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气芳邻》 第一章 林晓昭一踩进家门便大喊:“我回来了!” 她尖锐的大嗓门震得客厅吊灯摇摇晃晃。不理屋内家人有谁在或有何反应,林晓昭扔掉手上大包小包行李,尖叫一声,对着朝她直奔而来的玛莉亚张开双手。 斑大的玛莉亚在林晓昭面前跃起,林晓昭抱住许久不见的爱犬,因支撑不住狈狗的重量而后倒在地。 “玛莉亚,哦,玛莉亚!”她像演舞台剧,以夸张的口吻呼唤爱犬的名字,不管旁人很可能因而起鸡皮疙瘩兼打冷颤。 玛莉亚趴在林晓昭身上,湿热的长舌动得和它的尾巴一样勤快,没几秒钟的工夫便舌忝得林晓昭的脸像刚洗完似的一样湿。 林晓昭因为玛莉亚重重压着她的胸部,侧过身子想要换个姿势,玛莉亚以为她赶它走开,抗议地吠了一声。 “哦,我知道,我也爱你!”林晓昭依旧躺在地上,拍拍狗儿的头,与狗儿侧身相对。嗯,这样子舒服多了,她的胸部虽然没什么肉,不过也是有感觉的。 她与两眼圆睁睁的玛莉亚对望。 “我知道,我也好想你!想死你了!”她圈住玛莉亚的脖子。“玛莉亚——”她像狗与狗的嬉戏一般张口咬玛莉亚的脖子。 玛莉亚倾诉满月复相思似的低吟,伸舌舌忝林晓昭。 一人一狗腻在地上,浑然忘我地抱在一起,丝毫不察沙发上那两双冷然望着他们亲热的眼睛。 “你老姐的情况愈来愈严重了。”罗里咋舌。 “还好吧。如果这样能舒解一下她没人爱的哀怨,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吧。”林晓平的视线转回电视萤幕,操控手上的电玩摇八,继续他们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游戏。 “说的也是。”罗里亦重新投入战局,对后方地板上的禁忌画面进展到第几级已经没有太大兴趣,不过嘴巴仍自顾自地发表意见。“你姐打小便如狼似虎,这一点倒是完全没变。” “你在拐弯抹角形容她对sex的饥渴吗?”林晓平趁隙抓起一把零嘴塞入口中,咀嚼间不清不楚地说:“你不想活了。” “喂。” 一道不太愉悦的女声轻轻插入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但两人不以为意,继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是你先说她哀怨没人爱的。”罗里瞄身旁死党林晓平一眼。算起来先找死的应该是他才对,又不是不知道他姐的个性,竟敢当着她的面那么说。 “是她先对一条狗出手的。”依据心理学家分析,把希望寄托在宠物身上,甚至和宠物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大多内心深感寂寞,并且在人际关系上有问题所以他那么说是合理的怀疑,绝非胡言乱语。此外,不论是人或东西,只要让他姐爱上的铁定都很倒霉——他们打小便如此认为。所以,可怜的玛莉亚……“唉,幸好是狗,阿们。” “快别这么说,对方看起来也是心甘情愿,全怪到你姐身上未免太失公平。”罗里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因强憋着笑而抽搐。 林晓平带着和罗里相似的表情,点头如捣蒜。“说的也是。” “喂!” 这声充满斥责和威严的喂,震得两人肩膀用力一跳,两手一松,电玩控制器险些掉到地上。 拍拍胸口安定心魂后,林晓平回过头,说: “干嘛?”所用字眼带有强烈挑衅意味,不过他聪明地用不疾不冲的语调缓和。 林晓昭坐在地板上,仰望着期待她发言的两人,气红的脸努力露出一丝生硬的笑意,说: “安静一点,不要打扰我们亲热,好吗?”这两人最爱说一些呕人的话惹她生气,她才不让他们轻易得逞。毕竟好不容易放假回到家里,进门不到十分钟便为了两个永远长不大、不懂得什么叫尊重和敬爱的浑帐动怒,未免太不值得。 “好是好,”罗里学她做作的口吻,礼貌地回覆道:“可是请你试着亲热得文雅一点,不要弄得满嘴都是狗毛,好吗?” 林晓昭闻言立即以手背碰自己的脸,真的沾了不少玛莉亚柔软的毛,应该是因为玛莉亚舌忝得她一脸湿之后,她马上紧紧抱住它甚至咬它才会这样吧。 “哼。”他们如果以为她的功力一点也没长进,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这一次回来放大学最后一次的寒假,她早已打定主意不理他们两人。 骄傲地别开头后,她咽下嘴里几根玛莉亚的毛,对着玛莉亚说: “玛莉亚,现在我们谁也不能背弃对对方的爱了哦!”她一手抚模它的头,一手为它拂顺颈项间的毛发。 玛莉亚舒服地半眯上眼,几秒钟后,“汪!”了一声,似是回应。 “我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取代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林晓昭满意地拍拍它的头。站起身,走向厨房,打算找些东西吃,顺便奖励一下听话的玛莉亚。 走没几步,她发觉兴奋的玛莉亚紧跟着她,湿润的鼻尖一再碰及她的臀部。 “玛莉亚,不可以这样!”她插腰教训玛莉亚,视线意有所指地瞄向沙发上两人。“才多久没见,你竟学会这种性骚扰的手法!”古人说近墨者黑果然是对的! 做出专心打电玩样子的林晓平可不轻易接受她的欲加之罪,嘴角轻轻一撇,十分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才要跟它多学学呢。” 罗里亦悠哉地掀唇,说:“附议。” “哇!” 嚎啕哭声出现得迅雷不及掩耳,罗里和林晓平同时一怔,缓缓转过头,不敢相信林晓昭竟这么快就使出这一招。 然而蹲在地上的林晓昭紧抱着玛莉亚上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 “人家好想你!不管到哪里,我最想的就是你——”显然是两个男生多心兼过度自我膨胀,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才不在乎他们瞎扯些什么。抹抹泪水,好好将许久未见的玛莉亚看个仔细。“哦,拉不拉多犬,你为什么会是拉不拉多犬呢?” “哦,”林晓平放下手上的电玩控制器,张开双臂拥住身旁的罗里,以夸张口吻说:“罗里,你为什么会是罗里呢?”相拥的两人互拍几下背部,分开后,轮到罗里张开双臂,也想来这么一段。“哦!晓……唔……!” 一颗橘子正中罗里额头。罗里抱头,待晕眩退去后,十分不悦地抗议: “你要丢也丢准一点好不好!”真是个恐怖暴力女,只要一言不和便冲动动手的习性一点也没变。 “我哪里没丢准?”林晓昭再拿个橘子在手上,看还有谁敢乱说话。“事实上,我是丢太准了!”刚才她瞄准的不是别人,就是他! “你……”罗里冲动得要站起来和她理论。 依她这种脾气,几个月后怎么出社会啊?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懂得恪遵动口不动手的分寸才对,何况再怎么说,他好歹是个客人,两人许久不见,她就不能试着理解一下他们年轻男孩的幽默吗? “算了、算了。吃水果、吃水果。”拾起小长他们两岁的姐姐丢过来的橘子,林晓平赶紧安抚罗里。“我们刚刚就想吃橘子想好久了,不是吗?”罗里和老姐一旦冲动或当真起来,根本就是一模一样,这种时候最难为的就是夹在中间的他了。也因为如此,自小便擅于煽风点火的他也很懂得如何及时灭火。 “是啊,”罗里丢两片橘肉入口。“总算有人代劳送了一个过来。”送的方式十分可议就是了。“如果能再来一个……” 毋须他的激将言词说完,林晓昭便气忿地丢出手中的橘子。 “玛莉亚!”本来乖乖待在她身边的玛莉亚以为她同它玩追球游戏,飞速地跑向橘子的落点处。 “谢啦。”罗里稳稳地接住橘子。 “玛莉亚!饼来,”林晓昭插腰,着急地想唤回自己惟一的战友。 玛莉亚回头看林晓昭,尾巴转圈回应她的呼唤,但有人递了一把美食到它面前,阻挠它的去意。 “来,你最爱的虾味仙!”林晓平说。 “还有麦当劳薯条哦!”罗里也拿起食物引诱意志向来不坚的玛莉亚。 “汪!”玛莉亚两眼发亮,开心得口水直流,立即埋首两位帅哥的掌中大快朵颐。只有在这种时候,不准喂食它任何零食的规定不攻自破,看来每日两方开战,惟有它是真正赢家。 “玛莉亚!”林晓昭厉声唤,玛莉亚却充耳未闻。 “你的爱人好像没什么贞操意识。”罗里回头调侃她。 林晓平用手肘顶罗里一下。“你说到她的痛处了。” “来,多吃一点。”罗里将已经冷掉的薯条全给了玛莉亚,尽避如此,玛莉亚仍吃得津津有味。他模模它的头。“真可怜,刚刚那一番恶虎扑羊的演出真是够折腾你了。” “就是说啊。尽量吃,不用跟我们客气。接下来有好几天够你受了。”从刚刚老姐的表现可以清楚知道,她对这只狗的迷恋有变本加厉的迹象,所以这日它绝躲不过被他老姐“日也操、暝也操”的命运。 “唉,只好辛苦你了。”罗里深表同情。 在饭厅里插腰干瞪眼的林晓昭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恶,当务之急是快把玛莉亚叫回来!她很快地找出玛莉亚真正的最爱——牛肉干! “玛莉亚!要不要吃牛肉干啊?” “汪!”她一打开封口,玛莉亚立即闻香而来。林晓昭回沙发上那两人一个反败为胜的眼神。 罗里摇了摇头,说:“我还是不明白,好好一只中国人的狗,叫什么玛莉亚。” “叫玛莉亚有什么不好?”玛莉亚这名字可是她几乎想破了头才想出来的,既大方又典雅,有什么不好?“我有笑过你的名字,说你妈应该再生个叫唆的弟弟吗?”说完林晓昭的脸色变了一下,自觉说错了话。因为罗里在很小的时候便失去母亲…… 林晓平举起右手。“创意不足,判定罗里一胜。”轻易地挥去姐姐释出的尴尬气氛。“至于玛莉亚这名字,自是源于我们家那个忘怀当年八国联军之痛,极度崇洋媚外,专制又独裁的女暴君。”语毕他弯身抱头,闪避任何可能飞过来的攻击物。 当初所有人都劝她玛莉亚这名字不合适,她绝食一顿晚餐以示决心后,爸妈只好听她的。毕竟买回这只狗也是为了取悦她。 确定对方无意做任何攻击,林晓平又说: “附带一提,近几年来她的崇拜对象集中于老外中的黑人族群,比如说她最喜欢的运动员是乔登,最喜欢的演员是丹佐华盛顿,最喜欢的乐风是黑人流行音乐——接下去请依此类推。” “啧啧!”罗里咋舌。“简言而之即是摆月兑不了黑人大又有力的迷思。”他和林晓平单独一起时,不会以林晓昭为话题,因此尽避两人比邻而居,关于对方的事早已不再全盘皆知。尤其自从她赴南部读大学后,两人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玛莉亚,我们走。”不要理那两个没水准的男生。 “我更不明白的是,那明明是条公狗,怎么会叫做玛莉亚?”其实罗里是明知故问。 “还有为什么?女生对禁忌之恋的憧憬远比男生大,不然你以为市面上那些同性恋小说、漫画以谁为主要消费对象?”抽张面纸拭手,耍嘴皮时不忘察言观色的林晓平偷瞄往楼梯口走的老姐一眼,继续说道:“至于比憧憬还严重一点的,则是以身试法。找不到意气相投的同性,只好找容易上当的狗下手了。” 林晓平说的话一听便知胡扯的成分居大。 事实上,五年前林父林母把一只四个月大的拉不拉多犬买回来后,林晓昭径自认定那是一只母狗,不理众人的意见,执意取名为玛莉亚。而让罗里印象更深刻的是,有一天他和林晓平故意当着她的面讨论起玛莉亚的雄性象征以后将会如何如何的强壮,结果听说当晚她为此哭了一整夜。而在那之后她到底接受玛莉亚的真正性别了没,这就不得而知了。 “说不定她喜欢的是角色扮演的游戏。谁知道她是不是自称上帝,然后每天期待玛莉亚的狗窝里能凭空冒出一只小狈,名叫耶稣。”罗里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太无聊了。”话虽如此,林晓平却哈哈哈地笑得极为开心。这种不合逻辑兼有点冷的笑话最对他的味。“不要亵渎我们的信仰。” “你们说够了没!” 林晓平脖子一缩,厚重的电话本马上从他头顶上飞过,他拍拍胸口,直说:“幸好、幸好。” “你们的信仰?”林晓昭来到他们面前,从她横眉怒目的表情看来,她对他们已经忍无可忍。“那公子就是你们的圣经喽?” “天啊!我们居然还听得到有人拿公子来讽刺人。” “公子早落伍了,我们现在流行挂在网上看网路美女live秀!” 两人击掌,相视而笑。想不到林晓昭回来得这么早,看来这个寒假不会太无聊了。 “吵死了!”林晓昭抓起抱枕往两人丢去,在她身旁的玛莉亚开心地追着抱枕、扑向两人。 罗里模模玛莉亚的头,这只狗会过得这么幸福,大多归因于它单纯得有点蠢的个性。 “给我滚出去!”林晓昭有如女王似的,指着门口下令道。 林晓平瞄瞄时钟,说:“我们走吧。” 两人站起身,舒服地大伸懒腰,不用看也知道林晓昭颇为意外他们竟会如此干脆。 “走吧。”罗里弯腰拿起早在脚下预备好的篮球,偕同林晓平往外走,嘴里还使坏地念着:“不要打扰人家的人狗恋。” “气……”林晓昭咬牙切齿,过了一会儿才顺利把心里话说出:“气死我了!” *** 次日清晨准七点,林晓昭身上仍穿着印有许多小熊图案的睡衣,半闭着眼摇摇晃晃地下楼,像梦游似的来到餐桌前就定位。 从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表情阴郁的模样,可以看出起床对她而言是一件痛苦的事。刚起床的她由于低血压的关系,总是绷着脸,一副带有浓重下床气的样子。尤其昨晚她看影带看到凌晨三点,算算现在应该是她睡得正沉的时候,但她却有不得不挣扎着爬下床、走下楼的理由。 因为早餐是林家全家团圆的宝贵时间这是林妈妈不成文的主张。林爸爸任职一家电子公司副理,加班、应酬至晚上九、十点是常事;林妈妈是银行职员,工作时间固定,但晚上及假日排满社团活动,和家人打照面的时间不多,于是选定早餐为重要的亲子交流时间。 林家爸妈算是十分的开明。林爸爸鲜少过问小孩的私事,当小孩伸手向他要额外的零用钱时,他只会问需要多少,不会频频追问原因;当小孩面临重要的抉择关卡时,他只帮忙作客观分析,不会左右孩子的决定。至于林妈妈……哦,她可以任他们予取予求,但这只限于她心情大好的时候。其余时候可千万得小心应对,倘若一时粗心大意搞坏她老人家的情绪,后果请自行负责。 总而言之,母亲大人发飙起来非常恐怖,因此林晓昭再怎么想睡也会乖乖从温暖的床铺里爬出来,毕竟以实际行动试探母亲大人今日心情好否是一件非常不智之举。 坐定位后,林晓昭两手撑着下巴,眼皮仍旧沉重得睁不开,依稀听见家人愉悦的谈话声,却因思绪犹停留在睡梦中而不清楚他们正聊些什么。 有人走近她,抚着她的头,搁了一杯鲜女乃在她面前,然后在她耳畔轻声说: “我以为你起不来了呢。” 林晓昭拿起杯子。听起来母亲大人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她当下决定把手上这杯鲜女乃喝完后立即上楼继续她的睡眠大业。 当她仰头喝鲜女乃时,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自她左手边传来。 “还是阿姨你做的早餐最好吃。” 林晓昭险些呛着,放下鲜女乃,睁开眼,罗里那家伙真的坐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妈妈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一点生疏客套的感觉也没有。 “你怎么在我家?”她睨着罗里问,前一秒还混混沌沌的脑子这会儿全清醒了。其实住在隔壁的罗里出现在她家,甚至一天三餐都在她家的餐桌前用餐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只不过昨天下午的帐她还记得一清二楚,所以故意这么问他,看他会不会不好意思。 只见罗里低下头,说: “一个人吃饭很寂寞……” 这家伙!林晓昭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立了起来。这么嗯心的话他竟然可以轻易出口…… “罗里在我们家已经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了。”林妈妈笑着说,但瞥向林晓昭的眸光已经有警告她小心点说话的意味。 “严格说起来,是你坐了他的位置。”坐在她正对面的林晓平给她一个微笑后,转而问在她右手边的林爸爸。“对不对,爸?” “嗯。”专心用餐的林爸爸颔首。 办臂早就往外弯的林晓平与她作对也就算了,竟然连公认最宠她的老爸也向着外人,这未免太……太过分了! 罗里在她家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的新发现,令林晓昭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晓平见状,又笑眯眯地说: “罗里睡我房间的时候总是委屈睡地板,不久前妈妈提过等你回来时,问问看你能不能和我换房间。” 林晓昭不可思议地看罗里一眼。这家伙现在连觉都不回隔壁去睡,当真把这里当成他家了?太过分了。喜欢和她弟挤在同一个小房间里是他自己的事,少打她房间那张特大号双人床的主意。 “你们今天不是期末考吗?”她在土司片上加花生酱。“小心废话太多,昨天熬夜念的东西在脑子里全混成浆糊。”相信不用她回答,他们也知道换房间的事免谈。 “今天只有一堂考试,而且十点二十才开始考,我们可以等会儿再做最后冲刺。谢谢姐姐你的关心。” “哪里,不用跟我客气。” 林晓昭用力自土司边角咬下。在爸妈面前装乖小孩的伎俩可不是只有他懂而已,她也熟得很! 再咬一口土司,被摒除在融洽气氛之外的感觉令她非常不是滋味。 此时率先吃完早餐的玛莉亚踱来她身旁,要她模模头。她低下头,原先臭着的一张脸露出笑颜,但因接下来的对话,好不容易上扬的嘴角马上又垮下。 “罗里,阿姨这块猪排给你。”林妈妈见罗里面前只剩下一杯鲜女乃,遂起身用刀叉将自己的黑胡椒猪肉片挪放到他已见底的盘子上。“晓平,你要不要再吃块肉,微波一下很快就好了。” “我不用了。”林晓平的食量向来不大。 “阿姨,谢谢你。” 罗里自然流露出感激的语气和眼神惹林晓昭反感。 “不用这么客气。我看你不用再叫我妈阿姨,直接叫一声妈算了,反正你也没……”啊!林晓昭自觉讲错话,马上住口,低下头。“对不起。” 可是行动派的林妈妈已经绕过桌子,来到她与罗里之间,狠狠敲她一记。 “痛,”林晓昭惨叫,抚着挨打的后脑勺。她已经为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了嘛,为什么还打她? “罗里,对不起。”林妈妈为女儿的失言郑重道歉后才回自己的座位。 “没关系。”罗里笑着。“我早习惯了。” 什么他早习惯了,说得好像她老是欺负他似的,事实上是完全相反才对吧!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这块肉也给你。”撑死你这个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的卑鄙小人! “妈妈,你别生气,姐姐会这么说是因为嫉妒。她的做法属于一种不正确的撒娇行为,但她绝对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换句话说,我们不管多大,在你面前永远是个孩子,渴望得到你的注意。” “说得好,乖儿子。” 林妈妈开心地笑眯了眼。她的乖儿子和别人家的不同,今年即将满二十岁成年,成长期间完全没有所谓的叛逆期,是她最大的骄傲。 林晓昭咬着土司,望向弟弟的视线显然是恨得牙痒痒的。 林晓平国中时测出来的智商高达一四一,国中毕业后却和罗里一起选择离家最近的一所评价不怎么样的专校就读。几年来没见他努力用功过,但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今年两人也即将毕业,竟没有参加推荐甄试也无意准备升学考,决定直接入伍当兵。 一般而言,父母应该会为前途茫茫的儿子忧心不已,她爸妈却一点也不担心。在她看来,林晓平是老奸巨猾的恶魔转世,罗里则是他的同伙,两人趁她不在的时候,将她爸妈彻底洗脑了。 “对了,姐,妈妈几天前还在说,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才会隔这么久不回家。” 土司几乎全在嘴里的林晓昭险些噎着,拍拍胸口,赶紧将嘴里食物咽下。 大清早的,林晓平没事提这种事做什么?还有,她老爸也真是的,不是用餐完毕准备离席了吗,怎么一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便又拿起刚刚已经擦过的餐巾纸拭嘴坐着不动?难不成他也对这种无聊八卦有兴趣? “怎……怎么可能!我之前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因为我们四年级要毕业了,假日活动很多,所以没有办法像以前那么常回来。如果我有男朋友了,我怎么会一放寒假马上就回家呢?爸,你该准备去上班了吧?” 她伸手拿鲜女乃,却碰到比她早一秒握住杯身的罗里的手,甫要斜眼瞪罗里时,发觉是自己拿错,赶紧改拿她自己的。 莫名的慌张令她气恼。为什么到大四还没有男朋友是一件令人汗颜的事呢? “我想也是。”林晓平似乎无意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所以我跟妈妈说,姐姐可能清纯得连初吻都还没有过。” “唔!”正在喝鲜女乃的林晓昭和罗里同时怔住、同时呛着。“咳……咳咳……”鲜女乃自杯缘及两人嘴角溢出。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林妈妈抽面纸给两人。“快擦擦嘴。” “姐姐也就算了,怎么连罗里也……”林晓平冷静地观察两人。 林晓昭闪避弟弟锐利的视线。这个恶魔……他在试探什么? “对了,说到这个,我想起前些日子要晓平整理的相片,有很多你和罗里小时候的合照,很可爱哦,在我的房间,我去拿来给你们看。” 她和罗里小时候的合照与她的初吻有什么关系?林晓昭再拿起鲜女乃,嘴唇就着杯缘,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她大叫一声,急忙对着往楼上跑的妈妈喊:“妈,你上班要迟到了!” “看来姐想起那是怎样的相片了。罗里,你还记得吗?”见罗里耸肩,林晓平给他一个很暧昧的暗示:“很精采哦。”“你们看!”林妈妈抱着一大本自黏相簿,碰碰碰地跑下楼,回到饭厅,迫不及待地翻开相本,指着其中一张罗里三岁左右时在家门前拍的独照。“这是罗里刚搬来隔壁的时候,老是哭个不停。” 林妈妈的指尖往下移,指着另一张相片——同一个场景,相片里多了一个人,五岁的林晓昭认真地望着愁眉苦脸的罗里。 “我们叫晓昭安慰他,我还记得晓昭一直看着罗里,然后说了一句:‘不哭,亲亲。’就捧着罗里的脸亲下去了。哇——”令林妈妈兴奋尖叫的照片,自然是林晓昭亲吻小罗里的那一张。“这几张相片太珍贵了,好可爱哦——” 林妈妈径自说得口沫横飞、乐在其中,将相本交给罗里。 “听说小时候姐和罗里非常要好,经常忘记我的存在。”林晓平说。 “真的耶,你看。”两人相亲相爱的照片可不只一张。罗里将相本挪到林晓昭面前,趁机在她耳边以只有她听得清楚的音量说:“所以我说你打小便如狼似虎,这下连证据都有了。” 第二章 下午一点,林晓昭下床走出房间。由于她上午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所以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的。 今天的早餐对她而言是个恶梦,尤其是最后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的妈妈把相本拿出来现的那一段! 小时候……两人性别区分尚不明确的时候,她的确和罗里很要好,但两小无猜的交情只维持到她上小学一年级的那个秋天。在那之后,一起上幼稚园的罗里和林晓平大概朝夕相处的关系,激发出彼此体内的魔性,开始联手背着大人欺负比他们大两岁的她。 至于照片……全是应摄影师她老妈的要求,才会有一堆两人手牵手、抱抱、亲亲等可耻的证据留下来。 早知道不要这么快回来!要不是毕业后她应该不会搬回家里住,心想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待在家里好好休息的假期了,她也不会……哎,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接下来再坏也不会坏到哪去才对。 无视浴室门把上"使用中"的牌子,她走进去,张大嘴打呵欠,拉下睡裤,一坐在马桶上。 她驼着背,两手托着脸庞,又想再打个呵欠时,猛然发觉浴室里不只她一个人。 转过头,她看到一个……一个……一个男生的!将头逐渐往上抬,那……那是……罗……罗里的! 罗里站在浴白内,右脚抬起踩在浴白边缘,左手拉着半开的浴帘,全身湿淋淋,应该是刚刚冲完澡,正要跨出浴白擦干身子。他的视线与林晓昭相对,整个人静止不动,大概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傻了。 林晓昭眨眨眼,罗里的没有消失,这……这是真的…… "啊!"她尖声大叫。 *** 罗里用小指掏掏耳朵。方才林晓昭在浴室里的尖叫至少持续一分钟以上,惊人的超高分贝震得他现在有些耳鸣。 罢刚她还歇斯底里地抓起镜台上的香皂、牙刷、漱口杯等扔他,然后趁他还算聪明地自动拉上浴帘隔离开她僵在他身上的视线时,匆匆拉起裤子跑出浴室。 