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灰姑娘》 第1章 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宇。分飞后,泪痕和酒,沾了双罗袖。 大雨滂沱,在苍茫天地间无间歇地落着。 九岁的思守拉开车厢帘幔,撑了把小伞,独自下了马车。 “守儿,别走太远!”车厢内,娘的咳嗽声传来。 “知道了!”思守应了声,往一旁的野林步去。 爹醇厚的声音接着传来:“这里是瞿罗山庄的范围,我不会停太久!” “咳咳……我孩子都替你生了……咳……你还怕我会回瞿罗山庄吗……” “说不怕是假的!” “……咳咳……”娘笑着。 染上风寒的娘咳个不停,谈话声里,夹带着熟睡中妹妹的打呼声。 没心思听爹娘讲些什么,思守越走越远,入了野林。 微弱昏暗的光自顶上树叶洒落,大雨浙沥浙沥,清脆声响萦纷耳际。 他们本居于大漠,这回入宋地,是因为娘想极了自己的双亲才偕着一家大小返回故里。 踩断残枝,她愕愣着直视前方,因为树林中有一双眼,正沉沉地盯着她瞧。 那眼神,无波无动,深邃得如同大漠星逝月隐的漆黑夜晚,沉得叫人胸口闷痛。 那人,是个少年,冷峻的面容清逸出尘,一袭白衣白得刺目,雨落在他身上,落入他的眼,他依旧文风不动,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微张着双唇,发不出声。 她在他的眼里,读不到一丝喜悦,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具徒有空壳的躯体,他什么也不存在的眸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不懂,他怎会有如此令人悲伤的眼神。 “守儿……”阿爹的声音由野林外传来。“该启程了……” 阿爹的叫唤让她望向林外,再回首,林间一片寂静,唯有雨声浙沥淅沥,不曾停歇。 他消失了!她有些怅然。 回到车上,妹妹仍睡着,马车又开始前行,娘和爹坐在前头,一把纸伞遮着不断落下的滂沱雨势。 “走了这些天,辛苦你了。”娘对爹说着,语调轻柔。 “我不觉得辛苦。”爹驾着马,平稳而迅速地前行。 娘笑着。 思守掀帘,探头望着爹娘的背影。爹直来直往,是汉民典型的豪放性格,娘温柔婉约,是他人所谓的名门闺秀。他们两人南辕北辙,却私定终身,以长生天为证,自此永不分离。 她突然想,是不是哪一天,她也会遇见那么个人:心甘情愿地将心掏出,让他成为自己的天,无怨无悔一辈子? 她又忆起那少年深邃的眸。 不久之后,大漠起了战事,可汗派人快马加鞭,将爹请了回去。爹是可汗手下的第一勇士,他关系着蒙古的生死存亡。 爹走后,她们母女三人住进了娘的哥哥家,娘想见的双亲在多年前就已双双逝世。 娘在家中排行第四,两个姐姐出嫁后,家中由哥哥掌着。 见到娘,娘的哥哥发了很大的脾气,说娘丢尽了家人的脸,无论如何都不原谅娘,只容许她们暂时寄居,等着爹回来。 但大漠战事一起,烽烟漫漫了许多年,爹音信全无,从此失了踪影。 娘等不到挚爱的良人归来,深深害了相思,再加上原本多病的身子,与一直未愈的风寒,浙渐地,缠绵病杨,再也起不了身。 爹不在的这些年,原本常带着浅笑的娘渐见愁容,最后等不到深爱的人前来,便合眼长眠了。 思守,是爹娘为她起的名字,那是爹娘对自首偕老的希冀。但,是不是所谓的天长地久,都这么困难? 她回想娘与爹当初恩爱的背影,想起他们原本无忧的生活,忽然间她又记起了他——那个有着空洞眼眸的少年。 大雨滂沱中,惊鸿一瞥,她的心就这么被揪紧,再也放不开来…… 待在娘亲娘家的最后那年,传闻金人打来,娘亲的哥哥便带着妻小不见了踪影,留下满屋愕然的奴仆,与她们姐妹俩。 某天的夜里,血染上了府邸,凄楚的哀嚎吓醒了睡梦中的她,她张眼,只见一把森冷的剑在月光下闪动,有双杀红的眼,四处寻着是否还有活口。 她以为众人口中可怕的金人来了,抓着妹妹,赶紧往外跑去。 又一声凄厉惨叫,府里的老仆人倒下了。她认得那是平日送饭给她的福伯。 思守捣着嘴,一口秽物涌至喉间,月复中翻绞。万分害怕的她抓着妹妹的手拼死逃出,不敢回头。 跨出大门之际,耳边传来某个丫鬟凄惨的哭叫声,她捣住了耳朵不敢听闻,因为无论如何不忍,自己这副身子无能也无力救得了她…… 第一章 艳日高挂,炽阳毒舌肆虐着平江城境内每一条街道。 石板路被火辣的高温蒸起了氤氲热气,失去微风轻拂,这年的夏季闷得令人心浮气躁。 平江城是东北最繁华热闹之处,各色各样商行林立,过往行人穿戴华丽,丝毫不见战祸的萧瑟。思守窝在街角阴凉处,一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酒楼内的一切动静。她衣衫褴褛,发丝缠乱,眸里微露疲惫,脸庞也沾着污泥。长期的颠沛流离,让她又饿又倦,现下的她,看起来与乎江城内的小乞丐没什么两样。 这时,酒楼内的小厮将要丢掉的酸馒头端了出来,思守倏地眼睛一亮。 向来身强体壮的妹妹这几天不知怎么竟病了,她没钱请大夫为妹妹治病,只能想法子多弄些吃的回去给妹妹吃,期盼补得好妹妹的身子。 小厮将堆着馒头的竹盘搁在路边栏杆上,思守见到那盘馒头,脑袋发昏地立刻冲了过去,狂奔到红漆木栏前,顺手抓起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拔腿就跑。 酒楼小厮听见声音,一转头,看见思守的举动,想也没想就追出来,大声嚷嚷着:“小偷啊……小偷啊……” 思守没命地跑着,惧意突地上升。这馒头不是要丢掉了吗?还是她耳背听错了,才会误以为这是人家不要的馒头? 前头见义勇为的路人拦阻在她的面前,思守急急往右窜逃,却让那人由衣领抓住,往后一拽,她软软的身躯顿时重重跌到地上。 背脊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她蜷曲起身子。 当顶上的天为陌生的人影所遮掩,议论纷纷的讨论声传入她耳里,她的心迅速为强烈的恐惧所弥漫。 她前些日子才见过平江城的人如何对待行窃的乞儿,那个孩子不但被剁除双手,还丢在街上,任烈日曝晒。她和思果将那孩子抬回她们住的城郊破庙,但他没熬过那个晚上,天还没亮,就断气了。 “放了我、放了我!”思守喊着,向来轻软的声音,今日拼了命地喊答。 “思果儿……思果儿……”不,她不能死的,她若死了,思果该怎么办? “放了我……我妹妹病了,我只是想拿个馒头回去给她吃……我不知道那是人家还要的……”思果正发着热,在破庙里昏睡着,她千百颗心都搁在妹妹身上,怎么也无法丢下妹妹,让妹妹独自面对将来的日子。 街道两旁林立的酒楼客栈中,不少人探出了头来,但没有人听人她的哀求,他们只是观望着,望着她这死了也不可惜的小甭女给人拿去动私刑。 “思果儿……” 那些人扯着她的衣服,捉住她的手,要将她拖着走。她努力反抗,左窜右逃,没料到却将个赶来凑热闹,拿着拐杖对她胡乱打的老伯撞倒在地。 那名老伯跌倒地上,张大嘴开合两下,突地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思守瞪大眼看着平躺着动也不动的老伯,忽然,身旁那群人又鼓噪了起来。 “杀人了!这偷儿竟然杀人了!”没人仔细去看老伯的伤势,众人瞧老人家动也不动,以为他就这么提早回老家去了。 “她杀了米行的老太爷!” “打死她、打死她!” “吊刑台,拉她去吊刑台。” 惊愕间,思守又被推倒在地,在地上拖行。她的背脊摩着路面,偶尔突出的石子滚过身下,那痛让她苦不堪言。 思守咬牙苦撑着,她满脑子都想着妹妹往后该怎么办,思果儿性子比她冲动太多,要是没她压着,恐怕比她还容易闯出祸来。 众目睽睽下,她被人拉到空旷野地,以麻绳缚手,绞绳套颈,送上吊刑台。 连日来的炽阳将人心蒸腾得沸沸然,浮动不安的局势里,生死似乎已不再是重要的事,人群在台下聚集着,大家只想看好戏上演。 辟府离这极远,王法不如私刑俐落迅速,于是性命被当成不值钱的事,乱世当中,弱势者注定永被欺凌。 思守的唇瓣血色尽退,她的双脚发软,就要失去支撑身子的力量,往下倒去。 绳子套上脆弱颈项的那刻,底下群众的心沸腾着。 “吊死她!吊死她!” “吊死这个小偷,她杀了米行的老太爷!” 底下的人群不断沸腾着。她咬着牙,双手死命拉绞着束缚她的绳子,直至手腕处麻了、热了、渐无知觉,她也不放弃。 脚下木板被抽开的那刻,她挣月兑手中麻绳,失去立足点的吊刑台上,她身子猛地下坠,她即刻伸出手拉住套在颈项上的绳圈。 众人一阵惊呼,看着她若杨柳般在空中摆荡。 思守说什么也不放手,她知道这么一放,颈子上的绳索吊紧,自己肯定一命呜呼见娘去,但下冲的力道太大,麻绳磨破她的手,也撕裂她的掌心肉,温热的血缓缓由掌中渗出,沿着她的手臂滑下,湿了她的衣袖。 底下群众看不见期待的戏码,纷纷鼓噪着。 “扳开她的手……扳开她的手……”他们叫嚣不停。 突然,一道凌厉的寒光划破天际,飕然间断了思守颈问那条索命绳。思守由高处坠落,狠狠摔到地上,顿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人群的鼓噪声骤地停止,吊刑台前鸦雀无声,一名男子走了出来,站在吊刑台前。所有人都让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所震慑,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有个影子遮住她顶上的天,带来片刻幽凉。思守睁开她的眸,努力地想采知究竟发生何事,缓缓地,一双漆黑的眼落人她的眸底,那是比夜更深邃漆黑的冷漠。顿时,熟悉浮现心头,些微的惊愕令她开不了口。 她眼前站着的是名白衫男子,衣袂飘飘,神情淡然。他眉目秀致,素白长衫在身,裹覆起修长的身段与尊贵的气势,若君临天下。 但,她在意的,只有那对眼眸。她确信自己是认得他的,纵使岁月如何侵蚀记忆,她仍记得那对眸子,从来没一刻遗忘过。 “你是谁?竟然敢来捣乱。” “外地人,赶快让开,否则对你不客气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靠近他的几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叫嚣着,而后聚集看戏的众人也窃窃私语,纷纷议论起这个相貌超凡的男子,为何为个乞儿独入危境? 他们刚刚被突如其来断裂的绞绳给吓到,所以才会没有反击动作,但当看清他只有一个人,而围观者近百后,大家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都已经警告你了,你还不走?如果惹毛了我们,怕是连想要英雄救美的你,也会落得凄惨下场!”有人轻蔑地讪笑着。 白衣男子眼神一黯,腰际银光月兑出,一阵闪射光芒令人眼睛无法睁开。 电光火石间,连声惨叫也没有,大放厥词的那人头颅摇晃了两下,随即双目圆睁地往下掉落。 “哇啊——”众人看见这番景象,吓得爬的爬、跑的跑。 顷刻间,吊刑台下,围观者跑得半个也不剩,原本的嘈杂混乱,顿时化得干净清寂。 思守的背脊整个发凉,那颗掉在地上的人头眼睛睁得好大,恰好直勾勾往她这儿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身子急急往后挪,但怎么也躲不掉那可怕的目光。 思守苍白着脸,难掩胃中直欲作呕的翻腾。 “四娘……”他步履沉稳向前,紧紧掳获住她。 思守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只觉声调就如他那对叫人害怕的眸子般,冷漠而无情。 他轻而易举地抱起她,丝毫由不得她作主。 之前所受的痛一古脑儿地袭来,她无力坚持,意识抽离,在他怀中昏了过去。 .jjwxc.jjwxc.jjwxc 马车行过个窟窿,车厢突地震荡了一下,思守睁开了眼,浑身上下酸疼入骨,令她皱起了眉。 “你叫什么名字?”发觉她已醒,白石磬开口。 循着这阵冷然的声音,她的视线转移至倚着窗的男子身上。他的五官冷魅,容颜上无半点感情流露。 “我……我叫思守……”她有些怕,却又无法逃开他的注视。 他一双眼直盯着她。她始终认得那双眼,无论是幼时野林,抑或方才吊刑台上,都是这双眼令她怔仲。 她曾以为,这辈子,他们永远不再有相逢的可能。但今日,他竟来了,似一阵艳夏凉风,救她于水火。 是以,明知他绝非善类,她仍无法制止自己的心因他而骚动。 “今年十七?”白石磬问着。 “不……十六……”思守发觉他未曾停止过对她的注视,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认出了她。 他的眸中有繁杂思绪翻腾,而后缓缓沉寂,移开了眼。 她有些怅然——他已忘记了她! 马车不断往北前行,思守看了看手上伤口布着暗红血渍与沙尘,发觉自己可能已经昏迷许久。她有些慌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北上。”凝视着这个浑身脏臭的女子,他冷冷回答。 “北上?不行……我妹妹还在平江城……”思守一急,整个人由板子上坐起,但身上的伤过重,扯得她浑身一痛,差点晕厥。 “你妹妹对你而言很重要?” “是!”她急忙回答。 他又静了下来。她不懂他在想着什么。马车喀啦喀啦地往北而行,囚禁在他的目光之下,她无法逃开。 “她在哪里?”他这么问。 “平江城城南破庙!”她立即回答。 “我会吩咐下人去带她。”他神色阴寒,倾听着这名为思守的女子所发出的轻柔语调,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 在乎江城那条烈日艳艳的街上,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他在酒楼上,倚着栏杆往下瞧见了她,那时,他以为是“四娘”又活过来了,所以他救了她。 但当他在吊刑台见到她那双慌乱无依的眼时,他死灰复燃的心,冷了。 四娘不可能有这种眼神,眼前的她,只是一个与四娘有着相同声音的柔弱女子。 “请问……公子为何救我?”思守问着。 “我救了你,你这条命就属于我。从今而后你不再为自己而活,你只能是我的所有物,而东西是没有感情的,更不会发问,你最好记住这一点。”他闭起双眸,听见思守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不是四娘,他认清了。四娘无论遇到任何情况,从不卸下笑容;四娘是个性子比谁都要坚定的女子。然而她只有脆弱,她不是四娘。 .jjwxc.jjwxc.jjwxc 山问冻露,寒冷异常。他呼出的气凝成白色水雾,四娘拉着他的手,不停奔跑着。 身后火把摇摇,橘红妖艳诡异,他咬着牙,任背后的伤再疼,也不停下急促的脚步。 “不行,他们就要追上来了。磬,你继续往下跑,走得越远越好,我来挡住他们。”女子推了他一把,将他远远推离。 “四娘!”他喊着。 “快走,记得无论如何,别再回瞿罗山庄,这里都是豺狼虎豹,除非你有把握赢得了他们,否则听四娘的话,别再回来!”四娘回首,浅笑后往回奔去。 他听见刀剑相向的铿锵声,四娘最后的笑靥映在他的眼底。 他也想往回追,但四娘的身影却越来越远,他伸长了手,也勾不到她一分一毫。 “四娘!”他喊着。 “白石家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磬,除非你能赢得了他们,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jjwxc.jjwxc.jjwxc “四娘!” 忽地,白石磬由梦中惊醒,一把抓住了伸过来要为他抹汗的小手。 “好痛!”思守手伤未愈,经白石磬这么一抓,手中巾布落了地,巾布上头,沾染了渗出的血丝。 “是你……”在他眼前的是个正逢萱蔻年华的女子,柳眉如画,唇若困脂,秋水双瞳,垂首蹙颦。 “放……放开我……你抓得我手好疼……”被紧紧握住的柔荑刺痛与麻热感传来,思守疼得泪水在眼眶中打滚。 白石磬松开了手。 “好疼。”思守小声地说着,连忙将手缩回来。 耳际,小溪流水潺潺声传来,她发丝湿漉,身上换了他的白衣,干净了许多,他也看清了她的样貌。原来,他捡到了个绝子,然而之前他只在意她与四娘如出一辙的甜美语调,并未察觉她这身姿色。 “为何靠近我?”他的戒心仍重。自小到大,他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谁都一样。 “我看你出了一身汗。”她解释。 “这与你无关。”他冷言相对。 “但是……” “没有但是!”他的神情冷峻。“记着自己的身分,没有我的吩咐,你无须多事。”他凝视着她,黑瞳内寒霜不化。 思守捡起了地上的巾布,神情懊恼地往后缩了缩。“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她只是关心他,但她忘了,他救了她,他如今已成为她的主人。 她方忍痛清洗干净的掌心裂了,血丝缓缓流出,顿时眼眶湿气上浮,不知为何:心也随着揪紧难受。是呵,她该记着眼前男子是她今后的主人,他救了她的命,从今尔后,她都只能听从他的命令而活。 “你穿了我的衣。”白石磐道。 白石磬听着她似四娘般柔软的语调哽咽着,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声音,所以明知不该如此,他仍没要她换回丢在黄沙地上的破衣裳。 四娘是他爹的第四个妻室,瞿罗山庄上下,只有她一人是真心待他。当年,山庄内人心贪婪,为利明争暗夺、厮杀不断。四娘怀有身孕,但却不顾自己安危,执意救他月兑险。后来四娘失踪,当他再度寻着她时,她已化为一堆黄土。 四娘是他唯一无法忘怀的人,然而眼前这名女子,却碰巧拥有了她的声音。 “你可以穿着。”他道。 “真的?”她微微抬首望着他。 她的神情由怀疑转至淡淡喜悦,她浅扬起了嘴角,不知为何他的一句话,竟令她如此欣然。 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此时转为冷漠。她与四娘相仿的语调,对他而言有其用途,倘若她的声音引得起他注意,那对翟罗山庄里的那个人,想必也相同。 白石磬垂眸转视身旁燃得啪啪作响的火堆,橘红的火令他忆起那年庄内无情的残杀,为了存活,手足相残、骨肉相噬,时至今日仍未停歇。 思守对他而言有着另一层意义,她是他的一颗棋,他要借由她铲除始终威胁着他的那个人。 不知情的思守,抚着白衣上的皱褶,红唇微扬。 她的单纯让他嗤笑了声。世间如此纷乱,谁都不可能对谁真心相待,她怎能露出那种绝对信任的神情,以为他是可以信赖的对象? “对了,我该叫你什么?”思守问着。 “随你。”他并不在意。 “公子?少爷?”她想了想。“叫少爷好了……少爷,不管你将带我往哪去,你会记得承诺,将妹妹带到我身边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着。 他并没回答。 思守隐约觉得不安,她猜不出白石磬忽转阴郁的神情代表着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可怕的人,这点,由他在吊刑场上俐落冷静地挥剑断人性命,却不痛不痒的那刻,即可清楚明白。 只是,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只有一个身分,就是她的主人。 第二章 南宋偏安临安,绍兴合约以淮河大散关为界,暂时与金休战,休养生息。 马车一路北上,除了三餐食宿外,几乎毫不停歇。越往北走,便越见荒凉景象。金国与南宋交界处仍有零星战事发生,沿途瓦屋倾倒、难民流离,与思守所住的繁华平江城截然不同。 白石磐闭目养神,无瑕的脸庞如玉石清润,她虽努力地想将视线摆放在车外景物之上,但他偏偏就是有股令人难以转移的魅力,害她每每才移开目光转向窗外,不消半刻眼睛就又自动跑回他身上。 风吹得她未曾挽起的黑发轻舞飞扬,她的心思犹若风中缠绕的发丝,纠结在他身上,再也解不开来。 “有事?”白石磐感觉到思守投射而来的目光。 “不……没……没事……”她吓了一跳,螓首连忙压低,声音细如蚊响。 “没事何以不停打量我?” “没……有……啊……”头压得更低,声音小到几乎无法听闻。 车轮辗着碎石,喀啦喀啦地滚着,夕阳西斜,黑夜笼罩,他们来到一处简陋的旅店前,停了下来。 思守静静地跟在白石磬身后走人店内。 “客似云来”的区额还挂在入门显眼处,但这间云来客栈却没什么客人。此处已属金国境内,店主是个不愿离根飘泊,没随众人往南迁徒的宋人。 偏僻的野店内还有几名金国士兵,他们一见她与白石磬入内,几对眼睛就直往他们这里看来。 她直觉地往白石磬身后躲。 “来些小菜,沏壶茶。”白石磬吩咐店家后,自行坐了下来。 她站在白石磬身旁,店家端上的菜肴让她双眼发直。她虽饿,可还懂得她只是白石磬的奴婢,主仆界限分明,不可同桌用膳。 白石磬食了些东西,喝起店家煮的粗茶来。 突然,匡啷一声,杯碗摔至地上的清脆声大响。 “这东西,是给猪吃的吗?”坐在大厅正中的四名金人将碗扫到地上,其中一个揪住店主的衣襟,一把砍人砍得缺了好几个角的刀,就抵在店家脖子上,作势要拿了他那条命。 “大爷……大爷饶命啊……”五十来岁的店主吓得脸色发白,瘦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思守望着店主,她慌着,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金人欺负宋民。 思守望了眼白石磬,但他冷峻神情清楚说明,他根本没把心思分到那个店主身上。 忽然一声哀叫,思守整个人一震,看见大片的鲜血自店主喉间喷了出来,触目惊心的红喷溅四周,而且有那么几滴,溅到了她脸上。 