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的新娘》 第一章 一九九四年,东京。 孟恩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两年一晃眼就过去了;来日本留学的这段日子,竟然即将要昼上句点了。 对孟恩而言,会来到日本念书,实在是一件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 从小,毫无原因的,孟恩就不喜欢日本这个民族。 只要一听到任何有关日本的事物,她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愤,从心底慢慢浮起, 然后逐渐扩散到全身的细胞,浑身难受得不得了,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孟恩还记得,高中一次上历史课时,老师讲到了芦沟桥事变和南京大屠杀,突然间, 她的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眼前不再是原来上课的教室,而变成了一幕幕惨不忍睹的情景: 战争、杀戮、鲜血、死亡、狂笑的脸孔、刺耳的枪声、痛苦的哀嚎、遍野的尸骨…… 一股使不上力的悲哀,让她无法克制地放声大哭,把大家全都给吓坏了。 而在这个时候,却隐隐约约有个声音,从未知的远方缓缓传来…… “要再见面的啊……我们约好的……” “齐孟恩!”老师安抚着她:“怎么了?请同学送你去保健室好不好?”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那感觉却好象是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场大屠杀一般, 真实而沉重。 孟恩一直牢牢地记得这件事;她也相信,在冥冥之中,自己与日本之间必然有着某 种莫名的情结存在。 就在这种情结的影响之下,她大学念了日文系,在毕业后也顺利拿到奖学金。到日 本继续攻读硕士。 在日本的这两年时间,孟恩只是全心全力地念书,几乎可说是深居简出,交际圈子 大都是些台湾留学生;对于身旁的日本人,孟恩则是敬而远之,能少接触就尽量少接触, 因为,她对日本人总有着说不上来的反感。 “不喜欢日本的话,干嘛来这里留学?”不少人对她发出这样的疑问。 孟恩则是含糊地回答:“反正奖学金都拿到了,不念白不念,多个学位总是比较有 保障啊。” 其实,孟恩自己也是充满困惑,虽然打从心里讨厌日本,却有着一种非来不可的感 觉,就像是和别人约好了一般,一定得来赴这个约。 这种奇怪的答案,当然是很难向别人启齿的,而且就算真想说,也解释不清。她只 有将这一切细细放在心里,期待有一天可以解开这个谜。 ※※※ “孟恩,你怎么还赖在床上啊!晚会快来不及了!” 曼亚一推开房门,见到孟恩居然还悠闲地躺在床上,不禁气急败坏地大叫着。被曼 亚这么一嚷嚷,孟恩这才想起今晚还有重要的大事,马上跃身起床。 “啊!现在几点了?” “亏你还记得啊!大小姐!拜托请你赶快梳妆打扮,这种场合迟到可是很不好的!” 曼亚拚命地催促着她。 如果不是曼亚提醒,孟恩还真的差点就忘了这个留学生颇重要的聚会──国际亲善 之会。 “国际亲善之会”是个由日本政府和财经界共同出资成立的团体,不仅提供相当优 厚的奖学金,鼓励各国学生到日本来研究日本文化,也为这些离乡背井的留学生,给予 最热心的服务与照顾,并不时举办各种聚会及活动,让留学生之间可以联络感情。 齐孟恩和朱曼亚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她们两人就是在“国际亲善之会”的协助之下, 才能顺利来到日本完成硕士学位的。 而这场晚会,就是为了欢送他们这批学业有成的留学生而举办。听说,今晚不少日 本政府官员及出资的企业大亨都会出席,想必是场隆重非常的盛会。 孟恩连忙以最快速度梳妆打扮,她换上了一件剪裁大方的素色洋装,然后薄施脂粉, 准备与曼亚一起赴宴。 虽然孟恩并不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但是她皮肤白皙,容貌清丽,举手投足间自有 一股独特优雅的气质,总不由得引人将眼光停驻在她身上。 “时间快来不及了,我们赶快走吧。”曼亚急切地催促着。 “好!”孟恩略略收拾了一下,便跟曼亚两人急急朝外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会场,总算在最后一刻到达。 会场内早已布置得光鲜亮丽、热闹非凡。这次盛会果然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让曼亚和孟恩大开了眼界。 几分钟后,典礼就正式开始了。 即将毕业的留学生们是今天的主角,他们被安排一一接受赠礼。还好代表性的仪式 并不冗长,很快就结束了。不久,鸡尾酒会登场,那些大人物们便一一退席离去,会场 全成为这些年轻留学生的天下,气氛也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了。 每个人都想好好把握这段时间以畅谈离情,因为,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场聚会, 就算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也不知将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孟恩、曼亚和几位台湾留学生聚在一起,谈着自己对未来的计画。 “我认为日本文化和中华文化之间渊远流长,这个命题的研究相当有意思,光是读 到硕士是绝对不够的:所以我打算留在日本,继续申请学校攻读博士,暂时不回台湾。” 一向最用功的小江说道。 “你说的的确很有道理。不过,我倒是想再到其它的国家看看,接触更多种不同的 文化。因为我这个人的人生观呀,就是要走遍全世界、看遍全世界,才算不虚此生了。” 阿鸿发表完他的高见,遂转向孟恩和曼亚:“孟恩、曼亚,你们的计画又是如何呢?” 曼亚吐吐舌头,笑着说:“我没有像你们那么伟大的想法啦。我对念书一向不大有 兴趣,能念到硕士学位,已经是阿弥陀佛,心满意足了。我要回到台湾工作,赚钱也是 很重要的。当然,能够早日寻得如意郎君,也是我最大的心愿啰。” 曼亚的这番诚实告白,把大家都逗笑了。 “曼亚,祝你早日完成心愿啊!那……孟恩呢?”阿鸿追问。 “我也要回台湾工作。不过,我对读书还是很有兴趣的,也许有一天我会再回到学 校重拾书本也不一定。”孟恩回答。 大家继续交谈着,气氛十分热络。突然间,孟恩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她忍不住回头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会场中的人那么多,也许只是刚好有人多瞄了她几 眼而已。 可是,这种感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孟恩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肯定,有人正 在窥探着她。 就像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一般,孟恩一直频频回头,想把那道神秘目光给逮个正着, 结果都告落空。 “孟恩,你怎么了?”曼亚发现她的异状,诧异地问:“你怎么一付心不在焉的样 子?是不是在想情人啊?” “不是啦,你别乱讲!”甫回过神的孟恩,急急忙忙地澄清着:“我老是觉得有人 一直在看我,可是……唉,算了,就当我自己神经过敏好了。”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暗恋你很久了,可是又不敢向你表白,所以只好躲在 暗处偷偷欣赏你啰。”曼亚张着骨碌碌的双眼,淘气地打趣着。 “你还真会掰!这种小事都可以编出剧情!你干脆改行去当编剧算了。”孟恩拍了 曼亚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中的音乐突然一变,响起了节奏轻快的舞曲。 今晚的重头戏──舞会,就在这热门旋律的带动之下,拉开了序幕。 大家纷纷随着音乐疯狂地扭动着,想在离别前恣意狂欢一下。 “走吧,我们到舞池中央跳舞吧!” 阿鸿兴致勃勃地提议着,大伙便挤进人群中,随着音乐尽情摆动。 几首快歌劲曲之后,当然少不了适合跳慢舞的情歌。有心人趁此刻赶紧邀请心仪的 对象共舞,当然,也有一些人识相地往墙边站,当个“壁花”或“壁草”。 阿鸿走到孟恩面前,很有礼貌地伸出手来:“孟恩,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这……”孟恩犹豫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接受阿鸿的邀请。 他们随着音乐慢慢地摇摆着。和另一个人的距离如此靠近,让孟恩觉得好不自在。 而且,她知道曼亚一向对阿鸿很有好感的,偏偏阿鸿不去邀曼亚,却来邀自己共舞,真 是伤脑筋。 这首曲子总算结束,孟恩赶紧往旁边一站,提醒阿鸿:“对不起,我有点累,想休 息一下,你去邀曼亚跳舞嘛。” 于是阿鸿只得乖乖地走向曼亚。孟恩解月兑之余,只想赶快乘机逃离会场,到外头透 透气,免得又有人来邀舞而难以月兑身。 ※※※ 孟恩离开了喧闹的人,独自来到屋外,静静地坐在门前的小石阶上。 今晚的夜空,星星是那么明亮,在异乡的这样一个夜晚,清凉的微风拂面,吹得整 个人都舒坦了起来。 