他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用毛巾揉着湿发,走向林晓平的房间。经过林晓昭的房门前时,他停下脚步,侧耳想听听里面有何动静;没有任何声音,他于是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照理说她应该会破口大骂,不然也会拿东西往门口丢——如果她在房间里面的话。罗里嘴角略微上扬,决定先不进林晓平的房间吹干头发,转身往楼下走。 丙然,林晓昭两手环在胸前,在客厅茶几前走来走去,表情既气忿又懊恼,一副等着要与人算帐的样子。至于她的爱狗,则无视主人发臭的脸色,兀自开心地在她脚下转,并率先察觉罗里下楼,停步朝他摇尾巴。 林晓昭跟着玛莉亚往楼梯口望,看见罗里后,焦躁的脚步自动停住,怨恨的目光像在咒骂着——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她认真的备战姿态令罗里觉得好笑。而这就是他认识的林晓昭——面对他时,她只有宣战,没有妥协或逃避。 "这样可以吗?上厕所只上一半。"经过沙发旁,罗里随手将毛巾挂在沙发椅背上,继续走向林晓昭。"憋太久对身体很不好哦。" "不用你多管闲事!"对于罗里的靠近,林晓昭莫名感到排斥,她举起双手:"你不要过来!" 但罗里并未因而停步,她只得一步步后退;不敢直视来到眼前的他,她神经质地两手遮着眼睛尖叫:"啊!" 连玛莉亚也被她吓一大跳,本来要往前进的左前脚停在半空中,乌溜溜的大眼呆滞地望着情绪失控的她。 罗里搞着耳朵,待她发作过后,以轻松的口吻猜测她如此激动的原因。他说: "莫非我现在在你面前即使有穿衣服也等于没穿?" 他满不在乎的态度令她火大。 "你以为我喜欢看吗?你这个发育不完全的臭男生!"林晓昭走到沙发后面,这样感觉起来两人之间有个屏障,她比较心安。 "哦?怎样才算发育完全?"罗里从玛莉亚的身后抓起它前面两脚,说:"像玛莉亚这样吗?" 玛莉亚哈哈哈地伸出舌头吐气,张开的嘴像在傻傻地笑,似乎非常高兴能够同林晓昭"现宝"。 "想跟我们家的玛莉亚相提并论?你等下辈子吧!" 林晓昭红着脸上前抢回玛莉亚,阻止他耍弄她心爱的狗狗。"如果我长针眼,都是你害的!" "会长针眼的是我才对吧?"受害者也是他才对啊! "对,你不只会长针眼,你的眼睛还会整个烂掉!"她狠狠诅咒他。 "我的天啊,你是让我看了什么带有剧毒的东西?"看来待会儿他得好好洗洗眼睛才行。 "你难道不觉得很不好意思吗?"有那么一瞬间她简直难过得想去死哪! 罗里想了一下。"不会啊。被看又不会少块肉,再说我也没看到你的什么,根本没占到你什么便宜,我干嘛觉得不好意思?" 林晓昭瞪着他。"你什么也没看到?" 她的脸色总算稍微回复正常,不再红通通的。她已经抓到要领,只要不去看他脖子以下的地方,他刚才在浴室里赤果果的身躯便不会浮现她脑海,而她也就不会那么的不自在和难堪。 "因为你的动作太快了……"罗里用手指梳弄半湿的头发,以免干了之后乱糟糟的。"不过,真要仔细回想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一点?说得那么轻松,像他这种不知廉耻的家伙应该被抓去千刀万剐! "你这个人没事跑来人家家里洗澡做什么!"林晓昭跳脚问道。 罗里侧着头。"大概……"突然被她这么一问,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上午的考试他交卷得早,去篮球场打球打得满身是汗后,自然想冲个澡。至于为什么跑到她家来洗澡……"可以说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吧。" 当某一项动作变成了习惯,似乎便不再需要有什么特殊理由了。倘若今天她不是在浴室里头撞见湿淋淋、光溜溜的罗里,而是看见身穿干净便服、飘着沐浴乳香味的他从浴室里走出来,她可能只会给他一个白眼,然后没什么感觉地进洗手间上厕所。 罗里已经成功入侵她家,宛如她家中的一份子。但问题不是这个,而是—— "你为什么不把门锁好?" "请问你们家除了大门之外什么时候有好好锁门的习惯了?"林晓昭责难的语调让罗里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不过是看到他没穿衣服,何必像世界末日来临似的在意成这样。"再说,二楼浴室的门锁早坏了,不是吗?就算你刚起来睡眼蒙胧,没注意到''使用中''的牌子,你听水声也该晓得里头有人吧!" "我没听见什么水声!门锁坏了你不会把浴帘拉好吗?" "你洗完澡不用关水,不用拉开浴帘走出浴白把身体擦干吗?" 两人怒目相视,毫无稍作退让之意。剑拔弩张的气氛连迟钝的玛莉亚也发觉情势不对,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因理亏而辞拙的林晓昭,见罗里一副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准备好立即反击的神气模样,刹那间新仇旧恨全涌上她的心头,鼻子因一分浓浓的、不为人知的委屈而发酸。 "罗里,你一点也没变,永远只会强辞夺理。"她忍着眼泪,但眼睛已明显发红。 罗里闻言,微微一怔。她该不会是想起五年前…… "欺负我、看我难过,很好玩吗?" 她吸吸发红的鼻,眼泪很听话的没有掉下来。口气由抱怨转为倚老卖老:"也不想想,你已经二十岁,是个成年人了。你就不能试着成熟点吗?" "不要用长辈训话的口吻跟我说话。"看得出罗里很不喜欢她拿小长他两岁的不可改变的事实来压他。 林晓昭的下巴高高抬起。"为什么不?我整整比你大两岁,当你的长辈绰绰有余!" "单是你比我和晓平幼稚这一点,你早就丧失摆长辈架子的资格。" "林晓平也就算了,凭你那乳臭未干的样子,竟敢说我比你幼稚?" 看着她两手插腰、皱起眉头、小嘴微喻的生气模样,罗里摇摇头,说: "你去看看你自己的外表、想想你的内在,哪里成熟了?"罗里走到沙发前,转过身,没有马上坐下。"明明喜欢得要死,却打死不肯承认,不是幼稚是什么?" 他突然觉得,那件搁在心中角落的尘封旧事,不趁现在问清楚,恐怕还得再等上五年……不,也许从此再也没机会问了。 他们的世界随着彼此长大成人,交集愈来愈小;若再任由时光无情流逝,那个两人在青涩岁月中磨擦出的小小火花,将化为毫不起眼的灰烬,从此不复记忆、无从回想…… "你说什么?" 林晓昭没有马上意会他的暗示。她不知道他仍记得那件事,她以为他早忘了、他不在乎…… "我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整整比我''老''两岁的你大概不记得了。"他曲膝坐在沙发上,摇了摇手。"不记得就算了,当我没说。" 林晓昭咬着下唇,想了好几秒,确定他指的是那件她想过用火烧永葬、土埋……不管什么方式都好,只要能让其完全消失无踪的、她最最不想再提起的过往情事…… "你的意思是很久以前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她倒吸一口气,然后使出最大的力气吼道:"你少具美了,谁喜欢过你呀!" 当时她没有承认过,现在更不可能! "是吗?不晓得是谁送我情人节巧克力哦。"刚坐下的罗里马上又站起来。这个动作透露出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神色一样自在。这是因为林晓昭除了自己爱生气之外,还具有惹恼人的天分。 "那是……"林晓昭为了罗里老是曲解她的行动所代表的意思而赤红了脸。"我当时就说得很清楚:''那是家政课做的,你如果不怕吃了泻肚子的话尽避拿去,''所以我才不是……" "同一堂家政课,别人做的是蛋糕,惟独你做巧克力?" "所以我说,那是要装饰蛋糕的……" "算了、算了,反正都几年前的事了,你承认也罢,不肯承认也无所谓。" 他希望的是两人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而不是一言不和便针锋相对、争得面红耳赤。既然她咬定当时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那就当是他自作多情好了。 他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却见林晓昭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地说: "我如果有喜欢过罗里这个人,我会遭天打……" 罗里急忙冲过去捂住她的嘴,但因冲力过大,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倾倒,连同林晓昭也往后倒在地板上,被他压在身下。 情急问罗里以手护着她的脑勺,才没让她的头撞伤。 确定她没事后,罗里松一口气,但他已经笑不出来。 "随便就拿自己的性命发誓,不是幼稚是什么?"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脸庞上,她想也不想地要推开他。"走开!离我远一点!" 罗里利落地翻身站起,表明他毫无趁机吃她豆腐的意思。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坐在沙发上,右脚叠在左腿上,尽量做出让自己心平气和的姿势。 "愿意说一说你那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他曾答应林晓昭的要求,承诺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永远封印起来,谁也不准再提起。然而,在那之后,林晓昭虽然仍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同他斗嘴,他却感觉得出她对他有心结。他知道两人之间已经不可能发展出什么男女之情,但至少希望能够弄明白她对他有什么误会…… "那么久以前的事还有什么好说?"林晓昭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学他的坐姿,不想再让他说她幼稚。"好端端的却突然提起别人早忘得一干二净的陈年旧事,难不成你还在暗恋我?"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说我暗恋你?" 这下他知道她刚刚的感觉了吧,"随便做一做、包一包的巧克力你也念念不忘,那么关于你偷吻我的那一段,不就是你这辈子最美的回忆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行闭上眼睛,表情满怀期望,仿佛在说:''快吻我吧!''的人不晓得是谁!" 接吻这种事若非你情我愿是绝对办不到的,她别想推卸责任。 没错,林晓昭真正的初吻在高二时献出,对象是罗里。所以才会在早上当林晓平说她可能清纯得连初吻都还没有过时,两人同时呛到。 "谁闭上眼睛了?我只是眨眼睛眨得比较慢一点而已!" "是是是,你怎么说怎么是。" "你才怎么说怎么是!" 林晓昭激动得站起,使得瞧见两人坐下,以为台风警报已解除而悄悄踱步走向她的玛莉亚上扬的尾巴往下垂,心生退怯。 林晓昭看见它,同罗里说:"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误把我当成玛莉亚,才会恍恍惚惚地把嘴凑过来!" 罗里也站起身。"小姐,玛莉亚在那两个月后才来到你家。而且你放心好了,要亲玛莉亚我会直接去找它,不用透过你。"他原要离开她家,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她面前走去。 "事实证明不管过多久你还是一样讨人厌!"她排斥他的靠近,伸手推他。"你走开!出去!"她握拳捶打他。 他抓住她的手腕,望着她因气忿而发红的瞳眸,说:"我本来诚心诚意想化解你我之间的心结的。" 他低沉的嗓音令她微微一愣,但手腕传来的疼痛随即唤回她的理性。 "没那个必要!"她甩开他的手。彼此之间的心结化解了之后又怎么样?"你滚!不要再出现我面前!" "我尽量。"罗里说这句话的口气极冷,快步往门口走去。 他在门前遇到恰巧在此时回到家的林晓平。林晓平一见到他,马上笑着说: "罗里,我刚去你家……"他的笑容因罗里冰冷的表情而褪去。"怎么了?" 他望向厅内,林晓昭蹲在地上抚模玛莉亚的头——她看似若无其事,但客厅的气氛很明显的不对。 罗里走出林家门槛,在与林晓平擦身而过时,说: "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把你们家养的母老虎放出来。" "对不起。"林晓平道歉。如果他早点回来就不会闹成这样了吧。 知道留不住罗里,林晓平举手对着他的背影道再见。步入家门,他问林晓昭: "怎么了?" 林晓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起身往楼上走。"恨"屋及乌,她不想跟他说话。 "你不要又跟罗里闹绝交。"林晓平在她身后说。 林晓昭回过头。"你吃里扒外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怕什么?" *** 周日,林晓昭又睡到中午过后才起床,也不照照镜子梳顺一头乱发,便直接穿着睡衣下楼找东西吃。 她的弟弟林晓平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回头朝她微微一笑,她装作没看到。模一下趋上前来与她打招呼的玛莉亚,她踏入饭厅,见到厨房里正在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烘碗机里的母亲身影时,不禁心头一惊! 昨晚听说老爸今天照例和老友聚会、打高尔夫球,妈妈也有自己的安排两个大人应该都不会在家,她才放心睡到现在的。对了,早餐时间她因为睡得太死,也没有下来露一下脸,这下恐怕不妙…… 林妈妈转过身来,默默无言地看着她,她心虚地低着头,打开冰箱,拿出鲜女乃。 林妈妈没有同她说什么,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暂时平安无事的林晓昭轻拍胸口两下,倒一杯鲜女乃,放入微波炉里加温。 可是,不能安心得太早,妈妈不该在家的时候在家、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都是发飙的前兆。 丙然,母亲大人训人的声音马上从客厅里传来。 "又要打电动!每天坐在电视前拼命按那几个按键,手都不会扭到或抽筋吗?" 想不到母亲大人竟会先拿林晓平开刀!林晓昭在厨房里乐得窃笑。 不过妈妈怎么会突然这么火大呢?昨天晚上她还开心地乱开支西木,叫她去学开车,等到她毕业后找到工作便买车给她让她开车上下班。直到睡前看见她又戴着耳机看影片,妈妈仍然心花怒放地拨开她耳朵上的耳机,同女儿道晚安,并且像炫耀似的,说她还要去"啾"她的宝贝儿子一下,以确保可以一夜好眠……难不成是昨晚作恶梦了? "不会啊。这种模拟控制器具有振动功能,振动时会产生类似按摩的效果,妈妈你要不要玩玩看?" 林晓平跟林妈妈讲话的口气依旧温温的,林晓昭听见了之后,轻嗤一声。他这一招在平常时候可以顺利地把歪理合理化,但在非常时期可就不管用了。 "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又伤眼睛、又花钱,根本存心和我们这些拼了命赚辛苦钱的大人作对!" 没错,骂得好。太久没看到林晓平挨训,喝完牛女乃的林晓昭一时忘记自己也身在暴风圈内,意犹未尽地舌忝舌忝嘴角,暗笑弟弟活该。完全没有想到母亲大人会马上转向,朝她这方杀过来。 "林晓昭你也一样!"林妈妈怒声说道,快步走向厨房。 林晓昭有些措手不及,慌张地扭开水龙头,背对着林妈妈洗刚刚装牛女乃的空杯子。鸵鸟心态表露无遗。 林妈妈插腰站在她右后方。"只不过一个杯子,你要用一卡车的水才洗得干净吗?" 林晓昭赶忙关掉水龙头,将杯子放好,缩着脖子想要溜出战场。 林妈妈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她,严厉地训话道: "每天戴着耳机看录影带看到三更半夜,不只眼睛,连耳朵也给搞坏掉。你知道吗?早上你的闹钟响得整个社区都嫌吵了,只有你还窝在被窝里傻笑!还有,我问你,电影演来演去不就是那样,哪有那么多影片好看?" 林晓昭低着头没有回话,慢步走出厨房;林妈妈并没有紧迫盯人地追出来继续唠叨,大概在厨房还有事要做。 林晓昭到客厅,回头看厨房一眼,小声问弟弟: "怎么了?"她不想和这个老成的毛头小子说话,但是当老妈发飙、化身为主要敌人时,她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联合这个次要敌人寻求自保之道。 "早上她无意间打开电视,看到一个流浪狗的专题报导,马上难过了起来。"林晓平指着茶几上一堆揉成团的面纸,那是妈妈用来得鼻涕、擦眼泪的伤心证物。 "然后呢?" "看完后她转到别的新闻台,看见又有人胡乱倾倒废弃物污染环境,以及新闻重点还是那些政治人物的口水战,她便由衷转怒,开始骂海岛特有的政治及媒体现象。"他耸耸肩,表情和动作皆意谓着——你知道,就是那一套。 林晓昭点点头,这的确很像妈妈的作风。"接着她就打电话跟人家取消今天的约会?" 林晓平颔首表示她的推论正确。"她说要把今天瞎拼的钱拿去捐给流浪狗协会。" 正义感十足的林妈妈看到海岛畸型的社会现象总是容易愤愤不平,平常倒还不至于迁怒他人,但若像这一回,同时绷紧、扯断她的感性和理性之线的话,她便控制不住脾气。尤其此刻流浪狗凄惨可怜的处境和政治人物可憎的嘴脸,正不断反复出现她脑海,谁敢惹她谁倒霉。 林晓昭打一下弟弟的手臂。"既然你当时在场,不会及时安抚她一下吗?"他不是最会哄妈妈开心的吗? 林晓平摇摇头。"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来到厨房门口的林妈妈看到的就是两人????地小声说话的模样。 "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偷说我什么?"她生气地质问。 两人回过头,瞧见林妈妈又穿上围裙。林晓昭模模饿扁的肚子,笑着走向母亲。 "妈妈你要弄午饭给我吃啊?"她张开双手欲拥抱林妈妈,撒娇道:"妈妈你最好了。" "你少跟我装可爱!"林妈妈冷冷地转过身去。"你还需要吃饭吗?你不是看电影和睡觉就能够活得很好了吗?"她戴上棉手套,打开微波炉,拿出热好的饭菜,放在一个干净的便当盒旁。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惹得母亲胸中那把无名火愈烧愈旺。林晓昭模模鼻子,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觉得还是走为上策,没有去想母亲为什么做便当。 她转过身,看见悠哉游哉地坐在角落的玛莉亚。 玛莉亚一如往常哈哈哈地伸着舌头吐气,尾巴摇了两下算是同她示好。 这家伙,发觉苗头不对时,就格外安分,若无其事地窝在最安全的地方观战!她蹲下拍它的头一下,然后按摩它的颈项,它舒服地半眯起眼。 "我问你,这几天怎么都没看见罗里?"林妈妈问。 "我哪知。"提起罗里,林晓昭放松的面容马上绷紧,转头看来到厨房口的林晓平,下巴朝他扬了一下。"这种事你该去问他才对吧。" "为什么问我?"林晓平随即一脸无辜地问道。 林晓昭站起身,拍拍手,以带刺的语气说: "你和他不是连体婴,有你在的地方就有他吗?" 林晓平看认真听他们说话的母亲一眼,微微一笑,说:"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你已经硬生生地拆散我们了?" "你!"他居然敢告状!小人、没品!林晓昭在心中暗骂。接着,她听见母亲的质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以为她这个年纪有那么一小把的老妈子听不懂他们年轻人的对话。她女儿才回来几天,居然就和隔壁她视为儿子看待的小帅哥罗里吵架了? 面对林晓平的林晓昭不悦地扭曲五官,没有回过头去,当然也没有回话。 "晓平,你说。"林妈妈下令。 林晓平点头,说:"礼拜四的时候,我本来和罗里约好下午一点在我们家碰面,不过考完试后有个同学找我一起吃饭,吃饭时那个同学提到一项新的游戏软体,我觉得满有趣的,便打罗里的手机,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到对方家里看看,可是罗里没有接听,于是我在罗里手机里留言我会迟到一下下。" 他接收到林晓昭尖锐的目光,但他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我大概快两点的时候回来,我想罗里可能因为姐在家,而不会在我们家等我,所以我先去他家看一下,他不在。回来家里,我在门口碰到罗里,当时姐在客厅,罗里的脸色很奇怪,连我也不太搭理就走掉了。那天晚上我找他来我们家,他说我们家好像有人很不欢迎他!所以他还是不要再过来打扰比较好——我想我们家不欢迎他的人,大概是姐姐吧。" 他合上嘴后,林晓昭马上问:"说完了没?口渴不渴?要不要我帮你倒杯水?" 但她身为长姐的威严还没发挥出来,便遭身后盛怒的母亲大人斥令道: "林晓昭,把这个便当拿去隔壁给罗里,并且跟他道歉!" 林晓昭回过头。"为什么?我也还没吃啊!" "罗里还在发育,一点也饿不得!" "我也还在发育啊!" 她母亲冷冷地瞥了她不怎么突出的前胸一眼,无情讽道: "整天看你吃个不停,也没见你多长出一斤肉过!现在的年轻女孩很流行减肥不是吗?你饿一餐又不会死。可是罗里不一样,他长期没有亲人在身边照顾他,若是饿着肚子就太可怜了!" "我……罗……" 林晓昭既想为自己辩驳,又想说罗里的不是,另外还想问老妈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小孩——太多问题挤在一起,舌头一不小心便打了结。 "拿过去!"林妈妈霸道地将便当交到女儿手上,拍拍手:"请他吃完之后过来我们家玩!" 林晓昭拿着便当,非常不甘愿地转过身,一抬眼便迎上弟弟带笑的瞳眸。 她扁了扁嘴,同林晓平说:"听见没有?"她伸出手。"拿过去,用三秒胶把你和你的连体婴黏紧一点,不要每次……" "我是叫''你''拿过去!"林妈妈不客气地赏她后脑勺一掌。"现在不对的明明是你,你还敢对你弟弟颐指气使?你呀,离开家里出去念几年书,回来后完全变了一个样,每天跑录影带店、买零食,看电影看到三更半夜,再睡到隔天中午,也不想想……" "好好好,我知道了!"林晓昭真希望身上能多两只专门用来遮耳朵的手。"我换好衣服后,马上把便当送过去,可以了吧?" "姐姐,麻烦你了。" 少假惺惺了!林晓昭与弟弟错身而过时狠狠瞪他一眼。 "快点!"急性子的林妈妈催促道:"用跑的上楼。" 第三章 林晓昭拿着便当,在罗里的家门前来回徘徊,迟迟不肯按铃。 明明是罗里不好、罗里不对,为什么是她把午餐双手奉送给他,还得向他道歉、请他到她家玩? 这么一想,她马上转向回自己家门。就说按铃等了好一会儿但没有人应门好了……可是不行!她停下脚步。如果现在在家的罗里事后从鸡婆的林晓平那里听说此事的话,她的谎言一定会被拆穿。 回过身,她的眉头拧得死紧,推开罗家向来不上锁的及腰栅门,仿佛将赴刑场受死似的,步履沉重地穿过小巧的前院,来到建筑物的门前。 她举起右手,却使不出力气按下门铃。 那天她赶他走,内心已决定当自己没认识过这个人,说什么也不愿再跟他有瓜葛的;但现在才过没几天,她却跑到他家来找他,这岂不意谓她同他示弱、求和吗? 不管了,把便当放在他家门口便走人! 她弯下腰,正要把便当放在地上时,有人自屋内打开她身前的大门。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两只穿着室内拖鞋的脚,她将视线缓缓往上抬,迎上对方没有表情的五官——果然是罗里,他怎么知道她在他家门前? 她惊讶的神色泄漏她心中疑问,罗里指一下屋内,说! "你家和我家的建筑格式一模一样,你应该知道从里面可以清楚看到外面。"语毕,他的唇角泄漏一丝笑意,瓦解他原先冷漠的神态。 罢刚她在他家院子前面走过来又走过去,一下子将五官挤在一起,一下子嘟嘴生气的模样,全让他看在眼里了。 "噬,拿去!"林晓昭心里暗自觉得好糗,但不愿表现出来。 "太好了,我肚子快饿死了。"罗里接过便当,自然扬起的微笑与英挺的五官不符,犹带着几分稚气。 林晓昭斜睨着他油油的嘴巴,发现上头沾有一点面包屑之类的东西,可见得他根本不会让自己饿着,更不缺妈妈做的那个便当!算了,若想仔细和他计较是非的话,肯定没完没了。反正她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他爱去不去她家是他自己的事。 罗里见她转过身,立刻说:"你要回去了?" 他何必说得好像很舍不得的样子?林晓昭回过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眼不见为净''这句话立刻浮现我脑海。" "是吗?我倒是满开心的。"没有太在意林晓昭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扬扬手上的便当。"有便当吃。"