她只能微张着嘴,看如此世道下,人命轻贱不值钱的模样。 白石磬放了锭银子于桌上,接着起身往外走去。 思守连忙由桌上拿起两个白馒头放人怀中,举起就快发软的双腿,紧跟在白石磬身后。她不禁觉得奇怪,为何当天他肯救她,今日却对同样一条性命视若无睹? “慢着!”后头的金兵发声叫住了他们。 思守顿时冷汗直流,不敢想像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 “两个这么标致的大姑娘如此晚了竟单独走动,要不要我们陪陪你们啊?否则外头这么乱,很容易就会出事的!”几个满脸横肉、面目可憎的金国士兵龌龊地笑着。 他们没料到这荒山野地,竟会出现这般国色天香的姑娘。 散乱着发的那个有沉鱼落雁之姿,看起来就是既单纯又好欺负的样子;穿白衣的那个则有着冷若冰霜的倾城容貌,笑或不笑都比牡丹还艳。 “两个?”白石磬突地止住步伐,转身望向那些金人。 “别以为女扮男装,我们就看不出来你们是女的!”那些人发出哄堂大笑,暧昧婬秽之色在脸上尽显无疑。 “别……别说了……别再说了……”思守慌得不得了。惹白石磐生气可不是好玩的,她那日就亲眼看见某人讲了句不中听的话,脑袋当场搬家。 “小泵娘,是不是嫌我们只绕着你姐姐打转?放心,我们不会冷落你的!”其中一个金人迅速伸出手来,抓住思守手臂。 “放开我、放开我!”思守想要后退,无奈金人士兵力道太大,她整个人被拖往他们之间。 烛火昏黄的野店内,忽然银光一闪,痛彻心扉的大叫声响起,她只见眼前腥红一片,两只手掌掉落。 双手在迅雷不及掩耳间被砍落,那名轻薄她的金人哀嚎地倒地翻滚,血流得到处都是。 肃杀之气翻上间黑眼眸,白石磬的神情却如昔平静,淡然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涛,他手中所执的长剑犹淌着血滴,剑锋寒光闪射森冷无情。 “别再杀人了!”思守料到将会发生何事,忍不住喊着。 剩余的三名士兵吆喝着举起刀来,疯了似地往白石磬冲去。那些自投罗网的蛾没飞舞多久,便让白石磬剑下冰冷致命的火焰划过,连哼也没有,一个个倒卧血泊当中。 其中一名金人失去支撑的力道倒下时,撞着了无法动弹的她,她跌倒在地,身上的白衣让那人湿热的血给染红了。 思守双唇微微颤抖着,几条性命就这么消失在她眼前。她觉得骇然:白石磬的眼里却仍是黯黑得见不到一丝的怜悯之情。 究竟是什么样的境遇,令他泯灭了良知,了结一个人的性命,如踩死只蚂蚁般容易? “不……”思守月复中翻绞,秽物抵住咽喉,她狂呕了起来。 白石磬站在她身边,由上而下,静静睥睨着她。她的神情哀伤而痛苦,仿佛死的不是想调戏她的金人,而是她自己。 “若我下手再慢些,现在死的,就会是你。”他道。 “我宁愿那剑,断的是我的性命。”她不明白,他为何救她,却如此残忍对待其他的人。 “我不会让你死。”他的语调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你对我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思守抬起挂着泪的脸庞,仰望着他。 或许那年野林,他们根本不该相遇。要不,她也不会在再遇见他时,心里升起些微希冀,期待他能记起初遇的那眼,期待他对她能不同于他人。 “除非我允许,否则没人能够结束你的性命,包括你自己。” 他冰冷的眸,牵动了她的心。 于是她明白了,他是她的天,她的一切,而她不过是颗沙尘,只能受困于他的掌中,永远也逃月兑不出。 .jjwxc.jjwxc.jjwxc 月色下,溪水潺潺,岸边芦苇摇曳,招来幽幽萤火飘舞旋绕。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被推入溪中的思守咳个不停。 “洗干净了,再上来。”他转身离开,留她一人在冰冷溪中。 即使走远了,耳边仍能听见她强忍哽咽的哭声,他拧眉,心绪因她哭泣声而紊乱。她以属于四娘的声音低泣着,他记忆中只听过四娘笑,没听过四娘哭,她拿四娘的声音为那些鼠辈落泪哭泣,简直是在污蔑四娘。 许久许久,洗净浑身污血秽物之后,她才由溪中起身。 越往北行愈加寒冷,浑身湿透的她,冷得不停颤抖。她吃力地踩着步伐回到白石磬身边,唇冻得苍白,然而白石磬却连正眼也没瞧她。 露居野地,熊熊的柴火劈啪地烧,白石磬由车厢中拿出了张琴,深深凝视着。 他此行南下,为的就是这琴。这琴是四娘的遗物,当年在瞿罗山庄山脚那片野林与她失散时,她就背着这琴。四娘死后,琴被她娘家的人所卖,他寻了许久,才得回这琴。 思守静静待在火堆前,温暖火光燃得她脸发热,她的眼眶有些红,白石磬凝视着那张琴的模样,令她难受。 琴,是谁留下的?他对它的珍视,似乎远超于她。 “你懂音律吗?”抚着四娘的琴,白石磬脑海里思索着除掉翟罗山庄那个棘手人物的计谋。 “懂一些。”思守牙齿打颤,抖个不停。 “四娘琴艺超卓,仅懂一些尚嫌不够。” “四娘……四娘是谁?”她的心揪了一下。 “你太多话了,守儿。” 他的声音冷然不带情感,冻得她颤抖不停。她低下螓首,眸中微热。应该已经习惯别人如此对她才是,但怎么白石磬每回将她往心门外推,她就觉得犹若针扎,刺疼得胸口都紧了。 “明日起,我教你弹琴。”他道。瞿罗山庄内,自那一年而起的骨肉相残尚未停歇,借着思守与四娘相似的声音,这些年来的恩怨,将可一次了结。 他的脸庞清冷,那暗得没有一丝光芒存在的眸,鬼魅,却瑰美。 她的眼,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空旷野地间寂寥的风吹来,扬起他的白衫,化作滚浪轻扬。 她想着他唤那声四娘时,言语轻柔。她的眼不由得泛出泪。 为何,他就不能如此对她……她渴望他喊她名字时,能有浅浅的温柔,只是她明白,以自己如此低下的身分,一切不过是强求…… .jjwxc.jjwxc.jjwxc 马车,仍不停往北而行。 有时,他会命车夫停下马车来,荒山野间,他教她弹琴。 一张梧桐木琴,通体漆黑,置于他白衣之上,琴音缓缓流泄。 白石磬十指抚琴,琴音在他修长指下缭绕,他平静沉稳的面容清逸月兑俗,就像不染纤尘的仙人般。 但,在他的皮相底下,她总觉得还有些阴霾潜伏着。就像他如今面容平静,那琴音却教人感到悲哀一样。 换着她时,他站在她身后,苍白的手绕过她的背,指节接着指节,领着她拨弄琴弦。肌肤与肌肤的碰触令她轻微发颤,扰乱了她的心。 “守儿。” 他突然叫她,她抖了一下。“什么事……” “收敛琴音,你显露出了过多情感。”他眼神黯了下。 “四娘的琴音与我不同吗?”她低着头,停止弄弦。“你连日来教我的不是如何弹琴,而是将我的琴音,置换成另一个人的。少爷……你这是想让守儿代替谁吗?” “你比我想像中聪明。”白石磬离开了她。 她凝视着他的背影,泪水凄然落下。 原来,最初那眼,便教她爱上了他,否则怎会明知他拿她代替别人,还心甘情愿忍着手伤为他习琴。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她那年要遇见他、注定命在旦夕时他救下她,更注定她得深陷泥沼,无可自拔…… .jjwxc.jjwxc.jjwxc 山峦层层叠叠,苍翠葱笼,小路弯弯曲曲,犹若羊肠,其问又有潺潺溪流分割而过,断崖残壁形成瀑布飞泉,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马车行到了最高最高的地方,突然震了一下,缓缓停止。 思守的目光由窗外移回了车厢内,白石磬没多话,举步而下,她迟疑了会儿,也紧跟着白石磬下了马车。 瞿罗山庄立于断崖之上,居高临下环顾四方,东西二面,山间溪水汇聚崖下,形成天然水潭;南北二向,山岩陡峭,无可立足之点。 原本,世人鲜少知晓瞿罗山庄的存在,数十年前,金兵大举侵末,盘踞汴京,迁首都于此。那时,瞿罗山庄占于通往关外的重要隘口,金兵数举进犯,有意夺下瞿罗山庄,以供日后之用。 某夜,无星无月,驻扎山下的军队突然遭受血洗,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棒日,金主醒来,发现额上头发尽数被削落,寝宫更被贴上字条,写着——若然再犯,杀无赦! 自此,瞿罗山庄声名大噪,无人再敢忽视它的存在,只不过,瞿罗山庄仍是个谜,它与世隔绝,傲然独立,更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望着悬崖顶上朦胧的建筑,思守有些疑惑,那儿想必是白石磬的居所,但这峭壁陡峻,如何到得了上头? 白石磬将古琴背在身上,接着抱住思守纤腰,施展轻功,踏石攀壁而上,轻而易举地入了山庄。 当思守站定在瞿罗山庄的土地时,惊魂未定地看着白石磐。 “怎么?”他问。 “少爷怎么没说一声,吓死我了!”紧抱着琴,她的唇因惊愕而些微抖着。 “就算说了,这绝壁还是得这么上来。”他冷声说道。 此时,瞿罗山庄内身着灰衣的众仆人左右分列,齐声开口道:“恭迎庄主回府。” “瞿罗山庄”四字龙飞凤舞地刻于人口高挂的排区之上,气势之强令思守心生畏惧。此处没有金壁辉煌,但上等沉木紫杉筑构、雕粱画栋巧工,其气派之非凡,寻常百姓终其一生都难以见识得到。 白石磬不停往前走着,思守脸色有些僵地紧跟在他身后。方才的惊吓实在不小,她脚都软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只是,才刚站稳了些脚步,她拾起头来见着的,却是白石磬背在身后的那张琴,她胸口突地难受着,再度低下头随他步伐前行。 白石磬带她进了厢房,将琴置于桌上。她一对明眸环顾四周,长途远行的风尘仆仆,让她原本不甚丰腴的瓜子脸蛋又再凹陷了些。 这厢房看来简约,窗边有一琴桌,白石磬的琴就放在那桌上,桌像是专为琴而打造,暗红的桌色彰显古琴通体全黑的典雅,四面镶版所描绘的精致花纹与琴上的雕纹相呼应。 “隔壁就是你的房间,琴放在这里,由今日起,我要你每夜都到我房里弹琴。”白石磬说完话后,转身即走。 思守来不及叫他,只能呆愣地注视他白色背影自她视线中离去。 未曾歇息,她安坐琴桌前,抚着琴,琴音顿时流泄而出。 娘亲当年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把琴,时间过于遥远,她记不得了。那时住进了娘亲的娘家,娘的哥哥将她们姐妹俩与娘分隔开来,她与妹妹是鲜少见到娘的。后来娘越病越严重,娘的琴,在她入土时让娘家的人给变卖了。她听送饭给她的福伯说,那把琴是珍宝,价值不菲,家中因战祸没落,卖了琴的钱,正好得以继续维持这个家风光的外表。 娘的琴,好似也是这种颜色。黑得发亮,琴音清脆。 兴起了些好奇,思守停下音律,仔细看这张她接触了月余的琴。然而就当她翻起琴身,见着琴底颈部刻着“鸣凤”二字时,愣住了! “呜凤琴?名字怎么这么奇怪?”大汉毡帐内,她听着娘的琴音,问着。 “这把琴是雷家人做的,为啥取这名,我也不晓得,你只需记得雷家的琴举世无双,无人能出其右即可。”娘惯有的笑,漾着。 “哎,四小姐的鸣风琴就这么被卖了,四小姐泉下有知,定会很伤心。”福伯抹着泪。 “福伯,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娘的琴?”佣人房内,她低头努力扒饭入嘴,问着。 “鸣凤琴是当今皇上赐给四小姐当嫁妆的,这琴可不得了,雷家先祖做的,百来年的古琴了,珍贵得可买下一座城池,卖它,当然是为了钱啊!” “莫非……这真是娘的琴?”思守讶异不已,她手中模着的,竟是娘亲当年曾弹奏过的古琴! 怎么会如此巧合,一把被卖出了的琴,经过几年光景,竟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只是,虽然白石磬没说,但照他的言行举止看来,这琴的主人似乎与那个名为四娘的女子有着极深的渊源。 推想到此,她迷惑了。 第三章 晌午,琴声断了。白石磐没回来,思守双手疼痛不堪,只得停下休息。 由于她这些日子练琴太勤,伤及了筋骨的手无法休息,是故平江城受的伤依旧不见好转,红肿剌痛,椎人了心里。 开了门,抱着琴,她离开白石磐的房,往外而去。 白石磐的厢房之外,是座清雅不俗的江南庭园。园里种植的桃花开得天天灼灼,春早已过,但此处桃花异常盛放,美得令人屏息。桃园之间,迂回小径相连,其问庭台楼榭、小桥流水,景色清幽宛若人间绝境。 再过去一些是瞿罗山庄外围断崖,她探头往下,但见云烟缭绕见不着底,若是失足摔下了,恐怕得粉身碎骨吧! 思守坐在桃花树下,再度弹起琴来。白石磐让她学琴,她便学琴,要她换了琴音,她便换。只要是他希望的,她都会为他做到。 顷刻,桃花丛间骚动传来,她听得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回过头,发现一名男子视线散乱,往她这头望来。 “四娘……四娘是你吗?”男子轻柔的嗓音颤抖地问,神情殷切,似发现了寻觅多时的故人。 她连忙起身,急往后退。 此人白衣绫罗在身,腰系琉璃珍玉,儒生模样风度斯文,但令她惊讶的是,这名男子容貌竟与白石磐有七分相似。只不过他眉目温和、身形瘦削,并无白石磐的肃杀之气。 “四娘……”那名男子再度趋前。 “别过来。”她有些紧张。 “四娘,我认得你的嗓音。”听见思守的声音,男子更为笃定。“你怎么不认得我了,我是水泱啊!” “我不是……”她本想开口,然而却发现男子的视线焦点无法凝聚,她这才晓得为何他一直叫她四娘,原来他的眼盲了。 “四……”突然,他转过头去,侧耳听闻风间动静。“他来了。”他幽幽拧起了眉。“他来了……我得先离开了,日后再来找你。”语毕,他转身,消失身影。 她感到惊愕、感到无法理解。四娘是谁?这个离去的男子是谁?双目失明的他,将他误认为四娘,难道,她的嗓音与四娘一模一样? “他来过了?” 忽尔,白石磬无声无息走到她身边。 思守整个人弹了起来。“谁……谁来过……” “白石水泱来过了?”白石磐阴寒的语调令人打颤。 “我……不知是谁……但有个人……喊我……喊我四娘……”她望向白石磬的眸,发觉他邃黑的瞳内波涛翻涌,映着他这身白,犹如鬼魅般骇人。 “不出我所料,你的声音果然可引他前来。”白石磐嘴角微扬,冷绝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我的声音……所以你才救我?”忽然,她有了些自觉。 “的确。” “我的音调与四娘相同?”她问。 白石磬静默。 “倘若我没这与四娘相仿的嗓音,抑或我是个哑巴无法言语……” “那么,你便一无所用。”回答之后,白石磬旋身而去。 思守愣愣地僵在原地,抱着琴的手,椎心的疼深进骨血里。 白石磬的无情令她碎心,她以为他该认得她的,就如同相隔多年后的那眼,她依然觉得熟悉一样。 白石磬离去的背影冷漠非常,她跌坐地上,满山起舞的飞花碎锦那么的红,但她看不见,她眼中存在的只有白石磬的身影,和他没有一丝怜悯的清冷容颜。 难怪……难怪她与他谈话时,他总移开目光,只听她的声音不看她的脸。 原来,他透过她的声音,寻找着他口中的四娘。 原来,他要的人不是她…… .jjwxc.jjwxc.jjwxc 大厅当中,奴仆并立,白石磐掀开帘幔,举步走出,一身的自在底下仆人的灰黑中,显得耀眼不过。 瞿罗山庄规定,主人皆穿素色白衣,仆人为暗灰,妻妾当中正室为白,其余偏房则取青、碧、杏黄等色穿着。瞿罗山庄开庄百年以来,正色白服便是最尊贵的颜色,代表身分地位,更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势。 白石磬的白,无瑕而刺眼,世间仿佛再无人比白石磬更适合这个颜色,瞿罗山庄中,他是绝对而不容动摇的存在。 “人呢?”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问着。 两名灰衣仆人扛着麻布袋,恭敬地走向前来。“回庄主,您要的人就在袋中。” 绑紧的袋内,明显看出有东西正极力挣扎着。白石磬挥了手,让下人带走。“关进地牢,看好她。” “是的,庄主。” 麻袋被抬了下去,袋内的东西奋力抵抗的动作十分激烈,白石磬眯起了眼,怀疑这东西真会是思守的妹妹?要是,怎会性格相差至极? 他忆起思守总低垂螓首的模样,她似蒜萝,生来柔弱,无论他如何对待,她只会接受。 对他而言,这个名叫思守的女子,不过是用来对付白石水泱的一步棋。 除此之外,她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 “少爷!” 厅堂之外传来一声婉约轻唤,白石磬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身穿杏黄罗裙的女子,娇媚容颜上漾着笑,向他走来。 “您终于回来了,小必等了您好久。”她容颜绝艳、肤色如雪、唇色朱红,宛若盛开的牡丹般雍容华美。缓步走到白石磬身旁,她对倾慕之人温婉福身。 “才多久没见,又漂亮了。”白石磐抬起小必下巴,淡淡瞧了一眼。这个女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自他在江南捡着她,这么多年来,他只让她留在他身边。 小必容颜瞬间红霞上涌。“小必好想念少爷,少爷这次回来,不会再出去了吧!” “不会,至少有段时间不会。”白石磬收回手,双手背于后,走出厅堂。 “少爷……”小必对于白石磬冷漠的反应有些愕然。 虽然从她入庄到现在,白石磬一向就只有如此淡然的神情,但每当她靠近他身边,他总会为她驻留一阵。此次白石磬回庄,她细心妆点容颜,以最美的一面恭迎他回府,但他却没有多做停留,就这么自她身边离开。 不安在小必心里缓缓成形。 “少爷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小必转身问其余仆人。 “少爷还带了个姑娘回来。”仆人说着。 “姑娘!”小必无法置信听见了什么。“怎么可能!” .jjwxc.jjwxc.jjwxc 夜里,琴音骤止。 “为何停下?”白石磐问。 “有些累。”思守晕眩着,镇日鸣琴不歇,已让她不堪负荷。她指尖麻木,再也学不来四娘的朗阔音色;额际滚烫,说话时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继续,不能停。”他在等着白石水泱。 思守摇了摇头。“那个人与你极为相似。你们两人是兄弟?” “你太多话了!” “我只是不明白你引他前来,是为着什么?”她说出的话,令白石磐止化饮酒的动作。 “有些事你无须知道,你只是……” “我只是个下人。”思守早一步接了白石磬的话。“我只是个下人,这点,我清楚明白。” 灼热与晕眩侵袭着思守,或许是太累了,她的眼有些睁不开,思绪缓缓游离,指尖下的弦缓缓发出了一两个单音。 “你想杀他?”这是思守这些日子来所察觉的。 “闭嘴。”他有些动怒。 “你们为同根所生……”她轻声说着。 “住口!”自石磐震怒下以掌击桌,当下碎了檀木桌。 思守一震,神色惨白,但仍是道:“这世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能令兄弟反目成仇呢?我虽只见过那白石水泱一面,却觉他性子淡薄,绝非恶人。” “瞿罗山庄的事,没人了解。”白石磐凝着张脸,若非思守仍有用处,他会一剑杀了她。“血脉相承又如何?在这瞿罗山庄,相连的血脉皆无用处!” “血脉相承最是珍贵,世间再也不会有人比那人更亲近你。”思守不想弹琴了,她黯然道:“少爷,请将我妹妹还给我,我晓得你囚禁了她。” 她曾告知白石磐妹妹的下落,如今想起,当时真是过于天真。白石磬得了思果,也不晓得会如何对待她。 “待我杀了白石水泱。” “人是你急欲除去的,但我却间接成为刽子手。”她不愿。 “秋至前白石水泱若不死,我要你妹妹代他人头落地。”他冷然道。 顿时,思守只觉晕眩袭来,眼前一片黑暗,她琴上的手松了,身予软软地往一旁倒去。 这个男人深知她的弱点,以此为要胁;她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合眼时,娘的琴声窜入了她的脑海里。那音调轻舞悠扬,一如娘惯有的笑靥,沉静轻柔。 思绪飘荡间,幼时的回忆重回了她的脑海—— “这里是翟罗山庄的范围,我不会停太久!”由大汉回来地的路程,他们路经瞿罗山庄时,爹说着。 “你还怕我会回翟罗山庄吗?”娘轻声笑道。 “说不怕是假的!” 模糊的记忆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原来,四娘的琴音她以前就听过,因此白石磐教她时,她如此容易便学会了四娘的音色。 她的娘亲,当朝礼部尚书相涛之妹——相忆柳,家中排行第四,出阁之时,大末皇帝赠了把价值连城的古琴给她,作为陪嫁之用。 娘曾说过遇着爹,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虽然她遇见爹时已非黄花闺女,但爹仍尽自己最大的能耐疼惜她。 就因为娘是由之前夫家逃离,后才与爹结为连理,所以回乡之际,相家人才会当娘是个天大耻辱。 对了!她怎么忘了那年初返家门时,娘的哥哥见到娘喊的第一句话,便是—— “四娘!” .jjwxc.jjwxc.jjwxc “这手再继续弹琴,可能就此得永远废了!” “下去吧!” “是的,庄主!” 醒时,天色微亮,她睁着眼怔愣许久。方才似乎有谁在房内交谈,说着她的手废与不废。 掌心,缠上白布,她怔仲着说不出话来。 房内,空无一人,独留呜凤琴置于桌上。她黯然,原来白石磬心中所念所想,竟是她的娘亲,原来她与四娘音调相似,是母女血源所致。 她笑着,笑得泪水溢出了眼眶。鸣凤琴如此珍贵,世上当不可能再有第二张。 事情怎会有如此之巧合?白石磬心中挂念的,竟是她逝世多年的娘亲。 顷刻,日出东方,她起身解下掌中白布,拿着鸣凤琴推门而出。 