孟恩伸开双手,意欲拥抱这浪漫而美丽的夜,一个人静静地享受这一刻。她闭上双 眼,细细回想着这两年来的时光,那种感觉竟像是才刚刚来到日本,却马上又要回去了。 瞬间,孟恩感到一个黑影在她眼前晃动。她急忙睁开双眼,一个高大的身影让她大 吃一惊;她连忙站起身子,但一个没站稳,整个人竟然差点跌倒…… 那人一个跨步上前搀扶住她,但随即又放开手,温柔地道歉着:“对不起,吓着你 了。” “喔,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孟恩连忙应声,但一抬头,整个人便楞住了…… 眼前这个男子的脸庞,彷佛是雕刻出来般地俊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散发着似 曾相识的神采,好象在哪里见过似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着。 “没事,没事。” 孟恩对自己失态的行为感到尴尬极了。这是她生平头一回如此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 而且对方还是个英俊、气质不凡的“陌生”男子…… 可是,孟恩真的觉得这人好眼熟,到底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地传入孟恩的脑中…… “要再见面的啊……我们约好的……” “你好!我是宫本中一,代表本田企业来参加这次的盛会。” 那人对孟恩深深一鞠躬,轻声地介绍着自己,并没注意到孟恩的不对劲。 “宫本中一?”孟恩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这个名字好熟喔。”她轻声对自己说 道。 “可能你曾听说过家父或家兄的名字,所以才会对我的名字感到熟悉。” 那人笔直地站着,缓缓地回答着。 “啊!爆本之秀是你的……”孟恩惊呼着。 “是家父。”他浅浅地微笑着回答。 天哪!那他不就是本田企业的小开吗? 孟恩知道,“国际亲善之会”和本田企业之间,有着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她更清 楚本田企业在日本财经界,是数一数二的龙头老大,或许,更应该说它是一个跨国大财 团,主宰着日本经济的重要命脉。 忽然,孟恩觉得自己可笑到极点,她和宫本中一根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怎么 可能会对他有眼熟的感觉呢?他们绝不可能碰过面的! “还末请教小姐尊姓大名?”宫本中一极有礼貌地问着。 “哦,我叫齐孟恩,从台湾来这里念书。刚才……刚才如果我有任何不礼貌的地方, 还请多包涵。” 孟恩弯下腰,同宫本九十度鞠躬道歉。 “哪里,是我的不对,我太冒昧了。”宫本赶紧弯腰回礼。 两个人突然都不由地笑了出来,大概是一开始的见面方式十分怪异,而现在的礼节 又显得大过正经了。 “终于见面了吗……我们约好的……” 那个鬼魅般的声音猛然又出现了,倏地袭击孟恩的脑海,四周景物好象都在天旋地 转,她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又倒下。 宫本中一赶紧上前搀扶住她:“齐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走开!不要碰我!” 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沉静的夜空,揉合了既愤恨又无奈的伤痛。 宫本连连退后几步,显然是被孟恩吓住了。“齐小姐……” 孟恩也被自己的举动给震惊到了,她失神地望着宫本,吶吶地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被孟恩的反应给吓着,但宫本还是大胆走上前,关心地间着:“齐小姐,你还好 吧?” “啊……对不起,我没事。” 孟睹摧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尽般,几近虚月兑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没错,她的确是讨厌日本人,但是从来不会有过 如此剧烈的反应啊!罢才失控的一剎那,她好象不是她自己,或是说,她竟无法控制自 己的行为…… 眼前的这个人,好象有一种特殊的能量,能够与自己某种潜在的意识相呼应,改变 了原来的磁场…… 宫本看着面色惨白的孟恩,担心地间道:“齐小姐,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帮你 叫医生?” “我没事,坐一下就好了。”孟恩揉揉额角,疲惫地说着。 慢慢的,孟恩逐渐恢复清醒,她不愿再去想那些奇怪的声音与念头,也许这只是她 在见到宫本中一的那一刻,恰好唤起过去的记忆,于是才有这种联想罢了。 无论如何,对方是个日本人,她绝不违背自己不与日本人来往的原则。 于是,孟恩迅速重新武装自己,态度变得冷峻而高傲。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很唐突,只是…….”宫本欲言又止,好象在思忖着该不 该开口:“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噢,不会的!不可能的! 孟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一下全都乱了。但她仍极力控制着,不让自 己的心慌表现出来。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只要是见过的人,都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来。可是,我真的想 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真的是非常奇怪。”宫本一边解释,一边竭力思索着。 “不可能的!”孟恩坚决地否认,完全不留余地。“我们不可能见过面的!我从来 不和日本人交往的!” “哦,是这样吗?”宫本低叹一声,脸上显露出失望的表情。“齐小姐,我不是故 意用这种借口来与你搭讪的,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曾经见过你,才会这么 说的。” 孟恩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个人是日本人!不管他有多好的仪表,多显赫的家 世,不管自己对他有着多特殊的感觉,他都是个日本人!” “齐小姐,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你原谅,希望你别介意。” 宫本站到她的面前,诚恳地道歉着,高大的体魄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冷风,一种 莫名的安全感填满孟恩的胸臆…… 恍惚间,孟恩竟有股冲动,想要紧紧抱住他痛哭一场…… 孟恩突然清醒过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这到底是怎 么回事?他是个素末谋面的陌生人啊! 她不敢也不能再多想,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抵挡更多的刺激了。也许只要再多说 一句话,她就会整个人崩溃,她一定得走了。 “抱歉,我要进去了!”孟恩低声说着,随即转身要进屋内。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宫本中一渴望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孟恩的心灵深处。 “我下礼拜就要回台湾了,恐怕没什么机会。” 孟恩费力地移动脚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宫本的身畔挪开。 “齐小姐!”宫本喊住她,孟恩本能地回过头。“很高兴认识你。” 一种想哭的酸楚冲上孟恩的鼻头,她把头抬得高高的,深怕一个不小心,眼泪就会 掉下来,她急促地回了个礼,便像逃难般地跑进屋里。 ※※※ “孟恩,你跑哪儿去了?”曼亚走向孟恩,盘问着失踪后又现身的她。 “哦,我刚刚到外头透透气。” 孟恩心虚地回答着,“透气”是事实,但她却不愿透露遇见宫本中一的部分。 “怎么不说一声就失踪了呢?我还以为你先回宿舍了!”曼亚埋怨道。 此时,舞会宣告结束,也意味着晚会正式落幕了。 孟恩和曼亚向大家道别后,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回宿舍的路。 “今天玩得好开心喔,不过也把我累坏了。你知道吗?阿鸿邀我跳了好几支舞呢, 我好高兴喔!而且呀……” 曼亚兴奋地说着今天舞会的情景,但是叽哩呱啦地讲了老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在 唱独角戏,孟恩竟连吭一声都没有。 “孟恩!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曼亚拍她肩膀,想要唤起她的注意力。 “嗯,你说什么?”孟恩像是大梦初醒般,这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什么啦,只是想到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心中难免有些小小的伤 感。” 