说明自己为什么开心。 林晓昭蹙紧眉头,深深觉得会仔细去听他说话的人是笨蛋!她再次转过身去,一点也不想多作停留。 "对了,"罗里却完全没察觉出她的去意似的,像闲聊般的又说:"这便当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林晓昭停住向前踏出的脚步,回过身对着他说:"我如果要毒死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想吃她亲手做的便当?他做梦! "不是你做的?那就好。"罗里拍拍胸口,这个动作自然又惹恼她,但他一副没有任何多余意思的模样,让她无从发作起。接着他还十分善意有礼地说:"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订的披萨刚送来。" 原来他那油油的嘴巴是披萨造成的。林晓昭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顺利地缓和前一秒急速升起的怒气。 "什么口味的?"她臭着脸问,故意装作没有太大的兴致。但她模模肚子,咽口口水,确确实实地感到肚子饿。而且昨天半夜看的电影里有主角吃披萨的画面,当时她便决定今天要叫个披萨来吃。 "海鲜口味的,还附送一份烤鸡翅哦。"他敞开大门,请她入内。 林晓昭仅仅迟疑了三秒钟,便举步进入罗里家。既然他如此大方,她当然也不能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罗里订的是大号披萨,从缺口看来他刚刚已经吃了两块。林晓昭撕了一块拿在手上,坐在沙发上还算斯文地咬下一口,但没开始咀嚼便被罗里捧着便当狼吞虎咽的样子吓到。 太夸张了吧?他当真有那么饿吗? "你都叫了披萨了,哪还需要我妈做的……" 她因为瞥见他脚边的垃圾桶旁的两个披萨纸盒而没有把话说完。这家伙,该不会这两、三天餐餐吃披萨吧? "阿姨煮的东西最好吃了,你不觉得吗?"罗里快乐地扒着饭,眼瞳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没有察觉林晓昭的异样。 "嗯……"林晓昭看着那两个披萨空盒,轻轻颔首,缓慢地咀嚼嘴里的食物。 罗家在她五岁左右的时候搬到他们家隔壁。印象中罗里的母亲非常美丽温柔,但是身体并不好,经常卧病在床。大概三年后,罗里六岁时,母亲就因病逝世。 罗里的父亲则因工作的关系,常常不在家。五年前,也就是罗里国三时,他的父亲受命长期调派回美国总公司,按道理罗里应该与父亲一起离开,但不晓得为什么,他选择独自留下。 现在偶尔还会听到他将寂寞二字挂在口头上,她一方面觉得他做作,一方面却能够想象他多年来一个人待在这么大一栋屋子里时的感觉……怪不得他喜欢赖在她家,怪不得他老是跟她妈妈撒娇…… 她又咬一口披萨,甩甩头,拒绝因同情而对他心软。天晓得他所谓的寂寞是不是只是随便说说。 发觉他的便当已经见底,她赶紧加快吃被萨的速度,决定吃完拿了便当盒便走人,以免待在这和他大眼瞪小眼,外加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故作自在地环视周遭。客厅装潢和她记忆里的一样,比较令她在意的只有电视上、茶几上,甚至地上堆得到处都是的录影带。 "你家真乱。不是有请人每个礼拜固定来打扫一到两次吗?"吃完手上的披萨,她抽张面纸拭手,拿起茶几上一卷录影带。"这是什么?''friends''?" 录影带上头手写的标题令她马上想到她很迷的那出爆笑影集。 她眼睛一亮,问起身走向厨房的罗里。"是那个''friends''吗?" "friends",海岛译作"六人行",描述三男三女六个好友生活上的点点滴滴。集集精采,即使是重播她也从不错过,但现在电视台已经停止播放了。看他有这么多录影带,难道他全都录下来了? 相对于她的兴奋,罗里没什么表情地将从厨房找出来的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扭开跟披萨一起送来的保特瓶装可乐的瓶盖,将饮料倒入杯中。 "那是我爸每个礼拜从美国寄来的。这几年来那里流行什么,他就会寄一堆回来,算是一种补偿心理吧。" 他指指后头的展示柜,上头塞了一大一小的皮卡丘布偶,旁边还有一堆皮卡丘的拼图、模型等。他多少能够体会他老爸的心情,不过他觉得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把买礼物的钱汇入他的户头,他反而会更加感激。 "那这是现在最新一季,台湾还没播过的喽?没有中文字幕对不对?好好哦!"可以与美国同步看最新内容,还可以训练英文听力!林晓昭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你喜欢的话就放进去看呗。" 罗里将饮料递到她面前,才要接着说她可以全部拿回去慢慢看时,她已经跳到电视机前,将影带推入录放影机内。 "遥控器呢?遥控器给我!"看她喜欢的影带时,不把遥控器握在手上她便没有安全感。 罗里很快地从杂乱的茶几上找出录放影机的遥控器,交给急切地跳到他面前的林晓昭。 林晓昭盯着遥控器,迅速地发现放影键,两手伸直对准录放影机,按下的同时还小孩子气地大喊:"放影!" 一听见影带开始运转的声音,她便激动地左蹦右跳。 "哇!好兴奋哦!好兴……啊……"不小心踢倒地上一叠录影带,她这才记起现在是在别人家中,耸耸肩,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将那六、七卷录影带重新叠好。 影带开始之际,罗里以电视遥控器帮她将音量调大。听见她问: "你最喜欢里面哪一个?我最喜欢phoebe(菲碧)了,她的思考逻辑最奇怪,讲出来的话最好笑了!" 罗里想了一下。 "还好吧。"影集这类东西对他而言只是一项消遣,他从来不会对剧中人物投入太特殊的感情。"我觉得……" "嘘!住嘴!"林晓昭却严厉地打断他的话,紧盯着电视萤幕,缓缓后退、落坐在沙发上,完全忘了罗里之所以会开口是因为她先丢出问题。 影带开始不到两分钟,罗里便因为剧中人物你来我往的精采对话而维持着笑脸,但剧情发展大致也都看得懂的林晓昭,表情却愈来愈沉重。 "等等!罢刚rachel(瑞秋)和chandler(钱得)说什么?倒转回去。"她的眼睛舍不得从画面上移开,却又无法像在自己家一样,闭着眼睛也能操作遥控器。"怎么倒转?帮我按!" 她把遥控器丢给罗里。 罗里依她的要求,将影带倒转回去一些。 林晓昭屏气凝神,十分专心于她所在意的那句对话上,但这一次她还是未能掌握住全部意思。 "听不懂!再转回去!" 罗里淡瞟她一眼,不过仍然依她所言再倒带一次。 "不懂!"她不停地摇头,感到非常的挫折,她的英文明明还不错的。问题出在哪里?啊,对了!她马上跳起。"暂停一下,我回家拿耳机。" 罗里按下停止拨放键,对着林晓昭的背影说: "记得把字典也带过来。还有,以后出国去玩时,记得把这遥控器也带去,听不懂老外说什么的时候就按一下,命令对方自动倒带再讲一次,讲到你每一字一句都完全了解为止。" "你何必说得这么讽刺?"林晓昭走回沙发旁,途中踩到一团包里邮件的牛皮纸袋,她用力踢开,整个人显得烦躁不安。"就是因为实际上场的时候没办法倒带重来,所以才要趁现在仔仔细细听懂每一字一句,好好地加强实力啊!""那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吧?从头到尾皱着眉看一出快乐的影集,以这种方式学语文会开心吗?" "每个单字都可能是关键字,如果听不懂的话哪知道在演什么、哪里是笑点?" "知道啊。像我听十句大概有五句不懂,还是觉得很好笑啊。"见林晓昭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赤红,罗里知道她又生气了,所以他不再多说,耸了下肩。"算了,你高兴就好。" 他起身整理影带,准备借她带回家看。 "就是这一点让人讨厌……"林晓昭小声道。 "什么?"罗里抬头,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林晓昭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自己会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但说了就说了,她索性再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那随便的态度。"她说。 罗里眨了下眼,似乎不怎么在意。"我当然也有认真的时候。" "是吗?"林晓昭冷哼。"一点也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我绝不会为了取悦你而故意装出认真的态度上他从杂乱堆放的影带中找出"''friends''"最新一季的前面几集。"带子你还是拿回家看好了,你要拿几卷?" "谁稀罕你的录影带!"林晓昭的脸上写满不肩。 "不就是你吗?"罗里也不客气地提醒她:"几分钟前你还在这跳来跳去,不停地喊好兴奋、好兴奋哦,你忘了?" "我……"林晓昭咬着下唇,呼吸因气忿而急促了起来。"你最好去看看医生,症状是无缘无故产生一堆幻觉。" 再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不仅浪费时间,还会折寿!她转身要走。 "等等。"罗里追到她身旁。"录影带。" "我说过我不稀……啊……"她一边跨出步伐,一边挥开他手上的录影带,却不知让什么绊着而向前倾倒。 "小心!"罗里反应快速地伸手扶她,但他也让地上东西绊着而重心不稳,情急间他只得护着她,任自己的后背重重倒地。 倒地后林晓昭趴在罗里身上,毫发无伤,但罗里却疼得龇牙咧嘴。除了背疼之外,更因为抱住林晓昭时,她竟抗拒地用手肘重重地顶了他胸口一下;不只如此,在倒地的那一刹那,她的下巴吻上他脆弱的喉头。 林晓昭翻身坐在地上,发觉害她跌倒的是一个小小的电蚊香。她冷眼看倒在地上又模喉咙、又揉胸口的罗里,无情哼道: "痛死活该。"对于他的出手相助,她丝毫不觉得感动,相反的,她认为错全在他!"都是你!为什么不把家里整理得干净一点?什么东西都乱丢乱放,你存心害人跌倒?" "又是我的错。"罗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力气坐起。胸口的痛楚牵引出他的不满。"你就这么讨厌我?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甚至什么都没做也有错?" 林晓昭绷着脸,站起身,不看他。 "或者,你这么爱挑剔我,是因为你还喜欢着我?" "你……"她不敢相信他如此厚脸皮,什么事都可以胡扯成她喜欢他! 罗里起身,弯着腰、抚着胸,走到沙发前坐下。 "每次我们讲不到几句话,你便反脸相向,我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你不是非常喜欢我,就是非常讨厌我。""答案很明显不是吗?这么简单的事你也需要想来想去?" "你对我的非常讨厌是由非常喜欢转变而来的。"罗里的口气已经不是猜测,而是笃定。"因为你把我想象得太完美,幻想破灭后,才会由爱生恨。" "拜托,你未免太自恋了吧!像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我怎么可能……" "我至少有一点赢得过你。"他转头看着她,黑澄澄的瞳眸闪过一抹美光。"那就是——我比你守信用得多了。"他凝望的目光令她一时失神,但随即想起不作辩解不行。 "如果你指的是我说过不要再见你,却又自己跑来你家……那是因为……" "我指的不是这个。"罗里略微垂睫,三秒后再抬眼,眼底超龄的沉着显示他决定将搁在心底多年的疑问问出:"那时候我们约好了,不是吗?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没有来?" 林晓昭后退一步,完全没想到他竟会再次提起往事。分别垂在腿边的两手握成拳,又缓缓放开。 "问你自己啊。"说什么他一直等她,都过了这么久,他还想骗她?"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我做了什么?"罗里站起,不懂她的意思。她指的是……"我吻了你……?" "我指的不是这个!笑死人了,一个国三小表的吻算得了什么?你这个自恋狂,当初为什么不滚去美国,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只会碍人家的眼!" 她口中的小表二字令罗里脸色一沉。 "最不希望我走的明明是你。"他慢慢走向她。 林晓昭后退两步,拒绝他的靠近。侧低着头,没有否认他说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低声道: "你不是最爱拿我送你巧克力这件事来取笑我!"既然他问起,那么她便跟他说个明白吧。"我问你,我读的是女校,你从何得知我们那堂家政课做的是蛋糕,不是巧克力?"她暗示得够多了吧? "我怎么会知道?当然是那个时候你班上跟你最要好的那个……我忘了姓陈还是姓李……"罗里不觉得这个问题是个重点,亦即他没听出她的暗示。他比较在意她说的前一句话。"巧克力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会一再重提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底是不是……"话说了一半,他突然顿住。 算了……五年前怎么问也问不出她的真心话,现在又怎么可能问得出呢?就算问出了,又怎么样?他现在早已经…… "啊,"他猛然想通一点。"难不成你就为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此对我恨之入骨?" "微不足道的小事?"林晓昭不觉诧然。伤她心最沉最重的这一切,对他而言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咬唇,哽咽地说:"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可以看出你这个人的为人……" 滑下她脸庞的豆大泪珠震慑住罗里的心! "对……对不起……"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温柔地为她拭泪。 林晓昭用力推开他的同时大声吼道: "压根没那个意思就别做出让人误会的举止!"喊完,她含泪跑出罗家。 *** 之后,罗里一如往常,频繁地出入林家。他曾试着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地同林晓昭谈笑,但她并不理他。 林晓昭真的很想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可是,自从有一回罗里跟她打招呼,她不晓得母亲来到身后,高傲地别开脸不甩他,脑袋瓜子因而狠狠地被敲了一下之后,她只好在林父、林母也在场的时候,委屈自己和他做最低限度的对话。 包令她难过的是农历新年他们全家出游的那三天,没错,就是因为罗里那家伙也跟着一起去!平常在家里老是会看到他已经够令她痛苦,更别提整整三天,除了睡觉之外,她不只得忍受他那张可憎的嘴脸一直在她视线之内晃来晃去,还得听他和林晓平一搭一唱,哄她母亲开心地呵呵笑! 想不到新的一年会有一个很差劲的开始。看那些她被迫和罗里站在一起拍的、她的脸一张比一张臭的照片就知道了。 林父、林母的新年假期一过,他们的寒假也双双宣告结束。林晓昭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所谓的"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林晓昭提着行李走下楼。她的父母正在上班,罗里、林晓平就读的专科前天便开学了,此刻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即将为她送行的则是她的爱犬玛莉亚。 她最舍不得的玛莉亚。 玛莉亚一听见她下楼梯的脚步声,马上奔来楼梯口,前脚跨上两个阶梯,兴奋地直盯着她。但当它瞧见她手上提着的墨绿色大行李袋,它发亮的瞳眸马上黯淡下来,原本绕圈转的尾巴顿时也摇得有些无力。 "哦,玛莉亚——" 它知道她又要出远门了。林晓昭放下行李袋,抚模玛莉亚的头。玛莉亚小时候有过咬破她和林晓平书包的纪录,那时候她便晓得,原来狗狗也是怕寂寞的。 玛莉亚感觉到她的怜惜,伸舌舌忝舌忝她的手。 她蹲下平视爱犬。"下次回来再带你去散步。" 玛莉亚动了动耳朵,不带任何杂质的纯挚目光令她不舍,紧抱住它。 "玛莉亚,我最爱你了!" 玛莉亚张口伸出舌头吐气,回复平日憨憨傻傻的模样。林晓昭轻拍它的头,警告道:"不可以变心哦。"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再不走恐怕赶不上车子,她拿起行李往外走。 "汪!"当她打开门走出去,即将把门关上的刹那,跟在她身后的玛莉亚吠了一声。 她回过头。"拜拜。"抿抿唇,把门关上。 虽不是永远的离别,但心头上还是不好受。 如果永远是小孩子就好了。永远停留在小时候,大家永远在一起,一点烦恼也没有;就算这一刻吵架了,下一刻便又心无芥蒂地玩在一块儿,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甩甩头,甩去这种拒绝长大的不成熟思想。 走出社区,大马路旁有一个长途巴士的等候站,她拿出预先买好的车票,看了下手表,时间刚刚好。 然而巴士并没有准时到来。等了几分钟,她决定到空位上坐下来,突然有人从她后面拍她肩膀一下。 "嘿。"对着双肩一跳,转过身来时一脸受到惊吓的林晓昭,罗里笑着扬扬双眉。 "吓我一跳!"林晓昭皱眉抚着胸口。"做什么?" 话问出口后她却别开脸,一副对他的答案不感兴趣的样子。但他不说她也知道,他是特地来为她送行的。 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她想都没想过他竟会这么做,因为两人的关系明明近乎形同陌路了…… 虽然她还是板着脸,但表情已不再冷若冰霜。 "你不用上课吗?"她又问。态度已明显软化。 "翘掉了。"他说得很无所谓。"喏,送你。" 他将手上的中型布偶拿到她眼前。 林晓昭想不到有礼物,微怔了下,眨眨眼,定睛一瞧。"玛莉亚!"她激动地喊,用抢的似的迅速将那只形状几乎与拉不拉多犬一模一样的布偶抱进怀里。 "也许没办法完全取代你最爱的玛莉亚,不过应该多少可以帮你排解一点相思之苦。"罗里依旧说得一派轻松。"如果你不喜欢就当我多事,但请不要退还给我。"他可不想再拿个大布偶在街上晃。 "谢……"林晓昭低着头,含含糊糊地不知说了什么。 "什么?"罗里故意将手附在耳边,请她说清楚点。 "我说谢谢你!"大声说出口后,她红了脸,扁了扁嘴。 "噢,不客气。"罗里模模鼻头,觉得她刚刚的表情很可爱。 "真的好像玛莉亚哦!"林晓昭看怀中布偶的眼神,和面对玛莉亚时如出一辙,充满喜爱。"你在哪里买的,为什么我从来没看过市面上有这种布偶?" "你当然没看过。那是我拜托我女朋友做的,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咦?"林晓昭重重怔了一下,然后,为了掩饰惊诧,她笑了起来,一副无所谓地说:"想不到竟然有人会看得上你……哈哈……" 说真的,她笑得很伤人自尊。罗里不禁回讽她:"别人可不像你,眼光高得只看得上一条狗。" 林晓昭脸上不自然的笑容骤然停住。等待的巴士到来,在场其他候车者纷纷往乘车处聚集。 林晓昭落在队伍的最后,随着前头的乘客一一上车而逐渐前进,罗里则跟在她身旁。 "她是怎样的人?"她闲聊般的问。猜想有这么好手艺的人,可能是学家政的。 "她是……"许是在意她刚刚伤人的笑法,罗里答道:"胸部比你大三倍的人。" "那可真恭喜你了。"林晓昭横他一眼。排在她前面的男子想必听见罗里的嘲讽,才会把头转了一下。"不过你千万小心一点,不要年纪轻轻贪图一时享乐,从此改变你们两人的一生。" "放心好了,该怎么做我们绝对比你懂得多。" 瞧他一副已经身经百战的样子,真令人不是滋味。 "我上车了。" 罗里颔首。"拜。" 车门在林晓昭上车后立刻关上。 走到巴士后面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林晓昭深深觉得,他的拜拜说得非常草率,毫无她与玛莉亚之间的依依离情。 第四章 巴士在驶上高速公路前,必须绕行市内一些主要路段接载其他南下旅客。 林晓昭以额侧顶着车窗,任思绪胡乱飘荡。 她就读的是中南部一所评价还不错的国立大学。当初选填志愿时全部以必须离家就读的学校为主,事后曾因不习惯外宿生活而后悔过,但在外地结识新朋友后情况很快的改善。现在回想起来,虽然那时赌气南下的成分居大,但她的抉择没有错。因为她的视野因而拓展许多,个性也独立多了;很多事情,也早就看开了…… 真的……看开了? 她垂睫看着放在自己大腿上的布偶,轻轻抿了下唇,拍拍它的头。 她尚未向父母报告大学毕业后她并不打算搬回家。他们一定觉得奇怪,家里有她最爱的玛莉亚,为何她却执意留在外地。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潜意识间似乎在逃避些什么…… 和罗里吵吵闹闹、一碰面便斗嘴的日子大约从她国小一年级开始,一直持续到她高二那年。那时比现在更常把讨厌二字挂在嘴边,但彼此心里都知道并非真的讨厌对方。不像后来,她所表现出的厌恶绝对如假包换。 两人之间起化学变化,在于罗里父亲奉命调派至美国总公司。当时罗里国三,一毕业便随父亲赴美是最合理的决定……但是,林晓昭一想到几个月后罗里将不住在隔壁了,便难过得一连好几天彻夜难眠。 人们对于身边伸手可及的人事物,总得在濒临失去的关键时刻,才会发觉其重要性。 她不希望罗里走……但一面对罗里她又说不出直一心话。知道她当时心情的只有她高中时代的死党李萱萱然而也是因为李萱萱,她和罗里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怨她,又怨罗里害她们两人的友谊变质。有时候仔细想想,也许问题出在她身上,如果她能坦率地祝福罗里和李萱萱,那么今天的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可是,纵然时光可以倒转,她仍然办不到吧。 李萱萱假日常到林晓昭家玩,因而与罗里相识。但林晓昭几次发觉那两人常径自聊得忘我后,便开始编借日不再让李萱萱到她家。 原以为如此一来两人没有办法再碰面,李萱萱却在谈话间动不动便以"罗里说——"这几个字起头。有好几次她甚至上课时不停地偷瞄呼叫器,一下课便自言自语:"罗里call我,不晓得有什么事……"拿着钱包跑出教室。 为了表示自己不在意,林晓昭什么也没问。 有一回几个同学星期天在闹区看到李萱萱和某个男孩子并肩走在一起,周一一起逼问她对方是谁,她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拜托,他比我们小,我只当他是小弟弟。"然后意有所指地瞥林晓昭一眼。"我又不是她——" 得知他们私下保持联络令林晓昭十分不快,但若表现得太在意,又会遭李萱萱取笑。 那年第二学期开学得早,西洋情人节当天又刚好有家政课,不小心让李萱萱套话、盘问出满面愁容乃是为了罗里可能赴美一事的林晓昭,禁不起李萱萱的怂恿,亲手做了一些巧克力糖送给罗里。 如果没有送就好了……林晓昭至今仍为此懊悔不已。 林晓昭觉得收到巧克力的罗里变得非常可恶。动不动便提起同一堂家政课别人做的是蛋糕、惟独她做的是巧克力,要她承认她喜欢他、她不希望他去美国—— 如果不是李萱萱告诉他,他怎么晓得她们家政上什么课? 她开始闹别扭,说自己迫不及待迎接新邻居了,叫他快点滚去美国! "真的很……幼稚……"林晓昭轻叹,摇了摇头。巴士驶上高速公路,她茫然望着车窗外。 两人为了巧克力和去不去美国吵了将近一个月。有一天,罗里突然神秘兮兮地要她闭上眼。他说情人节时收到巧克力的男方,在三月十四日白人节时不是该回送点什么……她虽然回道不稀罕,但还是乖乖地闭上眼…… 结果他悄悄地吻了她!然后约她周日一起出游,并讲定一个时间要她到他家和他会合。她则按照惯例耍脾气地说绝对不会去。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天,她拼命盯着时钟,时针和分针却像故障似的走得好慢好慢。她等不到约定的时间,打算提前过去,问他和李萱萱之间的事,可能的话,还会向他坦白自己的心情…… 然而就在她走出门的那一瞬间,电话铃响,是李萱萱打来的。劈头便说:"罗里也约了我耶!但我觉得该征询你的意见,你看,我很够朋友吧!" 林晓昭登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般,原本雀跃不已的心几乎停止跳动,而令她心冷的事不止于此。李萱萱竟晓得罗里吻了她…… "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拜托——他那么小!不过,他好像满行的,听说倒追他的女生多得数不清哦……"李萱萱在电话那端笑得花枝乱颤,林晓昭在这头默默掉泪。 林晓昭躲在三楼阳台偷瞧隔壁,果然看到李萱萱按罗里家的门铃,罗里笑着请她进去。 