秋至前白石水决若不死,我要你妹妹代他人头落地。 她想起他冷漠话语,这个男人是她的天,他掌控她的命运,要她生她就得生,要她死她就得死,自从陷入那双黑眸开始,她就无法逃月兑这样的命运。 琴声扬起,椎心刺骨的疼痛由指尖窜上指节,漫过掌心闯进胸口。 手若要废,就让它废了吧! 反正无人珍视,留着无用…… .jjwxc.jjwxc.jjwxc 重山峻岭深处,入夜后露寒冻骨。思守忽睡忽醒,双手疼痛未曾停过,高热侵袭着神志,她目光散乱,眼前景象模糊不清。 门外,忽有悠悠琴声传来,她倾耳听闻,那出神入化的乐声,于山壁幽岭间回荡不息。 那是白石磬的琴声! 白石磬琴技高超,沉厚的鸣凤琴琴声宛若天籁,在他指下流出,只是,音调空洞虚无,正如同他的心一般,没有任何情感存在。 缓缓下了床,她开了门往外,他的琴音传入了她的心中,她受那鬼魅迷音所牵引,忍不住一步一步地朝他而去。 花园内,凉亭下,夜黑风高,冷风席卷。正当她见着白石磬,准备开口叫唤,忽然间听到了一阵娇柔的女子嗓音。 “少爷,小必好久没听您弹琴了。” 白石磬听见石子小径上的脚步声,他转头,视线对着了思守,忽尔琴音静下,偌大的翟罗山庄内,只剩山谷中的风呼啸着。 “你怎么来了?”白石磬的眸,系在思守身上。她绝美的容颜清丽月兑俗,眉似柳叶弯弯。 思守看着白石磬身旁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胸口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晕眩不已。“琴……我要弹琴……”她有些恍惚。 小必一手揽着白石磐的肩,一手搭着鸣凤琴,她轻笑两声,笑声娇媚,直视着思守的目光中,有着深远意味。她还以为白石磬带回来的是什么天仙之姿,怎料原来是个骨瘦如柴的病美人。 “不用了,你退下。”白石磐由思守身上拉回自己的目光。 “少爷,她是谁啊?”小必摆着柔顺娇弱的姿,倚靠白石磬,轻声问道。 “只是个下人。”白石磐回答。 思守震了一下。 “守儿,退下。”白石磐不想见到她那孱弱的模样。她病着的神情了无血色,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思守挣扎片刻。“那……我回房去了……” 她的胸口好痛,当白石磬与小必两人相处亭内,态度亲密时,她耳边隆隆作响,眼前昏暗,仿佛就快窒息。 原来除了四娘,白石磬身边已有人在! 她吃力地踏着步伐往回走,一寸一寸地,极力想让自己尽快远离他。 然而,是中毒过深还是怎么着?每迈出一步,他们两人的身影就往她心里扎下一些,她疼,张开口想叫出声,咽喉却不知堵住了什么,怎么也喊不出来。 只是个下人。 白石磐面无表情地当着她的面如此说。 只、是、个、下、人…… 她想起了妹妹,受她所累的思果如今不知身在瞿罗山庄何处。 “思果儿。” 她跌跌撞撞,不知该走往何方。突然一个踉跄,她撞上长廊木栏,额间有些疼,温热的液体沿着她的脸庞缓缓滑落,滴至地面。 “思果儿……你在哪里……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姐害了你……”她再也爬不起身,曲着身子缩在曲曲折折的长廊之间,任寒风吹着,将她的心吹得死寂,再也燃不起热度。 风中,突然有阵极微小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点落在长廊之上。 “四娘!” 一阵温柔的轻唤,送至了她耳际。 她抬首,朦胧间,见到了那张与白石磬极为神似的面容。 “四娘,找着你我就安心了!”白石水泱唇角微微地扬起。 第四章 月光下,长廊内,桃花香味浓郁弥漫,令她无法呼吸。 白石水泱浅笑着,酷似白石磬的容颜俊美温和。她一阵恍神,泪自眼眶中坠下。若这笑容不是白石水泱,而是白石磬的,那该有多好。 白石水泱伸出手。“这里太危险了,快随我。” 思守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往白石水泱而去。他的声音好温柔,温柔得叫她心碎。 “没想到我还会再遇着你,四娘。” 一声四娘,剌进思守心坎。“四娘……又是四娘……我怎么忘了,你们眼中从来就只有四娘,而你,甚至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她缩回了手。 “怎么了,四娘?”双目失明的白石水泱见不着她的反应,逐渐着急。 “瞿罗山庄不能待的,白石磐已经和当初不一样,这里太危险……” “我不是四娘!”思守打断他的话。“你赶紧走吧,我只是一个饵,一个白石磐用来钓你上勾的饵。”她低垂螓首,为自己感到悲哀。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这声音,和你的琴声,明明就是四娘。” 长廊上,有脚步声响起,一抹白色的身影噙着鬼魅笑意逐渐逼近。 白石水泱听得来人沉稳气息,再闻得自那人身上传来的杀气,他眉头一紧,腰际长鞭立即抽出。 思守侧首,带着雾气的双眼,对上白石磬令人不寒而栗的黑眸。 她颤抖着身子,连连往后缩。“快走,快走,他想要你的命!”她对白石水泱大喊着。纵使白石磬拿妹妹威胁她,她的良知也不允许自己因私欲伤害别人。 白石水泱空出来的手一手往下探去,紧紧抓住思守,将她拉了起来。 “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带你一起离开。” “白石水泱,我说过你若再入这庄,定要你人头落地。” 银剑指地,映照月华光辉,冰冷寒光刺人双目,犹如白石磬从不存在情感的黑眸,叫人颤栗。 思守忍不住微微发抖。白石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连自己兄弟也要诛除?他这性子已入了魔,鬼魅般再无心可言。 “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肯停手?”白石水泱叹息着。“多少性命葬送在你的剑下,难道这些还不够抵掉当年你所受的痛苦吗?” “只剩两个人。”白石磬扯起唇角,表情阴邪骇人。“一个是你,一个是爹。我发过誓,要断了白石家所有血脉,以报当年之仇。” 银剑直举,长鞭飞出,月下两道身影打得难分难舍。白石水泱护住思守,只想月兑围。白石磬肃杀之气四起,招招置人于死地。 白石磬看清思守是白石水泱的弱点,银剑凌厉,起落问直对思守,白石水泱因心神受思守分散而节节败退,白石磬剑锋一转,划破白石水泱臂上衣衫,顿时鲜血涌出,剑伤及骨。 殷红的血令思守疯狂。“不……”她奋力挣月兑白石水泱的怀抱。 “四娘!” 白石磐趁机一剑往白石水泱剌去。思守想也没想,反手抓住白石磬的剑,顿时灼热痛感由掌心漫至全身,她疼得跪倒在地,起不了身。 “守儿!”白石磐愤怒地喊着她的名。 “走啊!”思守朝白石水泱喊着。“我不是四娘,我只是个下人。” 白石水泱脸色骤变,佃直一下,随即却也明白思守语意为何,立刻跃上屋脊,施展着轻功迅速离去。 “守儿!”白石磐愤怒异常。 血,自掌中汩汩流出,滴落长廊。 思守笑着,笑得哀戚。锋利的剑刀她紧紧握着,死也不肯松手。 “放开!”白石磐斥道。 “我不放。”她幽幽说着。“我不能任你杀他,却什么也不管!” “放开,你的手会废掉!” “若能废,那就废了吧!我再也不想用这双手,弹出四娘的琴音。”她轻声说着:“也许,你可以补一剑断了我的咽喉,我亦不想用同样的声音,说话给你听。”她只想做回自己,不想代替谁。 “该死的女人!”白石磐拔离剑。 强烈的痛,在白石磬翻转剑身往后抽出时,排山倒海而来。 他一点也不留情……一点也不心疼……到了这里,她也该看清了是不? 既然她从不是他珍惜之人,她又何苦作践自己,任心去折腾难受,百般煎熬…… .jjwxc.jjwxc.jjwxc “她的手如何?”白石磐的言语问出现从不该有的波涛起伏。 “回庄主,经脉已断,手废了。”瞿罗山庄中的大夫扎好思守双掌伤处,摇了摇头。 “废了?”白石磬眯起双眸。 “回庄主,是废了!”大夫不断语。“守儿姑娘的伤太过严重,加上之前的旧患,想完全医好,已无可能。” “出去。”白石磐双眼顿化深邃。 “是。” 门被带上,屋内恢复一片寂静。白石磬神色冷凝,直视着思守苍白倦容。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竟敢如此忤逆他! 白石磐紧握着拳,想起她凝视白石水泱时的凄楚神情,怒气无来由地升起。她该是他的人!她这生都得依附于他的羽翼下才对,但白石水泱一个浅笑,却让她转变如此之大:心甘情愿握上他的剑刀。 她为何会为了一个不相识的男子,闲淡似水的性子变得如此激烈? 幽幽地,床榻上的思守睁开眼,但她才触及白石磬的视线,叹了口气,便又合上。 “你毁了我的计划。”白石磐恢复冷然,不再让方才的汹涌波涛占据。 “你可以杀了我,就如同那些阻挠你的人一样。”当她看清这个男人只想利用她达成某个目的后,便已心灰意冷。 “你尚有用处。” “或许不只我的手,你也该一剑抹上我的咽喉。” “为什么要这么说?” “失了这双手、失了这声音,当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或许你会大发慈悲,放我离开瞿罗山庄。”刚开始,她仍奢望白石磬会待她好,但他身边已有别人,心底又住了个女人,她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想不想见你妹妹?”白石磐突然如此道。 “你肯让我见她?”思守倏地睁开了眼。 白石磐不语,起身步至房门口,缓缓地走了出去。 思守急得忘了自己的伤,以手撑起身子,突来的一阵剧痛令她浑身发软,跌落了地。白石磐的身影消失了!她拼命地爬起来,掌中包裹的白布渗出了血,但她没发觉,只是不停追赶白石磬的脚步,努力地想要赶上他。 “少爷……求求你等等我……等我……”她慌张地喊着。 .jjwxc.jjwxc.jjwxc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内,弥漫着生肉腐烂的恶臭,白石磬举起火把,绕着潮湿的台阶往下走去,思守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人到最底,锁链摩地的拖曳声传人思守耳内,一声一声,刺进了思守心坎。 铁制牢门开了个小洞,橘黄火光映照湿冷牢房,却带来不了一丝温暖。 思守打着寒颤,侧首看着白石磐。 牢内的铁链声持续不断,细细微微地响着。她眼眶里雾气弥漫,滚烫的泪水灼热得似要融了她的眼。 “她在里面?”思守的声音发颤着。 牢房内的铁链声倏地静了下来。 “你把我妹妹关在里面?”思守无法置信。 火光下,白石磐神情冷漠地点头。 就着铁门小小洞口,她往内看去。漆黑一片的牢房内,有个小小身影伫立,微弱火光映不出那身影该有的清秀容貌,她只见到她浑身脏污,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笔直而无惧地朝她望来。 “思……思果儿……”她一句呼唤缓缓月兑口,那身影突地撩动铁链,往铁门这头奔来。 “思果儿!”思守认得了妹妹的身影,她放声大喊。铁门里的人,双手成拳,不断击着门板,隆隆声响大得要震碎思守的心。 “放了我妹妹,放了她,你怎能如此对她,她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思守抓住白石磬的衣缘,央求着。 白石磬轻易地便打落她的手。 血,湿透白布,一滴一滴落入了土,她软倒泥泞地面,哭得起不了身。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她曾是爱他的,而他却不停地伤害她,这愈来愈烈的痛,已伤得她体无完肤。 他将思果囚于小小牢房内,不见日月,不仅对思果是最残忍的凌虐,对自幼与妹妹相依为命的她,更是残酷至极的折磨。 “我警告过你,但你仍自以为是地阻碍我的计划。”白石磐对思守心疼妹妹的举止嗤之以鼻。 “我不想为你杀人。”思守止不住的泪溃了堤。 “你没得选择!谁让你拥有四娘的声音?谁让你为我所救?” “我绝不为你杀人。如果可以选择,我绝对不会再乞求上苍让我与你相遇。”思守螓首低垂。 这些年来,多少夜里她都祈求着,祈求苍天有灵,能让她再见他一面,获知他是否安好、是否康健。怎料天应许了她的要求,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令她生不如死的代价。 白石磐不懂思守言语间的意思,也无意去懂。“往后我所吩咐的事情,你只得照办,否则,受苦的会是你的妹妹。你失去双手已经令我十分不悦,若你还敢失去这声音,我保证,你妹妹会因此而人头落地。” 思守明白白石磐绝非玩笑,为了妹妹,再如何不愿,她也只能命自己点下头。 “很好。”白石磐道。 铁门内的人儿仍奋力敲击着,她攀附着门喊道:“思果儿……思果儿别再敲了,你的手会受伤的。姐姐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你别怕……别怕……” 门内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思守听着妹妹细女敕的童音道:“姐姐……姐姐救我……姐姐救我……我不要待在这里……救我……” “思果儿……”思守的心碎了。 “走了。”白石磐抓住思守手臂,不顾她哀求眼神,将她往牢房外拖去。 思守不敢反抗,只怕若再惹白石磐不悦,妹妹将受到更多折磨。地牢台阶转角,另有间铁制牢房,白石磬拉着她的力道过猛,她不慎撞了上去,那声响极大,大得让白石磬止住了脚步,驻足不动。 她的手好痛,血沿着指尖滴着,带走她身上温度,她的身子软软往下滑,再也支持不住,陷入黑暗之中,受冰冷吞噬。 白石磐及时抱住了思守,让她落入他怀里,她羽睫轻合,泪水晶莹滚落,举着火把,他清楚瞧见她绝美脸庞交错的道道泪痕。 她的泪,令他蹙眉。 身旁地牢内,传出一阵低沉虚弱的冷笑声:“怎么?你也会心疼?无血无泪、六亲不认的你,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心疼……”低哑年迈的声音讽刺地笑着。 “让你看了场好戏,还不知足吗?”白石磬回复冷然声调,对着牢里的人说着。 “知足?”那声音狂笑。“现在只有你死在我面前,我才可能会有那么一丝满足。” 铁门内有股腐肉之味传来,白石磐神色沉静地望进牢房内。一名头发斑白、瘦骨如柴的老者,目光如矩地朝他视来。 “孩儿怎敢先您一步离开人世呢,爹!”白石磐冷冷地道。 这个老人正是瞿罗山庄前任庄主,他的亲爹,但没人晓得他被关在此处。 白石磐手中火把映照出老人身上蠕动的白蛆,而后无关痛痒地,抱起思守。 年迈的衰老声调狂佞笑着,白石磬只觉刺耳。 这个人毁了他的一生,他曾经发誓要此人付出最大的代价,以还清他所欠他的一切。 瞿罗山庄夺走他太多东西,所有的债,他都将一笔一笔讨回来。 湿滑台阶上,白石磬忽尔停下脚步。 “还记得四娘吗?”他问着亲父。 “四娘……”牢房里的笑声止了。“四娘……” “四娘怀的骨肉,孩儿给您找回来了。”他开始了另一个计谋。 “在哪里?在哪里?”铁链狂乱扯动的嘈杂声,响遍整个地牢。 “四个夫人当中,你谁都不爱,独爱四娘。三个能传承香火的子嗣中,你谁也不疼,只盼四娘为你生个女娃儿。如今,她真的为你生了个女儿,只是你的女儿,现在是我的人了。”白石磬淡然说道。 “是她,你带来的人是她?我就晓得,她的声音与四娘如此相似,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你越重视的东西,我就越想毁了它。”白石磬越走越远。“你认定的继承人白石水泱,将成为我剑下亡魂:而你这唯一且无缘相见的女儿,我要她成为我的妻。” “畜牲!”怒吼声震荡整个地牢。 “别忘了,畜牲的性子,是当年的你一手养成的!” .jjwxc.jjwxc.jjwxc “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拼命敲打丰门,空荡的地牢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但就是没人肯放了他。 “磐!”门外有阵温柔嗓音传来,在这湿冷地牢内,犹若天籁。 “四娘!” “嘘——”那阵女声道:“我给你带了点水和干粮来。别大声,你爹不晓得我来这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由铁窗小洞伸入,递来干净饮水。 他连忙踮高脚尖,接过装有清水的竹筒。 然而,当四娘执着干粮的手要伸人铁窗时,一阵阴寒低哑的笑声响起“谁说我不知道!” 四娘的手,被拉了出去。 “放开!”四娘有些不悦。 “我说过七天七夜都不许给他任何粮食跟水。” “他还是个孩子,你会折磨死他的!” “这样就死,那他日后将如何与其他兄弟争庄主之位?”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庄主之位!”他喊着。 “四娘,走了。你不适合留在此处,回桃坞弹琴给我听。” “放手!” 铁牢内的他看不见外头情形,却能听见四娘奋力挣扎的声音。 “四娘、四娘……爹,你别伤四娘,你若伤了她……我绝不……” “绝不如何?”那声音佞笑着。“傻孩子,她是我的妻,我想怎么对她,她只得心甘情愿承受。你如想反抗,那就把性子养狠一点,像你这么柔弱的模样,保护得了谁呢?” “四娘……” .jjwxc.jjwxc.jjwxc 白石家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磬,除非你能赢得了他们,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四娘!”倏地张开双眼,他对上的,是一双惊愕的眸。 思守来不及缩回的柔荑紧紧被白石磐的大掌所裹覆,她柳眉深锁,未痊愈的小手在白石磬没有节制的力道下,伤口又裂了开来。 “做什么?”白石磬由梦中醒来,他以为自己捉住了四娘,怎知睁眼,却是思守。 “为你抹汗。”思守的手收不回来,包着白布的掌心有血渗出。 “为我抹汗?” “你作恶梦,出冷汗了。” “我这么对你,你不趁我睡着时一剑杀了我,只想到为我抹汗?”白石磬虽不相信思守的说词,但,她手中执着巾帕,却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他追问。 思守只紧抿着唇,挣扎着要将她的手抽回。 直至白石磐逐渐加重的力道令她受不了,她才开口:“不为什么,只为你是我的主人,这些事情,是下人该做的。” 倏地,他松开了她的手,她有些不稳地朝后倒去,他起身,又揽住了她的腰,就在触碰到她腰肢的刹那,他才猛然惊觉—— 她只是个下人。他怎会为个下人,有此举动。 “你的手如何了?”思绪翻腾着,他开口问。 “不如何,就是废了而已。”思守低着头,浅浅出声,语调中没有不满、没有怨怼,只有明了一身处境的无能为力。 突然,白石磬静了。她裹着白布的手,原本能弹出媲美四娘的琴音,甚或有着属于自己的绝世音调,然而他却狠狠夺走这些属于她的东西,只为让她成为四娘的替代品。 她望着他的眼代表什么,他感受到了。 她爱上了他! “出去吧!”松开手,白石磐拂袖转身。 “还需要我弹琴吗?”她轻声问。 “手废了怎么弹琴?”白石磐出声怒斥。 思守震了一下,踌躇半晌。“那么少爷,我退下了。”她缓缓出了房。 白石磐没料到自己会有这等反应,思守之于他,不过是个稍有利用价值的下人,然而,他方才瞥及她手时,不忍之情竟油然而生。 她只是颗棋子呀!他要利用她来复仇,回报这瞿罗山庄带给他的一切痛苦。 犹记那年,他七岁。 爹将他与两个哥哥叫到跟前,宣布将由他们三人之中,选出一个继承庄主之位。自此之后,家无宁日,明枪暗箭来来往往,从不止息。然而爹也不阻止,只想留得一个可继承他衣钵的子嗣,其余的再也不管。 在爹的放纵下,二娘为了自己的儿子白石无愠,毒死了他的娘亲;大娘也为了自己的孩儿白石水泱,派人追杀他,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 心地善良的四娘晓得了,先是护着他,后来觉得不成,于是教他最根本的护身手法——使毒,让他有自保能耐。 然而爹的屡次放纵妻妾行凶,终于让四娘决定拼了命也要带他离开瞿罗山庄。只是,最后大娘派来的杀手,让他们在路上分散,从此他再也没见过四娘,再也没有…… 在外流浪多年,他饱尝世间冷暖,只身在外,他将四娘所教的使毒手法练得炉火纯青,最后他立下决心回到瞿罗山庄,一面恳求爹教他武功,一面咬牙隐忍,伺机报仇。 爹只想得到最优秀的继承人好带领瞿罗山庄,得知他愿意习武,自然倾囊相授。而后,他就像疯了似日夜练武,月过一月,年过一年,待他发觉时,自己已经在兄弟相残中夺下了庄主之位,杀了二弟、杀了大娘、杀了二娘、毁了大哥白石水泱双目,更施毒废了亲爹武功,并将其囚禁。 谁欠他,他必十倍百倍讨回来;谁伤他,他必千倍万倍要回来。 他更不会仁慈到留得一丝机会任春风吹生,所以他赶尽杀绝,他要除掉白石水泱,更要造成今日的他的亲父,饱尝他当年所受的全数苦楚。 他不是狠。 为了存活,这些都是必须的。 第五章 隆冬气息极早染上北地重山峻岭,萧瑟刺骨的寒卷起风雪,将群山葬在一片白皑问,然而瞿罗山庄里的肃杀,却无法因早冬的雪而止息,只沉寂地等待着更残虐的另一场杀戮到来。 桃坞里,桃花灿然,从未凋零,这些北地罕有品种,四季皆春,愈冷愈傲。思守侧耳听闻,那是前任庄主为最疼爱的四夫人亲手栽种。只是几番变故,桃花依旧,人事已非。 “桃坞”是旧时四娘居所,当年白石磐的娘亲死后,四娘便将白石磬接到桃坞就近照顾。