孟恩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安,把低落的情绪全部推给离别。 “我也有同感。不过呀,只要想到这两年念得这么辛苦,才拿到硕士学位,心中的 那分快乐不也是难以形容,你说是不是?” “嗯。”孟恩轻应了一声,但思绪还是漫天飞舞,始终无法平静。 “啊──对了!”曼亚突然大叫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大事,“孟恩,那个神 秘的偷窥者最后有没有现身?” “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孟恩笑着摇头。 “哎!真可惜,我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有眼光,看上我们的古典大美 女!”曼亚歪着头,十分惋惜地叹着气。 孟恩只是笑而不笞,因为她并不是很在乎这件事,像这样只敢偷偷模模地窥视,却 不敢光明正大现身的作风,她可是一点也不欣赏的。 何况,现在孟恩的心中,全都装满了宫本中一的影子,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个偷窥者? 而一想到自己与宫本碰面的那副狼狈模样,孟恩就忍不住想笑。 “咦,什么事那么好笑?快说!”曼亚见孟恩突发的傻笑,连忙问道。 “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别想瞒我了,没事你会笑得那么开心?发神经啊!”曼亚不死心地 追问着。 “真的没什么啦,我只是想到刚才自己不小心被吓到的模样,好糗喔。” “被谁吓到?喔,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暗恋你的人故意捉弄你,好制造机会啊宁” 曼亚像是捉到什么小把柄似的,拚命想套出些秘密。 被曼亚这么一说,孟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位神秘客,会是宫本中 一?晚会时就是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后来他就是有意跟出屋外来搭讪的喽。那么,他又为什么要这 么做呢? “快说,到底是不是这样?那个人长得什么德行?他是不是向你要了电话?你对他 印象如何……” 曼亚像小孩般充满好奇,拉着孟恩不放,死命地想要追根究底。孟恩则是被逼问得 又好气又好笑。 “你的幻想力未免太丰富了吧!不过就是我跑到屋外透气时,刚好有人也在外面, 我自己没注意,吓了一大跳而已,真的没有什么。”孟恩解释着。 “只有这样啊?真无聊!”曼亚失望地说。 “你本来就很无聊。”孟恩笑着说。 “好吧,这次暂且饶了你,下次你要是有什么艳遇,一定要先跟我说,不许暪我哦!” 曼亚叮咛着。 “好,遵命!”孟恩故做正经地回答,却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两个女孩子的笑声,在夜晚的街头显得格外清亮。 “孟恩!”曼亚突然又开口。 “什么事?” “我在想,我们距离开日本还有四、五天的时间,不如就利用这几天,好好到各地 玩玩,你觉得怎样?”曼亚心血来潮地提议。 “好呀,我赞成,这个建议太棒了!”孟恩很高兴地答应了。 她心想,反正她们的行李都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利用这几天的空档出去走走也好, 不然,来日本的两年间,整天都埋首在课业中,很多地方都不曾走访,岂不是可惜了吗? 而且,一旦有了太多的时间,自己就很容易胡思乱想,如果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那么“那个人”就没有机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 上天为什么在她即将要离开这块土地时,安排这样的一个人与她相遇呢? 这场意外的邂逅,让孟恩方寸大乱,她很明了即使想得再多也没用,毕竟对方是不 同世界的人啊,何况她就要离开日本了,他们是不可能再见面的。 虽然如此,她的脑海里却不听使唤她,一再浮现出他的笑容、他的声音,还有他的 温柔…… 唉!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章 “啊──” 宫本中一又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擦拭掉额头的冷汗,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让自 己急促的心跳能够平静缓和下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中一过了二十岁生日之后,这个恶梦便经常出现 在他睡觉时,至今已经持续了十年之久。 当这个梦刚开始出现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对这个梦印象太过深刻,以 至于使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但是,这个恶梦并没有随年纪的增长而消失,次数反而愈加频繁,到了最近,情况 更是有增无减,只要他稍一入睡,梦境立刻将他包围。他百思不解,只好跑到庙宇去, 请求师父帮助他解开疑惑。 清水寺的住持在听完中一的叙述后,只是沉默地闭上双眼,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师父……”中一看着师父怪异的反应,不知所措。 住持缓缓地睁开双眼,用慈悲的目光注视着宫本,然后低沉地开口说道“一切都是 命中注定的啊!” “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中一急切地问着。 “日本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千古罪过,但是你是个善良守信的人,所以,这一生你 要来偿还前世曾经许下的诺言。” 中一迷惑地看着住持,并不了解话中的涵意。 住持慈蔼地微笑着,将双手轻轻搭在中一的肩上。 “孩子,不要愁、不要烦,我只能告诉你,你这一生是来还债的。但是你毋须担忧, 一切随缘,到时事情自然会圆满解决,阿弥陀佛。” 听了师父的这一番话,中一的心情舒坦许多,也不再对恶梦耿耿于怀。但是唯独令 他不解的是,为什么梦中总是出现一位女子,以哀求的眼光凝望着他,而他,却始终无 法看清这女子的容颜…… 这名梦中的女子已经整整伴他十年了…… 中一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东京巿区内林立的大厦。 身为本田企业的第三代,他从小就被训练出沉着稳重的处事态度;但是,今天他的 一颗心却浮啊躁躁地,像是悬在半空中,根本无法定下心来,精神真是差到了极点,而 刚刚才想休息片刻,却马上被恶梦所惊醒。 他望着窗外,透过明亮的玻璃,他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怎么回事?”中一摇摇头,试着让自己恢复清醒。 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想找出心神不宁的原因,就像他平日在做重大决策时,必 须让自己的思绪先冷静下来,然后仔细分析,最后再做出结论。 他找到根源了! 原来一直纷扰着他的思绪,一直让他的心动荡不安的,就是昨天晚会上撞见的那位 台湾女孩──齐孟恩。 昨晚,他代表本田企业参加“国际亲善之会”,本以为在仪式结束之后,就可以立 刻离开,但在毕业生一一接受赠礼时,他看见了齐孟恩。 他无法解释当时的感受,见到她的那一剎那,心中是那样地波涛汹涌,那种强烈的 震撼,就好象跨越了重重时空,终于在另一个国度再次重逢般的喜悦。 于是,他没有照原订计画离去,却继续留在会场中。鸡尾酒会时,他的心思全放在 齐孟恩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完完全全映入他的眼中。 他一直想找个适当的机会与她认识,偏偏她身旁围绕着那么多朋友,使他无法接近。 直到舞会开始后,他发现她独自走向屋外,才抓住机会尾随她往外走。 已经三十岁的宫本中一,第一次对女孩子这般强烈地心动。 在他的印象里,生平所接触到的女子,似乎都被一层又一层的浓妆艳抹所掩盖着, 而且她们总是极力地迎合他、讨好他,使他完全见不到她们真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自己身分特殊的关系吧,中一心想,如果自己不是本田企业的第二代, 这个世界又将以什么样的面貌呈现在他眼前呢? 中一突然想起齐孟恩被自己吓到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为什么她会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他?是她清丽娟秀的脸庞?还是她典雅月兑俗的气质? 或者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好熟悉?而乍见到她,自己的心中怎么会 有股酸涩又悸动的情绪呢? 这种恍若隔世的狂悲狂喜,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叩叩。”