦,师徒缔亲并不是没有前例。 “你知不知道沈断鸿对你……心存爱慕?”夏侯青阳情根深种,非要问个明白。“你对他呢?只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亦亲亦师的情分?” “我……” 白云痕一颗心猛地冲撞起来。她不知道鸿儿的心思吗?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自己不也是深刻的眷恋着他,就像眷恋师父一样。如果鸿儿真的是男儿身,是不是所有的遗憾都不存在了?两人一起留在栖云谷,一生一世,心魂相守。 可是鸿儿不是男儿身,而她却又亏欠鸿儿,真的不能弃他。 夏侯青阳见她犹豫,惊讶极了。难道这对师徒真的彼此倾心?而自己对她的一片情意,终究只是投入大海? “那……你对我呢?”他望着她,幽幽问道。 白云痕仓皇的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的悸动远远超出自己的意料。这是对他的感情吗?怎么会一点也没发觉就已经发生了?青阳……青阳…… 白云痕像被火烧着了似的一步退开。她觉得全身都烫,还有前所未有的惊惶—— 鸿儿查觉到她和青阳之间的情愫了……鸿儿恨她! 她不要这种事情发生! “对不起……”她低头敛眉,颤声道。 “对不起?” 夏侯青阳惊慌起来,正要再说什么,白云痕忽然闻到房里有阵清香—— “鸿儿回来了!” 她急急走出房门,夏侯青阳也跟着到了沈断鸿房间,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一定回来过。” 白云痕一急,奔出屋外,在黑暗的街上寻了一会儿,同样一条人影也没有。 夏侯青阳追上来。他方才什么也没听到,为何云儿会忽然说沈断鸿回到客栈?正想问她,白云痕却说道: “青阳,等找到了鸿儿,我就和他一起回栖云谷,再不涉足江湖了。” “那表示你的心里真的有……沈断鸿?是这个意思吗?” 白云痕默然。是这样,却又不是这样……他怎么会明白她和鸿儿之间的纠葛和微妙的情意牵绊? 她此时心焦如焚,更有百味杂陈,泪水一时如流水一般,银闪闪滑落下来。 夏侯青阳见她为自己掉泪,心中震动,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云儿,为什么做这种选择呢?你心里明明有我啊……” 白云痕不说话,倚在他健朗的胸怀,掌不住泪的猛摇头。 抱着香肩,夏侯青阳一时动情,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也一下在心湖底掀翻了,他冲动的低下头去吻她。 “不要……” 白云痕吓住了,慌忙退了开去,唇上他的气息,教她心头一酸,隔着几步之远望他,她流着泪,却仍然只是摇头。 不能! 沈断鸿在屋顶上看到白云痕和夏侯青阳,怒气攻心,不觉脚下使劲,“喀啦”一声,踩碎屋瓦。 白云痕从这交战中惊醒,循声望去,见沈断鸿往街的另一头跃下。 “鸿儿等我!” 白云痕心急,追了上去,夏侯青阳也跟上,三人一路追赶,转眼奔出数里路,来到西湖边。 湖心亭一条人影飞身跃出,沈断鸿听得掌风飒然,一股劲力迎面推至,当下提气发掌,轰的一声,四掌相对,只觉对方内力势如江流不住推进,定睛一看,居然是夏侯靖远。 沈断鸿冷哼一声,突发急劲,夏侯靖远觉他掌力忽重,虚晃一招,随即撤掌,沈断鸿也不再进逼,两人各自向后跃开。 “二哥,你也来了!”白云痕与夏侯青阳先后来到。二哥来江南他当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也出现在这里。 “我在湖心亭赏月,远远看到三人互相追赶,于是来凑凑热闹。云姑娘好。”夏侯靖远哈哈一笑,倒不掩饰自己方才出手试探沈断鸿武功,但他并没有把惊讶表现出来。沈断鸿的内力乍起乍收,霸气得紧,他和白云痕是师徒,可是她的武功却轻巧活灵,显然与沈断鸿不是同一路的,这……好诡异的一对师徒。 尤其是两人之间有意无意露出的倾慕…… 白云痕微微点了点头,笑也不笑。 “三位这么晚了还比腿劲吗,真好雅兴。”夏侯靖远笑道,对白云痕的倨傲似乎不以为忤。“一块儿到湖心亭赏月如何?” 沈断鸿对眼前三人厌恶已极,俊脸一沉,便拂袖而去。 “鸿儿,你……不肯听我说?”白云痕叫他,沈断鸿不肯搭理,握紧拳头一径的走。白云痕伤心极了,跟着追去,走了几步,听见夏侯青阳也跟了来,回头望他一眼。 “你别再跟来了,我找到他就和他一起回栖云谷,我们从此……从此……”两不相见。 夏侯青阳定定看着她消失在夜里,一颗心像被丢进了湖里,一沉到底。 “看来你被拒绝了。”夏侯靖远风凉笑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罢手?”夏侯青阳微愠。 “我?”夏侯靖远仍是笑。“你得不到芳心,却来怪我,岂有这个道理。走吧,咱们一起到湖心亭赏月去。” “你也好雅兴。”夏侯青阳反讽道。 夏侯靖远朗声笑了。 “两个大男人当然没这雅兴,菲如和紫檀都在,还有你的解语花鸣玉也来了。” 夏侯青阳朝亭子望去,果然见亭里有三名女子,亭边还有一艘小船。 “走吧,你不会连这一点距离也跃不过来吧。”夏侯靖远语毕,提气往湖心跃去,手法就和青阳一样。 夏侯青阳满心气闷没处宣泄,发足在湖上奔跑,一下子赶上夏侯靖远,比他更快一步抵湖心亭。他这一手引来段菲如和鸣玉的欢呼。 “好轻功。”夏侯靖远笑道,在石椅上坐下。石桌上备了一些酒菜,仍未动过,显然夏侯靖远刚到就遇上沈断鸿三人的追逐。 “多谢!”夏侯青阳道,也在石椅上落坐,鸣玉过来站在他身边。 “真可惜我们是兄弟。”夏侯靖远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否则我还真想和你打上一架。” “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夏侯青阳淡然说道。他兄弟二人向来不对盘,后来夏侯贯天又把青阳送到一位隐居乡里的老和尚那里练功,夏侯青阳本性纯朴,又受到老和尚的影响,自此更是淡泊和气。 紫檀笑道:“老爷子要是知道你们俩打起来了,不气炸才怪。” 段菲如嘻嘻笑道:“打一架有什么!你们俩挑个日子摆擂台,我找人来下注,擂台最好摆在西湖之上。”说罢自己拍拍手,又向紫檀、鸣玉问道:“你们俩赌谁赢?” 鸣玉笑道:“我们俩当然是各为其主喽,不过啊,最好是打成了平手,叫庄家通赔。” 夏侯靖远笑道:“好个伶利的丫头,难怪青阳夸你,赶明儿叫他把你收到房里。” 鸣玉脸上一红。 夏侯青阳板着脸打断他的话,道:“二哥还没喝就醉了,浑说什么!” “青阳表哥整个心里都是那个白云痕,没空儿再放得下谁了,就可惜,云跟着大鸟飞走了。”段菲如笑道,提到沈断鸿,她满脸都是倾慕神色。“啊!断鸿,断鸿……好孤独的名字,好俊美的大鸟,连夏侯家最俊美的靖远表哥也比不上他……就可惜,他的心里也放不下谁了。” “小丫头,那只大鸟的命早晚是你靖远表哥的,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夏侯靖远笑道。 夏侯青阳听见这话,不悦的站起来,背向夏侯靖远,望着湖水。 段菲如娇嗔道: “靖远表哥,那沈断鸿也没做什么啊,屠龙几个的确该死,死一百次也该!你这么为难他,一点道理也没有。” 夏侯靖远并不回答段菲如,他起来和青阳并肩站着,悠悠说道: “湖水真美。” 夏侯青阳仍是望着湖面,说道:“伤害沈断鸿,就等于伤害了云儿……” “伤害了云姑娘,也会伤害到我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我说会,你会停手吗?” 夏侯靖远微微一笑,不再答话,夏侯青阳也不再问什么。 西湖之上,静月映流水,鸣玉和紫檀互望一眼,似乎也都感觉到这两个主子心里各自有不同的打算。 *** 白云痕没有找到沈断鸿,她留在客栈等他回来,连一步也不肯离开。然而一等数日,依旧没有沈断鸿的踪影。 她想出去寻他,但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可能的去向。青阳她是决计不能再见的,那么还有谁能为茫然的她拿点主意?其实她不只觉得茫然,这几天她越等越发焦躁不安,甚至感到不祥,隐隐觉得鸿儿永远也不肯回来了。 月光阑珊照在房里,新愁旧恨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一个人独处异乡,她只难过得想哭。 忽然,她听到有人轻巧落在屋顶的声音。 她心一凛,机伶的吹熄腊烛,轻身奔出。 在街心听到身后的人追赶而来,白云痕提气飞奔。身后那人脚步好快,转眼只距十步之远,如此不远不近的跟着,一直到了城外树林,白云痕纵身跃起,身后那人也跟着跃起,白云痕凌空翻身,随即提气发掌。这一下来得出其不意,身后的人只得出掌相抗,白云痕此时定睛一看,果然就是黑衣人,他脸蒙黑巾,目透精光。 四掌相对,白云痕只觉对方劲力暴起,将她震得退了数步,胸口发疼。 黑衣人不等她运气调息,刷的一声,背上长剑出鞘,一道道寒凉剑气削面而来,攻势竟比前夜更为犀利。 白云痕不肯正面接招,在林子里飞上窜下。黑衣人攻势迅捷绵密,轻功也甚了得,不管白云痕如何闪避,总是被他的剑气笼罩。 如此快打快闪过了二十多招,白云痕袖间花绫出手,软布透劲,打中黑衣人云门穴,花绫有如游龙一般,再次腾起,直打黑衣人面门,黑衣人挺剑相格,花绫系住长剑,当下内力对内力,登的一声,长剑折断,白云痕的花绫也裂成碎片。 黑衣人冷哼一声,丢下断剑,双掌齐发,白云痕只得运劲接掌。黑衣人掌劲极沉,攻势更快,对了三、四十招,白云痕已是气息粗喘、汗滴如泉,此时黑衣人劲力忽然减弱,运掌也较徐缓,这令白云痕莫名其妙的想起在栖云谷练功的情形—— 在谷里,她和鸿儿就是这样套招的——缓慢、不运劲,有时甚至是在嘻笑当中练功,鸿儿总是没个正经,胡打一气。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黑衣人,黑衣人不肯让她端详,发劲猛攻。白云痕又惊又乱,招架略无章法,黑衣人有机会取她性命,但却又迟疑下来。 他不是杀手,杀手不会这么优柔! 两人不知道对了多少招,白云痕几乎耗尽了真气,黑衣人的迟疑让白云痕更加惊慌,她望着黑衣人蒙着黑布的脸上露出的一双眼睛,慢慢明白黑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咬牙提起最后一点内力,突发奇袭,直拍黑衣人前心大穴,黑衣人变招奇快,反手也是一掌,白云痕被震出丈余,跌在地上,哇的一口吐出了鲜血。 