那天她当然没有赴约。 她屈膝缩坐在阳台角落吹冷风吹了一整天,之后病了一个礼拜。回到学校,她不再理李萱萱;在家里,她对罗里视而不见。 由于她大病初愈,身子骨格外瘦弱,林妈妈见她和罗里闹脾气,可不敢像现在用力敲她的头,命令她和罗里好好相处。而林晓平怎么问也问不出两人闹翻的原因,夹在两人之间感到左右为难。 直到林父、林母把一只四、五个月大的小拉不拉多犬买回家,长期遭低气压笼罩的林家这才露出一线曙光。 思及玛莉亚,巴士上眼眶微微发红的林晓昭破涕为笑,轻啄怀中狗布偶一下。 有了玛莉亚的陪伴,她逐渐回复原先活泼有朝气的模样。而时间也淡化了很多感觉,她不再仇视罗里,但前提是他必须承诺封印那一段过去,谁也不准再提起。 她不懂……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为何毁约重提往事?他明明有了女朋友了…… 她想,她永远不懂罗里在想什么…… "唉……"抱着布偶,她保持着微笑,但微笑间,竟不经意地吐出一口叹息。 她也不懂自己…… 算了……算了……她不断摇头。 往事既不堪回首,那就莫再回首。 *** 七个月后,林晓昭、林晓平以及罗里皆已毕业一段时间。其中等当兵的两个男生每天悠哉度日,主要活动不是打球便是打电动。 这一天下午,两人一如往常打球打得一身汗湿,慢步走回家。 转进家门前的巷弄,便看到一辆箱型车停在林家前面,两名身着搬家公司制服的男子正在将车内的行李一一搬进林家。 林晓昭站在门口认真地盯视两名搬家人员的一举一动。 "她搬回家了?"罗里问。 前一阵子听说林晓昭毕业前便在新竹科学园区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学校毕业考一结束,她立刻搬到新竹,一副将要大展身手的模样。现在才过不到几个月,她便丢了工作了? "嗯,上个月月初和她老板为了薪水的事大吵一架后就没有再去上班。" 据说是因为老板实际给付的薪资和面试时谈的条件相差甚远,林晓昭连同公司其它不合理的制度一起向公司高层反应,但对方处理的态度极差,她一气之下立刻掉头走人。而后公司也叫她不用再去上班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怎么找也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我爸妈建议她先搬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慢慢找。" 两人在罗里家门前停步,看着车内行李很快地被搬运一空,搬家人员合上后车门,结束工作。 林晓昭来到车子后头,从钱包掏出两千元给对方。付完钱,她转过身,这才看到离她约五、六公尺远的两人。和两人的视线相对不到三秒,她冷傲地甩头不理,走进屋内。 "她本来说什么也不肯搬回来的。"林晓平说。开步走向家门。 "然后呢?为什么改变主意?"罗里问。 "她说因为后来想到家里碍眼的东西很快就不在了。我想应该是指很快就要去当兵的我们两个吧。"林晓平微笑转头看罗里一眼。"看来她真的满讨厌你和我的。" 推开林家大门,听见林晓昭蹲在地上,打开一个大纸箱,与在她身旁的玛莉亚说话。 "玛莉亚,东西好多,可能收到晚上也收不完。" 两人对于这样的画面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地互看一眼,林晓平问罗里: "喝什么?" "开水就好。" 林晓平绕过地面上的几个纸箱,走向厨房。罗里看着林晓昭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听说你……" "听说什么?"林晓昭凶巴巴地截断罗里的话,站起身、回过头,指着他的鼻子。"你老实说,打从一看到我你就盘算着该说些什么话把我弄得气呼呼,最好是能看到我眼泪含在眼睛里要掉不掉,完全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对不对?" 罗里以小指搔搔眉尾。 "是有一点……"他刚刚其实是想问她怎么不把那家压榨员工的公司搞垮后再走人。 "你知不知道——"林晓昭斩钉截铁地:"这代表你这个人有病!" "啊?"罗里一脸莫名其妙。 "啊什么啊?你看看你自己!" 她走近他,推他到玄关口照镜子。瞪视着镜中的他,严厉地说: "虽然你四肢健全,但是你心里有病,而且可能已经病得不轻了!你的症状是遇上某些特定人物的时候,你的嘴巴便不听控制,忍不住调侃、嘲弄人家几句——你听好,不要以为只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你这可是很要不得的攻击行为! "请你记住,侮蔑人的言词比实际挥出拳头、甚至比射出锋利的刀子还伤人。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活得不快乐,主要就是因为身旁有你们这种类型的人物存在。也许乱讲话伤人是你舒解情绪的方式,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活生生遭你精神虐待的人的想法?" "等一下……"她这一整段话说得僻哩叭啦、铿锵有力,但罗里只觉一头雾水外加有些耳鸣。 但他还来不及喊暂停,林晓昭便又打断他的话,咄咄逼人地说: "晓得该好好反省反省了吧?" "反省?" "没错!"林晓昭重重点了下头,手攀上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当然啦,你也不要太难过,你今天这个样子,应该也不是你自己愿意变成的。我觉得这意谓着你心里很可能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你先不要否认,神经病通常不会承认自己是神经病。嗯……" 略作沉吟,她继续以专家姿态发表意见: "当务之急是必须好好检视你自己的生活态度,找出问题症结,并加以改善,否则再这样下去很危险的——你身边的人很危险。唉,在人的成长过程中本来就会遇到很多困难,这在心理学上称为发展危机。当危机处理得不好,将可能产生严重的心理疾病,制造严重的社会问题——像你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真的吗?"罗里佯装震惊不已。"那我该怎么办?" "像你这种脑中已经充满非理性的信念,不断地想要欺侮人的人,除了去看医生还能怎么办?"林晓昭两手环在胸前,以非常专业的神态说:"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彻底改变的意愿,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我想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心理医生,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上楼。 罗里趁隙马上跑到厨房问林晓平。 "她怎么了?" 林晓平把开水递给罗里。相对于罗里的惊讶,他已经见怪不怪,平静地说明: "她开始工作之后,变得更加愤世嫉俗,有人介绍她去参加什么心灵成长营,从此引发她对心理学的兴趣。听说平均一天到书店买一本书,而且当天马上看完,书上画满密密麻麻的重点,空白处则写了不少个人感想的样子。" 外头传来林晓昭快步下楼的脚步声,靠在一起咬耳朵的两人马上分开。 "找到名片了。我看看——"林晓昭来到罗里面前,手上拿着一叠名片。"这一张不行,这是我下一次要参加的心灵成长营。有了有了,这一张、这一张和这一张,都是国内最着名的精神医疗单位里的王牌医师,一定可以带给你一些帮助的。拿去。" 不容罗里拒绝地将名片塞到他手里,她一脸高傲地: "你不要太感动,我这人生性心胸宽阔,才会不计前嫌对你伸出援手,毕竟助人为快乐之本呀。玛莉亚,我们走。"她向后转,轻盈的步伐显示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罗里看了看名片,五官因为非常的不以为然而扭曲。 "参加心灵成长营会变成这样?和变相直销、老鼠会有什么差别?" 林晓平回答他: "推销的产品多少有些歪别吧。"小心翼翼地瞄瞄外头,又靠近罗里小声说道:"她说参加成长营的人大多是家庭事业皆有成的社会菁英,但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无比郁闷;每次上完课下来,没有一个不泪流满面的。如果是我,我一想到一堂课三个小时六千块钱新台币又这么没了,我也会痛哭流涕。她参加的成长营一期三个月,一共十堂课,所有费用加起来至少六万。" 罗里的嘴巴张得老大。 "这根本是诈欺嘛。" 林晓平侧头想想。 "可是似乎又满有效的。她本来看都不看你,更别提跟你说话,可是刚刚她滔滔不绝地跟你说了快五分钟耶。"而且还主动勾肩搭背数次。 "嗯……"这么说也是有点道理啦。"不过,仔细想想,这岂不表示只有有钱人才有资格心理有病?" 林晓平点点头。 "要不然就得有一对虽然不怎么有钱,但却愿意不计代价资助你的老爸、老妈。" 他间接说明林晓昭参加心灵成长营是谁帮她付的钱。 *** "怎么办?"林妈妈在屋子里头焦急地走过来又走过去,频频问道:一怎么办?" 同在屋内的林晓昭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坐在餐桌一角上边看报纸,一边嗑着西瓜,每隔没几秒钟便"呸!"地一声,将西瓜籽吐在以广告纸摺成的纸盒内。 玛莉亚则趴在林晓昭的椅角边,愉快地打着盹。 "如果结论是晓平必须去外岛当兵的话,我怎么办?我一定会想死他的。"林妈妈忧心仲仲地说。 林晓昭背着妈妈做了个鬼脸。想当初她即将南下读大学的前一晚,妈妈也是抱着她这么哭诉的,现在她整个人不是还好好地活在这。 "啊!" 林妈妈突然大喊,吓醒快要昏昏睡去的玛莉亚。玛莉亚抬起头,努力做出警备状态,但眼皮随即又重重垂下。 林妈妈来到餐桌边。 "如果他被派去海军陆战队怎么办?要不然就是随时都得站得笔直的宪兵队……帅是很帅,可是想到他必须辛辛苦苦地站岗……"林妈妈不断地摇头。光用想象的她便极度不忍了,遑论儿子若真的…… "放心好了,"林晓昭冷淡地说:"横看竖看,你儿子的体格才没有好到那种地步。" 真是的,明明已经去上班了,却又临时请假回家,就为了碎碎念这些有的没的!真这么担心的话,直接赶去区公所和罗里、林晓平一起看抽签的结果不就得了。 林晓昭不以为然地想着,伸手想再从盘中拿起一片西瓜时,突然觉得身边紧盯着自己的那一道视线愈来愈冰冷,而且带着浓浓的怨恨。 她转头一看,老妈果然两眼眨也不眨地恨恨瞪着她。 时值盛夏,她却当场打了个冷颤,赶紧抚抚双臂。 "拜托你好不好?当兵是身为男性公民最基本的义务,他自己都不担心了,你在这为他瞎操心些什么?"她抓起一片鲜红的西瓜,用力咬下一口,甜美的汁液溢出嘴角,她没气质地"ㄙ——"一声,吸回嘴里,再以手背抹净下巴。 "冷血、无情……"林妈妈皱眉埋怨,然后用力拍桌。"我不记得有生过你这只冷血动物!" 林晓昭反手指着自己。"我这只?" 征召她儿子去当兵的是政府,她把气出在她身上有什么用?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事把他那家伙生下来做什么?生下来也就算了,谁叫你没事把他多生一块肉!这下搞得他活该去当兵,你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 林妈妈气得鼓腮、嘟嘴。 "你这讨厌鬼——"狠狠地敲林晓昭的头! "痛……"林晓昭左手因拿着西瓜无法抚模痛处,另一手高高举起,却又不能真的回母亲大人一掌,只能指着母亲说:"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林妈妈高昂起下巴。"我不是小人,我是女人!"用力抓起女儿手臂上的肉,并且狠心地转了一圈。 就在女儿张大嘴巴却喊不出疼时,"啊……"她突然想到某件事而放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地问女儿: "现在不是听说有什么替代役吗?服这种替代役,不就不必去军队里面当兵了?" "天晓得。"林晓昭审视手臂。天啊,不仅发红了,还泛起好几条血丝! "别这样嘛,妈妈知道你最聪明了"林妈妈陪着笑脸,帮她搓揉手臂。 "人家服替代役是要有特殊专长的,不是维护社会治安的警察、消防之类,就是医疗、环保等等的社会服务类。有不用入伍当兵这么好的事,谁不想要?大家都去申请替代役,结果还不是得用抽签方式决定?而最主要的是,你儿子现在就算想申请也早就来不及了!" 林晓昭一口吃尽手上的西瓜,就着纸盒呸呸呸地吐出黑籽。抬起头,淡瞄认真听她说明的母亲一眼。 "有点常识好不好?别搞得到时候你儿子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我读大学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当过兵的男同学,他们说当兵时遭人虐待、欺负再平常不过,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可是我们大家觉得,在海岛当兵好像特别容易死人就是了。当然,也不是没有逃避兵役的办法啦。" "什么办法?"林妈妈急切地问。 林晓昭的黑瞳闪过一丝捉弄的神采,故作一本正经地说: "根据法律规定,只要身心有障碍或罹患什么隐疾不太适合去当兵的人,自然可以免服兵役。我看林晓平满适合、身心有障碍。这一点,要不等他回来,你带他去给精神医师看看不就得了。" "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啊!"林妈妈不是省油的灯,弄懂她的意思后,立即回损她一句。 林晓昭咬咬牙,忍了过去,继续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说道:"海岛当兵的死亡率是满高的啦,可是再怎么高也高不过交通事故所占的死亡比率,说不定待会儿你的宝贝儿子就会打电话回来说他不用当兵了——" "为什么?"林妈妈问得既期待又高兴。 林晓昭朝西瓜伸出手,一边摇了摇头,感叹老妈的天真。"因为他出车祸,腿被撞断了一条,然后……喂!你没看我还要吃吗?" 林妈妈端起整盘西瓜,不让林晓昭享用。"你心肠太坏,这些西瓜哭着说不想进你的肚子,你没听到吗?" "你讲理一点好不好,我可是好心地劝你想开一点。你自己说,''天有不测风云''的下一句是什么?" 林晓昭站起身,但林妈妈护住整盘西瓜转过身去,让她想碰也碰不着。林妈妈没有回话,但林晓昭知道她已经在心中饮泪默念"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了。 "知道了吧?生死有命,除了听天由命之外,没别的选择。"她伸出手,要母亲快认命把西瓜交出来。 但林妈妈不依。"这些要给晓平吃的。" "还剩下那么多!我还要吃两片,不,三片!" "你想都别想。这还包括罗里的份呢!" "为什么连罗里也有?" "因为他比你可爱多了!"林妈妈瞪她一眼,生气地踱步进厨房。 这根本是重男轻女嘛! ""不吃就不吃,反正她的肚子也很胀了。轻轻地打了个嗝,低头一看,玛莉亚不见了,回过头,那胆小表不知何时已溜到沙发旁呼呼大睡了。 *** 林晓平和罗里很快地入伍当兵,两人先在台南受训,而后林晓平被分发至高雄某军区,罗里则被派往屏东。至于林晓昭,也在两人当兵后不久顺利找到工作。 罢开始的几个礼拜,林父、林母邀林晓昭一起南下探望二人,但她以长途跋涉太累,影响隔天工作情绪为由拒绝前往。 从此,因多次有意或无意的错过,在罗里当兵的一年十个月期间,她只和他见过一次面,通过一封电子邮件。 若问她为何主动寄电子邮件给罗里,她一定会说她并非自愿、她是被逼的。 的确,罗里的电子信箱是林妈妈硬塞给她的,她随手扔在书桌上,完全没想过和他联络。然而有一天她恰巧在网路上看到一些关于当兵的妙事趣闻,一时兴起便转寄两段当兵守则给罗里。 内容如下—— 谈感情两厢情愿 出公差任劳任怨 下基地勤训苦练 退伍时无悔无怨 人生总有不如意 哪能天天甜如蜜 想想爹娘想女友 两年很快就过去 她觉得自己表现出超额的关心了,但罗里并没有回信。 当兵中期,林晓平回家的次数增多,但罗里大多没有和他一起出现在林家。除了假期经常不在同一天外,听说罗里的假日全耗在和女友的约会上了。 因此,在他们入伍近一年,也就是次年夏天的某个黄昏,林晓昭在社区巷口巧遇罗里时,劈头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真是难得。今天没有和你那位手艺高超的女朋友去约会?" "手艺高超?"罗里似乎不太明白她指的是谁。想了一下,记起在很久之前,自己的确曾有个读家政系的女友。"你指的是她啊。我们分手了。" "分……"林晓昭眨眨眼,怔了一下。"分手?" 许是因为太意外,她的嘴巴没有马上合上,因吃惊而睁大的双眼随着升起的笑意转为半眯。 "哈……"她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我就说嘛,"她像哥儿们似的打他手臂一下。"哦……"好痛!她甩甩手,视线从他差点害她手扭到的健壮手臂往上移,看着他稍微晒黑的脸,她突然觉得他有一点不一样了…… 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的,她竟觉得他比当兵前多了一点点男子气概…… 不,不可能!她甩甩头,继续把刚刚的话说完: "怎么可能会有人看得上你!炳……"一定是因为意识到他是个阿兵哥,才会觉得他不一样了…… "大概吧。"对于她的调侃,罗里未作反驳,酷酷地走向自宅。 他这是什么态度!林晓昭停在原地,他莫名的冷淡令她不想一头热地跟在他身后走。但是随即转念一想,他情绪低落的时候,不正是她该心情飞扬的时刻吗? 她快步跑到他身旁。 "不要这样。失恋对某些人而言,也是当兵必经的历程之一。想开一点,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对不对?" 她状似安慰,但听起来却完全不像。 "老实说我觉得凭你这样子,恐怕很难再交到女朋友啦。我可不是幸灾乐祸哟,我只是觉得老天总算有眼就是了……呃,我在说些什么……我是说你活该——呃,没有啦、没有啦……" 拍拍一直想发笑的两颊,她试着正经点说: "我的意思是,时间会带走所有伤痛,人生还很漫长,你还有很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虽然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呃——" 罗里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冷漠地看着她,使她闭上嘴。 "我家到了。" 说完这简短的一句话,他推开小栅门,走进自家院子。 "等一等。"林晓昭出声唤他。看来这段挫败的感情真的带给他不小的伤害,这使得林晓昭更想在他心口上再多撒上几把盐巴!"是她甩了你……对不对?" 罗里停步,低着头。 林晓昭抓着栅门。"真的是她甩了你?"语调异常的兴奋。"你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她为什么甩了你?为什么?"罗里回过头,一脸阴郁地说: "你不会想知道的……" 才怪!她好想知道哦! "说嘛!说嘛!" "我们分手是因为——"罗里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说道:"被她逮到我另结新欢。" 林晓昭整个人猛然傻住! "另……另结新欢……?" 这意思是,他现在仍有女朋友? "拜。"罗里露齿而笑,神采飞扬地吹着口哨进屋。 以为抓到绝妙机会取笑人,却反被摆了一道的林晓昭,站在罗里家门前,发呆许久许久。 几天后,林晓昭收到罗里一封电子邮件。标题是——当兵两三月,母猪赛貂蝉? 内容如下—— 那天在巷口遇见你后,我便一直闷闷不乐。回到营区,看到连长,不禁悲从中来,哭着问他梗在我心头的一个疑问。连长听完,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我只好来问你了。 为什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已经当兵近十二个月了……为什么——我所看到的母猪却依旧是头如假包换的母猪呢呢呢呢呢呢? "谁是母猪啊!"林晓昭生气地对着电脑回话:"你才是猪!死猪!臭猪!" 她马上杀掉该封电子邮件,快速地关掉电脑,但这样仍然没有办法消气。 她在房中用力跺脚,骂道: "真的会被他给气死!" 第五章 林晓平和罗里当兵后期,回家的次数反而变得少了。林晓昭听说是因为两人专心准备升学考的关系。 她以为这两个人不可能读出什么名堂来,没想到放榜结果令人咋舌,竟让这两人分别插班考进位于新竹的两所名校。 就读大学后,罗里和林晓平依然是死党,但与林家其他人的交集愈来愈少。比如说,林晓昭在某个周末看到有辆轿车停在罗家门前,才知道罗里早已升格为有车阶级。后来她断断续续地从弟弟口中听说罗里的大学生活过得多么多采多姿,诸如成为学会中心人物、兼职打了不少工,以及为了外务忙得昏天暗地的他却仍能找出时间和美女约会等等。 所以她和罗里见面的次数更加屈指可数。 有一天,照例到了她带玛莉亚外出散步的时间。她打开前门,在廊下弯身为玛莉亚系上带子,但玛莉亚开心地蹦蹦跳跳,使她没有办法束缚住它。 当她试图抓住它时,它顽皮地往外冲。 "玛莉亚,年纪有一把了,你就不能稳重一点吗?"栅门关得好好的,所以她不担心它跑到外头。而她的话中,宠爱远多于责备。 看它前脚跃起,趴在栅门上,对着外头猛摇尾巴,林晓昭无奈地走向它,一边说道: "你在兴奋什么呀!饼来!" "汪!汪!" 趴在栅门上的玛莉亚却更加激动,后脚跃动了几下,对着隔壁大声吠叫。 林晓昭望向隔壁,一眼看见罗里的车。当然,只有车子的话,玛莉亚不会这么兴奋。罗里本人刚好也在外头。 而且在他身旁还有个年轻的漂亮女生! 两人原本将坐进车内,听到玛莉亚的吠叫,罗里才回过头来。 "你呀……" 林晓昭拍玛莉亚的头一下,在内心嘀咕会被它给害死。她已经习惯把罗里当成过往回忆中某号不值一提的人物,偶尔听说他现在过得如何便已足够,一点也不想在真实生活中再碰到他…… 但人家已经转过身看着她,她不得不将带子系在玛莉亚脖子上,牵着它走出去。不过,事实上,比较像是玛莉亚"拖"着她跑到罗里跟前。 尽避她一百个不愿意,她还是勉强自己迎上罗里的目光。对上罗里双眼的刹那,她微愣了下,他又变得更不一样了……除了外表有些不一样,感觉更是…… "嗨,好久不见。"罗里任由玛莉亚趴到自己身上,拍拍它的头安抚过它后,率先出声同林晓昭打招呼。 "嗯。"她低下头。感觉……似熟悉,却陌生……"拜。"没什么话好说,她索性道别。 她带着玛莉亚转过身,才走了两步,便听见和罗里在一起的女生问: "她是谁呀?" "我和她的关系很复杂的。"罗里故意教女友紧张,神秘兮兮地:"怎么说呢……" "不会吧!"女孩紧张地拉着他的手。"你不要现在才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是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罗里瞧见林晓昭停下脚步,还加大音量说:"我和她嘛,应该说是''青梅竹马''吧。" 如他所料,林晓昭马上有反应,而且是非常激动的反应。 "你不要听他胡说!"林晓昭回过头,澄清道:"我只是他邻居死党的姐姐罢了!" 什么关系很复杂,胡说八道! "所以,"罗里觉得两人说的都对。"我们是青梅竹……" "才不是!"林晓昭赤红着脸,坚决否认。 "可是我们明明……" "我说不是就不是,你耳聋了吗?"林晓昭气忿吼道,而后拉着玛莉亚快步走开。 "好凶哦……"女孩说着,借机偎向罗里,没有看见望着林晓昭背影的罗里,嘴边浮现一丝淡淡的笑。 *** 林晓昭和玛莉亚散完步回来的时候,罗里的车子已经不在原地,她猜他可能和女朋友约会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罗里和那年轻女生吃烛光晚餐的画面突然浮现她脑海。她甩甩头,朝隔壁龇牙咧嘴一番,然后打玛莉亚的头,算是出气,也算教训。 "真是的!才在公园放开你一下下,就玩得全身脏兮兮!" 进入家中前院,她解开玛莉亚脖子上的锁链,玛莉亚立即精力旺盛地在院子里又跑又跳。 林晓昭戴上手套,拿着玛莉亚专用的沐浴乳,命令道:"过来!" 玛莉亚看到她的模样,便知道要洗澎澎,高兴地奔向她。 玛莉亚方才在公园的泥泞地上打滚,全身脏得令人蹙眉,幸好今天傍晚的天气还挺暖和,她于是决定提前两天帮它洗澡。她将它绑在水龙头前,免得冲冷水时被它逃开。 她帮玛莉亚洗澡的时候,总是仔仔细细地搓揉它的毛发,并附赠力道适中的按摩,瞧玛莉亚半眯着眼一脸幸福的样子,便知道此刻它有多舒服。 但当林晓昭用冷水帮它冲去泡沫时,它立即缩着、夹着尾巴、咬紧牙根,见到它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林晓昭窃笑,故意将冷水往它头上淋下。 玛莉亚从头到尾颤了一下,"呜……"它好想一鼓作气把冷水甩掉…… "不可以!"