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中一的思绪。 “请进。” “中一。”中一的大哥宫本中川走进办公室。 “大哥,有什么事吗?”中一连忙迎向前去。 “没什么,刚刚在会议上,看你精神不太好,所以抽空过来看看。是不是……公事 上有什么问题?”中川关心地问道。 “请大哥放心,公事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中一笑了笑,简单地回答。 中川见他神情有异,心中便有了数。“小弟,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有关中一的恶梦,宫本家的每个人都非常清楚,也都替他感到忧心。 “嗯,恶梦的确又出现了。不过,今天是我自己精神不好,和恶梦没什么直接关系。” 中一诚实地说。 “有什么事大哥可以帮忙的吗?”身为大哥,中川对他可是非常照顾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中一接囗说。 不知为什么,中一并不想把事情全盘告诉大哥。 “这不像平日的你。” 中川十分了解中一,中一是个理智的人,一向不会轻易让一些不必要的困扰来纠缠 他。可是,从刚刚的对话中,他可以感受到弟弟正为某事在烦恼着。 中一在家里排行老么,跟在中川的身边做事也将近五年了。 当初父亲会做这样的安排,无非是希望中一能跟着大哥好好学习,而这些年下来, 中一的表现也确实让他非常满意。 中川对中一有着深切的期望,希望他有天也能和二弟、三弟一样,渐渐地独挑大梁, 掌管事业。当然,尽早让中一完成终身大事,也是大哥的重要的责任了。 “大哥,我想……”中一话说了一半又打住。 “有什么事尽避说,跟大哥不用见外。” “我想向您请几天假。” “请假?你是不是想出国散散心?”中川先是讶异,然后又关心地问道。 在中川的记忆里,弟弟虽在自家公司工作,但每天仍照规定准时上下班,至于主动 提出请假,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不是的,我只是想去清水寺住几天。”中一解释着。 “清水寺?!”中川更加惊讶不已。“你平常不是假日时才会过去的吗?怎么突然 想要去那儿住呢?” “我想让自己休息几天,顺便和师父讨论些问题。”中一用手揉揉眉心,显得有些 疲惫。 中川看到弟弟这模样,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好吧,你就去吧。” “谢谢大哥。”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得和母亲说清楚,不然她老人家可会紧张得不得了,以为你 要出家当和尚去了呢!”中川不得不提醒他。 “我会的,请大哥放心。” 见到弟弟被恶梦纠缠了那么多年,除了心疼之外,中川似乎也帮不上任何忙。他只 有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中一能早日月兑离恶梦。 ※※※ 中一回到家中,看到母亲坐在客厅沙发,戴着老花眼镜专注看着一叠照片。 他心里有谱,母亲准又是在帮他挑对象了,遂准备悄悄地绕道而行,不去惊动她, 但还是被母亲看到了他。 “中一,你回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些照片,你挑一个比较中意的,妈来安排你们见 面,好不好?”母亲热切地唤住他,指着那一大叠照片说道。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或许是家中的四个儿子中,只剩下中一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 所以母亲总是急着帮他介绍对象,安排相亲。 面对母亲的盛情,他实在无法直接拒绝,于是他想到一个进退皆宜的方法。 每一次,他都会假装把这些照片很认真地全部看过,然后再慎重地告诉母亲,照片 里没有自己中意的女孩。如此一来,不但不伤母亲的心,自己也省去很多困扰。 这次,他还是依照惯例,把照片全部浏览了一遍。“妈,对不起。”中一摇摇头, 把照片还给母亲。 “你再仔细看看这张,这是樱家的小女儿,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人长得很不错。思 想也先进,你们年轻人不是最讲究彼此的思想要能够沟通的吗?还有这张是吉田家的独 生女,听说她相当贤慧,又多才多艺,一定可以帮你把家整理得妥妥当当的……” “妈,对不起。”中一打断了母亲的话,满是歉意地望着她。 “唉,没关系,既然没有中意的,下次妈再帮你找些条件更好的。”母亲虽然显得 有些失望,却仍不死心。 “谢谢妈,您一定能帮我找到最好的媳妇。”中一赶紧向母亲道谢,试着让老人家 高兴一点。 “中一啊,其实我倒是觉得千代和你蛮相配的,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 长大的,我们两家又是世交,再也适合不过了,我觉得这桩婚事……” “妈!”他赶紧打断母亲的话:“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一直把千代当做自己的妹 妹看待,和她之间也只有纯粹的兄妹之情,怎么可能娶她呢?” “我看得出来,千代可是非常喜欢你喔,她对你啊,可不是只有兄妹之情这么简单 呢。她这个女孩娇是娇了一点,对你可是……”母亲试着替千代说些好话。 “问题是我对她真的没有感觉啊。” 中一极力地想解释清楚他和千代的关系,他知道母亲非常喜欢千代,而这桩婚事也 是双方父母都极为属意的,偏偏自己就是不能接受的。 “难道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吗?感觉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啊,何况你和千代又不是没有 丝毫感情。”母亲仍不放弃地游说着。 “妈,我只把千代当妹妹,这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中一再次慎重地回答。 “唉,好吧,妈不勉强你了,看来千代是没有指望做我们家媳妇了。”母亲似乎颇 为失望。 “做不成媳妇没有关系啊,您不是一直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吗?不如您就认千代当 干女儿吧。” 中一搂着母亲,同她提出建议,心里盘算着一旦母亲认了千代当女儿,他和千代就 成了名正言顺的兄妹,那么就没人会再来游说要他娶千代了。 不过,如子莫若母,他的动机老早就被母亲看穿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这做母亲的还会不了解吗?在你确定结婚之前,我才不会认 千代当女儿昵,那样一来,你和她不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除非等哪一天你真的结 婚生子了,否则啊,我是不会放弃的。” 母亲嘴里叨叨地念着,一边收拾着桌面上的照片。 “妈,我倒是有件事真的要跟您说。”中一说道。 “什么事?” “我向大哥请了假,想去清水寺住几天。” 母亲停止手上的收拾工作,转过身子惊讶地看着中一。 “儿子,你不曾是想去当和尚吧?”母亲担心的表情,让中一啼笑皆非。 “妈,您放心,我还要留在您身边,孝顺您一辈子呢。” “那为什么……”母亲仍然不解。 “我只是想休息几天,顺便和师父讨论些事情。”宫本向母亲解释着。 “是不是有关恶梦的事?”宫本太太看着儿子略差的脸色,知道中一大概又是为恶 梦而心烦了。 “嗯。”宫本点点头,不想把事情说得太复杂,以免又引起母亲无谓的猜臆,徒增 她的忧心。 母亲当然不会反对这件事,反而希望中一能从宗教信仰里,得到心灵的宁静。 “既然和大哥说好了,那就去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许有出家的念头喔!”母亲仍 不忘再三叮咛着。 “妈,不会的。”他再次对母亲允诺。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母亲关切地问道。 “明天。”他简单回答。 “也好,早去早回,免得让我挂心。”母亲点点头。 “那……我先上楼整理衣物。” “也好,用餐的时间到了,我再叫你。” ※※※ “伯母,中一哥哥回来了吗?”就在中一欲上楼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甜美的声 音。 天野千代的人还没到,声音却早传遍了整个宫本住宅。 宫本家与天野家的交情已经延续好几个世代了。两家目前都各自拥有规模鷘人的跨 国企业,在日本都是排名前十名的大财团,在生意上经常互通有无,合作关系十分密切。 对天野千代而言,宫本家就和自己家没有两样,任由她来去自如,通行无阻。而且 千代又是两家下一代中唯一的女孩,所以上上下下都对她格外疼爱。 “中一哥哥,我有两张‘恰克与飞鸟’演唱会的票,是最前排贵宾席的位置唷!这 个礼拜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听,好不好?”她跑进来一见到中一,脸上欣喜的表情不可言 喻。 她把票拿在宫本面前晃来晃去,一副得意又快乐的样子。 “千代,中一哥哥这个星期天没空,可能没办法陪你去喔。”宫本太太对千代说话 的口吻,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千代拉着宫本的手,娇滴滴地恳求着:“人家不管啦!