时至今日,白石磐一直住在这里,没搬离过。 众人口中的四娘,是个能文能武、琴艺精湛、笑容满面的大家闺秀。四娘在的那段时期,大少爷白石水泱与三少爷白石磬常随于她身侧,她待这两位少爷犹如已出,照顾有加。 然而好些年前,四夫人突地失踪,再过些年,前任庄主也消失无影。庄内上下纷纷猜测前任庄主离庄的原因,很可能是寻觅四夫人而去。而后,庄内发生异变,三少爷白石磬取代两个哥哥,接任庄主之位。 当年的事,庄内上下无人愿意再提,她也问不出什么端倪。只不过,四娘是谁,她却有了愈来愈明确的答案。 桃坞尽头是四娘的房,她伫立房前,凝视里头那抹白色身影。 白石磐的侧影绝傲冷漠,他手捧画轴细细观看,凝视得出神,没察觉她的接近。 她深深叹了口气,举起莲足准备离去时,白石磐回首见着了她。 “守儿,将鸣凤琴拿来。”他命令道。 “守儿晓得了。”她缓缓移往他的房。 白石磬低头注视四娘的丹青像,耳际,不知为何竟回响着思守方才那声叹息,久久不散。纵然她的声音如何与四娘相似,但四娘绝不可能有长叹之时。 “启禀庄主!”门外灰衣仆人低首作揖。 “什么事?” “您要的人找到了。”仆人恭敬地道。 白石磬将手中画轴摊置桌前,立即举步离去。 “少爷,您的琴……”思守由外头进来,差点撞着白石磐,她连忙后退,不想与白石磬有任何碰触。 白石磬察觉了,他的眸冷着,只道:“将琴放至桌上,屋内的东西没我允许,绝对不能动!” “守儿晓得了。”她立于门旁,螓首低垂,不敢多望白石磬一眼。 白石磬有些烦躁,挥了衣袖随即离去。原本她怕他是好的,然而日子一长,他却觉得心情不定。 他走后,思守缓缓进了四娘的房,她将鸣凤琴置于桌上,正打算离开,怎知目光瞥及桌上白石磬没来得及收起的丹青,瞬间,一阵恶寒由脊髓街上,令她冷汗涔涔。 画中女子笑意轻绽,手捻桃花,面若芙蓉,清新婉约。 思守颤着唇,目光再也无法由丹青上移开。 她认得这张出尘的容颜,好些年来,这张脸都在她梦中出现,令她垂泪至天明。 “守儿,要好好照顾妹妹呦……娘如果有天不在了,也要尽力活下去,晓不晓得?” “娘……”她软倒在地。“为何竟是你……为何他朝思暮想的……竟会是你……” 思守失了主意,惊愕得无法自已。 “这里是瞿罗山庄的范围,我不会停太久!” “你还怕我会回瞿罗山庄吗?” “说不怕,是假的!” “说不怕是假的!”她喃喃念着当年阿爹说过的话。 她就是怕自己真与白石磬有任何关连,这些日子才无意想及这些。 她不想让心再伤一遍。 .jjwxc.jjwxc.jjwxc 大厅内,气氛凝重。 思守握着画轴行至门边,原本欲向白石磐询问画中女子是否为四娘,怎料却听见了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四娘是病死的。她染上风寒,最后郁郁寡欢而亡。” 思守定睛一看,整个人傻了。厅里站着的身影,正是她娘亲的哥哥——当朝礼部尚书相涛。 “相家人逼死了她。”白石磬立于厅堂之上,那抹清魅身影震慑众人。 “逼死?”相涛冷哼了声。“她的性子那么倔,相家人如何逼她?” “当年若不是瞿罗山庄事务缠身,我早可接回四娘。”白石磬的眸子阴寒,目光流转间杀气进露。“我到相家时,四娘已死,城内众人皆道你为名为利,打算将四娘改嫁王孙,卖妹求荣。” 相涛脸色发白,一时出不了声。那年四娘带了两个孩子回到相家,他用尽方法隐瞒这个妹妹与蒙人有了孩子之事,只说四娘夫君早亡,四娘于是回乡。 她所生的两个孩子,他也隔离在后院深处,不让那两个孩子踏出相府一步,于是鲜少人晓得四娘已育有二女之事。而后,早些年就对四娘有意的京城王孙下厚礼欲娶亲,他为巩固自己在朝地位,于是一口答应。但四娘怎么也不答应,兄妹俩僵持着,四娘才一病不起。 “四娘看来温驯,但性子比谁都烈,她不答应,你便以兄长身分欺压她,后来她郁郁寡欢入了土,你甚至卖了她的鸣风琴,饱了私囊。”白石磬掀起一抹淡然冷笑。 “她是我的妹妹,她死了,我当然可代为处理她的遗物。”相涛神色十分难看,但身为大宋高官,他昂着下颚,丝毫无惧怕之意。 “四娘可有孩儿?”若当年她那孩子幸存下来,今年也有十七了。那是他爹最想要的血脉,更是他亟欲亲手毁掉的东西,即便那孩子,是四娘十月怀胎所生。 “没有。”相涛不说。 当初带回的两个小女娃,四娘曾亲口承认,是蒙人孽种,她许为人妇还做出这种事,实在令相家蒙羞。 “没有?”白石磬剑光一闪,银剑指地时染着鲜血。“当年四娘离开瞿山庄时已有骨肉,她月复中所怀,是我的手足。” “哇啊啊啊——”相涛左耳被削去,痛得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再无法多想孩子的爹究竟为谁的问题。 思守整个人一震,手中丹青落了地。 手足…… 她脑中嗡嗡作响。 手足…… “少爷,接着削了他的右耳,再削他的鼻子。”穿着杏黄罗衫的小必娇笑着,火上加油一番。 然而,白石磐冰冷的眸却漠视小必,往外移去,随即见着神色异常的思守,与那幅掉在地上的画轴。 “你出来做什么?”他眉头稍拧,些微不悦。 思守慌张地拾起地上画轴,拂去沙尘,转身就想往外跑。 “站住!”白石磐叫住了她。 她的脚定住了。 “过来我身边。”他道。 “少爷……不要……”思守难受着,她积累已久的创痛已濒临界限,即将溃堤。 “别让我说第二次。” 于是,思守只得举着步伐,艰难地走到白石磬身旁。 地上的相涛仍哀嚎打滚着,她不忍听他的惨叫,抬手捣住了耳。 离开相府已有好些年,虽肯定相涛不会认得她,然而却仍万分害怕被认出来,于是螓首低垂,静静挨着厅堂大柱而立,目光直视地面。 白石磐身旁的小必,娇俏容颜黯了下来,一连哼了好几声,以凤眼余光视她,醋海生波。 “你要不是还有用处,少爷一定不会留你在身边。”小必讽刺地说着。 思守不语,但心里却明白,小必说的是实情。 “手中拿着什么?”白石磬问。 她将那幅丹青拧得死紧,浑身紧绷,不敢开口。 “我问你拿着什么!”白石磬略略动怒。 “是……是少爷放在房中的画……”逼不得已,她道。只盼相涛不会认得她的声音,不会认得这神似她娘亲的语调。 “四娘……四娘……”相涛掩着流血的左耳,想要挣扎起身。“四娘就在这里,我听见她的声音。” “她不是四娘,她只是瞿罗山庄的一个丫鬟。”小必站在思守身前,隔开思守与白石磬的接触,而后转身,睨着思守。 “不要乱动少爷的东西!”反手,她恶辣地给了思守一个巴掌。 那掌打得思守站不稳脚,倒退了几步。 白石磬并不理会小必的行径,只将矛头指向相涛。“说,四娘生的孩儿呢?男孩女孩?”若是男孩,他将手刃;若是女孩,另有用处。 思守整个人又是一震,丹青被她拧得死紧。娘在离开瞿罗山庄之前已有身孕,那么说来,她与白石磬极有可能是……兄妹…… 又一剑,削落相涛右耳,再一剑,毁去他双目,他的哀嚎声响彻瞿罗山庄,思守听得鼻酸,再也受不住地软倒在地。 血泊当中不停挣扎的相涛痛苦叫着:“我说……我说了……四娘生了两个女儿……” “如今人在何方?”白石磬挪移着剑。 “当年……当年金人打来……失散了……” “她们的名字呢?”他会将她们找出来。 “一个叫……叫思果……”相涛痛苦地喊着。 思守呼吸凝结,脑中一片空白。她抬头仰望,只见白石磬侧首回望住她,接着推离小必,缓缓走到她身前。 “一个叫……思守……”相涛惨怒地道。 “是你!你是四娘的骨肉!” 她听得白石磬语调中包含的不可置信与愤怒,她原本发颤的身躯,突地激烈地抖了起来。 思守死命地咬住褪去血色的双唇,双手紧紧环胸,想让自己镇定,但却徒劳无功。 白石磬手中银剑月兑出,贯穿相涛胸膛,相涛的哀嚎声缓缓停止,挣扎了两下,便断了气。 她又见着白石磬在她面前亲手了结一条性命,而这个人,是她的亲舅舅。 “守儿!”白石磐愤怒地唤着她的名。 她的目光锁在那摊血泊上,无法移开。 “守儿,看着我!”白石磐捏着思守的下巴,将她的眼对上他。 失神半响,她望进那对比夜还邃黑的眸中。 “不要——”除了恐惧,她仍是恐惧。 “我的亲妹,白石家的第四滴血脉。” “不要——别碰我!” “那么,从今日起,你或许更有价值了!” “啊——”忽地,她猛力推开白石磐,连连往后躲,放声大叫。 为什么?为什么她得遇上这种事?为什么她无法平平静静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什么她得卷入白石磐的复仇计谋中?为什么她必须无端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爱一个人,到底要伤成怎样,才算刻骨铭心? 她想起娘为她取的这个名字,思守,厮守,这名中含着长相守的希冀,只是娘没等到爹、她没能拥有白石磬,什么天长地久、什么长相厮守,都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 “住嘴。”白石磐逼近。 “啊——”她喊着,越退越远,想离开白石磐,然而白石磬冷漠的眸却深深地注视着她,无论她逃至何方,总无法卸下…… 那唤醒她爱的眸,如今只是扼杀她一切的残忍凶手。 她是如此爱着他啊!他怎能借着她的爱,反过来狠狠伤害她…… .jjwxc.jjwxc.jjwxc 下人将一套绫罗裁制的白衣搁在桌上,思守只是望着。 这衣裳,是瞿罗山庄织布房所裁,挑最好的蚕,取最好的丝,求最柔的棉,捻最韧的线,而后由织工最精湛的绣女一丝一丝、一针一针,花了几个月制成。 素色罗裙,缝制上飞花碎叶,北国冬景。 白石磬跨进门来,发觉思守静立着。“换上它。” 思守仍是一动也不动。 素色雪白,纯净不染,这是瞿罗山庄最尊贵圣洁的颜色,但她不想要,她从来就不想要。 “换上它。”他道。 “白石水泱不会来了。”那次之后,已过几月,白石水泱没再出现。 “你总要反抗我的意思!”白石磬来到思守床边。 “守儿不敢。” 她低垂着首的模样,楚楚可怜,白石磬凝视着她,只觉她露出这等柔弱姿态,是在博人同情。 白石磬缓缓地道:“别以为你是四娘的女儿,我对你的态度就会改变。” “我从不奢望你对我好,我看过你怎么对待白石水泱。”白石水泱差点命丧瞿罗山庄是她的错,但她身不由己。 每每思及妹妹仍处于山庄地牢内,她对白石磬的恨意,就加深一分。她不该明知他如此无血性,却放任自己去爱他,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将白衣换上。”对于思守的固执,白石磬只觉不悦。他以为囚禁了她妹妹,她会因惧怕而唯唯诺诺,然而她却没有,她的性子仍是倔强,她对他的服从只在表面。 “白衣在瞿罗山庄内,只有你能穿。”她不愿自己是他妹妹。 “我现在要你穿上。” 她停止回话,抿紧了唇。 “莫非你是想我替你穿上?”他的语谓冰寒。 四娘的女儿脾气也像四娘那般烈,她们都是外表看来温柔婉约,但却有着不同于外表性格的女子。 他想起四娘的盈盈笑脸,忽尔,低头凝视守时,心中猛地浮现那日野地中,她羞怯腼腆的笑靥。自遇他以来,她只笑过那么一次,而后便紧锁柳眉。 他心中,四娘的面容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思守的忧愁面容。 “该死!”他抓着那件白衣,朝她掷去。他向来遇上何事都可以冷静以对的心,如今为何翻腾不已、起伏不定? 那日相涛的一席话,让他以为思守真会是他爹的血脉,那时他震惊不已,以他素来的沉稳性格,并不该如此。 然而之后,他便发觉有些不对,思守今年才十六,她不可能是当年那胎儿。于是他明白,思守不会是他的妹妹,她是四娘与其他男子所生。 思守一震,仓皇地往床后缩去。“我不要当你的棋子,也不要当你的妹妹。”她说着,泪水如珠滑落。 “你这么想摆月兑我?”他神色不变,但动怒了。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遇见你。如果可以,我会选择死在吊刑台上。我不想与你有任何关连,一点都不想。”她所爱着的男人,是她的哥哥,这对她坎坷的命运而言,是另一次的雪上加霜。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月兑我。”他握住她的下巴,“你是我的东西,我的所有物。” “我不是你的。”泪水滑落,她紧闭起眼,生怕见到那双没有光芒的合黑眸子,这仅存的一点坚持又会陷落。 她的恐惧与不愿明白写在脸上,白石磬怎么也无法由她神情中,找回那日的笑颜。 凝望着她,他再也想不起四娘是什么模样,眼里全被她的脆弱所充满,容不得一丝缝隙置下四娘身影。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是你的。” 他的思绪冷了下来,脸庞覆上一层寒霜,漆黑的眸子仿佛想将一切吞噬。 癌首,他狠狠吻住了她。 “不要——”思守瞠大了眼,颤抖着往后退。 尝到她的唇,他心底的郁黯突然失去阻拦地狂泄而出。她抖得越厉害,他就越是深入,不许她逃。 思守指甲划过他的脸,带给他一阵灼热痛感。 “你不是爱着我吗?” 不容抗拒地,他扯开她的衣衫与自己的,没有任何,直接撞进她体内。 “啊——啊——”几近窒息的强大痛楚,剥夺走她喘息的能耐。于是,她的泪止了,心亦随之死了。 你不是爱着我吗? 你不是爱着我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 不! 她不爱了……不爱了…… 不想再爱了…… 突如其来的胃液翻腾,她作呕了起来。泪弥漫了她的双眼,失去依持、断线滚落。 他是她的异母哥哥,他俩身体里流的是相同的血。他怎能侵占她的身子,叫她承受这罪? 他是她的哥哥啊…… .jjwxc.jjwxc.jjwxc 十指上抚,琴声响。 白石磐瞥及床杨上的思守身躯震了一下,睁开双眼。 夜已深沉,他无心睡眠,鸣起古琴悠悠音律,脑中全是思守这些日子来不言不语的孱弱身影。 几个月来,春走秋至,她时而倾首,望着瞿罗山庄断崖下缈缈云烟,时而飘忽起眸,凝视满园桃花。 除非他问话,否则她不言语,他几番为此动怒,她犹如惊弓之鸟,四处躲藏。 四娘的女儿,名字叫作思守。 “磐,你可知这曲名?” 他的琴艺,是四娘所教,如今所弹的这首曲,是四娘当年最爱。 “这曲名为‘长相守’,相守之意你可懂?就是厮守白头,直到化为黄土,仍执着不悔。” 他始终无法参透何谓执着不悔。他这生,被剥夺的太多,自幼而长,只在杀戮中求存活。那些柔情,是他这生都难以拥有。 鸣凤琴琴音流泄,清润音调回绕房内。四娘所奏,音色空明。思守所奏,音色空灵;他所奏,则只有空荡。那阵柔美的声调离他太远,他只记得音律,永远弹不出四娘对爱不悔的痴颠。 从无任何爱恨悲喜的他,如今却将心牵挂于思守身上。 长相守…… 长廊外,下人叩门。“庄主,已准备好了。” 停下琴音,他起身来至思守身旁。“守儿。” 思守一震,又往床杨后躲去。 “今天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成了亲之后,你便不再为奴为婢,而是我白石磬的妻子。” “我不要……”思守的声音些微抖着。 “来人。”白石磬出声。 随即,门外下人推门而人。 “将庄主夫人带至大厅。”他的神色冷淡而无情。“我料今日当有贵客临门,恭贺我新婚之喜。” 下人趋向前去,抓住思守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下床。 “不要……不要……”思守惶恐地挣扎。“我不要与你成亲……我不要……我怎能与你成亲……我不能与你成亲……” “你无从选择。”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要如此待我?” “不为什么。”白石磬跨出门去。“只为你性命为我所救,自得付出所有。” 第六章 瞿罗山庄的主人穿的是白衣,思守的喜服也为素色。这是最为尊贵的颜色,由古至今,在此深山绝岭处,从未变过。 大婚这日,山庄上下贴满了红纸,挂满薯字,然而这该是欢天喜地的日子,却无人有笑容。 她与白石磐一身的白,犹若闯入喜庆中的鬼魅。仆人将她拉至厅堂之前,白巾盖头遮去她的眼,她不愿服从而挣扎,但白石磐却附在她耳边小声讲了句。“记着你还有个妹妹。” 霎时,思守整个人僵直,恶寒自她脊髓升上,冻结她的呼吸,令她窒息。 厅堂之上,坐着个老人,满头白发,身上散发着恶臭,破烂的衣服遮掩不住早已溃烂的身躯,在外的部分,有蛆虫蠕动。 那是濒死之人的腐朽气味,众人皆闻到了,但无人敢掩口鼻,因那在上位的,足瞿罗山庄前任庄主——失踪已久的白石覆。 红烛燃着,幽幽暗暗,犹若鬼火,迷魂夺魄。白石磬泛着浅而不见的残酷笑意,他当年意气风发、高高在上、无人敢违抗的父亲,如今潦倒落魄、武功全废,只得任他处置而无法反抗。 “爹!”白石磬声调冷然,仿佛他叫唤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孩儿今日大婚,大哥等会也会到,你们要走,都有个伴。” 白石覆已到油尽灯枯之时,如今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已成废人。白石磐之所以还留着他这条命,完全只是不想他死得太痛快。这个人当年折磨他多少,他就要他付出几倍代价。 仆人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思守的泪水落着,她被人压着头与白石磐拜堂,白布底下的双眼无法见着厅内情景,然而却明确感受到这场婚宴并无喜意,众人紧绷犹如弦上箭,就连白石磬也是怀着等待某人的意图,专注着四周动静。 如果可以,她是想永远爱着他的,他可以成为她的天,她会无怨无侮一辈子。然而当心一再受创,流血不止的伤口无法愈合,那么,所希冀的就不可能了。 忽尔,唱礼之人声音停歇,她听见白石磬长剑出鞘。 “白石磬,你到底还有没有身为人该有的心!”白石水泱的声音,在礼成之后由外缓缓传来。他也穿着一袭白,身旁跟着个灰衣仆人,神情凝重地走人屋内。 “人都到齐了。”白石磬话语一出,仆人们立即退出门外,随即厅门厚重栅栏不放,隔绝室外光线,将大厅笼罩于幽暗之中。 思守拉掉遮蒙双眼的盖头,慢慢地往后躲去。她可以预料今日这场婚宴最后结局,而她并不想目睹。只不过当她欲置身事外时,白石磬却一手揽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不许她逃月兑。 “睁大你的眼睛,我要你晓得不服从我的人,最后会有什么下场。”白石磬阴恻恻地道。 思守黯然,眼眶中的泪水已渐渐流干。 白石水泱道:“我本来不会再回翟罗山庄,虽知爹在你手里,也不会回来。然而,你怎能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欲加以残害?”四娘的女儿叫作思守,与四娘有着一模一样的声音,这是瞿罗山庄放出的消息,他料,这是白石磐诱他赴虎穴的手段,但四娘当年照顾他极多,他不能不管。 白石水泱身后,只效忠于他的灰衣仆人紧紧跟着。灰衣仆人的剑也拔了出来,全心全意护着白石水泱。 “若不这么做,就是到我死,你都不会再回瞿罗山庄。”白石磬紧紧扣住思守。 “我们是兄弟,不该有深仇大恨。” “斩草需除根。” “当年瞿罗山庄一役,我明白的确伤你很多,我娘杀了你娘,你流落庄外受苦多年,爹不理睬你,放你自生自灭,但你毕竟还是撑过来了,现在还当上瞿罗山庄庄主,这还无法令你满足?谁都对不起你,但四娘并没有对不起你,你何苦折磨四娘所生孩儿?我已经来了,你可以放了她,她是无辜的,别将她扯进当年的恩怨里。” “他不是想复仇……”思守幽幽地道:“他只想结束这一切,毁了这一切……” “你……思守?”白石水泱听得思守嗓音。“你的声音的确与四娘相似。”他之前怎会将她误认为四娘,四娘不会有如此落寞的绝望语气。 “他的心中什么也没有,掠夺不到的,就想毁去。”思守缓缓地道。 “闭嘴!”白石磐稍稍一用力,他怀中的思守立即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白石磐望向自己的亲哥哥。“你可以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否则落入我手中,你只会落得与爹一样的下场。” “阿知!”白石水泱唤了身后仆人一声。这个人是他的双眼,代他看清自己所无法分辨的一切。 “少爷,厅上坐着的,是失踪的老庄主。”灰衣人如是回答。 “白石磐,你将爹怎么了?”白石水泱脸色惨白。爹若在场,定会说话,始终沉默的唯一可能,便是无法出声。 “我在试,用何种毒药才能达到最大的痛苦,又不会太轻易死去。”白石磐冷淡的言语间,完全找不出一丝对亲生父亲该有的敬意。他不把他当人,只想折磨他。 “畜牲!”白石水泱神色一黯,长鞭呼啸而出。 白石磬剑身旋绕,剑势化软,困住鞭子。 白石水泱身后仆人一跃而出,直逼白石磐,而后剑锋一转,往白石磬手腕落去。 白石磬目光一斜,劲力由剑上窜出,震月兑鞭子打向那名仆人,灰衣仆人胸口受袭,吐出鲜血连退数十步,仍站不稳脚。 “阿知,没事吧?”白石水泱全盲的双目看不清厅内景象,但从紊乱气息听来,他的仆人已受了伤。 “少爷,没事!”灰衣仆人又再攻向白石磐。 白石磬揽着思守不放,将她深深地护在怀中,一时间,原本放任心死的思守疑惑了。混乱的场景,无论势白石水泱的鞭子,抑或灰衣人的剑势,招招皆是由她身旁而过,白石磐不知何时竟小心翼翼,唯恐她受伤。 她迷惑,更震惊。然而想及白石磐每个举动皆另有用心时,原本死灰复燃的心,又冷了。 “小姐,冒犯了!”灰衣人趁白石磐与白石水泱交锋当口,趁机拉住思守的手臂,将她扯出白石磐怀里。 离开了白石磬怀抱,她突然感觉一阵寒冷。白石磬双手为长鞭纠缠,无法动弹,她回眸望见他的神情,但只见冰冷、只见阴寒。接着,她落入了另一个陌生男子怀里,一阵完全不同的气息染上她的身,她有些惊讶看了灰衣人一眼,再回眸,白石磐那双阴鸳眸里,翻上怒意。 