林晓昭笑着斥令道:"还没洗干净!" 在她故意整玛莉亚的时候,那辆她眼熟的轿车滑过她家门前,在隔壁停住。 罗里下车,回头看他们。"嗨。" 他来到她家栅门前,想到这几年他们很难得一天碰上两次面,不禁说:"好巧。" 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刚刚可能是送女朋友回家,这也就是说他们今天约会的地点就在他家喽?哎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是可疑——啊!她用力甩了甩头。她何必一直像个欧巴桑似的假想人家约会的情形! 她似乎不想理他。他不以为杵地站在原地,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林晓昭见他不走,只好想点话来讲,不觉冲口说道: "原来你喜欢那一型的!"话说出口她便后悔!这表示她暗暗将那女生的好身材看在眼里。哎,她知道胸部大不是人家的错,但同样是女生,别人有自己却没有……她不免恨得牙根发酸! 罗里懂她的意思,笑道:"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啊。" 臭男人! "哼。"林晓昭别开头。完全忘记水龙头的水未关上,冷水透过她拎在手上的水管,不断地淋在无处可逃的玛莉亚身上。可怜的玛莉亚,全身湿淋淋地抖个不停。 "你呢?"罗里问道:"遇见你看得上眼的人了没?" 他很难想象林晓昭与男朋友相处时的模样,不过她的眼光再高,也不可能一辈子不交男朋友吧? 侧头看着其它地方的林晓昭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而在此时,狗狗狼狈的呜咽声自她脚下传来。 "呜……"玛莉亚的忍耐到了极限,没等她同意,它用力甩动身体,尽可能地甩去身上冰冷的水珠! "玛莉亚!"离玛莉亚最近的林晓昭严重遭殃,被它溅得一身湿。 看着她又气又恼地拿起水龙头喷向玛莉亚同爱犬嬉玩,罗里感染愉快的气氛,笑出声来。 "看来是还没有。"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语调听起来似是嘲弄,但仔细聆听,又好像是放心。 *** 大学毕业近四年,林晓昭换过三个工作。原本谁与争锋的雄心壮志,已让现实社会磨练成得过且过的工作心态——上班时间内做该做的事、讲该讲的话,然后每个月拿该拿的薪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薪水却依旧自动入帐的情况当然是最好的了。不过这终究是痴人说梦,她只要一个礼拜其中一天公司大老们同时有事外出,留守公司的一伙人得以尽其所能的为所欲为,她便心满意足。 今天即是难得的大老们不在家幸运日。时间愈接近中午,众人模鱼模得愈夸张,聊天的聊天,上网的上网,讲电话的讲电话…… 林晓昭索性也将副理要她翻译的英文简报丢一边,专心玩她的电脑接龙游戏,偶尔透过icq和同在网上的朋友互通讯息聊天。 "可恶……" 轻松破解太简单的牌局没意思,而过不了太难的又令人心情不畅快。同一个牌局再次宣告走投无路,她选择重起牌局,非要破解这一局不可。同时icq系统通知她有朋友上网且对方已发送讯息给她,她瞄一眼对方姓名发觉是弟弟林晓平后,没有马上查看林晓平写了些什么。顶多只是打声招呼吧,她想,所以懒得理他。 正当她聚精会神于艰难的接龙牌局时,坐在她隔壁的同事郑淑斐出声问她: "中午要吃什么?" 她望着电脑牌局思索,慎重地将红砖k寄放至左上方空格后,才简短地答: "随便。" 郑淑斐闻言,笑着提议:"我们去吃好一点的?" "不行!"林晓昭立刻否决。这世上有数不尽的上班族每到月底便陷入经济拮据的窘境,很不幸的,她通常也是那其中的一个。而这种必须缩衣节食度日的痛苦,相信幸福得过度的郑淑斐是不会懂的。 郑淑斐晶亮的两眼睁得大大的,希望林晓昭同她多说点什么。但就算林晓昭现在并未热中于电脑游戏,也未必愿意与她聊天。 "好无聊哦!"她故意细声嚷道,但林晓昭依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她热、林晓昭冷,是她们一贯的交往方式。莫名与谁都可轻易打成一片的她,何必自找钉子碰?但放眼望去,全公司里她最喜欢的就是林晓昭的不假辞色。 林晓昭则认为郑淑斐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平顺了,才会老爱挨她冷淡对待。 郑淑斐长她一岁,已婚,老公虽然长相恐龙了点,但家财万贯,而且对她宠爱有加,小俩口单独住在市郊别墅,没有任何贷款压力,也不用受到婆婆的管教。上下班老公亲自接送,一天至少两通嘘寒问暖的电话;结婚已三年,生不生小孩依然由她自己决定,每天来上班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时间——这是多少女人梦寐已求的生活,她却还在这大叹无聊! 人们对自己的生活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天,亦即人、永远不会停止烦恼。更明确的说,向来是人们自己找上烦恼,而不是烦恼找上人。 当初她即是领悟了这一点,才不再去参加心灵成长营,更把那段期间疯狂采买的心理学、哲学等丛书装箱封起。 既然是个平凡人,就好好地享受平凡的人生,细细品尝每一天的每一分喜、怒、哀、乐吧。 她听到郑淑斐独特的笑声,转头一瞧,郑淑斐已离开座位,加入全公司消息最灵通的八卦聊天团体中。哎,她不禁摇摇头,待会儿吃饭时郑淑斐肯定又有说不完的新八卦,倒霉的又是她的耳根。 电脑"咚"地一声,显示又有新讯息传入,还是林晓平发送给她的。她以滑鼠点了两下查看。 "啊!"内容令她惊讶地发声。 "怎么了?"郑淑斐凑近她身旁关心问道。 林晓昭吓了一跳。这女人的耳力未免太锐利了,以后想讲她的坏话可得小心点。 "我弟弟他大学毕业后要出国念研究所!"手续差不多都已办妥,而且奖学金方面也没有问题。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爸妈和她都不知道他有留学的计划!她快速地回讯息质问林晓平。 "不是没多久前才听说他考上大学吗?"郑淑斐欣赏着她不悦的模样问道。 "他考的是插大转学考,一进去就是大三生,只要念两年就可以毕业。" "我还以为你和哪个帅哥聊得那么起劲,原来是你弟啊!"郑淑斐扯弄她的衣袖,可爱问道:"ㄋㄟㄋㄟㄋㄟ!你弟长怎样?你和他感情很好吗?我记得他好像是在外地念书嘛,现在听说他一毕业就要出国,你是很舍不得还是很为他高兴?" 林晓平很快地回讯息说周末会回家亲自向爸妈报告,林晓昭嘟了嘟嘴,说: "鬼才会舍不得他!" *** 林晓昭任职的公司位于热闹的东区商圈内,离人潮最汹涌的百货公司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两人的午餐多在百货公司的美食街草草打发,然后逛逛服饰专柜,试用新发售的保养品、化粗品,常常过度沉浸于都会女子的逛街购物乐趣而忘了时间,只得蹬着高跟鞋以跑百米的速度赶回公司才不会挨上司白眼。 今天中午的休息时间两人也打算到百货公司去,但搭乘电梯下至一楼,看到外头炙热的大太阳后,两人便却步了。时节才走到四月,户外街景却仿如八月盛夏,两人又都懒得随身携带遮阳伞,为了躲开紫外线的荼毒,只好将就在该办公大楼一楼角落的咖啡馆解决午餐。 "你的松饼好好吃的样子哦,给我一块!" "不要!" 郑淑斐对于自己点的餐点总是不满意,而她今日的点餐的确是一大失败。干瘦无汁的鸡腿,发黄的叶菜及月兑水的红萝卜片,一看便知是微波加热的隔夜饭菜,加杯由浓缩果汁还原的饮料之后,竟然叫价两百元! 林晓昭庆幸自己聪明地只点了一客综合松饼,有蜂蜜口味、鲔鱼口味、牛肉口味及水果口味,看起来还不坏。 "我用一块鸡腿跟你换——" "不——要!" 林晓昭张大嘴巴咬下一口鲔鱼松饼,故意吃得津津有味。 "小器鬼!"郑淑斐的行动电话响起,接听后立即又轻又柔地:"喂,我在吃饭啊。"她瞄一眼林晓昭。"老公,我跟你说,晓昭她好小器哦——" 她开始细述决定在一楼评价一直不怎么样的咖啡店用餐的原由,林晓昭推测大概得花上五分钟才会说到她怎么小器地独享美食一事。 爱人间的甜蜜絮语外人听来经常是无聊加幼稚,由着郑淑斐对着手机滔滔不绝地叙说,林晓昭的思绪很快地变得空飘飘的,近乎无杂念状态,单纯地品尝手上的食物。 林晓昭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大概受到高中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影响,她很难再与人深交。大学时代是有几个相处得还不错的同学,但也因为大家分居于海岛各地,交情早已随着见面次数的减少而日渐变淡。至于在职场上,亲眼见识过骇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后,她不以为能在这种个人利益胜过一切的地方找到一丝真心,所以她公私分明,不与同事有任何多余的交往。 在他人眼里也许认为她和郑淑斐是一伙的,但事实上下了班之后,她们并不常联络。郑淑斐喜欢装出一副没大脑的样子,但林晓昭知道她比自己还懂得拿捏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所以她才甩不掉她,不得不和她变成朋友。 郑淑斐同老公撒娇的话语不断滑过林晓昭耳边。吃完一片松饼,她喝口白开水,透过咖啡馆的玻璃墙看着外头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潮。 这栋办公大楼总共十七楼,里头大概有三、四十间公司吧,她没有仔细算过,说不定还不止这样。其中有国际知名的大企业,也有员工和老板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人的小鲍司,什么样的行业都有,出入的人们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 "晓昭,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郑淑斐不知何时挂了电话,好奇地问林晓昭。 林晓昭放下茶杯。"自从我二十二岁时看过男生那"根之后,我对男人再也……" "等等,"郑淑斐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很色的话?" 林晓昭白她一眼。"我说,自从我打小看透男人的劣根性之后,我对男生便再也没兴趣了!"真是的,她难得幽默,对方却不懂得欣赏! 郑淑斐很努力地揣想林晓昭话中的意思。"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可惜哦。" "什么好可惜?"林晓昭拿起牛肉口味的松饼。 "什么?"郑淑斐啃着鸡腿,眨眨眼。"什么好可惜?" 林晓昭不禁蹙起眉头。太认真和郑淑斐这天真的女人对话是她的错!她望向外头,将松饼凑近自己的嘴巴。 她看见"名穿着正式的男子快步走入大楼,卓然出众的气质使他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啊……" 林晓昭望着那名男子,不自觉傻了眼,连惊叹逸出嘴边也不自知。 "怎么了?"她几乎燃出火光的视线令郑淑斐悚然。 男子迅速穿过一楼大厅,走向电梯间,即将消失在她眼前了! "啊——" 她激动地站起,嘴巴张得大大的,刚咬下的松饼还完好躺在她舌头上。 "怎么了?怎么了?"郑淑斐紧张地往外头看去,只来得及看见男子一闪而过的侧面身影,但这就够了。"你看到那个帅哥对不对?你心动了对不对?刚刚才说你对男人那一根没兴趣,现在竟然就……" "那个人是谁?"林晓昭将松饼丢回盘中,抓住郑淑斐的手臂,严厉的态度像在审问犯人。 郑淑斐扳开她的手,仔细审视她有没有在她衣袖上留下油渍。 "他又不是我们公司的人,我怎么知道?" 林晓昭坐回椅子上,怀疑地盯着郑淑斐。"真的不知道?"据她所知,郑淑斐在这栋楼里交游广阔,握有各路人马的八卦消息。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啦……"她握着吸管搅动果汁。"这一栋大楼可以看的帅哥就那么几个,只要是消息灵通一点的,自然而然……" 话说一半,郑淑斐偷瞄林晓昭一眼,发觉她依旧两眼瞪得老大地盯着自己。她在林晓昭面前,从来没有如此重要过。 郑淑斐的双唇微微上扬偷笑了一下。"想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在几楼工作,有什么办法可以认识他对不对?"难得可以在林晓昭面前拿翘,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那你要对我好一点,求我啊。" 林晓昭的眼瞳往右下方移,考虑郑淑斐的要求。她向来不屑求人,但胸口那一番悸动至今仍清清楚楚地存在…… 她眼波一转,重新睨着郑淑斐,晶亮的瞳眸闪烁着狡狯。将椅子拉近郑淑斐,手攀上她肩头。 "我求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她恳求的话语听起来像威胁。"你刚才说很想吃我的松饼对不对,来,剩下两块都给你,吃一半的这一块也给你。"她拿起已咬过一口的松饼。"我喂你,来,啊——嘴巴张开——""我才不要吃你吃过的,上面还湿湿的、有你的齿痕——"郑淑斐抓住她手腕,拒绝她硬要将松饼凑近她嘴边。"你好嗯心哦。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嘛!那个人是——" "那个人是?"林晓昭急切地想知道郑淑斐有所保留的下文。 郑淑斐低下头,小声说:"我只知道他在六楼工作……"自己也觉得这实在有辱她八卦女王的封号。 "六楼……"林晓昭思索六楼有哪几间公司。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发誓以我的能力一定可以把那个人的身家资料、三围尺寸查得一清二楚!" 见林晓昭的表情像是嫌三天太久,她立刻又加上几句: "我发誓,今天下班前没能把他的姓名查出来告诉你,我就不姓郑。" "你不姓郑有什么关系,改冠夫姓不就得了?"话虽这么说,林晓昭的表情已经转为不满意但是勉强可以接受。 郑淑斐握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干劲十足。伸手要拿林晓昭刚刚承诺过送她的松饼,却见林晓昭动作更快地搬走盘子,在另两块松饼上烙下齿痕宣示主权。 *** 林晓昭原以为妈妈会尽全力阻止弟弟出国留学,想不到妈妈竟高兴得四处炫耀自己的儿子即将出国喝洋墨水去了。 直到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林妈妈才察觉到将有好长一段期间见不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生气地不断责怪林爸爸及女儿当初为何同意儿子前往遥远国度继续求学。然而木已成舟,不管林妈妈再怎么后悔也改变不了隔日林晓平即将离家的事实。 棒天上午,一家人来到机场为林晓平送行。林妈妈和林爸爸一直陪在林晓平身边,林晓昭则站在五步远的地方,冷眼看弟弟在航空公司柜台前办理check in及托运行李。 一直到今天早上,她还口口声声说不想浪费一个月两千元的全勤奖金,声明自己要准时去上班。然而吃完早餐后,她却坐在客厅里不动。 十分了解她个性的家人并未出言损她,只在出发时叫她一起上车。她在车上拨电话到公司请假,之后臭着一张脸,一路怨言。 林晓平办完checkin手续,取得登机证后,一家人搭乘手扶梯来到二楼出境审查的入口处。 林父、林母把握最后的时间同林晓平话别,林晓昭依然站在离三人几步远的地方,不时看着手表,倒数弟弟即将离去的时间。 她皱着眉,忍着泪,赫然见到弟弟对着她微笑、举手道再见。此时林爸爸已经接连抽了几张面纸给林妈妈。 想必林晓平的心中也有不舍,但他终究还是转过身去。林晓昭着急地张开口——她还没有跟他道再见呢, 但有人抢在她之前唤住林晓平的脚步。 "晓平!" 在最后一刻及时赶到的人是罗里。这是他大学毕业后林晓昭第一次见到他。看他一身西装领带,应是从工作中抽空赶来。 罗里跑到林晓平面前,顾不得气喘吁吁,伸出手:"加油。" 林晓平握住挚友的手。"你也是。" 两人未再多聊。林晓平再度转身之前,又看了林晓昭一眼。 在他步人出境审查口前,林晓昭终于出声唤他。 "林晓平!" 林晓平停步,回过头。 林晓昭哭丧着脸走向他。"我警告你,念书就念书,不要到最后给我搞了个洋妞回来!" 林晓平笑着拍拍她的头。"我会遵从你的遗愿,找个比巧克力还黑的黑妞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欺负她!"我问你,你很讨厌我这个姐姐对不对?" 林晓平张开双臂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 "!"林晓昭哭了起来,却也忍不住笑。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滑稽。 林晓平轻拍姐姐的背,转头对罗里说:"我姐就拜托你了。" 林晓昭看见罗里点头,才要反驳自己不需要别人照顾时,又听到弟弟说:"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的日子过得太安逸。" "我知道。"罗里也露出一个她最忌讳的恶魔笑容。 "再见。"这回是真正的道别。林晓平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表示一抵达那边便会和家人联络。 "哼!"林晓昭抹去泪水,对着弟弟做一个孩子气的鬼脸。 *** 走在路上,林晓昭看着自己的手掌,觉得有句话说得真好——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指间流逝过去…… 一晃眼,弟弟林晓平去美国一个月了。这期间她未曾和罗里面对面说过什么话。 她知道罗里大学毕业后搬回隔壁了,但他好像经常不回家过夜。他人在不在家看他的车子有没有停在外头就可以知道。 两人没什么碰面的机会,但他带女人回家的时候倒是让她撞见好几次。 慢步踱回家门,又刚好看见罗里将车子停在门前。停好车后,罗里下了车,绕过车头,为驾驶座旁的女子开启车门。 女子穿着剪裁简单的洋装,长相秀丽,颇有出身名门的气质。下车后,娇羞地圈住罗里手臂,轻偎着他走进罗家。 这位小姐和上一次穿着紧身短裙的辣妹显然是不同一个人!还有,罗里自始至终没有发觉她的存在。 "那家伙没救了!"林晓昭回到家,用力地甩上大门,莫名地觉得生气。 第六章 三更半夜,正常人躺在床上睡觉休息的时候。 入睡才三小时左右的林晓昭,不知为何醒了过来。模模下月复部,并不想上厕所。奇怪,她的睡眠品质一向很好的。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整个人很快地放轻松,即将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但她猛然感到有一股寒气逼来! 她睁开眼,看到一张苍白脸孔的大特写!她惊叫坐起,抓着胸前衣襟,整整十秒钟忘了呼吸。 "你……你……"哦,天啊,是她老妈啦,"吓死人了!" 看清站在她床边的人儿后,她松了口气,突然好想上厕所。 "你三更半夜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而且还把脸靠得她好近,都快贴在她脸上了,这个几乎年近半百的欧巴桑在想些什么啊! 穿着睡衣的林妈妈立在床边,一脸哀怨。 "让人家啾一下嘛。" "你发什么神经?"林晓昭伸直手臂,扳住妈妈的肩膀,拒绝她的靠近。"我的天啊!你一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对不对?"难怪她最近脸颊的皮肤变得特别粗糙。 林妈妈轻轻跺脚,反身落坐床沿。 "人家好想晓平嘛。" 林晓昭起了一身冷颤。 "你想他就想他,别找上我。"拍落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粗鲁地赶人。"出去、出去!我明天爬不起来都是你害的!"林妈妈不肯走。 "人家说生女儿比较贴心都是骗人的。"还是她的晓平最好。唉,好想晓平哦,想得心都快碎了…… "开口闭口人家人家的,你以为你才十六岁吗?"林晓昭抖平被子,盖在身上,背着林妈妈侧身躺下。"想亲人不会去找老爸吗?" "谁要亲那个老头子啊!"那没神经的家伙早睡得像头猪似的了, "懒得管你。我要睡觉了。"不要理她她觉得无趣自然会走开吧。林晓昭说到做到,重新酝酿睡意。 没有再听到妈妈说话,才以为她应该走人了,却感觉床铺波动了一下,她妈妈也躺上床,窝进她的薄被里头了! 林妈妈偎着她的背。 "你最近好冷漠哦。"然后手脚分别抱住、夹住林晓昭,问道:"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林晓昭假装睡着,不肯回话。 "以前你下班就回家,假日也都不出门的,现在却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她抬头在林晓昭耳边说话,不相信她听不到。"告诉妈妈,那个人长得怎么样?" 她感觉林晓昭倒抽一口气,双肩变得僵硬。于是她又问: "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她自以为是地推测道:"哦——你就可以跟那个人亲亲,却死也不肯让人家啾一下,你好无情哦!" 林晓昭觉得母亲烦死人了。 "闲得发慌的话,不如多担心你宝贝儿子一点吧。他出国念书想必要花你不少钱吧?" 林妈妈微怔一下。 "才没有呢,我的晓平可以拿到很多很多奖学金。" 林晓昭用鼻子轻哼一声。 "然后用那些钱在那边和美国妞胡搞瞎搞,最后搞大人家的肚子,生了一堆蓝眼睛、金头发的外国小孩,看到你这个黑眼睛、黑头发、瘦巴巴的阿嬷,还以为你是哪儿跑出来的巫婆,搞不好还会拿石头丢你。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这辈子很有可能见不到他们,因为林晓平根本没有告诉他们有你这个糟老太婆的存在。" 她不用打草稿便可以长篇大论地吓她妈妈。 吞口口水润喉,她继续说: "说不定他现在在那边快活得很,连自己中文姓啥名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哪还记得海岛有你这个怪怪的老妈。不要说不可能,毕竟小孩借口出国留学,从此背弃家乡辛苦的老父老母的个案实在太多了。" 她终于住了口,感觉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她说得太过火,把老妈给惹哭了吗? 她转头一看,林妈妈不知何时已仰身坐起,秀气的五官像凶神恶煞似的纠结在一起,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快速起伏,她是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林晓昭,你混蛋!"找回声音后,她不只骂,还抽出林晓昭头底下的枕头打她。"混蛋!"出完气后,她跳下床用力甩门离开。 林晓昭将枕头放回原位。"啊,总算安静多了。" *** 林晓昭以为和罗里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会特地过来找她。不过这人不改他失礼的本性,居然选择深秋的一个清晨,她睡得正熟的时候来访! 罢开始是响个不停的电铃吵醒她,她拿起闹钟一瞧,时间还不到六点!整个人埋入被窝,对于门外是哪个神经病一大清早跑来扰人清梦,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料过没几分钟,连电话也开始尖声作响,躺在床上的她怎么也不肯起身接电话,下意识地数着电话响了一声、十声,甚至快要一百声,她才终于认输,下床接听电话。抓起话筒的时候,她心里想对方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否则她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话筒一附耳,她便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命令她道: "快下来开门,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是罗里!林晓昭把话筒甩回电话上,怒气冲冲地下楼,拉开大门。 外头的天气阴雨绵绵,从前两天开始,新闻便不断强调将有个台风直扑海岛而来。不过此刻林晓昭的表情比老天爷更有风雨欲来之势。 她瞪着至少高她十五公分的罗里。 "请问有什么贵干?" "很抱歉一大早就吵醒你。"他知道她有很严重的下床气,但他也知道只有用这种方法才叫得醒她。"昨天我收到晓平的e-mail,信上他说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你把玛莉亚当成什么了?"