中一哥哥,你去把事情推掉, 陪我去听演唱会嘛,拜托啦。” “不行。”中一摇头回绝。 “千代,你就别为难中一哥哥了,他明天就要到清水寺去住几天。”母亲帮中一解 释道。 一听到清水寺三个字,千代立刻噘起小嘴,满脸不悦。 “又要去清水寺!真讨厌,清水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千代非常不喜欢中一上清水寺,因为她与中一相处的时间本来就相当有限了,偏偏 中一假日的时间大都耗在清水寺。所以,她打从心底痛恨清水寺,如果哪天一把火将清 水寺烧个精光最好,如此一来,她的中一哥哥就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了。 “这种事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宫本故意消遣千代。 “什么?说我是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是大人了!” 千代大声抗议着,她最恨中一老把她当小孩子看。 “还说不是小孩子,你自己去照照镜子,一张嘴噘得那么高,是不是要给你糖果吃 才肯笑呀?”中一取笑着千代。 “伯母,中一哥哥老是欺负我,说我是小孩子!”千代转向宫本太太告状。 “好啦,中一,你就别逗千代了。人家千代是个大女孩了,都可以嫁人当妈妈了, 你就别再说她小了。”宫本太太似乎是话中有话。 千代却突然地害羞脸红起来:“哎呀!伯母,您怎么……” “本来就是嘛!中一,你说千代是不是该找个好丈夫嫁啦?” 宫本太太有意对着中一这么说,但是中一仍丝毫不以为意,还延续这个话题。 “当然啰,千代是该嫁人了。不过,她的脾气这么坏,恐怕认识她的人都不敢来提 亲呢。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帮千代在各大报上登征婚启事,那就不怕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中一继续开着千代的玩笑。 “我才不要呢!中一哥哥最讨厌了!” 千代愈听愈生气,气呼呼地朝中一做了个凶恶的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宫本母子俩见千代鬼灵精怪的模样,不由地相视而笑。 ※※※ 中一上楼整理着简单的行李。 他的心里非常清楚,此趟清水寺之行,主要目的并不是因为恶梦,而是有关齐孟恩, 他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疑问等待解决。 自从在宴会中见过孟恩后,便有一股冲动想认识她、接近她,甚至拥有她。 可是,为什么恶梦又一再地出现?梦中那位女子,和齐孟恩有关吗?为什么他总不 自觉地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中一的思绪完完全全被搅乱了。于是他想求救于师父,也许此刻只有这样才能找到 解答。 “喂,中一哥哥!” 千代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中一的房间,看到中一失魂落魄地发呆,她故意在他背后 大叫,想要吓吓中一。 “千代?”中一转身发现是千代,实在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你跑进来做什么?” “中一哥哥,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眉头?”千代一脸好奇地 问。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中一不想跟千代说太多。 “谁说我不懂的?”千代的一双大眼睛转呀转的,像个鬼灵精似的,“我猜呀,中 一哥哥一定是在想某个人,而且这个人呀,一定是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中一吓了一跳,千代怎么会猜到自己的心事呢?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啊,这就叫做相──思──我说对了吧?”千代像是在卖弄 学问似的,故意拉长了声调。 “中一哥哥,你刚才在想谁啊?” “小孩子不要管。”中一不愿多说。 “又来了!依我看呀,你明天不是要去清水寺,而是要去私会你的情人吧?”千代 促狭地说。 “你不要乱说!我明天丢清水寺是有很重要的事。”中一正色说道。 “当然啰,跟情人私会当然是很重要的事了。”千代继续胡闹着。 “千代!”中一快要忍无可忍了,但是他克制着不发脾气。“我要整理东西,请你 出去一下。还有,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请不要擅自进入我的房间。” “好好好,我出去就是了。”千代嘻皮笑脸地跑了出去。 中一和千代几乎可说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相差了七岁,所以中一都把她当做妹妹看 待。但大概是从小到大都一直备受呵护的缘故,千代简直就像是被宠坏的富家女,想要 什么都得如她所愿,一点都不懂得体恤别人的感受,这点是中一最不能忍受的。 中一明白,长辈们都希望他能迎娶千代进门,这样一来,宫本家与天野家的企业就 更加合作无间了。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了。 那就是齐孟恩。 今晚,对中一而言,又是一个失眠的夜。 第三章 孟恩和曼亚回到宿舍之后,不顾一身的疲累,便急着讨论着出游的路线。 “孟恩,你说我们明天去哪里好呢?” 曼亚懒洋洋地斜躺在林上,一边看着电视,嘴里还一边嚼着零食;孟恩则是站在书 桌前,做着舒展筋骨的运动。 “京都。”孟恩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直觉说出。 “京都?”曼亚似乎不太能苟同孟恩的意见,“那里只不过是些大大小小的庙宇罢 了,有什么特别的?” “京都可以说是日本人精神的寄托所在,有助于我们了解日本文化,来日本两年, 总该到京都一游,才算来过日本吧。” 孟恩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边回答道,语气十分笃定。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错的话,这次就听你的。” 曼亚原来也只想找个地方走走而已,因此倒也没有太多意见。 孟恩笑了笑,沿着床边坐下。她经常听别人说,京都和东京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巿, 各有着迥然不同的风味,所以她一直想去京都看看。 有人说,如果说东京代表的是现代与活力,那么京都便代表着传统与典雅。 这是孟恩对京都一直感兴趣的原因所在。而且,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似乎 可以从京都的历史痕迹中,透视到自己的过去…… ※※※ “哇!” 当她们刚踏上京都时,孟恩立即被京都特殊的古风震摄住,真恨不得马上拥抱这座 城巿。 孟恩提议先前往附近的庙宇参观,于是她们参观了东不愿寺与西不愿寺。孟恩意犹 未尽地还想到下一座寺庙去,但是曼亚已揉着红肿的双腿向她抱怨了。 “孟恩,我们已经去过那么多寺庙了,现在求求你让我回到现代吧,不然我不禁要 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打算不回台湾,要留在日本出家了。” 曼亚又是埋怨又是哀求,孟恩只得打住原来的计画。 “好吧,那我们现在到京都最大的百货公司去逛逛,好不好?” 曼亚的眼睛马上变得雪亮,腿也不酸,精神也来了。 “谢啦!你终于良心发现了。”曼亚笑嘻嘻地说道。 她们来到了京都最繁华的地区──四条河原町。这儿到处林立着大型百货公司,美 食店及商店也四处皆是。 这下曼亚可是心花怒放了,她添购了不少服饰和化妆品,逛得不亦乐乎。而孟恩虽 然没有曼亚的购物狂热,却也借机好好参观了京都的手工艺品,这些传统的小饰品随处 可见,可真让孟恩大饱眼福啊。 今天的行程,就在夕阳西下后匆匆忙忙结束了,她们搭了电车回到新宿。 一回到宿舍后,曼亚便噗通地倒向床边,轻揉着她那双又酸又痛的小腿。 “天啊,这可比健行还累人。”曼亚边揉边抱怨,但一看到血拚来的辉煌成果,马 上又笑逐颜开。“嗯,这件衣服我好喜欢喔,还有这双鞋子,比我上次见到的价钱还要 便宜呢……” “曼亚,你又买了这么多东西,行李还装得下吗?” 孟恩看着曼亚林边的大包小包,不禁为她担心趄来。 “大不了就再买个行李箱啰!” 曼亚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只顾拿着新衣往自己身上比着。 “曼亚,明天我还想再去一趟京都。”孟恩开口说道。 “什么?”曼亚瞠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还有好多寺庙都还没有参观,所以……” 曼亚决定这次可不再依孟恩了。 “亲爱的孟恩小姐,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明天你自己到京都去,爱看多少寺庙都 随你,至于我呢,就自己到其它地方丢逛街买东西,你说好不好?” 孟恩知道曼亚只对逛街有兴趣,对寺庙则是兴趣缺缺,要她明天再一起去看寺庙, 对她简直就是一种虐待,当然是点头答应了。 