柔韧有余的长鞭在白石磬突如其来的劲力下,散成碎屑,白石水泱被击往栅栏,撞上厚重栏板,口吐鲜血。 “少爷!”灰衣人急忙后退,然而行进间,思守另一手被捉,牵制住灰衣人的行动,灰衣人连忙拉住思守,不让她再被白石磐掳去。 “好痛!”思守双臂分受两股不同劲力所擒,在体内交互冲击,此种疼犹若分筋错骨,令她无法忍受,喊了出声。 白石磬抽了思守头上发簪,灌注内力往白石水泱掷去,发簪锐利直袭白石水泱面门,灰衣人闪了心神,月兑口叫道:“少爷小心!” 这时,白石磬一剑挥落,势如破竹的剑势凌厉万分,电光火石间,灰衣人来不及闪躲,抓着思守不放的手臂,活生生被削断。 “哇啊——”思守惨叫了声。 残臂断落,鲜血飞溅,一阵血喷进了思守眼里,她惊愕得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都傻了。 “发生了什么事?阿知,你怎么了?”奋力挥落发簪,白石水泱脸色骤变。 灰衣人捣着伤臂跪倒在地,臂膀缺口处殷红的血液汩汩流出,他紧咬着牙,发出浅浅悲鸣。 “他的手让我断了。”白石磐扬起冷艳惑人的脸庞,淡淡地说。 “你——”白石水泱愤怒地往白石磬扑去,空手想要与他决一生死。 “你凭什么以为你斗得过我?”白石磐双目眨也不眨,晦黯无光的眸悬着深沉的空寂。 “水……水泱……”突然,原本一直静坐在椅上的白石覆发出嘶吼声,他忽可感受爱子命在旦夕,于是拼了命地站起,往白石磬扑来。 白石覆拼了最后一口气,口中射出细如牛毛的短针,没人白石磬背脊,纵然如此一来愧列白石家历代祖先,但他绝对无法容忍爱子之命葬送在这个畜牲手里。于是一直以来皆末用出的毒针,今日终于用来对付白石磬。 白石磬动也不动,手臂往后一抬,那剑穿透亲父早已溃烂的胸膛,顷刻间,夺去他的性命。 他的肩胛感到些微疼痛,明白亲爹这口针,十成十足想了断他的性命。 针上喂有剧毒,见血则发。他清楚知道,然而心底却没有半点对死的畏惧。只因他这生,不过是瞿罗山庄里,骨肉相残下的笑话,他从来不想生于世上,所以断了气,又何妨。 “不要——”思守奋力拉着白石磐的手,要将那剑拔出,但白石磬剑把一松,白石覆圆瞠着目面貌狰狞,往后笔直倒地,再也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思守被白石磬拉回怀中。“他是生你的人啊!” “正因如此,他才该死!”十招之内,白石磬将白石水泱打倒在地,接着一脚踩上哥哥的背脊,冷冷地道:“瞿罗山庄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一个都不会!” 这性命无用处,更无意义,他留在这人世,只为了诛灭所有亲人,让他们后悔当年没残忍些,在他出世时趁早掐死他。 思守凝视着他,凝望那双不含任何情感,因瞿罗山庄而发狂的眸子。 她的心,骤然疼着。或许,她有疼她的阿爹,更有呵护她的娘亲,所以她无法理解白石磬的空无,无法理解他的痛。 她望着他,他也缓缓地回望了她。 “你是我的人。”他以绝对而不容动摇的口吻宣告。“倘若你想走,你所受的痛苦,绝对会比这些人的下场包加凄惨。” 她红着眼,突然间她似乎能感受到这唤作白石磬的男子,只是个徒具躯壳的行尸走肉。心中什么也无法残留。 生母骤逝、四娘离去、兄弟相残、亲爹无情。他这个人,被剥夺得太多,也许到死,都难以拥有任何感情。所以他的一生只能靠不断的强取豪夺,掠夺他人的一切,借以证明自己曾经存活。 她觉得悲哀。 为自己,也为白石磬。 .jjwxc.jjwxc.jjwxc 栅栏升起,红幔翻飞,凄冷的风肃瑟清寒,灰衣仆人们人内收拾善后,白石磐松开圈抱住思守的手,银剑匡啷落地,他缓缓往外走去。 “明日这个时辰,你会下去见爹。”他告知白石水泱。 思守静静待在原地,不知为何,方才匆匆一瞥,她感到些微的不对。 庭外,小必红着眼,那身杏黄在夜里格外刺日,然而白石磐走过她身边,连一眼也末往她望去。 白石磐走后,她听得小必对她咬牙切齿道:“别得意,你只是颗棋子,若你不是他的妹妹,你这性命根本无用。” 即便这场婚宴只是个用来杀人的饵,思守也确确实实地与白石磬完婚,是白石磬的妻了。她妒忌思守,万分妒忌。 思守听了,然而以往本会扎心的言语,此刻再也无关痛痒。“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我不会再有用了。”她如今在意的,是白石磬了确心愿后的那抹淡然。 白石磬离去的身影,背上有着几处鲜红血渍。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思守不断想着。然而,她却也发笑,怎么在他伤她这么多后,她的一颗心,仍只为他而起伏忐忑。 说不爱,哪能不爱?即便是血脉相连、即便是罪孽,多年的牵绊令她朝思暮想,她如何能忘却白石磬容颜。 悖德的枷锁与白石磬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似爱而否、似恨而非,掺杂交错紧紧束缚住她,怕是得以削以刨,才能把这份情感灭去。 .jjwxc.jjwxc.jjwxc 鸣凤琴琴音流泄,他在他房里,她在她房里,隔着一堵墙,共同聆听那首悠悠扬扬的铮纵曲音。 突然,她想起了。娘亲为她取名思守,也是借此曲之意而来。长相守……此曲名为长相守,是娘最爱的曲子。 “你以后也该守着谁,就如同你爹守着我,守着你们一样。” 她想起那片无垠大漠,想起旷远蓝天,想起爹和娘相依偎许下的承诺。 “长生天在上,我与你永不分离——”爹说着,娘浅笑。 忽尔,隔室琴音骤乱,而后一室悄然。思守静静听着,不敢妄动,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邻室没有半点声响,她觉得有些不对,这才踏着碎步,缓缓往白石磐的房移去。 “少爷……”她在门外,轻声问着。 “少爷……”第二声,白石磐仍不答。 木门开启的声音,在沁凉如水的宁静夜里,显得刺耳非常。明知不该如此莽撞闻人,然而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 门内,灯火全熄,月色由窗纸透进,光芒触不到的暗处,白石磬那抹身影静坐着。 “少爷……”她发现了白石磬。 琴桌上,鸣凤琴搁着,琴上七弦断了一弦。 “出去!”他道。 “你受伤了?”这么久的相处,她轻易便察觉他语气的不同。 “无须多事!”白石磬咳了一声,喷出口血。 她走至桌边,借着些微月光点燃烛火,这才发现白石磬脸色惨白得骇人,而那口吐出来的血,如墨色漆黑。 “为什么会这样?”她慌着,虽想关切,却又不敢靠近白石磬身边。 “谁对你施毒?” “我的亲生父亲!”白石磐缓缓扯开笑。他的容颜依然冷魅,丝毫不见惊慌。 案亲这口针喂有魔陀叶毒。 此毒炼自魔陀花,魔陀花是西域毒花,由上而下分属三种不同毒性。其中花办毒性最浅,提炼后食用,毒素在一年内才会渗透五脏六腑;叶片毒性强,见血即发,除非功力深厚者如他,可以撑上三天。这种花,剧毒无比,虽可由根部炼出解药,但那只可解花瓣之毒,无法解叶毒。 接着,小必叩门入内。“少爷,琐事都安排好了,白石水泱等人也关进地牢。” “全都退下去。”他不想有人留在身边。 白石磐背过身,染着血的素衣未曾换下,思守望着:心中越揪越紧,无法挪移步伐半分。“中了毒,那会如何?”她的声音颤抖着,习惯性地低下头,掩饰心中的强烈不安。 “我会如何,与你何关。”白石磬声调冷然。 “你会死?”思守猛然扬起垂着的头,发红的眼眶,灼热着。 “我留着这条命,只为见那些人先我入殓。”他转过身,神情丝毫没有改变。“下去,你们两个都下去。” “我不走!”思守紧握着拳,低声喊着。“我不走!” 小必看了思守一眼,双眸让妒意烧得通红。她从来不敢违背白石磬的命令,因她知道那会有什么下场,然而思守这个女人却比谁都还固执,她的性子令她害怕,她怕思守会早她一步,闯进白石磬紧紧封闭的心扉里。 “退下!”白石磐捣着嘴唇,又咳了声,黑色毒血自他指缝中溢出。 小必困难地点了头,蹒跚着步伐退下。 “你不会死的,一定有方法可以救你的对不?”思守绞着手指,神情局促不安。 “救我?我这么对你,你还想救我?”白石磐不相信。 “会有方法的,你不会死的,那个人是你爹,他是翟罗山庄里的人,那么,瞿罗山庄一定会有解药是不?”思守慌了,一听到白石磬命在旦夕,她就什么都慌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心软,在这当口,她分明该想法子救出妹妹,趁白石磬无法威胁她时,奋力逃出瞿罗山庄。 然而,他死前仍存在的强烈孤寂,却让她怔忡了。 谁让天要她深爱着他,她深爱着他,于是无法任他如此死去。 “魔陀叶毒,无法可救。”思守急迫的神情,令白石磐不解。 “会有的……会有的……你不会死的……”思守红了眼眶。再也落不下泪的干涩朦胧了她的眼,她的鼻头酸着:心痛楚着。 一切纠葛恩怨,在此时已不重要,人之将死,她仿佛也能把之前受过的那些痛楚,一一遗忘。 “我比你还了解这种毒。”当年,四娘为保他周全,就曾反反覆覆教他数十余遍。“魔陀叶毒,无法可解,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你不会死的。” 他毫不在意,然而,恩守却扬起殷切的眸,真挚而专注地凝视着他。 此时,他疑惑着。她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为何让他折磨至此,她仍会有如此痴迷的眼神。 他的心,在这时,动摇迷惑了。 .jjwxc.jjwxc.jjwxc 思守取了盆水回来,置于桌上,无法使力的手拧起巾帕,绞了多次,才弄干多余的水,为白石磐拭起身体。 今晨,他开始昏迷,高热不断,烫得骇人,她失了主意,只得试图以一盆又一盆的冰凉清水,降去他的燠热。 小必守在门外,一双风眼不停地往内探去。没有白石磬的命令,她不敢入内,这是瞿罗山庄的规矩,也是她自幼养成的可悲奴性。 思守为白石磐换衣时,由他背后肩胛骨处取出了三根细小的银针,她仔细地以布包裹,猜测这就是令白石磬昏迷不醒的原因。 一物克一物,这是古往今来的定律,她不信没有方法可救白石磐。 白石磬悠悠睁开双眸,然而,一发觉是她,那双深沉的眸子,随即缓缓羽上。 “白费工夫。”他道。 “无论如何,我会守着你。”她将白巾覆上他的额。 几番昏昏醒醒,睁眼之际,她一定在他身旁,白石磬无意理会,他知晓自己这条命朝不保夕,但她为何如此心急、如此执意要挽回他的性命? “无论如何,我会守着你。”她喃念着,彻夜未眠的双眼布满红丝。 日渐西沉,白石磬转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完全陷入昏迷,她紧张地不停换水,却也无法阻止他性命一点一滴的流逝。 “冷静,冷静一点,爹和娘都夸你聪明,你会想到办法的……”思守自言自语,拧着白巾的手剧烈颤抖着。 日落了,晚风袭来,没点上蜡烛的厢房里,白石磬脸色惨白犹如他身上衣衫。 门外,忽然有阵杂乱声音传来。 “小必姑娘,人已经带到外头,是时候了。”仆人说着。 “少爷,小必去帮您了却心愿。”小必哽咽着,拜别之后,转身随仆人而去。 “了却心愿……”思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将白巾抛入木盆中,说了句:“对,你的心愿就是灭了瞿罗山庄血脉,就连你自己,你也不肯放过。” “白石磬,你不能死!你还没杀了我,我也是你父亲所出,是你的妹妹啊!” 白石磬动也不动,苍白龟裂的唇,并末开启。 思守接着说:“我去找白石水泱,他也是白石家人,他一定懂得怎么解毒。他跟你都在我娘身边有些时日,他一定会晓得要如何救你。我去找他,他可以救你!” 她说完,奋力往门外奔去,白石水泱绝不能死,他是白石磬仅存的希望。 .jjwxc.jjwxc.jjwxc “我将用四夫人最爱的桃花,送走你。毕竟你当年也待我不错。”花坞中,小必冷眼看着桃花枯枝架起的柴堆内,受缚无法动弹的白石水泱,她随即扬起火把,打算点燃。 白石水泱与他的灰衣仆人绑在一起,麻绳层层圈绕,血渍化为暗红灰褐,斑斑驳驳附于衣上。 “且慢!”思守慌乱急喊:“留下他们,少爷才有救!” 小必闻言,才要抛出的火把连忙收回,双眸睨向她。“你说什么?” 思守喘着,来到白石水泱面前。“大少爷,你在这瞿罗山庄如此之久,必会知道不少事。” 白石水泱不语,他身旁的仆人,亦紧闭双唇。 “求求你,他就快死了,你一定知道如何救。”思守殷切的眸子盼着,然而,白石水泱双眼全盲,他看不见,无法得知她的焦心。 “小必姑娘,麻烦你解开他们。”她望着小必哀求。 小必抿了抿唇挣扎片刻,于是命下人松开两人绳索。 “少爷若知道,会杀了你。”小必虽不愿听从思守的话,但这攸关白石磬生死,她不想冒险。 “我不怕。”只要救得了他,她什么也不怕。 思守接着对白石水泱道:“他中了魔陀叶毒,现在高热昏迷,无法转醒,大少爷你必定晓得如何解此毒的对不?当年你也曾在我娘身边,我娘的性子事事考虑周详,她若教一人使毒,必会教另一人化解之法,她不可能看你们兄弟相残,却什么也不做。”思守摊出那三根银针,置于地上。 “是老庄主的毒针。”灰衣人告知白石水泱。 她殷殷盼望能救回白石磐一条性命,纵使白石磐如何对她,她都无法放任他在她面前死去。“大少爷,我求求你。” 白石水泱犹豫着,身旁那个灰衣人紧剩的一臂牢牢抓住主子,施展轻功,不由分说就欲趁机逃离。 白石磬不在时,偌大瞿罗山庄无人拦得住他俩,自石磬是死是活,根本与他们无关。 “大少爷,求求你救救少爷,我给你磕头……奴婢给你磕头……”思守急了,跪倒在白石水泱离去的方向,头碰着砂砾地,一声一声的,撞出了声音。 血沿着她的额角滑落,她不觉疼痛,白石磬之生死,早已比她性命更重要。一声又一声,她只怕白石水泱扬步离去,不做停留。 “你……爱上了他……”白石水泱拍了拍仆人的手,示意他稍稍缓步。 思守仍不断磕着响头,嘴里拼命喊着:“只有你能救他……求你救他……” 白石磬的心入了魔,爱着他的她,亦同入魔道。她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这事违背常理,她也自知天理难容,然而,她无法可想,只盼能救得了他的性命。 “求求你……奴婢求求你……” “你是我的妹妹,我与他的妹妹。”白石水泱摇了头。“为何他这么一个人,会让你如此掏心掏肺待他?” “大少爷,奴婢求你了……”她不想白石磐死,她想他继续活下去,她想听他鸣琴时的神情,那时的他,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平静面容,而那,是她所仅有的美梦,是她可以由他身上得到的些许温柔。 “找出魔陀花,整株磨碎喂他服下。只是……魔陀花甚毒。”白石水泱由怀中掏出一瓷瓶丢给思守。“采花前先吃下解药,否则,你必先他毒发身亡。” 思守赶紧收下瓷瓶。“谢谢大少爷。” 风起了,山问云雾弥漫,他二人一跃而去,从此远离瞿罗山庄。 思守宽心地软倒石砾地上,露出惨淡笑容,长长吁了口气,再无力起身。 “魔陀花……原来生也是你……死也是你……”她紧握瓷瓶。 就如同她这一生都掌控在白石磐手中,只能为他生,为他死,这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第七章 天,就要亮了,小必抬首望着山问缥缈不定的浓雾,而后垂下螓首,往地牢而去。 瞿罗山庄地牢极为隐密,除了亲信,无人知晓,就连白石磬当初带思守来,也是蒙眼而行。牢里,本该有十恶不赦的罪人白石覆,但那人如今已丧命,于是仅存的,就剩思守那贱胚的妹妹——思果。 小必以白石磐给她的钥匙打开铁门。曾经,她是白石磬唯一信任的人,然而如今,却已改变。 泥泞牢房巾的身影听见声音,急急往后一缩,那双炯炯有神的明亮大眼眨也不眨,往小必望来。 她的美艳如花盛开,只是,白石磬有了思守,便不再将心思放于她身上了。 “你还在等吗?还在等你姐姐前来救你吗?”小必扯开一抹残忍笑靥,笑得凄切,笑得痛楚。“别妄想了,她有了白石磬,早把你忘记了!” 思果只是盯着她,一双眼紧盯着她。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小必走了过来,扬起腰际长鞭便狠狠往思果身上抽去。“贱人,这么折磨都不能磨掉你的骨气,我看你能强硬到几时!” “呜——”思果受着剧痛,咬牙强忍,但仍不慎喊出声来。 “还敢回嘴,看我不打死你!”小必往思果脸上猛抽。“都是这声音,若非这声音,少爷怎会离我而去?把你的声音吞回去,你再敢进出一个字,我就撕裂你的咽喉。”手中长鞭不停落下,小必打得疯狂、打得狠烈。她将思果当成了思守的替身,她不想听见那勾走白石磬心魂的声音。 思果不停呜咽着。 “我要你闭嘴!”她的手不停歇,即便最后思果浑身是血,昏厥过去,她仍不停下手来。“少爷是我的,他是我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夺走他!” .jjwxc.jjwxc.jjwxc 风由下往上吹着,思守立于崖边,凝视那些开得艳红的花朵。 瞿罗山庄建于断崖之上,崖高千丈,飞猿难攀,几代前由西域带回的魔陀花,就植于断崖峭壁之间。 花,向来只开三株,鲜红如血,月色下,诡异骇人。她闻着风里魔陀花迷醉心神的奇异香味,思绪翻腾着。 崖底,是处深不可测的水潭,山岚缥缈,向来难以看清下方景色。她望着那开得灿然的红花,脚步离崖边不到一寸,忽尔她想,若这么纵身往下,是不是此生就可结束?是不是再无须面对所有残酷事实? 莲足越挪越近,正当再跨半寸就踏空之际,她的耳边响起那曲“长相守”,一声一声,叫她断肠。 她由恍惚中回过神来,吞下白石水泱交予她的解药,而后弯摘起一株魔陀花,赶紧返回桃坞。 魔陀花香味浓郁,摘下之后气味久久不散,那鲜红的色泽引来流萤环绕,银色光晕点点,犹若飘忽不定的死者魂魄,集聚不散。 回到房中,未点烛火的厢房内,白石磬坐于琴桌后,十指抚琴,缓缓弹着。断了的弦尚未修复,残缺的音调让“长相守”更显凄凉。 “少爷……”思守试探性地叫了白石磬,他方才还昏迷不醒,现下起身鸣琴,怕是回光返照。 白石磬思绪游离,神情恍惚,似魂不附体,神色槁白。 她拿起药杵捣起花来,那香四散弥漫,充盈满室。“这曲,是我娘最喜欢的。”她的轻声细语淹没在琴音与捣药声问。“我的名叫守儿,她定是希望守不住的人,能由我来守住。” 白石磐似乎听见了,他停下琴音,干裂出血的唇动了一下,似想开口,但最后,仍止住不语。 “我说过我会救你,绝对不会让你死的。”捣好的魔陀花,是浅红的汁液,那色佯看来似血,却清澈芬芳。“喝下吧!”她将滤起渣子的药汁递与白石磐,说着。 这是白石磐第二次见到思守的笑容,然而她的笑却不复初时的无瑕瑰丽,他原已走至鬼门关口的魂魄,被这抹笑引了回来。她的额上有伤,血凝成了块,混着污沙,来不及除去。 “你若不喝,绝对撑不过今晚。”她说。 “你一点都不像四娘。”回复神志,他的言语如昔冷淡。 “我的名字叫思守,而非四娘。”她回答,将药汁递至白石磬唇边。 “少爷,求你喝下吧!” “为什么?”白石磐问。 她苦涩一笑。他一句为什么,所包涵的疑问太多太多。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爱我?为什么执着? 她凄然笑着。 “或许是前世欠你太多……”所以这生,才得以泪偿还。 .jjwxc.jjwxc.jjwxc 那日之后,白石磐不再见她,而她搬到桃坞之外一处小小厢房,谁也不见、谁也不念。 妹妹仍被关在翟罗山庄地牢内,她没忘过。然而白石磐并不告知她妹妹的下落,她问小必,小必连半句话语也没回她。她担心,却也法可想。 瞿罗山庄之大,她走着走着就容易迷失方向,每回为寻那处地牢赴不出来,便会有下人带她回所居之地,那些仆人见着了她,也是恭敬地叫一声夫人。 呵……夫人…… 想及此,她有些苦涩。拜完了堂,价值用尽,白石磬再没找过她,或许是念在她救他一命,所以她私自放走白石水泱一事,他反常地没有追究。 这日,她往织房而去,那里头的绣女淡淡地称她一声夫人,而后任她捻起蚕丝,织起布来。她鲜少言语,一双眼静静看,一双手默默做,只是废了的十指拿不住细针,结果针往往不是落了地,就是扎进自己血肉里。 后来,她不再绣白衣,因那会染花绫罗,她改绣红布,绣出一朵一朵艳红魔陀花,绣出那令人窒息却无法转移视线、以血染成的花色。 春去了,秋来了,她独自一人不言不语,度过了许多时日。白石磐没找过她,她也不愿再想白石磬,只是偶尔听着那曲“长相守”,总是心碎、总是断肠…… 表门关前来回一趟,并未冲淡白石磬的嗜血魔心,侧耳听闻翟罗山庄仍有人每月往外,追寻白石水泱下落,她只能祈求白石水泱与那名忠心护主的灰衣人,从此逃离瞿罗山庄阴影,无忧无愁。 别再想了,她摇摇头,或许过几天该找找小必,求她在白石磐面前说个情,放她与妹妹一条生路,让她们离开瞿罗山庄。白石磬的心里,小必占有一席之地,多求求小必,总是比什么也不做,枯着等待年华流逝好。 日过一日,天渐渐凉了,转眼秋走,而后冬至。瞿罗山庄渐渐被自雪覆盖,苍茫得什么也不剩,连悬崖边的魔陀花都谢了。 她站在崖边,望着云雾缥缈的悬崖,风里少了魔陀花迷人心神的浓郁香味。 花坞里,又传来那首曲调,声声情缠,永难相守。 或许,该这么跃下,了断一切,她就不会如此思念、如此牵挂,饱受煎熬却仍希骥那曲可以成真。 长相守啊——只是个空想罢了—— .jjwxc.jjwxc.jjwxc “小必姑娘!”长廊转角处,思守似乎见着小必杏黄身影,然而一个急步,旋过身去,她却撞进一个熟悉的胸膛里。 那阵她这生都无法忘怀的气味窜进鼻腔,她踉跄一步,慌乱往后退去。 螓首低垂,嗫嚅了句:“少爷……”随即仓皇逃离。 她忘了,这处是桃坞,除了小必,白石磬亦出没于此。她只想着该如何救妹妹,完全忘了这点。 “站住!”白石磬道。 思守一震,浑身发冷。“有什么事吗?