黑衣人疾奔过来,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双拳紧握,止住想查看她伤势的冲动。 “是你,对不对?”白云痕认出他来了。 黑衣人无言。 白云痕仰头望着他,他眼睛涩涩闪着光,其中有熟悉的温情、陌生的憎恨,还有狂风骤雨般的矛盾爱恋。 “我……早该知道……你恨透了我的……动手吧,我愿意……死在你手上……”她愿意死在他手上,但也知道他并不忍心下杀手,所以才引他出掌。 其实他不必再动手,白云痕耗尽真气,这一掌更伤及脏腑,怕已是撑不过一时半刻。 黑衣人仍是无言,一双紧握的拳头悄悄发着抖。他静立了一会儿,白云痕在他转身的同时叫住他: “你……不让我……看看你?” 他的脚下在一阵沉默的挣扎之后,还是转向了白云痕。他终究不舍,是不是? 忽然,他单脚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胸口。 “你……怎么了?”白云痕在心急之际,恍然明白他中了毒。她一心想除掉黑衣人,以免他威胁到沈断鸿,于是趁着两人追逐时,将毒药化在手心。第一次对掌时,她已运气将毒推进他掌里,方才一阵激战,气血速行,这会儿只怕毒已攻心。 “我……”白云痕从腰间模出一只小瓶。她很想走过去,把解药拿给他,但是她根本站不起来。听得一声痛苦的低吟,白云痕心如刀割,她费力的想爬过去,但是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甚至没发现自己也已气若游丝,无力动弹一下,恍恍惚惚的以为自己正朝着他走过去—— *** 夏侯青阳提着鸣玉飞奔进城外树林。他担心白云痕,嘱咐鸣玉代他探望,鸣玉在街上看见白云痕一个人疾奔,倒没发现黑衣人远远跟着。她赶回去告诉夏侯青阳,虽然他立时追来,但白云痕轻功极好,早已不见踪影,青阳只得在城里寻找,一路找到了城外树林,天已近明。 “那里有人!”鸣玉叫道。 夏侯青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有人倒在地上。 “是沈断鸿!”他二人近前查看,鸣玉叫了出来。 夏侯青阳扶起他,发现他气息微弱,于是为他运气推拿。沈断鸿悠悠回神,夏侯青阳见他眉宇之间一股黑气,显然是中毒了,虽然满心担忧白云痕,但还是打算先救人要紧。 “你撑着点,我该怎么做?” “你……一掌……打死我了干净……”沈断鸿缓缓睁开眼睛,终于认出是夏侯青阳。 “我不会趁人之危的,况且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我要报仇的……救了我,你……一定会后悔……”他痛苦说道。 夏侯青阳心想:他和他无冤无仇,为啥子救了他,他便会后悔?只当他是中了毒,昏头了。他从腰间拿出一只绿色瓷瓶,倒出一丸药来。 “这是云儿给我的,她说可以怯毒疗伤,对你有用吗?” 沈断鸿望着那绿色瓷瓶,眉头锁得更紧,只觉得一阵生不如死的痛比毒伤更难忍受。 夏侯青阳见他不答,心想:都是解毒药,应该不会怎么样的,反正他中毒已深,不服药,只怕一时半刻便死了。于是将药塞进他嘴里。 “我助你运气,先将毒逼出来?”夏侯青阳说道,鸣玉随即过来帮着把沈断鸿扶着坐起。 沈断鸿不回答他,夏侯青阳只得径自替他运气,他将手掌贴在他前心,隐隐觉得一片柔软,不由得大惊,一双手急急缩回。 “怎么了?”鸣玉见他神情有异,问道。 “她是个女人!”夏侯青阳说道。 鸣玉也是大惊。她的俊雅风流、飒爽谈吐掩盖了一切,没人发现她其实白净清秀。 夏侯青阳这一惊,瞬时一堆问题浮上脑海,但眼前急着救人,不容细想。 “冒犯了。”他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沈断鸿早已昏迷过去。 夏侯青阳改坐到她身后,将手掌贴在她的背心,缓缓运气。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断鸿气息慢慢回复,夏侯青阳收劲撤掌,沈断鸿侧后一倒,鸣玉赶紧扶住她。 “现在怎么办?”鸣玉问道。 夏侯青阳不懂医理,不确定这样是否已将毒素逼出,沉吟间,忽然想起白云痕说过栖云谷里有个叫踏月的姐姐守着。 “我送她回栖云谷,你留在这里打听云儿下落,”有消息,尽快想办法通知我。” “公子,云姑娘不在,沈断鸿又重伤,你一个人上栖云谷太危险了!”鸣玉担心的叫道。栖云谷的那些神秘传说,实在让人忌惮。 夏侯青阳哪里顾得了这些。平时见人有难,他都要挺身而出了,何况是为了白云痕,他说什么也要把沈断鸿送上栖云谷去。 “你放心,”他拍了拍鸣玉的肩头,对她的关心很是感激,但他已满心都是白云痕,丝毫没有察觉她的一片情意。“栖云谷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语毕,他片刻也不肯耽误,抱着沈断鸿奔离树林。 他雇了辆马车,带着沈断鸿日以继夜的兼程赶路,一路上换了不知道多少匹马。沈断鸿醒着的时间愈来愈短,就算醒着,意识也不清楚,他无法从她口里得知栖云谷的正确位置,只得到处打探。 夏侯青阳为沈断鸿运气疗伤之后,便兼程赶路,就算他年轻体壮,经这一番折腾,此时也已疲惫之极。 总算来到栖云谷,他负着沈断鸿,慢慢登上山,只见满山百花齐放,溪流潺潺作响,他心想:云儿在这儿长大,所以这里和她一样优雅绝尘。 “在下夏侯青阳……” 山谷里一个人也没有,夏侯青阳提气呼叫,只喊了一半,人便咚的一下倒在沈断鸿身边。 *** “他还没醒吗?” “还没有,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 “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醒来就知道了,急什么!” 夏侯青阳耳边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四周盈满清雅的花香,极是舒服。 “你看,这不是醒了吗。”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爸!你……拿公司的钱去护盘?”子华瞠目结舌的说,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他。事情,严重了。 “护盘基金介入,我以为行情很快就可以稳住,谁知道一直无量下杀……根本没底线……” “挪用公款是要坐牢的……”少帆几乎是无意识的说。 于大中慢慢的说明他如何虚开发票、挪用公款,少帆只觉得一阵冷麻从脚底向上延伸至头皮。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从报表看到的加上父亲说的,于家根本只剩个空壳子,将要面临的不只是牢狱之灾,还有公司两三百名员工的安置、债务的处理。虽然这些事情还没提到,但是他已经先预测到了,他一直在这个圈子打转,虽然不曾参与经营,却也看多了这类的讯息。 为什么公司出了这种状况,他却现在才知道? “爸,你怎么这么糊涂……”子华叫了起来。 “小声点,想让你母亲知道吗?”于大中有些气急,一张胖脸胀得红通通的。“你们俩还好意思说,各玩各的,谁来帮过我?啊?我要张罗订单,张罗生产线,帐务……你们俩谁替我分忧解劳过!” “陈经理做得很好啊,还有财务部的李副理……你应该把权力下放给有能力的人……”少帆说。 “他毕竟是外人。” “企业是全部股东的,分什么自己人和外人。”子华说。 “好了,你们俩别你一句我一句的,要是真的这么行,为什么当初丢给我一个人?” “现在怎么办?”子华问。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找你们来商量。” “最糟的情况是什么?”子华问,想知道事情到底有多糟。“宣布破产吗?” “不行!”于大中斩钉截铁的说。“不能宣布破产,这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企业,绝对不能倒!” 少帆摊在椅子上,脑子却已经转过上百圈了,想用最快的时间理出个头绪。 “……那该怎么办?”少帆低头寻思。他的那些存款放在自己的户头似乎让自己是个富翁,可是放在这个亏损的大洞中根本是杯水车薪。 “现在只能指望奇迹出现,我最近投入的一笔钱,如果行情近期反转了……那事情也就有转机了。”他说,炒作股票变成了押涨跌的赌局。 “员工的薪水……”少帆沉稳的问。 “这……”于大中犹疑了一会儿,他也没把握付薪水到底够不够。 “把股票卖掉?”子华说。 “你疯了!”这次换于大中叫起来。 “这样不好,释出股票反而让股价跌得更惨……必须另外想办法……”少帆沉稳的说。 于大中不再说话,因为他一点主意也没有。 他看着书桌上水晶雕成的蟾蛉,据风水师的说法,那能为他带来财运。 “你们俩都回公司来吧,看能不能撑到事情曝光前……把漏洞尽量补起来……” ??? 于家兄弟同时进驻公司,大部分人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熟悉于家的人以为干大中终于说服了兄弟俩为家族企业效力。不过,少帆是个吊儿啷当的公子哥,从没正经干过什么事,还闹了件丑闻;而子华虽然处世沉稳,但是学的却是资讯,软体开发才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两人进驻公司纯粹是于大中不信任外人所导致的结果,至于能起什么作用,连公司主管阶级的同仁也持保留态度。 于大中每天安排公司主管开会,少帆将重点着重在公司的出货、应收付帐款、订单、厂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公司的全部状况,因为万一最糟的情况发生,那……公司还有没有重整的价值? 但是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因为,那表示父亲必须面临坐牢的命运,他必须在事情曝光之前尽全力补救。 子华虽然对企业的经营外行,但他却是最好的执行者。一边做一边学,夜里经常和少帆一起讨论公事,两人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于妈妈对于兄弟俩同时回到公司显得非常高兴,这是她最想看到的;子华不再见外,少帆也不再漫不经心。 忙碌到了某种程度是食不知味的,不是味觉退化而是根本没把心放在食物上。晚餐桌边,于家兄弟仍在讨论公事,于大中应酬不在。 “公司这么忙啊,专心吃饭嘛,吃完再商量。”于太太慢条斯理的说,分别帮两人夹了些菜。 “好啊,吃完再说。”