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初开》 楔子 夜凉。 栖云谷披上镶了月光的轻纱,奇花异草,暗香阵阵;飞瀑映月,水声潺潺。 虞胜雪一袭白衫,玉立冷泉池畔,池面落英缤纷。 “师父,原来你在这里。” 白云痕在冷泉的另一边,她灵巧一跃,可是池面太宽,无法一跃而过,眼见就要落入池心。 “小心点。” 虞胜雪略惊,衣袖一挥,待要出手,白云痕足尖轻踏池中一叶,再次跃起,稳稳立在虞胜雪身旁。 “你真是顽皮。”虞胜雪合起摺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师父,我的轻功进步了对不?”仰着头,她撩起一小撮长发,娇憨笑道。 “运点劲试试。” 虞胜雪伸出手来,白云痕一只小手用力握住他浑厚温热的手掌,虞胜雪眉心一蹙,显是十分不满意。 “你这孩子,聪明有余,却……”虞胜雪放开手道:“是不是又偷懒,没在冰玉上练功?” “师父说过,咱们这派功夫以巧胜,而不以力胜,练那么强的内力做啥?”她骄纵的为自己辩解。 “你说这蜻蜓够巧了,它点在你身上,能有什么作用。”他沉着声,温和的说。 “可是师父……那里好冷。”白云痕转而委屈央求。 “你怕苦?等到你有一天技不如人,受到欺辱,那时更苦。”虞胜雪道。他说话不疾不徐,如松风拂动。 “好好好,徒儿明天就去,每天坐它三个时辰。”她赌气说道。 “嗯。”虞胜雪唇角一抿,撩开衣摆,在池边石椅上坐下。“再偷懒,师父会罚你。” “是,师父……”白云痕打了一个夸张的大呵欠。 “困了?” 她立在一旁吸着嘴,点点头。 虞胜雪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怜爱的拍着她的肩。 “云儿几岁了?” “七岁。” 七岁?这么大了。他将她放在石椅上,自己却站了起来。 “明天让踏月带你出谷去添些东西。” “我们一起去嘛!” 在他身后,她虔诚的仰望着他。池里雾气氤氲,可虞胜雪的沉默让她更难捉模。对白云痕来说,他虽然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像谷顶那株苍绿青松。 虞胜雪无言。此时晚风拂来,衣袂飘飘。 为什么师父总是不笑呢?很久以前师父常笑的,她记得那时曾经有个师娘,但是现在只有他们俩了。他是她一个人的师父,她一个人的。 “师父,为什么你从来不出谷?外面可好玩儿呢!有一次我们遇到一个恶人当街打他老婆,逐星、踏月可威风了,一掌把他打得吐血,还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打老婆……” 她兴致盎然,不过虞胜雪对这件行侠仗义的事儿并没有兴趣。 “你想出谷去?我让逐星、踏月跟着你,他们能照顾你,也能保护你。”他悠然说道,疼爱她的心意是内敛而不外现的。 “不,师父不出去,我也不出去,我要一直和师父在一起。”她娇蛮喊道,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的摇。 虞胜雪仍是无言,耳里却回荡着白云痕方才的话——外面的世界可好玩儿了…… “师父……” “云儿,”他望着天上白月,幽幽说道:“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了,你记得——出谷去,不要留在这里。” 情寒胜雪人断如鸿 风起六月,沙扬大漠,窒闷的黄昏时分,烈日不肯收敛它的灼人热气,路旁的孤树只好垂下叶子,无助的叹息。 荒道上,拖着车子的瘦马有气无力,终至停止,不再前行。 “好哥儿们,再撑一会儿吧!栖云谷就在前面了。” 驾车的叫髯男子连连扯动缰绳,烈焰与内心的焦急使他皱着眉头,汗水沾着沙尘,糊了他一脸。身后的车帘掀开,一位年轻妇人探出头来,她面容苍白,神情憔悴。 “怎么了?” “马儿累了。” “也难为它了,跑了几天的路。” 正说着,车内一阵孩童申吟,妇人转身进车内,只听得她柔声说道:“好乖好乖,爹爹带我们去找大夫……敏儿忍一忍……” 叫髯男子不再迟疑,当下解开缰绳,驱走瘦马,拉起车子跑了几步,随即提足其气,跨步如飞。霎时,车子向前疾驰,迅如飙风。 虬髯玄鹰,果非浪得虚名。 第一章 栖云谷内—— “先生您看,这对子写得如何?”放下笔,白云痕小心的端起刚写好的一张字。 幽静的书房外飞瀑潺潺,幽香阵阵,偶尔路过几只雀鸟,在窗外探头探脑。这书房是虞胜雪的,白云痕是他的关门弟子,自然也和他一样好读诗书。 一旁坐在桌前埋首书中的白须老者,恭恭敬敬的立起身来,接过白云痕手中的纸,只见笔迹娟秀,墨痕未干—— 苍松留云伫, 飞瀑引恨还。 老先生沉吟了一会儿——“苍松留云伫”此句意象倒好,可是这“飞瀑引恨还”却嫌凄然了……他正要开口点评,一位年轻少妇跨进书房来。 “姑娘……” 白云痕微微侧首,那年轻少妇走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话。 “你真是多事。”白云痕蛾眉一沉,那年轻少妇退了两步,欠身不语。“先敬茶吧,我一会儿就来。” “是。”年轻少妇简短答道,随即退下。 白云痕转向白须老者,欠身道:“先生稍坐,云儿去去就来。” 白须老者也是折腰回礼,白云痕随即移步前往大厅。隔着厅中的云母屏风,她朗声开口问道: “是谁要见我?” “谷主,是我……” 虬髯玄鹰沈半残原本坐在厅中木椅上,听见谷主来到,很快的站起来抱拳致意,声音里有几分敬畏、戒惧。方才的年轻少妇除了送上凉茶,也送来清水,玄鹰和他的妻子洗去了仆仆风尘,却洗不掉焦急。 “嗯?”白云痕对这声音甚是陌生。 “虞大哥,别来可好?” 说话的是沈半残的妻子,她将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心的放在椅子上,随后急切的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虞大哥?白云痕敛眉寻思:显然来人找的是师父虞胜雪,但栖云谷与外界向来无涉,会是谁呢? “什么事?” “请你救救孩子吧……” “孩子?” “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请你一定要救救她。”她哀愁的说,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我们的孩子?你是寒素清!”白云痕大惊,也大悟。 “你不是虞胜雪!”沈半残喊道。 “哼!我从没说过我是虞胜雪,你要见的是谷主,而我就是谷主。”白云痕从屏风后面闪身而出,倨傲的站在厅上看着这两个人,寒着脸。“亏你称他大哥,竟然连他的声音也认不出来,而你还曾经是他的妻子!” “你是当年的小云儿……”寒素清恍然。 她看来憔悴苍老,早就失去了当年的美貌,想必这些年来历经了不少风霜,不过白云痕并没有心思同情她。 “看来你是把这里全给忘了。”她冷淡的说。 “是啊,十年了……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云儿一定也长大了。”寒素清喃喃自语,忽然又问:“虞大哥呢?” “他已经辞世好几年了。因为好友、妻子的背叛,让他郁郁寡欢,在他生前的最后几年,他从没笑过。”她神色愀然。 “是我对不起他……” 寒素清退了两步,几乎站不住,沈半残自身后稳稳扶住了她。 “他……有没有说什么?”她满脸泪痕,困难问道。 她冷笑一声。 “你不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她是不配知道虞大哥说了什么,不配知道所有有关虞大哥的事情。当年虬髯玄鹰受人之托前来行刺,却与虞胜雪惺惺相惜,结成异姓兄弟,就连她也为他的爽朗豪迈所吸引,竟然在玄鹰要离开之时,不顾一切与他私奔出谷。为担心虞胜雪追逼,他们隐姓埋名,躬耕为生,而玄鹰也因为夺兄所爱,心中有愧,改名半残。 厅中一直沉默的孩子忽然低低申吟起来,寒素清从自责、愧疚的深渊暂时清醒,她走到孩子身边,对她的病痛一筹莫展。 “云儿……请你救救她,如果虞大哥在世,他一定也会这么做的。”寒素清着急道。 “师父早逝,还没来得及教我医术。”她冷然说道。 师父答应过要教她医术的……当年她在床边哭着要求师父别死,哪里知道生死由命不由人呢! “云儿……求你,她是虞大哥的孩子……” “你怀了师父的孩子,居然还背叛他,”白云痕严厉的瞪着她。 玄鹰沈半残上前抱拳一揖,诚意说道:“云儿姑娘,对不起虞大哥的人是我,孩子是无辜的,请你高抬贵手,给她一条生路。” “你这么说,倒像是我害了她。”白云痕冷笑道。 “云儿姑娘,见死不救,与加害何异!”沈半残沉着声,义正辞严。 “好个见死不救与加害何异!”她好整以暇的在厅上那张气派的椅子上落坐,斜睨着他。“白云痕就偏偏见死不救,你待如何?” 玄鹰为之语塞,寒素清急急上前来。 “云儿,虞大哥的孩子本来是一对双胞胎,可是黄河水患刚过,流行起了传染病,另一个孩子没能撑到这里……现在就只剩下她了……云儿,你看在虞大哥的面上,救救她吧……”寒素清哭着央求。 白云痕柳眉一沉,半晌不说话。 寂阕的大厅忽然响起一串爽朗的笑谈,随着声音靠近,一个俊逸的男子从偏门走进来,嘴里犹嘻嘻哈哈说个不停! “哎呀呀,栖云谷可有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客人是谁啊……玄鹰啊!你好你好,真是久违了,还有‘嫂夫人’,怎么有空来呢?还有个孩子……我叫逐星,你好啊……” 他一串话不经大脑的月兑口而出,一面走到云痕身边,一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笑道: “谷主,你有客人,小弟我打扰了没有啊?” “逐星大哥,好几天不见,你去了哪儿?”白云痕笑道。“踏月姐姐可生气了,待会儿有得你受。” 逐星和踏月原本是虞胜雪的随侍,虞胜雪待之如手足,白云痕自然也以长辈相称。虞胜雪死后,白云痕不要他们随侍了,逐星也就回复了自然本性,四处游山玩水,不过他心里仍然敬白云痕是谷主,也自认永远是白云痕的亲人。 而踏月本性忠良,不肯离开,她像个大姐似的照顾云痕起居;云痕喜读诗书,踏月便到城里抓了个年高德邵的教书先生,把他给吓得半死,可是云痕很快的放他走了,然后再由踏月以丰厚的束修延请他每一段时间就到谷内来。老先生面对这样率性逞意的江湖中人,哪里敢说个“不”字。 “没关系,没关系,吃不了我兜着走就是了。” “还想走,椅子没坐热呢!” “对了,他们来有什么事儿啊?” 寒素清见白云痕和逐星亲近,便转而向他求情。 “逐星,孩子病了……” “喔,我懂了,来求医的。放心放心,云儿姑娘医术高明,你是找对人了!” 自从虞胜雪去世之后,无欲无求的山谷生活使白云痕潜心研读医学、武术,虞胜雪留下来的医书、秘答,她早已娴熟。 “逐星老弟,请你代为美言,求云姑娘出手相救。” “云儿姑娘秉性善良,她一定会医那孩子的。”逐星拿出摺扇,若无其事的煽着。 “逐星大哥!” 白云痕看着他,有些责备意味,逐星倒是一脸轻松。 “孩子是无辜的嘛……你看她,你看她,”逐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下来,站在那孩子前。“也不过比你小了三、四岁,可哪有你这么肤若白玉、晶莹剔透的……她面色灰黄,瘦不拉叽,再不医就要死啦!” 白云痕原本也是要救她的,只不过一开始把话说满,不好转折,这会儿逐星来了,正好给她铺了条台阶下。 “好吧,不过我有条件。” “好啦好啦,小云儿答应了,条件你们慢慢谈,我走先,我要看看踏月给我准备什么好吃的。” 玄鹰二人感激的看着逐星一阵风似的离开。 白云痕踱回厅上大椅前。少了逐星,她又回复了原来难以亲近的冷漠样貌。 “我可以救她……一条命,一个条件。” “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做到。”玄鹰慨然答允。 “你只需要答应,做不到,我能代劳。”白云痕笑道。 “这……” “你怕什么?就算要你一条命,也不过碗大的疤。” 说着,白云痕轻笑,寒素清却是打心底害怕起来。 “你……该不会……”要沈哥自刎以谢罪!这话她只敢想,可不敢说出来。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栖云谷不设防,只要你进得来、出得去,谷内各种珍奇药草任君求取。不过,别忘了,这些奇花异草能是救命仙丹,也能是穿肠毒药,就像你们现在喝的茶。” “你……”玄鹰大惊。 白云痕冷笑道: “放心,闻到厅内的花香没有?它正是解药,当然,如果只闻到花香,没喝过我的茶,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也会神衰气殆而亡。” 这也就是为什么栖云谷向来神秘的原因了。近年来,常有武林高手莫名其妙的死去,听说死者有同样的症状,却查不出病因,他们惟一的共同点是曾经上过栖云谷。然而,那些上过栖云谷却还没死的人的说法却是——栖云谷内空无一人。 沈半残惊讶的看着白云痕。眼前这位美目盼兮的小泵娘,她不过才十三、四岁吧,常年与世隔离,使她出落得秀美绝俗,却为什么会这么冷酷?他曾经遇过最难缠的女人,可以算是北漠的欧阳雁,可是她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女人,而白云痕未经世故,竟然比她刁钻古怪、难以捉模。 “你可以考虑好了再来,不过,你的孩子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沈哥……”寒素清走到他身边,低声呼唤,似乎这样能让她的茫然有个方向。 “我答应你。”玄鹰决然道。 “爽快!” 白云痕柳眉一挑,步下台阶,将手按在那孩儿右腕上,调息了一会儿,凝神细诊,一会儿又换过左腕。 “这孩子脉象伏而无神,不过既然我答应要救,尽力便是。” “她……你……”寒素清不放心。十三、四岁的小云儿真的有把握治好令群医束手的怪疾吗? “不相信我可以现在就离开,另请高明。” “不,我相信你,将虞大哥的孩子交给他的弟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寒素清道,却是认命的成分居多。 “跟我来吧。” 玄鹰沈半残小心抱起孩子,随着白云痕来到一处雅静的房间。 “什么时候开始医治她……” “你们休息吧。”白云痕没有回答寒素清,只难以亲近的丢下这句话,便转头离开。 “别急,云姑娘已经答应救小敏,我们耐心等等吧。”玄鹰揽着她的肩,安慰道。 这里原是寒素清的房间,没想到经过十年,竟一点改变也没有。重新置身此地,玄鹰不禁感叹起来:素清就像空谷幽兰,这里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她跟着他吃了这么多苦头,哪里还是当年的秀雅沉静的寒素清! “我当初不应该把你带走的。”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是心甘情愿跟你的,这些年我很快乐,我一点也不后悔和你在一起。” 握着他长满厚茧的大手,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眼里尽是柔情。忽然,寒素清担忧的道:“沈哥,要是云儿要你……” “素清,”沈半残拦住她的话。“虞大哥是因我而死,如果今天云姑娘要我以死谢罪,我也无话可说,何况我是为了小敏……” “不,如果要死,我们一起死!” 寒素清摇摇头,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沈半残一直以来都是她的依靠,失去他,她与死何异呢! “傻瓜,你要照顾小敏啊……我们都死了,小敏怎么办?”他道。粗头黑脸的汉子,只有对待他的真爱时,才会流露出温柔。“何况云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啊。” “放心?姑娘其实心地善良,不会要谁死的。”一位年轻少妇推门而入,听见两人的对话,出言安抚。 “踏月、是你。”寒素清认出她来。 “是我。”踏月原来都称寒素清夫人的,这会儿反倒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她一板一眼,没有逐星那么鬼灵精,称她“嫂夫人”。“姑娘要我来带孩子过去。” “刚刚你说云儿……”寒素清又要问。 “姑娘一向良善,她只是……”踏月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玄鹰问道。 “我是来带孩子的,慢了可不好。” “云儿有把握吗?”寒素清仍是非常不放心。 “刚刚听到姑娘提起,孩子病体非常虚弱,落在外头庸医手上,或许无救,但是姑娘既然肯为她医治,再调养一段时间,定可痊愈。” 踏月小心抱起孩子,离开房间之前又叮咛道:“姑娘对外人防心重,除非有请,否则两位不要靠近云姑娘的忆雪楼。” “忆雪楼?”寒素清疑问。她不记得这儿有忆雪楼。 “就是瀑布旁的松雪楼,公子去世后,云姑娘将那儿改名为忆雪楼。” 寒素清原本就认为白云痕对她的恨,似乎超过了一个徒儿维护师父的范围,如今再听到“忆雪”二字,不禁痴了。难道……这小云儿爱慕着虞大哥吗? *** 忆雪楼边水声潺潺,绝冷的池里落花浮荡,白云痕独自在水池里打坐,的身体全给花瓣覆盖住了。她神情闲适的闭目运息,听到轻轻的脚步声靠近,她倏地飞身而起,撩起挂在树上的外衣。 “好俊身手,看来虞大哥把他的独门内功传给了你,他对你一定非常看重。”寒素清站在水边赞赏道。 “踏月没跟你说过不许到这儿来吗?”白云痕理好衣装,仍是背对着她。 “我想看看孩子。都好几天了,她好点儿了吗?” “她好多了。”她冷淡的说道。 “我想看看她。”寒素清小心的说。 记得在河边捡到刚出生的云儿时,是她要求虞大哥留下来扶养,白云痕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没想到现在的小云儿却是这般难以亲近。 白云痕转过身,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方才从绝冷的池里起来,她身子不但没有冰冷苍白,反而脸色红润。她走过寒素清身边,停在石桌前,桌上有一只晶莹玉壶和一只小杯。 白云痕径自斟了一杯。洁净的酒汁,光闻香气便可醉人。 “醉仙酿?”寒素清一闻气味便认出来了。“以前我总会陪着虞大哥到谷底采花,陪他一起酿酒,他喝醉了便会起来舞剑……” 她神情幽然,仿佛跳月兑了时空,回到当时—— “够了!”白云痕断然截下她的话。 寒素清一怔,停下口看着她。云儿的恨,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两位答应过我的条件,我现在想起来了。”白云痕端着酒杯笑道,笑意和池水一样寒凉。 “什么条件?”寒素清心下一凛,颤声问。 白云痕将酒杯交给寒素清,再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杯里。翠绿粉末溶解后,酒汁仍然澄净晶莹,香气醉人。 “你喝,或是沈半残喝。”她淡然说道,似乎她要人喝的是一杯极为平常的酒。 “这……” 寒素清颤抖着手,却又不敢让酒液洒出。云儿果然是这么决定的,她要他们其中一人以死谢罪。如果死的人是沈哥,她肯定自己无法独活;如果死的人是自己,那么沈哥为了小敏,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怕的话,可以让沈半残喝,你不说,他一点也不会知道酒里有什么;你可以背叛师父,自然也可以背叛沈半残,生死交关,情义何用!” 寒素清咬了咬下唇,毫不犹豫的将毒酒一饮而尽。 “我绝对不会背叛沈哥的。” “你……” 她的举动显然出乎白云痕所料,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又从腰间模出一粒黑色丸子,放在石桌上。 “看在你曾经是我师娘的分上,把它也吃了吧,可以少点痛苦。”白云痕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寒素清一个人慢慢踱至虞胜雪坟前,愣愣的看着手上这丸药,泪水静静滑落。 虞大哥,素清回来了,是素清害了你,我把命还你,但愿能就此化解云儿的恨意,也求你保佑沈哥,保佑小敏…… “素清,原来你在这里。” 沈半残忽然出现,寒素清一急,将握着药丸的手背在身后。 “你拿什么?”他问道。 “没……” 体内的毒开始发作,寒素清觉得身体发暖,神思飘然,沈半残看到她面色异常的酡红,就像是不祥的回光返照。 “你怎么了?”他握着她的肩。 寒素清挣开他,张口欲将药吃进嘴里,可是她的动作哪有沈半残快,他一把截住她的手,将她手心里的东西捏了来。 “这是什么?”他讶然。 “沈哥,药给我……我已经服了毒了……”她软言央求。“云儿说……这药能让我……少点痛苦……把药给我,沈哥……我好痛……”寒素清困难的说,鼻孔流出鲜血来。 “素清……” 沈半残慢慢坐下来,靠着虞胜雪的墓碑,让寒素清躺在他怀里。 寒素清伸手拭去沈半残脸上的泪。 “别哭,沈哥,如果……必须有人死,才能……让小敏得救……让虞大哥的死有个公道:.…我宁可……死的人……是我……”她无力的想办开沈半残紧握的掌。 “不……素清,是谁说过‘生不同衾死同穴’……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黄泉路上没有我在你身边,我不放心。”沈半残断然说道。 情义无用,只是在生离死别的当口,选择义无反顾的追随而已。 “沈哥……”她微弱的声音无法制止沈半残的举动,他将手里那丸药放进嘴里,寒素清激动起来,伸手去挖他的嘴。“沈哥,你不可以……快……吐出来……吐出来…!” “素清……”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我们不是两个人,我们的命运是拴在一的。小敏是虞大哥的,我们带回来还给他;我们的命也是欠他的,一起都还给她……下辈子,你是我一个人的……” 寒素清细细望着他,落下来的清泪沾了心血,两两相望的目光像逐渐微弱的烛火—— 将彼此的形貌深深刻印下来吧,来生,别再错过了。 树林跌入一片静谧,树叶悄悄交头接耳,坟上的青草也细细传说着些什么,忽然撩起一阵风,把这些低语吹走,不知去处——— 第二章 “姑娘,姑娘!” 踏月慌慌忙忙进房来,白云痕正在为小敏把脉。 “小声点,她刚刚才睡着。”白云痕将小敏的手收进被子里,慢条斯理的在窗边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有一碗药,她把盖子掀开,让药纳凉。“这孩子复原得真快,她已经可以坐起来吃东西了……” “姑娘,寒素清死了!”踏月压低声音。 白云痕大惊跳起。 “怎么会!我明明给了她解药……她在哪儿?” “在公子坟前,玄鹰也在那儿。他……也死了。” 这……怎么会这样? 白云痕沮丧的跌坐下来,一团乱的脑里慢慢理出头绪来。她给寒素清的那丸药是毒药,但也是解药,喝了酒之后,在断气之前吃下那丸药都能够活命,难道是玄鹰也一心求死,结果反而吃了妻子的救命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 不,是她下的手,是她杀死他们的!从师父那里学来的药理,救活了他的孩子,却也杀了他的兄弟和妻子。 “在后山找块地,安葬了吧……”白云痕眼里的泪倔强的不肯落下来。“我去休息一下。” “姑娘……”尽避白云痕表现得若无其事,了解她性情的踏月仍是非常不放心。 白云痕头也不回的转身步出房门,踏月跟了出去。这时,床上的小敏却费力的坐了起来,她望着掩上的房门发怔—— 爹娘……死了…… “姑娘。” 踏月带着小敏走进书房,白云痕原本低头在阅读,见她们两人进来,放下书本站了起来。 “你看,这孩子的身体好得真快,你的医术真是高明。” 经过三个月的调养,小敏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比原来更健康。 白云痕拿起桌上一枚黑亮厚实的灵芝,交给踏月。 “这是我早上在后山摘到的,你替我弄给她吃吧。对了,再过两天她身体好一点了,找个好人家把她送走。” “姑娘,她是公子的孩子。”踏月和悦说道。 “师父没有孩子,他只有我一个徒儿。”白云痕柳眉一沉,断然说道。 “姑娘,让她留下来吧。”踏月再一次进言。通常她对白云痕的话都没有意见的,可是这次不行,玄鹰夫妇俩把小敏托付给她和逐星——在发现玄鹰二人时,地上干涸的血渍写着“星、月、敏”三个字。 “我过得好好的,要个女娃儿来碍手碍脚做什么。”难道要留下这个孩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误杀了她的父母! “我可以照顾她……”踏月很快的说。“孩子自小便做男儿装扮,你看她是不是俊美不凡?姑娘小时候还没有这么可人呢。有她作伴,谷里可热闹了点儿,要不然……那个逐星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你可以教她医术、教她武功,以后你就有传人了。” “她为什么要做男儿装扮呢?”白云痕毫不在意的问道。 “寒素清同我说过,这孩子自小多病,有一回在街上遇见了个卫士,他说这孩子原本该是男孩,如今投错了胎,只怕活不过十岁;做男孩装扮,或可度过此劫。” “哦?” 云痕好奇的看着小敏,小敏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回望着她。是做男孩儿装扮的关系吗,她的眉宇之间,隐隐有股英气。 她是师父的孩子吗……这对眼睛……真像。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沈断鸿。”踏月赶在小敏答话之前说道。 “断鸿?” 白云痕看了看踏月,又望了望小敏,只觉心中一酸。这名字是踏月取的吧,这孩子名是断鸿,人……亦如断鸿。 “好吧!就由你安排。”她低低的叹了口气。 “谢姑娘。”踏月笑道,又转向小敏。“赶快谢谢师父。” “师父?”白云痕微怔。她有答应收她为徒吗? 小敏聪明伶利的一下跪在白云痕面前。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白云痕柳眉微舒,说道:“我也不过大了你几岁,受不起这样的大礼,起来吧。” 踏月将小敏带出书房,在花荫之下叮咛着她: “从今天开始,你便叫做沈断鸿,便是个男儿身,千万记住了。” 芳华落尽问谁惜欢 淇水大镇街上,人声杂杳,车水马龙,街下两廊,小贩卖着各种新奇物事,逐星夹杂在人群之中,一面走着,一面张望。一个摊贩卖的东西引他伫足,他停下来,专心拣选。 “逐星大哥,我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 一位衣着华美、眉目俊朗的青年也在人群里张望,一看到他,合起摺扇快步走近,俊美的笑颜单纯无邪。 逐星瞧也不瞧他一眼,径自说道: “你瞧,我给踏月买了什么。” 那华服青年往他手上瞧了瞧,笑道:“梅花香饼儿!你几时这么体贴来着?” “这么些天不见了,不带点东西讨好她,怎么行呢!你看看,还有香橙丸子,这是她最爱吃的……” “她知道你这么费心,就不会生你的气了。”青年笑道。 “哪,你先替我拿着。” 逐星将香橙丸子交给那青年,专心的挑着小贩卖的璎珞珠钗,前面一片喧哗吸引了青年的注意。 “那里好热闹啊!”他将香橙丸子揣在怀里。“哦……”逐星回头张望了一下。“是梨香院,今儿大概有姑娘开苞,所以有一大堆人抢着喊价。” “原来如此,我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你也要出价吗?”还没说完,青年已经一溜烟跑了。逐星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嘴里叨叨念着:“你要走也得把香橙丸子还给我啊……” 梨香院大厅果然挤满了人,贩夫走卒、各色人等都有,排队排到外头去了。青年挤不进人群,索性蹬足一跃,跳上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的等着看好戏。 人群在大厅中央围成一个小圆圈,主角是一位穿戴凤冠霞帔的小泵娘,肤若白玉,净如春梅,她低着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睛却像两回井,深沉沉的探不着底。 涂了一脸红红白白的老鸽李嬷嬷硬是压下了一屋子的嘈杂,尖着嗓子笑道: “别吵别吵……没想到惜欢姑娘这么得人疼爱,可惜只能有一个人雀屏中选。刘老爷出价二百两,这好半天了也没人能比他更高价钱,我想……” “等等!”那青年忽然从二楼一跃而下,这样的出场引起厅中一阵哗然。他打断李嬷嬷的话,朗声问道:“请问刘老爷是哪一位啊?” 他的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稀奇的望着他。这时,一个少年仆人站了出来,道:“刘老爷就是我们家老爷。” “你这话有说等于没说。”青年走过去,轻蔑的拿摺扇敲了一下他的头。“不管刘老爷是谁家的老爷,既称老爷,必是老人;既是老人,意图染指这么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那就不能称老爷,改叫他老不修好了。” 语毕,厅中一阵喧笑,喧笑里一声粗喝:“小子,休得无礼!” 一道人影从黑压压的人群里飞身而出,一爪向青年面门抓来。青年右手摺扇一挥,劲运三分,那人随即后空翻了几翻,立在地上,踉跄了几步。这一来一往之间,那华服青年没有挪动半步,倒是出手之人面色凝重,气喘如牛。 华服青年面带微笑,左手从容背在身后,摺扇慢摇,发丝轻扬,好不潇洒。 “想来,你是老不修老爷的护院,这儿由你作主吗?”青年合起摺扇问道。 “在下受刘峥老爷所托,前来带惜欢姑娘回庄,请兄弟高抬贵手,行个方便。”那人知道在手脚上讨不到便宜,只好抱拳作揖,以礼相待。 “惜欢姑娘美若惊虹,在下亦有意于她,你说怎么办?”青年道。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答道:“既然如此,此番任务无法达成,在下回庄自请处分便是。” “你要自请处分,那是你的事,不过我不能让老嬷嬷说我这惜欢姑娘是抢来的,可是我又没有二百两,想情商老不修老爷借一点……”青年唇角微扬,道:“自请处分时,别忘了把这档子事儿通报一声。” “阁下哪门哪派,留下个万儿,将来路头遇上了,也好有个招呼。”那人恨道。 “招呼不必了,不过,倒也不怕你来寻衅,在下沈断鸿。”他唇角带笑,昂然说道。 那人率领门众离去,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散去。 李嬷嬷收起惊惶神色,很快的打圆场:“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这位公子真是青年英雄……”她呵呵笑着,走过去扶起一直无言的惜欢。“惜欢姑娘第一个客人一是这样俊朗不凡的人中之龙,真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断鸿不理会李嬷嬷的阿谀奉承,他跨步牵起惜欢的手,只觉得细滑绵密。 “姑娘受惊了。” 惜欢仍是低着头,听到沈断鸿出言安抚,也只是微微一福。 “公子,现在要休息吗?”李嬷嬷涎着脸问道。“不,我晚上再来。”他道,随即转向惜欢,从怀中拿出白帕包着的香橙丸子,塞在她手里,柔声说道:“这个给你。” 惜欢抬起头来,看到沈断鸿眼底温和的笑意,羞得又低下头。 “多谢公子。” 沈断鸿倨傲的向李妈妈吩咐道:“惜欢姑娘替我好生照顾着,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李嬷嬷只有惟惟诺诺的分儿。做生意最怕就是这种江湖中人,这位公子还算讲理了,上回来的那个几乎把店里砸了个稀烂,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官府也没法儿。 另一边的刘老爷人听说沈断鸿撂下话,急得不得了,年近五十的刘老爷硬是守着他的库房不肯出来。 “老爷,”园里的负责通报的小厮来敲门。“屠师父来了。” 只听得他隔着厚实门板高声说道:“来了?快请快请。”语毕,又觉得不妥。这里是他藏金银珠宝的库房,可不能让外人瞧见了。“等等……我去见他好了。” 门板掀开,刘峥驼着背走出来,他一身华服,身形却猥琐。他随着小厮步向前厅,厅上右首端坐着个黑脸大汉,刘峥一见到他,如遇天降神兵。“屠师父,你可来了。” “老爷子,什么事这么急?”屠龙站起来,大声嚷道。 刘峥很快的把今天酒楼的事情说了一次,屠龙听了,拍桌大骂: “他妈的!这小子不识字也不模模招牌,敢在咱们黑驼帮地盘上撒野,真是不知死活!” “屠师父,我看那小子也不简单,他一出手就把钟师父给撂倒了。”刘峥道。 钟师父是刘峥请来的武师,专门教园子里的护院练功,他原本号称“拳打张三丰,脚踢苗人凤”,如今一下就给个小子摆平了,自认没脸待着,把差事辞掉,说要回乡种田去。 “哼!我可不像那只三脚猫。那小子不来便罢,他要是敢来,老子叫他三刀六眼!” 众人守到掌灯时分,仍不见沈断鸿前来,便渐渐松了戒心,以为那个叫沈断鸿的虚张声势。于是,一顿饭工夫不到,整个庄园鼾声大作,上下人等睡得东倒西歪,连园里的阿猫阿狗、树木花草也睡得连翻身都忘了—— *** 梨香院内,沈断鸿依约前来。进房前,他先驱走小丫头,才轻轻推门而入。 “公子……” 惜欢原本静坐在床沿,一见沈断鸿,立刻站起身来,盈盈一福。 沈断鸿上前扶她在桌边坐下,桌上摆了小菜、刚烫好的酒,烛火旁还有今天给她的香橙丸子。 “不好吃吗?”沈断鸿柔声问道。 “不……”她摇摇头。“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所以……舍不得吃完。” 一小段话说完,她也双颊绯红。眼前的人俊朗秀雅,对自己又百般温柔,她早就芳心可可。 沈断鸿自十四、五岁开始,就时常离开栖云谷到处闯荡,虽然不是尝遍了奇珍美味,但是幕天席地,随性所至,新鲜事儿倒也都玩遍了,现在听她这样说,直觉想到,她这样柔弱娇羞,在青楼之中一定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心中油然生起一阵怜惜。 “呃……你叫什么名字?”他忘记了。 “我叫惜欢。” “惜欢,好名字!没想到在青楼之中,有人想得出这样好的名字,也有这样美的人……不须罗绮亦美,拂尽铅华尤香……”只可惜,一宵恩尽,问谁惜欢? 惜欢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感慨,只是听他用这么文雅的词句夸奖自己,心里高兴,复又看他温文儒雅、出口成章,今天在大厅上却是那副泼皮样儿,不觉发笑。她这一笑,竟把沈断鸿笑得心荡神驰。 “我等不及想看看你……究竟有多美……” 惜欢又惊又羞,站起来退了几步,沈断鸿拦腰抱住她,取下她头上的发簪,又黑又亮的发浪流泻开来—— 沈断鸿反手一道掌风熄了烛火,黑暗中的惜欢一声惊呼: “啊!原来你是……” 话没说完便被堵住了。一会儿,低低的娇吟由香帐里传出—— 第三章 惜欢依依不舍的服侍沈断鸿整理衣装。他是这么有趣、这么温柔,他比男人还更像男人;狠心将她卖入青楼的父亲,还有这里的保镖,除了打骂之外,就从来没有善待过她。 他什么时候再来?梨香院是快活的地方,会不会他踏出房门之后就忘了她…… “公子……” “,你昨儿夜里喊我什么?”沈断鸿拦住惜欢的话,将她揽在怀里,笑道。 “……断鸿,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她红着脸说道。 “你放心,我回栖云谷看我师父,很快会再来。” “栖云谷?” “是啊,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我下次来替你赎身,带你到那里去玩儿。李嬷嬷那里我会告诉她,不许再让你接客。”沈断鸿从腰间模出一锭金子。“这给你,要什么、缺什么,叫小丫头去替你买。” 惜欢摇摇头,眼里尽是盈盈柔情。 “我用不到钱,我只希望你快点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沈断鸿将金子放在她手心,替她握紧。“这个你留着,至少可以买香橙丸子啊!” *** 一个黑脸大汉带着一些人到梨香院,一进门就翻桌倒椅,老鸽子急得在一旁跺脚。平时她养的打手只敢欺侮弱小,遇到像屠龙这样的凶猛大汉,只会吓得大气也不敢吭。 “别这样啊……大爷行行好,有话慢慢说嘛!我还要做生意啊……” “你敢得罪刘老爷,敢得罪黑驼帮,还想好好做生意!”屠龙一下掀翻了一张桌子,大喝道。 “那不关我的事儿啊,!是那个叫沈断鸿的小子,你们怎么不去找他算帐啊?” “找不到他,到这儿来找惜欢也是一样的。这个贱人,把她叫出来!” “叫惜欢!”李嬷嬷吓得张口结舌。这下可好了,沈断鸿临去之前吩咐过要好生照顾着惜欢,这两边都得罪不起啊! “你不去,我自己去,不过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进去以后,我见一间拆一间!”屠龙瞪着一双铜铃眼大喝。 “好好好……”李嬷嬷吓得魂都飞了,转向一直缩在她身后的保镖头儿,说道:“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惜欢找来啊!” 斑头大马的保镖头儿很快的拖着惜欢到厅中。 惜欢不明所以,一路叫着:“什么事?什么事?你慢一点儿。” 到了厅中,保镖头儿毫不怜惜的把她摔在地上。 “告诉我,那个叫沈断鸿的在哪里?”屠龙大喝道。 “我……我不知道……” 一身腊梅色衣装的惜欢吓得不住发抖,赶紧站起来。 “哎呀,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儿就快说吧,否则等屠大爷把店给拆了,姐妹们都要喝西北风了。”李嬷嬷在一旁帮着问供。 “我……真的不知道。”她摇摇头。知道了也不能说啊! 屠龙没耐性再问,想到沈断鸿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竟然在他面前把刘峥的库房给搬空,让他丢了面子,也丢了里子,一肚子恶气没处发,他走过去,照惜欢脸上就是一个耳聒子。 这一下打得惜欢眼冒金星,白净的脸上烙着五个烫红的手指印,眼泪也止不住的仓皇跌落。 “都是你这死婆娘,把她带进去!” 四、五个大汉哄然答应,一拥而上把她架起来。 “不要!嬷嬷救我……”惜欢惨白着一张脸颤声喊道,哀求的看着李嬷嬷。 可是李嬷嬷哪里敢再说话,眼睁睁看这几个人把惜欢架进去—— 惜欢真希望自己现在就死掉,几条粗壮的手臂把她紧箍得几乎无法呼吸…… 看来这一劫是逃不过了。 断鸿,你在哪里? *** 忆雪楼内隐隐听得见楼外飞瀑潺潺、鸟鸣嘤嘤,白云痕放下书本,起身踱至窗边。 一只七彩雀鸟停在窗台,它也熟悉这里的安详恬静、与世无争,好整以暇的张望、啁啾。白云痕随手摘下盆景里的一根草逗弄着它,鸟儿振翅飞去,白云痕一时兴起,跃出窗扉,飞身而下,一袭白衫轻若飘云。足尖刚刚落地,一股剑气即自后破空击来。 白云痕侧身避开剑气,双足再次跃起,听到身后的人跟上,随即凌空一翻,轻喝道:“小心!”三枚蝴蝶扣应声击出。她抓着树枝,借着树枝弹力,跃至树上,茂密的树叶遮住了视线,只听得铛铛铛的三声响,显是来人横剑格开。 紧接着又是一招绵密凌厉的剑气袭来,白云痕空手应敌,不敢躁进,与来人在树上对了数招之后,旋身而下,刷刷刷的,落叶也随之纷纷而下。 眼儿落叶翩然,白云痕唇露巧笑,袖间花绫霍地出手,竟将纷纷落叶和瀑布的水滴卷起,朝来人破空击去。 “流风回雪?!师父手下留情!” 听得一声大叫,白云痕劲收三分,一招“流风回雪”也不使完,原本攻势凌厉的落叶失了后劲,竟像天女散花般飘飘飞落。 “师父,你居然使‘流风回雪’打我,你看我的新衣服……” 沈断鸿还剑入鞘,横臂朝脸上抹掉碎叶子。他身上昂贵的青丝碧绸给落叶割得破破烂烂,不但弄得一身湿,破衣服上也沾了树叶、花瓣,样子非常狼狈。 “我才使了两分力呢!”白云痕忍着笑,在池边石椅上坐下来。“你又到哪里去玩儿了?野得不像话,居然来暗算我!” “是啊,才使了两分力,不然我哪里还有命在。”沈断鸿笑道,顽皮的在白云痕椅旁的地上坐下来,撒娇的摇着她的手臂。“师父,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扇坠喂了‘绛萱’,而绛萱随着体温升高,香气挥散越远、越浓,你一活动发汗,我就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不认栽也不行,你的鼻子太灵了,逐星大哥就从来没发现我的身上有味道。” “是啊,下次再行刺我,记得把扇坠先拿掉。你走吧。” 白云痕站起身来,沈断鸿只当她恼了。 “师父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 “谁说我生气来着,我要梳洗了。”忆雪楼边是白云痕独自活动的地方,她通常会在这水池里沐浴。当然,池里有块天然的冰玉,池水寒冷彻骨。 “我来帮你……你看我弄成这样,也该洗一洗了。” 沈断鸿扶着她,靠她非常非常近。 白云痕忽然心神一荡。她虽比断鸿长了几岁,但断鸿却长得比她高,也比她壮得多。因为时常跟着逐星到处闯荡,使他养成了和逐星一样幽默风趣的性格;他的眉宇之间英气凛凛,举手投足俊雅风流,身上的绛萱香草也是师父以前常用的,他和师父是这么的像……这么的像…… “你胡扯什么!”她强作镇定的嗔道。 看出她心中激荡,沈断鸿使坏的柔声笑道: “踏月姐姐还不是常常帮你梳洗。” “踏月自我小时候就照顾我了。” “我也是从小就和你一起长大的啊!走啦,”他一面说,一面拉着她走进忆雪楼。“快别洗这冷泉了,那是练功用的。鸿儿去替你烧一缸热水,摘一些花瓣儿,让你舒舒服服洗个澡。” 白云痕舒适的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沈断鸿将兜在怀里的花瓣洒进浴池,然后在浴池边坐下来。月兑掉了弄破的外袍,沈断鸿只穿着白净的中衣,他盘起白云痕的长发,拿水里沐浴的小巾擦拭她后背,并且不时轻轻替她按摩颈项。 沈断鸿的鼻息有意无意的时而吹在颈间,时而喷在耳后,白云痕平静的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骚动。 浴室里的雾气蒸腾,使她总是看不清楚;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她脑里弄响了一个名字——那人……总是“云儿、云儿”的喊她,他的声音和他的抚触在这个时候结合起来……她眯着眼睛,有些不太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罢了!她轻叹一声,合上双眼,不愿再去分辨……不愿再去分辨…… *** “师父,我们出谷去走走,好不好!”沈断鸿陪着白云痕坐在谷顶松下。这里白云痕很少来,今儿忽然想来坐坐,沈断鸿当她是在谷里闷得发慌,忽然这样提议。 “我不走。”她离开,谁陪着师父? “只是去走走嘛,总归要回来的。外面好山好水,比栖云谷美的地方可多了,要是遇上了节庆,张灯结彩、歌舞百戏可热闹着呢!苏杭的林园非常美,可是西南沿海更美,如果你起个大清早,可以看见太阳从海里升上来……”沈断鸿道。 白云痕静静的听。尽避虞胜雪死后,她一颗心静如止水,但听到沈断鸿说到这么多有趣的事,仍不禁神往。 两人正说着,逐星和踏月双双出现。 “逐星大哥。”沈断鸿和白云痕见到总是风尘仆仆的逐星,尤其高兴。 “好小子,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先回来……”他们两人是在淇水镇分散的。“这下你可出名了,整个淇水镇被你弄得人仰马翻。你把刘家的钱拿到哪里去了?” “散给需要的人了。逐星大哥,原来那刘家和屠龙是一伙的。”沈断鸿道。 “嗯,这个我也发现了,刘家其实是黑驼帮的堂口,不过……只怕这屠龙咽不下这口气,也吃不了这个亏,他迟早会找上门来的。”逐星道,也在松下坐着。 他们两人平时携手闯荡江湖,倒也不特别行侠仗义,只是碰巧遇上屠龙逞凶,手段阴狠毒辣,才会插手干预。 “哼!谅他有九个胆,也不敢上栖云谷来。”沈断鸿冷哼道。 白云痕一听,笑了。师父刚去世时,她担心江湖中人上山求诊,谷里只有女子,易生枝节,因此种了许多稀奇珍草,以求自保,怎么也没想到楼云谷不涉世事,她也从不踏出谷去,却早已在江湖上得到盛名。 “屠龙是什么人?”踏月好奇问道。 沈断鸿得意笑道: “有一天在往淇水镇的路上,我们遇见了一批杀人越货的强盗,我和逐星大哥就一路追啊,一直到了淇水镇,总算被我盯上了。我发现那强盗头儿叫屠龙,而且当地的一户刘姓人家就是他的窝,所以我就把他的金银财宝搬得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踏月笑。看来断鸿是长大了。“不过,我离开淇水镇前,听说屠龙带了人到梨香院去问你的下落,似乎是没问出什么所以然。”逐星道。 沈断鸿一听,心中一凛,万分不安。 “梨香院又是什么地方?”踏月问。 “梨香院就是妓女户啊。”逐星很直接的回答。 “谁去妓女户?”踏月红着脸,叫道。 “是他。”逐星指指沈断鸿。“不关我的事,也不是我带他去的。他还把我的香橙丸子也拿走了。” “师父,”沈断鸿凛然道:“我必须再到淇水镇一趟。” “怎么了?”白云痕问,从他的神色察觉出事情有点严重。 “是惜欢,我答应过她,带她离开梨香院的。”他道。 “惜欢?”白云痕疑道,心中一阵乱。 “这……等我回来再向师父说明。” 语毕,沈断鸿拔腿往山下奔去。 逐星立时也站了起来,喊道:“小子,淇水镇离这里少说两天路程,你难道就这样跑着去啊!” 沈断鸿轻功了得,逐星话没说完,他早已不见人影。 “跑得真快……”逐星边道,又慢慢在松下坐下。“不对啊,看他这么急,该不会是有什么仇家对头?如果是,那不就要打架吗,打架怎么可以少了我呢!” 逐星想着想着,玩心大起,刚沾到地,又站了起来,道:“我去追他,我不信他跑得比我快!”山脚下,疾奔的沈断鸿听到身后马蹄的的,逐渐靠近。 “断鸿,上来!”是逐星,他弄了两匹快马赶上沈断鸿。 沈断鸿拉住缰绳,一跃上马,两人并骑,连夜赶往淇水镇去。 *** 梨香院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红灯高挂,人来人往。门外的莺莺燕燕见到沈断鸿和逐星二人,立刻摆笑脸迎上前去,领着他们进大厅。沈断鸿原本担心惜欢,但是看到这样的情形,放心了不少。李嬷嬷看到他,迟疑了一下子,还是迎上来,堆了一脸笑。 “沈公子,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我要见惜欢。”沈断鸿道。他不喜欢同这老鸨子嗦。 “呃……这……”李嬷嬷的脸一下僵住,她干笑着道:“沈公子,我给你介绍一个更美的姑娘,包管你会满意。” 沈断鸿俊脸一沉。 “惜欢在哪里?” “在她房里……”她嗫嚅说道。 沈断鸿不理她,径自上了二楼。逐星赶了上来,在楼梯上说道:“小子,你更是比我还高竿哪!我闯荡江湖这么久,从来也没结交过什么红粉知己,你倒好,出来没几年,就有啥子惜欢怜意的红粉知己。” 沈断鸿笑道:“你有了踏月姐姐,还要什么红粉知己,小心她毙了你。” “哎呀,”逐星笑着,叹了口气。“她就是这样一个凶婆娘,如果她像小云儿那样啊,我就不会这样有家不归,到处奔波了。” “师父是绝代佳人,有谁能不喜欢她……”提到白云痕,沈断鸿神色变得有些迷离。 逐星推了他一把,会意的笑了。 “她一辈子不肯出谷,你平白赢得绝代佳人,和她在栖云谷这等人间仙境地老天荒,真是羡慕死人了。” 谈笑中,到了惜欢房门口,沈断鸿正要推门而入,逐星一把拉住他,促狭问道: “你……会不会很久?” “大白天呢!”他笑道,斜他一眼。 “好吧,那我在这里等你。” 沈断鸿轻轻推门而入。房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惜欢静静半躺在床边,张着眼睛,脸上的红妆甚是艳丽。 “惜欢,怎么大白天的就躺着?”他走到床前,惜欢瞧也不瞧他一眼,沈断鸿只当她恼自己一去多日,于是柔声笑道:“别气了,我回栖云谷看我师父。你瞧,我这不是来了吗?” 惜欢仍是不理睬他,沈断鸿耐心的在床沿坐下,握着她的手,这才发觉不太对劲——她的手冰凉僵硬! “惜欢?” 他心下一慌,直觉为她把脉。他的医术虽不及师父,但也从她那里学了一手。可是,这脉象……这脉象……他根本按不到脉息! “惜欢!你醒醒!”他心口一紧,大声唤她,声音大到惊动了房外的逐星,他一下子冲进来,站在房中。 惜欢让他这么一叫,果然回过了神,她木然的单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愣愣的看着他,眼底那一泓秋水终于淌了下来。 “断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惜欢,出了什么事?”沈断鸿抚着她的脸,惶惶问道。 “没事,你来了,就没事了……”她说得很慢、很小声,软弱的偎倚在他怀里。 沈断鸿紧紧抱着她。她不再动,他也不敢动,因为动一下,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便会发生了。 逐星一语不发的走近,见沈断鸿脸上居然有两行泪,吓了一跳。他从小倔强,从不肯在人前流泪,现在却…… “断鸿,她……”死了。 “别说,逐星大哥,别说……” 沈断鸿静静坐着,逐星静静站着,惜欢静静躺在沈断鸿怀中。 天暗了,又亮了,晨光里,逐星唤他,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悲伤里唤醒。 沈断鸿低头看着她冰凉的十指,忽然发现手腕有一处深紫色瘀青,他一凛,撩起她的袖子查看——她整条手臂都是伤,肩、颈、锁骨处都有瘀痕,甚至有咬痕,身体的其他地方,有逐星在,不便查看,但沈断鸿已怒火急烧。 “那该死的老鸨子,我去杀了她。” 他小心的放下惜欢,一个箭步便要冲出去,逐星拦他下来。 “断鸿,冷静点……这些伤不足以致命,一定不是老鸨子干的!”逐星急道,深怕断鸿一时冲动,错杀了人。 “不是她,她也一定知道是谁!” 他推开逐星,一路奔下楼。这时天才刚亮,整个大厅空无一人,一个小丫头端着脸盆经过,沈断鸿抢上去上把扯住她的手腕,脸盆眶唧落地,溅了两人一身的水。 “老鸨子在哪儿?把她叫出来。”沈断鸿大喝道。 小丫头吃痛,又被他生气的样子吓住,大叫了起来。这一叫惊动了另一位店伴,他一看是沈断鸿,也不敢靠近,赶忙去把还在睡梦之中的李嬷嬷给叫醒。 李嬷嬷急急下楼来,以为是惜欢向他告了状,结结巴巴、避重就轻的把当天屠龙带人来的事情说了一次—— “……他们走了以后,惜欢姑娘说要梳洗,我叫了几个小丫头服侍她,接下来的三、四天,她每天都要洗好几次……我可是请了大夫来为她诊治,也派人照三餐把饭端到她跟前,她不吃不喝,连话也不说一句,我有什么办法……” 沈断鸿听罢,心中又是疼惜,又是震怒。她的身体早在三、四天前就撑持不住了,她忍着最后一口气,为的就是想见自己一面……四、五个人!天啊!惜欢满身的伤啊,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他这一怒把在场的人吓得连喘口气也不敢,逐星也几乎不认识他了。虽然他一向将沈断鸿当男子看待,而俊雅风流的他仍不免有些女子的温和气息,但此时的他目透杀机、凶狠异常,饶是自己武艺高强,也要忌惮三分。有哪个女子会有这样的神气! 正思索着,忽然听到沈断鸿全身骨节咯咯作响,想是他悲愤交加,要岔了气了。逐星提神戒备着,怕的是断鸿忽然失去理智出手攻击。他趋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腕,道: “断鸿,稳着点!” 这一握,察觉沈断鸿体内其气乱窜,逐星更是大吃一惊。虞胜雪传承下来的武功讲求活灵轻巧,小云儿更是轻灵如燕,无论断鸿将内力修练到如何浑厚境界,体内真气都不应如此霸气,这是为什么? 逐星握着他的手,无心再思索这个问题,正想运气助他调息,沈断鸿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脉息也不再那样紊乱。 “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沈断鸿恍惚说道。 “断鸿,我们先把她安葬了吧。” 李嬷嬷听到这话,脸都吓白了。惜欢死了! 沈断鸿似乎没听见逐星的话—— “刘峥、屠龙、黑驼帮……不管是谁,我去把那里给挑了!”他径自幽幽说着,说到最后,他陡然清醒,呼地拍桌而起。 第四章 刘家的书房里掌上了灯,刘峥和他的管家在桌边交头接耳。 “真的?你确定?”刘峥问道,声音极端恐惧。这个答案其实已经确定了,但他仍是再问一次,似乎期待着这次会有不同的答案。 “我非常确定。葛林、程章、冯庸何都死了,他们三人当日都和屠龙一起到了梨香院。三日之内,一天一个,死法全都一样,显是同一人所为……而且,昨儿屠龙连夜逃走了……”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刘峥只觉得头皮发麻。