少爷……” 她背对着白石磐,感觉他阴惊深沉的目光一如往昔,透过她的背,直袭入她胸口,令她难以呼吸。 “明日,搬回桃坞。”他说了这句话,随后走离,关上房门。 思守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是出了怎样的事,许久未曾过问她闲淡日子的白石磬,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房内,那曲长相守响起,她的眼眶发热,但只是发热,因泪早已流光。 思守无意再回桃坞,躲回自己的栖身之所,她过起之前的日子。 织房里,纺车声规律而不停地转着,纺好的纱一圈一圈紧紧缠绕,难得露脸的冬阳由窗外暖暖洒进,照着纱线,闪起灼灼白光。 她在绣台上,将染成缤纷色泽的棉线摊开,穿过针,缓慢而专注地绣起花样来。那块展着的布是红的,深沉暗红像极了新婚那夜染血的厅堂,她一针一线仔细穿缝,缝的不是奇山异景,而是那朵深入了她脑海中的魔陀花。 忽尔,织房的门砰的一声开了,她吓了好大一跳,尖锐的针扎进指头,血溢了出来,纺车声随即停了,绣女们急忙逃离织房,她柳眉微蹙,十指连心,那疼实在不甚好受。 她还在怔仲,恍惚之际有只手拨离她指上的针,那人袖色素白,她微微眨了双眼,而后手腕被紧紧扣住,将她由椅上拽下了地。 “又是魔陀花,你日日夜夜绣着魔陀花意谓着什么?想提醒我,我这性命为你所救?”白石磬一手贴上那幅只差些微便可完成的绣作,劲力运出,顿时丝裂声扬起,绣台红布裂为碎屑。 由指尖开始,颤抖轻微蔓延,她说不出话来,白石磐只稍一个碰触,便教她无法动弹。 思守跌于地上起不了身,白石磬紧抓住她的手腕无意放开,他目光瞥及她低着的苍白容颜,而后又见着她掌心指月复间一丝一丝白色细痕,疤痕原是细碎,然直至掌中,却加深得凹凸不平,成为盘根错节的丑陋伤疤。 哪处,是平城吊刑台上受的伤?哪处,是他执意复仇带给她的痛? 他无法辨别。 每隔几月,织房便送上她的红布给他,她连针都握不稳,绣出来的红花歪歪斜斜,略为走样。直至他发现伫立于断崖前,凝视着悬崖下方动也不动的她,他才猜测她到底是望着魔陀花,还是想着粉身碎骨,一跃而下。 断崖前的魔陀花,是她所牵所挂,她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只是虽欲求个了断,她却挂心妹妹,无法放下。他既然得知,就不会让她得逞,得以离开他。 思守镇定心神后,缓缓出声:“少爷……守儿从没……从没如此想过……” “三日前,我曾命你搬回桃坞。” “我只是觉得,此处更适合我……”她嗫嚅着。白石磬身上有股桃花香味,淡淡地迷惑她的心神,她全力抗拒着,不想再次被他掳获。她害怕自己又会踏入另一个万丈深渊当中,自此而后无法起身。 “别忘了,你是我的妻!我让你居于此地如此之久,已用尽最大耐心。” 他发觉思守仍是轻微抖着,她的手腕纤弱得几乎一折即断。 “不……我们……我们是兄妹啊……”思守提醒着白石磐,也提醒着自己。他与她血脉相连,她在叫自己别重蹈覆辙,又将自己往死胡同里推。只是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何也断却不了,纠纠缠缠羁绊不散,她无力承受,却又无力逃离。 思守此话出口,白石磐怒气骤然而起,手中劲力也愈发愈大,仿佛想将她捏碎了一般。 “是兄妹又如何?”他怒道。思守一直怕着他,令他不悦。 “好……好疼……”思守深深拧起了双眉,痛楚在柔美的脸上显现。 白石磬不再多说,拉起思守,揽住纤腰,头也不回离开织房,笔直往桃坞而去。 木制长廊上,他沉稳的步伐让铺于地上的沉木不停发出声响。迎面而来的仆人连忙闪避左右,低头说着:“庄主、夫人,万福!” 思守受困于白石磬怀中无法动弹,直至他踢开自己房门,将她丢上他的床,她才惊恐地往后挪移,挪到床的最角落,瑟缩着绞紧自己的双手。 她一双眼,恐惧地盯住他;他一对眸,深沉地漾着晦暗。 “少爷……为什么……”为什么不放我自生自灭?为什么带我回来?为什么要我住进你的房?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妻? 白石磬无法回答,这情况对他而言也是破天荒。她搬离桃坞的那日,他由仆人口中得知她为了救他,在白石水泱面前磕了几百个响头,白石水泱一时心软才告知魔陀叶毒如何解法。然而她对这件事却只字未提,单纯的为救他而做出一切,不求任何回报,只为他能月兑离险境。 她离开时他未曾阻拦,却因她的举止而心境纷乱。这世间谁都希望他早赴黄泉,唯有她,会痴迷地望着她,会朝着他笑,会舍去尊严跪地磕头,只为换得他一条性命。 她避居别处的这些个月里,他从未有过谁进驻的心中,浮现她的身影。织房上呈的绣花红布,他瞥及悬崖边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当二者交杂,他明了她有意了结己身性命时,那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迫切,叫他再也无法忍受,亲自至织房捉回了她。 他这生,从未受谁如此爱过,众人皆视他为夜叉,躲避不及。即便随他最久的小必,也只是为求得一个名分而留在他身边。是以她对他的真,犹如滴水穿石的暖流,温和而坚定,穿凿过他的心。 “少爷……”思守不明所以,害怕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从今日起,只许叫我的名。”白石磐单膝上榻,握住思守脆弱下颚。 “说一遍。” 白石磬从不节制的力道,总让她疼进骨里,她忍着下颚都要碎了的疼痛,慢慢地开口:“磐……” 某种不知名的情感,由他空无的心中狂涌而上。她似乎能看见他深沉眸里,多出了什么,强烈地想挣月兑牢笼来撕裂她的心。 是不足她救了这本该月兑离尘世的魂魄,于是唤醒他早已死寂的心?他因她而再度苏醒,所以她该为此付出的代价,而这代价便是接受他随之醒觉的情爱? 思守害怕地闭上了眼,一念之仁,竟就此注定,她此生永世永远无法月兑离他桎梏的悲哀。 他的唇,印上她的,冰冷得像要夺走所有温度般,令她陷入颤栗当中。 她欲推开他,他却不给她逃离的机会。衣裳撕裂的声响传来,他残酷而冷漠地睨着她。“你是我的人。” 分开双腿,他强硬进人了她。 “呜——”她的眼眶热着,但泪水无法落下,只能任悲哀凝聚,压得她无法喘息。 .jjwxc.jjwxc.jjwxc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白石磐一次又一次的强占,令她饱受折磨。然而她每回夜里睡醒,却发现他强壮的双臂,总会牢牢地捆住她,那是宣示与独占,她明白自己无意问成了他心头一块难以割舍的肉,只是这般情境,令她难以开怀。 窗口,银月光辉洒入,她睁开眼,枕边一张惑人的脸庞映入她眼帘,她怔忡。这么张绝世容颜,向来令她痴迷,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犹如白玉细细雕琢,无瑕得令人叹息。 白石磬的双臂,圈在她腰肢上,她无法动弹,只能僵着身子,央求自己习惯他的触碰。腿间有着痛麻感,身上有他留下的细碎瘀痕,然而无论靠得多么近、身子贴得多么紧,她却无法再回复当年初见时的倾心,全心全意地奉他为神只,只为他存活。 许久许久,黑夜褪去,东方白光初露,她闭上了眼,顷刻,腰际的双手松开,枕边人动作轻盈地起了身,缓慢挪移着,下了床。 窗外天色渐渐明亮,门外,传来声响。“少爷,小必为您打水来了。” 穿着一身杏黄的小必自行启门入内。 “少爷!”小必漾着柔媚笑靥,注视着白石磐。只是,当她瞥及白石磬床榻上散发睡着的思守时,神色阴寒了下来。 以清水梳洗过后,白石磬步离厢房,开始平时的日常事务。 思守听着他离去的声音,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她缓缓起身,忽尔,下月复一阵疼痛令她微拧起眉。这段时日月复中总会如此绞痛,好像有什么急欲挣月兑她的身体,想要剥离。 小必把水盆放着,一双手握得死紧,狠狠盯着盆内涟漪水波。“你到底想独占少爷到什么时候?你未来之前,少爷都是看着我的!”这些年来,她强烈积压着的恨意已快隐藏不住,白石磐不再喊她的名、不再将视线停留于她身上,无论她花多少的工夫妆点容颜、费心打扮,就是比不上病中的思守。 “我只想见我妹妹。”思守抚着小肮,如此回答。“我晓得你有地牢的钥匙,或许你可以帮我。” “我不会背叛少爷。”小必咬牙说道。 “我找到妹妹,就带她一起离开瞿罗山庄,此生此世永不再见白石磐。” 她明白,小必的容忍也到了极限,她必须寻求一个时机,迅速而无挂虑地月兑离此地。 “你发誓。”小必动摇了。 “我以父母之名起誓,生不进瞿罗同山庄,若违誓言,不得好死。” 小必静了半响,“随我来。” 妒忌,是人的天性、她想独占白石磐,想比思守得到更多他的爱,于是她下了个决定,打算私放她们姐妹俩,以巩固自己在白石磬心中的地位。 行至地牢前,小必拿着白石磬给她的钥匙,开启了锁。 思守紧紧跟随,不敢延迟半步,最后一眼见到妹妹,仿佛已是遥远以前的事了,她心中因喜悦与不安而忐忑起伏。 “思果儿……”那道熟悉的铁门前,思守以颤抖的声音唤着妹妹的名字。 深锁的铁门丌启了,她颠簸地跌了一步,踉舱入了充满霉味与湿气的牢房中。只是,却见着日思夜想的妹妹蜷曲身子,躲在两片石墙交接的小小们落,满身污秽、动也不动,只是用恶狠的目光盯着她。 思果身上所穿的衣衫是当年破庙别离时那件,但破烂的衣裳已无法蔽体,借着小必于上火把微弱的光芒,她瞧见妹妹身上新旧交杂、伤痕累累的鞭笞痕迹。 “思果儿……”她困难地往妹妹走去,红着双目,紧紧地抱住了她。 怀中的思果不停挣扎着,经年累月受虐的恐惧让她狠狠咬上了思守的肩,思守哽咽得几乎窒息,感觉肩上的齿陷进肉里,让血溢了出来。 她能感受到妹妹长期受人凌虐下的错乱与害怕,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柔声道着:“思果儿不怕……姐姐来了……姐姐要带思果儿走……不让任何人再伤思果儿一分一毫了……” 肩上深陷的齿,因她的柔声慰借,而缓缓地松懈力道。 恩守模着妹妹纠结凌乱的发,哽咽着:“思果儿……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太晚来找你了……一切都是姐姐的错……” 思果不语,只是缄默。她长期处于幽暗中,无法适应火光的眼看不清来人,混乱的脑子紧绷而无法辨别思守的碰触,只能感觉这人并无恶意,于是,她稍稍平静了。 忽尔,台阶上传来了脚步声,思守听见后紧张地抱住妹妹,连连往后缩去。 小必神色顿时化为惨白。 “谁说你可以进地牢?”白石磐一身的白,站在开启的铁门处。他脸色晦暗无光,黑眸内不知名的情绪翻腾着。 “放了我们……我求你放了我们……”她的心早已伤痕累累,再也无法承受一丝打击。思果是她最重要的妹妹,她因没能护好思果,而深深自责着。 白石磬来到她身前,猛地扳开她紧紧抱着思果的手,将她拉起来。 “不要,放开我!”思守凄厉地喊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原本瑟缩墙角的思果突然扑了起来,狠狠咬住自石磐的手臂。 白石磬双眉一拧,手一挥,将思果震了出去。 思果侧身撞上了墙,吭也没吭,软倒掉落地面。 “思果儿——”思守大惊,急欲挣月兑白石磐回到妹妹身旁,然而,白石磬却不允。 “为什么?”他冷然的声音在地牢内响起。“因为,我爱上了你。” 他举起脚,白靴踏在思果软软的身躯上。 “不——” 思守奋力推着他,要离开他,他眼神一黯,于是松手。 饼大的力道让思守跌撞泥泞地面,她突然眼前一黑,感到月复痛如绞,咬着牙,闷哼了声。 微弱火光下,她的腿问流下一阵湿滑黏腻的灼热液体,殷红色泽染湿白裙,她紧咬着唇,疼痛排山倒海而来,接着,她失去意识,陷入朦胧不清的黑暗中。 “守儿——” 昏迷前,她似乎听见,白石磐低声唤着她名的声音。 .jjwxc.jjwxc.jjwxc “夫人小产了……血若再不止,性命恐怕不保……” 她几回梦中转醒,听见的都是庄里大夫的这句话。 “她若醒不来,我会要你们陪葬。” “少爷,小必知错了……” 而后,白石磐狠绝无情的声音响起,还有桃花林内小必受鞭刑的惨叫声。 朦胧间,她似乎看见了娘的身影,娘浅浅地朝她笑着。 “娘……”她伸手,想抓住娘亲衣袖,然而一阵琴声响起,倏地震回她的心神。 她睁开眼,下月复的疼痛未曾停止。空荡的房内没有人,鸣凤琴安好置于琴桌之上,无人抚动。 谁……弹了琴…… 或是那琴音早已深入她骨血……奈何桥上……她才听见…… 下了床,开启门,她蹒跚走着,一步一步,行得困难。途中,灰衣仆人见着了她,惊讶得连礼也未行,大声喊着:“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人便朝厅里奔去。 春即至了吧! 行至悬崖边,她低头往下,又见魔陀花开得灿然。那妖异诡谲的红勾引她所有心思,让她唇际泛起笑意。 她这生是个错误。由相家至平江城,由平江城至瞿罗山庄,她无法挣扎,只能任波澜汹涌的命运推着她往前走。 忽尔,天际下起绵绵细雨。是春雨吧!雨中有着生机即将蓬勃的味道。 她抚着下月复,想及无缘相见的孩儿。远方山峦层层叠叠,云烟缥缈,山崖之下烟云缭绕,雾气朦胧。 生在崖边的魔陀花在风雨间摇曳,似向她招手,要她别再挣扎。 倘若消失,白石磐用来威胁她的思果儿无了用处,应该会被放了吧!她们都是四娘所出,白石磬敬爱着她们的娘亲,定不会痛下杀手。 绣花鞋停在悬崖边缘,她的脑中嗡嗡然。 初识的那个野林,是不是在这悬崖底下呢?她好想回去,好想重见那年白石磬纯粹而惑人的邃黑眼眸。 .jjwxc.jjwxc.jjwxc 乍闻思守醒了,他由大厅奔回桃坞,仓皇地,只想确认她目前情况。 脑海中,浮现在瞿罗山庄数十年的大夫,把完思守脉络后忧心的话语“夫人的命怕是挽不回了……一尸两命……无法可救……” 他没有多想,立刻进入内堂,然而,却在桃坞人口处,见着了她的身影。 她,素白的单衣裹覆于身,就站在悬崖边。他晓得她又在看那些魔陀花了,只是她的唇际泛着笑,无来由地,冷直窜到他的心底。 他从来都不会想及其余人处境如何,想得到的,他便会不惜代价掠夺到手。 待他回过神,才知私欲害得她伤痕累累,她的亲人、她的妹妹,甚至她未出世的孩儿,皆因他仇恨蒙蔽的心,非死即伤。 但她的一切本是他的,她该死的只能是他脚下沙尘,为何,她总拼了命地抗拒他,即便在他爱上了她以后,那悲伤容颜仍不改沉痛? “守儿——”他喊着。 .jjwxc.jjwxc.jjwxc 耳际,似乎传来白石磐愤怒的呐喊。 但她不愿回头,是的,她不该再回头了。 “到此为止了,磐。”轻柔地,她喊出他的名。 白石磐不曾止住步伐,笔直地走往她。“别忘了……”别忘了你是我的人。他本想说出这话,思守却打断他—— “我名为守儿,我想一生一世守着你,真的……真的……”她跨出步伐,轻盈地,犹如生或死从来不是那么可怕。 闭上了眼,往下坠落,风由耳边呼啸而过。 她听见白石磐最后一声的怒吼:“守儿——” 风势强劲,满山烟雨飘摇,岩壁上雨声滴答滴答,掩不去白石磬狂怒嘶吼,掩不去他一声一声的凄烈断肠。 长相守的曲调,幽幽响起。多少年、多少情、多少恨、多少爱,该在此刻灰飞烟火,从此散尽。 她……不再回头了…… 崖上,徒剩空荡。 他双目发红,她轻软的语调,狠狠扎入他心坎,他无法动弹。 我名为守儿……我想一生一世守着你…… 真的…… 真的…… 第八章 “守儿走了,她抛下你自己止了,你可知道?”昏暗泥泞的地牢中,白石磐低沉的声音里,深藏着无法显露的伤痛。 思果蜷曲着身子,动也不动,紧揪着白石磐的眼。 “她不是走了,她跳崖了,思守跳崖死了!”小必再也无法遏止的呐喊,“为什么、少爷不接受这个事实?思守已经死了!” “住嘴!”白石磬挥袖,挥去小必想要触碰他的手。 小必跌落泥地之上,细心妆点的容颜全弄脏了。她掩起了面,拭去不甘心的泪水,原来就算她做得再多,都无法赢过思守,在白石磐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深渊之下即为水潭,守儿不会死。”白石磐深沉的眸中有着痛绝,然而那抹痛只存在一瞬间,倏地,又化为虚无。 白石磬拿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硬扳开思果的嘴强迫她吞下。 药丸落喉之际,瞬时,思果体内犹若有火在烧,浑身痛麻,灼热得让她受不住地在泥地上打滚。 白石磐让心果吞的是魔陀花毒,这种毒,得以毒性多寡来掌控毒发时间,前任庄主门石覆就是被白石磐用此种毒药,慢慢折磨至浑身溃烂不成人形,最后被白石磬一剑穿心而死。 “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内我若无法见到她,你便等着毒发身亡!” 血脉相连,她们有着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背景,思果当会知道姐姐思守安全后,将躲在何处。 白石磬的黑眸于话止时恢复了平静,所有的波涛也骤然平息,连些微涟漪也无法探得。离开大牢时,他回到平时的冷淡面容,扬起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必由泥地上站了起来,睨视着痛苦得翻来覆去的思果,尔后抬起脚来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踢去。“你们两个都该死!” 思果咬着唇,不发一语。她知道若是痛得哭喊,只会被打得更厉害。 .jjwxc.jjwxc.jjwxc 春至了,雪也融尽。桃坞里桃花夼力绽放,灿然而张狂地吞噬山间所有的绿,遗留下满山遍野的红。 鸣凤琴,静静搁在屋内。 雾气不散的悬崖之巅,无法直视崖下冰冷水潭。白石磬红着双目,站于崖边,劲猛的风吹来,衣袂翻飞,啪啪作响。 相守之意你可懂?就是厮守白头,直到化为黄土,仍不悔执着。 风里,四娘的声音传来。 “直至化为黄土,仍不悔执着。”他念着四娘曾说过的话语,而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思守跳崖那刻,连他最后一眼,也不想再见。 我想一生一世守着你……真的……真的……耳际,闯入思守温柔语调。 她的声音,既轻又柔,宛若对他从没有恨,却也从没有爱。 “你应该爱着我的!”悬崖之上,白石磐低声嘶吼了出来。 日不出,隐没云后,山间落起小雨,滴答滴答击于岩壁。 风,忽然停了。 满山飞红摇摇欲坠,最终仍难免其命运,飘落崖底。 长廊尽头躲着一个小小身影,那双如星璀璨的眸,直勾勾地盯着白石磬的身影。她身影蜷曲,满身污秽,但那双眼始终不动,直至白石磐离开崖边,才迅速地离开长廊,往外奔去。 桃坞里,春雨打落桃花,浙沥浙沥的声响,掩不去房内传来的似有似无的曲凋。一声一声,缓慢挑起,那对于长相守的希冀。 而后,震雷惊蜇。 琴音息了,多年多年,都不再响起…… .jjwxc.jjwxc.jjwxc 泠泠水声间,思守幽幽转醒,剧烈的疼痛侵袭着四肢百骸,她稍稍移着身子想起身,却痛得无法动弹。 “你落入水潭,险些灭顶。这些伤是入水冲击所致,几处断骨,尚未愈合。”滂水筑起的竹屋内,白石水泱缓缓制着药。 “我……没死……”思守恍惚着。地以为由那高不可测的悬崖落下,可以了结自己的性命,怎料,落入了潭中,却还是苟延残喘了下来。 “你掉下来时,阿婿正在湖边钓鱼,是他救了你。”白石水泱神情平静,不起一丝波涛,他的面容宛若白玉,温和而莹净。 她游移的双眼寻着了他的脸,那刻,竟又怔仲。那酷似白石磐的相貌有着儒生的书卷味,相仿的白衣如白石磐般飘逸出尘。她望着望着,原本不该有泪的双眼,又涌上了酸楚的感觉。 “你的身子过于虚弱,需要休息。再睡吧!”白石水泱轻声道。制药的石杵缓下来,叩进心底的声响,却仍持续着。 他不问究竟发生何事,因这尚在流血的伤口再加触碰,实在残忍了些。白石磐是何种人,他早有领教,无须多想,就可明白到底是怎样难以忍受的痛,才会令一个女子产生跳崖了却残生的执念。 “为何……为何救我……”她的嗓子哑着,眼角似有滚烫液体滑落,灼热的温度,熨过她憔悴面颊,那是洞吗?呵,她以为泪水早在许久许久之前,就已流光。 “因为你不该死。”白石水泱浅浅而道。“你只是受他所累。” “我做了许多错事……我明知不该……却还是……”还是爱上了他…… 思守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啜泣出声。 “我和阿知过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往南而下,或许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白石水泱停下制药的杵,微微笑着,“我们都该月兑离瞿罗山庄!” 竹屋外,阿知的声音响着:“少爷,该用午膳了!” “你应当随我们离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当过往的自己已死,忘了他,重新开始。” 之后,他缓步走到门边。 竹屋外头,春阳暖暖,门庭前放眼望去,尽是柔柔绿水。 阿知见着白石水泱出门,于是前来搀扶,道:“我只钓了几条鱼,不知够不够小姐吃。” “她一个女孩儿,食量会大到哪里去?”白石水泱笑着。 “少爷先用吧,我替小姐端鱼汤去,汤放凉了,怕是会腥。”阿知说着。 她瞧见灰衣人空着的衣袖随风飘扬,白石水泱的笑声柔和传来,他们两人脸上丝毫不见怨念,只有淡然与洒月兑。 饼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伤害谁,甚或为谁伤了自己,那都是不值得的。 