子华笑。 “少帆这几天还习惯吗?”于太太笑着问。少帆很少正经八百的坐在办公室里呢!这回他能撑这么久,已经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很好啊,在自己公司,我是小开,谁敢不敬我三分!”他笑着说,扒了一口饭。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子华,明晚送我去看看瑾儿,我好久没去看她了。”她说,舀了一碗汤给子华。 “好啊。”子华接过汤碗,眼角瞥见少帆复杂的神情。一个月来的合作无间,却让一个名字在两人之间倏地划出一条鸿沟。 “我也去!”少帆忽然说,意气用事似的口气。 子华惊讶的看着他,一只汤碗差点跌在桌上。 于太太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早该去看她了,明天晚上吃过饭我们就一起去……” ??? 第二天晚饭过后,子华和少帆陪着于太太来到瑾儿的住处,这是自酒店的第一面之后,他们兄弟俩同时出现在瑾儿面前。 话题由于太太主导,问候瑾儿的身体、工作、学业、家庭,并且极力想替瑾儿和少帆化解不愉快的过去。她一个人唱独角戏似的问东问西,舒纹在一旁搭着腔,避免冷场。 她同时也观察到一种奇怪的气氛在其他三人之间蔓延,这两兄弟和瑾儿…… 呵!的确很难抉择。 “看你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于妈妈最高兴了。”于太太笑着说,忽然感叹起来。“唉,我真是喜欢你,不知道我们家子华有没有这个福气,讨你当媳妇儿……” 子华早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她也非常清楚子华对瑾儿的心意,本来怕瑾儿因为少帆的关系不愿意接受他,现在不愉快已经化解,所以她忽然决定试探瑾儿的想法。 对于于太太的想法,瑾儿觉得非常惊讶。她对子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情,而少帆他不知道于妈妈的想法吗?要不然怎么会任她这么误会呢? 她反射动作似的望着少帆,却没有得到他回报的眼光,事实上,他这一整个晚上都在躲避她。 瑾儿慌乱起来,不安在心里蔓延。 回家后子华和少帆照常研讨公事,今晚的事让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两人之间的鸿沟,距离远得几乎连手都握不到。 子华一边谈一边在手上把玩的原子笔掉到地上,少帆弯下腰帮他抬起来,很慢很慢的挺起上身。 “你……和张瑾儿的进展如何?”将笔交给子华,少帆轻松的问。 “你看到了,没什么进展。”他淡然的说,母亲的试探并没有让她表明什么。 “哈!我也没什么进展,真是难缠的女人。”少帆说。 兄弟的感情不能有裂痕,特别是在这种非常时期,于家需要他们,父母亲更需要他们。 子华奇异的看着他。少帆久未出现的神情忽然又在他脸上活跃,那种神情是子华非常不喜欢的。 “现在这么忙,也没时间理她,算了,我不追她了,如果你还是对她有兴趣,那……你加油吧!”他淡淡的说。 少了瑾儿,日子还是可以一样的过,但,却过得非常不一样,忙碌的日子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 几天之后见到瑾儿,他打定主意不再看她,于是痛苦便在忙碌、疲惫与空洞之中又占了一席之地。 “你的精神不太好……”瑾儿问。以往每次见面他都是侃侃而谈的,这次他异常沉默。 “是啊,忙。”他冷淡的说。 “喔……”瑾儿低下头,觉得一阵躁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她心里打转着问他于太太误会她和子华的事,但面对他的冷淡,问题说不出口。 “子华说,过两天请你到我家里吃饭。”他莫名其妙的提起子华,其实子华并没有这样说过。 “是吗?他倒没跟我说过。”她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又被愚弄一次了? 忽然想哭。 “既然你忙,那……不耽误你的时间,我走了。” 抓紧一些矜持,怕真的在他面前流泪,她急急的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餐厅。冷瑟的风不识相的想探索她的心情,却除了刮走体温之外,什么也没找到。 第八章 “副总,这是会计部送来的帐册,还有下午的行程……你要到业务部听取简报……”少帆气派的办公室里,待办的公文堆在桌上,秘书小姐推门进来,很快的向他做例行的报告,并将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谢谢。”少帆埋首于桌上的资料,头也没抬。 “对了,银行打电话来,明天有一张票,存款不够……” “多少钱?”这次他慎重的抬起头来,看着她问。 “七百四十九万。” 少帆沉吟一会儿。“你联络银行邱经理,看他今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他吃饭。请会计部李经理也一起去,细节你来安排。” “好。”秘书小姐满口答应,离开了办公室很快的又进来。“晚上七点半,‘紫诽’好吗?” “好,记得通知李经理。” “嗯。” “对了……”少帆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秘书小姐。“今天几号了?” “二十号。”她毫不思索,清楚的回答。 “晚上有件事要请你帮我跑一趟……”少帆说。“xx街的一家咖啡厅,晚上会有位张小姐在那里……” 于是秘书小姐替少帆去见瑾儿,替他收下瑾儿带来的信封,然后把失落和迷惑交给瑾儿。 “你是……”瑾儿小心的打量她。眼前的女人就像是她办公室里的主管,精明干练,还有一双笃定的眼神。 “我是他的秘书。”她的回答总是这么简捷。 “秘书?”在顾问公司工作还有秘书?当然不是,她几乎忘了少帆是知名企业的小开,应该是他回到家族企业上班了。呵,在她们公司里,只有总经理才有秘书呢! 他始终是遥远的,对不对? 是啊,他是遥远的,也是忙碌的。深夜十二点仍在办公室里是常有的事,应付帐款、股市行情、融资、跳票,这些事情塞满了他的脑子和他的每一分钟,他再也没空想起别的。 倒是子华,虽然他也非常忙碌,但是于太太常常要他陪她去看瑾儿,或者替她送点东西,他比少帆有机会和瑾儿见面。于太太几乎把瑾儿当作儿媳妇,并且当着两人的面明指暗示的,让子华加把劲把她追回来当老婆。子华不只一次告诉母亲,他和瑾儿还没到那个程度,而于太太却仍然以为他们之间有感情了,只是子华太过保守,不肯明白表示。 一个周末,瑾儿在于家吃过午餐之后,在于太太极力的催促之下,和子华去看了场电影。冬天的夜总是来得早,从戏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哇,天黑了。”瑾儿笑。 “去吃点东西,好吗?”子华说,他知道瑾儿胃不好,每餐饭都吃得很少,吃得少,理所当然饿得快。 “好啊,我还真的饿了。” 在戏院附近找了一家餐饮店,店内有红色的热闹气息,玻璃窗还喷上了人造雪,贴上了小星星,耶诞节快到了。 点了两份简餐,瑾儿吃得很慢。 “对了,中午怎么没有看到少帆?”瑾儿问,在原本聊天气交通之类的话题之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在公司。”子华愣了一会儿才回答。 “这么忙?我好久没见到他了。你知道,我每个月都要还他一笔钱,可是现在都是他的秘书出面。”这其实不是一段太长的话,可是瑾儿说到后面居然有点喘不过气。紧张吗?怕他和那位聪明干练的女秘书有什么吗? “是吗?这个倒没听他提起。公司有些状况,所以我们两人都忙,我是还好有我母亲的关系,否则,就算想见你恐怕也抽不出时间。”他笑着说。 “喔……” “你找他吗?我可以帮你转达。”子华说。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嗯……”子华看着她,有些事情了然于心。 瑾儿低下头,不再说什么。少了和少帆每个月一次的相聚,日子是真的空洞起来了,空得可以敲得出声音,还有疑惑和苦恼,像空洞日子里模糊难辨的回音,日日夜夜在脑里嗡嗡作响。 耶诞过后,接着春节就快到了。春节过后,舒纹将接受公司的安排到美国去磨练一段时间,她很快就会先搬走,回家住一段时日。而瑾儿也还剩一个学期就毕业了,学校安排了毕业展,从这个寒假就开始忙,找资料、写报告、做计划,她全心投入这个展览,因为它有可能是个跳板,也许展览时会有厂商看到她的表现。 可是她没有少帆那么忙,她总是在上班途中,写计划或者其它时候,知觉到自己的空洞。 张太太打电话来,告诉瑾儿春节一定要回家来过年。自从张仕祺中风住院之后,她对瑾儿的态度有了非常大的转变,虽然仍然不是个母亲,但至少是一个亲人。 ??? 一串鸟叫声的门铃响,瑾儿听到门里有个隐约的女声喊着“来了”,接着铁门打开,屋里的温馨立刻溢到冷硬的公寓楼梯间。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阿姨热情的让瑾儿进屋里,给她递了双室内鞋。“穿着穿着,地板很凉。” “谢谢。爸呢?”她问,但是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弟妹看到瑾儿带来的礼物一拥而上,瑾儿好不容易打发了他们之后又问一次。 “在房里。”阿姨说,径自往厨房里走。 “我来帮你……”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可能是炖牛脯吧,这是阿姨的拿手好菜。 “不用了不用了,你坐坐吧,很快就可以开饭了,团圆饭。”她笑眯眯的说。 瑾儿坐在沙发上,弟妹们热络的和她交谈,说些功课、学校的事,还有两人为了争夺某样东西吵了好几天,这会儿要请瑾儿仲裁。电视播放着热闹的春节特别节目,把气氛烘托得更热闹。瑾儿很想进去看看父亲,却又觉得不方便,那是父亲的房间,但也是阿姨的房间。 在这里她是个客人,只能礼貌的坐在客厅沙发椅上。 不一会儿又有门铃响,瑾儿出去应门,发现来的是个陌生男人,她堆满笑容一句“请问您找谁”正要说出口,弟妹高兴的跳出来,叫了声“舅舅”,迎着他到客厅里坐,妹妹更是黏着撒娇,要压岁钱。接着又来了三四个人,瑾儿一样不认识,可是他们彼此认识,闹烘烘的谈笑喧哗,在这个客厅里似乎只有她一个外人。 “吃饭了,吃饭了。”阿姨在餐厅里喊。 