“事情传给帮主知道了吗?” “嗯,昨儿一入夜便飞鸽传书,这会儿帮主该收到信儿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希望来得及……”现在后悔招惹上那个沈断鸿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希望帮主能快点派人来。 “老爷子,那您休息吧,我先下去了。”管家说道,慢慢退出书房。才刚掩上门,听得房内闷哼一声,管家吓得拔腿开跑—— 房内,刘峥伏在桌上,没气儿了。 青阳十里冰玉生香 “梨香院外表富丽堂皇,内里春色无边,女孩子家是不能进去的。” 白云痕在街上张望了一下,忆起了出谷前踏月的叮咛。 不能进去,那该怎么办呢? 见梨香院对面有一家饭馆,白云痕想先到饭馆里稍稍休息再作打算。 走进店里,店伴随即迎了上来,瞧见白云痕一袭洁净白衫,举止优雅飘然,一时之间,不敢直视其面容,低着头引领她上了二楼。二楼客人不多,却都和店小二一样,对白云痕惊为天人。 “姑娘……吃点什么?”店伴送茶水来,期期艾艾问道,差点仙姑要叫出口了。 白云痕微怔,瞄见隔壁桌有人吃饭,随口说道:“就和他们一样好了。” 店伴不敢怠慢,急急下楼去替白云痕准备吃食。 白云痕细细环顾四周,换了个靠窗的位置,原本希望可以看清楚梨香院,可是对面每一扇窗户都是紧掩着的。 店内一桌打扮寻常的客人悄声闲聊,穿灰衣服的一位道: “最近淇水镇可真是热闹,前阵子来了个俊美小子,把刘家给弄得人仰马翻,如今又来了个像仙子的姑娘,说不定又有什么精彩好戏可看了。” “你说话小心点。”另一位穿青衣服的说道:“江湖中人高来高去,模不清底细,总是要忌惮几分。” “是是是……”穿灰衣服的迭声说道,接着又问:“你听说过悬赏的事了吗?” “就算给我两百两,我也不干这事儿。沈断鸿是个好汉哪,怎么可以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出卖他。” 这些对话,起先白云痕并不在意,忽然听见他们似乎说到了“断鸿”二字,当下凝神细听,只听得那穿灰衣服的嗤笑道: “呵!好汉?你拿到他给的钱了?” “没有,可邻家的王大婶拿到了,北帝庙前的那帮叫化子也都分到了。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啊!刘家那些都是黑心钱,沈断鸿也算是替他们做好事……” “我看黑驼帮是抓不到他的。拿人的手软,何况都是雪中送炭,不会有人去告密的……而且,也没几个人见过他……” “希望是抓不到。那帮子人实在可恶,连梨香院的惜欢姑娘都弄死了!” 云痕心下一紧。鸿儿下山要找的人不就是惜欢吗?她死了,那鸿儿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栖云谷? 这时,邻桌多了个人,喳喳呼呼的,声音不似另外那两人谨慎: “谁说抓不到,昨儿就听说抓到了!” 先前那两人同声惊呼:“怎么会呢?” “黑驼帮帮主的两个儿子出马,在十里坡和沈断鸿遭遇了。听说沈断鸿被废了武功,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他现在连走路也无法走,废人一个,我相信他一定后悔和黑驼帮作对了!” 先前那两人又是一声叹息,待要说什么,忽听有人问道: “十里坡在哪里?” 三人原来专心谈话,丝毫没注意周围,白云痕就像是忽然冒出来似的,把三人都吓住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快告诉我十里坡在哪里!”白云痕再次追问。 店伴送了饭菜上来,见她问,上前答道: “出了店门往东走,大约十里光景有个小山坡,我们镇上的人管那儿叫十里坡。十里坡上有个十里亭,据说前几天的恶斗就是在那儿发生的。” “十里亭?” “姑娘如果要去看热闹的话,可要小心……”那店伴见她一位弱小女子,好意提醒,岂知白云痕却不听他把话说完,丢下一锭银两,便转身跃出窗外,飞身往东而去。店内另有一位不甚起眼的老婆子,机伶的随即跟着跃窗追去。 “我说吧!”穿灰衣服的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好戏要上场了。” *** 十里坡—— 白云痕一路疾奔而来,只见十里坡蔓草甚是茂密,丝毫看不出近日内有剧烈打斗过的痕迹。 可是他们说……他们说……这不会是真的吧……鸿儿,你到底在哪里? 十里亭内有二男一女,女子着绿衣,腮如新荔,顾盼神飞,她手里玩着几颗晶莹的弹珠,嘴里却是娇啧连连: “靖远表哥,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不是要你别跟来吗。我和青阳是来办正事,你来干什么呢?”夏侯靖远笑道。他生得俊逸潇洒,面如美玉,虽怒犹笑;另一位男子则是书生打扮,模样比夏侯靖远稍逊几分,但神气温文,纯朴沉稳。 “我想到处见识见识嘛……姨妈说我可以跟来的。”绿衣女子段菲茹柳眉一沉。 “那你就端着点儿,要是真有劲敌出现,可要把你的看家本领拿出来。” “这个当然。”她天真的笑了,忽然又转向一言不发的夏侯青阳,道:“青阳表哥,你怎么都不说话?” “他呀,五百个板子也打不出一句话来。”夏侯靖远笑道。 “你说说看,我们这样守株待兔的,真的有用吗!”段菲茹问,倒也不是真的要答案,只是顽皮的想逗夏侯青阳说点话。 有没有用,夏侯青阳其实不在乎,事实上,如果不是爹一直要求,他根本不会理睬这档子事。黑驼帮对外霸道蛮横,内部尔虞我诈,他早就厌烦了,此次二哥利用散布谣言的方式想逼出沈断鸿,淡泊耿直的他根本不能接受。 夏侯靖远见他仍是沉默,正想开口糗他几句,忽然听得一阵长啸,他和夏侯青阳、段菲茹互望了一眼,浅浅笑道:“鱼儿上勾了。” “会是他吗?”夏侯青阳淡淡说道。 白云痕来到十里亭不远处,她一心念着沈断鸿的安危,心下茫然,竟望着远处发怔。临出谷时,踏月原是要跟来的,可是她担、七师父的坟无人洒扫,坚持要踏月留下,现在想来,如果踏月在身边,或可为她拿点主意。 “这位姑娘……好美啊!”夏侯靖远心神一荡,忘我的说道。 “是吗?”段菲茹小嘴一瘪,酸溜溜的说。她一向自认聪慧明媚,如今被这荒野上的姑娘给比了下去,心里非常不舒服。 夏侯靖远跨步走到凉亭阶前,朗声笑道:“姑娘,午后的太阳烈得很,进亭来避一避吧。” 白云痕察觉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原本不想搭理,又想或许可以向他们打听沈断鸿的下落,于是移步往十里亭去。 夏侯青阳素知夏侯靖远喜拈花草的性格,也不在意,但见白云痕行走时衣袂带风却不落声息,当下两人会意的互望了一眼。 “二哥,这姑娘身怀绝技,你想招惹她,最好三思。” 夏侯青阳微微一笑,夏侯靖远却不理会,待白云痕走进亭内,他拱手一揖,道: “姑娘,请坐。” 白云痕并不入坐,正要开口询问他们是否知道沈断鸿下落,任性的段菲茹将拿在手上把玩的弹珠从桌下使劲一弹,三枚弹珠击中了白云痕。 这个动作让夏侯两兄弟猝不及防,但是更让他们惊讶的是白云痕的反应。 即便段菲茹功力尚浅,被弹珠击中穴位也不会这样没事人似的。 夏侯青阳瞪了段菲茹一眼,正要起身向白云痕道歉,一道灰色人影飞冲进十里亭,一声粗哑大喝,跟着一道掌风由白云痕后方飒然而至。 听见风声,白云痕和夏侯青阳各自闪身避开,掌风跟着袭到段菲茹面门,夏侯靖远衣袖一挥,将段菲茹往后一带,段菲茹腰力不足,一跤摔在地上。 白云痕与夏侯青阳避开掌风之后,随即跃出十里亭,夏侯靖远也拎起段菲茹,一跃而出。 四个人站三个方位,此时定睛一看,亭内石桌上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丑陋的怪异婆子。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四人尚未明白怪异婆子的目标是谁、各自提神戒备着。 “再吃我一下!”那怪异婆子唱道,由亭内一跃而出,直冲向白云痕。 不明敌人来路,白云痕不肯正面接招,当下施展轻功与之周旋,怪异婆子几次出招,都让她避开。她这一身轻功,看得夏侯兄弟目瞪口呆。 这怪异婆子下手虽狠,却无杀机,似乎只想引白云痕出手。 此时怪异婆子横身一跃,一双利爪直逼白云痕前心,白云痕双足一蹬,向后飞身而起,轻声喝道:“去!”衣袖一挥,三枚暗器破空击出。 敝异婆子凌空一翻,避开暗器,只听得铛铛铛三声响,暗器硬是嵌入十里亭的花冈石柱子。 段菲茹一看,吓得伸了伸舌头。那正是方才她击打这位姑娘用的三枚弹珠。 “我与前辈素不相识,苦苦相逼,是何道理?”白云痕道。 “哼!栖云谷虞胜雪是你什么人?”那古怪婆子无礼问道。方才在饭馆里认出白云痕的轻功路数,她便一路追到这里。 “正是家师。” “好一个小白脸,收的徒弟也是这么美得不可方物。告诉我,那小白脸现下还是躲在栖云谷吗!” 白云痕见这婆子出言不逊,心中大怒,也不再以前辈相称。 她柳眉一沉,冷哼道:“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便了,师父他老人家爱清静,叨扰不得。” “也罢!”怪异婆子也不在乎白云痕话里的轻蔑,粗嗄的叫道:“我就先拿下你这个小丫头,再去和他计较。” 语罢,她再次跃起,神情厉如夜叉勾魂。下手不再留情。白云痕仍是活灵轻巧,宛若游龙,怪异婆子连进三十招,居然无法近身。 “好丫头,果然有乃师之风。”怪异婆子道。 白云痕听她赞言口,心口一热,想道:总算自己还能与师父相提并论。可是心念一转,又想;如果师父至今仍在,随他行走江湖,将是何等美事!稍一分神,敌人欺近身来,云痕避开一爪,怪异婆子抓破了树皮,树干伤处隐隐冒着热气。 夏侯兄弟互望一眼,夏侯靖远唇角带笑,夏侯青阳则是面色凝重。夏侯靖远想的是,等到姑娘落败了,自己再出手,赚个人情,或可赢得芳心;而夏侯青阳见这婆子武功如此狠辣,着实为那姑娘担心。 白云痕终究对敌经验太少,方才一惊,加上想到了师父,一时心神混乱,招架略无章法。夏侯青阳见她落了下风,更无思索,拾起一颗石子,猛力一弹,正中怪异婆子“合谷穴”,化解了白云痕一记颓势。 “是谁?”怪异婆子停下手,大喝。 “是我!” 夏侯青阳纵身一跃,临风玉立在白云痕身边。他方才使的那一手就是段菲茹打白云痕那一手,可是段菲茹那一记连白云痕的身也近不了,而他却一下打得怪异婆子手臂发麻。 “我还当你只是个软脚书生呢,没想到确实有两下子!避闲事先留下万儿。”怪异婆子冷笑道。“晚辈夏侯青阳,方才情急冒犯。”面临大敌,他仍谦和有礼。 “哼!小子和夏侯贯天怎么称呼?”婆子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与家父有何渊源?”夏侯青阳抱拳问道。 “哼!我不兴咬文嚼字,和黑驼也没有牵扯,不过你插手管我的事,这就有了。老婆子‘绵掌紫燕骚’,后生可畏,我不会跟你客气!” 紫燕骝语毕,拉开架势,抢先进招。 “小心,她的爪上有毒。”白云痕低声说道。 青阳“嗯”一声,转过脸来,两人目光交投,竟是会心一笑。 白云痕初出茅庐便遇上劲敌,心中原本忌惮,现下见夏侯青阳卷入此役,她直觉的提醒他;夏侯青阳见她为维护师父与人以死相拼,心中很是佩服,现在又蒙她好意提醒,素昧平生的两人竟然有种惺惺相惜、并肩作战的感觉。 夏侯青阳原本以为夏侯靖远的计谋不会成功,用不上兵刃,所以并没有带兵器来,谁料到对头没出现,倒是杀出了个凶神恶煞,只得空手上阵。他和白云痕两人一攻一守,默契十足,紫燕骚一时竟占不得上风。 她转变招数,对夏侯青阳的攻击毫不理会,一招“孽子坠心一直逼白云痕,白云痕没料到她会如此,仓皇向后一跃而起。 “小心!”一旁的夏侯靖远见白云痕退得踉跄,跟着纵身一跃,扶住了她。足尖刚刚落地,夏侯靖远不怀好意的笑道:“姑娘好香啊。” “是吗?还有更香的呢!”白云痕冷笑道。 “真的?” “当然。” 白云痕衣袖轻挥,果然一阵幽香扑鼻,夏侯靖远看着巧笑倩兮的白云痕,心中一荡,却不知这一下他已经中毒了。 白云痕退场,紫燕骝全力进逼夏侯青阳。她爪上有毒,不能直接招架,夏侯青阳又没有兵刃,只得处处闪躲,功力无法施展。 “这婆婆好厉害。”夏侯靖远道。 白云痕睨他一眼,对他自命风流的轻浮举止非常厌恶,当下不愿再搭理,纵身跃入战场。 这时,紫燕骝虎地腾空跃起,半空中双掌交互击向夏侯青阳,夏侯青阳连退十来步,脚下跟枪,紫燕骊又一掌劈头击来,这一下不得不救,夏侯青阳双臂运劲,全力抵挡,紫燕骝内力竟不及他,一下被震飞丈余,跌在地上,一时胸闷、头晕脑胀。 夏侯青阳也觉一股剧痛由掌心传至双臂,心知中毒,当下盘坐运劲,想将毒逼出体外。 “不可以运气!”白云痕急急喝道,正要趋前查看,紫燕骊忽又杀到眼前,白云痕闪身一跃,袖间花绫出手,如游龙飞腾,快得令人骇然。 紫燕骚仓皇退避,花绫活灵似龙在白云痕周身兜了几圈,地上烟尘石块也跟着卷起。紫燕骝一怔。这样的手法她从没见过。 “去!”白云痕轻声喝道。花绫透劲,迅如疾电,朝敌手击打,当中夹着飞沙走石,如何能避。紫燕骡身上几处大穴被击中,当下停手,运气调息。 白云痕无心伤害人命,这一招“流风回雪”留了余劲,否则紫燕骚先前已受夏侯青阳一掌,哪里还受得住她全力一击。 “快走!”退了紫燕骝,白云痕轻声喝道,伸手带起夏侯青阳。夏侯靖远跃至段菲茹身旁,也是伸手一带,随同白云痕施展轻功离去。 紫燕骊调息之后,待要追上,空中忽传来夏侯靖远的声音: “今天有人受伤,前辈如要较量,改日小可奉陪。” 紫燕骊心想:此人内力不俗,今日我已经受伤,再不是对手了。当下放弃追赶念头,寻一隐静之处疗伤。 *** 夏侯靖远带着一行人来到一座富丽的庄院,大门正上方写着浑实厚重的几个大字:“鱼鸣庄”。 进得庄来,管事的立刻腾出数间上房,让众人休息。 现下四个人全都齐聚在夏侯青阳的房里。夏侯青阳盘着腿坐在床上,满身的汗,白云痕隔着袖子拉起青阳的手,只见满掌深红,近乎黑色,确与一般中毒情况不同。白云痕看完他的手,又转而看他的气色。 夏侯靖远认真的站在一旁,不过他看的却是白云痕。她的秀美绝俗因为此时的专心二息,使她更显得难以亲近。 忽然有人敲门进来,低声在夏侯靖远耳边说了些话,夏侯靖远低声答后,那人又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再向夏侯青阳揖了一揖之后,方才退了出去。 “姑娘会医术?”那人走后,夏侯靖远微微一笑,问道。 “你不关心手足安危,倒在乎别人会不会医术。”白云痕冷冷的道,一边取下腰带,腰带内里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 夏侯靖远颇为狼狈,只得笑道:“我的意思是,姑娘如果不会医术,我好赶快找个大夫来……”正说着,只觉得脸上一阵热,接着又痛又痒。 “靖远表哥,你的脸怎么了?”段菲茹讶然叫道。靖远一张俊美容颜此刻又红又肿,变化之大,叫人瞠目结舌。 “哎呀!怎么会这样?”夏侯靖远照了照房里的镜子,吓得也叫了起来。 “赶快去洗洗脸吧,记得加些牡丹花、荷花、芙蓉,还有梅花瓣。”白云痕笑道。 夏侯靖远一听说,不及细思,急忙的赶了出去,段菲茹贪看热闹,也跟了出去。 “你这几味药,还真难找得齐……”夏侯青阳无力的笑道。 白云痕也不禁莞尔。 “没事儿的,只要洗洗脸就行了。你还能说笑?”白云痕心中对夏侯青阳着实佩服。他的双臂已然发黑,满身的汗,显是忍着极大的痛,竟还可以谈笑风生。 “多谢姑娘提醒,小可才能保住一命,紫燕骝果然厉害。” “她练的是邪门功夫,掌上有剧毒。一般人中了毒,立刻想到运气逼毒,但是中了绵掌的一刹,血行定止,一旦立即运气,反倒容易让血行逆转,轻则走火,重则丧命。”白云痕沉稳的道。其实刚听到紫燕骤的名号,她也甚觉陌生,对阵时忽然想到师父的医书里曾有记载,所以才会知道她的掌上有毒,也才知道解法。 “姑娘好见识!在下夏侯青阳,请问姑娘芳名?”青阳温雅说道。 “我叫白云痕。”她嫣然一笑,谈话之间已经将用具理好。“我要替你扎针,请你把衣服月兑掉。” 这时有个清秀的丫头敲门进来,见夏侯青阳正自己动手解开衣扣,忙忙的走过来服侍。白云痕瞧这丫头步伐、身形轻盈,猜想她必定不是个普通丫头,明的是服侍,暗地里却是提防着自己。 夏侯青阳任凭白云痕在自己穴位上扎针,神态自若的继续说道: “白云痕……好美的名字!听你说过你住在楼云谷,那真是个神秘的地方,我从小就听过那里的传说了……” “什么从小就听过栖云谷的传说,你还比我大几岁呢,这样说也未免太欺侮人了。我现在手上拿着针,难道你就不怕我一生气……”白云痕冷笑道。 “云姑娘手下留情。”夏侯青阳笑道。 “你倒是说说看,都听见栖云谷的什么事。”白云痕见他颇为坦荡,当下也不再针锋相对。 “嗯……”他想了一想,道:“我小时候不听话,我二娘就会说:‘再吵就让你爹把你送到栖云谷。’” 白云痕一听,笑了出来。夏侯青阳也笑了。 两人不知不觉的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白云痕近身在他面前替他扎下一针,忽觉有股热气喷在脸庞,直觉抬眼一看,夏侯青阳一张俊朗的脸孔就摆在她眼前,他正盯着她瞧。白云痕脸一红,意有所指的笑道: “你也想和你兄弟一样吗?” “不敢,小可冒犯。”夏侯青阳脸上也是一红。 原本白云痕只是单纯的想,夏侯青阳帮她退敌,现在自己替他疗伤,天经地义。可是经这样一闹,两人都觉得尴尬。此时白云痕注意到男女有别,更加不自在,而夏侯青阳则是紧紧闭上了眼睛,努力不去想她绝世容颜,不去闻嗅她身上的清香,不知不觉的全身也紧绷着。 “你倒是把穴道放松啊!”白云痕道。 “是。”夏侯青阳答道,张开眼睛看见白云痕,两人同时发笑,倒把原来的尴尬化解了。 夏侯靖远立在窗外,见他两人的模样,忽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吃亏就是占便宜”的话。现下他还真希望受伤的人是自己。 “你现在缓缓运气,护住心脉,千万不可急躁。”白云痕已在他身上多处穴位上扎好了针。 “一切听云姑娘吩咐。” 语毕,夏侯青阳缓缓运劲。白云痕趁机将他的十根手指自指月复轻轻割开,伤口流出黑紫色的血来,丫头赶紧拿布沾吸黑血,一直到血色变红。 “行了。” 白云痕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丸红色药丸让夏侯青阳服下,再慢慢替他拔除穴上的金针。 最后一根金针拔去,夏侯青阳早已体力透支,加上穴道刚刚放开,全身无力,一下子人向前倒,刚好靠在白云痕肩头,只觉她衣衫柔软、清香怡人,而白云痕一向幽居深谷,又何曾识得这样的男子气息,是以这轻轻一靠,两人心中都是一阵摇荡。 她轻轻扶起他,柔声道: “你恐怕得躺上三、五个时辰。” 小丫头也赶紧扶住他,让他慢慢躺下来,并替他擦拭汗水,盖上被子。 “多谢云姑娘。”夏侯青阳无力的谢道。“鸣玉,替我送云姑娘回房。” “是。” 鸣玉引领白云痕到她的房间,道:“请姑娘稍作休息,晚点儿再请您用饭。” “我不习惯和人一起吃饭。”白云痕淡然说道。她在谷里长大,逐星、踏月一向都是以她为中心,是以她也不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 “鸣玉明白。”鸣玉答道,随即退出房间。 一会儿又有人来服侍白云痕沐浴包衣。一切就如她所预料的,这家人来头不小,光是这五进庄院,就不是寻常的武林人士住得起的,何况丫头、仆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晚饭时间,果然有人替她送饭进房,而且是夏侯靖远带着一个丫头亲自送来。夏侯靖远也换过衣服,当真是潇洒倜傥。 “姑娘,我们公子亲自替你送饭来了。”这丫头能在主子面前说话,当然不是普通丫头。 “紫檀,你下去吧。”夏侯靖远道。 紫檀将饭菜放在桌上,向夏侯靖远微微一福,便退步离开。 “我听说你不习惯和人一起吃饭,所以替你把饭菜送到屋里来。”夏侯靖远撩开衣摆,径自在桌边坐下。 “多谢夏侯公子,有劳了。”白云痕道。 “姑娘不必在意。既然不能客随主便,那主人只好揣测客人的意思,谁叫姑娘替我三弟治好了伤呢!再说,能陪姑娘一起用餐,是小可莫大的荣幸。”夏侯靖远笑道。 白云痕并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只得落坐。 “不知道我三弟的伤可有大碍?” “夏侯公子放心,令弟的伤势不打紧了,调养几天,必可康复。” “姑娘不但武艺高强,连医术也如此精湛,实在教人佩服。”夏侯靖远道。“我听你说过你住在栖云谷,却不知此次下山,意欲何往?” 夏侯靖远心思深沉,尽避他有意于白云痕,但见她武功高强,想来打探虚实,明白是敌是友,岂知白云痕喜恶非常明显,眼前这夏侯靖远正是令她讨厌的人,因此她什么也不会对他说,更不会向他打听沈断鸿的下落,对他的试探也就胡乱回答一通。 这一顿饭吃得真是乱没意思,夏侯靖远惟一能确定的就是——白云痕虽然绝美,却只是一个孤高的木雕人儿罢了。 第五章 月薄风淡,落英阑珊,白云痕一个人在庄园外的林子里踱步,心思一直定不下来。那个怪异婆子紫燕骝到底是谁?她和师父有什么过节?还有鸿儿,他到底怎么样了?真的受伤了吗?这一趟下山,她是来找他的,怎么就在这里耽搁了…… 想着想着,她心中烦闷不已,便随意轻轻的唱着: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河处……” 夏侯青阳远远的就听到白云痕的歌声。这是晏殊的词,抒发怀人心思,颇是含蓄。 这姑娘眼是水,眉是山,发是风,衣袂是浪,静如空谷青松,动如灵雀飞翔,她如此灵秀飘然,有什么事牵绊得了她吗? “云姑娘好雅兴。”夏侯青阳走近她,笑道。 “是你。” “心里有事?” 见心事被他猜透,白云痕脸上一红,只得笑道: “追得上我,就告诉你。” 语毕,她施展轻功飞奔起来,一袭黄衫轻盈袅娜,飘飘然竟似洛神微步,夏侯青阳不禁看得痴了,只是这样一怔,白云痕早已不见踪影。 “云姑娘?云姑娘?” 他放开脚步在林里寻找,步伐愈来愈快,忽然发现白云痕的身影,他跟着纵身一跃,也在林间穿梭起来。一时间,两人仿佛嬉戏的雀鸟,跳跃飞翔,怡然其中。 *** 白云痕和夏侯青阳一起坐在树上说说笑笑。白云痕接触过的人极少,喜欢的人更是少,除了逐星、踏月,还有沈断鸿,夏侯青阳是惟一一个她愿意亲近的人。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坦坦荡荡的,白云痕谈兴大好,她把谷里的事情,还有此次下山来的目的都对夏侯青阳说了,两人越聊越是投机。 “为什么这里要叫作‘鱼鸣庄’?”白云痕笑着问道。 “这庄名是我大哥取的,庄园落成时,他岳丈送来一对玉刻的鱼,意思是想讨个吉利,可我大哥却把庄名取为‘鱼鸣庄’。” 白云痕一听,知道是用上了典故,微微一笑,道:“那要是送来一对石狮子,不就要取名叫‘狮吼庄’了吗?” “鱼鸣有雨,倒也惬意,如果是狮吼……那可不妙。”夏侯青阳大笑,又道:“还是你的名字好,白云痕……真是名实相符。对了,谁替你起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师父从来不说以前的事。或许是他正好要到楼云谷隐居,又正好在溪边捡到我,所以就把我叫作云痕了。” “这名字真是美,可惜太过凄然,云是无痕的……我不叫你云痕,我想叫你云儿。”他望着她,温雅笑道。夏侯青阳的性格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白云痕柔柔一笑,心中满是甜甜暖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么喊她了……逐星叫她小云儿,踏月姐姐总会加个姑娘,只有师父会这么喊她。 “这个给你,”白云痕从袖间拿出一瓶翠绿瓷瓶,交到青阳手中。“每天服一丸,怯毒、疗伤都有奇效,可以帮助你把余毒清除。” “你……”夏侯青阳望着她。 “你的伤好了,我也该走了,我要去找我徒弟。”白云痕道。鸿儿生死不明,她不能再耽误了。“欢迎你以后上栖云谷来,如果你上得来,我请你喝我亲手酿的‘醉仙酿’……”她道,突觉有些依依不舍。 夏侯青阳趋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等我任务完成了,陪你去找,好不好?” 白云痕见他如此诚挚,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夏侯青阳只是萍水相逢,怎么他一言一行都撩动她沉寂的心湖?握着他温暖的手,她在夜风里望着他,慢慢说道: “青阳,你的任务要多久才能完成呢?交给你二哥去做不好?” 夏侯青阳微微一怔。是啊,他从来也没想过要杀沈断鸿,更明白二哥一心要杀沈断鸿,不过是出自他的野心,他索性把这件事儿交给二哥,跳出这些本来就和自己无关的恩怨,陪着云儿去找她徒弟,找到了以后,两人携手游山玩水,然后,然后…… 想到这里,他不禁失笑了。然后什么呢? 白云痕看他笑,不解的望着他。看到她疑惑的脸,夏侯青阳道:“好,我这就去找我二哥,把这些讨厌的事都交给他,我陪你去找你徒儿。” 语毕,两人跃下树来,手牵手欲往庄园方向走去。才一跨步,树林一阵飒然,惊飞宿鸟,接着,两个飞驰的身影一前一后倏地经过,很快的消失在树林的另一头。 这是一场追逐——猎人与猎物的亡命追逐。 “往庄园那里去了。”夏侯青阳道,他也嗅出不寻常的气息。 是他?白云痕怔住了。这样的身形、手法……她绝对不会认错,她甚至闻到了他的气息。真的是他吗? “快去看看!”白云痕道,随即提气飞身追去。 *** 夏侯青阳与白云痕一路奔来,远远的就看见庄园灯火通明,园里的壮了点着火把,将前庭紧紧围了起来。云痕犹疑了一下,正要提步往园里去,夏侯青阳伸手阻止,白云痕尚未会意,已被他一把拉住,跃上屋顶。 庄园前庭中央立着一个华服青年,正好背向白云痕,他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却仍是摺扇轻摇,从容自在。 夏侯靖远在一些人的簇拥之下,来到前庭中央,与他面对面站着。 “阁下终于来了,我找得可真辛苦。”夏侯靖远笑道。 “我听说了很多风言风语,却从没听说过谁找我,”那华服青年也是一笑,合起摺扇,指着夏侯靖远身旁一个大汉,道:“我是找这位仁兄来的,请你把他交给我,省得我又追得他满街跑。至于阁下有何贵干,且容咱们稍后再叙。”“屠龙是黑驼帮的人,岂能说交就交!就算他有什么错处,也请阁下指正,敝帮自会惩处。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阁下一声招呼也没有,就连伤四条人命,似乎不把黑驼帮放在眼里。”夏侯靖远道。 “不,你说错了,不是四条人命,是五条!这个屠龙的命,我是誓在必得,”那华服青年笑道,言下之意是已经不把黑驼帮放在眼里了。 屋顶上的夏侯青阳沉吟道:“二哥身边那人是屠龙,那么……来人就是沈断鸿了。” 