林晓昭讲起话来火药味十足。 当她提起玛莉亚,他才在意到这只永远一副傻里傻气模样的大狗正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同他撒娇。 他任由玛莉亚前脚跃上他身上昂贵的西服,模模它的头。"你爸妈请假去美国探望晓平了?" "不行吗?"她口气极冲地反问。这件事他应已从林晓平的信上得知,何必还多此一问! 林晓平赴美三个月,林妈妈的忍耐到了极限,强迫林爸爸也向公司请十天的年假,带她出国去见她的宝贝儿子,好好地医治她的相思之苦。 "你到底有什么事?"林晓昭两手环在胸前,非常的不耐烦。 "我得马上出发到公司去,才会在这时候吵醒你,对不起。"罗里再次道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交给林晓昭。"这个,请你记一下。" "这是什么?"林晓昭看到纸上写着一个住址、一个市内电话号码及一个行动电话号码。 "我接下来的工作会很忙,公司在公司附近帮我租了一间房,以后我回来这里的时间可能会愈来愈少。" 林晓昭记得他大学时念的是资讯工程,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从业务人员做起。纸上的住址位于天价路段,看来他这个新人相当受公司器重。 "所以,你是来炫耀你将来的前途无量?好好哦,不像我们这种没出息的上班族,一辈子是当小助理的命。"林晓昭的口气极酸。 "其实日子过得快乐就好。"罗里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在讽刺我过得不快乐吗?"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罗里抬头看天空,现在雨下得还不大,但也没有暂停的迹象。"听说这个台风来势汹汹,今天下班后尽快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得太晚。晚上睡觉前记得将每个门户都关紧锁好。如果有什么事,打上面的电话找我。" 林晓昭看看纸上的电话号码,再看看罗里。大概下床气消褪得差不多了,她的脸色和悦了些。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受晓平所托……"罗里赶紧解释自己这么做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林晓昭拨顺乱糟糟的头发,笑道: "你不用把晓平的话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我找我的男朋友就好,不用麻烦到你。" 罗里眼底闪过一抹诧然,但他掩饰得很好。"自己小心一点。" 林晓昭点头。"你也是。" 两人杵在门口,很快地无话可说。林晓昭打个呵欠,问: "你不是赶着去上班?" 罗里瞄一眼手表。 "我该走了,拜。"他转过身,打开雨伞,即将跨出步伐之际,回过头。"你——真的有男朋友了?" "没错,"林晓昭笑得骄傲。"而且我只有一个,还输你好几个呢!"语毕,当着罗里的面,碰地关上大门。 *** "雨下得好大。" 女子因行车视线极差而有些担心,但望向手握方向盘的罗里时,不免一脸娇羞。 "不好意思,让你从早忙到晚,还麻烦你送我。" 全岛正笼罩在带来庞大雨量的秋台暴风圈,从午后开始各地滂沱雨势不曾稍歇,所幸风势并没有预期中的强劲。 罗里让车子平稳前行,专心听着电台有关台风灾情的报导,迟了几秒后才回答女子道: "不会。" 他主动送这名女子回家,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事实上他连她是同事口中的二十二岁的秀玲、还是二十五岁的秀磷都还不太确定。 晚上和经理一起将客户送到饭店安置好,回到公司后,发现大部分的同事因为台风的关系,老早放下手边工作提前回家,只剩下三、四个人整理明天和客户商谈的重要资料。 在场其他人都是前辈而且有家室,只好由看来最不急着返家的他负责将惟一一位女性护送回家。 相对于罗里单纯的心思,驾驶座旁的女子暗自庆幸自己坚持在公司等到罗里和经理回来。 当初罗里一进公司,便因为俊俏的外表受到所有女同事的注目,之后更因为他优异的工作能力及上级的器重,博得许多人的好感。 这一两个礼拜,公司女同事之间盛传罗里其实是个公子,对于主动送上门的女生他向来来者不拒…… 虽然有些人因此由爱慕转为批评,但是……一次也好……能和自己心仪的男生…… 女子偷瞄罗里,手心因紧张而出汗。今晚……是她难得的机会…… 她倒抽口气,鼓足勇气想表白,却看到罗里蹙紧眉头,将收音机音量调大。 "怎么了?"她问。 电台新闻正详细报导北县市的灾情。 罗里轻摇下头。 "没什么。" 他因红灯而停车,打开左转灯。待会左转,再开一小段路应该就是女子的住处。 "你住的地方也淹水了?" 罗里担忧的表情证实女子的猜测正确。 "应该不会太严重。"他说。 新闻只约略提到他住的社区附近道路有淹水的迹象,不过即使只淹了一点水,一个人在家的林晓昭恐怕也会紧张得哇哇叫吧。但她又不曾打手机给他…… 车子在女子住处门前停下,女子问: "你要回去吗?" 没记错的话,他老家在北,而她住处在南。她以为他之后会回公司为他租赁的公寓才放心麻烦他的,甚至,她痴心奢望他能留下来陪她…… "很远不是吗?你应该很累了吧?今天一早就去机场接机,忙到这么晚,明天还要……" "抱歉。" 林晓昭慌乱的模样在罗里脑海挥之不去,他忍不住打断女子说话。 "我不下车送你了,可以吗?" 女子一愣,点点头,自行下车。发现罗里没有目送她进门便急着离开,伤心之余,不免埋怨传闻是骗人的。 *** 林晓昭戴着耳机,抱着布偶盘腿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看悬疑恐怖片。只要是她喜欢的片子,不管看几次,都和头一次看一样新鲜刺激。 萤幕上蒙面的凶手缓缓举起利刃,林晓昭拿起布偶挡住视线,为又一个好人无辜惨死感到难过。 沙沙雨声使得她将耳机音量调得比平常大许多。 她专注于电影情节,没有注意到玛莉亚从刚刚开始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不时地吠叫;更不可能知道自己在罗里的想象中,正为了这场台风带来的灾害慌张得跳脚。 其实只要不停电、不停水,台风对她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的;相反的,听到台风消息她总是希望风大雨大一点,才能平白无故赚得一天台风假,好让她又可以放任自己看影片看到天亮为止——就像现在这样,嘻嘻。 窃喜的同时继续欣赏影片,玛莉亚却跑到电视前对着她张口大吠。 她招它过来身边,安抚它。 "乖,不要吵。"模它的头时,她觉得奇怪。"你怎么玩得头湿湿的?哇!" 电影进入让人大开杀戒的高潮,连绵不绝的枪声及轰然作响的配乐吓着林晓昭,也将她的注意力唤回萤幕上。 玛莉亚咬咬她的衣袖,不停地吠叫。 "到底什么事?" 玛莉亚奇怪的举止令林晓昭摘下耳机。轰然作响的雨声充斥屋内,没有什么异样啊…… 突地,门铃声响起,门外按铃的人似乎十分着急,按着门铃不放。 由于她关大灯看悬疑片,见玛莉亚往门口跑去,加上电视萤幕闪烁诡异气息的光线,不禁觉得有些恐怖。 门铃还在作响,她放下怀中的布偶,准备前去应门,两脚踩在地板上,她这才发觉不妙。 "淹水了……" 她慢步走向门口,客厅地毯湿透,没有铺地毯的地方则积了了两公分左右的水。怎么会这样?以前顶多因为屋子已经有了点年纪,从天花板滴一些水下来罢了…… 当她走到门口,客厅里电话也响起,她抚着胸口出声问外头的人: "谁?" "快开门!"对方回道。 又是罗里! 她拉开大门,门外的罗里还是早上那身西装,不过他浑身都湿透了。 "你又来我家做什么?" 罗里走进屋内,关上大门。 "我才要问你究竟在做什么!我在外头敲门敲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扬扬手上行动电话,表示他不只按铃,他还打了好几次电话。他按下断话键,室内的电话跟着停止作响。 "我在看影片啊。"原来他一直在外面,所以才会淋得一身湿,所以玛莉亚才会那么奇怪。她打开客厅大灯。"七点多的时候确定明天不用上班后,我就开始看vcd,一共已经看了……"她算一算,手指屈起四根,抬头看钟。"哇,都已经一点多了……" 罗里无奈地看着她耍天真。 当他担心她担心得险些出车祸时,她关大灯、戴耳机、吃零食,把家里搞得像电影院一样地享受! 他愈想愈火大,忍不住吼道:"外头都水灾了,你还在状况外!你自己看你家,还不快想办法!" "不过只是淹了点水嘛!"林晓昭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张,可是瞧他又生气又紧张的,哎,没有那么严重吧。"看看哪里在漏水就可……哇……" 罗里扶住在水湿的地板上一踏出步伐,便差点往后栽倒的她。 "小心一点!" 扶正她后他便松开手,径自往二楼走去,到林晓平的房间找干净的衣服替换。换好衣服,罗里回到客厅,林晓昭已经透过电视新闻,了解台风的最新情况。 她转头同罗里说:"水如果是从外头淹进来的话,那我们注定只能坐以待毙,对不对?" 罗里岂会不晓得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直接警告她: "你别想继续看影片!" 新闻报导有些地方水深及膝了,只有她还不知死活。这个社区虽然不曾有过严重淹水的纪录,但看看现在状况及外面不曾停过的滂沱雨声,多少该有点危机意识吧! 拉起衣袖,他说:"跟我一起把茶几搬开,把地毯收起来!" 林晓昭坐在沙发上懒得动,但这毕竟是自己家,她不得不站起身帮忙。 "啊!" 才要搬起茶几,她突然大叫一声。 罗里知道又有状况了。 "你想起了什么好事?" "我爸妈的房间……他们叫我每天开窗半个小时好让房里空气流通一下,我前天把落地窗和窗户统统打开后,便压根忘了有这回事了。" 经过一天的风吹雨打,那个房间一定变得非常惨不忍睹。 林晓昭赶忙往楼上跑。 "你实在是——"罗里跟在她身后。"你把我早上的话当耳……算了。" 抱怨无用,而且说不定反而使她老羞成怒,他于是住嘴。 "完蛋了……我爸的书……" 打开房门,冷风及雨丝迎面袭来。她走到面窗的书桌前,桌上林爸爸最爱的书报泡在水里,面目全非。 "一般人的第一个动作应该是赶快把门窗关上吧?" 罗里合上窗,再关好连接阳台的落地窗,房内立即平静许多。拿起角落床头柜上干净完好的盒装面纸,走到林晓昭身旁,抽了一张面纸给她拭脸。 她接过面纸,压在可以拧出一滩水的剪报册上。 "快帮我救这些剪报!这些东西烂掉了的话,我爸很可能会崩溃,先杀了你和我,然后再自杀!" "别把我拖下水。" 罗里整理桌上的书籍及剪报册,想象得到性情温和的林爸爸看到这番景象时,虽然不会抱怨什么,但脸色铁定刷地变得铁青。 "轻一点!"林晓昭叫罗里小心别把书弄破。"像这样,轻轻地按一下,把水分吸出来,然后再轻轻地……啊……"她想示范如何轻轻地翻页,哪知竟会整页破掉。 罗里无奈地瞪她一眼。这女人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大致整理好父母的房间,林晓昭和罗里回到一楼处理湿地板,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只希望积水不要再加深。 趴在地上擦地板擦了好一会儿,林晓昭才想到罗里家就在隔壁,问: "罗里,你家怎么办?" "我家怎么办?"她还记得他也是有家的小孩啊!"有你这种月兑线邻居,我家还能怎么办?" 林晓昭偷偷笑罗里气恼的模样,故意不体贴地建议他回去整理他家,也不打算整理好自己家后过去他家帮忙。 道路上的积水因沟渠紧急获得疏通,未再经由家中的排水管反渗入屋内。 两人反复擦拭地板,拧去污水,好不容易才将地板回覆原状。将家中两台除湿机搬至一楼,插上电开始运作后,腰酸背痛的林晓昭立刻摊在沙发上。 "累死了……" 玛莉亚趋前安慰她。她模着玛莉亚的头,闭着眼睛听电视新闻报导。据说北县淹水地区的情况愈来愈危急,刚刚亲身体会善后工作多么累人的她对该地居民寄予高度同情。 "我明天还得上班。" 罗里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神也露出疲态。由于公司重要的外国客户来访,他不可能有什么台风假。 林晓昭张开眼睛瞄罗里。不能说他好可怜或好辛苦,因为那表示他的可怜和辛苦全是她害的。 她又没有拜托他,是他自己跑来的。 她张大嘴巴打呵欠,翻过身,模着肚子。 "肚子好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一副自由自在、毫不顾忌形象的模样,真的不把他当成男人看。 "前提是有什么可以吃的?" "有面啊。要不要吃?你去煮!"理直气壮地说完后,接触到罗里冷然的目光,立刻自觉理亏地模模鼻子。"没有啦,我开玩笑的。"她起身走向厨房。 是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罗里起身跟在她身后,与其说是好奇她的厨艺,不如说是不放心。 丙然,当她起出锅子煮熟水,再从冰箱里面找出鸡蛋、蔬菜、玉米罐、猪肉片等配菜时,一切都还好。但当她草率地洗好菜,出现危险的拿刀动作时,罗里便将菜刀抢过去,担起煮点心的责任。 他完全没想到林晓昭笨手笨脚的样子根本是故意装出来的。 林晓昭站在厨房门口偷笑。 玛莉亚趋近她,她伸手准备抚模它时,见到它嘴上咬着的东西,立刻变了脸色,大声斥喝: "玛莉亚!" 玛莉亚嘴上咬着她先前看影片时抱在怀中的布偶。 "放开!嘴巴张开!我说过不可以咬狗女圭女圭,放开!" 玛莉亚顽固地抵抗了一会儿,才依令张口放开布偶,垂头露出做错事的表情,偎着林晓昭摇尾巴。但林晓昭审视布偶有无让它咬坏,不理它。 "那个布偶是我送给你的。想不到你还留着。" 他头一次看到林晓昭对玛莉亚发脾气。 "你不要想歪了!我会这么宝贝这个布偶,是因为我喜欢的是布偶本身,跟送我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你已经有……"罗里话说一半,紧急住口。 林晓昭走近他。 "我会骂玛莉亚,是因为它把这个布偶咬坏过好几次。你看,好多个地方勉强用线补起来,好可怜哦。" 罗里将面条下至沸水中,转头看,视线落在林晓昭捧着布偶的修长手指上。 "看来假狗赢了真狗。"罗里轻笑说道:"玛莉亚它是在吃醋。" 第七章 林晓昭端着两碗煮好的面,走出厨房口时一个不小心又差点被略微突起的门槛绊着。 走在她后头的罗里及时圈住她的腰。 "你还是老样子。"总是在测试他的反应够不够快似的。 林晓昭站好后,立即想举步往外走,但罗里的手依然停在她的腰上。 她回过头,觉得罗里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然地重重一跳,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 罗里俯视她的唇,缓缓低下头——却在即将吻上她的唇时踩了紧急煞车。 "你脸上有睫毛……" 林晓昭回过神。"你才把你眼角上的眼屎抠干净啦!"她走出厨房,在饭桌旁停步。 "喂,"背对着他,她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开玩笑的,我是真的有男朋友了。" "很好啊。"罗里走到她面前,接过她用托盘端着的两碗面,放到餐桌上,先行在餐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说:"我本来还以为你是那种一辈子都不交男朋友的怪物。" 林晓昭轻瞪他一眼,没有出言反驳,坐在他的对面,低头静静吃了两口面。 "罗里……" "嗯?"出声回应的罗里也没有抬头。 "谢谢……" 她说得极小声。仔细想想,他可以不顾她死活的,因为他们早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嗯。"她的道谢小声得像根本没有说出口,但罗里点头表示接受。 林晓昭停下筷子,觉得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你变了。"她以为他会拿翘,要她道谢得有诚意一点。"变得不像以前那么轻浮、那么爱惹人生气的罗里……呃,我的意思是,小表头也有长大的一天,算我看走眼了。" 不知道她这是在损他还是在称赞他。 也罢,他们之间,总是习惯过度夸饰对彼此的负面印象,至于好感,恐怕必须永远埋藏在心里了。 "你倒是没什么变。"他说。 她放下筷子,捧着两颊,装可爱地说:"真的吗?"难怪有时候去买东西还有店员问她是不是学生。 "我指的是个性没变。你还是一样爱耍大小姐脾气、爱惹麻烦、爱哭得要死当我没说。"见林晓昭的表情不对,他马上埋头吃面。 林晓昭为了表现风度,展开笑颜说: "我们真的认识好久好久了……"扬扬眉。"你小时候的蠢样我比谁都清楚。" "彼此彼此。" 提起过往,罗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和你那个高中死党,姓陈还是姓李的……" 林晓昭脸色一沉。 "李萱萱。" "对,我前阵子在一家餐厅里遇见她,她说高中毕业后和你完全断了联络。你们怎么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晓昭瞬间化为警戒状态。那一段过往对她而言仍是不可谈的禁忌。还有,他该不会又和李萱萱…… "我一直以为你们非常要好。当时候年纪小,找她商量一点事,被她坑了好几顿饭、好几场电影;还被迫把跟你之间的事全告诉她,她才肯告诉我你的想法……"他摇摇头。"结果还是没弄懂你。" 靶到气氛有些紧绷,他急忙笑着说: "亏我还放弃跟着我老爸去美国。如果我当时跟着过去的话,现在说不定是在矽谷工作的超级黄金单身汉了。"罗里那一句"结果还是没弄懂你"在林晓昭耳畔回响。她先是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整个头皮发麻。他和李萱萱在一起,是为了……? "我以为你们那时候搞在一起。"由于对李萱萱的不满,她的言语不加修饰。"李萱萱还不时取笑我该不会喜欢上年纪比我小的你吧……" 罗里闻言也愣了半晌。 "这么说……我不仅被摆了一道,还傻傻地感谢对方……" 上回在餐厅巧遇,他还主动帮对方付帐。 事隔十年,真相总算大白,但已于事无补。想到这一点,两人对于往事突然能够侃侃而谈。 "那时候我一再提你送我巧克力那件事,好像惹得你很不高兴。事实上我没有任何刻意嘲弄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你究竟是不是喜欢我。不过你自始至终没有承认过,所以应该是没有吧。" "你也没有承认过呀。"林晓昭努力忽略心底揪紧的疼,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也应该是没有吧。" 他们都错了。错在年轻的时候,一味地只想确认对方的心意、计较对方喜不喜欢自己,而忽略了自己的心情……他们都错了,错在太爱面子、太骄傲…… 而现在……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原来你已经有男朋友了……"罗里突然小声念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才发觉自己竟然非常在意这件事。为了掩饰,他只得佯装说笑,道:"如果有机会见到他,我是不是该跟他说声抱歉,因为你的初吻很不幸地老早被我这个小表头给偷走了……" "拜托,那是n年的事了?"林晓昭拒绝脸红。"你呀,连帮你做布偶送我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了吧?当时候还夸口说该怎么做你懂得可多了,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 "至少我记得她的胸部比你大三倍以上啊。" "光是她大有什么用?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也不怎么样嘛。"林晓昭不屑地瞄瞄他。 "你指的是你闯入洗手间看到我浑身光溜溜的那一次对不对?你不要忘了,我也亲眼看到你月兑裤子一坐上马桶哦——" 想到当时情境,林晓昭噗哧一笑。 "当时我好生气、好生气……" 啊,一切都变得好遥远好遥远。那个时候哪能想象两人会有面对面坐下来,笑谈往事的一天呢? "我们还为此大吵一架……" 他适时住口,两人也有默契地不继续往下回想。 林晓昭转过头,看见玛莉亚对着她猛摇尾巴,口水直流。 她模模它。"玛莉亚也老了。"不过还看不怎么出来就是了。 以前,她和罗里为了弄不懂对方在想什么而针锋相对……现在,他们对彼此了解得更少,却能和平相处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乎对方在想些什么了…… 经过这一晚,他们可以说是尽释前嫌地和好了。 但和好了又怎么样?认识多年的老邻居——这是他们现在惟一的交集。就这样,不会再多了。 *** 当林晓昭不想说的时候,林妈妈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当林晓昭愿意说了,林妈妈和林爸爸的耳朵被她念得快长茧——元旦当天她要带男朋友回家,林爸爸别想和球友去打高尔夫,林妈妈别想和三姑六婆聚会,两个人乖乖待在家等,谁都不准另外安排节目—— 此外,她郑重警告林妈妈别乱说话。 她怕林妈妈月兑线演出吓跑男朋友,和林妈妈进入更年期或是弟弟不在平常家里太冷清无关,纯粹因为林妈妈有太多次人来疯的纪录。 终于,到了她生平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刻。 林晓昭引领男友踏入家门,双亲已恭候在玄关口。她的视线瞟过寡言的父亲、大剌剌盯着她男友看的母亲,最后落在她的爱犬身上。 她弯身抚模玛莉亚的头。 "这就是我最常跟你提起的玛莉亚!"偏心地先介绍玛莉亚。 "我觉得他好像一个人哦——"林妈妈盯着女儿的男友,兀自喃喃说道,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妈……"林晓昭靠近母亲,用眼神告诫她别胡乱说些不该说的话。 但林妈妈丝毫没注意到她。 "好像……好像五年后的罗里!"她击掌说道,觉得自己实在太会看人了。"你们说像不像?像不像?"她不只问老公、女儿,还想征求玛莉亚的同意。"很像对不对?" "哪里像啊?"就知道她说不出好听话! "我觉得……" 林妈妈想确切地说出究竟是鼻子像还是眼睛像时,林晓昭圈着男友的手臂进入客厅坐下。 然而林妈妈并未就此放弃。 当说到男友比林晓昭大三岁时,林妈妈高兴地说自己的预测完全正确,对方刚好比罗里大五岁,丝毫不觉得气氛因自己的发言而不对劲。 然后她主动问男子的身高,自顾自兴奋地说对方看起来比罗里高一点,但差别应该不大。 接着说到男子的职业——男子曾是国际知名理财公司顶尖的经理人,近来与朋友自行创业当老板——林妈妈激动地站起来插嘴说这点和罗里更像,因为她可以预见罗里将成为公司的重要人物,以后也会自己开公司! 林晓昭终于忍耐不住,把母亲拉到厨房,斥令她要不住嘴,要不就别再提起罗里! 然而林妈妈坚持罗里和其男友气质极度神似,两人在厨房起口角,声音清楚地传到客厅,令单独面对女儿男友的林爸爸出了一身汗。 "你呀!"两人争执不下,逼使林晓昭不客气地指正母亲。"你不要因为白自己讲出一件自以为很棒的发现,却没有人附和,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提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失礼!讲话必须看场合,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你看看玛莉亚,连玛莉亚都比你……你要去哪里?" "有人按门铃。"门铃响得正是时候,正感到辞拙的林妈妈吐了吐舌,以轻快的脚步前去应门。 但当她拉开大门,见到来人时不禁惊叫: "罗里!"她不是诧异于罗里的出现,而是让罗里的样子吓到。"你怎么了?还好吧?" 她扶着满脸是伤,衬衫衣袖带血的罗里入内。 "怎么会弄成这样?晓昭,快点把医药箱拿出来!罗里受伤了。" 她扶着罗里到沙发前。 "对不起,请你让开一下。"林妈妈请林晓昭男友让出空位,并对着里头大声喊:"晓昭,快一点!快一点啦!" "抱歉,"罗里坐下后突然觉得不该来林家。"我看我还是……" "不行。"林妈妈今他好好坐着。"我很高兴你受伤时想到的是我们。" 见林晓昭迟迟不出现,林妈妈再次催促: "晓昭,快一点!罗里流了好多血!" 林晓昭慢吞吞地提着医药箱出来。 "拿去!"不耐地搁在林妈妈面前的茶几上。"我就不相信……" 她以为又是母亲大惊小敝,转头一看,却也让罗里鼻青脸肿的模样吓着。 "喂!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也不想啊。"罗里耍帅地咧嘴笑,却因扯动嘴角的伤口而疼得吊眉。 "好可怜哦!"林妈妈用夹子夹了一小块棉花,沾了一点药水。"一定很痛对不对?" 对着罗里有些变形的脸孔,不知该从哪个伤口涂起。 