瑾儿站了起来,想到房里接父亲出来,可是弟妹已经抢在前面了,和他们的舅舅、阿姨一起搀扶着父亲走出房间,瑾儿连靠近他的机会也没有。 看到父亲有这么多人关心,有这么良好的复元,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可是她连靠近他的机会也没有。 饭桌上,瑾儿忽然很想哭,她借口约了朋友狂欢,一顿饭没吃完就离开了。 一个人在夜里走,冷风一下子就把泪吹凉了,但很快又有新的眼泪慢慢滑下来。团圆的日子里一个人在路上哭,这倒是个新鲜的经验,有哪些人这么荒凉的过年呢? 街上真是热闹,穿着时髦的人在路上移动,看不到面容,只感觉到让她心酸的快乐。店里也是,一个一个的小团体在喧哗的空间里分享彼此的温暖,骑楼下连结了一大片彩带,就连街灯也是携手照亮夜空的。当然,今晚应该是团圆的日子啊。 落单的只有她一个人。 ??? 无意识的推开一家咖啡厅的门,穿着整洁的服务生微笑的告诉她:“对不起,小姐,我们客满了。” “客满了?”是吗?一个人显然是挤不进热闹里面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有点面熟的服务生,然后慢慢移动目光,巡视店内熟悉的装潢和陌生的消费者。在那个熟悉的角落,有个人站了起来,瑾儿定格似的看着他向自己走近,心却莫名的狂跳起来。 是少帆,他正笑着,他的笑是她空洞日子里的回音。 “怎么你也来了?”不期而遇令他喜形于外,但也从她的眼里读到深深的寥落。 如果不是寥落,怎么会大过年的一个人上街呢! “嗯……”她点点头。 “吃过晚餐了吗?” “嗯……” “陪我走走好吗?” “嗯……” 除夕的夜晚到处都是人,市区、郊区,有的三五好友,有的全家出动,把团圆饭搬到户外来。此起彼落的鞭炮声,有的忽然就落在身旁爆炸,瑾儿吓得尖叫起来,却又爱玩得很。 海边到处有嬉闹尖叫声,少帆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鞭炮、烟火,在海滩上放着放着居然和不远的另一票人对上了,双方用鞭炮对仗,看谁的冲天炮飞得远,看谁的烟火稀奇,各不相让。 “你曾经这样过年吗?”炮声隆隆里,少帆提高声量问。 “从来没有呢。小时候我阿姨不许我们放鞭炮,因为她会怕!”她也高声说。点燃引信的冲天炮,“咻”的一声冲上天去,瑾儿侧着头,等待那一声“碰”“我也没有过,往年过年几乎都在国外度假……那些地方不过春节,除非你在中国城。”少帆说。咻咻咻的三声响,又尖又亮的冲上云霄。 “哇,一次点三枝,这个我也会……”她抓了一把插在罐子上,直接用打火机点引信。咻咻咻的几声响,把欢乐炸得满天都是。 “哎,这怎么行……你把鞭炮都放完了,那我怎么办?”他不怀好意的瞅着她笑。 “那你想怎么样?”她抬起下巴,不甘示弱的说。 “我想怎么样?我要把你当作鞭炮,炸到外太空去……”他拿了点着的香追着她到处跑。 这两个人真的乐翻了,整个晚上又叫又笑,瑾儿记得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快乐的年可以过了。 夜已央,人潮慢慢散去,少帆用烟火在沙滩上排成一圈,和瑾儿分别就两个方向点燃,然后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圆圈中间,烟火剩亮两人的脸,明明灭灭的,不太真实。 “这样像不像武侠片里运功疗伤的场景?”瑾儿笑着说。 “我觉得比较像灵异片里奇门遁甲之类的。”少帆握着她冰凉的手。 “可惜卖火柴的女孩……她的火柴没有这么亮……”她忽然感慨起来,再亮的火柴看到的也都只是幻影。 “你的火柴这么亮,你看见了什么?”少帆淡淡的笑着问,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看见了好多,我很贪心的……”瑾儿慢慢的说,烟火花也慢慢变小慢慢熄了,只剩下几颗不太亮的星星陪着他们。 ??? 在瑾儿公寓大楼门口,天气很冷,夜很静,远处仍有零星的爆竹声。 “我该回去了。”少帆说,细细看着她。 “呃……天很冷,你……要不要上来喝杯热茶?”瑾儿也看着他。 “方便吗?”少帆有点惊讶,这是她在暗示什么吗? “我的室友回家过年了。”瑾儿月兑口而出,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舒纹不在,她却想留下他…… 他不该答应她的,可是,这样寥落的瑾儿,他怎么舍得丢下她。 “你坐,想喝茶还是咖啡?”一进屋,瑾儿放好钥匙慢慢的说,少帆却不坐下,反而跟她到了厨房。 “你有什么?” “玫瑰花茶,有随身包的咖啡……”瑾儿说。她有些紧张,端着茶盘的手发着抖,盘上的杯子也怯怯的抖着,却又怕被发现似的只敢发出细细的“匡啷一声。 “别忙了,我不喝茶。”少帆伸出手握着她,感觉她重重的一震。 “那……你想喝什么?”放下杯子,她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看着他的领子。 “我不渴……”他温柔的说。 “喔。”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瑾儿抬起头,看着他,盈在眼里的泪水似乎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没有回家去?” 她不语,摇摇头。 少帆怜惜的把她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膛。冬天里仍然温热的胸膛,就跟爸爸的一样,可是………爸爸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爸爸了,她甚至无法靠近他;而少帆呢?当然也不会是她的少帆,他身边有多少出色的女人,她一样无法靠近他。 他们都只是她在火柴的微弱火光里看到的幻影,火尽了,就消失了。 少帆感觉到她的伤心,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疼惜小女孩似的抱着她;好想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安稳的过生活,不必再吃苦,不必再失落。 忽然,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踮起脚尖,轻触他的唇。少帆一语不发的看着她,在她低头退缩之前深刻的吻住她。 几个月来商场的紧绷情绪,一下子便溃了堤,他饥渴的攫取她的吻,像一个饥饿的人初次尝到食物。她是这么温暖、这么美好,却又这么无助,他牢牢抱住她,想让她依靠着自己,自己却也同时依靠着她。 瑾儿,瑾儿,我怎么可以告诉别人我不再爱你了?我凭什么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对你无动于衷?我只是一个疲惫的男人,一个在泥泞似的商场上打滚的疲惫男人,而你的胸怀是我惟一想栖息的地方。 他们俩不知道什么时候跌在沙发上,她任凭他吻着她,探索她的身体。突然,另一股力量牵制住他,使他的流失殆尽。他对子华有过承诺的,对不对? 他轻柔的结束这个长吻,可是瑾儿却不肯,这种温柔的被爱的感觉她想要更多一点,更肯定一点。她主动去吻他,几乎用整个身体去缠他,少帆轻浅的回应她,同时拉下她勾着他颈子的手,将她按在怀里,轻抚她因悸动和悲伤而颤抖的肩膀。 “别哭了,你把我的衣服哭湿了,上面都是你的鼻涕……”少帆笑着说。 瑾儿被他一说,也笑了,不过她并不起来,眷恋的伏在他胸前。 “为什么你一个人在咖啡厅!”瑾儿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抬起眼来看着他问。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像有某种不知名的牵引,她不自觉的走到那里,而,少帆也是吗? “幸好我到那里去了……”他叹了口气,笑着,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要不然我就不会遇到你,就不会知道你这么苦恼。” “你……只是在安慰我?”她幽幽的说。他不要她,不爱她吗? “……我只是不想做令人后悔的事。”他说。他曾经伤害过她,那是他这辈子惟一后悔的事,他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一次。 “跟我在一起会让你后悔?”她受伤了,痛苦的看着他。 “不是……”他抚着她的脸,可是,能向她解释吗?“我不希望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她笃定的说。 “子华比我好太多了,你应该选择他……” 又是子华,为什么连他也把她和子华扯在一起! “于少帆!你……”瑾儿叫着打断他的话。“你以为这样忽冷忽热的很好玩吗?” “我是说真的,他真的比我好太多了,而且你对他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万一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才发现他的好,那我可就糗了……”子华真的比自己好,他有个环境不错的生母在美国,可是他于少帆已经一无所有。 “我不要听!”她起身,挣开他的怀抱,又气又急,泪水奔流而下。这个该死的于少帆居然一再戏弄她,她不做玩偶。 “别这样……”少帆收起轻佻的笑颜。“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真的对她比较好? ??? 很静的夜里,少帆的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两杯威士忌,两个微醺的人,醉酒是一种解放,心情、肌肉、理智被分解了,飘在半空中,空气里有一种叹息的味道。 “到美国去吧!”少帆仰着头并且故意微微的摇晃,这样能让自己更晕一点。“带妈一起去,爸可能走不了。我知道阿姨一直希望你能到美国去,在美国对你比较好,对妈也比较好。” “不行!我从没想过放下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子华眯着眼睛看他,很慢的说。 “你把妈带去,好好照顾她,这样我才没有后顾之忧。把瑾儿也一起带去吧,我知道……你能给她幸福。”少帆说,似醉似醒,即使说到后面的两句话也没有丝毫的犹疑。 