一听见是沈断鸿,白云痕先是一愣,随即不顾青阳的制止,不顾庭中的对峙场面,飞身跃下,夏侯青阳也只得跟着出面。 “鸿儿?”白云痕唤。 华服青年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温暖的笑颜。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断鸿又是惊,又是喜,向白云痕跨了几步。 “鸿儿……真的是你!你没有受伤?”白云痕握着沈断鸿的双臂,几日来忐忑的悬念现在终于放下了,她的泪水凝聚在眼眶,一眨眼,就滑了下来。 “没事的,师父,鸿儿好得很,让你担心了。”一扫方才刀言剑语的冷厉,沈断鸿忘情的替她拭去泪水,柔声说道。“那……那……怎么会听说你受了重伤?” “都是这两个家伙扯的,故意放出这样的谣言,想逼我出来。”沈断鸿道,指着庭中的夏侯靖远和夏侯青阳。 “青阳……原来你刚刚说的任务,就是狙杀鸿儿!”白云痕错愕的望着他。 “我不知道沈断鸿就是你的徒儿……”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看起来这师徒两人的年龄竟是差不多!而看到白云痕为了沈断鸿忘情落泪,夏侯青阳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这位俊雅风流的青年不是她的徒儿吗,为什么他俩举止如此亲密? “师父,你怎么会认识他们?一定是他们想利用你威胁我,师父……” 白云痕心中一震,断然说道:“不,青阳不是这种人。” “云儿,你相信我,这就够了。”夏侯青阳望着她。 云儿?他叫她云儿!沈断鸿眉心微蹙。原本担心白云痕在对头的地盘受到伤害,现在听到这简短的两句对话,他也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隐隐的情愫。不过现在他出现了,夏侯青阳是不会有机会的! “既然沈断鸿是云姑娘的高徒,那么事情就好商量了,”夏侯靖远虽然也是满心错愕,仍朗声笑道:“沈断鸿伤我黑驼帮四条人命,不知道云姑娘将如何处置?” “那也要看他杀的是什么人,该杀不该杀。”白云痕转向沈断鸿问道:“鸿儿,只听你说要下山来找惜欢姑娘,怎么会惹上黑驼帮?惜欢姑娘怎么了?” 提到惜欢,沈断鸿心口一疼,道:“屠龙”伙人找不到我,便寻她出气,惜欢被他们几个凌迟至死……”他转向夏侯靖远,忿然说道:“咱们与人对阵,尚且不对付手无寸铁之人,这厮竟然联合数人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下手,你说,他该杀不该!” 夏侯靖远和夏侯青阳两人同时将目光扫向屠龙,夏侯靖远仍是唇角带笑,而夏侯青阳则是目光严峻的瞪着他。屠龙干出这种事,别说是沈断鸿,就算是教自己碰上了,也务必除之。 “二公子,三公子,我……”屠龙颤巍巍,他双颊凹陷,目光涣散,像只受到极度惊吓的瘦鸡。以沈断鸿的武功,他根本不可能逃得了,但是沈断鸿不肯杀他,只是日以继夜的追他,要他尝到惜欢受害时的恐惧。 “是沈断鸿先来找刘峥晦气,我才……才……”屠龙见夏侯靖远面容带笑,以为自己有了生机,便开口辩驳。 “你要自己了结,还是等我动手?”夏侯靖远冷冷的道。 屠龙一听,陡然变颜,拔腿就跑。不等夏侯靖远下令,他的贴身侍女紫檀衣袖一挥,一枚袖箭破空击出,屠龙背心大穴中箭,一动也不动的倒在沈断鸿和白云痕脚边。 白云痕极少出谷,何曾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一时心中骇然,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紧紧握住沈断鸿的手掌。看见白云痕和沈断鸿的亲密举止,夏侯青阳不禁握紧拳头,眼里的柔情只剩一片晦暗不明。 “阁下果然明辩是非,既然屠龙已死,在下大仇已报,这厢别过了。”沈断鸿心知白云痕有所忌惮,只想赶快离去。 “且住!”靖远冷笑道:“你的仇是报了,咱们的事却还没了;黑驼帮的人自有帮规来惩处,小可如果任由阁下妄杀帮众,倒教人以为黑驼帮无人,将来何以在江湖上立足?” “你的意思是……”沈断鸿问道。 “阁下如果走得出这庄园,这梁子就一笔勾销,不过刀剑无眼,要是不小心伤到了,那就怨不得小可了。” 沈断鸿冷笑道:“好样的,想以多击少,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随便你想怎么玩。”他转向白云痕,柔声道:“师父,我们走。” 白云痕“嗯”了一声,由着沈断鸿牵着她往外走,才踏出一步,十来个持剑汉子分别自四周围聚,一阵锵啷啷声,个个挺剑待发。 沈断鸿目光转厉,冷哼一声,仍是提步向前。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忽听夏侯青阳喝道: “住手!二哥,让他们走吧!” “青阳?”夏侯靖远有几分错愕。 “二哥,云姑娘救过我,不要和她为难。”夏侯青阳说道,眼睛却望着白云痕。他并不知道沈断鸿的武功到底如何,只是以白云痕的武功度测,二哥合帮内这些好手之力,他二人必有一番苦战。 “你……”夏侯靖远先是愠怒,随即笑道:“也罢,好歹云姑娘也与我们有合力退敌之谊。云姑娘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偏偏你的徒儿与我有辱帮之仇,如果云姑娘也能明白事理,做出适当的处置,那么我们仍然是朋友,否则……咱们下次再碰面,只怕是敌非友了。” 夏侯靖远场面话说得漂亮,不提云痕治过青阳的伤,只说是“合力退敌”,也把屠龙的事说成是“辱帮之仇”,这样一来,下次动手便师出有名,也不必再理会青阳的阻挠。 沈断鸿冷哼一声,对他的话不置一词,牵着白云痕,提步离去。 可是“是敌非友”这几个字却在白云痕心里起了一阵震撼,她离去之前,不禁回过头望了望夏侯青阳。 “青阳,此人不除,终是大患!”眼见两人离去,夏侯靖远说道。屠龙等人的命只不过是一个借口,除掉沈断鸿,可以壮大自己在黑驼帮内的声势,因此这件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即便会成大患,也只是你一个人的罢了。”夏侯青阳说道。 夏侯靖远见他说得断然,心中一凛,道:“你爱上她了?” 夏侯青阳转身不答。 夏侯靖远本也有意于白云痕,可是她偏难以亲近,今晚听得青阳喊她的小名,又见她那徒弟和她也是极亲密的,顿时觉得气恼厌恶,于是说道:“我看她和沈断鸿亦亲亦师,但是更像一对情人,只怕他二人……这样的女子,不值得。” 夏侯青阳心里一阵厌恶。大丈夫不言人是非,偏偏说这话的人却是他二哥。 “二哥!”夏侯青阳打断他的话,说道:“随你怎么说,我绝不会和云儿动手的。”语毕,当场拂袖而去。 *** “师父,你想去哪里?” 离开了鱼鸣庄,沈断鸿向附近人家买了匹马让白云痕坐,自己则替她牵着马,信步漫走。 夜深露重,满天的月光遍地洒下,连马蹄也踏得零落起来。两人互望了一眼,白云痕心里的惊像这到处散落的月光一样,零零落落的,毫无道理可言。鸿儿眼里有着陌生的寥落,那是因为惜欢吗?为什么她隐隐觉得嫉妒? 而心中矛盾的又岂只是白云痕呢?这一趟下山,两人各自都有奇遇,识得情是何物,便加深激荡、矛盾,栖云谷的沉静只留在栖云谷,出得谷来,外界的澎湃令他们两人都只能随波逐流。 “我知道,你还不想回谷里去,对不对?” 沈断鸿笑道:“师父,我的心事全躲不过你的琉璃心眼儿,既然咱们俩都来了,就一起到处游历游历,可好?” “出得谷来,只得都听你的了。”白云痕道。她一向待在谷里,外面的世界,她哪里认得方向。 沈断鸿朗声笑了,说道:“好!那咱们俩就一路向南而去,游遍名山胜水。”语毕,他腾身跃起,稳稳坐在白云痕身后,拉起缰绳,策马疾驰而去。 轻纱似的月光里,仍听得马蹄踏踏,还有两人对语亲亲—— “你真的到过那么远的地方……”白云痕想起沈断鸿说过的江南风光。 “当然是真的,有一次啊……” 瓶惹相思心痴难悟 白云痕和沈断鸿晓行夜宿的往南行了几天,一路相伴,两人或闲聊吟咏,或恣意取闹,甚是自得。这一日,两人玩得意兴难收,想趁夜里好风,走走也有另一种情调,于是错过了下榻的旅店。 此时,天空响了几声闷雷,闪电把黑墨似的夜空切开,透出一线光亮,让人忍不住的想往里瞧。白云痕仰头望着天。 “快下雨了?” 沈断鸿嗯了一声,抬眼望去,前面不远有一方红墙。 “我们到那儿去躲一躲。” 话还没说完,豆大的雨点泼辣的洒将下来,沈断鸿策马疾奔。来到红墙前,才知原来那是一间庙,也不及细看到底是什么庙,沈断鸿跃下马来,将马儿牵至廊下,模黑找到了腊烛,点燃之后,四处查看了一回。 “师父,这庙倒还干净。”沈断鸿说毕,找了一些柴枝,生起火来,然后和白云痕并肩坐在火边。“今晚咱们恐怕要在这里过一夜了。” “无妨的,我倒觉得好玩。”白云痕笑道。他二人一起长大,一起过了无数个日子,却从没有一起出过谷、一起露宿野地、一起并肩烤火。 屋外的大雨仍是兀自的下,庙里是他二人的低低笑语,红红的火光映在脸上,两人心里都是暖暖的亲密感。一直到了快二更天,沈断鸿在庙后找到了稻草,将一些铺在神桌上,一些铺在地上。“师父先休息吧,你睡上面,我睡地下,替你守着。”沈断鸿道。 “守着什么?” “呃……可能会有大猫啊、黑熊的,我怕半夜里你被叨走了。”沈断鸿笑道。 “胡说,这里哪会有大猫。”白云痕也笑了。 “那也难保庙里不会有小猫啊、耗子的,我在这儿守着,要是什么人来扰了你的睡眠,定不饶他!”说着,他往那草堆上一躺。 白云痕跃上神桌,知道他是逗自己开心,想他这一路细心扶持,言谈举止之间莫不是疼惜、关怀,心中竟然荡起柔柔的眷恋。她闭上眼睛,想起在谷里的日子。 大雨哗啦哗啦的打在屋瓦上,朦胧之中,似是有人在说话—— 泵娘,我们把她留下来吧……这孩子聪明伶利,从小就做男儿装扮,你看她是不是俊美不凡…… 她自小多病,有个术士说这孩子原本该是男孩,如今投错了胎,只怕活不过十岁,做男孩装扮,或可渡过此劫…… 第六章 睡梦里,白云痕感觉到身边有种熟悉的气息,她迷迷糊糊的喊了声“师父”,随即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灰暗暗的,谁也没有…… 屋外的雨早已不下了,借着月光,稍稍可以看见东西。沈断鸿并不在他原来睡着的草堆上。白云痕听见庙外隐隐有打斗声——是一个青年与一个佝偻老妇,两人正自酣战。 她站在廊下,听得那佝偻老妇叫道:“虞胜雪,想不到这么多年不见,你除了还是一张小白脸之外,功夫也一点进益都没有!” “你这个讨厌的老太婆,到底想干什么?” “我找了你十年了。十年前,绝群上了楼云谷,你知也不知?” “那便如何?” “哼!十年前他身受重伤,本想上楼云谷求治,你不治也就罢了,居然还动手毒死他!正巧你今天撞在老婆子手里,这笔帐咱们算一算吧!” 这段话说完,跟着是一阵掌风呼呼、剑气飕飕,白云痕站在廊下。那佝凄婆子她认得,是紫燕骤,而那青年……紫燕骤喊他“虞胜雪”!虞胜雪…… 白云痕在月光下看着他,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疼起来。 那人是师父吗?不是吗?他的身形那么像,他的气势那么像,还有他所使的剑法——“螭龙飞梁”、“阳鸟爰翔”、“云翼绝岭”……这些都是他的独门剑法,也只有他能把这套剑法使得如此磊落超凡,叫那绵掌紫燕骝毫无招架之力。 师父在指导她剑法时,总是不苟言笑,他怕她以后技不如人,会受到欺辱;师父早就知道他不会一直陪在云儿身边,所以他留下了武书、医书,他知道云儿聪明,能自己学会,这些他似乎都知道了,那……那……他知不知道云儿很爱他,很爱他…… 也许他知道,所以他不苟言笑,所以他很快的离开…… 还是那一招“流风回雪”,他劲透剑身,周遭的落叶全让他的内力凝聚起来,在他身边兜了几转…… 眼前是开满奇花异草的栖云谷,耳边有好多声音—— 好云儿,居然能以花绫代剑……师父,别死,你答应过教我医术的……傻云儿,生死由命不由人啊……师父,你居然用“流风回雪”打我,你看我的新、衣服…… 耳边听得一声劲喝,片片落英箭也似的破空疾射! 她猛地回过神来。 “鸿儿,不要杀她!”白云痕大叫一声,当下飞奔出去。 沈断鸿随即收劲,落花恰似飞雪翩翩,在紫燕骝身后徐徐飘下。 紫燕骝定定站在原地,身上伤痕累累,脸上也有多处沁着血。她惨然道:“没想到,我先后两次败在你们师徒俩手上,这招‘流风回雪’,当真无法可避!” 白云痕走过来,说道:“他不是我师父,他是我徒儿。” 她看着紫燕骝,心里碰碰撞撞的。 紫燕骝陡然变色,道:“原来……我连虞胜雪的徒孙也打不过,这仇是不用报了。” “我师父……早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一你说的绝群,其实是我毒死的,与我师父无关。”白云痕噙着泪。“你要杀,就杀我吧。” “是你!”紫燕骝脸色一下发狠,抡起拳掌。此时她虽已受伤,但绵掌毒性非凡,若是白云痕毫不招架,她仍然有足够的气力置她于死地。 沈断鸿挺剑护在白云痕身前,端凝屹立。 “不许你碰她分毫!” “鸿儿……” 白云痕待要再劝他退下,沈断鸿拦下她的话。 “只要有鸿儿在,任何人都不许动你分毫。”他断然说道,一双眼睛瞪着紫燕骝。“你要报仇可以,不过,必须先撂倒我。” 紫燕骝忽然仰天长笑,声音比夜鬼悲泣还要凄厉。和沈断鸿之战,胜负已分了,如果不是白云痕出声喝止,此刻她还有命在?她不是这对师徒的对手,而这青年更是青出于蓝……报仇有望吗? 她一口气笑到最后,竟是吞声无息,月光映照她丑陋的面容,沈断鸿不为所动,白云痕却深深一震,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仿佛看到她的悲伤,而她凄绝的悲伤竟是因着自己…… “报不了仇,我就下地狱去陪那老鬼罢了。”她慢慢的说完,倏地提起手掌,往自己天灵盖上击去。 “不!”白云痕的叫声和紫燕骝的动作同时发出。她冲上前去,但终因沈断鸿挡在她面前,让她慢了毫发之距。 白云痕抓住沈断鸿肩头,看着紫燕骝慢慢倒在地上,她跟着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不要…… 月光下,花落,人亡。 沈断鸿扶起她,冷冷的道:“师父,绝群和紫燕骝这对夫妇,平素心狠手辣,不值得同情;绝群死得早还是好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死得早可以多活几年。” 白云痕惶惑的相心起了更多的事来,她抬起头看着沈断鸿,一向冷静、清明的脑子,此刻嗡嗡作响。 *** 鱼鸣庄刚刚掌上了灯,凝翠轩前的花园月光掩映、枝叶扶疏,夏侯青阳独自站在廊下,手里握着翠绿瓷瓶。那是一种刻心的熟悉,白云痕的顾盼、笑语,似乎就装在这小瓶儿里,还有她临去之前的回眸一望…… 那一眼……是有情,还是无情? 夜风无言拂来,倒是花木呱噪了一阵,它们真的懂什么吗? “公子,夜里凉,进去休息吧。”是夏侯青阳的贴身丫头鸣玉。 夏侯青阳微微一怔,说道: “不妨,我略站站。” “公子在想什么?”鸣玉问。公子失神了,居然没发觉有人靠近。 “没什么。” 鸣玉瞥见他手心里的瓷瓶,复又望望他远不可及的侧影,心中一柔,于是幽幽说道:“多情只有廊前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这原是前人张泌的七绝,鸣玉信手拈来,将原句的“春庭”换成了“廊前”,更合斯人斯景。 “好丫头,敢来揣测主子的心思,”夏侯青阳转过脸来,笑道:“小心了,自古以来,因智入罪者众矣。” “会因智入罪,只因所事非人,或者不够了解所事之人。”鸣玉慧黠笑道,笑得有点有恃无恐。 “这么说,你很了解我喽?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想些什么。”夏侯青阳怡然笑道。当初他会把鸣玉留在身边,就是看上她聪明、话少,却总是能在需要的时候,说上那么一、两句直探人心的话。 “公子想的什么,都捏在手里了。”鸣玉道。 夏侯青阳心上一震,缓缓低下头来,手里的瓷瓶早就握得发热了。 “我该怎么做……” 伶利的鸣玉这次并不再接话。 明月挂在远方,沉静的把它身边的云也照得莹莹发亮,忽然砰的一声,灿灿的烟火喧宾夺主的在夜空绽放,夏侯青阳机伶的抬起头,红、黄、蓝三色烟火在天上开了一朵花。 “是帮内的信号。”夏侯青阳沉吟。“又有什么事?” “三公子。”一个黑色劲装的仆丁疾行而来,抱拳说道:“?黑煞求见。” “?黑煞!他来干什么?”这人从不下?山的。 夏侯青阳心下狐疑,仍移步前往大厅,黑头黑脸的?山黑煞原本坐着,一见夏侯青阳,立时起身一揖。 “三公子。” “请坐。”夏侯青阳也是一揖。“黑前辈怎么忽然来了?” “二公子广发召集令,要捉拿沈断鸿,小黑闻讯赶来,听说二公子、三公子在鱼鸣庄,所以特地前来拜会。”他回坐,朗声说道。 夏侯青阳一怔。他绝没想到为了杀沈断鸿,二哥居然动用帮内的召集令!方才那正是帮众聚集的信号,想是二哥撒下了天罗地网,务必置云儿师徒于死地了。可是白云痕武功了得,她的徒儿也绝非泛泛,这召集令一发,众人受了重金吸引,一窝蜂的追击,除了增加他二人的凶险之外,恐怕也会徒增死伤。 夏侯青阳决定先将?山黑煞打发走,于是装模作样的跺足说道: “哎呀!真没想到二哥这么冲动的发出召集令,这下可好了。” “怎么了?这沈断鸿到底是什么角色,让二公子这么大费周章的?”?山黑煞看着夏侯青阳的反应,以为另有隐情。 一旁的鸣玉走到?山黑煞面前,比手画脚的说道: “前辈有所不知,沈断鸿是白云痕的徒儿,白云痕又是我们家公子的救命恩人兼红粉知己……可是呢,二公子一气之下,就说要发召集令叫他好看……哎呀!总而言之,这是一场误会。前辈,你评评理,你说我们家二公子是不是太激动了!” “原来是这样啊……”?山黑煞一头雾水的望着夏侯青阳。 鸣玉则在?山黑煞背后朝夏侯青阳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是啊是啊。”夏侯青阳忍着笑,接口说道:“我一直都不知道,不然我一定会劝他的。啥子事儿也没有,却闹了个满城风雨,还惊动了您老,一趟路这么远赶到这儿来,赶明儿我一定要他登门去给您赔礼。” “,三公子太客气,赔礼就不必了,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山黑煞讪讪说道。 虽然夜里送客没个道理,但是夏侯青阳急着打发他走,免得让夏侯靖远回来了遇上,于是又说道:“您老赶着回去吗?我让鸣玉送你。鸣玉,你送送黑前辈。” “是。” 鸣玉笑吟吟的起身进屋去。不一会儿,她拿来了一个包袱,亲手交给?山黑煞,并朝他盈盈一福,道:“这里头是一些干粮还有盘缠,辛苦您了,改天鸣玉和三公子一起登门陪您喝两盅。” ?山黑煞儿夏侯青阳甚是有礼,包袱也挺沉的,再加上鸣玉这么甜甜一笑,心里颇觉舒坦,说了些客套话之后,便让鸣玉送他出门。 “公子……”鸣玉回到大厅,见夏侯青阳神色有些凝重。 “你先去休息了吧。”他说道。 “是。”她向夏侯青阳盈盈一福,退出大厅,心里有些酸。虽然说她善解人意,但终究只是下人。 没一会儿,夏侯靖远回来了,当然他也听手下的人说了青阳把?山黑煞打发走的事,正想去找青阳说清楚,一进大厅,夏侯青阳也正等着他。 “二哥,你发出召集令前深思过没有?寻常人根本不是云姑娘的对手,你知道这样做帮内会有多少无谓的死伤吗?”夏侯青阳一见他进来,开门见山的急急说道。 “沈断鸿他二人当天就连夜走了,我不这么做,根本找不到他。”夏侯靖远冷然解释道。“我只是广下耳目注意他二人的行踪……” “那你就不该重金悬赏……”夏侯青阳打断他的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夏侯靖远也拦下他的话。“再说,能有人先去乱敌心思,对我也不是坏事。” “你何苦如此!”夏侯青阳怒道。 “他与我有辱帮之仇!”夏侯靖远也瞪着眼睛。 “别自欺欺人了,你为的只是你自己!” 夏侯靖远不想分辩,怒道:“你为什么打发走?山黑煞?” “我不会让云儿身陷险境的。” ?山黑煞武功高强,精于各种暗器,幸而他贪财无谋,让夏侯青阳轻易打发了去。 夏侯靖远右手负在身后,极力忍住怒气,他倨傲的说道:“这是我的事,你以后别再插手。” “你的目标只是沈断鸿。”不可能让他撤回召集令,夏侯青阳只好提醒他别伤到白云痕。 “那也不一定。”夏侯靖远冷笑道。他事事在人上,此次他二人同时认识白云痕,她对自己冷若冰霜,对青阳竟是熟络得让他直称她的小名,这让他怫然不悦,也忒地不服。 这算什么答案?夏侯青阳愣了一愣。难道二哥对云儿竟也有意! “她在哪里?”抑住怒气,夏侯青阳问道。 夏侯靖远先是一怔,随即爽快笑道:“江南。你要先行一步吗?” “我会去的,我绝对不许你伤害她。” “那咱们就江南见了。” *** 江南,江南,春风十里的扬州路,白云痕怎么样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庭园曲廊合抱、街上酒旗招台,走江湖卖艺的敲锣打鼓,只怕比淇水镇还热闹上几倍。在她眼里看来,这里样样皆是新鲜事儿,就连茶馆骑楼下一个衣衫褴褛的瘌痢和尚也不例外。 那和尚坐在茶楼门边眯着眼儿,一手伸进衣服里搔痒。 白云痕看他面前摆了个破碗,于是捻了锭小小碎银扔进碗里,“叮呤”一声,那和尚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碗里的碎银,又观了颅沈断鸿二人,忽然两只眼睛都张开了,一下跳起。 “这位公子请留步。”那瘌痢和尚抢到沈断鸿跟前,吊儿郎当的说道:“公子相貌堂堂、俊雅非凡,就可惜不太妙。”沈断鸿和白云痕相顾愕然,问道:“哪里不妙?” “全身都不妙,尤其你的衣着更是大大不妙。”瘌痢和尚说着,同时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我这样穿,所以落得沿街乞讨的下场,公子应该换换衣服,否则下场恐怕也不妙。” 沈断鸿看这瘌痢和尚说话颠三倒四,不愿搭理,牵着白云痕就要离开。可是听那和尚提到了沈断鸿,白云痕对他又关爱甚切,于是忍不住上前一揖,问道: “大师有何指教?” “我们也算有缘,要不然也不会坐了整整半天,只有姑娘理我。我就告诉你吧,两位渊源颇深,只可惜都非命中之人。这位公子不只衣服要换,连心也要换一换,言心两行,实非养生之道。” “换心?这……”方才说要换衣服,现在又说要换心,白云痕实在一头雾水。“请大师明示。” “再说要泄天机了,和尚我不想一世成正果,却也是不肯犯律的。总之呢,这位公子必须放下,姑娘你也是,往者留之何用?缠身而已。”瘌痢和尚说着,端了破碗踱步离开,嘴里还是叨叨念着:“放下放下,放得下便能渡迷津。唉!木兰非子,子非木兰,我执无益,舍了吧,舍了吧……” 白云痕怔怔望着瘌痢和尚的背影,他的话让她发了痴了。 沈断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师父,疯和尚说的话,别当一回事儿。走,咱们到茶馆吃点东西。”说着,拉起她的手,走进喧笑蒸腾的茶楼。 店伴迎了出来,带了两人入座。 “两位吃点什么?” “你们有什么?”放下肩上包袱,沈断鸿问道。 “小店在江南一带是出了名的,我们有鹅鸭蒸排、荔枝腰子、还元腰子、二色腰子、决明兜子……” “好了好了,”白云痕笑道:“一念这么大串,哪里记得了。” “是,”那店伴也笑。“姑娘可以尝尝荔枝腰子,公子可以尝尝莲花儿鸭签,再来半斤烧刀子如何?” “师父?”沈断鸿问道。 白云痕只点了点头,意思是她没意见了。于是沈断鸿便向店伴说道:“就照你说的吧,再多来两样小菜。” “是,马上来。” 店伴走了,白云痕仍是闷闷的,沈断鸿轻声喊她,问道: “怎么了?” “鸿儿,那和尚说的,你听明白没有?” “疯颠和尚,我看他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沈断鸿嗔道。 “他说你要换衣服……” “师父要是担心呢,鸿儿待会儿就去换,只是我衣服越换人越俊,到时候街上姑娘都跟着我后面走,你说好不好?”沈断鸿说着,自己就笑了。“要是她们的男人都拿刀子来砍我,那下场岂非更大不妙。” 白云痕见他毫不在意和尚的话,也就不将此事挂在心上。两人说着笑,待店伴送来酒菜,沈断鸿替白云痕斟了酒。 “师父尝尝看,不过这烧刀子,只怕比不上咱们栖云谷出自师父玉手的‘醉仙酿’。” 棒两桌和他们同时进来的三个客人,一身剑客装扮,一听见“栖云谷”,同时微微侧过脸来。其实这三个人已经跟着他二人好一段路了,沈断鸿原本无心理会,但那三人其中一个此时一径盯着白云痕瞧,叫他非常不悦。 “师父,那家伙看起来很讨厌,我去替你教训他。”他狡黠笑道。 “别惹事。”白云痕低声道。 “反正都是夏侯靖远的人,早晚会找上门来。”这一路上,像这样跟踪、观望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出手就被摆平了的更是多不胜数,他二人早已不胜其扰。 此时沈断鸿有心生事,说着说着,顺手拿起一枝筷子,朝那人眼上疾射出去。那人仓皇避开,筷子一下钉在墙上,那人大怒,拍桌而起。 其实沈断鸿这一下还故意偏了准头,否则筷子只怕已经钉进那人眼窝里去了。 同桌的三人立时操起桌上长剑,整个茶馆一阵锵唧唧声,放眼望去,起码有十来人,个个挺剑而立,情势一触即发。 茶馆里其他客人见亮了家伙,吓得拔腿开跑。一阵混乱里,沈断鸿左手抓起一把筷子,右手一挥一扬,看似胡乱把筷子射出,却每一枝都命中对手穴道,一瞬间,十来人不是跌在地上站不起来,就是兵刃掉了却手麻拿不起来。一个老妇人不知道是过于慌张还是怎地,也是跌在地上。 白云痕当她是被沈断鸿误打中了,急忙过去扶她。 “老婆婆,你怎么样了?”。 哪知她话音刚落,一把匕首便直刺心莴,白云痕闪避不及,出手格挡,手腕当下被划破一道口子。那老婆婆这回倒是伶利的扭腰跃起,不等她再出手,沈断鸿蹬足一跃,将她踢翻一个跟头。老婆婆一口吐出血来,花白的头发也掉了,露出一头乌黑短发。 “师父,要不要紧?”沈断鸿心急的上前问道。 白云痕摇摇头,沈断鸿看她雪白衣衫沁出鲜血,登时大怒,回过头来,一掌劈向那扮老婆婆偷袭之人。 “不要。”白云痕伸手拉住他,整个人也被他往前一带,“鸿儿,他也受伤了……”她柔声道。自从见到紫燕骝死在自己面前之后,她再不愿见到相同的情形。 沈断鸿的怒气哪能这样就消!白云痕又道:“我觉得好痛,我们找个地方先包扎伤口。” “好!”沈断鸿说,跟着又对满屋子的杀手喝道:“回去告诉夏侯靖远,黑驼帮全是些脓包,要动手,叫他自己来。”说完,丢给店伴一锭银子,扶着白云痕走出茶馆,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住下。 “现在还痛吗?”在白云痕房里,两人一起坐在桌边,沈断鸿小心的替她包扎伤口,柔声问道。 “不痛了,你也别气,一点小伤,敷上楼云谷的伤药,很快就会好的。”白云痕细细看着他,烛火摇摇,她猛地心头一荡;沈断鸿那双酷似虞胜雪的眼睛,眼底的光也照照的烧。 “真的不痛了?”他还是不放心,怜爱的抚着她的伤。 “鸿儿……”她颤声唤他,一种清晰的悸动!或者说是遗憾,不问原由的照她心头一刺而下。 沈断鸿望着她,四目相对,也是一阵险似履冰的心旌动摇。忽地脚下的薄冰碎裂,他跌入凛冽的悸动中,即将灭顶,灭顶,灭顶…… 沈断鸿垂下眼,脑里忽然响起瘌痢和尚说的话:放下,放下…… 他早就痴了,哪能说放下就放得下? “师父,早点休息吧。” 拼命的从冰冷中泅上来,沈断鸿不让自己灭顶。他向来不示弱,即使面对的人是自己。 “我就在隔壁房里。”他道。 白云痕点点头,看他带上了门。 第七章 “娘……肚子好痛……”是小敏,她软弱无力的偎在她母亲怀里。一家三口置身一处林地,连她小小心眼里也觉得荒凉萧条。 “小敏忍耐点,爹带我们去找大夫……” “妹妹呢?”她抬起空洞的眼睛。 母亲没说话,只是流泪,她的父亲慈祥的轻声安抚: “妹妹病好了,睡了。” 小敏一言不发抱着父亲,心中明白妹妹走了。 “小敏别怕,爹一定带你找到大夫,拼死也要医好你的病。” 真的能好吗?她无限憧憬的望着天边。 “如果好起来了,爹带你到河里抓鱼。” 小敏病了很久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病痛这惟一的颜色,忽然,颜色又丰富了起来——缥缈的山岚、缤纷的花朵、苍翠的绿树,还有一个美得像仙子的大姐姐…… 病似乎好了…… “爹,娘,小敏好了,咱们回家。” “小敏,这里才是你的家,你要留在这里。”爹娘幽幽说道。 “不要!我要和爹到河里抓鱼。” 小敏一个箭步上前,她的爹娘却退开了,任凭她怎么追赶,也近不了身,她急了、怕了,在这十里迷雾之中拼命追,拼命喊: “别走,爹,娘……小敏不要自己在这里,不要。” 她的爹娘也不理她,一个劲的退了开去,退进一片渺茫,再也搜寻不到—— “爹,娘……”她嚎啕出声,无助的哭泣像长年缠绕的山岚,在谷里回荡,回荡,回荡 “鸿儿!”白云痕大叫一声,从睡梦里豁然坐起,惊魂未定,竟然望见眼前一人身着黑色劲装,就站在她床边。 白云痕大惊跃起,那人长剑也在同时指到眼前。白云痕侧身避开,反手扣他右腕上的穴道,黑衣人手臂疾缩,倏地使了个剑花;白云痕松手后仰,左腿踢中黑衣人手腕,跟着又一腿踢往他前心大穴,被黑衣人左手拍开。白云痕只觉此人手臂透劲,内力不俗,当下凝神应对,双腿连环踢出,逼得黑衣人向后跃开。 白云痕抄起墙上的剑,刷的一声,长剑出鞘,“云岭绝翼”绵密施展,一时间,黑暗的房里长剑互撞,星火照照,无声杀气悄悄弥漫。 拆了四十多招,白云痕心知此人绝非泛泛,他完全熟悉她的剑法路数,内力更远胜于己。不知他是一个人来,还是另有帮手,鸿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忽又有人破窗进来,白云痕只道是黑衣人的帮手来了,谁知道当啷一声,黑衣人竟格开来者长剑,跟着使出奇特的剑法。不出三招,来人被逼下长剑,转身跃窗而出,黑衣人也跟着飞身追去。 这事只在顷刻之间发生,白云痕愣了一愣,想起沈断鸿,随即提剑奔出房间。 鸿儿并不在房里! 见窗户是开着的,云痕不假思索,跟着跃窗而出。 夜深人静,街上有人提步疾奔,衣袂如飘风。白云痕循声追去,却见沈断鸿迎面奔来。 “师父,我看到有人从你窗里跃出,一路追到这里,你怎么样了?”他着急问道。 白云痕见问,松了一口气。显然那黑衣人没有找上鸿儿。 两人一起回到客栈,白云痕在桌边坐下,缓缓说道: “刚才来的黑衣人,武功甚是了得。” “夏侯靖远总算派了点像样的人来。”沈断鸿点亮烛火,又拾起地上的剑那柄剑被黑衣人格挡,剑身缺了一道口子。 “鸿儿,此人招式非常奇特,似乎是专为破解栖云谷的武功而来的。只是……师父去世多年,我俩涉足江湖也不太久,如何能有人这么快就想出破解的招式来?” “会不会是师祖以前的对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师父不常提起以往的事。”白云痕回想方才过招时的情况——黑衣人攻势时而犀利,时而迟疑,临了又反手相助,到底是敌是友,实在拿捏不定;又想自己一招一式都在他掌握之中,不禁害怕起来。要是再和这人对上,只怕胜算极小。 “别想了,他再厉害,也难敌过咱们二人联手。师父,你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沈断鸿说道,扶起白云痕让她睡下。 “你也要小心。” “我会的,你睡吧。” 她闭上眼睛,犹担心着正在身旁守护自己的沈断鸿。要是鸿儿遇上了黑衣人,多半也是非常危险,到时候,她说什么也要保护鸿儿安全。 西湖遇旧黑夜遇劫 第二天一大清早,白云痕和沈断鸿二人一起来到西湖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碧波万顷的白云痕站在湖边,只觉得天宽地阔,连心也一下子让风吹了起来,在那绿无边际的水上翱翔。 “西湖果然美,怪不得能赢得骚人墨客的赞咏。” “师父,这里与我们栖云谷比起来,风情迥异。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咱们可是山水都一起乐了。” “我看你更是乐过了头,最非议孔孟的人怎么也引用起孔子的话了。” 沈断鸿讪笑道:“不妨,不妨。师父你也提一首诗为记如何?” “我哪里行。”白云痕微微一笑。 “师父琴棋书画、武术、医学样样都精,如果连你都不行,这世上能吟咏的人只怕也找不出十个了。”沈断鸿笑道。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白云痕暝笑道。 沈断鸿想到白云痕早饭还没吃,便说道:“师父,你在这儿慢慢写诗,鸿儿到街上帮你买蒸饼。” 白云痕不禁莞尔。自己的徒儿居然来给自己出功课!眼见他提气飞奔,想到他是怕自己饿着了,不由觉得非常窝心。 好风拂面,美景畅心,她望着远方,果然发了诗兴,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吟道: “青风碧浪何来处?只见堤杨弄水柔。 “踏尽霜尘游子意,诗歌到此不言愁。” 才吟罢,想着回客栈后要找个笔纸好生记下来,忽然听到湖上有阵男子歌声: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兰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豹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白云痕暗自沉吟。这是周邦彦的“玉楼春”,原以为如此一碧万顷、畅人心神的美景入眼,应该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豁然开朗的,怎会有人在此伤感语恨? 她四下张望,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碧色长袍的公子,也正站在湖边望着远处,衣袂飘飘,好不潇洒。他身边一个红衣少女,和白云痕对上了一眼,向她微微一福,便侧了头向那公子说了一下话,那公子随即转过头来,白云痕登时耳里“轰”的一声,出了神。 那公子朝她奔了过来,笑如湖上的晨风。 “云儿,我听说你在江南,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找到你!”是夏侯青阳,他来杭州,四处打听不到她的消息,正伤脑筋,鸣玉说到江南一定会来西湖游历,他索性守株待兔,没想到真的让他守到了。“你来找我!”白云痕讶然笑了,见到夏侯青阳,她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我以为……我以为!”她一直惦着离开鱼鸣庄那天夏侯靖远说的“下次再见,是敌非友”。 “你以为什么?”夏侯青阳灿灿笑道:“我二哥召了大队人马找你们,我怕你有危险,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 鸣玉这时慢慢走过来,向云痕微微一福,笑道:“是啊,三公子一路上马不停蹄,心心念念的就想快点找到云姑娘。” 白云痕唇边漾起温柔的微笑,回道:“何必这么挂心,你知道那些人伤不了我的。” 夏侯青阳有许久不见白云痕了,这会儿高兴,只想好好看看她,和她说说话儿,眼望湖心亭静静立在碧波之中,于是笑道: “云儿,湖心有个亭子,我们到那儿去聊。” 白云痕笑着“嗯”一声,夏侯青阳随手折下几根树枝,转头向鸣玉吩咐: “你先回去吧。” 说着,牵起白云痕的手,提气跃向湖里。白云痕心下一惊,夏侯青阳揽着她的腰,同时掷下一根树枝,树枝浮在水上,正好当他的垫脚石,他足尖轻点树枝,人又跃了起来。鸣玉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像一对飞雁,在湖上乘风而行。 “一苇渡江”的轻功白云痕在很小的时候也卖弄过,只是自从虞胜雪去世之后,她就不再这样顽皮了,现下靠在夏侯青阳身边,感觉到的不再是孩提时候的玩乐,而是莫名的心旌动荡。 夏侯青阳侧过脸来望着她,只见白云痕双颊生晕,眼波竟似湖上风,轻轻拂动他心弦。 夏侯青阳揽着她,才刚轻轻落在湖心亭,两人都觉耳边一阵飒然,随即机伶的同时向两边闪开。 沈断鸿跃至他二人中间,反手照夏侯青阳脸上就是一拳。夏侯青阳举臂格开,沈断鸿转腕去抓他右臂的曲池穴,夏侯青阳左手扣住沈断鸿右腕,沈断鸿右腕滑月兑,左手一掌击向夏侯青阳前胸,夏侯青阳左手接掌,当下两人近身相搏,夏侯青阳却只守不攻。 “住手!”白云痕喝道。 沈断鸿一掌劲力尚未使全,听得白云痕喝止,和夏侯青阳一掌相对之后,硬是收下掌力。 “鸿儿……” 不等白云痕说完,沈断鸿道: “师父,这人来做什么?你忘了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他方才买了蒸饼回来,见他二人亲密似一双飞雁,掌不住怒气,抛了蒸饼,便提气追来。幸亏他来得慢了,否则在湖上遭遇,三人都要掉进水里。 “云儿,你受伤了?”夏侯青阳问道,跨了两步,想看看白云痕伤得如何,沈断鸿拦在白云痕面前,挥袖将他挡开。 “离我们远一点!” “鸿儿,你这是做什么!” “他是夏侯靖远的弟弟,黑驼帮几次要置我们于死地,现在他忽然出现在这里,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说不定昨儿夜里的黑衣人就是他!” “青阳不是这种人。” 沈断鸿先是一怔,随即怒道: “你宁可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鸿儿……”白云痕也是一怔。鸿儿对她向来和颜悦色、温文体贴,现在居然粗着脖子对她说话。她不愿和他斗口,只得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咱们走,别理这家伙!”沈断鸿道,拉住她的手就要步出亭去。 白云痕回头和夏侯青阳对望了一眼,遗憾两人还有许多离情未叙。这一犹豫,沈断鸿怫然放开她的手,飕的一声跃出亭去。他心中有怒,连树枝也不折了,提气飞奔,足尖踏在水上,竟然如履平地似的,就这样一路奔到了湖岸,身形之快,令白云痕讶然,待她回神要追,沈断鸿早已不见踪影。 *** 白云痕独自在客栈房里盯着桌上摇晃的烛火发愣。她找了沈断鸿一整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一方面担心他仍生自己的气,一方面又怕昨夜的黑衣人会再找上门来,他单独一人实在危险。正心烦意乱之际,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她喜得一下站起,复又听得门外叫唤: “云儿……”是夏侯青阳。 白云痕心里一沉,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失望。开了房门,夏侯青阳慢慢走进来。 “我看你房里还亮着,进来看看。还在担心沈断鸿吗?” “昨儿有个黑衣人,厉害得紧,我怕鸿儿遇上了他……”白云痕叹了口气,心绪紊乱如麻。这一趟出谷来,原本只想找回鸿儿,谁知道因为惜欢的死,扯上了黑驼帮,一路到了这里,更是横生枝节,这会儿两个人倒自己闹了起来。 夏侯青阳见她神色忧戚,心里居然有几分气恼,他无法说服自己云儿的担心只是出于师徒之情。 “他是你的徒儿,为什么你要对他百般忍让?” 白云痕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我们一块儿长大……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眼眶微热,竟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就像亲人一样。”在鱼鸣庄,她曾说过自己是孤儿,师父死后,她自然是和沈断鸿相依为命。他俩虽是师徒名分,年纪相差毕竟不多,而沈断鸿俊朗不凡,云儿更是秀美绝伦,师徒缔亲并不是没有前例。 “你知不知道沈断鸿对你……心存爱慕?”夏侯青阳情根深种,非要问个明白。“你对他呢?只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亦亲亦师的情分?” “我……” 白云痕一颗心猛地冲撞起来。她不知道鸿儿的心思吗?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自己不也是深刻的眷恋着他,就像眷恋师父一样。如果鸿儿真的是男儿身,是不是所有的遗憾都不存在了?两人一起留在栖云谷,一生一世,心魂相守。 可是鸿儿不是男儿身,而她却又亏欠鸿儿,真的不能弃他。 夏侯青阳见她犹豫,惊讶极了。难道这对师徒真的彼此倾心?而自己对她的一片情意,终究只是投入大海? “那……你对我呢?”他望着她,幽幽问道。 白云痕仓皇的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的悸动远远超出自己的意料。这是对他的感情吗?怎么会一点也没发觉就已经发生了?青阳……青阳…… 白云痕像被火烧着了似的一步退开。她觉得全身都烫,还有前所未有的惊惶—— 鸿儿查觉到她和青阳之间的情愫了……鸿儿恨她! 她不要这种事情发生! “对不起……”她低头敛眉,颤声道。 “对不起?” 夏侯青阳惊慌起来,正要再说什么,白云痕忽然闻到房里有阵清香—— “鸿儿回来了!” 她急急走出房门,夏侯青阳也跟着到了沈断鸿房间,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一定回来过。” 白云痕一急,奔出屋外,在黑暗的街上寻了一会儿,同样一条人影也没有。 夏侯青阳追上来。他方才什么也没听到,为何云儿会忽然说沈断鸿回到客栈?正想问她,白云痕却说道: “青阳,等找到了鸿儿,我就和他一起回栖云谷,再不涉足江湖了。” “那表示你的心里真的有……沈断鸿?是这个意思吗?” 白云痕默然。是这样,却又不是这样……他怎么会明白她和鸿儿之间的纠葛和微妙的情意牵绊? 她此时心焦如焚,更有百味杂陈,泪水一时如流水一般,银闪闪滑落下来。 夏侯青阳见她为自己掉泪,心中震动,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云儿,为什么做这种选择呢?你心里明明有我啊……” 白云痕不说话,倚在他健朗的胸怀,掌不住泪的猛摇头。 抱着香肩,夏侯青阳一时动情,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也一下在心湖底掀翻了,他冲动的低下头去吻她。 “不要……” 白云痕吓住了,慌忙退了开去,唇上他的气息,教她心头一酸,隔着几步之远望他,她流着泪,却仍然只是摇头。 不能! 沈断鸿在屋顶上看到白云痕和夏侯青阳,怒气攻心,不觉脚下使劲,“喀啦”一声,踩碎屋瓦。 白云痕从这交战中惊醒,循声望去,见沈断鸿往街的另一头跃下。 “鸿儿等我!” 白云痕心急,追了上去,夏侯青阳也跟上,三人一路追赶,转眼奔出数里路,来到西湖边。 湖心亭一条人影飞身跃出,沈断鸿听得掌风飒然,一股劲力迎面推至,当下提气发掌,轰的一声,四掌相对,只觉对方内力势如江流不住推进,定睛一看,居然是夏侯靖远。 沈断鸿冷哼一声,突发急劲,夏侯靖远觉他掌力忽重,虚晃一招,随即撤掌,沈断鸿也不再进逼,两人各自向后跃开。 “二哥,你也来了!”白云痕与夏侯青阳先后来到。二哥来江南他当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也出现在这里。 “我在湖心亭赏月,远远看到三人互相追赶,于是来凑凑热闹。云姑娘好。”夏侯靖远哈哈一笑,倒不掩饰自己方才出手试探沈断鸿武功,但他并没有把惊讶表现出来。沈断鸿的内力乍起乍收,霸气得紧,他和白云痕是师徒,可是她的武功却轻巧活灵,显然与沈断鸿不是同一路的,这……好诡异的一对师徒。 尤其是两人之间有意无意露出的倾慕…… 白云痕微微点了点头,笑也不笑。 “三位这么晚了还比腿劲吗,真好雅兴。”夏侯靖远笑道,对白云痕的倨傲似乎不以为忤。“一块儿到湖心亭赏月如何?” 沈断鸿对眼前三人厌恶已极,俊脸一沉,便拂袖而去。 “鸿儿,你……不肯听我说?”白云痕叫他,沈断鸿不肯搭理,握紧拳头一径的走。白云痕伤心极了,跟着追去,走了几步,听见夏侯青阳也跟了来,回头望他一眼。 “你别再跟来了,我找到他就和他一起回栖云谷,我们从此……从此……”两不相见。 夏侯青阳定定看着她消失在夜里,一颗心像被丢进了湖里,一沉到底。 “看来你被拒绝了。”夏侯靖远风凉笑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罢手?”夏侯青阳微愠。 “我?”夏侯靖远仍是笑。“你得不到芳心,却来怪我,岂有这个道理。走吧,咱们一起到湖心亭赏月去。” “你也好雅兴。”夏侯青阳反讽道。 夏侯靖远朗声笑了。 “两个大男人当然没这雅兴,菲如和紫檀都在,还有你的解语花鸣玉也来了。” 夏侯青阳朝亭子望去,果然见亭里有三名女子,亭边还有一艘小船。 “走吧,你不会连这一点距离也跃不过来吧。”夏侯靖远语毕,提气往湖心跃去,手法就和青阳一样。 夏侯青阳满心气闷没处宣泄,发足在湖上奔跑,一下子赶上夏侯靖远,比他更快一步抵湖心亭。他这一手引来段菲如和鸣玉的欢呼。 “好轻功。”夏侯靖远笑道,在石椅上坐下。石桌上备了一些酒菜,仍未动过,显然夏侯靖远刚到就遇上沈断鸿三人的追逐。 “多谢!”夏侯青阳道,也在石椅上落坐,鸣玉过来站在他身边。 “真可惜我们是兄弟。”夏侯靖远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否则我还真想和你打上一架。” “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夏侯青阳淡然说道。他兄弟二人向来不对盘,后来夏侯贯天又把青阳送到一位隐居乡里的老和尚那里练功,夏侯青阳本性纯朴,又受到老和尚的影响,自此更是淡泊和气。 紫檀笑道:“老爷子要是知道你们俩打起来了,不气炸才怪。” 段菲如嘻嘻笑道:“打一架有什么!你们俩挑个日子摆擂台,我找人来下注,擂台最好摆在西湖之上。”说罢自己拍拍手,又向紫檀、鸣玉问道:“你们俩赌谁赢?” 鸣玉笑道:“我们俩当然是各为其主喽,不过啊,最好是打成了平手,叫庄家通赔。” 夏侯靖远笑道:“好个伶利的丫头,难怪青阳夸你,赶明儿叫他把你收到房里。” 鸣玉脸上一红。 夏侯青阳板着脸打断他的话,道:“二哥还没喝就醉了,浑说什么!” “青阳表哥整个心里都是那个白云痕,没空儿再放得下谁了,就可惜,云跟着大鸟飞走了。”段菲如笑道,提到沈断鸿,她满脸都是倾慕神色。“啊!断鸿,断鸿……好孤独的名字,好俊美的大鸟,连夏侯家最俊美的靖远表哥也比不上他……就可惜,他的心里也放不下谁了。” “小丫头,那只大鸟的命早晚是你靖远表哥的,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夏侯靖远笑道。 夏侯青阳听见这话,不悦的站起来,背向夏侯靖远,望着湖水。 段菲如娇嗔道: “靖远表哥,那沈断鸿也没做什么啊,屠龙几个的确该死,死一百次也该!你这么为难他,一点道理也没有。” 夏侯靖远并不回答段菲如,他起来和青阳并肩站着,悠悠说道: “湖水真美。” 夏侯青阳仍是望着湖面,说道:“伤害沈断鸿,就等于伤害了云儿……” “伤害了云姑娘,也会伤害到我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我说会,你会停手吗?” 夏侯靖远微微一笑,不再答话,夏侯青阳也不再问什么。 西湖之上,静月映流水,鸣玉和紫檀互望一眼,似乎也都感觉到这两个主子心里各自有不同的打算。 *** 白云痕没有找到沈断鸿,她留在客栈等他回来,连一步也不肯离开。然而一等数日,依旧没有沈断鸿的踪影。 她想出去寻他,但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可能的去向。青阳她是决计不能再见的,那么还有谁能为茫然的她拿点主意?其实她不只觉得茫然,这几天她越等越发焦躁不安,甚至感到不祥,隐隐觉得鸿儿永远也不肯回来了。 月光阑珊照在房里,新愁旧恨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一个人独处异乡,她只难过得想哭。 忽然,她听到有人轻巧落在屋顶的声音。 她心一凛,机伶的吹熄腊烛,轻身奔出。 在街心听到身后的人追赶而来,白云痕提气飞奔。身后那人脚步好快,转眼只距十步之远,如此不远不近的跟着,一直到了城外树林,白云痕纵身跃起,身后那人也跟着跃起,白云痕凌空翻身,随即提气发掌。这一下来得出其不意,身后的人只得出掌相抗,白云痕此时定睛一看,果然就是黑衣人,他脸蒙黑巾,目透精光。 四掌相对,白云痕只觉对方劲力暴起,将她震得退了数步,胸口发疼。 黑衣人不等她运气调息,刷的一声,背上长剑出鞘,一道道寒凉剑气削面而来,攻势竟比前夜更为犀利。 白云痕不肯正面接招,在林子里飞上窜下。黑衣人攻势迅捷绵密,轻功也甚了得,不管白云痕如何闪避,总是被他的剑气笼罩。 如此快打快闪过了二十多招,白云痕袖间花绫出手,软布透劲,打中黑衣人云门穴,花绫有如游龙一般,再次腾起,直打黑衣人面门,黑衣人挺剑相格,花绫系住长剑,当下内力对内力,登的一声,长剑折断,白云痕的花绫也裂成碎片。 黑衣人冷哼一声,丢下断剑,双掌齐发,白云痕只得运劲接掌。黑衣人掌劲极沉,攻势更快,对了三、四十招,白云痕已是气息粗喘、汗滴如泉,此时黑衣人劲力忽然减弱,运掌也较徐缓,这令白云痕莫名其妙的想起在栖云谷练功的情形—— 在谷里,她和鸿儿就是这样套招的——缓慢、不运劲,有时甚至是在嘻笑当中练功,鸿儿总是没个正经,胡打一气。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黑衣人,黑衣人不肯让她端详,发劲猛攻。白云痕又惊又乱,招架略无章法,黑衣人有机会取她性命,但却又迟疑下来。 他不是杀手,杀手不会这么优柔! 两人不知道对了多少招,白云痕几乎耗尽了真气,黑衣人的迟疑让白云痕更加惊慌,她望着黑衣人蒙着黑布的脸上露出的一双眼睛,慢慢明白黑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咬牙提起最后一点内力,突发奇袭,直拍黑衣人前心大穴,黑衣人变招奇快,反手也是一掌,白云痕被震出丈余,跌在地上,哇的一口吐出了鲜血。 黑衣人疾奔过来,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双拳紧握,止住想查看她伤势的冲动。 “是你,对不对?”白云痕认出他来了。 黑衣人无言。 白云痕仰头望着他,他眼睛涩涩闪着光,其中有熟悉的温情、陌生的憎恨,还有狂风骤雨般的矛盾爱恋。 “我……早该知道……你恨透了我的……动手吧,我愿意……死在你手上……”她愿意死在他手上,但也知道他并不忍心下杀手,所以才引他出掌。 其实他不必再动手,白云痕耗尽真气,这一掌更伤及脏腑,怕已是撑不过一时半刻。 黑衣人仍是无言,一双紧握的拳头悄悄发着抖。他静立了一会儿,白云痕在他转身的同时叫住他: “你……不让我……看看你?” 他的脚下在一阵沉默的挣扎之后,还是转向了白云痕。他终究不舍,是不是? 忽然,他单脚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胸口。 “你……怎么了?”白云痕在心急之际,恍然明白他中了毒。她一心想除掉黑衣人,以免他威胁到沈断鸿,于是趁着两人追逐时,将毒药化在手心。第一次对掌时,她已运气将毒推进他掌里,方才一阵激战,气血速行,这会儿只怕毒已攻心。 “我……”白云痕从腰间模出一只小瓶。她很想走过去,把解药拿给他,但是她根本站不起来。听得一声痛苦的低吟,白云痕心如刀割,她费力的想爬过去,但是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甚至没发现自己也已气若游丝,无力动弹一下,恍恍惚惚的以为自己正朝着他走过去—— 第八章 夏侯青阳提着鸣玉飞奔进城外树林。他担心白云痕,嘱咐鸣玉代他探望,鸣玉在街上看见白云痕一个人疾奔,倒没发现黑衣人远远跟着。她赶回去告诉夏侯青阳,虽然他立时追来,但白云痕轻功极好,早已不见踪影,青阳只得在城里寻找,一路找到了城外树林,天已近明。 “那里有人!”鸣玉叫道。 夏侯青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有人倒在地上。 “是沈断鸿!”他二人近前查看,鸣玉叫了出来。 夏侯青阳扶起他,发现他气息微弱,于是为他运气推拿。沈断鸿悠悠回神,夏侯青阳见他眉宇之间一股黑气,显然是中毒了,虽然满心担忧白云痕,但还是打算先救人要紧。 “你撑着点,我该怎么做?” “你……一掌……打死我了干净……”沈断鸿缓缓睁开眼睛,终于认出是夏侯青阳。 “我不会趁人之危的,况且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我要报仇的……救了我,你……一定会后悔……”他痛苦说道。 夏侯青阳心想:他和他无冤无仇,为啥子救了他,他便会后悔?只当他是中了毒,昏头了。他从腰间拿出一只绿色瓷瓶,倒出一丸药来。 “这是云儿给我的,她说可以怯毒疗伤,对你有用吗?” 沈断鸿望着那绿色瓷瓶,眉头锁得更紧,只觉得一阵生不如死的痛比毒伤更难忍受。 