林晓昭受不了母亲笨拙的动作。 "你走开。"她介入母亲和罗里之间,直接抓起一大片棉花,伸手同母亲要药水。"拿来!" 她将棉花沾满药水,直接往罗里脸颊上见血的伤口按下。 "轻一点……!" 罗里疼得想往后闪。 "很痛吗?"林晓昭粗鲁地帮他上药,不悦地问:"你和人打架了,对不对?" 罗里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沉默不语。 "说话啊!为什么和人打架?你几岁了,还做这种十七八岁不良少年在做的事!要打不会打得干净利落一点,打成这个样子,能看吗?"她又用力戳他脸上的伤口。"痛死你,活该!" 顺势用另一手打他胸口一下,他抚着胸口皱眉痛苦地咳了几声。她打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闪过担忧。 "我也不想……"罗里支支吾吾地。"是他们……" "他们?"林晓昭想了一下。"我知道了,你抢了人家女朋友,人家带了一堆弟兄找你算帐,对不对?" 她早料到他迟早因为太过滥情而出事! "我不晓得她本来的男朋友是混混……"由于突然遭到围殴,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晓昭,"坐在林晓昭另一边的林妈妈拉拉女儿的衣袖。"为什么罗里的事你知道得这么清……" "你住嘴!"林晓昭没空理她,继续教训罗里。"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你不怕得爱滋吗?" 她举起拿着沾药棉花的手,又要整他。 他的头往后闪,并抓住她手腕。 "哪一天我真得了爱滋,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传染给你。" 他咬她手掌侧缘。 她甩开他的手。 "很痛耶!" 她不自觉将被他咬疼的地方凑近嘴边。 "啊……" 罗里没想到她会做出构成间接接吻的动作。 "啊!" 林晓昭用力甩手,甚觉恶心。她丢掉手上的棉花,站起身。 "我不管你死活了!" 她站在罗里和林妈妈之间,身后是刚刚惹得她非常火大的母亲,她不想同她说话,只好对腿长得太长的讨人厌罗里说: "你让开。" 罗里依令缩起两脚让出空间,但当她伸出脚往前走时,他却故意拐倒她! 而扶住往前倾倒的她的,理所当然也是罗里。将她抱在怀中,他还故意说: "你身体不太舒服吗?还好吧?"借此告诉在场长辈,他并非有意吃他们宝贝女儿的豆腐哦。 "放开我!" 林晓昭挣扎站起,众人以为她站稳了,却又见她再次倒入罗里怀中。 她恼怒地喊: "你不要太过分了!" 罗里又笑又因伤口疼而皱眉。 "我才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呢!"扶正她,揉揉被她压疼的胸口,说:"麻烦你自己站好,请过。" 林晓昭迫不及待地跨过他的长脚后,回头瞪着他。 "你这个人实在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望上个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个则是玩出了兴味。半晌,罗里才发现屋里有位陌生人。 "你男朋友?"从对方的年龄长相,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什么我男……" 林晓昭莫名其妙地回过头,赫然见到自己男友后,两眼瞪大,眼珠子几乎凸出来。 "我男朋友……!" 天啊,她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惨遭冷落的男主角则有风度地对她微微一笑。 "罗里你看,"林妈妈说:"大家一致认为他很像五年后的你哦!"两个都是五官端正的标准帅哥! "拜托!大家哪里有一致认为啊?" 林晓昭最受不了老妈这一点,明明只是她的个人意见,却说得好像全天下都这么认为似的! "真的很像对不对?" 林妈妈看向林爸爸,又看向罗里,征求两人的同意。接着她甚至想把林晓昭男友拉至罗里身边。 "来,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看看……" "够了!"林晓昭赤红着脸。"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她已经顾不得面子,当场和母亲翻脸。 "可是明明就很像啊!尤其是气质,你自己看,气质——"林妈妈也豁了出去,和女儿当众吵起来。 "哪里像?你说啊!说清楚一点!" "我刚刚就说得很清楚了!你自己看——" "我也说过好几次了,那只是你个人的感觉,明明一点都不像——" 林晓昭专注于和母亲的口水战,没有注意到男友悄悄打量着罗里。 包没有想到,男友第一次的拜访,同时也成了最后一次。在这之后,对方同她提出分手的要求。 第八章 "罗里,对不起,打了好几通电话到你公司找你。"林妈妈请罗里进门。 "没关系。我才该说抱歉,直到现在才有点时间……" 罗里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问林妈妈: "她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 林妈妈颔首。 "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林妈妈在电话里已经说明过事情原委。 林晓昭男友拜访过林家之后,告诉她必须重新考虑两人之间的事。林晓昭得知后,便又和母亲大吵一架。生气地说都是母亲害的,并怪父亲放任妈妈为所欲为才会变成这样。 一个礼拜后,也就是昨天,林晓昭回家时两眼哭得红肿,直奔上楼躲在自己房里什么话也不说。 就算她不说,家人也晓得应该是与男友没有和好的希望了。 林妈妈和林爸爸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可能劝林晓昭想开点的林晓平又远在国外,着实担心女儿想不开,情急之下想到或许罗里帮得上忙…… 罗里表示会尽力劝林晓昭,独自来到她的房门前。 他自己也觉得那天实在闹得过分了些。事实上,只有非常有风度的人才能完全的不在意,而那个男人看起来的确好得令人意外他原以为她就此找到一个好的归宿,想不到事情会有这么突然的变化。 "晓昭。"他敲门,里头没有回应,他遂扭转门把,同时宣告:"我进去了。" 房内窗帘紧闭且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他找了一下,才在桌子底下找到林晓昭。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适应房内微弱的亮度后,他发觉她一脸阴郁,而且憎恨地瞪着他。 "无故翘班不是成熟的大人该做的事。"看来她和男友会分手,他难辞其咎。但他仍然若无其事说:"不过如果是因为失恋,那就另当别论了。" 失恋二字直接刺中她心中的痛!蜷曲四肢缩坐在桌子底下的她扁扁嘴,已经哭得红肿的两眼又要渗出泪水。 "不要这样。"罗里伸手轻触她的膝盖。试着安慰她:"你和我不同,我会被甩是因为老天有眼、是我活该;而你会被抛弃,是别人的错,别人没有眼光。他不懂得欣赏你是他的损失,为那种人难过不值得。" "谁说我是被抛弃的?"林晓昭哽咽地反驳。 罗里一怔。 "不是吗?"和看起来条件那么好的男人在一起,横看竖看,她都只有被抛弃的分啊…… 他反问的话语激怒林晓昭。 "我会被抛弃也是你的错,"她钻出桌底下用力捶打他。"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什么他是你五年后的样子,你想和他比?等下辈子吧!" 罗里轻拥住她,任由她打到气消为止。 "我也不觉得我和他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再说,不用一年的时间,我就可以成为一个比他出色的男人。这就是他和你分手的原因?" 林晓昭推开他,往后跌坐在地上。 "他说那天和你们在一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不是说和他在一起的我不好,而是……他觉得……" 她的表情写着无比的痛楚。 "都是你!都是你!为什么他认为我会喜欢上你这种人呢!我喜欢的明明是他啊!为什么——"她举起拳头,犹豫了一下,收回拳头,默默饮泪。 不忍看她伤心的样子,罗里将脸别开了一下。 "所以说是他不好。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他不会如此轻易放手的。"他错看那名男子了。 "他又不是你!"林晓昭摇摇头,两眼瞬间变得空洞。她幽幽地说道:"感情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所以当初他才会答应和她在一起,也很多人都感到不可置信…… "别这样。" 罗里拨开她垂在脸前的发丝,柔声劝: "以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林晓昭不觉得找得到,但抱着一丝希望问: "我的条件很好吗?" "呃——"罗里突然辞拙,顿了好几秒后,说:"至少女人该有的你都有。" 这句话非常中肯吧。他的确认为女人的优点和缺点她无一不缺。 "谁说的!"林晓昭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胸部——"我这里该有的没有……"说着,不禁把脸埋入腿间更加难过了起来。 罗里握住她的手。 "要不要出去走走?老把自己闷在房里,只会愈来愈自怨自艾,心情永远好不起来。"语毕,他立即率先提议:"我们先去看海,再到山上赏夜景?" 林晓昭闻言抬起头,五官皱得更紧。 "我们圣诞节就是这样过的。我还趁他看海看得出神的时候,偷偷吻了他……那是我们的初吻……" "好好好,不看海,也不赏夜景。"罗里赶紧换个提议:"我们去大吃一顿?你想吃什么?我们去吃披萨?日本料理?还是……我知道一间不错的义大利餐厅,你要不要……?" 林晓昭惨叫一声,歇斯底里地摇头。"想当初我就是约他到一家义大利餐厅吃晚餐,在那里跟他告白的……" "那我们去逛街?买一大堆……" 林晓昭甩开他的手,打他大腿。 "我就是在逛街的时候,趁人多车多的时候牵住他的手……"他是故意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吗? 他当然不是。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暂时忘了他?"他低哑地问。 她望着他的双眼,绝望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不管到哪里,都充满了我和他的回忆。" 他做一次深呼吸,让口吻转回淡然,问: "你很喜欢他?" 林晓昭垂睫,坦白道: "我对他一见钟情。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是多么的努力、多么的努力才能追上他的。" "是你采取主动、你倒追他的?"罗里无法想象,当初送个巧克力便忸怩不已,怎么也不肯承认对他有好感的她,竟会主动追求对方! "他是我的白马王子。" 罗里看着她。 "我们走。"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去哪?"林晓昭问。 "去宾馆。" 林晓昭在房门前甩开他的手。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你不是说不管去哪里都充满你和他的回忆?难道在''那种地方''也有?" 见林晓昭恨瞪着他,他涩然一笑,为自己的下流与醋意感到可耻。 "我是开玩笑的。" "我本来打算在情人节把自己交给他的——"林晓昭不自觉又往地上一蹲,掩脸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初恋结束得这么草率?" 罗里亦在她面前蹲下,纳闷地问: "你的初恋不是我吗?" 她想也不想便否认。"我和你之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哪能算得上是初恋?" 他尽量忽略心底奇怪的感觉,但仍然忍不住变了脸,冷淡地说: "你到底出不出去走走?" "可是……"林晓昭抹泪、吸鼻,犹豫着。"如果他后悔了,打电话来找我却找不到我怎么办?" 罗里不管了。他站起身。 "那你就慢慢等吧。" "等一下!" 她一把抱住他左腿,仰望他问道: "你不陪我喔?"她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房里,陷入寂寞、绝望的深渊,孤军无助…… 罗里微笑,柔声问道: "你想去哪里?" 她偎着他的腿。"我想——" 突然有陌生铃声响起,是罗里的行动电话。 "抱歉。"罗里接听电话。"我是。"他表情为难地俯视林晓昭一眼。"可是我……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 收起行动电话,不用他说,林晓昭也明白,他的上级紧急征召他回工作岗位。 "我是苦命业务员。"他说。老板心血来潮,要将他介绍给一位商界大老认识,他不好拒绝。 "算了。"林晓昭放开他,拍拍自己的手及手臂,仿佛他的裤子有多脏似的。 亏他说得那么好听,结果根本没诚意。 "要不然这样,我载你到我市区住的地方等我,那里离我公司近,等我忙完回去,你想好去哪里,我们马上出发。如果你等得不耐烦,还可以随你砸那里的每一样东西,既可以出气又不必善后。"他蹲下,像哄小孩似的问她:"好不好?" *** 罗里在市区的住处干净又整齐,看来他改掉邋遢的习性。一层三十几坪、位于高价地段豪华大楼的十六楼、装潢有如杂志上的样本屋、听说是由公司代为承租给他的公寓…… 客厅书柜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不少在林晓昭的认知里属于相当艰涩的艺文丛书,这和她记忆里镇日只想玩电玩、打篮球的罗里更加不搭调…… 她早就知道罗里已经不只是她所熟知的罗里,却没有办法正视现在的他,因为惟有以十几年前小孩子的态度,她才能自在地和他相处。 妈妈应该也还把他当成是以往老往她家跑的罗里,才会认为他可以帮她忘怀失恋的痛。 可是,他已经让她整整等了三个小时!说什么会尽快赶回来…… 她走到窗边。以公寓的所在楼层,理应有不错的视野,但四面八方都是高楼大厦,看来看去,很可能变成和对面大楼的住户干瞪眼。 "又来了。"室内电话响起,她不悦地嘀咕,没兴趣听对方的留言。 不过这回打来的是罗里,她走过去拿起话筒。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罗里说:"饿不饿?想吃什么?我顺道买点吃的回去。多少先吃点东西再看看要去哪……""望远镜。"不顾罗里的诧异,她坚决地说:"帮我买个望远镜回来。" *** "你要望远镜做什么?" 罗里一走进家门劈头便如此问道。却见林晓昭站在客厅吉边,头也不回地说: "你帮我买了吗?" "当然没有。" 将买回来的点心放在茶几上,他走到她身边。 "你很没用ㄋㄟ!"林晓昭孩子气地抱怨。 "小姐,"罗里啼笑皆非地问:"你贴在窗户上做什么?" "哇塞!"林晓昭无比兴奋地:"他们应该在做了吧?应该就要做了吧?" 他就知道她要的望远镜是用来偷窥的。 "喂!你不觉得这太低级了吗?" 她刚刚说什么就要"做"了?咦?不会真的这么幸运,她才第一次来,对面便有人开窗上演精采的双人动作片吧?"哪一楼、哪一楼?"他的脸也贴上窗。 "就在我们正对面。" 林晓昭大方地与他分享"好康"的。 "有没有?那个男的坐在窗边,和他贴在一起的女的被窗户挡住了。" 棒了一条六线道大马路,没有办法将对面人士的一举一动看得太清楚。"他们真的在做那种事吗?" 罗里有些怀疑。那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家庭,客厅里没有太华丽的装潢,所以主人不太像是会把持不住,当着屋里明亮的日光灯下,靠着窗演出限制级画面的人。 "所以我叫你买望远镜回来的嘛!后悔了吧?"望远镜是住在公寓大楼里的必备品耶。这人实在太没常识了。 "我知道了!"罗里好不容易看出个所以然来。"那女的不是被窗户挡住。我们看不到她是因为她蹲着正在……""你是说她正在吃——"林晓昭转头看罗里一眼,然后马上又黏上窗。呼息喷在窗上老会形成白雾,她不耐地用衣袖擦去。"哎哟……"罗里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真是太恶心了!所以说,那往上翘起、张得开开的两条腿是那个男的的? "不是啦!是那个女的背对着男的坐着,男的的胸膛紧贴着女的的背部,有没有?像这样!" 口说无凭,林晓昭亲自示范。她拉开罗里的手,背靠着罗里胸膛,然后交叉他双手,令他紧紧环住白自己。她确定翘起的两条腿是那女生的腿,可惜他们这里没有摆一张长长的沙发椅,不然她可以做出更正确的动作。 "不是吧……" 即使她放开手,罗里依旧不自觉地拥着她。 "你眼睛瞎了啊!你看,那男的手动了,他正在乱模那女的,他的头也动了……" 她拉动罗里的手在自己胸前游移,而且抬头几乎吻上罗里的下巴,不断地问: "有没有、有没有?" 丝毫不察对面打得火热,她自己这头也开始上演模仿秀。 "我的天啊!"她突然觉得青天霹雳。"他们的小孩子在后面走来走去!他们怎么可以——" "喂……" 罗里不再望向窗外,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晓昭,呼吸逐渐紊乱。 "别吵。"偎在他胸膛里的林晓昭倒是挺自在的。"这太夸张了!怪不得海岛社会乱成这样!" 她咋舌感叹世风日下。 "你看、你看!他又低头吻那个女的了!然后手同时在乱来……他们的小孩子也在耶!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啊?他们就是像这样、还有这样啊……" 她急躁地抓起罗里的大掌,一把覆住自己胸前的凸起处,并后仰、噘唇,当真吻上正侧头俯视着她的罗里的下唇,她才傻愣住,惊觉两人此刻暧昧的状态。 罗里深呼口气,才把持住波动的心绪,平稳地说: "你终于发现了。" "什么?"林晓昭呆呆地问,反应不过来。 罗里的下巴往外一扬。 "不觉得有很多视线往我们这边聚集过来吗?" 林晓昭扫视对面整排大楼。是没有很多啦,但只要正巧也在窗边的人,注意力好像全落在他们这头了。 "为什么?"她低头看看彼此。"喂!你什么时候……你这个色……" "色的人是你吧。"罗里圈紧她,不让她挣扎逃开。"看清楚一点,对面那位先生一个人翘着两腿坐在窗边看电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你所说的那个女人的存在。" "真的耶……" 经他这么一说,她也觉得那名中年男子只是舒服地半躺在长椅上,偶尔抓抓大腿搔痒、转头跟在一旁玩耍的小孩说话……马有失蹄,人有时候看走眼也不为过吧。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罗里却更霸道地环搂住她,将脸埋入她颈间,汲取她发丝馨香。 "有人正在看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太过失望吧?" 林晓昭扭身,感觉他猛然松手,以为自己得以挣月兑开,却是被他扳旋过身。她视线游移不看他,他钳住她的下颚,挑起她的脸。 他望着她的两眼深情款款。她看见他的喉结下沉了一下,她不禁也咽口唾沫,却觉喉头干涩。 "喂喂……"她知道自己该奋力推开他,但她无法动弹。 他左手箍着她纤细的腰肢,令两人下半身紧紧贴附住,右手自她的下颚抚上她脸颊,拇指指月复轻轻摩挲她丰润的下唇。 她张口欲言,他俯下头……她心跳几乎停止地闭上眼,他只轻轻吻上她的额。 她觉得额上一阵温润的凉意,而后整个头皮发麻。 他的吻自她的额上移到她细致的脸颊,左手足以令她销魂地摩挲她的背,右手自她的肩膀滑至她前胸下围,感觉她的身子在轻颤。 他抬起头,垂睫凝视她鲜润的红唇,暗示他接下来的吻即将落在该处。 她的眼再次轻轻闭上,但感觉到他炽热的吻触来到面前时,她突然睁开眼。 "你有三通电话留言。声音冷得连她自己都吓一跳。"全部都是女人打来的——不同的女人。" 罗里一怔,她的两手顿时失去力道。他放开她,眼底的色彩一沉,转身走到电话旁,按下播放键听电话留言。 第一通留言的女子声音听起来前卫又豪放,笑着说有好一阵子没见,不相信他这个公子真的洗心革面,因为和三两好友聊起来,才发觉大家都和他有一腿。 第二通留言的女子听起来冷静、历练许多,询问他近来很忙吗,希望他抽空和她联络一下。 第三通留言则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开始啜泣,哽咽地希望他正视她,即使只是和她玩玩也好…… 留言播放完毕,厅内两人久久无言。 罗里倚着沙发站着。 "你一定觉得我很花心。"打破窒闷的沉默。 "事实就是事实。"她反抱自己,厌恶起他留在她身上的温度。 "也许看起来事实就是如此,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招惹过任何一个女人。" "所以你花心是主动接近你的女人的错?" 事到如今他居然想辩解!她背过身去,为自己刚刚差点也堕落在他的拥抱里而生自己的气。 "我也有错,错在来者不拒。"罗里坦然地认错。"开口跟我表白的女孩子,总是说从朋友做起、试着交往看看就好,我心想反正身边也没固定女友便答应了。渐渐的,发觉自己似乎比别的男人受欢迎,我必须承认,我曾因此有些得意忘形。之后,形象被固定,似乎不花也不行了。你要骂我为自己的放荡行为找借口也行,我承认我从未处理好一段感情过,但是……" 他走回她身边,对着她诚恳地说: "我相信只要让我遇上我真心喜欢的人,我一定全心全意地对待对方,请你相信我。" 林晓昭不看他,指尖在窗户上不知写了什么。 "你何必跟我解释。"语调中有着淡淡的喜悦。 他伸出手,抚着她肩膀。"晓昭……" 她缓缓转过头,两人视线即将相对之际,厅内电话刺耳地响起。 她立即曲肘支开他的手臂。一定又是某个寂寞的女子来电,他还不快去接听! 罗里无奈地接起电话,转头看林晓昭一眼。"是,她和我在一起。" 林晓昭走向他。是她家人打来的? "什么?"罗里一震。"我们会马上赶回去!" 币断电话,他抓住林晓昭双肩,希望她冷静地听他说。 "玛莉亚它……它趁你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偷跑出去,回来时全身是伤,有一只脚……好像跛了……" 第九章 那天罗里和林晓昭赶到医院,玛莉亚满身是血地趴在手术台上接受兽医师的治疗,听见他们的呼唤,勉强睁开眼,想摇动尾巴却使不上力。 林妈妈在一旁哭红了眼,直说都是自己不好。 医师从玛莉亚身上的伤口判断,它应该是遭到几只凶恶的野狗围攻。 林晓昭想象憨傻的玛莉亚在大马路上遭到攻击时的恐惧,觉得好心痛。 医生叮嘱他们应该更加小心。玛莉亚虽是大型狗,但家犬一旦流落在外面,不仅容易出车祸,更可能遭到恶劣人士和野狗的欺凌。 玛莉亚住院半个月,回到家后仍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办法走路。 经过一个多月疗养,它不断吵着林晓昭带它出去散步,她拗不过它,只好带着它在住家附近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玛莉亚,慢慢走。” 看出玛莉亚露出疲态,她模模它的头。“走不动的时候,绝对不能勉强喔。” 她和它慢慢地走回家。 “你呀,年纪一大把了,明知打不过别人就别想抢人家的老婆。” 进入前院,知道玛莉亚还不想进入屋内,于是她拍拍门前高起的台阶,和玛莉亚一起坐在廊檐下。按摩它的颈项,问:“还好吧?” 玛莉亚舒服地趴坐在地上合眼假寐。 看着不复活蹦乱跳的爱犬,她不禁十分感慨。 “我年纪一大把,而你也老了……” 站在现在看过去,人事皆非。她和玛莉亚一起散步、并肩坐在廊檐下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一辆急驶的跑车打破巷弄里的寂静。 林晓昭只见一个红色车影飞驰过眼前,而后便听到一串尖锐的紧急煞车声。 她站起身,看到那辆跑车停在隔壁的罗家前面。 一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跳下车。 她激动地推开前院的铁栅门,快步走到罗家门前,同时又按铃又拍门。等了五秒不见有人应门,女孩举起脚上至少有十公分厚的厚底长靴用力往门板踢。 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林晓昭暗自为门板叫痛。 女孩开始尖叫罗里的名,不顾形象地又拍门、又踢门,又骂脏话。 饼了一会,女孩终于相信里头没有人在家,气冲冲地转身走人。 临走前瞥见隔壁院子里有人,而且两眼瞪得大大地看着自己。面相姣好的女孩破口骂道: “臭欧巴桑,看什么看!” “谁……谁是……” 林晓昭握紧双拳,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一时之间回不出话。不行,一定要回骂些什么,否则她事后一定会悔恨不已! “你……一张着嘴,她的脑筋一片空白。 “汪!” 原本睡意浓厚的玛莉亚突然跳起来,跑到栅门前对着女孩坐进去的红色跑车猛吠:“汪!汪!汪!汪!汪!” 红色跑车的车主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快速地发动车子,飞也似的往前冲去。 “汪!汪!汪!汪!汪!汪!” 玛莉亚依旧用尽全力吼吠,为主人出气。 “玛莉亚——”林晓昭上前抱住玛莉亚,痛哭了起来。“呜……” 玛莉亚也哭泣般低鸣,不舍地舌忝她泪湿的双颊。 “玛莉亚……”林晓昭哽咽道:“你要长命百岁!一定要长命百岁哦!” 之后,玛莉亚恢复神速,却换成林晓昭突然病倒。 *** 罗里匆匆赶来罗家,一见到林妈妈便问: “她还好吧?” 林妈妈的头只点了一半。“罗里,不好意思。” 她听他公司的人说他陪上司到国外拜访客户,按照既定行程他最快三天后才会回来。她请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联络上他,没有想到他真的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上回是你劝动她别再躲在房里的,这回她病得这么突然,我仍然只想得到你……” 罗里轻揽住林妈妈的肩膀,安慰她:“我很高兴你联络我。” 玛莉亚跑来他面前,活力十足地跃起双腿往他身上趴。他笑着拍拍它的头。 “玛莉亚,你好多了。”只在楼梯口前停了一下,他转头同林妈妈说:“我上去看她。” 林妈妈点点头。“麻烦你了。” 罗里走上楼,轻轻敲林晓昭的房门,里头没有回应,他扭开门把,走了进去。 林晓昭合着双眼平躺在床上,看来睡得颇熟。 他落坐床畔,环视周遭,很女孩子气的房间,但没有太多多余的装饰品。然后,他的视线定在她放在枕头旁,一个有些老旧的狗布偶上。那是他送给她的布偶。 他模模狗布偶的头,转眼看着熟睡中的她。 这一场重病使她憔悴消瘦,他伸手轻抚她的脸,俯倾,想要亲吻她。 她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罗里脸部的大特写,没有露出任何诧异,只默默地别开脸。 “又是我妈叫你来的?” 他轻抚她鬓旁发丝,无限爱怜透过指尖传出。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倒?” 她的头转过来直视他,双瞳晶亮,好像在生气一般,他却在里头看见悲伤。 “你的表情好温柔。”她说。 “我一直很温柔的。”他微笑。 “你对我这么好,主要是因为晓平出国前拜托你照顾我?” “你想太多了。从小你过剩的想象力老是发挥在被害妄想方面,令人难以招架。” 他试着开玩笑让气氛轻松些,但话中有一半的正确性。她会病倒,主要由于心病作祟。 “很难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人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只有晓平会觉得你说的话很有趣。” 林晓昭努力地提起精神想要反击,但回损过他后,语气骤转,面色凝重地说: “你说过我的个性一点也没变——我爱耍大小姐脾气、爱惹麻烦……一点也没错,我太娇生惯养了,不过是受了点挫折就……” 她以为自己没事、不会有事的…… “是因为玛莉亚?”玛莉亚受伤后,他便担心她可能因为想到迟早会失去它而崩溃…… 她摇摇头。“一直以为自己够独立,现在才知其实不然。一定是我太任性,才会好不容易找到男朋友,却随即被抛弃……” 原来是…… “你仍然忘不了他?”罗里的声音听起来很受伤。 她又摇摇头。 “真正害我躺在这里的人是——你,罗里。”她看着他。“我这辈子到现在病倒过两次,都是因为你。” 罗里一怔。 他记得在好几年前她曾因为肺炎病了好多天……她说都是为了他……? “没错,我喜欢过你,喜欢到茶不思饭不想,无时无刻都渴望见到你,但一见到你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和你吵嘴,然后事后又懊恼不已……” 林晓昭突如其来的表白令罗里讶然,但她冷淡的表情和声调使他开心不起来。 她继续说:“不是有一种心理测验,叫你填上联想到的异性姓名吗?那个测验我不管做几次,填上的都是你的名字——最难忘的人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是你、今生恋慕的人是你、永远遥不可及的人也是你……每次看测验的解答,我总是绝望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开呢?” “晓昭……” 他试着扯出一丝笑容。他该笑的,这表示他们心意相通啊! “其实……” “我想我现在终于能看开了。”林晓昭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他的告白。“请你不用再来看我了。如果让你的女朋友知道你出入我家,她……她们会不高兴吧?” 原来她仍在意他和其他女子的交往情形, “关于这一点,我跟你解释过,我会……” 她摇头,再次打断他的话。“你说你没有特意去招惹她们、你会全心全意对待你真正喜欢的女人……就算哪一天你真的对谁动了真情,我问你,其他那些黏着你不放的女人会放过你吗?” 那名泼辣的年轻女子骂她欧巴桑的画面不时出现在她梦中,她一直想回骂些什么,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对方比自己年轻貌美的事实。 谁晓得那人和罗里进展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终于到了该看透的时候了。”她苦笑。“这么多年来,你和我之间,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我们的关系和距离老是像这样,忽远又忽近。每回都让我莫名地燃起希望,随即又使我无比地失望。突然觉得,我们对彼此而言,都是一团阴影,再靠在一起,徒然纠缠不清……” 她难过得闭上眼。她受够了,这一日,她一定要将他赶出心中! “阴影、纠缠不清……”罗里红了眼,颓丧地垂头。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我在你的认知里,彻底地成为一个负面人物了。” 林晓昭翻过身,背对着他。 “我知道我这么说实在太过任性……” 热泪滑落她干涩的脸庞,她哽咽地请求: “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第十章 数月后,林晓平利用假期回到国内,家人之中将全家团圆的喜悦之情表现得最彻底的,自然是经常为儿失眠的林妈妈。 "爸,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只见林妈妈镇日抱着儿子林晓平不放,不管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连班也不去上了。 "爸,你也说句话好不好?" 林晓昭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母亲只要再把两腿抬起,圈住林晓平的腰,简直就和无尾熊没两样! "咳……" 林爸爸瞄了连儿子上厕所也吵着要跟进去的妻子一眼,干咳两声,还没试着施展一家之主的威严,便见林妈妈神经兮兮地回头对着他们说: "不行!晓平是我的,谁都不准跟我抢!谁敢跟我抢,我就跟谁拼命!" 林晓昭非常受不了,却又莫可奈何,只能两手一摊,放任老妈为所欲为。 林爸爸则继续埋首书报中,搜集好文章。 而林晓平倒不觉得母亲怪。回家这么多天,他觉得不对劲的人是林晓昭与罗里! 长期出国留学的他难得回到家里,身为他毕生挚友的罗里,自然是他们家的座上宾。罗里入门后,他注意到当罗里和姐姐打照面时,罗里竟低声同姐姐说了句抱歉。 他望向母亲寻求解释,这几天处于兴奋状态中的母亲却突然低下头,放开缠着他不放的手,默默走开。 他不在家的这一年之中,发生什么事了? 找到一个客厅里只有他和林晓昭的空档,他马上把握住机会问道: "你和罗里怎么了?" 林晓昭瞄他一眼,意外他会如此问。但她故意摆出老姐姿态。"有空管人闲事的话,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吧。"林晓昭要弟弟想想读完书后能做些什么,或是想想假期结束后怎么让老妈放手笑着跟他说拜拜。 林晓平微微一笑,他本来便不期望能从她这边打听出什么。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问他相同的问题。" "他怎么说?"林晓昭紧张地问。 林晓平耸耸肩。"我还没问呀。" 罢回来有太多事忙,还没有适当时机和罗里好好聊。 林晓昭这才知道自己会错意,坐在原地莫名有些局促不安。不想让弟弟以为她非常在意罗里,她站起身。 "有什么好问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往楼上走。 "姐姐。" 林晓平唤住她。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帮个忙……" *** 夜里,林晓平和罗里来到一家小酒吧谈心。 浅聊过彼此目前的生活情况,林晓平直接进入正题。 "如果我说姐姐什么都跟我说了,能从你这套出话来吗?" 罗里笑着摇摇头。 "你知道你的武器就是''诚恳''。"只要他想知道,应该没有他问不出来的事情。 "遇到守口如瓶的你们两个就没有用处了。"林晓平也笑,笑得比他无奈。 "就算我们不说,你也能看透八、九分,不是吗?" 若不是心中有底,又看出端倪,罗里相信林晓平不会开口问他的情事。 林晓平握着酒杯,轻叹口气。"等我好不容易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事情已经演变到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不希望这回也是这样。" 罗里这才有些吃惊地:"你果然早就知道……" 十年前他和林晓昭之间的点点滴滴,林晓平全默默地看在眼里。 "我以为不插手就是最好的帮忙,不过似乎是错了。" 罗里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向酒保又点了一杯。 "你能怎么帮?"当初他不认为林晓平会帮他,所以才对这名好友隐瞒自己的心情。 他比林晓昭小两岁是不可抹灭的事实,听着林晓平规规矩矩地喊林晓昭姐姐,总觉得他好像在提醒他别对他姐姐有任何邪念…… 林晓平好像知道罗里的想法,笑得有些诡异。 也许吧,也许当初他并不乐见好友和可爱的姐姐进展得更亲密,他才在一旁静观其变。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希望他的姐姐得到幸福。 "我能怎么帮?"林晓平重复罗里的问题,然后回答:"得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罗里看着信心满满的他,说:"只怕你这回仍是为时已晚。" "我换个方式问好了。"在为他献策之前,总得先确定他是不是如他所想,对他的姐姐有意。"你现在有打从心底喜欢……爱的女人吗?" 罗里低着头。"有是有……"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对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对她而言,我是她生命中的一团阴影,她迫不及待逃开和我的纠缠……" 林晓昭生病时对他说的那些话,使他为她心疼不已。 他无意再惹她心烦,依她的要求长时间没有和她联络;直到这次林晓平回国,他不好拒绝好友的邀请,到林家见到她,立即低声同她说抱歉…… 但是,再见到她,他确认了一件事——也许她已经看开了,可是他还没有…… "我惟一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是,以前不管怎么问,她就是不肯承认她在意我;等到她愿意承认了,却是宣告她看开了,她不可能和我在一起了……" 罗里握紧酒杯。 "为什么她可以去倒迫别人、主动牵对方的手、甚至亲吻对方,却不曾对我释放出一点善意……" 罗里的每一句每一语,都透露出他深深为情所困。 "这一点你们很像,不是吗?"林晓平知道他不好受,但他必须点破他。"追根究底,问题出在你的身上。" 罗里间言,疑惑地看着他。 林晓平告诉罗里: "人家到最后至少承认曾对你有意。你呢?你试着传达过你的心情吗?只怕连百分之一也不曾传达给对方知道吧?" 罗里何尝不想让林晓昭知道他有多在意她呢,只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是吗?" 林晓平耸肩。 "也许吧。"举起酒杯。"那我就不用觉得对你不好意思了。"他轻啜一口醇酒。 "什么意思?"罗里听出他话中有话。 林晓平笑着说: "有个在美国认识的朋友,见过我姐的照片后,一直吵着要我帮他介绍,这次还专程跟我一起回海岛。我跟我姐姐说过之后,她似乎也满有兴趣的样子,答应帮我去接对方,和对方做个朋友。" 罗里的脸色在林晓平说话之间愈来愈难看,到后来甚至变成铁青。 "这就是你所谓的插手帮忙?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吗?" 林晓平笑着单方面与他干杯。 "至少可以让你知道,''自尊''这个东西害惨很多人的一生。如果你不想成为其中一人的话,请你把握时间采取行动,把该讲的话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 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西口,林晓昭已经不止一次不耐烦地看手表。她东张西望,怎么看都没有一个像是她专程来接的人! 她拿出手机,拨给林晓平。电话响了两声便有人接听。 "晓平,你那个朋友到底坐哪班火车上来啊?"他原本跟她说的那班车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到终点站基隆了。"你不是说他一百八十多公分高,又帅又会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国外回来的,很好认?" "啊,对不起,他恐怕坐错车或是迷路了。请你再等一下好吗?"林晓平不改温和的语调说道。 她听说他这个朋友小学时便移民美国,在海岛只剩下住在南部乡下的祖父、祖母两位至亲。这次他和林晓平一起回台,除了南下探亲之外,还希望林晓平带他四处看看海岛一些热闹的地方。 "你不能自己过来接他吗?" "对不起,我必须去饭店接几位对海岛更不熟的朋友。"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答应他来帮他接这位据说非常有认识价值的男子。 "我知道了,我再等一下好了。" 币断电话后,她忍不住埋怨弟弟给她添麻烦。 "真是的!"破坏了她悠闲的星期假日! 心想那人可能等错出口,她决定绕车站一圈看看。当她走到西口往南口的转折处,她背包里的行动电话响起。 "喂?"她接听,打电话来的人却没有马上应声。"晓平吗?"她继续往前走,东看西看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屏障导致收讯不良。"喂……?"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林晓昭停下脚步,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她不知道对方是谁。 "叫汪!" 来电者突然这么说。 "汪!" 她听到一声同样也经过变声的狗吠声,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的爱犬! "玛莉亚!"她紧张得跳脚。"你你你——你绑架我们家的玛莉亚做什么?" "你如果不希望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的话,马上、立刻、自己一个人来xx区xx路x巷x号来!" "你……!你是谁?我警告你,不准动玛莉亚一根寒毛,否则我会找警……" "不准报警,别忘了你最重要的东西在我手上。"对方残酷地冷笑两声。"或者失去它你也无所谓?,还是你过两天才有空?不如我先砍下它一只脚寄给你,好取信于你。你觉得前脚好还是后脚好?前脚的话,是左前脚好还是右前脚好?后脚的话,是左……" "我去!我马上过去!你不可以砍我们家玛莉亚的脚!连模都不许模!你、你说xx区xx路x……咦……?" 这个住址她再熟悉不过了! 好家伙,这个可恶的绑匪就住在她家隔壁! *** 同样的,在台北火车站,东口,一名立在出口正中央的男子掏出行动电话。 男子身长约一米六,不过身高和他那一身土黄色的西服不是他全身上下最主要的问题;黑框大眼镜遮不住他脸上的痘疤,鼻头上昨夜才冒出的红痘子已经开始化脓。但他一点也不以为意,观察车站里进进出出的女子面孔的表情既严肃又冷静,更带着浓厚的自傲。许多必须进出出入口的女子不自主地往边门走,特意和站在正中央的他保持距离。 说他是外国回来的abc大概会有几个人多看他一眼吧,但仅只于那一眼,不会再多了。 他对着行动电话按下一串号码。 坐在计程车上的林晓平接听电话:"林晓平。" "晓平,我在台北火车站东日。我已经在这等了二十三分零十六秒。" "抱歉,我知道你最不喜欢迟到的人。"他微皱眉头,不太喜欢扯谎却又不得不。"我姐姐她……" "请你转告令姐,"对方打断他的话。"不懂得准时、守约的人,等于不懂得规画自己人生的人,而且我相信这种人更不懂得如何珍惜别人的感情。我对她太失望了。不好意思,我不想和她碰面了,请你代我跟她说声抱歉。"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林晓平说得非常真诚,不因对方古怪的态度而流露出一丝不耐。"你为了见她一面特地回……" "我接受你的抱歉,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对方再一次打断他的话。"现在我要把握时间,四处研究一下海岛这几年的变化。再见。"语毕即挂了电话。 "再见。" 按下断话键,握着行动电话,林晓平抿唇浅笑。 想想,一次解决两件麻烦事,他做事愈来愈有效率了。 *** 林晓昭气忿地猛按罗里家的门铃。 "罗里!你这个神经病!你把我们家玛莉亚骗到你家去做什么?还打变态的勒索电话!"她用力拍门板。"你别躲在里面不吭声,快给我出来!"甚至举起脚准备踹下去时—— 罗里从里头拉开大门,笑着对恭候已久的她打招呼: "嗨!" "嗨你的大头鬼!"林晓昭推开他,径自往屋内走去。 "玛莉亚呢?"她担忧地唤玛莉亚的名。"玛莉亚!玛莉亚!"然后在餐桌底下找到它。"玛莉亚,我们回家!" 玛莉亚趴在餐桌下啃带内的猪骨头啃得津津有味,没空和她打招呼,尾巴半翘在后腿边连摇都没摇一下。 "玛莉亚不想回家。"跟在她身后的罗里说。 林晓昭回身瞪着他。他这个卑鄙小人,竟然用美食诱拐玛莉亚! "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跟你表白。" 他说得太过简单明了,吓得她连退三步。"你……你你……你休想!你这个花心男子,我说过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的!" 罗里向前一步。"我说过我……" "你说什么都没用!" 林晓昭捂住两耳。"我不听!不听、不听!"见罗里又要开口,她开始大声唱儿歌:"妹妹背着洋女圭女圭,走到花园来看花,女圭女圭哭着叫妈妈,树上的小鸟笑哈哈。蝴蝶蝴蝶生得真美丽,头戴着花……"因为歌词有些忘记,她赶紧换一首:"一闪一闪亮星星,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 "我已经找到我真心喜欢的人了。"罗里在她荒腔走板的歌声中,望着她沉稳说道。 她停止五音不全的歌声。"那又怎样?"现在才说这种话,他以为她会高兴得尖叫,然后抱着他猛亲吗?他想得美!"年纪比我小的男生都是小弟弟,我再也不要跟小弟弟玩办家家酒的游戏了!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 罗里笑得奇怪,她才猛然发觉他又没说他真心喜欢的人是她——该死的,他在要她吗? 丙然,他走到餐桌旁。 "我想跟你表白的是,原来我这辈子的最爱是——玛莉亚!" 他弯身抚模玛莉亚。气人的是,玛莉亚竟摇摇尾巴,对着他傻呼呼地笑! "神经病!"她跺脚,掉头走。 "是玛莉亚的主人。"他识时务地把话说完。走到停下脚步的林晓昭面前。"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一点也不花。从台风夜那天起,我便开始处理那些不见容于你的复杂感情关系,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些埋怨我突然对她们不睬不理的电话。真的。" 林晓昭抬睫瞄他一眼,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相信他,却想到那天那名年轻女子生气拍门、踢门、以及口出秽语的激动模样,的确很可能是因为他提出分手,那女子才会那么恼火…… "现在我和其他女生断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了。以后在我办公桌上、车上,还有皮夹和行动电话上,全都贴满你的照片,就像护身符一样,让其他的女人都不敢靠近。公司应酬的地方只要有一丁点儿的粉味,我就拒绝出席,这样你说好不好?" 罗里说得太嘻皮笑脸,如果她就这么说好,那么她就是全天下女人之耻! "神经病。"冲着他的脸喷出一堆唾沫臭骂他。"懒得理你。"她绕过他往门口走。 他抓住她的手,敛住轻佻的神采,正经地说: "当你一口否决,说我不是你的初恋情人时,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因为我一直认为我的初恋情人是你。" 她回头看他,内心因他诚挚的表情而怦然。 他望着她幽深的瞳眸,继续说:"如今我发觉我今生只爱初恋情人一人。只是很抱歉,发觉得有点晚,承认得更晚。"他使力想将她拉入怀里。 "不可原谅。"她甩开他的手,别过身,明显地不知所措。她早就决定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相信也不听! "为什么?"罗里努力说服她。"你想想,我用一辈子来爱你,只是从我国中到现在,我们有十年的空白,这十年你也不曾对我表示过什么,所以互相抵消掉了呀。是你比较早坦白没错,但论起来我也只少爱你几个月而已……"说到最后,却变成为自己开罪。见林晓昭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识相住口,并说:"好吧,我承认我的确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他好似懊恼再次弄巧成拙,她见状反而心软,却仍嘴硬说:"你说什么都没用了。因为我的最爱自始至终都是玛莉亚。" 罗里走向厨房,桌下的玛莉亚立即停止啃肉骨,密切注视他的动向。 "玛莉亚。"他如玛莉亚所愿地拿出它最爱的牛肉干,玛莉亚立刻猴急地爬出桌子冲向他。他给它好几块牛肉干奖赏它的听话,它猛甩尾巴表示感谢。 "而玛莉亚爱的好像是我。"罗里向林晓昭炫耀轻易收服头号情敌。 "玛莉亚!" 玛莉亚美食当前,对主人的怒吼充耳不闻。 罗里走向气得鼓腮的林晓昭,"有什么关系?你爱玛莉亚,玛莉亚爱我,而我的最爱是你呀。" 差点转怒为笑的林晓昭还在硬撑。"不稀罕!"哼地甩开头。罗里捧着她的脸蛋请她面对自己。多说无益,索性以行动证明同时探测她真正的答案。 他的眸光由轻笑转为深情款款,她感觉心跳如擂鼓,知道他将吻她。 他俯下脸,她没有抗拒,轻轻垂睫,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缠绵亲吻千百次。 "不可以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不一会儿,在罗家门外隐约听得到她的要求。但讲话的语调不再强硬尖锐,而是甜美娇嗔。 "是。"罗里答应得极为爽快。 "要四处贴满我的照片。"听起来有点像是交换条件。 "当然。"罗里乐意遵从。 "还有玛莉亚的。" "遵——命——"罗里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这还差……"后面两个字——不多,不知为何,转为销人心魂的娇吟…… 至于同样待在屋内、很可能成为超级电灯泡的玛莉亚,由于它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香q好吃的牛肉干,所以它继续埋首享用它的美食、啃它香喷喷的猪骨头,对于在一旁上演的限制级画面它一点兴趣也没有!-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