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真是固执!” 子华盘腿而坐,靠在床边,猛喝了一口,酒液流进心里,又麻又烫。“固执的人是你,明知我不会答应的,却偏要为难我!” “她们两个是我最爱的人,我把她们交给你,我没有办法兼顾她们。” “你这话根本狗屁不通,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一样爱她。可是瑾儿呢?你想过她的意愿了吗?你想过我的意愿了吗?她爱的是你,我要她有什么用,她也不会跟我走的。” “你追她追得不够用力,还扯这么多?她跟你说过她爱谁了吗?你再去追她嘛,用力一点……” 子华觉得心烦,索性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另有所思。 “装死啊你!起来。”少帆用一只手去推他。 子华忽然猛地坐起来瞪着他,语气里多了些火药味。 “那你带她去美国,我留下来,好不好?你也不会答应的,对不对?难道你以为公司的事情你一个人就做得来?你现在说的根本是一件不是由我们俩能决定的事情!” 这回换少帆不说话躺在地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光迷蒙了起来。他的确没有把握一个人能撑得起来,也没有把握失去了瑾儿,需要多久才能平复。 “资金回补多少了?”子华和缓的说。 “虽然这不是个无底洞,但是也深不可测……” 第九章 瑾儿在办公室里,有点清闲的哼着歌。今天实在没什么事情,刚刚替经理发了几封电子邮件,处理了几件交办事项之后就没事做了。她收拾好办公桌,正想去茶水间给自己倒杯女乃茶,经理也正好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抱着一大堆刚到的产品样本。 “张小姐,心情这么好?”他笑着说。一直挺欣赏他这个新助理的个性,清新开朗而且人际关系也处理得很好。 “嗯。”瑾儿笑,放下手上的杯子想帮他拿一些东西。 “哎,不用不用,你要去倒咖啡吗?顺便帮我倒一杯进来好了,两倍浓度的,谢谢你。”他喜欢两包咖啡、两份女乃精冲成一杯咖啡。 “好,就来。”她笑着,离开办公室,仍是唱着歌。 心情好吗?其实不只她心情好,公司里不少员工的心情都很不错。亚洲金融风暴似乎过去了,虽然台湾在这场风暴中受到波及,可是比起其他国家算是好的了。现在股市回春了,连续几天价量齐扬,显然是一个多头走势的开始。之前在几乎是最低档的时候买了两张股票,现在的股价让她梦里也笑醒了。过两天把它们卖掉,赚来的钱可以拿一些给阿姨贴补家用,再给自己添些东西。 呵呵!有钱的感觉真好。 “笑什么啊?”一位女同事在饮水机前,张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两晃。“想谁啊?一个人笑得这么幸福……” “除了想你,还能想谁啊!”她笑,拆开两包咖啡、两包女乃精、两包糖。 钱真的能让人幸福吗?答案必定是肯定的吧。钱的确能满足她某一方面幸福的感觉,虽然常常与她希望的目标相去甚远。但是和爱情比起来,钱是可求的,爱情却是不可求的。至少她的是这样。 多久没见到少帆了?那个除夕夜里,她以为他是爱她的,但是两三个月的音讯全无让她愈来愈迷惘。她不能确定他到底怎么想,也就不能主动去找他,因为她的动作可能变成不自量力的攀龙附凤,或者只是让自己再一次被戏弄。 她的矜持,保留了她的自尊以及愈来愈深刻的思念。 将咖啡交给经理后他仍然没有交办事情,瑾儿回到自己的坐位,忽然想到前阵子因忙碌而没有整理的档案柜,她走过去查看,发现里面一堆最近一个月的旧报纸,还有昨天的。显然有人把这里当成储藏柜了,而且继续往这里塞报纸。 她把报纸拿出来,准备找个大袋子装起来以便回收。她一面收拾,一面浏览这些旧新闻;一个月前的股市一片哀鸿,公司跳票、银行超贷、企业掏空资产,政府相关单位一个个满头包,转眼间股市翻红了,仿佛一切问题也都解决了。 忽然,似乎在报纸上看到熟悉的字了!于、氏……少、帆! “在金融风暴已逐渐平息,经济橱窗的股市也一片荣景时,一向信誉良好的于氏企业却惊传跳票。虽然于氏已将金额回补,但是仍有不少投资人担心于氏的财务状况……” “由于于大中目前已不视事,所有业务由他的独子于少帆接手,他表示于氏企业已经提出完备的重整计划书,公司绝对有继续营运的价值,他同时呼吁银行不要抽银根,给于氏、股东及广大投资人一次机会……” “同时于氏前负责人于大中被怀疑掏空企业资产进行护盘,调查单位正主动积极展开调查,据了解……” 大篇幅的其它相关报导有针对接班人于少帆曾闹过的与酒店女子的强暴疑云,于氏和于姓立委的关系等等。 瑾儿仔细读着上面的旧消息,心却跟着拿报纸的手一起颤抖。 “瑾儿!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很高兴的吗!”女同事双手撑在她桌前,又是狐疑又是关心。 “没有,没事……”她把心绪从二度空间的报纸上拉回办公室里。 “真的吗?需要帮忙的话别客气喔。”女同事说,一面转身慢慢离开。“我要出去寄东西。” “嗯……”看着同事走远,瑾儿深吸了一口气,想借以缓和自己的心情。 她从没听少帆提起这件事,难怪除夕夜他会一个人待在咖啡厅。她回想起那个晚上第一眼见到他时,他眼底隐约一抹疲惫与落寞,他当时心里一定很烦闷,却一个晚上都陪着她。 于氏企业这么庞大的财务,这么多员工的——生计……明白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压力,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全无音讯。 于家现在一定很需要帮忙,还有于妈妈,她承受的了这些事情吗?应该要去看看她的。 瑾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对方很快的拿起来接听。 “xx证券。” ??? 三天之后的下午瑾儿到了于氏,公司仍是照常运作,和自己服务的公司比起来虽然气派得多,可是人员似乎有些烦乱,服务台的小姐看到她,很快的站起来,堆着一脸疲倦的笑容。 “你好,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 “我找于少帆。”她说。 “嗯……您和他约过时间吗?”她看来有些狐疑。于少帆是总经理耶,这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居然直呼其名。 “我没有和他约过时间,我是他朋友,我姓张。” 对方犹疑了一下,打了电话通报之后,礼貌的请瑾儿坐,并且送上一杯热茶。 少帆正忙着开会,讨论重整事宜,他早就忘了刚刚有人打电话来说前厅有访客。他和子华匆忙步出会议室,服务台的小姐正巧也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包纸袋包着的东西。 “总经理,刚刚有个小姐找你……” “喔,我都忘了,她走了吗?”少帆说。 “等了好一会儿,刚刚才离开,她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她说她姓张,是您的朋友。” 少帆接过那包纸袋,里面是厚厚一大叠钞票,少说也有二十万!他愣了一下,和子华面面相觑。 “会是谁呢?”子华说。 “我也不知道……”少帆失笑了,这时候居然还会有钱从天上掉下来。“姓张……”他一面寻思,嘴边的笑容也跟着凝结。 是瑾儿吗?她……哪来这么多钱? “想起来是谁了?”子华发现他的神色有异。 少帆一言不发的抱着那纸袋快速往外面去了。 生气吗?不,应该说是非常生气,“酒店”两个字虽然没有出现在脑里,但眼前已经看到置身一片灯红酒绿的瑾儿,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想什么!他开着车直奔瑾儿服务的公司,他们说她下午请假,中午就离开了。少帆立刻到她的住处、张仕祺家……所有瑾儿可能去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找到她的身影。她就像这城市打烊的太阳消失了,明天仍旧会出现,但是他没有耐心等到明天,焦急和怒气胀满了少帆整个人和整个车厢。 ??? 于家的大客厅看来有些空旷,这是瑾儿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感觉,第二次来到这里,她一样这么想;自己的家没有这里这么舒适,却从不缺少“家”的热闹、温馨。 于太太坐在沙发椅,虽然愉快的谈笑,但瑾儿觉得她似乎非常疲倦。刚才她来的时候是于太太自己来应门的,本来微蹙的眉心在看到瑾儿的那一瞬间舒展开来,她一直握着瑾儿的手,即使现在两个人并肩坐着,她仍不肯放开。 “于妈妈,你应该要多休息,你看起来很累。”瑾儿提醒。 “哪能休息啊……这么多事情……自从大中被收押之后,我就没好好睡过一觉了。”于太太叹了口气,但心里有更多抑郁无法舒解。 “伤脑筋也于事无补啊,你放心让少帆和子华去想办法……烦恼对身体不好,对事情也没有帮助。”瑾儿说。 “你说的也对,还是要有个人来和我聊聊,省的闲着胡思乱想。”于太太拍拍她的手笑着说。“哎呀,你看看我,光和你聊天,都忘了帮你倒茶了。你渴不渴?想喝点什么?于妈妈榨葡萄柚汁给你喝好不好?”于太太慢慢的起身,瑾儿立刻跟着起来。 “好啊,我来帮你。”她笑着说,和于太太一起走到厨房。这厨房比她家里的客厅还大,干净清爽。 于太太拿出几个葡萄柚,放在流理台上,又拿出水果刀,瑾儿接过刀子切开葡萄柚,于太太转身拿杯子。 “安莉塔不在了,要不然交给她就行了,不用自己忙。” “安莉塔是谁?” “喔,是家里的菲佣,前几天刚满雇约,回去了,少帆说要再找个人来,我说不用了,没什么事情要做。” 瑾儿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听到于太太向她提起少帆的名字,有种奇怪的亲切感,似乎她们是一家人。 “为什么不要呢?家里有个人陪于妈妈不是比较好吗?” “外国人相处起来总是不习惯……”她说,看着瑾儿把榨好的果汁倒进漂亮的杯子里。“现在家里也少人回来用晚餐,没什么事要做的。” “没人回来用晚餐?少帆他们不回来吃饭啊?” “这么忙,每天回家都已经超过十点了,忙到三更半夜是常有的事,大中现在被收押了,整天几乎只剩我一个人。”于太太慢慢的说,语调里是一种逆来顺受的平和,或者说是无奈。 “没关系干妈妈,我以后常常来陪你,好不好?”