她落着泪,遥望屋外湖光山色、碧水轻柔。或许,她真是该学着遗忘,否则太多的过往,将沉重得令她难以负荷,那么这一生,她都无法摆月兑白石磬铐上的枷锁。 .jjwxc.jjwxc.jjwxc 思守伤稍痊愈,听闻瞿罗山庄奴仆大肆搜索水潭,“滂水居”里,白石水泱断然决定即日离开。 她仰望水潭间那处高入云端的断崖石壁,云深之处,即为瞿罗山庄,那里有着白石磬、有着她这些年来许多苦涩记忆。 白石水泱说,稍早,白石磐放了她妹妹思果,阿知本想截住思果,只是山中小路甚多,难以拦到思果的人。 “守儿,该走了!”远处,传来自石水泱的呼唤。 她移开了眼,不再奢想瞿罗山庄,断了一切念头,往白石水泱而去。 此行一别,山长水阔,从此天涯,也许她将会就此忘了白石磬,忘了这个伤她至深的男子。 “走吧,不久他们将会发现此处。”白石水泱说着。“我们由后头绕小径下山,山势陡峭,你的伤又还没好,阿知会背你下去。”白石水泱催促着思守,三个人头也不回,离开了此地。 滂水居足自石水泱当年离开瞿罗山庄,邻近而筑的简陋居所,这些年他都与阿知居于此地,偶尔回庄寻找被白石磐所囚禁的亲爹下落。滂水居地势隐蔽,瞿罗山庄内从无人发现此地,直至白石磐在庄中见到他的身影,兴起斩草除恨的念头,才以守儿为饵,诱他出现。 算来,他才是真正祸害!是他的缘故,才使思守遭逢此厄。 “守儿,你妹妹会往哪儿去?”白石水泱问着。 “该是先回相家。”娘亲的墓在那儿,思果儿肯定会回去。 “那么,咱们就先至江南。” 滂水居外的竹林,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随着这两个决心月兑离翟罗山庄的男子而去,纵使长路迢迢,也不再犹疑。此生此世,记得他也好,忘了他也罢,她都该好好活下去。 苍穹无际,飞鹰翱翔而过,呜起一声尖锐鹰唳。 忽尔她想起大漠的天,那般宽广无垠,如茵绿草绵延百里,思果儿小小的身影,在羊群间嬉戏着跳来跑去,她笑声如铃,宛转清脆。 阿爹拉着最爱的马头琴,苍凉的音色,响彻大漠。 其中夹杂着一两句娘的笑语,说着:“哎呀,这干酸酪真像石头,咬得我牙都疼了。” 曾经,她也想遇上那么个人,让她心汁情愿地将心掏出去,让那人成为自己的天,无怨无悔一辈子。只是,事与愿违,太多仇恨泯灭厮守白头的可能,她再无力继续、无力给予。 山间,风起了,树稍叶片沙沙生响,模糊适远鹰鸣。春雨落着,滴答滴答,尘土化为泥泞,形成浑浊黄流。 几个时辰后,她踏上平地,见着一片枝叶葱翠的蓊郁野林。 然而,她只凝视半晌,便移开视线,她知晓该由自怨自艾的梦中苏醒,若欲舍弃一切,就不该沉溺。 .jjwxc.jjwxc.jjwxc 三月,冷意已退的北方冰雪融尽,春意乍放。 山峦苍翠,蜿蜒起伏,烟雨蒙蒙的河岸孤帆点点。几株老死的桃树枯枝寂寥,未能绽放花蕊,哀然伫于河畔。 河问澄澈清透如镜,远山碧影春光柔媚,她踏上摇晃不定的渡船,就要往江南而去。 “有马蹄声传来!”白石水泱甚为灵敏的双耳,察觉了风里传来的些微声响。 “他一直追着我们,看来白石磬早发觉小姐坠崖未死。”阿知点头,示意船家赶紧启程。 白石水泱摇了摇头。“他就是要赶尽杀绝。” 船离了岸,她的心也似摇晃不定的渡船上下忐忑着。 细雨朦胧着景象,她却一眼就认出那刺眼得似要夺人魂魄的 只是船已行远,岸边再无余帆,他就算想追,也跟不上船行的速度。 不待谁来提醒,她自个儿入了船舱,舱内焚香袅袅,有些呛鼻,呛落了她眼中凝着不肯掉下的泪。 船启程了,她就要往遥远的江南而去,将过往爱恨、所有情仇抛落了下。 守儿…… 她似乎听见白石磬愤怒的嘶喊。 然而她只能扯起一抹苦涩笑容,嗤笑自己这些年无妄付出的痴傻多情。 .jjwxc.jjwxc.jjwxc 繁花似锦的江南岸边,他们靠了岸。 思守别了自石水泱与阿知,独自回到相家老宅。他们终究只是因白石磐而众在一起,即便真有血源为羁绊,漠民与宋两种截然不同的背景,也无法让他们自得地相处下去。他们的人生只是短暂的交错,筵席终究该散,难以强留。 走在金人涂炭过后的石板路上,荒凉苍圮的街景令人叹息,曾经此处也有小贩叫卖,过往人潮熙来攘往,络绎不绝。 然而金人过后,一切都走了样,众人皆逃,留下空荡店铺与无法带走的大小家当,这座曾经繁华的大城,如今只是时间洪流消逝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推开相家大门,写着“礼部尚书府”的排区歪歪斜斜地挂着,斑驳的漆片片掉落,杂草丛生的景象令人难以想像相府当年门庭若市的繁盛。 走到后山,她跪在娘亲墓前。比人还高的杂草掩过此座旧坟,石碑上刻的文字也让岁月淡了去,她几乎忘了自己已有几年未来,已有几年未曾如此平静安详过。 “娘,守儿对不起您,守儿没照顾好妹妹,还害妹妹受了许多苦。”她跪着,三天三夜没起过身。 往南而行的白石水泱与阿知引开白石磬的注意,白石磬继续追着他们二人不放,以为她如此脆弱,定得依靠白石水泱才能生存。她就在这座空城之中,恍若无主孤魂般独自存活。 而后,她苦候的妹妹来了。一个稍长的身影,成了少女模样,浑身的脏污、纠结乱发。但思守还是认得她,她认得那双眼。 “思果儿——”她掀起那暌违已久的笑靥,深深而激动地拥妹妹入怀。 只是后来她才知,瞿罗山庄的那些日子害惨了思果,夜里,思果常在睡梦间惊醒,她问怎么了,思果张着一双眼,空茫而虚无地睇凝着她。 思果的言语,这些年间让瞿罗山庄给夺走了,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只得在每个思果辗转难眠的夜,守在她身旁,轻轻摇着她,说着: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已过去……姐姐就在你身边……” 她真想忘了白石磬,然而这些伤实在是太深,早已刻进了骨髓,渗入了血脉。 他是她想忘却忘不了的,于是有他的存在的那些曾经,成了她难以抹灭的噩梦,犹若她双手深深浅浅、凹凸不平的伤痕。 .jjwxc.jjwxc.jjwxc 遗忘了通往大漠苍穹的那条幼时路,思守偕着妹妹,在宋境间辗转迁徒。 金人打来,宋人南移,她们也随众人漫无目的地定,只是,怎么都无法找到一处可以落下歇脚之所。 身上衣服破烂了,没线可缝补,不断鼓噪的肚子饿得都疼了,没东西可吃。她牵着妹妹的手走着,这样的日子即便很苦,只能以草根树皮充饥,但只要能乎平安安存活下去,不用担心害怕,身处何种逆境,她都甘之如饴。 娘给的容貌,让她们与宋人无异,于是她们佯装自己真是宋人,忘了漠民语言,融人大宋当中。然而,思守心里却总还有个希冀,盼爹哪天能回到宋境带走她们,回到那片蔚蓝晴空下,当旷远无拘的草原民族。 “好可怜啊!” 思守闻声抬头,是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 而后,她与妹妹吃了这面貌和善之人所施舍的馒头,之后一阵晕旋昏迷,待她醒来,已被卖给了人口贩子,她的天再度灰暗了…… 就在她如俎上肉被人贩子推上奴隶台待价而沽时,某个人出现了。 “这两个女娃儿我一并买了。”有人拿出了大把银票,塞进人口贩子怀里,来到她们眼前。 思果儿挡在她身前,以为这人对她会有何不轨意图。然而她却惊觉,这名衣冠楚楚、伟岸俊朗的男子,那双眼,只盯着思果儿。 她见过那样的眸。瞿罗山庄里,水中倒影,她对白石磬就曾有过那种神情。 是初见第一眼,便难以自拔的,泥足深陷。 第九章 临安城延陵王府 宋朝兵制,枢密院、三衙、帅臣为最高军事统辖之所,其各有所掌但却互为牵制。那夜买了她们姐妹的人,就是枢密院中职权最高的知院——延陵冀。延陵冀既掌管当朝大权,又为皇族血脉,这么一个人,却爱上了她的妹妹思果。 她们随延陵冀入了延陵王府,洗去所有过往尘污,安安分分地待了下来。恍若置身梦中,过了好些平静安稳的日子。 然而,某日延陵冀却将她叫至跟前。当见着延陵冀神色黯然,妹妹思果脸色苍白地躺在延陵冀榻上,她的心又再度惊惶害怕起来。 “你们和瞿罗山庄究竟有何牵连?”不想拐弯抹角,延陵冀开门见山地质问。 听见阔别已久的名字,思守突地一震,脸色瞬时化为槁白。“瞿罗山庄……”那是她最不愿忆及的往事,延陵冀为何会知道这个名? “思果中了翟罗山庄才有的魔陀花毒,若无法拿到解药,我不知她最后会变成怎么样。”延陵冀的眼中有着愤怒。 他想继续追问,但她没有能耐回答,仓皇离去。 几日后,延陵冀拿着封信前来,递予她。信里只简明扼要写了几字:吾妻叨扰良久,近日过府拜访,奉上解药,偕妻同归。 即便思守不说,延陵冀亦自有能耐联络上瞿罗山庄。 “你可以杀了我,让他带我的尸首回瞿罗山庄。”思守坚定着,不容动摇。她不想见他,因那痛太深太烈,当她再度回想,只是徒增痛苦。 然,延陵冀笑着。聪明如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思守先前的颠沛流离,是谁所致。“那个人害得你与思果儿这么惨,你想不想报复?” 对于延陵冀突出的言语,她愕然了。 “倘若要报复一个爱你的人,最好的方法不啻就是在他面前与别的男子成亲,抑或,当着他的面,死在他眼前。”延陵冀如今挚爱着思果,谁伤害思果,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jjwxc.jjwxc.jjwxc 延陵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薯字四处贴挂。府中上下穿得喜气洋洋,龙风烛高高燃着,充当唱礼宫的大婶以高亢的嗓音喊着:“一拜天地……” 大厅之内,是延陵冀与妹妹思果的身影。思守躲在帘后看着,唇角微微扬起。思果才刚睡醒,身为新嫁娘却一副愣愣的样子,让两个大婶压着拜天地。 今败,是延陵冀与妹妹的大婚之日。思果稍早上街闹了些事,让金人给打伤,伤势不重,却逢魔陀花毒发,当场吐了口血,结果整条街的人都当她受了重伤。延陵冀正好趁机向外宣称,他所爱的女子活不过今日,然而他将娶她为妻,生死相随。 延陵冀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事前故弄玄虚,四处散谣,说拜堂的新娘子是她这个姐姐。然而只有府里的人知晓,与延陵冀成亲的是妹妹。于是乎当白石磐由城外而来,所见所闻都将是她受金人所伤,命在旦夕的蜚语流言。 帘后,她的心犹如踏上渡船离开北方的那日,忐忑摇晃。她的手心出着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想不想报复?”那日,延陵冀如此问。 “想……我想……”她闭上眼,缓缓说道。思果儿是她最重要的妹妹,白石磬千不该万不该这般折磨思果儿。无声忍受如此之久,今日该是她了却与白石磬所有恩怨之时。她要白石磬也尝尝这挚爱在眼前逝去的痛楚。 而后,清了一切欠债,她才能完全忘了他。 “也该是时候了。”思守喃念着,将一粒药丸吞落了喉。这药丸是延陵王府内的老管家们弄来的,吞下后过一段时间,将脉搏全失、气息全无,与死无异。 白石磬是爱着她的,倘若他用尽心思要寻得她,她却死在他眼前,那对他而言,想必将会痛不欲生。方法,是延陵冀想出的,因白石磬如此对待他的思果儿,延陵冀咽不下这口气,要教白石磐也尝尝相同摧心断肠的滋味。 室内无风,龙风烛却突地熄了。厅堂内的众人将注意力摆在忽然熄灭的大烛上,一回首,才发现堂中倏地出现了名白衣男子。 延陵冀将思果拉到身后,由底下人带人帘后。其余人则动作迅速地将思果身上的嫁服月兑下,往思守身上套。 眼下的药,开始生效了,思守柔若芙蓉的脸庞化为惨白,艳红的嫁服穿上了身,却犹如将赴刑场的死囚般凄然。 门帘外打斗声传来,延陵冀与白石磬第一眼相见便起了敌意,两人招式凌厉,吓得观礼宾客远远闪避。 拉开帘幔,她晕眩着。厅堂之上的那抹白、那双眼,离开了延陵冀,将视线移转回她身上。 “磬!”百般艰难,她开口唤了这名。 “随我回瞿罗山庄。”白石磐冷冷凝视着思守,神情淡漠地道。 思守望着这个她曾为之痴狂情迷的男子。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她曾经万般迷恋,但他带给她的,却只有痛绝。 “解药呢?”思守翻起手掌,声音颤抖着。即便离开瞿罗山庄都有一年了,她仍无法忘记白石磐在她心中植下的阴影。 看着她手心交错纵横的旧伤,白石磐眸问一暗、指尖一弹,灰褐色的药丸落入思守掌中。 而她将其交给了延陵冀。 白石磐见她穿着喜服,低着头,碰触别的男子的大掌,柔柔笑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怒气上涌,她的笑颜从未为他展露。 “过来!”白石磬以冷冽的口吻命令着。 思守摇头。“不……”吞下的药发作了,瞬间天旋地转,让她就要支撑不住。“我已嫁给延陵公子,不会随你回去……”她要他知道,她已经不爱他丁,她已嫁作他人妇,不再因他而有喜怒哀悲,不再因他而生不如死。 “你是我的!”他的眸黯着。 “我不是你的!”她缓缓地道:“我受了重伤,再不久人世。我若死,就可以永永远远地离开你,完全解月兑。” 白石磐将视线挪移至延陵冀身上,至延陵王府途中他曾探过消息,延陵冀的新婚妻子受金国将领所伤,性命朝不保夕。突如其来的凌厉出掌,他猛地袭向延陵冀。 是延陵冀让他的人受了伤,他该死! 思守见白石磐眸中流光一闪,随即明白他想如何。她飞身挡在延陵冀身前,代延陵冀受了白石磬雄厚掌力。 白石磐毫不留情的一掌打人思守柔软的身躯,思守闷声吐了一大口鲜血,摇摇欲坠往后倒去。 没料到又是相同的情境,白石磬愣住了。他忘了她向来就是如此的人,能为任何人挡剑,能为任何人受掌。他的劲力,分毫不减地灌入思守躯中,散乱她五脏六腑所有经络,撼动她骨血深处全部爱恨。 他愣住了。 她惨然笑着,往延陵冀怀中倒去。 “守儿!”厅堂内外,识得她的人,惊慌地叫喊着。“少爷,少爷快救守儿啊!” 延陵冀连忙出手击向思守后背,以力抵力,护住思守心脉,劲力不伤思守分毫地穿透她,直往白石磬打去。 白石磐分了心,延陵冀一掌完完全全击中了他,他闷咳一声退了两步,抓住思守,施起轻功往外飞奔而出。 风往耳旁而过,呼啸着,飕飕作响。她无力挣扎,在他怀中,凝视他的侧脸。 忽尔,他静了下来。月色下,临安城水道波光粼粼,闪着刺目光芒,他望着她,似有什么想说,却无法开口。他咳了声,再咳了声。 延陵冀重伤了他,她明白。 她笑着,笑他的仓皇,笑他为她如此动摇。喉间翻腾,一口热血涌进嘴里,她受不住,呕了出来。 “守儿!” 殷红的血,湿了他的白衣,她的喉问滚烫,眼眶,也烧热着。“知道吗……我不爱你了……早不爱了……” 白石磬微启着的双唇,急欲开口的言语,失了出路。 白石磬那双唇曾经吻过她,她甚至还记得那是怎样的滋味,他永远冰冷,不带任何怜惜,漠视她一切想法,只想将她利用殆尽。 倘若要报复一个爱你的人,最好的方法不啻就是在他面前与别的男子成亲,抑或,当着他的面,死在他眼前。 延陵冀点醒了她,她是该报复,报复他多年来加诸在她心上的一切桎梏,取回他伤害思果所应付出的代价,她要他也尝尝相同苦楚。他若爱她,那么她就是他唯一的弱点。 “我不爱你了……早不爱了……”她反覆呢喃着,任呕出的鲜血一回又一回,染红白石磐的衣,染红他的眼。 他望着她,眼神间,翻覆太多伤痛。 “不爱你了……”她说着。 .jjwxc.jjwxc.jjwxc 登上了临安城外接应的马车,仓忙迅速地往北直上。 路途多少熟悉风景,她的眼睁着合着,反反覆覆间望不了太多,只能依稀靶觉到,是当年随他北上的那条路。 途过平江城,他们没有歇息,她望着平江城开得灿然的桃花,而后自花坞前过。马蹄声睦畦响着,车轮不断转着,辗过一地碎落花办,在月色里仓促急行。 白石磐咳着,双手紧紧环住思守,贴着她掌的手心,不断灌注真气,狂力倾注,仿佛要将所有生命,灌注予她。 “没用的。”思守叹息。“事到如今,再怎么做都是多余。” “你不可以死,倘若你死,我会要你妹妹为你陪葬。”他的声音中失了冷静,掌中握着的手,渐渐失去温度,思守容颜惨白无血色,脉象也缓了下来。 突然间,他明白自己即将失去这个女子,他慌乱地更快将真气灌人思守体内,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保住她一丝气息,即便,如此猛烈真气送出将付出自己性命。 他寻觅许久,踏遍大江南北,好不容易才找得她,他绝不允许这个曾经由他生命中飘然远去的女子,再度消失。 明明,只是个寻常柔弱女子,但,当他触及她眼中不愿滚落的泪水;心头,便激起刨剜般的疼;明明,就是早已空无的一具行尸走肉,但,当她盈盈双眼不再望着他:心头,便涌起难以承受的剧烈打击。 “延陵冀与你旗鼓相当,你要伤思果儿,是不可能的。”缥缈的眼神游离了,窗外飞逝而过的荒林草叶枯黄,让她怀念起初入宋境所见的那片蓊郁野林。 她还记得,林间,枝叶扶疏,而后白石磬少年时的身影荡入她回忆中,那双眼,吞没了她所有心思,让她无法自拔。 “你不可以死。”白石磐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由迷离了的思绪中强拉出来。 她清醒了一些,目光对上车内一把以白布遮盖的琴。 “鸣凤琴……你把它带来了……”她的眼,受雾气模糊,那把琴始终是白石磬所重视,无论到何处,他皆携着,难以舍去。 可笑呵,由始至终,她都妒忌着自己的娘亲,白石磐爱的人并不是她,她只不过是四娘这个名字的替称。 “弦……修好了吗……”她问。 “没。” “长相守的曲调……我都快忘了……”弦断为何不续?那把,不是他最珍视的琴吗? 突然,马车停了。月色下,自石磬将思守抱出车外,让她倚于一株树下,也许知晓自己已伤她太多,动作竟是罕见的轻柔。 她丝毫不挣扎,只是任白石磬摆布。 白石磬拿下鸣凤琴,掀去白布。遮盖琴身的白锦有些脏了,是思守离去以后,鲜少弄琴所致。“你不能忘,这首曲子,你绝不能忘。” 她没发现,他这曲,只弹于她听。她由崖上跃下那刻,琴音,便深锁了。 白石磬置琴于膝,十指上抚,一曲长相守回荡于荒芜野地间。断了的弦无法再修,空碎的音调残缺不全,声声情残,无法再全。 她双眼缓缓合上。“我不想听……” 长相守,不过是个难以实现的空想,琴音听入了耳,痛楚加剧着。 “我不想听……”天与地旋着,将她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她明白她陷人沉眠。失去了睁眼的力气,思守柔柔软软的声音逐渐小了,终于隐于风中。 这曲子太过奢求了,他们怎可能长相守?怎可能直至白头? 她将完完全全地将他抛下,胸口不再因他身影的盘踞而疼痛难捱,她将永永远远将他忘记,泪水不再因他无情折磨而潸然坠落。 倘若有缘,就来生再见吧! 愿她不再是他的血亲,愿他卸下心中仇恨,愿她得以忘却一切苦痛,以她的情意,丰盈他荒芜的心。 “我这曲,只弹予你听闻。”白石磐不曾停下琴音,他将一切无法说出口的言语,付诸琴音。 思守搁在裙上的手缓缓滑落,气息止了,听不见白石磐最后那句话。 她的身躯,在风里渐化冰冷,惨白的面容与苍白的唇瓣,平静得犹若从米没有爱恨、犹若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什么,伤她甚深。 她的手碰到沙地那刻,琴音骤止。 白石磬赤红双目,凝视她温婉面容。 少爷…… 他记起她仅有过的一次笑容,也是在这野地,她笑靥灿若桃红,羞怯地唤着他。 我名叫宁儿。 我想一生一世守着你……真的……真的……胸口狠狠揪起,喉间腥热上涌,他五脏六腑忽受剧痛侵袭,一口鲜血喷出,溅于鸣凤琴上。 耳际,忽传来四娘的话语—— 相守之意你可懂? 那声听似斥责,说着他不懂珍惜,任挚爱自眼前逝去。 单掌一翻,倏地,他震碎这张百年古琴。 风烟中,四碎的梧桐琴木飞散弥漫,琴弦皆断,再无法全。 四娘是他这生敬仰之人,她留下这琴,是想教他何为情字,然而,唯一能给予他爱之人,已经香消玉殒。他要这琴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守儿——”他摇晃着她。 山野林间,他咆哮呐喊,声嘶力竭,空荡林问回音不见,所有声响皆被黑夜吞噬,徒留一地痛彻心扉,无人可见,无人听闻。 “守儿——”他紧紧将她纳入怀中。 她的双眼闭着,再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 你可懂、可懂……可懂厮守之意…… 四娘的声音,听似指责。 .jjwxc.jjwxc.jjwxc 抱着她的尸首,他直入中都,血洗金人宫殿。一双血红的眼疯了似的,再看不见其他。她因金人而命归黄泉,他便要这些人全数陪葬。 银剑之下,血流成河,但他冰冷的眸漠视着,犹如地府来的夜叉,俊美鬼魅的容颜勾夺所有人的魂魄,让金人成冢,以祭她灵。 回至瞿罗山庄,山庄门口,小必急切迎来。“少爷!” “闪开!”他紧抱着思守,沿长廊而入,回至厢膀,将自己与思守深锁其中。 房内,她所绣的魔陀花折叠整齐地置于桌上。 那日他接到延陵冀来信,心中欣喜若狂,快马加鞭先下江南,没有任何耽搁,然见着她的第一眼,却是她凤冠霞帔嫁为他人妇的模样。 望着她不会再醒的容颜,白石磬喃念着:“该怎么……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他这生,被剥夺了太多,连如何爱人,也无从知晓。 他是否错了方式,才让她宁愿死,也执意离去? “该怎么让你明白……”唇,贴着她耳际,他对她说着,即便,她再也听不见。 他并非想折磨她,他只是想爱她。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泪,由赤红双目中滚落,他的呢喃化为哽咽,深入金人巢穴受了重伤的身,令他猛烈咳了起来。 