夏侯青阳见他不答,心想:都是解毒药,应该不会怎么样的,反正他中毒已深,不服药,只怕一时半刻便死了。于是将药塞进他嘴里。 “我助你运气,先将毒逼出来?”夏侯青阳说道,鸣玉随即过来帮着把沈断鸿扶着坐起。 沈断鸿不回答他,夏侯青阳只得径自替他运气,他将手掌贴在他前心,隐隐觉得一片柔软,不由得大惊,一双手急急缩回。 “怎么了?”鸣玉见他神情有异,问道。 “她是个女人!”夏侯青阳说道。 鸣玉也是大惊。她的俊雅风流、飒爽谈吐掩盖了一切,没人发现她其实白净清秀。 夏侯青阳这一惊,瞬时一堆问题浮上脑海,但眼前急着救人,不容细想。 “冒犯了。”他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沈断鸿早已昏迷过去。 夏侯青阳改坐到她身后,将手掌贴在她的背心,缓缓运气。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断鸿气息慢慢回复,夏侯青阳收劲撤掌,沈断鸿侧后一倒,鸣玉赶紧扶住她。 “现在怎么办?”鸣玉问道。 夏侯青阳不懂医理,不确定这样是否已将毒素逼出,沉吟间,忽然想起白云痕说过栖云谷里有个叫踏月的姐姐守着。 “我送她回栖云谷,你留在这里打听云儿下落,”有消息,尽快想办法通知我。” “公子,云姑娘不在,沈断鸿又重伤,你一个人上栖云谷太危险了!”鸣玉担心的叫道。栖云谷的那些神秘传说,实在让人忌惮。 夏侯青阳哪里顾得了这些。平时见人有难,他都要挺身而出了,何况是为了白云痕,他说什么也要把沈断鸿送上栖云谷去。 “你放心,”他拍了拍鸣玉的肩头,对她的关心很是感激,但他已满心都是白云痕,丝毫没有察觉她的一片情意。“栖云谷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语毕,他片刻也不肯耽误,抱着沈断鸿奔离树林。 他雇了辆马车,带着沈断鸿日以继夜的兼程赶路,一路上换了不知道多少匹马。沈断鸿醒着的时间愈来愈短,就算醒着,意识也不清楚,他无法从她口里得知栖云谷的正确位置,只得到处打探。 夏侯青阳为沈断鸿运气疗伤之后,便兼程赶路,就算他年轻体壮,经这一番折腾,此时也已疲惫之极。 总算来到栖云谷,他负着沈断鸿,慢慢登上山,只见满山百花齐放,溪流潺潺作响,他心想:云儿在这儿长大,所以这里和她一样优雅绝尘。 “在下夏侯青阳……” 山谷里一个人也没有,夏侯青阳提气呼叫,只喊了一半,人便咚的一下倒在沈断鸿身边。 *** “他还没醒吗?” “还没有,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 “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醒来就知道了,急什么!” 夏侯青阳耳边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四周盈满清雅的花香,极是舒服。 “你看,这不是醒了吗。”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夏侯青阳慢慢睁开眼睛,见到一张秀丽的脸庞,他不禁一怔。 “还不错。”他愣愣的说。 “你清醒了没有?”另一个男子笑道。 “嗯……”一问一答之间,夏侯青阳慢慢清醒,他扶着床板坐起。“两位一定就是云儿说的逐星、踏月了。” “没错。”踏月打量了他一眼。“多谢你带断鸿回来,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夏侯青阳,是云儿的朋友。” “你给断鸿吃了什么?”逐星问道。看断鸿中的毒伤,他早该死了。 夏侯青阳从怀里拿出翠绿瓷瓶,逐星、踏月看了,都是一惊。 “玉华无尘丹!云儿姑娘居然把楼云谷最珍贵的药送给你……难怪你进得谷来却没死。” 夏侯青阳把那瓷瓶紧紧握住,心中一动,随即又问道:“沈断鸿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说云儿在哪里?” “他还没醒。”踏月说道。几句话里,她便看出这个夏侯青阳对云儿姑娘的一往情深,而云儿姑娘将王华无尘丹送给他,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也不言而喻了。 “我们也想知道小云儿在哪里。”逐星一反向来的嘻皮笑脸,神色凝重的说道:“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于是,夏侯青阳把沈断鸿为了惜欢追杀屠龙而与夏侯靖远结怨、与白云痕结识于十里亭,一直到发现沈断鸿倒在西湖边等事一一说了。 “我以为断鸿杀了屠龙之后,就会回到楼云谷,没想到发生这么多事。”逐星叹道。可是这还是无法解释他心里的疑惑,他望了踏月一眼,道:“看来只有等断鸿醒了自己告诉我们。” 踏月慢慢把白云痕和沈断鸿的事情也说给了夏侯青阳听。 两天之后,沈断鸿才醒过来,夏侯青阳跟着踏月想去看看她,却在房前犹豫。沈断鸿既是个女子,他进到她房里实在不妥。 踏月明白他的顾忌,笑道: “进来吧。” 夏侯青阳随她进房去,看到房里的摆设,不禁有些惊讶。沈断鸿是个极度男性化的女子,不只她的情感是,连她房里的摆设也是,而且她伤重在床,仍是男儿打扮。 “断鸿,现在觉得怎么样?”踏月进门,柔声问道。 “踏月姐姐!”沈断鸿低声喊,见到夏侯青阳,却是一脸漠然。 “断鸿,为什么你会中了‘离神香’?这是栖云谷的毒,你不可能对自己下毒,那么就是小云儿。你们俩怎么了?”逐星严肃问道。 “没错,是师父下的毒……如果,我也死了,那……我们一家三口……”沈断鸿冷淡说道。 逐星、踏月惊得瞪大眼睛。“你都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是她害死了我爹娘……” 踏月大惊,道:“云儿姑娘是无心的,当初她给了你娘解药了,是……”这一切阴错阳差,该从何说起? 夏侯青阳恍然大悟。 “原来你就是黑衣人!是你三番两次袭击云儿……难怪你要我别救你,说你要报仇……云儿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杀了她了……”沈断鸿道,两行泪水出其不意的跌落。 逐星、踏月都是大惊,夏侯青阳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怎么可能杀得了她?”踏月并不相信她的武功足以杀死白云痕。 逐星想起她那霸气的内力,当下恍然大悟。 “你回到玄鹰的故居,那里有武书!” 沈断鸿微弱的点点头。她回过故居,在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也得到玄鹰的剑谱还有内功心法,所以她的功力集两家之大成,远远胜过了白云痕,甚至足够一掌将她击毙。 “你……你瞒着我们大家,就为了要报仇?”逐星一向光明磊落,倒没想到沈断鸿的心机如此深沉。“你先取得小云儿的信任,然后伺机下手?”“我没有……”沈断鸿抬起头看着逐星,只觉得气血翻涌,几乎又要昏过去。“我没有利用她的信任……”所以她扮成黑衣人,她不愿意师父知道她恨她…… 可是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公子辞世之前,将云儿交托给我们,玄鹰夫妇俩也在去世时将你托付给我们,没想到你们俩居杂!”踏月哭道。 “你知道吗,云儿爱你更甚于她由自己!”逐星悲吼道。 “那是因为我长得像我爹——她的师父!”沈断鸿叫道。 “当然不只是这样!你和她一起长大,她把你当成最亲的人。” 沈断鸿痛苦的望着逐星。 是啊,她是把自己当亲人,这才是痛苦的源头,不是? 她处心积虑的和白云痕亲近,却发现自己愈来愈靠近的不是即将复仇的快意,而是无底的深渊——爱上白云痕,她就必须永远矛盾的摆荡在亲仇之间、爱恨之间。知道白云痕永远不会爱她之后,她的爱恨激荡溃决,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爱她的气力去复仇。 她后悔自己练得一身武艺,如果不是这样,她便可以永远的待在白云痕身边。 沈断鸿费力的下床来,摇摇晃晃的冲了出去,不肯将土自己的心痛放在人前。 “断鸿!”逐星喊她。 “逐星,让她去吧。” 踏月望着沈断鸿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断鸿是真的爱云儿姑娘,可是云儿姑娘不爱女人,她爱的是她的师父…… 天啊,这是谁开的玩笑! “等等!”夏侯青阳忍着泪说道:“当天在树林里,我并没有发现云儿,说不定她没有……她应该被救走了!” “真的?”逐星、踏月重新燃起一线希望。 “我出谷去找她。” 语毕,他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踏月跟着追出去,在亿雪楼边叫住他: “夏侯公子。” “嗯?” “如果真的找到她,请你别让她再回到楼云谷……” 余痛难弃情感云心 “师父,你的名字怎么写?” 百花盛开的栖云谷里岚雾缥缈,书桌边,虞胜雪握着白云痕的小手,一笔一划带她慢慢写出三个大字。 “会了吗?” 白云痕点头“嗯”了一声。虞胜雪松开手,转向书架拿出一本书,夹在书中的几张纸跟着掉了出来,微黄的宣纸上写满了一个名字:“虞胜雪”。虞胜雪惊讶的转过头来,而白云痕仍是低着头专心写字。从此,他便不再对她笑了—— 仍是岚雾缥缈的栖云谷,白云痕跑进房里,看见虞胜雪半躺在床上,苍白憔悴。 “云儿,你怎么还在这里?” “师父,我不走……我要陪着你。”她张开一双小手,抱着他哭道。 “你不肯听话,师父走了也不放心。” “师父,你别死,云儿要你……” “傻云儿,生死由命不由人……可是其他的很多事情,却可以自己掌握,懂吗?出谷去……” 生死由命不由人?那寒素清和沈半残呢?他们的死却都是因着傻云儿啊!师父,告诉云儿该怎么办,告诉云儿该怎么办!鸿儿他恨我,他恨我…… “师父,师父……” 白雪痕似乎忘了师父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此时她像梦呓一般的迭声叫唤,似乎虞胜雪就在身边。 第九章 “二公子。”紫檀见夏侯靖远进房来,趋前盈盈一福。 “云姑娘还是没醒?”他沉声问道。 “还没有。她不停的说梦话,叫着‘师父’。”紫檀道。 “哦?”他走近床边,见白云痕苍白的脸上尽是斑斑泪痕。他望着她,却对紫檀说道:“你下去吧。” “是。”紫檀欠身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你真是美。”夏侯靖远在床沿坐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她似山的眉、秀美的鼻尖…… “师父……”白云痕轻轻喊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随即倏地跳下床来,伸手照夏侯靖远脸上就是一个耳光。 夏侯靖远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他怔了一怔,反手扣住她的手臂。 白云痕伤势沉重,恍惚从睡梦里醒来,以为夏侯靖远轻薄她,大惊之下,凭着习武之人的直觉反应,跳下床来,现下惊悸退去,她几乎没有力气站着,软弱似风里摇颤的水仙。 “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的人!”夏侯靖远怒道,粗鲁的将她抓到身前。 “放手……”白云痕微弱喊道。 她又何曾让人如此唐突!此时她气得一口气几乎过不来,被他紧抓的手因挣扎而袖口滑下来,露出雪白的手臂,还有肘心一颗殷红的痣。 “守宫砂!”夏侯靖远心中一荡,放开她。 白云痕跌在床沿,怒视着他。 夏侯远靖本来以为白云痕和沈断鸿行止亲密,或许两人有暖昧关系,所以心存轻慢,现下发现她仍是玉洁之身,又是重伤未愈,不由得兴起一阵怜惜。 他不在乎她的怒目相视,反而笑着在桌前坐下。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白云痕现在才开始疑惑。这银烛玉屏、锦纱笼罩的房间对她而言,是全然的陌生。 “有个跑单帮的商人在林边发现了你,他用板车将你推到大夫家去,在路上碰到了我的手下,是他们把你送来的。当时你伤势沉重,是我替你运气护身,否则……”夏侯靖远邀功似的道。 白云痕打断他的话,问道: “那鸿儿呢?”她想起沈断鸿扮成黑衣人,与她恶斗一场。“他怎么样了?” 夏侯靖远冷笑不语。他料想她应该感谢自己救了她,谁知道她居然只在乎沈断鸿! “你杀了他了?”她叫道,又怒又急,气血翻腾如浪,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夏侯靖远见她对沈断鸿如此情深义重,心中又妒又羡,又有几分气恼,本想拂袖而去,见她如此虚弱,却又不忍,于是说道:“我没有发现他。” 白云痕料想他不会欺骗自己,心上一宽,一下子竟又昏了过去。 “紫檀!”夏侯靖远喊了一声,房外的小丫头很快的替他传唤到紫檀。 紫檀急急进房来,看到白云痕昏倒了,过去将她的身体扶好,让她平躺着,替她擦拭了唇角的血。 “二公子,云姑娘的伤……”紫檀担心的说道。 “寻常大夫恐怕治不好她……”夏侯靖远沉吟。她昏迷了一个月,好不容易醒了来,现下竟又昏倒了。到底是谁打伤她?除了黑驼帮,他们师徒俩难道还有其他对头吗? “传说中的武林名医不是性格古怪,就是根本不知道人在哪儿,而其中最神秘的栖云谷,自虞胜雪死了之后,就是云姑娘了,可是偏偏受伤的就是她。” 夏侯靖远笑道:“远来的和尚不一定会念经,我爹身边的牛鹤仙,招牌也不是挂假的。”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紫檀笑道。 “我亲自去一趟,你带着云姑娘到鱼鸣庄与我会合。”夏侯靖远吩咐道,跟着又补充了一句:“好生照顾着。” *** 鱼鸣庄享风间—— 牛鹤仙在床前小心的替白云痕把了好几次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轻轻叹息,终于,他慢慢站起身来。 “牛先生,怎么样了?”夏侯靖远轻声问道。 紫檀替白云痕盖好被子,走到桌前替牛鹤仙倒了杯茶。 夏侯靖远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看着眯小眼睛的牛鹤仙模了模下巴那一小撮灰白胡子,在桌边坐下,慢慢喝了茶,然后老气横秋的说道: “二公子,咱们借一步说话……” 夏侯靖远随他步出房间,在园中亭子里,牛鹤仙拱手一揖,道: “老朽惭愧!” “牛先生的意思是……”夏侯靖远惊道。 “这位姑娘伤得太重,老朽尽平生所学恐怕也治不好她,如果不是二公子替她运气护身,只怕她现在早已……” “你是说……她……” “我只能护住她的元气,可是她将终生药不离身,而且武功也无法恢复了。不过,这姑娘既是虞胜雪的传人,或许她身体好些之后,可以根治自己的伤势也未可知。” “这……”夏侯靖远顿了一顿,说道:“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武功无法恢复倒也无妨,反正她在我身边也不需要使刀弄枪。我听说牛先生还有一味独门奇药,叫……忘情丹,是不是?” 牛鹤仙面有难色,说道:“忘情丹连服七帖,会让人忘记所有过往情事,此后必须每年再服七帖……当年……当年……”牛鹤仙“当年”了半天,不敢再说下去。“老朽已多年不调制了。” 原来当年夏侯靖远的父亲夏侯贯天为了得到一名女子,曾要牛鹤仙调制此药。他让她服了药之后,与她成亲,生了一名男婴之后,以为木已成舟而不再让她服药,没想到那女子想起了自己原来的夫婿,羞愤自杀她就是夏侯青阳的母亲。这件事一直没有人敢说出去,现下夏侯靖远也不及问。 “那就有劳牛先生了。”夏侯靖远道。 “这……”牛鹤仙看着夏侯靖远。他素知他的个性,拒绝也是枉然。 *** 白云痕一个人站在廊下,随意拨弄廊前的芭蕉叶,夏侯靖远在帘后望了她一会儿。牛鹤仙还是有两把刷子,云痕喝了他的药,果然很快的醒来,气色也好了许多。 他掀开珠帘,走向她,珠帘脆响,倒把白云痕吓了”跳。 “云姑娘,进去休息吧,外面风大。” 她退了几步,看着他,绝美的容颜甚是苍白,也有几分迷惑。 “怎么了?”夏侯靖远笑问。 白云痕只是摇头。这时,紫檀也掀了帘子走过来。 “云姑娘,该吃药了。” 白云痕“嗯”了一声,紫檀扶着她进房。 夏侯靖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发现一片芭蕉叶上刻了个“鸿”字,他一慌,伸手在那附近都翻了翻,只见大大小小的叶上只要手构得到的,也全都刻上了“鸿”字。 他撕下一片叶子来,将它扯得粉碎,又命人将那些叶片剪个干净,随后一把抢进房里。白云痕坐在桌前,桌上一碗黑色的药汤。 “还没喝药吗?”捺着气恼,他柔声问道。只要她喝完了七帖药,将往事忘得干净,那时她就属于他了。 “这药……”白云痕道,一泓澄似秋水的眼眸望着夏侯靖远。 “怎么了?”他跨步走来,坐在她身旁。“很苦对不对?我让紫檀替你拿些花蜜来配药吃,好不好?” “不要了……我不喝了!”她摇摇头。 那忘情丹一天一帖掺在伤药里,白云痕连喝了四天,心神恍惚了起来。她深谙药理,知道这药有古怪,虽然说不上来什么地方古怪,但是决计不肯再喝。 “你有伤,不吃药怎么好得起来。”夏侯靖远柔声安抚她。 “为什么我会受伤?”她愣愣的望着他。“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 “云姑娘,我们公子怕你现在的身子受不了,你先把药喝了,再过三天,那时你身子好些了,公子一定会说给你听的。”紫檀轻轻笑道。 “是啊,你现在身子这么弱,听些不高兴的事儿做什么!等你伤好了,我一定告诉你。”夏侯靖远道。 “我不喝……这药好怪……”白云痕坚持。 知道夏侯靖远仅有的一点耐心快磨完了,紫檀笑道: “二公子,还是我来吧。” “也好。”他站起来。“让紫檀伺候你吃药,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夏侯靖远走远了,紫檀吟吟笑道:“云姑娘,吃药吧。” “我不吃……” 云痕摇头,可是话没说完,紫檀便伸手点住她的穴道,把整碗药都强灌了下去。 *** 享风阁里好风阵阵,白云痕望着飞鸟,心里莫名有种跳跃的冲动。她似乎记得自己曾经可以做得到——提气,跨步,跃起…… 夏侯青阳悄悄的来到享风阁,见花荫下有个白衫女子双足轻蹬轻蹬的,像是在舞蹈,披背的长发轻轻扬起,随风闻嗅得到阵阵清香。白衫女子袅娜转过身来,看见夏侯青阳,睁大眼睛,倒吸了口气,双手按在胸前,显然是吓了一跳了。 “云儿!你真的在这里!”夏侯青阳心神激动,跨了几步到她跟前,握着她的手,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白云痕摇摇头,挣月兑他的手,退开了去。 “你是哪一位?不声不响的,吓了我一跳。” 夏侯青阳狐疑道:“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青阳。” “我不认识你。”白云痕歪着头瞅他。 “我是夏侯青阳,你看……”他急了,从腰间拿出白云痕送给他的瓷瓶,道:“是你给我的啊,玉华无尘丹。” “玉华无尘丹?是药吗?”白云痕从他手里拿过瓷瓶,打开来闻了闻,顽皮笑道:“这菜好香,比我每天吃的那种好多了,我去告诉靖远,改吃这个药好了。” 靖远!云儿一向讨厌二哥的,怎么忽然喊得这么亲密!夏侯青阳怔怔望着她。来回一趟栖云谷不过一个半月,为什么她对自己的态度却恍若隔世? 这事有蹊跷! “云姑娘,云姑娘……” 紫檀急急跑了来,看到夏侯青阳,心中一惊,但随即镇定的走了过来。 “三公子,你回来了。” 夏侯青阳下了栖云谷的第二天,便接到鸣玉的飞鸽传书,说白云痕伤势沉重,被夏侯靖远带到鱼鸣庄求医,于是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哪里知道,回来看到白云一痕,她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侯青阳浓眉一沉,问道:“她怎么了?” “我……”紫檀垂着头。 “好丫头,谁给了你另一颗胆子,问你话居然敢不答!”夏侯青阳厉色道。 “奴婢不敢。”紫檀随即跪了下来。“二公子吩咐过不能说,要是让他知道了,紫檀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三公子,您就别再为难紫檀了。” “好,我自己去找他!”他道,又转向白云痕,柔声说:“云儿,你先跟我回凝翠轩。” 白云痕虽然对夏侯青阳完全没印象,但他唤的这声“云儿”,却让她有种亲切感,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跟他去凝翠轩,忽然,夏侯靖远来了。 “青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夏侯靖远笑道。“在江南离奇失踪,现在又忽然出现,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二哥,你对云儿做了什么?”夏侯青阳问,完全不理会他的打趣寒暄。 “她在江南受了重伤,是我将她救回来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夏侯青阳沉着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侯靖远但笑不语。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查出来。”夏侯青阳道,挽着白云痕就要离开。 “慢着!” “让开!”夏侯青阳喝道。 白云痕此时方得挣开他的手,退了好几步。 “人是我先得到的。”夏侯靖远阴着脸道。 夏侯青阳一听这话,又惊又怒,以为夏侯靖远趁着白云痕伤重,对她冒犯,不由分说,虎地迎面就是一拳。两人距离太近,夏侯靖远又没料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下,胸口被他一拳打中,虽然有内力护身,但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他向后跃开,当下怒不可遏,道: “好啊,咱们兄弟俩还没较量过,索性今儿就分个高下。” 语毕,一掌拍出,夹带疾风,向夏侯青阳扑面击去;夏侯青阳闪身奇快,夏侯靖远一掌打偏,随即变招,左掌斜拍出去。两人使的都是家传掌法,自然对对方的拳脚起落极为明了,但两人都是气急,下手甚重。 “你们不要打了。”白云痕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的夏侯青阳会为了自己和夏侯靖远打了起来,虽出声喝止,但她此时完全使不出力气,声音只像一阵微风吹过,哪能有什么作用。 她急得跺脚,觉得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紫檀见了,赶紧扶住她。 两人正难分难解之时,一声大喝从空中传来:“你们俩做什么!” 随即一身着灰缎长袍之人来到庭中,身形奇快,双掌齐发,一手拍中夏侯青阳左肩,一手拍中夏侯靖远右肘,两人都是手臂一麻,各自退开。 “大哥。” 来人正是夏侯遥光。他两鬓微白,临风飘然,愠道:“你们俩是怎么了?要你们来这里处理屠龙的事,这么久了,也没派人捎个信儿,自己却在这里打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打起来表示精神好、体力好,没有生病。”一个洪亮如钟的笑语传来,跟着,一个体型微胖的硬朗老人来到庭中。 “爹。”夏侯靖远和夏侯青阳两人同时喊道。“怎么了?这么大了还吵架,干什么?” 夏侯靖远和夏侯青阳同时要开口辩解,但两人对望了一眼,却都觉得心虚,便不再言语。 “这位姑娘是……”夏侯贯天在意到庭中有位美丽的陌生女子。 “她……是我的朋友。”夏侯青阳道。 “爹,这件事情三言两语也难解释清楚,我们前面坐,让孩儿慢慢说给你听。”夏侯靖远说道。“也好。我一趟路这么远南来,也有点累了。”夏侯贯天说道。 “紫檀,你先送云姑娘回房休息。”夏侯靖远吩咐道。 白云痕在离开前,侧过头来望了望夏侯青阳。 夏侯青阳还想跟她说话,夏侯靖远却催他快走,两人随着父兄移步前往大厅。 夏侯贯天和夏侯遥光坐在上首,听了夏侯靖远和夏侯青阳两人的片面之词,也把事情的始末掌握到了。 “二哥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云儿什么都不记得了?”夏侯青阳趁这个时候要将事情问个清楚。夏侯贯天睨了夏侯靖远一眼,道:“你要牛鹤仙调制忘情丹?” 夏侯靖远不语,默认了。 “快拿解药来。”夏侯青阳急道。 “忘情丹不是毒药,自然也没有解药。不过必须每年服用七帖,药效方能持续,现在既然她已经吃了,也没有办法了,等明年别再给她就是。”夏侯贯天说道,却同时想起了一段往事。没想到靖远和他用同样的方式想得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子。 “不能让她再住在享风阁。”夏侯青阳说道。“真是笑话,难道就可以让她住在你的凝翠轩?你不放心我,我还不相信你呢!”夏侯靖远冷笑道。 “先住你大嫂的海棠居好了,我马上吩咐几个丫头把那里打扫干净。”夏侯遥光折衷说道。“可是你们打算怎么办?” “嗯……”夏侯贯天沉吟道:“她是沈断鸿的师父,你们把她留在这里,沈断鸿迟早会找上门来的。虽然现下她吃了忘情丹,但没有什么事能瞒一辈子,只怕到时……” “那正好,这小子狡猾得很,他自己找到这里来,也省得我费工夫到处找他。”夏侯靖远道。 “二哥,你救云儿,居然是为了引出沈断鸿!”夏侯青阳怒道。“你明知他们师徒俩情深义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所以我让她吃了忘情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不是省事?”夏侯靖远道。 夏侯遥光在一旁静静看着。原来他还以为靖远和青阳是争风吃醋,才发生争执,现在看来,靖远远不如青阳的用情至深。 “你们俩都别吵了。既然这样,那姑娘要嘛,趁早除掉了省事,免得以后麻烦。”夏侯贯天慢慢说道。 “爹!”夏侯靖远和夏侯青阳同时大叫出声。“既然我们决计要杀沈断鸿,他的师父岂有不出面为他撑腰的道理!先不管你们俩谁得到这位姑娘,到时候自家人变成仇人,难道叫小俩口关起门来厮杀一场?” “屠龙那几个人本来就该死,要是撞在孩儿手里,一样不会放过,为什么为了这个非要杀沈断鸿?”