瑾儿笑着,把一杯榨好的果汁交给她,两人一起穿过客厅到花园里散步。 “当然好啊。”于太太慢慢的说。这种时候,多少人避开他们于家惟恐不及,她却自己往这里跑,这女孩…… “我常常跟子华说,叫他对你要加把劲,他总是支支吾吾的,唉……他哦,从小就是这样,太含蓄了,如果子华能拥有你,真的是他的福气……”于太太笑着说。少帆就没有这么好运气,本来以为他会和小霓在一起,不过以小霓的个性,就算她没去雪梨,在这样的态势下,一样避之唯恐不及的。 瑾儿觉得不能让于太太这样一直误会下去,她想向她澄清却又认为这事情应该由子华自己来说。 于太太在花园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举目四望,一株小松树像个孩子似的站在那儿,苍翠蓊郁。 “你看那株松树……”于太太说。“那是少帆五岁那年种的,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株树长得真好,比起其他年纪种下的树都要讨人喜欢。” 瑾儿在她身旁坐下。那株树,少帆和她提过的。 于太太眼底有一抹淡淡的感伤,因为她忽然想起于大中被收押的那个晚上,少帆陪她在花园散步时,就在这株树旁告诉她:“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在这里长大,说什么我也会把这里保住。” 少帆……他什么时候长大了? “他们两兄弟从小靶情就好,子华什么事都让着少帆,没想到这次却是少帆把所有的事情扛下来……他要子华去美国,公事上虽然是让他处理美国的业务,实际上,在美国的环境比台湾单纯,在这里要应付的事情和人实在太繁复了。子华当然是不会肯的,少帆却又把我抬出来了,要我到美国调养身体。” “于妈妈身体怎么了?”她担心的问。 “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我也不会肯去美国的,一家人在一起,累了也有个相互扶持的人。不过,美国的业务还是不能没人……瑾儿,如果子华真的答应到美国去,你也一起来好吗?” “我?”她瞪大眼睛。 “是啊,子华实在太含蓄了,我不敢指望他自己跟你说,可是两个人分别两地真的很不好,如果于妈妈替他说,你肯不肯?” “我……” “我知道你要考虑一下,你还有亲人在这里,学校也还没毕业……”于太太说。“不过,你考虑的时候,记得替自己多想想。” “嗯。”瑾儿点点头,知道于太太的意思,心里想的是要赶快找到少帆谈清楚这件事……可是……谈什么!怎么谈!她能够承受少帆告诉她,他其实并不爱她吗! 于太太继续说些闲话,瑾儿一直静静听,陪她一起做晚餐。于太太偶尔提起的公司状况,不过因为她是外行人,瑾儿只能从她那里知道公司的财务非常吃紧。 吃过晚饭,瑾儿把碗也洗好了才告别于家。 “于妈妈,你早点休息,我找时间再来陪你,一起吃晚饭。”瑾儿在门口笑嘻嘻的说。 于太太也笑眯眯的点头,忽然很舍不得她回去,独自面对一个空荡的房子实在不好受。 ??? 回家的路上,瑾儿一直想到干太太刚刚提起公司的财务状况,有一种想法像是习惯似的爬上脑里,每次她有困难都是想到这法子的。 这法子,行吗? 一定行的,酒店老板送她出门,一再表示欢迎她加入服务行列。她拿着他的名片离开,心里踟蹰不定。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以往这个时候舒纹都会在的,可惜她搬回家去了,过一阵子还会到美国去。她一个人进屋扭亮了灯,静静月兑鞋子。她其实很羡慕舒纹一直都是这么一帆风顺,她一向理性强势,如果遇到了挫折,会用什么方法去解决呢? 一串门铃声十万火急的响起来,打断她的思绪,她去应门,门外是少帆和门铃声一样的十万火急样。 少帆一见到瑾儿就一把推开门,她才刚刚进门,随身皮包还背在肩上,瑾儿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哪来的这些钱……你哪来的这些钱!”他抓住她的手,恼怒的质问。 “我……”瑾儿怯怯的望着他,脑筋一片空白,她从没看过一个这么生气的男人。 “你哪来这些钱?”少帆几乎是吼着说。 瑾儿吓得整个人跳起来,皮包掉在地上,一些东西散落了,其中有几张酒店名片。 丙然没错!他猜的果然没错!他从地上拾起几张名片,然后连同手上那包纸袋重重的往地上摔,“碰”的一声,瑾儿吓得缩着脖子,捂着耳朵。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吼,俊秀的脸看来铁青铁青的。 “我……我想……快点还你钱……”她嗫嚅的说,眼里蓄着泪水。 “钱!你就只想到钱?”他瞪着她,忽然一阵心痛。“除夕那个晚上……你是不是也只想到还我钱?” “不是……”瑾儿急着说,慌乱之中却找不到辩解的话。 少帆抓起她的手往房间里去,重重的把门摔关起来。 “你做什么?”她颤着声问。 “你不是想还我钱吗?你不是老是想用身体去换钱吗?”他严厉的说,一面月兑掉自己的外套、领带、衬衫……“我可以付你钱。” “我不要……”瑾儿转身想逃开他,却在门边被少帆一把抓了回来摔在床上。 “我真是傻,对不对?白白放着便宜不占……”他整个人压着她,整张脸几乎贴在她脸上。“我这么珍惜你,你却是这样对待自己!” 她别开头,避开他的吻,他仍霸道的啃着她的脖子,甚至解开她的衣服,沿着锁骨继续往下粗鲁的吮吻。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却清楚的明白,那不是,而是一种包含了复杂情怀的怒火。 瑾儿不再挣扎,却反而想拥抱他,可是眼前这个着了火的人,看起来是这么可怕。 “不要,少帆,我怕……”瑾儿哭了起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泪水浇熄了怒火,他停下他的侵犯,这时才发觉怀里的身躯颤抖得多么厉害。 他大呼了口气,沮丧的坐起来靠在墙边,洁白的衬衫前襟敞开着,瑾儿也坐起来一把扑在他胸前,紧紧贴着他,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少流一点泪,似乎也听到了少帆落泪的声音。她不敢抬起头,只是轻轻的抚着他的肩,轻轻吻着他被她泪水泛滥的胸膛。 少帆帮她理好凌乱的衣服,温柔的拨开她颊上的发丝,还有脸上的泪,然后在她额上印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感觉瑾儿在他怀里摇摇头。“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回酒店上班?” 瑾儿仍是委屈的流着泪,抽抽答答的点点头。 “为什么?”他明显的又激动起来。 “我只是想快点把钱还给你……我知道你公司有困难,我想帮你的忙……”瑾儿很快的说,怕说慢了他又生气。 “傻瓜!就算你把自己卖掉了……也于事无补的。”少帆心疼的抚着她的头发。“别担心好吗?一切有我。” “嗯。”瑾儿点点头。 “那些钱赶快还给酒店。”少帆叮咛着。 “不,那些钱是我的,我卖掉股票赚的钱。”她擦掉眼泪,笑着说,这笔钱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你这么厉害,可以从股票市场赚到钱……”少帆也笑了,两只手圈着她的肩。“不过你应该自己留着,或者留给你父亲。” “我说过了,我想帮你的忙。”瑾儿任性的说。 “我也说过了,一切有我,公司其实是赚钱的……只是赔在‘贪心’这两个字,像你这样不贪心的人才能真的赚到钱。” 听到少帆夸她,瑾儿忘了刚才的委屈,把他搂得更紧。 “我下午去看过于妈妈。”瑾儿说。 “哦,她一定很高兴。我找了一个下午,原来你在我家。”少帆笑着说。母亲非常喜欢瑾儿的,有她陪着心情一定好很多。 “……她要我和她一起去美国……” “那很好啊。”少帆说,喉结不安的上下滑动几下。 “那有什么好?你知道她的意思,为什么你不告诉她?”瑾儿急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忽然一串急急的手机铃响,打断她的话。她坐直身体,让少帆起来拿手机。手机在外套口袋,而外套掉在地上了。 “喂。”少帆拿着电话,坐回床边,瑾儿重新伏在他胸前。但是“喂”了一声之后,他随即紧紧锁着眉头。“嗯……在哪里?……好……我知道了……好……我马上到。” “怎么了?” “我妈进医院了。”少帆收了线,很快的站起来穿衣服。 “怎么会呢?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只是看起来有点疲倦,没什么不对劲……”瑾儿也慌了。 “她有心脏病……除非你对她很熟悉,否则是看不出发作前兆的。”他一面扣上衬衫扣子,整理衣服、外套。“我走了。” “我跟你去。”瑾儿说。 “也好。”少帆深深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一起离开公寓。 ??? 夜里的霓虹纷乱杂杳,似乎也有让它们着急的事,少帆看着前方稳稳的开着车,不时空出一只手来握着瑾儿。到了医院,找到了病房,子华坐在床边,于太太躺在病床上,清醒着。 “妈,你觉得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少帆趋向前去,瑾儿也跟着走到床边。 “我没事,我没事。”于太太挥挥手疲倦的笑着。“瑾儿你也来了?” “嗯。”瑾儿趋上前握着她。 “医生说需要好好休息,可是妈只有身体在休息,心里根本想东想西。”子华说,不去想为什么少帆和瑾儿一起出现。 “妈,跟你说了别心烦,事情不是心烦能解决的。”少帆嘻皮笑脸的说。 “我哪里放得下心……看你们两个忙成这样……”其实不只公司的事,大中被收押,这官司不知道如何收拾?公司弄成这样,能不能整顿都还是未知数,尤其想到大中辛苦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企业,居然毁在他自己手上,她怎么静得下来? 少帆和子华交换了个眼神;让母亲安心比什么都重要。 “妈,重整计划已经通过了,公司可以继续营运了。可是美国那里真的需要子华,你跟他一起去好了,阿姨也在那里,你和她有个伴,这样对自己对公司都好。”少帆慢慢的说,语气很轻松,似乎一切都就绪了,就等着他重新出发。 于太太询问的看了看少帆,又看了看子华。 “是啊,你跟我到美国去好了,公司已经开会决定了,我去接美国的业务部,下个月就走。”子华说,语气跟少帆一样轻松。 于太太微笑着。如果离开能让少帆和子华更无后顾之忧,她很乐意接受两兄弟的安排。 “那也好,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身体这么差,老是要你们分心照顾我也不行。”她笑着说,又转向瑾儿。“瑾儿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她心里早就把她认定为子华的媳妇儿了,分开两地,对小俩口真的不好。 “妈……” 子华叫了出来,少帆却挡住了他的话。 “好啊,好啊,一起到美国去,妈也多了个伴,他们两人也不会分隔两地,只是以后我要称呼瑾儿‘大嫂’了……”他笑着说,眷恋的眼神很快的在瑾儿脸上扫过。“真是的,你年纪比我小,我还要叫你大嫂……” 瑾儿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罢才在家里他说过他珍惜她的,这些话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我不要去美国!我不要去美国! 她仍是看着他,他却不看她一眼,不听她的抗议。她的抗议……有谁听到了?没有,没有人听到,只有她自己。 “也好,一起到美国去也好。”子华忽然笑着说。“不过出国之前瑾儿先搬过来好了,我们两人都晚回来,瑾儿可以陪陪妈,而且舒纹搬走了,瑾儿搬过来可以省下房租。” “嗯,这样也是好主意,不过要先跟你阿姨说一声。我亲自去跟她说,她不会不答应的,瑾儿,你看这样好不好?”于太太高兴的说。 好不好?什么好不好?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表示,因为根本没听到他们在商量什么事。 “瑾儿?”于太太摇了一下瑾儿的手。 胡乱的点点头,瑾儿淡淡的笑了。这是笑吗?她不能确定了,可是痛苦却从这一刻开始清晰了起来。 ??? 少帆来帮她搬家,本来应该是子华来的,子华推说没空,少帆二话不说就来了。其实只有两箱衣服和一些杂物,家具都是房东的,少帆客气的请瑾儿先坐着,他一个人提着东西下楼。瑾儿一个人望着门,等着少帆上来时向她说些什么,可是他进来提着一些东西又下楼去,又上来,又下楼去,一句话也没有。 瑾儿眼看着东西一样一样的被搬走,房子空荡了起来,似乎连自己也空荡了起来。房子搬空才能有新的房客搬进来,心也是一样的吗? “好了,还有什么东西没整理到吗?”少帆最后一趟进来,空着一双手站在门边。 “为什么?”瑾儿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少帆说,眼睛向她望去,却不敢看她。 什么为什么?瑾儿也觉得自己问的有点无厘头,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非常生气。 “你把我安排到美国去,没问过我的意愿,也不跟我解释吗?” “子华非常爱你……他会好好待你的。”他说。 “可是我不爱他啊!”她火气上来,向他走了几步,一张脸几乎贴在他脸上。 少帆别开脸,避开她的气息。“美国那里的环境好,你可以继续在那里读书……” “可是我不爱他!”她吼着打断他的话。 少帆无言。 “我爱的是你,你知道的,而且你也爱我……” 少帆这次连眼睛也闭上了。看见他的反应,瑾儿愤怒的一拳捶在他肩头,转身便走,踢踢踏踏的跑下楼去。 为什么要接受他的安排?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去美国?为什么要跟子华在一起? 不要!不要!苞于妈妈说去,我不要去美国,我不爱子华,我爱的是……少帆!少帆他什么都没说过!他什么都没说过!连一句“我爱你”也没说过,也许……他根本不要我。 懊死,该死,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安排,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我不要去美国!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少帆追着她下楼,看到她奔出公寓大门,直接穿过马路。 一辆房车迎着她疾驶而来,他的喇叭声非常大,似乎也在附和她的抗议,鬼魅眼瞳似的大灯闪了一下,以惊惧将她定格。 “瑾儿小心!” 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尖叫,听到少帆的呼喊,有一双手将她拥住,一阵刺耳的煞车声……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在后。 等她回过神来也只是一两秒钟后的事,少帆紧紧拥着她,站在马路的另一边。 “你受伤了没有?”少帆心急查问。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听到少帆猛烈的心跳声,看着少帆陪笑脸和下车查看的驾驶道歉,惊魂甫定的她发觉了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希望自己出事。 那么,她将不必再面对这些事情了。 “你有没有受伤?”房车驾驶驱车离开,少帆再次低下头来焦急的问,但没有松开他的手。 瑾儿摇摇头。幸好刚才没事,要不然受伤的将会是他,少帆,他是爱她的。瑾儿将双手环着他的腰,他却轻轻的松开她。 “没事就好,我们走吧。”他说。 瑾儿不再愤怒,只是觉得悲伤。她转过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走得非常快,却希望这段路永这都走不完。 第十章 于太太带着瑾儿和子华到张家,算是提亲吧,在这之前瑾儿曾经先回来问过阿姨的意思,阿姨替她高兴得不得了。 “你想去尽避去吧,别考虑仕祺了,他也做不了主的。”张太太说。张仕祺虽然复元的很好,能照顾自己,但是脑子不再像从前那么灵光了。“女孩子大了都是要离开家的,仕祺一定也是这么想,我虽然不是你母亲,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找到好归宿,年轻时可以逞强说不结婚,年纪大了之后没个伴日子会很辛苦……” 瑾儿把阿姨的意思转告给于太太,于太太很快的去挑了一对戒指,当作是订婚戒指。子华在张家人面前替瑾儿戴上了戒指。 “这算是先给他们订婚,到了美国,一定会再慎重的举行一个订婚仪式。等一切安定下来,一定请你们来美国参加婚礼……或者我们也会回台湾再举行一场婚礼……”于太太诚恳的说。 张太太非常高兴,瑾儿找到一个很好的归宿,而且将定居在她眼中的天堂国度。张仕祺也似乎非常高兴,他一直握着瑾儿的手,眼里泛着泪光。瑾儿哭了,子华在她身边,温柔的拍着她的肩。 日子快得无法想象,也空得无法想象,瑾儿变得莫名其妙的平静,也莫名其妙的爱哭。她想到父亲会流泪,想到自己即将离开也会流泪,甚至连准备功课时,喝开水时,洗脸时,晚上一个人在阳台看星星时,眼泪就是一颗一颗不明就里的掉下来。 想把所有事情忽略掉的似乎不只有她,少帆和子华几乎每天都到半夜才回来,然后很早就出去了。 瑾儿毕业考在即,她也愈来愈晚睡。有一个夜里她下楼来喝点水,忽然听到外面停车的声音,她像被催眠似的走到客厅,站在那里。 少帆和她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 他迷蒙的看见她正睁着大眼睛,她的眼睛好亮,好亮,那是瑾儿的眼睛,瑾儿的……瑾儿……将是子华的人,将是他的大嫂。 “你还没睡啊?”他不太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 “嗯。”她点点头。 少帆也点了点头,慢慢走过来,越过她身边上楼去。擦身而过时他身上刺鼻的酒味似乎也在瞬间把她迷醉了。 如果不是醉了,心怎么会在一下子就把自己刺痛了? ??? 毕业典礼那天舒纹特地赶来献花,她一星期后就飞美国,将会在那里待一年。典礼过后两人一起坐在校园里一棵大树下,瑾儿抱着一大束花,舒纹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毕业了,你现在是个学士了。” “你也可以啊,过两年直接考研究所,不过你的工作发展比读书好,不必羡慕别人了。”瑾儿笑。 “你今天不太高兴?”舒纹说。“好大一束花。少帆送来的?” “是子华,他托人送来的。”瑾儿淡淡的说。 “子华?怎么不亲自来?”舒纹皱了皱眉头,有点搞不清楚了,瑾儿不是和少帆在一起的吗?“你和他们兄弟俩的关系有点复杂。对了,怎么说你也要去美国了?”瑾儿在电话里跟她提起过。 “嗯……少帆要我去……去美国,陪于妈妈……” “去美国陪于妈妈?这……”应该是媳妇儿做的事吧。“你要和于少帆结婚了?” “不是,是……子华。”她说,眨了眨眼,泪水就不小心滑落了。 看到她的眼泪,舒纹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同意了?” “我不能拒绝于妈妈……”她一直把于妈妈当成自己的母亲,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么喜欢她。 “子华也同意?”她有点生气,她注意到瑾儿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瑾儿空洞的看着前方,认命的小媳妇似的。 “是少帆的意思,我不要他为难。” “你白痴啊!”她不悦的提高声量。什么叫‘少帆的意思’?于少帆如果不爱你就叫他滚他的,干什么听他的支配!” “少帆是爱我。”她很快的说。 “他爱你你就接受他的安排?把你卖掉也行?”舒纹不以为然的说。“我看你们全都有毛病,就连那个子华也是,放着快快乐乐的日子不过,硬留着不爱他的人,把生活弄成像个肥皂剧,我去找他!” “哎,不要。”瑾儿拉住她。 “不要也行,你自己找他说去。”她重新坐下来,慎重的说。“事情关系到你的一生,你不爱子华却为了少帆、为了于妈妈和他在一起,于妈妈会高兴吗!少帆会高兴吗!我告诉你,弄到后来不幸福了,你们全部的人都不会高兴,反而会因此受到伤害,你懂不懂?” 瑾儿看着她,大梦初醒。这些事情……为什么自己从没想到? “你哦,说好听的是当局者迷,说难听的,是被那个于少帆迷得不用大脑……” “我哪有!”她笑了,觉得这件事从舒纹口里说来,像是一件滑稽得不能再滑稽的闹剧。 “笑了,清醒了?” 瑾儿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是好朋友,我绝对不会在我知道了之后还由着你糊涂的,我可告诉你,如果你自己不能解决,我一定会从中作梗,就算到了美国也会把你拉回来……” “嗯。”