鲜血自指缝中溢出,最后,一阵晕眩袭来,他倒在思守床边,失去了知觉。 他想……或许该随她而去…… 此生从无所恋,他这性命真正感受到存活,是从遇见她开始 第十章 临安城 宋人潮往来中驻足,一袭藏青服装的别格注视着四周面孔。他手中马头琴为异族乐器,加上身上的蒙人服饰,让他在宋人土地上显眼异常。 架起琴,别格缓缓拉着。当年带着妻女来到宋境后,大漠忽然陷入分裂局面。他身处的蒙古部可汗也急召他回大汉商议,共御外敌,怎知烽烟一起,便如火舌般迅速蔓延,无法停止,他更因陷入大汉战局,为守家园无法分身。 多年后回末,人事已非,当时相府已成废墟,妻女皆散,无处可寻。于是乎别格只得一个城走过一个城,在这异域寻找家人的身影。 马头琴音色响着,繁华宋境所无法拥有的高亢旷远于其中表露无遗。沧茫的琴声犹若苍穹鹰唳,孤傲间隔世独立。 突然,一名少女跑到了他眼前,先是盯着马头琴瞧,接着猛往他仔细端看。 “我认得你。”少女瞪大眼睛说道。 他看着少女容貌,看着少女眼底那抹与宋人不同的晶莹神采,骨子里相连的血脉沸腾起了回应,而后,他缓缓笑了。 .jjwxc.jjwxc.jjwxc 胸口剧烈疼痛,令白石磬清醒。他才咳了声,由屋外打水人内的小必听到,立即趋向前来。 “少爷,您伤得很重,千万别乱动。”小必放下水盆,拧了条湿巾递与白石磐。 白石磐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衣衫皆被换过,然本该在他榻上的思守已不见踪影。 “她呢?”白石磐才开口,小必的脸色就化为灰然。 “守儿人呢?”他声音重了。 “小必代少爷把她……葬了……”小必递出的巾子白石磐无意碰触,她难堪地缩回手。“少爷您晕了许多天,小必怕这夏里闷热,您跟具尸首一起……” “住嘴!”白石磐怒斥。“准让你多事!” 白石磐的怒气让小必震了一下,她脚步不稳地退了好几步。“小必是怕……” 话尚未说完,白石磐头也不回,便往外走去。 “少爷!”小必急忙追上。 “葬在哪?”他问。 “……花坞深处……” 白石磐忘了身上有伤,匆促间牵动气脉,引来一阵猛咳。 “少爷保重。”小必紧紧跟随着白石磐。 白石磐行至花坞深处,一坏黄土前,只见新墓无碑,埋得草率,荒凉孤寂。他握一把墓上沙土,蕴着的怒气逐渐加剧。“没我命令,谁让你把她下葬。”他咳着,目视远方碎落的嫣红花瓣,低沉的声音听来阴森骇人。 小必末及反应,只见白石磬松开沙石,单手猛地伸来,掐住她脆弱的脖子。 “你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阴鸷的眸睨着,冷然不带任何情感。 他向来轻易便可了结一条性命,即便是自己的亲父或是手足。今日他当然也不会有所谓怜悯慈悲,纵容眼前这个跟随他许久却一再犯错的女子。 “少爷……不要……”小必眼前一黑,脖子上桎梏的力道刚强劲猛,她连挣扎也无法挣扎。 白石磐运上内力要断小必性命,然而伤重未愈难以使力,他劲道才发,便又一阵猛烈咳嗽。 花坞里,风吹拂来片片花瓣,满天艳红迷失了他的眼。思守的笑靥,就如这些桃花般,无瑕而娇柔。 你可懂、可懂厮守之意。 风中,谁的声音传来,伴着浅不可闻的断肠曲调,幽幽荡荡。 “守儿……”他晃了神,松开钳于小必颈上的手,茫然双目凝视飞红花。 小必跌坐地上,泪水掉落。“思守已死……为什么她即便是死……少爷仍挂心着她……”她不甘心、不甘心这么多年努力侍奉白石磐的下场,竟落得一场空。 “你走,离开瞿罗山庄,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他绝然地道。 “少爷,别赶我走,小必只想留在您身边。”小必惨白着脸,匍匐地爬过去抓住白石磐衣摆。“小必不能离开瞿罗山庄的!”她红肿着眼,泪水不断滑落。 “我不想再见到你。”反常地,他没动手取下小必性命。或许,伤势太重无法运气。或许,杀不杀人对他而言都无意义。 失去思守后,再做什么,皆无意义。 瞿罗山庄里的仆人们围向前来,不理会小必的哭喊挣扎,抓着她的手脚,将她抬出了花坞。 “少爷……少爷别赶我走……”小必哭得凄惨,然而带她离去的仆人却没人停歇下来。 白石磬无视于小必,他的心思,只放在思守坟上。 一堆黄土,一座新坟,他晃着神,注视飞落的桃红花瓣附于坟上,掩盖过沙土痕迹。 他所爱的女子就长眠于底下,再无法展露欢颜,无法为他弹那首曲子。 失去挚爱,他悔恨交加,倘若这生不被仇恨蒙蔽双眼,他与思守是否能淡然度过一生,无伤无痛? 彬落于地,白石磐徒手挖坟。守儿就在这黄土地下,他所爱的女子就在这底下。 “少爷!”小必哭着。她的白石磐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双膝下跪落地挖坟。这不是她所想见,白石磬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竟为思守交出了心。那是她怎么执着想望,也得不到的。 底下的仆人们面面相觑着。“庄主……庄主……请让夫人人土为安吧……” 白石磬不予理会,仍是固执地掘深沙土。 掀开棺木霎那,他见着脸色惨白静静沉睡于棺内的思守,忍不住伸手抚过她绝美容颜。 “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所有无法开口的、所有深深悔恨伤你至深的、所有倾心想望厮守白头的…… 他哺念着。然而,人已逝,再无法听闻。 白石磐的眼里,落下了泪。此时,胸口郁闷之气狂涌而上,再度呕出一口鲜血。他无力支撑重伤身躯,天旋地转间只见满山飞花嫣红,而后失去意识,往棺木倒去。 “庄主!”仆人们慌忙向前。 .jjwxc.jjwxc.jjwxc 她静静地沉睡着,从来、从来未曾如此安稳。 无梦侵扰、安逸沉溺,她连翻身的意愿也无,只想将心放空,不再盛载人世爱恨,如此悠远持续下去,不再为情烦恼伤身。 “守儿……” 谁?是谁唤着她的名? “守儿……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 谁的声音?为何听起来竟如此哀伤? 谁抚模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似乎伯弄伤了她。 她似醒非醒,思绪游离问如梦似幻。忽尔,有水,温热地滑过她脸庞,落在她耳际。她听见那微乎其微的声音,滴人了她心坎,熨进她心底。 “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 温热的水,是泪。她意识到,那是白石磬的泪。 .jjwxc.jjwxc.jjwxc 瞿罗山庄的仆人们急忙搀扶住白石磬,他们将白石磬扶入了屋里,花坞内闲人尽退,打算安置好了主子,再来处理思守被白石磬挖开来的坟。 日落得快,一炷香后,夕阳西沉。借着朦胧不清的夜色掩蔽,稍早前偷偷溜上瞿罗山庄的别格与思果在桃枝间现身。 “人都走了。”别格往外头查看了番,确定没人后,来到了未盖棺的棺木前。他探头往下,见着了他的大女儿。“就是她吧?”别格问着思果。 思果也不答话,只是摇着棺木内的思守。 见两个女儿一个生犹若死,一个心境残缺、不善言语,别格感慨万千地深深长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带你们回大漠去,蒙古部虽征战连年,但即便是死,也好过受人折磨成这个模样。”别格沙哑异常的声音,在沁凉如水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伤感。 前来瞿罗山庄途中,他无论问思果任何事,思果只会摇头点头,她似乎不多话,甚至是不想说话。 “先离开这处再说。”别格看了棺木中的女儿一眼,思守的模样出落得比生她的娘还美丽,是个柔弱如水的绝子。 别格将思守扛在肩上,感觉她身上微乎其微的热度透过衣裳传来,若不专注感觉,根本察觉不到。果儿说的没错,她的确一息尚存。 “下山。”思果在前头带路,她记得某处峭壁设有悬篮可供起落,只是离开这儿有段时候了,一时间,竟找不着该往哪儿走。 “天已经暗了,循原来的路下去吧!”别格揪着站在原地苦思的思果,连忙走出花坞。 别格方才打量了瞿罗山庄的仆人几眼,知道庄中奴仆难缠,于是心里头暗自起了个主意,拉着思果迅速来到山崖边,抱紧了两个女儿纵身就要往下。 “是谁?”提着红灯笼巡视山庄的灰衣仆人发觉他们三人的身影,举起灯笼借火光探视,惊讶地发觉被个高壮男子扛于肩上的,竟是庄主夫人。 “来人啊,有人盗坟!”仆人大喊,不远处几名灰衣人立即追来。 “走!”别格喝了一声,提气凝神往崖下坠。他双脚提点崖壁,飞奔如雁,轻盈踩着断崖而行。 灰衣人随在别格身后紧追不舍,崖上翟罗山庄灯火通明、锣声大响。 “有人盗坟、有人盗坟!” 别格落了地,豪迈的笑声在山林野壑问爽朗回荡:“果儿,咱们父女三人,就这么直接北上返回大漠吧!” “好!”思果清脆的嗓音应了一声。 .jjwxc.jjwxc.jjwxc 幽幽转醒,她头疼欲裂,耳边不时传来妹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着,久久不休。 “思……思果儿……”微启干渴龟裂的唇,思守困难地挣扎起身。她已离开了瞿罗山庄吗?是否延陵冀派人救了她? “爹,姐姐醒了!”思果大叫了声。 “果儿,爹听见了!”房里,有阵沙哑的男子声响。 她皱着眉,一时间无法会意妹妹语中意思。然而,当一张脸凑近她眼前,她努力地看了个仔细后,却也张大了嘴,大声喊了出来:“爹!” “我的好守儿,你总算醒了。”别格漾着深深笑意,模了模她的头。 “你醒了就好,我们回大漠吧!” .jjwxc.jjwxc.jjwxc 忽然,思守觉得自己之前的日子宛若南柯一梦,梦醒了,爹来了,妹妹回到她身边,他们就要踏上返乡路程。 为躲避瞿罗山庄的人,爹告诉她那日离去时,他们故意大喊要回大漠,好让瞿罗山庄奴仆往北追去,其实那天他们逆行南下回到江南,在荒废的相家躲避了好阵子,同时静待她的醒来。 思守牵着妹妹的手,望了望这座童年曾经生活过的宅子,平静的心湖不再起涟漪,只有些许感慨。 “也许不回来,娘就不会死,爹也不会与我们分开那么久了。你说对吗,思果儿?”她问着妹妹。 思果耸了耸肩,一身翠绿衣裳穿在身上,清澈明亮的眼中没有丝毫阴郁,犹如春里方发女敕芽,无邪而纯真。 “你恨过白石磐吗?”思守问着。 思果还是耸肩。恨或不恨,对她而言并无多大分别。 思守笑了,她忘记妹妹心思从来了无挂碍,爱恨心中过,未曾有尘埃。 携着妹妹的手,她们走到后山去寻爹。娘的墓前,爹抚着碑,静静站着。 别格听见声响,回头看见女儿前来,只道了声:“走吧,该回家了。” 他们三人相偕离开相府,寻着幼时那条茫茫大道,往广阔无边的大漠回头。 回程,别格讲着当年如何遇见妻子,思果津津有味地听着,思守则忙着整理妹妹一头乱发。 “那一年啊,你们的娘从瞿罗山庄出来,遇见了我。她看起来娇弱,但脾气可硬了。我整整磨了她半年,她才答应嫁给我,后来隔年生了你姐姐守儿,接着又生了你。”别格拧了一把思果的脸。“我说蒙古部大家孩子都是六七八个这么养,要她再多生几个,她却怎么也不愿。” 他稀松平常的语调没有太多伤痛,是人就得如此,忘了过去伤痛不再缅怀,只留不好的,依持往后日子。 原本整理着妹妹长发的思守,手里的木梳突地掉落了地。她震惊万分,扬眸直视着别格。“我是爹您亲生的?” “你不是我生,是谁生的?”别格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思守为何问这奇怪问题。 “但瞿罗山庄中人曾提及娘亲离开时身怀六甲,我以为……我以为……” 思守脸色有些白,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那胎儿在她逃离瞿罗山庄途中流掉了,你娘也因那次小产,身子越来越坏。” 思守无血色的容颜,牵起一抹稍嫌苦涩的浅笑。原来她与白石磬并非兄妹,她与那个男人并非血脉相连。她有一种泫然欲泣之感,这些日子,自个儿钻进去的死胡同,到今日才得云开月明。 思守轻微颤抖的菱唇缓缓吁出了一口气。过往一切,早随春风消逝,再无踪迹,她如今也得以真真正正将所受伤痛完全放下,不再萦记于心,暗自伤怀了。 “对了,果子,延陵冀是谁?”别格忽尔想起,突然问道。 “啊!”思果叫了声。那日她听见阿爹的马头琴声,就由行进中的马车上跳下,没向延陵府任何一个人说过,现下恐怕有人开始要发狂找她了。 思守浅浅一笑,而后对父亲道:“爹,这些讲起来太过复杂……回大漠的路上,守儿慢慢说给您听吧!” 爱恨消逝了,她回首过往,想及白石磬的容颜,再无怨怼,再无憎恨。 .jjwxc.jjwxc.jjwxc 忽地惊醒,冷汗涔流。侧耳听及屋外锣鼓震天,白石磬顾不得其他,由病杨上强起身,行进间血气逆涌,晕眩不已,他仍撑着走至屋外。 夜色浓厚弥漫,桃花坞内却火光闪闪,仆人见得他来,立即止下了嘈乱,分立两旁。 花坞内,棺木窄荡,白石磐望着空了的棺木,神色苍白。“夫人呢?” 其中一名仆人嗫嚅道:“回……回庄主……有……有人盗墓……” 白石磬脸色刷地惨白。“为何无人向我禀告?” “庄主您伤重昏迷……” “是谁盗墓?多久前的事?”他再问。 另一名灰衣仆人向前,答道:“一男一女,男的莫约四十旬,女的约十六七岁。那男子曾说要北上返回大漠。只是,属下一路往北追去,马不停蹄连奔数日,都未能见到他们的行踪。”灰衣仆人神色恭敬。 大病一场、方才转醒的白石磬手握墓上黄土,凝视空荡棺木,冰冷的脸庞看不出任何神情。 他重伤回庄,昏迷数日,而后小必私自葬下思守,思守埋下土里甚久,时节近夏,棺木内却反常干净,半点也没有腐肉恶臭传出。白石磬脑中思绪渐渐成形,没有腐掉的尸首,突如其来闯入挖坟盗尸主人,他早该料到,延陵王府任他带回思守却没反击,事情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传闻,延陵府中住了四位老叟,四叟中有一人便是数十年前享誉江湖的神医胡不归。胡不归的医术胜过华佗,要制出假死假象,绝非不可能。 犹若震雷击顶,白石磐站不稳脚,险险倒下。 “为何诈死骗我……”任黄土自手中缝隙落下,白石磬发红的眼眶里有着分不清是喜或悲的伤痛。而后他望着满园桃花,说道:“拿火来!” 灰衣仆人听命行事,立即寻来火把,呈予白石磐。 白石磬将火把抛入花坞一堆枯枝间,随后火光缓缓冒出,受热的桃花蒸出浓郁香气,花坞里烟雾弥漫,火越烧越大,迅速蔓延;白石磬背过身去。 步离了桃坞。 瞿罗山庄埋藏了太多血孽,是这个地方困住了他与思守,令他们痛不欲生。 火,往主屋烧去,白石磬没有下令,奴仆只得遥遥望着火光,追随白石磬身后。 “从今以后,再无瞿罗山庄。”他说着,跃下山崖,头电不回。 她曾经让他肝肠寸断,尝尽此生从未受过的苦果。是缘也好,是孽也罢。既然思守未死,他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到她—— .jjwxc.jjwxc.jjwxc 数月后—— 水草长得最高的时节,是呼伦贝尔盟“那达慕”节庆开始之日。这个时候呼伦贝尔盟的每个部族都会停下手中事务,前往那达慕会场,共同狂欢庆祝。 此时,延陵冀也寻着思果而来了,别格打量着女婿,延陵冀轻笑以对,一派温文儒雅,收敛气势。 “我现在要去和族人喝酒。”别格接着走出帐幕之外。“你最好跟着来,否则以后就算我认同你,蒙人不认同你也没用。” 延陵冀对思守点了个头。“代我照顾思果儿。”随之,跟上别格脚步。 他们二人走后,毡帐间冷清了下来,思守松了口气,回头拿起未完成的冬衣继续缝着。 身旁的思果睡得安稳。她笑了笑,手中的针不慎落错位置,扎进她指头之中,她皱起眉,又想起那年织房里的日子。她的红花,缝得歪歪斜斜。因她这双手伤得太深,细碎伤痕满布,早已无法同常人般将针拿得稳固。 “哎呀!”继续缝着,不小心她又扎了自己一针。这回,她索性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冀……”思果睡得迷糊,口中喃喃念着延陵冀的名。 思守莞尔一笑。陷入假死期问,她虽无法动弹,但依稀能感觉外界些微动静。那些日子,白石磬日夜拥着她,从不松开手,总是牢牢贴住她的掌心,不愿承认她已死,源源不绝地灌注内力,她在延陵府误中白石磐一掌所受的伤,也因此痊愈。 白石磐出自真心的话语,那些天里,总旋绕在她耳际。她觉得似乎是自己错了,她并不该怪罪白石磐。白石磬与她不同,瞿罗山庄让他冷血无情。 她知道如何爱人,但他不知,所以她怎能要他与其余人一般,懂得珍惜、懂得体恤。 是呵,她错了!自白石磐因她的死而落泪时,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放下了手中冬衣,她掀开帘帐,望着辽阔的大漠天际,无数星光点点,至此,她觉得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了。 回望睡得连连打鼾的妹妹,思守笑了笑。她收拾几件细软走出毡帐,挑了匹马跃上其背,打算回去找白石磬。她突然间好想好想,再见见他的容颜。 马蹄踏在柔软地上,宁静无声,草原上万籁俱寂,那达慕盛会过后的夜里,众人都累得、醉得醒不过来。 思守趋马前行,她深思熟虑后,决心回去见白石磬,他与她,纠缠多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红线将他俩紧紧缠系。此生此世分不开,也离不去。 .jjwxc.jjwxc.jjwxc 思守驾马走了几天,这日,天有些阴,片刻后,落起了雨。大漠的雨通常来得急,她连忙往树林内走去,寻找可暂时避雨的地方。 忽然,有人踩断林间残枝,她听见声响,猛然回头。瞥见树林中有双眼,深沉而郁郁地,揪住她的视线。 那眼翻覆着太多情感,是伤痛、是喜悦、是哀然、是激动,她无法得知。 沉静了一段时间,两人凝视着彼此,都无法开口。直至,林外嚏嚏马蹄,伴随着延陵冀与思果的喊声,才将思守由深沉的情绪当中拉了出来。 “马在这里,她肯定在附近。”延陵冀翻身下马,顺势抱下与他共骑的思果。 “姐姐!”思果才落地,站都没站稳就往林里头冲去。 延陵冀则在后头紧紧跟着,只是进到林中,却发现除了思守之外,还有个身着白衣,宛若鬼魅的身影。 “白石庄主,真是凑巧啊!怎么你也跑到这大漠来了?”延陵冀按着腰际青剑,双眼盯着白石磐,而后对着思守说:“幸好思果儿一醒来发现守儿不见,立刻就跑来告诉我。” 白石磬并不理会突然来到的两人,他朝思守走近一步,开口道:“你该明白,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寻到你。” 思守静静听着白石磬的声音,梦里萦绕着的,总是他这低缓的语调,相隔几月,却似几年,她看着白石磬逐渐跨步而来的身形,眼眶逐渐湿润。 她是爱着他的,一直都是! 他正尝试往她步步迈进,吃力地走来。 然而,突地剑光一闪,延陵冀拔出腰际青剑,直往白石磐刺来。 延陵冀喝道:“今日就除了你这魔头,抵偿我娘子及守儿这些年来所受的苦痛折磨。” “不要!”思守出声欲阻止延陵冀,然而延陵冀并不理会,朝着白石磬便猛攻而去。 白石磐拔剑应对,然而之前几乎夺去他性命的伤,因这几个月来的奔波而未曾好转,他形容憔悴,剑势了无半点劲力。 延陵冀嘴角噙着笑,加重攻势,令白石磐节节败退,而后一剑直指白石磬咽喉,要断了他性命。 “住手!”思守大惊失色,连忙街上前去,以孱弱身躯挡在白石磬身前,要护住白石磐。 延陵冀没料到思守有此举动,凌厉剑势一时收回不了。 白石磐随即将挡在他身前的思守拥入怀里,侧身紧揽住她,延陵冀一剑直直刺人他肩胛之处。 思守凝住了呼吸。“罄……”她望着他的眼,瞧见了白石磐眸中所流露,那一丝丝以前从不肯轻易显露的喜悦之情。 “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白石磬嘴角挂起一抹淡然浅笑。 延陵冀立即拔出了剑,退了几步。白石磐闷哼了声,白衣上渗出了鲜红血色,看了这等情形,延陵冀摇了摇头,携着思果退了开去。 “姐姐!”思果指着思守。 延陵冀道:“如果连你姐姐也原谅了他,那我杀他也无意义了。思果儿,咱们走吧!” 雨声浙沥的野地林问,思守落泪问道:“为何要挡这剑?” “剑势无法收回,会要了你的命。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包括我自己。”白石磐紧紧地将思守拥人怀中,感觉她在这冰冷雨中仍有着温暖肤触,感觉她的如兰气息从未停歇,仿佛如此才能确认这个他所爱的女子,仍在人世。 思守无法言语,愣了好久,只能靠在他胸膛,听着他胸口的激烈搏动。 片刻过后,她眼中有泪,笑意轻轻漾开。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如同当日那片野林的初遇般,谁也未曾见过谁,无爱也无恨,重头来过。” “你真的可以忘记?”他是伤她最深之人啊! 思守扬起首,仰望他脸庞轮廓。白石磐的面容绝美惑人,杀气收敛后的他,飘逸间带着些许沧桑。 眼底悲伤失去阻拦,肆虐着他。她深深伤了他,令他的心支离破碎。 今日,他再不顾生死为她受了一剑,那一剑抵销了所有血债罪孽,她如今是心甘情愿,要回到他身边。 她笑着,容颜浮现淡淡心疼。“可以、我可以的。” 眼前景物模糊,大雨忽尔滂沱,倏地直落。 白石磐再紧拥住她,什么也不说,因再无言语得以表明他如今的心境。 “从头来过吧……”思守轻声说着,泪水混着雨水,模糊所有视线。 她的宿命从来就已注定,这生,只有这个人的眸能牵动她的心,这生,她想永远守住的,也只有这个人。 往事尽敌烟雨中,此生情仇,尽岸江水流。 长相守啊,终可圆此希冀,了无憾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