夏侯青阳急道。 “屠龙那几个该死不该,暂且不问,沈断鸿公然杀害黑驼帮帮众,要是不理,倒教人以为我黑驼无能,怕了他一个后生小辈。”夏侯贯天呷了一口茶,说道。 显然夏侯靖远已经影响夏侯贯天了,也或者他根本有意让夏侯靖远放手一搏,试试他的手段。 “行了,沈断鸿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肯下手,就让靖远去吧。” 夏侯贯天的一句话,使大厅沉入一片静寂。 夏侯青阳心下黯然。沈断鸿身负绝技,智计过人,就算是爹亲自出马,恐怕也追他不上,况且谷里的逐星、踏月也非泛泛,但是现下云儿在这里,最可能受到伤害的是她。 夏侯青阳望着夏侯贯天,求道: “爹,青阳视云儿如自己的性命,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论如何,绝不伤害云儿。” “你……”夏侯贯天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好吧。可是,好姑娘不是只有她一个,况且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未必对你会有情意……你自己斟酌着办吧。” 的确,云儿未必能记得自己。她一向对二哥没好感,却居然也和他亲近起来,也许二哥已早一步得到芳心了。 夏侯靖远留在大厅与父兄商讨帮内之事,夏侯青阳独自离开,沮丧的一路来到海棠居,还没进房,就听到白云痕的声音 “为什么要换到这里来呢?”白云痕问一位随身的小丫头。 “是我的意思。”夏侯青阳笑道,跨进门槛,在桌边坐下。“我怕二哥欺侮你。” 白云痕也在他旁边坐下,笑道:“靖远对我很好,怎么会欺侮我。” 夏侯青阳望着她,道:“看来,你完全不记得我了。” 她真的不记得了!他为了她,为了救沈断鸿,长途跋涉,她怎么可以不记得他了! “我现在记得了。”她巧笑。 “不,我是说……”夏侯青阳想了想,道:“你原来是我的红粉知己,而且你讨厌我二哥的。” 这样说虽然有点小人,可是二哥对她并无真意,他非常担心云儿受骗。 “我不讨厌靖远,他很有趣,我为什么要讨厌他?”白云痕笑道。可是夏侯青阳让她有种亲切感,她更不讨厌他。 闻言,夏侯青阳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白云痕忽然说道: “你看起来很累,头疼吗?我替你扎一针,好不好?” “你想起什么了吗?”夏侯青阳机伶的看着她。 “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扎针,但我就是觉得我会啊!我帮你在合谷穴上扎一针就不头疼了,你信不?” “信!当然信,你还替我解过毒,我怎么不信你会扎针。”夏侯青阳笑道,说罢,把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来吧,我一路从江南上来,赶了七、八天的路,现在还真是头痛得要命!” 白云痕从衣柜里取来了用白布包着的金针,小心的拿起来,要下针时,略略犹豫了一下。 “你真的会,试试看,你一定做得到的。”夏侯青阳笑道。 白云痕“嗯”了一声,随即凝神将针扎进虎口的合谷穴,下针时虽略惶惶,但随后就像提笔写字一样的笃定。 “现在觉得怎么样?”白云痕睁着一双澄澈明眸,问道。 “嗯,真的好多了。”夏侯青阳笑道。“应该叫你女扁鹊、女华陀……” “你知道我很多的事情吗?”白云痕瞅着他问。她只身在鱼鸣庄,虽然靖远待她很好,事事有人服侍,但是她心里仍然不踏实,幸好现在夏侯青阳来了,他的出现让她觉得安心多了。 “是啊。”他笑道。尤其在上了栖云谷之后,他几乎知道了她的所有事情。 “靖远什么也不肯说,你告诉我好吗?我觉得自己像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感伤的道。 看见白云痕的迷惑,夏侯青阳心口翻腾起来。都是二哥硬是把整个黑驼帮扯出来,和沈断鸿闹了个不可收拾;还有她和沈断鸿的恩怨情仇如此纠葛,将来该怎么了结?现在云儿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反而更好?而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云儿,你放心在这里待着。” 夏侯青阳握住她纤细的手,白云痕只觉一阵温暖,不禁也回握住他。 “什么都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白云痕望着他,点点头。真的,她相信他。 一个小丫头走了过来,欠身说道: “云姑娘该就寝了。” 这是夏侯靖远的规定,白云痕伤势未愈,身体非常虚弱,所以每夜初更便必须就寝。 “云儿,你休息吧,我回凝翠轩去了。” 夏侯青阳步出房门,白云痕跟着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柔柔问道: “你……还会再来看我吗?”她期待的望着他,弱不禁风,似一朵风里摇颤的水仙,让夏侯青阳又是心疼,又是心动。 他温雅一笑,点了点头,给她一个笃定的答案:“会。” 白云痕也笑,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海棠居,想象他一个人在月光下,行行走走。 白纸一张的白云痕,失去记忆,失去武功,却从这一刻开始,一点一滴的把夏侯青阳写进心里。 第十章 这天,天气清朗,白云痕嫌整天留在庄里太闷,夏侯青阳便带她一起到山间游玩。走了一点路,白云痕便已脸色苍白,胸口作疼。 “云儿,我们到亭子里坐一下好了。”夏侯青阳道,扶着她慢慢走到山径边的木亭,让她坐在木椅上休息。她蛾眉微蹙,娇喘不已。 “很疼吗?”他柔声问道。 白云痕无力的点点头,夏侯青阳握住她的手,慢慢运气助她调息,白云痕只觉一股热气传至心间,气息渐顺,胸口也不疼了。 “你也会医术啊?”她笑道。 “……我们俩就是在凉亭认识的……”夏侯青阳说道,想起淇水镇外的十里亭。 “真的!”白云痕见他提起过往事情,精神一振。“然后呢?” “那天我中毒了,是你帮我解的毒,从那天开始,我就管不住自己的想着你……”夏侯青阳柔声道。 “那我呢,我……喜不喜欢你?”白云痕颊生红晕,问道。 “我也想知道。”夏侯青阳深深望着她。“云儿,我也想知道,那时候,你喜不喜欢我。” 白云痕见他说得真挚,心中一动。 “我想是喜欢的吧。你不是说我帮你解毒,还送你什么‘玉华无尘丹’吗……如果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就能告诉你……”她缓缓说道,似乎已经肯定自己是喜欢他的。 夏侯青阳心中一阵温柔,却也发现自己不喜欢云儿提到以前的事。她现在天真柔美,没有过去,他可以一辈子珍藏她,不让她离开,只是……想到了牛鹤仙的忘情丹,他心虚不已。 他扯远了话题,笑道:“你看这里,美不美?” 白云痕笑道:“嗯,真的很美,可以看到山下的人家……”还有一个小人儿般的樵夫,摇晃着肩上的一担柴,在远远的山径上行走。 两人话题改为山川风景,谈了一会儿,白云痕忽然喊道: “你看,那花儿……”她指着山壁上那一小片紫红色的花。 “你喜欢吗?我去摘给你。” 说罢,夏侯青阳一下跃上山壁,摘了一朵交在白云痕手上。白云痕将花朵端详了一会儿,又闻了闻,喜道: “这花儿……我忘了它叫什么,能拿来当药引子。青阳,你陪我在山里找找,这里也许有什么奇珍异药。” “当然好啊。”夏侯青阳想,她也许有办法医治自己的伤势,可是心念一转,又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可是我看到这花就觉得它能用,就像我觉得我会扎针一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夏侯青阳陪着她在山里搜寻了好半天,又找到了两种可供药用的花、草,白云痕得到奇药,笑绽如花,可是唇色也渐苍白。 “走吧,明儿再来找。” 白云痕知道青阳怕自己累,也不再坚持。她将花兜在怀里,才走了两步,脚下发软,跟着一口气顺不过来,就昏倒了。 这段日子白云痕经常昏倒,此时夏侯青阳倒也不慌,在山径旁找了个地方让她靠着休息。望着她苍白的脸,夏侯青阳只觉得非常担心。牛鹤仙的药无法根治她的伤,现在的她就像风中残烛一样……他抱紧她,似乎怕这山风也要将她吹熄了。 白云痕在他安稳的胸怀里幽幽醒转,她不动声息的抬眼望他,见他一言不发的看着远方,心头不禁怔忡。她从没见过青阳这么忧虑的模样……她当然不知道他的所有心思全都是为自己,只觉得他安稳、平实,却是深如千尺之潭。 “青阳……”她不禁幽幽唤他的名字。和他才相处多少日子啊,为什么对他的感情会这样幽远、深刻呢! 夏侯青阳目光从远方调转至白云痕脸庞,对上她的满眼深情,心中也是激荡。 是山风醉人,还是情意醉人,抑或醉人的其实是怀里的云痕,夏侯青阳缓缓低下头,吻她柔软的唇,深刻、动人,教此时弱不禁风的她几乎承受不起。 她合上眼,在他的唇离开之后,藏进他健朗胸怀,两人就这样亲亲依偎着,在山风里…… 天色渐晚,夏侯青阳想扶她起来,白云痕却不肯,轻声道: “我还想再坐一下。”她眷恋和他相依的片刻;她把什么都忘了,却反而更深刻的眷恋着他。“傻云儿,天冷了。” 是啊,的确冷。 白云痕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还是不肯起来。 夏侯青阳温雅笑了,抱起她,稳稳走下山去。白云痕将头靠在他肩上,山风徐徐,把她的心也吹得荡漾起来。 鱼鸣庄里,夏侯靖远正在找白云痕,见到夏侯青阳扶着她回来,心下甚是不乐。 白云痕倒是非常高兴。 “靖远,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她把兜在怀里的花草拿出来给他看。“我想到一个药方可以调养身体。” “真的,那太好了……” “希望有用。我每天喝药,好生厌烦。”她巧笑道:“这些还要晒干了才行……” “我叫人给你准备。”夏侯靖远抢在青阳前面说道。不过他并不希望白云痕恢复,似乎觉得柔弱的她更好掌握。“你不该玩得这么累,看你的气色……这么差。”他不悦的望了夏侯青阳一眼。 “没关系的,有青阳陪着我……”白云痕道,也回头望了青阳一眼。 “休息一下吧。”夏侯靖远道。 “可是我还要晒药……” “让小丫头去帮你做就行了。”夏侯靖远说完,吩咐一旁伺候的小丫头扶着白云痕回房休息。待她们走后,夏侯靖远说道: “我跟爹说过了,他希望你能到广州去。” “去广州干什么?”夏侯青阳讶然。 “当然是去当分舵主喽。”夏侯靖远笑道。 “你居然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云儿现在武功尽失,我绝对不会离开她的,如果要走,我也会带她走。” “她有伤,舟车劳顿的,恐怕身子担不了。” 夏侯青阳顿了一顿。她的身子的确担不了,方才只走了那么点路就昏倒了,哪里能随他奔波到广州…… “你都算计好了,是不是?”他质问道。 夏侯靖远哈哈一笑,道:“我惟一失算的,是让你轻易找到云姑娘,不过,把你弄走也是一样的。在爹面前,你赢不了我。” 夏侯青阳性格耿直淡泊,想法与父亲总是不对盘;而靖远谋虑深远,野心勃勃,武功又得夏侯贯天亲传,三个兄弟当中,他被夏侯贯天视为最能继承帮内大业的人,加上他年事已高,对靖远的提议总是采纳的多,所以两人要是真的斗上了,只怕青阳还是斗不过靖远。 “可惜的是,感情却不是可以算计得到的。”夏侯青阳丢下话,掉头离开。 *** 白云痕服用自己调制的药方,果然身子慢慢好多了,也不再需要每天喝牛鹤仙的药汤,更不再动不动就昏倒。 一个清爽的晨间,夏侯青阳来到海棠居,和三、四个丫头上上下下,就是找不到白云痕,他走到庭中,正心慌意乱,忽然听得白云痕喊他: “青阳,我在这里。” 夏侯青阳抬头一看,见白云痕居然在屋顶上笑着同他挥手。夏侯青阳松了口气,跟着跃上屋顶,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上来的?”他笑。 “早上看到一只鸟儿好漂亮,追着追着,见它飞了起来,我提气一跃就上来了。”白云痕精神的笑道。她本性活泼,失去记忆令她扫除了心中阴霾,加上身体慢慢康复,整个人越发灵动,神采飞扬。 “鸟儿抓到没有?” “没有。”白云痕笑道。 “看来你的武功快恢复了。怎么不下去,一直待在这儿?” “这里好风、好云、好天……好看啊!”她笑,不愿意说自己上得来,却不敢下去。 她不说,夏侯青阳当然也料想得到。 “来,我带你下去。” 说完,他搂着她的腰,白云痕却顽皮的轻轻挣开,斜坡似的屋顶,哪能让她这样玩闹,果然脚下一个不稳,摔将下去。 白云痕惊叫一声,夏侯青阳双脚倒挂金钩似的勾住屋檐,伸手一探,稳稳拉住她,接着向上一抛,白云痕飞身而起,她“哇”的一声绽开笑颜。夏侯青阳翻身一跃,打横抱住了她,翩然落地。 这一下她又是害怕,又是喜欢,心里扑通跳个不停。两人对望了一会儿,白云痕笑绽如花,青阳看得痴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笑语。 白云痕让他看得有些窘,便缓缓松开勾着他颈子的手,道:“我要去看看我晒的药草……” “我陪你去。”夏侯青阳轻轻将她放下来,两人慢慢分开,却仍是望着对方。 白云痕的药草就晒在一旁,他二人沉浸在忘情的注视里,直到白云痕碰翻了晾着的药,这才回过神来,她赧颜一笑,静静蹲下来捡拾。 夏侯青阳也蹲下来帮忙捡拾,然后再把架子放好。 秋风萧萧,刮得落叶满地打滚,几片半枯黄叶滚到白云痕脚边,她拾起一片,放在手心。 “怎么不起来?”夏侯青阳回头见她仍是蹲着,走过去扶起她,问道:“不舒服吗?” 白云痕慢慢站起,深彻心髓的疼像忽来的狂风骤雨,打湿她温煦的心。她两行清泪潸潸滑落,就滴在手心那片半枯叶片上。 “云儿!”夏侯青阳一惊,忽见她手心那片枯叶上刻了一字,刻痕的部分干了、透了,破破碎碎的一个“鸿”字镂在叶上,几乎要随着秋风不知去向。 她将叶片捧在心上,悲伤说道: “青阳,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为什么落泪、为什么心疼,她真的不明白,跟“鸿”有关吗?他是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你慢慢会想起来的,你慢慢会想起来的……”他拭去她的泪水,将她拥入怀里,紧紧、紧紧的抱着。忘情丹的药效会退去,只是,她满心都是虞胜雪的影子,都是沈断鸿,如果她想起了他们,心里还能容得下他吗? 他忽然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住她,舌尖有她咸咸的泪水,他一尝便醉了,痴痴狂狂。 “云儿,我们成亲,好不?我绝不让你离开我,就算你想起了什么……” 听到他的话,白云痕更是惶惑不已,她紧紧偎倚在他怀中,似乎这是悲伤的她惟一的去处—— 这样的心痛,让她对过去未知的记忆害怕、迟疑。 她会想起什么呢?想起来的事情,会让自己离开他吗?如果是这样,那她宁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夏侯遥光和夏侯靖远一起到了海棠居,老远就见到青阳拥着白云痕,夏侯靖远冲动的想过去拆散他们,夏侯遥光一下按住他的肩头。 “靖远,云姑娘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自己兄弟,别再为难青阳。” 甭鸿绝意痴心无痕 踏月从沈断鸿房里出来,在门口与逐星碰个正着。 “断鸿不在房里?”他问。 “没有。”她道。 两人同时回头望向房内,踏月为他准备的女装,依旧搁在桌上,动也没动过。 栖云谷里轻风翦翦,冷月寂寂,秋风吹瘦飞瀑,夜露平添旧愁。 沈断鸿独立月下,摺扇轻摇,鬓发微扬,像一株深谷苍松,尽避俊雅风流,却让人料不透在想些什么。 逐星、资踏月在冷泉边找到了他,两人心头均是一震。他真的非常像虞胜雪,难道真如江湖术士所说,他是投错了胎?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的机缘,究竟是巧合,还是注定? 沈断鸿知觉他们来了,合起摺扇,略略回过了头。 “断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逐星道。 沈断鸿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想下山去找师父。” 逐星一惊,道:“你还想杀她报仇!你真的以为杀了她就能泯灭恩仇?” 沈断鸿望着前方,任凭心事起伏,只是沉默不语。毒伤好了之后,他连眼里的焕发也熄灭了。 “逐星大哥,踏月姐姐,”他沉着声,走到他俩跟前,道:“这十年来,断鸿身受两位大恩,只怕今生无以为报。”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公子的孩子,算起来也是我们的少主。云儿姑娘虽然任性,却也可怜,我们不和她争辩,就怕这些年委屈了你。”踏月慢慢说道。 “踏月姐姐,你和逐星大哥对我非常好,断鸿在这里绝不委屈,只是……断鸿这次出谷,便不再回来了。”他平静说道。 踏月望着他。她能明白断鸿所做的决定,他想下山找云儿姑娘,确定她是不是仍然好好的,也许找不着,但至少那可以成为流浪的目标。栖云谷是个伤心的地方,她不也希望云儿姑娘别再回来吗。 只是断鸿一走,栖云谷就真的沉寂了。 “你去不去你爹坟前认祖归宗,还你原来的身份?你叫虞敏。”踏月说道。她希望断鸿能回复女儿之身,拥有正常的感情。 可是,衣装可以随意更换,心又该怎么换呢?“不……我心里一直认沈半残是我爹,不管我叫什么名字,我永远都是我,这是不会改变的。” “断鸿,你想去哪儿?”逐星问道。 “我暂时也还没有主意。也许买艘船,大江南北的闯荡,说不定哪天咱们又在哪个天涯海角相遇,那时断鸿已经是个海盗头儿了也说不定。”他淡淡笑道。 “你这孩子……”逐星脸上笑着,心里却也几分沉痛。断鸿真的是男儿性子,只可惜……要是惜欢没死,和他双宿双飞不也是美事? 不过他担心的也正是他的男儿性子。 “我希望你能化解和小云儿之间的仇恨……你和小云儿都一样痴、一样傻,公子从来就没恨过你娘和玄鹰,而你娘和玄鹰在死前更丝毫没有恨意,但是你和小云儿却自己跌进了仇恨的深渊里,这绝不是他们愿意见到的。”逐星道。 “断鸿,云儿姑娘当初恨苦了你娘,但你娘死后,她却懊悔了一辈子……是不是你也要走到那步田地,让一切都无法挽回?”踏月说道。 “我……”沈断鸿一时语塞。多年来,他勤练武艺,机心算尽,尽避矛盾痛苦,报仇仍是他惟一的目标,现在放下了,似乎连活下去的必要也没有…… “我绝不让你们两人相残!”逐星断然说道:“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你二人其中一个死于另一人之手,那我就像这条手臂一样。” 他说罢,竟然半跪在地上,举起身旁一块大石,往自己右手掌砸下。 这一下足以击碎掌骨,这手就等于废了。 “逐星大哥!”沈断鸿大骇,闪身到他跟前,提劲拨开大石,一下跪倒在他面前,哭道:“别这样,断鸿答应你就是。” 沈断鸿孑然一身出了谷,什么都没带,却也什么都没留下。情,他没留下;恨,他也没留下。看似潇洒的走了一段路,却刻意避开往淇水镇的官道。 究竟去哪里呢?难道真的买条船吗? 茶棚在秋风里瑟瑟抖着,沈断鸿一个人在长条凳上兀自沉吟。 店伴端来了一盅茶,也像茶棚似的瑟瑟抖着,沈断鸿瞥了他一眼,心下发笑。就算真的想去买条船,还有个死缠烂打的夏侯靖远得先撂倒,否则他永远不得安宁。 吃完了茶,沈断鸿略略支着头休息一下,恍惚中有人靠近,他猛地抬起头,吸尖嘴巴,运气将方才喝进肚里的茶疾喷而出,射中手上紧握匕首的茶棚店伴。 “你!”那店伴骇得慌忙退开,但已溅得一头一脸都是茶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方才沈断鸿喝的茶里有毒,这店伴当然也是假冒的,想趁他中毒时下手杀他。 “没错,我没中毒。”沈断鸿潇洒笑道:“你大概没打听清楚,才会对栖云谷的沈断鸿使毒。” 使毒不仅要不动声色,还要巧、妙,才能制人于无形。 这世上能对他使毒的人,大概只有他的师父——白云痕。 那店伴不再分说,拔腿便跑,沈断鸿也不追,由地上捡了颗石头,往那店伴背上掷去“噗”的一声,店伴被掷中穴道,倒地动弹不得。 察觉身后飒然有风,沈断鸿双手撑住桌面,脚下轻蹬,旋身双腿踢出,又是两个家伙中击。沈断鸿踢得颇重,那两人一退数步,咬牙又勉强上阵。“等等!” 沈断鸿摺扇“豁”的一声展开,那两人竟是面面相衬,停足不敢前。 “我今儿心情实在不太好,本来想找个人好好揍一顿,可是又需要有人替我去和夏侯靖远传话,你们俩谁要去,我就不揍他了。”他煽着扇子,好整以暇说道。 那两人也来不及纳闷为什么沈断鸿会知道他们的来路,只是争着说要去替他传话。 沈断鸿本就轻狂,加上心里忧郁,于是变得更加放荡。他忽然笑道: “夏侯靖远到底花多少银子请你们来杀我?”“五百两,不论是不是黑驼帮的人,都可以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五百两!没想到我倩这么多,怪不得连三脚猫也来凑热闹……” “黑驼帮三公子婚期近了,他的娘子据说美如天仙,婚仪就不只一千两了!” “哦?你的意思是……夏侯青阳比我值得更多?”他不服气的笑道。 “青阳表哥当然比你值得更多了。”茶棚里忽然多了一个甜美的女声答了沈断鸿的问题。 沈断鸿往声音来处望去,竟是一个娇美的小泵娘。 “姑娘是……” “你不记得我!”她小嘴一噘,不悦说道。 沈断鸿微微一怔,实在对这位小泵娘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得答道:“你是夏侯青阳的表妹。” “对。”她甜甜一笑,道:“我叫段菲如。” 其实她只见过沈断鸿两次而已,一次在鱼鸣庄,一次在湖心亭,可是这两次沈断鸿都没有注意到她。 沈断鸿见她颇为娇美天真,于是笑道:“你倒是说说看,夏侯青阳怎么比我值得更多。” “如果是我靖远表哥就不及你。”她道,同时慢慢走进茶棚。“青阳表哥虽然没有你俊美,可是他温和善良,待人有礼,脾气又好,遇见他的人都愿意和他交游。” “是吗?”沈断鸿酸溜溜的冷哼一声,心想:难怪师父喜欢他。 忽然,他心下一凛,问道:“他要和谁成亲?” “和你师父白云痕啊!我说青阳表哥好,连靖远表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和你师父两人,好得如蜜里调油……” 沈断鸿一听白云痕没死,先是大喜,跟着竟觉心如刀割。原来那夜恶斗之后,师父也让人救了,亏自己一心挂念着她,她却终于还是撇下自己嫁人去,对象还是夏侯家的人……夏侯靖远几次要置他于死地,而师父居然要嫁入夏侯家…… 他只觉眼眶烫热,他别过身去,冷然说道: “滚吧……回去告诉夏侯青阳,沈断鸿会去送礼,也顺便让夏侯靖远别忙了,我一并去问候他。” 先前那两人一听沈断鸿谁也不揍了,拔腿便跑;段菲如却反而在一张长凳子上坐下。 “你为什么不走?”沈断鸿冷冷喝道。 段菲如一听,差点气白了脸。原来方才他那句“滚吧”也把自己包含在内了! “我不知道你是在同我说话。”这种无礼的话,她就装作没听见。 沈断鸿也不答话,径自拂袖离去。一路上明知段菲如一直跟在身后,却也不搭理。 来到镇上一家饭馆,店伴迎了来,问道:“客倌要什么?” “拿酒来。” “客倌要什么酒?” 沈断鸿不再说话,店伴只好又说:“那小的先给您来壶花雕好了。”说罢,急急下去了。凶神恶煞似的江湖人,还是少惹为妙。 沈断鸿握着酒杯,靠在鼻边闻了闻香气,然后一口喝干了。 “花雕……这名字真是好……”他幽幽沉吟道!“花雕零,叶雕零,兜兜转转迷了心……” 迷了,醉了;痴了,苦了,兜兜转转,零落成泥……他轻狂倒酒,又是一仰而尽…… 花雕零,叶雕零,兜兜转转述了心。 奔负长夜不寐人,苦思芳菲任酩酊。 沈断鸿岂止喝了二亚酒,只见他不曾停杯的一直喝到店家要打烊,才烂醉的从腰间模出银两付了帐。 踉踉跄跄的走在街上,秋夜凉,心头更凉,模模糊糊的似乎来到一处池边,他虽然醉,却也明白知道那是水池。在楼云谷,他就是在这冷泉里练功,池里总是漂满花瓣…… 是的,练功……师父会在一旁教导他心法。 “凝神自守,气聚……”沈断鸿迷醉之间,念出心法口诀,跟着就要往池里跳。 “哎!”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段菲如及时拉住他。“醉成这样,跳下去不淹死才怪!” 沈断鸿仰躺在池边,索性大叫了几声,惊动了宿鸟,惊动了黑夜,却不敢惊动他酩酊大醉的深情,他小心的保持沉默,低低沉吟—— “谁言侠者随心性, 花落萧娑,问剑如何? 凭任痴心作烟萝。 哀筝风拂思沉恻, 情意销磨,谁替悲歌? 只换吟留细细和。” 他说的是些什么醉话,段菲如一句也没听懂,惟一清楚的是他哭了。 第十一章 沈断鸿这一醉,一直到三更天才醒过来。胀痛着头,发现段菲如在身旁,他坐起来,半天不说话,还是段菲如先开腔: “你很伤心吗?是因为白云痕要成亲了?你真的爱她?她是你的师父。” “怎么你还在这儿?”沈断鸿根本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段菲如心中气恼。这人!好歹自己也陪着他到了大半夜! “你明知道自己危机四伏,随时都有杀身之祸,还喝得这么醉。”压下气恼,她道。 沈断鸿望着她,有些惊讶。眼前这姑娘是不是对自己……她的眼神让他想到惜欢…… 忽然,他粗鲁的一把将段菲如抓到眼前来,盯着她瞧。段菲如心头一震,只觉酒气冲天的,把她薰得头都晕了。她慌张的想推开他,沈断鸿却低头吻住她,狂放跋扈,一点温柔也没有。 她死命挣也挣扎不开被他紧箍着的手,慌乱的双脚不停的在地上蹬,秀丽的绣花鞋磨得一片泥。沈断鸿抓住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段菲如隔了好一会儿才会过意来,她望着他——或者……她望着的其实是她!她——沈断鸿——她所仰慕的俊美不凡的“大鸟”…… 段菲如惊得如同被定身一般,连泪也挂在眶上不敢落下来,只能怔怔望着沈断鸿跨步离去。 *** 鱼鸣庄上上下下都热闹的忙了起来,仆下忙着张灯结彩,采办新房的毡褥帐幔,并且广发喜帖,邀请武林名人参加婚礼。夏侯贯天有财有势,有头有脸,婚事办得可以说是极尽奢华。 海棠居里,夏侯青阳和白云痕在房里说笑,鸣玉端着摺叠平整的凤冠、霞帔走进来,吟吟笑道: “云姑娘,试试礼服。” 白云痕和夏侯青阳情意绵绵的对望了一眼。 “你穿起霞帔一定很美。”夏侯青阳笑道。 白云痕含笑不语,鸣玉却说道: “凤冠可重的,当新娘子一点也不轻松。” “我看看……”夏侯青阳道,起身端起鸣玉捧着的黑漆木盘,果然是沉甸甸的。