她这次更是用力的点点头。 一阵风吹来,扑鼻的草香、花香、泥土香,天空睛得连一片云也没有,清明开朗。 ??? 可是……该怎么做呢? 随着时间过去,她心里的云又慢慢聚集起来,遮住了她原本理出来的头绪。不能直接找于妈妈说,而子华和少帆有心躲着她,她根本遇不到他们,离出国的日子愈近,他们两个就愈不见人影,于家大宅像一座深宫,她一个人被幽闭着,惶惑而且无助。 在出国的前一晚,子华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 “没有啊……”瑾儿原本坐在床沿收拾行李,她一阵慌乱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看到你在发呆。”子华站在她面前,细细的看着她。“你哭了?”他温柔的为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哭了?是吗?连她自己也没发觉。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子华轻轻叹了口气,瑾儿却屏息着。 “嗯。” “你很舍不得离开?” “嗯。” “你恨我吗?对你置之不理?” 他的问题让瑾儿吓了一跳。她的确恨过他。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你爱的是少帆,对不对?”子华起身踱到窗边。 屋外有盏灯静静照亮花园,他居高临下看着优雅景致,耳里听到的却是瑾儿的眼泪悄然滑落,滴在这如水的夜里的声音。 “从小,我就什么事都让着他,这似乎是种规定或者说不平等,天生的不平等。我是养子,他是独子,我不能和他争,我也争不赢他……在于家,他拥有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他仍旧看着窗外,幽幽的说。“他到处闯祸,我却要替他背黑锅,或者明明没我的事也要陪他一起挨骂……小时候我最常在心里面偷骂他‘无赖加三级’,可是这次,这个加三级的无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起来……” 瑾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泪水仍然涓滴而落。 “他把妈安排到美国,把我安排到美国,把你也是……”子华转过脸来看着她,她的泪水让他觉得心痛;他比少帆更早爱她,她却不曾为他掉过一滴泪。“他非常爱你,希望你能过安稳的生活……他知道妈爱你,知道我爱你……所以,他把我们都安排在一起,却不管我们愿不愿意。” “子华……”瑾儿委屈的伏在他肩头嘤嘤哭了起来。 子华轻轻拍着她的肩。 “你也真是的,他昏头了,你也跟着昏头了吗?任由他这样乱点鸳鸯谱?”他温柔的说,像在对个孩子说话。 瑾儿摇摇头,抽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她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子华拿出护照和一个小绒布盒。她记得这小绒布盒,里面放的是订婚戒指,印象中子华从来没戴过。 “你把这个交给他……”他把绒布盒在手心里紧紧握了握,才放到她手里。“记得戴紧一点,护照我看目前是用不到了。” “机票怎么办?”要花好多钱呢! “我一直都没有订你的机票。”子华笑着说。 “你好坏!你跟少帆一样,无赖加三级。”瑾儿含着泪笑开了。 “他不敢再耍赖了,这阵子他是受够了……”你也是,瘦这么多。 “子华,谢谢你。”她感激的看着他。 “不要谢我,现在你们好过,我可不好过,等我到了美国,一定要找个比你好一百倍的女朋友,不然我可亏大了。” “比我好的满街都是呢。对了,舒纹也在美国,也许你们两人可以认识认识哦。”瑾儿想到方才子华的一番话,跟舒纹有多像呢! “好了好了,轮到你乱点鸳鸯谱了,何况美国又不是一丁点大,我不一定遇得到她。” “我明天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了,你多留点时间陪少帆吧。要是他再耍赖你就到美国来,到时候我的风度就不会这么好了,一定要他后悔一辈子。” ??? 少帆中午不到就离开公司了,一个人开着车到机场敖近的空地,看着一架架飞机载着旅人离开,或者归去。 分离——世界上的每个角落、每分每秒在上演,却仍是如此难以忍受。那架有绿底白字标志的飞机,轰轰然从他头顶掠过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心神剥离的痛苦。 他去探望于大中,告诉他就快可以交保了,也告诉他子华带着母亲一起去了美国。虽然在他们出国之前曾经来看过他了,不过少帆并没有跟他提起瑾儿的事,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愿意面对这件事。 失去了瑾儿的城市,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无关紧要。他关掉手机,一个人无目的地在路上晃荡,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初相遇时的荒唐。 他苦笑了。如果一切都会过去,那么此刻排山倒海而来的思念将会容易忍受些。 仍旧是带着些些醉意回家,空荡的大宅静静的在那里等他。亮着灯,温暖的鹅黄色的灯,他停好车,进来。迷迷糊糊安安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每一个楼层、走廊,都是静的,还有他的房间,静得像在梦里…… 从很久以前瑾儿就一直嵌在他梦里,就像现在这场梦一样,她合上眼睛静静躺着,右手戴着两个戒指,一个戴在中指,一个在大拇指。这是什么样的启示呢?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小心的呼吸,生怕一点声音就会把这场梦吵醒。他慢慢的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 “少帆,你回来了。”瑾儿忽然睁开眼睛。 “小声点,你会吵醒我的。”他把右手食指直放在唇间,轻轻的说。 “你喝醉了?”瑾儿也跟着小声说话。 “瑾儿,我爱你。”他翻身上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泪水潸然滑落,但一句话也没有。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伤心,可是我真的爱你。”他心痛的说。 瑾儿将戴在大拇指上的戒指拿下来,套在他的右手中指。他倾身吻她,拭去她的泪,放纵自己在这场眠梦中汲取她无求回报的温柔…… ??? 阳光洒进房里,少帆无意识的睁开眼睛,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他起身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张口喝掉一大半,然后走进浴室。依稀记得昨晚回来后没洗澡。 梳洗过后他愣愣的刮着胡子,从镜子里发现右手中指多了一枚戒指。昨夜梦里,有人帮他戴上戒指。 不对! 他心里一震! 奔出浴室,急急往瑾儿的房里去,没人……整栋房子,除了他,没有人…… 站在大厅里,他觉得一阵晕眩,到底是……他仍然在梦里?或者是宿醉让他脑子不清醒? 忽然,一个身体从后面贴着他,同时一双手环着他的腰。只有一秒钟,他从惊吓到震撼到狂喜,他直觉的握着她的手,这双手……把他从深渊里拉至天堂。 “瑾儿,瑾儿,你这个坏蛋,吓我一大跳。”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来,紧紧抱着。 “你也一样,你想把我赶走。”她笑,将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环抱他,眼里噙着泪水。 “你没走?”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不是我在做梦?” “子华说,如果你真的叫我走,我就到美国去找他,他这次一定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她笑着说,一面擦掉眼泪,一面装模作样的往外走。 少帆一把把她抓了回来。 “不行,再一次让你从我面前离开,可能公司真的会倒。你知道吗?我昨天什么事都做不成,而且我知道,今天也不行,明天也还是不行,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让我重新好好做事。失去你,真是一场灾难。”他急切的、快乐的说。 瑾儿抓起他的右手让他看看上面的戒指。“现在你是我的人了,只有我能赶你走。”她细细看着他,满眼都是泪。 “不行,你也不能赶我……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少帆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转圈圈,瑾儿又叫又笑,眼泪还是没停下来。 “瑾儿,我爱你。” “你昨晚说过了。” “昨晚不算,我以为是在做梦,我还要再说一次……” 我爱你…… ??? 子华: 一切好吗? 我和瑾儿今天下午将在教会举行私人仪式结婚,下个月赴美与你们会合,可能会停留一个星期。别声张,只要替我跟妈说一声。我爱你。 少帆 子华整个人靠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盯着这份刚收到的电子邮件发了一会儿怔,才慢慢站起来。 窗外一片晴空,位于十五楼的办公室视野广阔,他极目远眺,思绪仿佛变成一片羽毛滑翔而去,飞过人群、建筑物,乘着海风,愈飞愈高,愈飞愈远…… 少帆挽着瑾儿从教会里走出来。她一袭白纱,美得像朵云。 “等等……” “怎么了?”瑾儿转过脸来看他,盈盈笑着。 少帆从她的头纱上拾起一片羽毛。 “给我。”瑾儿说,及时阻止少帆将它揉捏之后丢弃的动作。 她接过羽毛,放在手心里轻轻一吹,羽毛一下子又飞起来,乘着风,愈飞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