“真的有点重。云儿你试试,如果真的太重了,就找人想点别的花样儿,把它做得轻一点。” “云姑娘真是有福气,公子对你这么好,连凤冠都怕压重了你。”鸣玉笑道,心里却是涩涩的。 “有福气的人是我。”能与自己钟爱的人相守一世,谁说不是最大的福气! 夏侯青阳深深望着白云痕,白云痕心中一动,不自觉的,两人同时伸出手,紧紧将对方握住。 “试穿礼服看看吧。”鸣玉小心的拿起大红礼服说道,把两人从深刻的凝望里唤醒。 白云痕“嗯”了一声,夏侯青阳却仍是坐着。 “公子,请你先离开。” “喔……”夏侯青阳恍然,起身往外走,仍一面回头说道:“对,我该先离开一下。换好了记得叫我看看。” “小心。”白云痕轻声道,同时夏侯青阳已经一头撞在门上了。他抚着额角,仍是笑,白云痕很少见他这么傻气,也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夏侯青阳步出房门,忽听得风声细响,知是暗器来袭,他侧头闪避,果然“咚”的一声,一枚蝴蝶扣钉进窗棂。 夏侯青阳将蝴蝶扣拔下,望着它,出了一会儿神。 “他的毒伤好了吗?” 他疾步来到大厅,见父兄三人都在,厅上十来个帮内一等好手列队齐聚,只听得夏侯靖远吩咐一声“严阵以待”,厅内一片轰然答应声,十来人整齐退下。 “爹……”夏侯青阳料想二哥也接到蝴蝶扣了,这会儿该是和父兄商量好了什么大阵仗,准备对付沈断鸿。 夏侯贯天对青阳说道:“沈断鸿放了话了,婚礼当天会来‘送礼’。好狂的家伙!” “云儿是沈断鸿的师父……”夏侯青阳道。 “沈断鸿对云姑娘心存爱慕,你难道不知道吗!”夏侯靖远拦下他的话。“那家伙狂诞不伦,对师父求爱不成,便来搅局,你还要替他说话!” “那……婚礼改期好了,或者,约他另战?”夏侯青阳道。为了白云痕,他对沈断鸿总是特别低调。 夏侯贯天对他的怯懦颇为不悦,于是不再说话,而夏侯靖远却倨傲的说道: “青阳,你是怎么回事?成亲是终身大事,婚期岂可轻易更改!再说,沈断鸿存心寻衅,即便是改了婚期,他仍然会来捣乱,不但事情没解决,反而让人以为我黑驼帮怕了一个无名小辈。话又说回来,是我在找他,既然他人来了,岂有再放走的道理!” 夏侯靖远意所有指的说道: “你放心,婚仪当天对你是大事,绝不会扫你的兴,但同样是黑驼帮扬威的日子,对我,也是大事。” *** 鱼鸣庄大厅墙上挂着块大红布,上头贴个透金“喜喜”字,其实不只大厅如此,整个庄园都是红里透亮。夏侯家四个男人在厅上迎接宾客,众宾客见过了主人,奉了茶,有的留在堂上客套闲聊,有的四下走动,谈论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表面上鼓乐喧阗,喜气洋洋,其实部分武士已扮成家仆,四处警戒。 接近拜堂吉时,夏侯靖远料想沈断鸿应该差不多要出现,仗着人多,宾客又多是熟识,也不甚将他放在心上,只道等他出现了,一举收拾了便是。正想着,看到庭中有个小厮抬头张望,跟着几个人也抬头张望,他和青阳等人赶紧步至庭中查看,只见一袭白绸的沈断鸿,临风飘然坐在屋顶。 段菲如见到他,心中一荡,但想起池边那夜,便戚然欲流泪。 沈断鸿打量完庭中人群,轻身跃下,立在庭中朗声笑道:“在下沈断鸿,与这次的东家有些恩怨未了,所以挑了个吉时前来,只是东家今儿人多,谈事情不方便,是不是有劳夏侯东家将闲杂人等请了去,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聊聊?在下不怕人多,但是怕吵。” 夏侯靖远冷笑道:“敝庄今天办喜事,怎么可以将邀来的客人请了去?况且咱们的事很快就能解决,不会影响宾客兴致。” “原来是办喜事,”沈断鸿厉眼扫了夏侯青阳一眼,冷然笑道:“幸好我也带了礼来。” “你玩什么花样儿?”一个官家打扮的人问道。 沈断鸿不答,飞身而起,在庭中的扶疏花木间飞上窜下。没人见他出手,但转眼间已是花叶翩然翻飞,好具雅趣。不过,这庭中也不乏有见地之人,能在雅趣之中识得杀机。 “‘流风回雪’!你是……” “阁下好见识!”沈断鸿道:“既然有人识得‘流风回雪’,那么如果我说刚刚各位喝的茶水里都让在下加了料,想必不会有人怀疑才对。” 沈断鸿语毕,庭中一片哗然。“流风回雪”是虞胜雪少人能够破解的绝招之一,而医术赛神的虞胜雪隐居栖云谷之后,传出各种神秘传闻,这时大伙只当喝了什么致命的毒药。 其中有人沉不住气,站出来大喝道: “臭小子,我们无冤无仇,快把解药交出来。” 说话的人仗着人多,想要动手抢解药,沈断鸿笑喝道: “千万别动,中毒的人最忌动气力,否则毒物攻心反而害命。在下自小在人烟罕至的栖云谷长大,实在怕吵,各位就请给个面子,出了庄去,往东七里,路上有个茶棚,在下备了茶水招待各位。过两个时辰之后,在下的恩怨了结了,各位再回来看看有没有喜酒喝。”言下之意,当然就是那茶棚的茶水是解药了。 沈断鸿的话软中带硬,竟将庭中各路豪杰玩弄于股掌,丝毫不把夏侯家人放在眼里。眼见庭中之人纷纷散去,连带家仆武士,也有人偷偷跟了出去,夏侯贯天气红了脸,还当自己也中了毒。 “臭小子居然来下毒!”他骂道。 沈断鸿道: “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也不是卑鄙小人,既然说了来断恩怨,自不会阴谋下毒;这里的茶水没毒,茶棚里的茶水才有毒。” “你何苦害这些人?”夏侯青阳愣住了。他并不了解沈断鸿的为人,只觉他的机智远远在己之上,却是刁钻狡诈,实在无法把他当个女人。 “我是不必害这些人。”沈断鸿看了他一眼,说道:“他们了不起睡一觉,功力差的人可能得睡上一天一夜。破坏了你的终身大事,在下好生抱歉,不过如果不这么做,那么大一堆人,叫我怎么打发?” “既然知道今天你师父和我成亲,留下来喝杯喜酒不好,何必又来取闹?” 沈断鸿道:“听人说夏侯青阳为人有礼,但只怕你的父兄并不如你好客,何况他们是几次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我怎么可能留下来喝喜酒,再说,我与师父尚有弑亲之仇未了……” “你还是想杀她!她是你师父,你还在师门,怎可弑师!” “哼!替她杀了我,你就能和她成亲。”他咬着牙,挤出这些话。 “青阳的婚事,我还得成全,哪能容得你来捣乱!何况我们还有辱帮之恨尚待了结,你先把这事摆平吧。”夏侯靖远道。 “等等,”沈断鸿道:“方才在下说过了,不怕人多,我与师父的事是一桩,夏侯青阳硬要揽在身上也无所谓,与你所谓的辱帮之仇又是一桩,这桩事怎么个解决法?” “辱帮之仇当然与本帮有极大干系,便是倾全帮之力,也需报得此仇!”夏侯靖远料想沈断鸿功力即便与己在伯仲之间,但父兄四人联手,饶是他武艺高强,也绝无胜算。 “慢着!”夏侯青阳忽道:“所谓辱帮之事起于屠龙,他几人行为不轨,死有余辜,沈断鸿出手,原是替天行道,虽然冒犯我帮,但我帮也不无拘管无方之失;这么着吧,让二哥代表出战,一柱香时间之内分出胜负。” 夏侯靖远一心想铲除沈断鸿,好扬名立万,没想到青阳居然在好事将成之时出面捣乱。他正要出言反驳,空中突然传来一句: “阿弥陀佛。”这一声沉郁跌岩,空灵幽远。 “师父!” 夏侯青阳大喜,只见一名面目慈祥的僧人由大门走进来,夏侯青阳奔过去,单脚跪拜,行了大礼,僧人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帮主。”僧人朝夏侯贯天揖了一揖,夏侯贯天也向僧人跨了几步,抱拳还礼。夏侯靖远和夏侯遥光也上前致意。僧人和缓说道:“帮主,青阳今天成亲,老纳云游至此,顺道过来祝贺。眼前一桩恩怨,既然青阳有心化解,帮主就成全他吧。” 夏侯贯天受过这僧人大恩,而且他又将青阳教得甚好,自然对他万分敬重,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分辩,只得答应。 “谢谢爹!”夏侯青阳大喜,朗声道:“就让二哥代表出战,伤亡各无怨言,但是一炷香之内如无法分出胜负,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接着又对沈断鸿道:“我不爱打打杀杀,我接你三掌,三掌之后,不论如何,别再找云儿报仇。” 沈断鸿瞪着他,冷冷说道:“如果你死了,我就不再报仇,如果我死了,你才能和她成亲。” 沈断鸿迁怒于他,把自己和白云痕的恩怨情仇全都记在他头上,当然说的话也不合理,但他素来轻狂,妒恨之余,哪里还顾得常理。 沈断鸿语毕,一掌击出,夏侯青阳运气接掌,那僧人在一旁静静观看。夏侯青阳的武功传习自他,内功讲的是“谦、容、和、化”,与太极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沈断鸿与他对掌片刻,只觉自己的掌力就像打在一堆棉花之上,全给化了去,伤他分毫不得。 沈断鸿原非鲁莽之人,但他此时又妒又怒,也不及细思应变,猛地又是一掌。夏侯青阳仍是以不变应对,但忽觉沈断鸿霸劲暴起,他心下一凛。自己当然可以化掉他的掌力,只是沈断鸿必再次出掌,内力如此连番暴起乍收,必致内伤,而接下来二哥可也不会留情。想到这里,他断然撤去掌力,运气自守,硬是吃了他一掌,退了几步,胸中气闷,一口吐出鲜血来。 沈断鸿知他手下容让,瞪着大眼怒视着他,哪里想得到夏侯青阳是为了白云痕而维护自己。倒是夏侯贯天父子三人见青阳竟败给他,无不惊愕。 夏侯靖远一言不发,提了剑跃上前去,抢先进招,一旁的段菲如赶紧进去点了一柱香出来。 不再比拼掌力,沈断鸿连忙挥扇招架,只见两人满庭游走,衣矜带风,飒然有声。 那僧人静静走到青阳身边,替他推拿了几下。 “好孩子。” “师父……” “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已尽力,为师要走了。” 夏侯青阳知他向来不沾凡尘,如今为了自己又渡世俗,凭增宿缘,心里万分感激。师徒多年不见,匆匆一面又要离去,他觉得非常不舍,但那僧人已挥袖离去,不留声息。 此时段菲如见夏侯靖远使剑,而沈断鸿只有一把扇子,竟又到里屋去,提了一把好剑出来。 “沈断鸿,接剑!”她喊道,随即把剑抛出。 沈断鸿跃上去握住剑柄,旋身而下,剑出鞘,“当啷”一声,正好挡住夏侯靖远一剑。 “好!”段菲如双手一拍,大喝一声,完全不管夏侯贯天的侧目。 夏侯青阳调好气息之后,专心观战。二哥的功夫是由爹教,迅、捷、狠是黑驼之所以扬名;而沈断鸿的武功轻灵之外,兼具玄鹰武功的霸气,且他心中有恨,在活灵轻巧之间,更添杀戾。 此时鸣玉轻声走到他身旁,惊道: “公子,你受伤了?” 说罢,伸手去擦拭他唇角的血,青阳举手拦住,道: “你怎么出来了?” “云姑娘听到前庭喧哗,要我来看一看。” 其实她出来站了这一会儿,见沈断鸿与夏侯靖远斗了起来,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回房去看着云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出来。”夏侯青阳小声吩咐。 鸣玉随即回到海棠居,只见白云痕一袭红裳,站在门边引颈张望。 “怎么样了?”白云痕问。 “没什么,几个老爷子的对头,很快就打发走了。云姑娘别担心,坐坐吧。”鸣玉婉转说道。 可是白云痕哪里坐得住。青阳和他的父兄都在这里,如果不是厉害人物,怎么敢这时出现! “我去看看……”白云痕道。 “姑娘不能去!”鸣玉急道:“今儿你是新嫁娘,不宜在众人面前露脸。” “我不会让人看见的。我担心青阳,一定要去看看。” 白云痕说完,提步要走,鸣玉伸出两根手指想点她穴道,白云痕出手却比她更快,一下拍开她。 “你点不倒我的。” 说完,不顾鸣玉再次上前拦阻,一径来到前厅。听到一阵呼呼风响,她机伶的躲在门边,向前庭望去——是夏侯靖远和一名白衣男子在打斗,青阳在一旁专注战况。 白云痕见来者只有一人,放了心,却又想;他敢独自前来,显是对自己的武艺很是自信。她越看越觉入迷,不禁一再的往庭中移去,这才发觉夏侯青阳衣襟带血。 她快步走至夏侯青阳身边,关切至极。 “青阳,要不要紧?” “不妨事……”夏侯青阳道。 白云痕温柔的将手搭在夏侯青阳腕间,替他把了脉,确定没有大碍才放心。 “这人的武功和靖远似乎是同一路的刚猛迅捷,可是他身形飘然,身手轻灵,出招不按章法,靖远终究不是对手。”白云痕忧道。 “嗯,我只希望一注香时间内,别有死伤就好了。”一炷香时间之后,所有恩怨就此了断——这是他一心想为云儿做的,到时即使云儿记起往事,一切也都过去了。正想着,瞥见一旁守着香的段菲如趁人不注意时,吸口朝着香猛吹,想让它烧得更快一点,在这危急时刻,他心中也不禁失笑。 白云痕看着酣战中的白衣男子,越觉忘我,越觉熟悉,心口也越发透不过气来。脑里忽地有星坠落,轰然一声巨响,将她的脑壳撞碎,记忆碎片像流风回雪刮起的飞沙走石,毫不留情的击向她—— 栖云谷、虞胜雪、淇水镇、西湖边、沈断鸿扮成的黑衣人、她化在掌心的离神香……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裂帛似的嘶响,坠星似的跌落。 她觉得疼—— 原来被回忆割伤是这么的疼…… 夏侯青阳见白云痕望着沈断鸿,两行泪水闪闪滑落,大是讶然。沈断鸿在她心中竟是这样的深刻,能使忘情丹失效! 沈断鸿是她心里的一道道刻痕,刻着她所有的一切——她倾心仰慕的虞胜雪,她妒恨误杀的寒素清、沈半残,为求复仇、一生男儿装扮的沈断鸿,还有她十年来的愧疚、遗憾、矛盾、依恋……全都系在他身上,时间淡化不得,因为他就在刻在她心上。 沈断鸿意识到白云痕出现,方寸之间又乱又急,一个失神,臂上中剑。他忽地变招加剧,“云岭绝翼”、“灵越千里”……等沈半残、虞胜雪两门剑招交互运用,夏侯靖远惊疑之中,被他的剑花划中数道,退了几步。援剑待要再上,却听得段菲如叫道: “过了,过了,一炷香烧完了!” 这句话,在场有几人听见了,也有几人没听见——沈断鸿望定白云痕,两人的世界,旁若无人;而四目相对,又究竟有多少事情在彼此眼中、心中流过? 白云痕静静走向他,眼里满是关切和悲伤,她柔声道: “你受伤了。” 她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势,沈断鸿心一横,衣袖带劲将她的手拂开,白云痕被他拂退了几步,几乎跌倒。沈断鸿见她如此柔弱,心中却又牵挂,跨步上前搭着她的脉,似乎明白她重伤未愈,功力尽失。 “你的毒伤好了?”白云痕握住他的手,泪水慢慢滑落。她刚刚回复记忆,整个人恍恍惚惚,想到的仍是那一夜的恶斗他中了毒,一定受了很多苦。 沈断鸿这一瞬忽然明白,他根本不可能独自一个人漂泊的,思念会像一根深入肉里的刺,像一种永远无法根治的内伤,折磨到他死去为止。 两人的这场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的伤还没复原?你怕我杀你,所以和夏侯青阳成亲,找他当挡剑牌?”沈断鸿将手抽离,神情严酷。 “我要和青阳成亲?”白云痕一怔,才又慢慢回想起受伤之后的事。她望了望夏侯青阳,又望了望沈断鸿。 他还是她的鸿儿吗?他俊眉深蹙,目光黯淡,哪里还是那个意气昂然、谈笑风生的沈断鸿! 欠他的,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她不能跟青阳成亲,不能……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跟青阳成亲了……”她道,慢慢解开肩上霞帔和身上的红衣。“我们……回栖云谷去……” 沈断鸿心头一震,夏侯青阳也是一震。更觉得震撼的是夏侯贯天,他眼见自己两个孩子都败在沈断鸿之手,将过门的儿媳又和他状甚亲密,一时间烦乱震怒,大喝一声: “狗男女!” 语毕,夏侯贯天纵身飞起,双掌齐发,要将沈断鸿和白云痕二人双双打死。 这一掌沈断鸿若尽全力未必接不下来,可是白云痕一心维护他,听得耳边飒然,竟扑身抱住沈断鸿,两掌全击在她身上。她功力未复,哪里禁得起,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溅得沈断鸿半边脸上星星点点的鲜血。 沈断鸿一时惊惶错愕,这两掌仿佛就打在自己身上,让他疼痛难忍。 夏侯青阳飞步而上,一把从沈断鸿怀里抢过白云痕,见她气息奄奄,一时悲愤莫名。 “爹!你答应过不杀云儿的!”夏侯青阳吼道。 “让开!”夏侯贯天大喝,声音让每个人心神俱慑。 “不!” “让开!” “除非你杀了我!”夏侯青阳坚决大喊,把白云痕搂得更紧。 “你……” 夏侯贯天右掌高举,夏侯青阳搂着白云痕,紧紧闭上眼睛,眼看一掌就要击在他天灵盖上。 “爹!”夏侯遥光心急喊道。 这一喊让夏侯贯天放下了手。青阳的母亲就是死在自己手下,如今他难道还要杀自己的孩子! 夏侯青阳一见父亲犹疑,对沈断鸿叫道:“你还不走,真的要云儿死在你面前!” 当初为了惜欢的死,沈断鸿不远千里追杀屠龙,如今眼见白云痕挨了夏侯贯天两掌,他岂能甘休!惊愕之余,待要抡起长剑,忽听夏侯青阳叫喊,竟然略不思索的飞步离开。 夏侯青阳跟着也抱住白云痕施展轻功离去。 “追!”夏侯靖远大喝一声,身边的人轰然答应,跟着便要追去。 “不要追了。”夏侯贯天喝住众人,随即缓缓说道:“让他去吧!从现在起,黑驼帮的任何人不许再与沈断鸿为难。” *** 夏侯青阳抱着白云痕,不曾稍停的奔出十多里路。来到一座树林里,夏侯青阳小心的将白云痕放在树下。他仍是抱着她,却掌握不住她逐渐微弱的生命。 白云痕惨白着一张容颜,气息微弱,在夏侯青阳臂弯里幽幽喊着他的名字。 那是回光返照吗?用她生命仅存的一点气力告诉他:云儿抛掉了过去,专心爱他…… 白云痕忘掉了过去,过去却不肯忘掉她,它重新找上门来,无情的想夺走她的性命。 夏侯青阳从腰间模出玉华无尘丹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丹药上。他将它嚼碎了,衔在口里仔细相喂。 白云痕气息冰冷,唇舌更是冰冷,这冰冷透过了青阳的唇舌,把他自己也冰冻起来。 沈断鸿悄声来到树林,望着他俩四唇相贴,目光也是一样的冰冷。 “云儿,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见白云痕仍旧没有醒转,夏侯青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忍不住流下泪来。云儿,你的师父是医术赛神的虞胜雪啊!你一定能医好你自己,求你……张开眼睛,告诉我该怎么做! 沈断鸿静静步至他面前,冷然说道:“你放开她!” 夏侯青阳怒目圆睁,道:“你还要做什么?” “她吃了玉华无尘丹,必须赶快为她疗伤,否则药气瘀塞,反而不好。” 离开鱼鸣庄,沈断鸿一直追在夏侯青阳身后。如果师父没救活,他拼死也会去杀了夏侯贯天。 “该怎么做?”夏侯青阳精神大振,问道。 “你方才受了伤,让我来吧。”沈断鸿道。 夏侯青阳抱起白云痕,和沈断鸿一起来到一处客栈,小心的将她放在床上。 “逆转经脉不得受到打扰,麻烦你了。”沈断鸿沉着声道。 夏侯青阳“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严重性。 沈断鸿扶起白云痕,伸手点了她身上几处穴道,随即坐在她身后运气疗伤。 夏侯青阳凝神在一旁替他二人守护。过了一夜,天将亮时,白云痕肌肤转热,幽幽醒转,勉力睁开眼睛,第一眼望见的却是眼前的夏侯青阳。 “青阳……” 她幽幽唤他,缓缓移动身体,扑进他怀中。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她寻找的是不须经过思索的依靠。 夏侯青阳眼眶一热,紧紧抱着她。 “云儿,没事了,没事了……” “是我负你……”白云痕虚弱的说道,两眼盈盈的悲伤潸然滑落。“我!不能跟你成亲……” 奔负青阳,这又是另一把刀,在她重伤之余,再次狠狠将她砍杀。 “云儿,”夏侯青阳心疼的抚着她的脸,不肯让她再因为自己承受任何愧疚。“先别说这些,我只要你好好的,没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 白云痕流着泪,发现沈断鸿也在这里。是他替自己疗伤的吗? “鸿儿,我对不起你……是我杀了你爹娘,你要报仇……现在就动手吧……” 沈断鸿望着她,神态平静,心里却似潮水翻腾。他不想报仇,他只想……只想…… 不,不能想! 沈断鸿平静的道:“我答应过逐星大哥了,况且你舍身相救,我们之间……没有仇了。” 没有仇,只有憾…… “那……我们一起……回栖云谷去,像以前一样……”白云痕道,沈断鸿却只有断然的一个字—— “不!” 何苦?何苦为了一个影子,将自己埋进栖云谷;又何苦为了一个影子,牺牲了夏侯青阳的一片深情。 “师父,我知道你心里真正的人是夏侯青阳……他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了。” 沈断鸿俊美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他语气和缓,竟似乎把一切都看开了。 “我因为任性,害你几乎丧命。逐星大哥说的对,如果你死了,我的痛苦将超过现在千万倍……过去的一切就到这里为止了。鸿儿想到处去闯荡,我离开栖云谷时,也向逐星、踏月辞行过了,鸿儿就此拜别师父。” 那张绝美的容颜,此刻为他泪痕斑斑,沈断鸿深深看住她。这是最后一眼! 最后的…… 他转身离开,白云痕微弱出声: “你去哪里?” 去哪里?天涯海角,此心相随。 “师父好生休养,别再为鸿儿挂念。”他慢慢说完,提步便走。 白云痕抓住夏侯青阳衣襟,着急的、虚弱的、无力的低声呢喃:“不要……青阳,叫他……别走……” “沈断鸿。”夏侯青阳喊住他。 沈断鸿站在门边,头也不回。 “我们两人……可能同时留在她身边吗?” “我不要她伤心,如果她愿意和你在一起……” 为了云儿,他真的什么都能做。 “她爱的是你!”沈断鸿冷然的打断他。“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没有你,她会更伤心……” 夏侯青阳望着他的侧影,心中凛然。如果他真的是个男子,那自己永远也比不上他。 “她需要很长时间休养,好好照顾她。” 他说完,带上了门。房内一片寂然,白云痕望着合上的门,泪水放肆奔流。 他不回来了吗?不回来了吗?她不想他走,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和他一起留在栖云谷,可是,他不愿意! “是我害了他……”她喃喃说道,接着崩溃似的哭了起来。“他不回来了……都是我,都是我……” 因自己一时任性,害苦了身边的人,害得鸿儿一无所有,她又凭什么拥有青阳的真心相待? 白云痕此时伤重,加上情绪翻腾,几乎又要昏死过去。夏侯青阳见她伤心,紧紧拥着她。 “云儿,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多难过。沈断鸿说了,一切都过去了,他放得下,你也不能不放下……他不恨你,我也求你别恨自己……” 白云痕泪眼婆娑的望着他。青阳……她是在乎他的,她的任性害苦了这么多人,她又怎么舍得再让他为自己难过……他和她的过去一点关系也没有,却总是疼她,让她连伤心也不能。 白云痕慢慢静下来,呼吸微弱,但仍平稳,她耳里恍惚听到青阳喊她: “云儿……云儿……” 那是世上最令她安稳的呼唤,师父也都是这么叫她的,那是在很久以前。师父早就不在了,鸿儿也走了,十年来刻骨铭心的点点滴滴,真的都过去了…… 客栈外……是树林吗?鸿儿是从那里离开的吗?她似乎听到有落叶、沙尘满地打滚,风里有声,有秋虫,低低诉诉: 谁言侠者随心性, 花落萧娑,问剑如何? 凭任痴心作烟萝。 哀筝风拂思沉恻, 情意销磨,谁替悲歌? 只换吟蛋细细和。 尾声 热闹喧阗的茶馆里—— 一双玉手握着一柄摺扇,一下拍在沈断鸿桌上。 “总算找到你了。” 沈断鸿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桌面顺着手臂往上瞧——段菲如一身男装站在他眼前,嘻嘻笑着,拉出凳子潇洒落坐。 “小二!”她挥手,用很夸张的男性化手法唤来小二为她添了碗筷。 “你看看我,俊不俊?”她道。 沈断鸿一直冷眼看她。夸张刻意的男性化举止让她活像唱大戏的丑角——当然,没有像她这么可爱的丑角。 “干什么!”他淡然问道,无视这夸张好笑的一幕。 “我要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她笃定的说。 “你看到我师父没有?”沈断鸿面无表情,径自斟了杯酒。 “有啊,她和我青阳表哥在鱼鸣庄。”她道,大口大口的吃菜。“我姨丈怕靖远表哥又找麻烦,把他和所有人都带走了,算是成全了青阳表哥的心意。可惜你师父情形不太好,她心情糟透了,不肯吃药,不肯好好休养……” 喝了一口酒,他幽幽望着酒杯,不肯再让一点点的思念冒出头来。 “会的,有夏侯青阳在她身边,她会好起来的。” “你想出来去哪里了没有?”段菲如跟着喝了一口酒,随即捩揭舌头。 沈断鸿仍是无言,段菲如倒也不在乎。 “你看我们到南方去如何?买条船当海盗!”她笑。 沈断鸿瞥了她一眼,心里不禁发笑。 吃完饭付了帐,段菲如仍是紧跟不舍。她当然肯定自己是爱男人的,虽然沈断鸿比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吸引人,但她已经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了。她只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不肯让他千山独行。 “你不喜欢当海盗吗?那……我们找个山头,占地为王,赚点买路钱,你看怎么样?我委屈一点,做二当家。” “怎么你想到的都是这种勾当?”他毫不在意的道。 “安全嘛!你轻功这么好,官府里的人要抓你,恐怕连追也追不上!当然,你要记得罩我。” 沈断鸿摇头笑了。 “你不喜欢当坏人?那么咱们开镖行,替人保镖如何?”见他笑,她更来兴头。 “当保镖只怕早晚又要和你靖远表哥遭遇,到时候你帮谁啊?”他忍不住和她一搭一唱起来。 “当然是先躲起来,看谁打赢了,再出面帮忙。”她憨笑道。 “打赢了还要你帮忙!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不喜欢靖远表哥,白云痕又抢了我青阳表哥,我当然来缠着她徒弟喽!对了……” “怎么你这么聒噪啊?”沈断鸿笑道。 “我怕你无聊,你还嫌我聒噪!你这人,最好被剁了拿去喂鱼……”她皱皱鼻头,表情式多。 “好,你够狠,够格当海盗,”沈断鸿大笑。 这一路真的不会无聊了,有风,有阳光,还有絮絮叨叨的段菲如。 走吧!沈断鸿脚步轻快了起来。 白云痕也许会一直挂在他心上,不过,路还是很长的——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