她们两人在个性、想法及兴趣上有着很大的差异,大学时代虽然同班,但并不是非 常熟识,后来因为一起来到日本念书,在这两年共患难、相扶持的日子里,让她们建立 起一分难得的情谊。 就像刚才,彼此意见虽然不同,但双方仍会找出一个合宜的方案,让两人都能够接 受,又不会太过勉强。 曼亚今天大概真的累坏了,连衣服都没换,躺在床上没多久便倒头大睡了。 孟恩换上睡衣,静静地躺在床上,心里不断想着明天再游京都的计画,也因此而难 以入睡。 ※※※ 隔日,孟恩起了个大早。 她见曼亚睡得香甜,不忍心吵醒她,只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便悄悄出发了。 太阳的笑靥刚从东方展露出来,大地亦慢慢苏醒。 孟恩心中除了舒坦外,更有一分说不出的兴奋心情。 她把行程排得紧紧的,接连地参观了金阁寺、龙安寺与广龙寺,每个小细节她都不 愿放过,极为仔细地观看。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夕阳已像揉了金粉般的细雨,细细碎碎地撒得满地都 是。 孟恩低头看看表,竟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她楞了几秒钟,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 清水寺迈去。 为什么选择清水寺呢?孟恩自己也无法解释。她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往清 水寺走,所以在结束今天的行程之前,她必须至清水寺走一趟。 到达清水寺时,黄橙色的余晖已布满了天空,金黄的夕照闪耀在清水寺的建筑上头, 更有一股悠闲雅致的味道。 清水寺位于山半腰上,这儿的视野极佳,可以俯看京都的落日全景,如此美丽浪漫 的美景,着实让人心旷神怡。 这里有一处名叫“音羽”的瀑布,据说任何人只要饮下音羽的一瓢泉水,便可以实 现心中的愿望。 孟恩来到瀑布前,却没有饮用泉水,只是静静地祈祷着,希望这瀑布的泉水永远源 源不断,为更多的人们留些希望。 当夜晚的第一颗星星在天边微闪着光芒畤,孟恩才意识到该离开清水寺了。于是她 匆匆忙忙地准备下山。 “齐孟恩小姐!” 孟恩心中一惊,远处像是有人唤着她的名字。 “可能听错了吧。”孟恩不加以理会,继续快步赶着路。 “齐孟恩小姐!” 这一次,孟恩可听得清清楚楚,真的有人在叫她。 她正准备回头看个究竟时,声音的来源却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宫本先生?”孟恩楞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齐小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宫本中一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两人相对站着,好半天都不发一语。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口,顿时,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先说。”孟恩羞涩地说道。 “你怎么会来这儿?”宫本深深地凝视着孟恩,脸上漾着一丝喜悦的笑容,内心也 因这再次见面的狂喜而翻搅不已。 “我后天就要回台湾了,所以想在离开之前,到京都看看,走着走着,刚好就来到 这里了。”孟恩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宫本中一,一时之间亦是又惊又喜。 “你后天就要回去了?”宫本显得有些失望。 孟恩轻点了头,不由自主地瞄着手表。 “你在赶时间?”宫本意识到孟恩匆促的神情。 “嗯,我赶着下山搭电车。”孟恩蹙着眉回答。 见到孟恩急着要离开,宫本心里泛起一丝不舍的心情。“或许……你今晚可以住在 清水寺,就可以不必赶着下山了。”宫本试着想留住她。 “我……”孟恩犹豫着。 才甫见到宫本就又要分开,孟恩的心中也是颇为挣扎,可是,留在清水寺过夜,这 可不是她今天预定的行程啊。 没等孟恩回答,宫本马上接着说:“我明天一早也要回东京,如果你的时间允许的 话,我可以载你一程。”语毕,他温柔的眼眸好似在恳求她留下。 “这样……会不会不方便吗?”孟恩问道,翦水般的双眸有着些许的迷蒙。 “我去和师父说一声,应该没有问题的。”宫本连连点头。 孟恩低垂着头,轻轻地咬着下唇,心中一片紊乱。 她真的没想过会在这儿遇上宫本中一,无心插柳柳成荫;虽然宫本是日本人,但是 孟恩却无法否认,宫本已在她原本平静无澜的心湖上,卷起一波波的涟漪了。 难道真是缘吗?若是命运已注定,她又何苦这般抗拒? 如果今天留下来,不可知的往后,说不定会得到满意的答复。一想到这里,孟恩便 说服自己留下来了。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吧! “好吧,不过我得先拨个电话给我室友,不然她会为我担心的。”孟恩小心翼翼地 说。 “寺里没有电话,最近的公共电话也要到山下才有,这样好了,我陪你下山一趟。” 宫本不加思索地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孟恩连忙回绝,更为宫本的好意感到受宠若惊。 “可是,你可能不知道电话的位置,何况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一个女孩子下山…… 我实在不放心。” 宫本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孟恩,就这一句“不放心”,深深地敲入孟恩的心坎。 面对宫本的体贴,孟恩实在不忍拒绝,只有点点头。 ※※※ 宫本带着孟恩沿着石阶走下山,让孟恩打了电话后,不逗留的,马上又折返回清水 寺。 一路上,两人并没怎么交谈,或许是这次意外的“巧遇”,让他们觉得太不可思议 了吧。这会儿,孟恩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真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 这股力量不是落日的美景,也不是希望的瀑布,而是来自一位她一直不愿想起的人 ──宫本中一。 命运之神为什么安排自己与他再次相遇呢? 至于中一,虽然一路上不多语,但心里却如波涛汹涌般的大海,不断起伏着,这几 天来原已修行平静的心,再度激起圈圈涟漪。 “啊,有流星!”孟恩突然惊喜地大叫,手指着星空,开心的模样宛如小孩拿到糖 似的。 宫本微笑地看着孟恩,这样一个纯真的女孩子,竟因一颗流星而露出如此美丽的表 情,真令他心动不已。 孟恩发现宫本中一正在盯着自己,脸庞不禁滚烫了起来。 “对不起,我叫得太大声了。”她赶紧低下头丢,以逃避他凝睇自己的眼神。 宫本突然伸出双手,轻触着孟恩红扑扑的脸颊,“孟恩,我好喜欢你的自然与纯真。” 孟恩第一次如此靠近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孟恩就像被催眠 了一般,完全无力抵抗,任由宫本的手缓缓地抚模着她的脸…… 热情就像烈火一般,在这两个人的心中熊熊燃烧着。 “齐孟恩!他是个日本人呀!你绝对不能爱上一个日本人!” 一声巨响从心底猛然撞击出,孟恩很快地将脸颊转向另一边,“对不起,宫本先生。” “啊……真对不起,对不起。”宫本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不礼貌的举动, 连声道歉着。 他懊恼极了,深怕孟恩会因此认为他是一个轻浮随便的男人。 可是,天知道,他真的不是个处处留情的人哪,他是情不自禁的啊。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刚才自己怎会失去理智,竟然对一名才见过两次面的女孩, 说出那样的话,甚至抚模她的脸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让他如此冲动、如此失去理智……“我 们还是快上山吧。” 孟恩强自镇定,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想藉此移开注意力。 “嗯。”宫本点点头。 两人拾级而上,又是一段无言的路途。 此时此地的夏夜,静得出奇,只有路旁草丛间的昆虫鸣声偶尔响起。 孟恩的心中,却像是有一股浪潮要将她淹没。宫本的话不断地在她耳畔回荡着,令 她始终无法忘怀。 他真的喜欢我吗?真的吗?孟恩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可就算宫本是真心的,她也不能接受啊!为什么不能?只因他是个日本人? 到底自己是憎恨日本人哪一点?这个在心里问了自己千百遍的老问题,在见到宫本 中一时,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撇开日本人的问题不管,宫本中一可是人财团的小开,又怎么可能看上自己这个从 台湾来的平凡留学生? 孟恩想了老半天,最后把重点锁在门不当户不对上头,虽然依旧刺心,起码还知道 问题在哪里,就算要放弃,也比那些莫名的扰人情绪好得多。 “你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宫本还是先开了口。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刚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孟恩 微笑地说道,想打破彼此尴尬的气氛。 “我……”宫本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孟恩,难道要诚实告诉她, 自己来清水寺的原因是为了她吗?她又会相信吗? “哦,我知道了,你想当……和尚。”孟恩见宫本吞吞吐吐地,便开玩笑地帮他编 了个理由。 宫本笑了,“不是的,我只是来山上静一静,假日时,我也会来这里的。” “你有很多烦心的事?”孟恩试探地问。 “人活在世上,多少都会有烦恼吧。” “你的烦恼排解不掉吗?” 宫本楞了一下,对孟恩的语带玄机有些惊讶。 “嗯,我也有想不透的时候。”他看着孟恩说。 “干嘛这么看着我?”孟恩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不禁转过脸去。 “啊──对不起!”宫本中一连忙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总能让我失 态。” 孟恩心中又是一惊,一股热气直往顶上冒,情愫已经在心中逐渐萌芽…… “恢复正题,”宫本走着,步子又太又稳,“我从一出生便什么都有了,金钱、地 位、名利,看起来好象什么也不缺,但是,心中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宫本中一若有 所思地说着。 “是什么?”孟恩好奇地问着。 “我也不知道。”他再次笑笑,只是这次的笑容充满了恻然与无奈。 “你不觉得人常在盲目地追寻着,却连自己要些什么都不知道吗?” 孟恩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思考着宫本的话,同时也揣想着,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 人?既是睿智聪颖的,却也有一分童真与茫然,这一切在在都使她心动。 两人走着走着,清水寺已经矗立在眼前了。 “到了,我先带你去见师父。” “好。” 正当宫本想带孟恩去拜见师父畤,师父已从走廊的另一端向他们走来。 “师父,这位是齐孟恩小姐,今天想在庙里借宿一晚,不知是否可以?”宫本上前 向师父顶礼报告。 师父看到孟恩时,表情却顿时变得严肃,沉默了好一会儿。 孟恩不安地朝宫本望了望,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师父……”宫本中一再度唤道。 师父总算缓缓开口向他们说道:“阿弥陀佛,我想齐小姐应该也累了,你就先带她 进去休息吧。”说完,便转向孟恩和蔼地一笑。 “谢谢师父。”孟恩合掌向师父深深地一鞠躬。 在几秒钟前,她还以为这位师父是个严肃的人,可能会不同意她的留宿,还好见到 他的笑容后,她才放宽了心。 倒是宫本,却隐隐感到师父有异,尤其是当师父见到孟恩时的神情,与平常很不同。 难道是…… “师父……”宫本忍不住想进一步探究原因。 “有事明天再说吧。”师父挥挥手,朝孟恩点了点头,便兀自转身离去。 师父今晚确实有些不对劲,宫本心中暗想着。 “宫本先生,你怎么了?”孟恩见宫本站在原地发楞,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我先带你去休息吧。”宫本回过神来,带着孟恩离开。 把孟恩安顿妥当之后,宫本回到自己屋内,却久久无法入睡,因为他脑子里有团迷 雾尚未解决。 “师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心里猜想着。 但由于时候已晚,不容许他再继续思考下去了,明天还得起个大早,开车送孟恩下 山呢。 ※※※ 旭日东升,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师父早。”中一向正在做早课的师父问好。 “早。” “谢谢师父这几天的教导,今天我就回东京,这几天打扰师父了。”宫本恭敬地向 师父说道。 “嗯,有没有把心中的事放下啊?”师父仍不忘叮咛着。 “该放的已经放下,可是……有些仍是放不下。”宫本惭愧地说道。 到清水寺这几天,他将一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师父,包括在舞会中遇到一位女子 之后,对自己造成一股强烈的震撼,甚至把这位女子和恶梦中那位女孩联想在一起……。 这一连串的事,他期盼师父能为他指点迷津。 师父并不愿多说什么,只要求他静心就好,其它的事就别再胡思乱想。 但是,即使师父只有这项简单的要求,宫本还是无法做到,这个礼拜他虽然身处庙 宇,心却依然无法彻底沈淀清静下来。 “没关系,一切就随缘吧,这样反而可以活得自在些。”师父慈祥地说。 “谢谢师父。”宫本再次鞠躬致谢,突然,昨晚的事浮上他的心头。“师父,昨晚 您见到齐孟恩小姐时,好象……” “没什么,她是个难得的好女孩,我很喜欢她。”师父平静地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中一脸上的笑容,无法隐藏心中那分满足。 不过,宫本心中的那分疑惑却末消除,虽然他曾向师父提及舞会中那位女子的事情, 但师父并不知道那女子就是孟恩。但,为什么昨晚师父见到孟恩时,神情为之一惊,像 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就算再追问,师父也不会多说的。于是他不再强求,就让这分疑惑留待来日 再解答吧。 “师父早,宫本先生早。” 孟恩微笑地向他们打招呼,她的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宛若朝露般清新甜美。 “早,昨晚睡得可好?”师父关切地间道。 “很好,谢谢师父。”孟恩回答。 “那就好,有机会欢迎你再到清水寺来。” “我会的。”孟恩对这位师父有种亲切感,就像邻家的长者般和蔼可亲。 与师父道别之后,孟恩便和宫本中一离开了清水寺,踏上往东京的归途。 回家路上,孟恩坐在宫本的身旁。她一直看着窗外,但心思却全落在身旁这个男人 身上,无法克制。 宫本开着车,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飞到孟恩身上。 “齐小姐。”宫本还是先启了口。 “还是叫我孟恩吧。”孟恩微笑说道。 “好,孟恩,你……今天有事吗?”宫本慎重地问道。 “没有。”她摇摇头,简单地回答。 “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话,今晚可不可以请你吃晚饭?”宫本终于还是鼓起了勇 气,邀请孟恩共进晚餐。 当两人目光相接触的那一剎那,孟恩看到的是一双再诚恳不过的眼眸,令她难以拒 绝。 而从昨晚到现在的相处,孟恩也相信宫本并不像一般有钱的公子哥儿,“嗯,好啊。” 孟恩欣然答应。“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宫本一脸迷惑地看着她。 “这顿饭应该由我请你才是,谢谢你昨晚的照顾,还让我搭便车回东京。”孟恩调 皮地眨眨眼说。 “哦,原来是这样,那……好啊。”宫本也笑着点头答应。 只要能和孟恩共进晚餐,不管她开出什么条件,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锅,宫本也心 甘情愿。 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便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宫本谈着他的工作、家人、兴趣,就像有说不尽的趣事似的,虽不特意地夸耀,却 也遮掩不住他独特的见地与风采…… 看着侃侃而谈的他,孟恩细心聆听着,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更不舍得转移视线, 只因他的微笑、他的眉宇、他的眼、他的唇、他的声音……他的一切一切,都是那样完 美,令孟恩心悸不已…… “孟恩,你怎么了?”宫本唤道。 “啊,没事。”孟恩摇着头傻笑着,笑自己竟会如此夸张地注视一个男人。 她似乎已经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他了。 京都到东京有一段不短距离,但在愉快的谈笑声中,竟不知不觉就抵达了。 车子在孟恩宿舍门口停了下来。 在两个人的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就好了,因为,他们还有好多 话没有说完哪。 所幸今晚就可以再见面了。想到这里,孟恩心中又开始希望晚上快点来到。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宫本深情款款地对孟恩说。 “好。那就晚上见了,拜拜。”孟恩故做轻松状地向宫本道别。 ※※※ 孟恩一直目送着宫本离开后,才不舍地走进宿舍。不过,还没打开房门,屋内就传 来曼亚高亢的声音。 “哦──齐孟恩!你给我从实招来!送你回来的那位英俊男士是谁啊?你可别想骗 我喔,刚才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啰!”曼亚一打开门,便逮着孟恩拚命地问。 “唉,只是个见过两次面的朋友而已。”孟恩把背包一丢,往床铺一躺。 “那……昨夜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天哪!齐孟恩!你想开啦?你们有没有……” 曼亚语带暧昧地逼问着她。 曼亚的幻想力真的是超级丰富,竟然为孟恩编出一夜罗曼史。 “曼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啦!”孟恩急忙地阻止曼亚,免得她愈讲愈离谱。 “我们只是刚好借宿在同一座寺庙,早上又刚好搭他的车回来而已。”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刚好’的事?你不要骗我了!”曼亚仍不放过孟恩,继续消 遣着她。 “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我投降,真受不了你!”孟恩双手高举做投降状,她打算不 再理会曼亚的胡说八道,因为自己肯定说不过曼亚的。 “对了!”曼亚停止了胡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阿鸿和小江他们约我们今晚 一起聚餐呢!” “可是……”孟恩面有难色地犹豫着,“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好啊!我就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男人跟你约好了?”曼亚又叫又跳地,活像发 现了多大的秘密似的。 “唉呀,我是和他有约没错,不过是因为我想谢谢他送我回来,才要请他吃饭的……” 孟恩想要解释。 “不管啦!什么借口都一样,约会就是约会!想不到我们的古典美人总算红鸾星动 了!”曼亚继续闹着。 “晚上我就不能去聚餐了,你帮我向阿鸿他们说声抱歉。” “好,没问题,约会最重要了!你还不赶快起来打扮打扮。”曼亚硬是把孟恩从床 铺拉了起来。 “拜托!你饶了我吧。现在才早上十点二十分。要打扮也不需要这么早吧!” 孟恩指指着墙上的钟提醒她,不过,曼亚却完全不理会。 “我知道啦,但这可是你在日本第一次的约会,所以一定要慎重其事。搞不好…… 嘻嘻,我就可以等着喝你的喜酒啰。”曼亚又开始自编自导,这次甚至连结局都想好了。 “你知道我对日本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哎,算了,随你怎么想好了。”孟恩已经 懒得再多说了。 曼亚倒是比孟恩还要兴致勃勃,不惜把孟恩早已整理好的皮箱搅得天翻地覆,就只 为了替她挑选最满意的造型。 也难怪曼亚会如此兴奋,因为她和孟恩在日本待了两年,都不曾听说或看过孟恩和 男孩子约会,这还是头一遭呢。 所以,,对于孟恩今晚的约会,曼亚可真是比当事人还要热心呢!整个下午曼亚就 逼着孟恩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直到她觉得满意为止,才结束了这场折腾。 “嗯,孟恩,你看看你,这么美、这么有气质,还有极富中国传统的韵味,一定可 以掳获那个男人的心的,放心吧。” 曼亚在孟恩身旁绕了绕、看了又看,直点着头夸赞她。 孟恩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可以从镜中看到她的过去…… ※※※ 孟恩早在宿舍门囗等候着,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雀跃心情。 “孟恩,等很久了吗?”宫本停妥了车后,马上拿了一束粉紫色的玫瑰花来到孟恩 面前。 “哇,好漂亮的玫瑰花。”眼前的这束花让孟恩双眸为之一亮。 “送给你的。” 起初孟恩还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宫本的心意总是令她难以拒绝。 “谢谢!” 孟恩接过了这束玫瑰花,淡雅的花香漫洒在空气之中,气味十分芬芳怡人。这是孟 恩最喜爱的颜色,柔柔的粉紫将她白皙的脸庞榇得更加盈盈动人。 玫瑰代表爱情,那么,宫本送她玫瑰的用意何在?他是否也曾送给其它女人这般美 丽的玫瑰呢?此刻孟恩已不愿再多想。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宫本体贴地问。 “没有呢。” 虽然孟恩心里有些怀念中国菜,却也不好意思特别要求,她怕宫本吃不习惯。 “既然这样的话,就让我带路吧。”宫本心中似乎已经有谱了。 不一会儿,宫本带她来到离市区不远的一家中国餐馆。能在异乡享受到故乡的美食, 孟恩真是感动极了。 而更让孟恩惊讶的是,她本来以为像宫本这样出身豪门的人,应该会找些高级奢华 的餐厅才是;可是这家中国餐馆感觉上十分家常,出乎孟恩的想象。 “宫本先生,欢迎,欢迎。” 他们一进门,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就以一口标准的中文迎向前。 “咦?今天有位新朋友?”那位中年男子好奇地看了看孟恩。 “这位是齐孟恩小姐,是从台湾来的留学生。这位是餐馆的老板刘先生,是从中国 大陆来的,他做的中国菜可是非常道地的。”宫本用流畅的中文,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真高兴见到你,齐小姐。”刘先生很和气地向孟恩打招呼,随即又话带神秘地说 道:“齐小姐,这可是宫本先生第一次带女性朋友来我们这儿吃饭喔。” 语毕,他便笑嘻嘻地离开,到厨房准备他的工作。 孟恩一脸茫然地呆在原地,这一连串的惊喜,实在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尤其听到宫 本竟然以流利的中文与刘老板对谈时,她简直是目瞪口呆。 天啊,她竟不知道宫本听得懂中文,还能说得一口标准的中国话。 孟恩一脸诧异地看着宫本,只见他俏皮地一笑。 “你一定感到很惊讶,对不对。”宫本用中文对她说。 “你……”孟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曾在中国大陆待了三年,中文也是在那时学的。”宫本解释着。 “原来如此。”孟恩明白了,马上又忍不住地赞美:“你的发音比中国人还标准呢。” 宫本笑了笑,用手指着菜单上一排排的菜名问道:“想吃些什么?” “就让你来点吧。我相信你一定很会点菜的。”孟恩放心地将点菜的工作完全交给 他。 宫本点了五菜一汤,然后很仔细地再看了一遍,才交给跑堂的伙计。 孟恩心想,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要让她惊喜? 宫本倒了杯茶给她,“在想什么?” “没有。”孟恩掩饰地喝了口茶,问道:“你在中国大陆时住在哪里?” “上海!”宫本回答,“大陆的经济慢慢在起飞,那么多人口,各种市场皆大有可 为。” “喔!”孟恩知道宫本家的事业遍布许多国家,没想到触角还伸到中国大陆。 “除了去上海之外,有没有到处走走?中国大陆的景色那么好,.有机会我也很想 去看一看。” “有啊!我去了一些地方:北京、黄山、长江三峡、跟……南京。” 提到南京时,宫本原本闪亮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来,彷佛有什么隐情。 “南京……”孟恩喃喃复诵着。 数十年前,这个地方曾经是中国人的地狱,而这一切,都是日本人造成的! 想到这儿,孟恩的心不由地悲恸起来。而宫本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久久沉默不语。 “菜来了,两位请慢用!” 伙计将热腾腾的菜一一端了上来,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吃吃看,刘老板的辣子鸡丁很不错。”宫本打起精神,细心地为孟恩挟菜。 看着宫本,孟恩的胸口翻搅着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爱,是因为宫本的无微不至的 温柔;恨,则是因为他为何是个日本人…… 该如何是好呢?宫本的心中,亦是不断地起伏着。 如果把他当年对南京的印象,与孟恩的身影叠在一起,那个纠缠了他多年的梦境, 简直就是呼之欲出了……怎么会这样呢? “南京好玩吗?”孟恩忽然问道。 她有种想要了解南京的渴望,而那种感觉,就像谈及自己家乡一般地熟悉。 “那是一个很古朴、有着浓厚历史文化气息的城巿。”宫本回忆地说着。 “我倒是很想去南京看看。”孟恩若有所思地说着。 宫本忽然放下手中的碗筷,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严肃而正经地问道:“孟恩, 你确定我们没见过面?还是……你去过大陆而忘了?” “在晚会前,我从来没见过你,而且我也不曾到过大陆。”孟恩肯定地回答。 但是,宫本会提出这问题,却让她震惊不已,没想到两人竟有相同的感受。 愈是相处在一起,愈觉得彼此曾经见过。 孟恩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正慢慢地牵引着她与宫本,走向某个未知的世界。 餐后,伙计又端上一壸冻顶乌龙茶。 “这乌龙茶的气味不错,你闻闻看。” 宫本帮孟恩和自己各盛了一杯,然后将茶杯拿近,浸婬在淡淡的茶香中。 “我喜欢在这儿用餐之后,再慢慢品尝几杯热茶,那种感觉真好,简直是人生中的 一大享受。” 宫本一副陶醉的模样,让孟恩也被感染了。 “嗯,真的好香。”她也嗅了嗅茶杯,赞同地说。 “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宫本望着孟恩,微笑地说。 “礼物?送我?”孟恩好是惊讶,“我都还没好好谢你,怎么可以再收你的礼物呢?” “我们说好这顿晚餐由你请客,那么我送你一点小礼物,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他 理由充足地解释着。 “可是……你已经送我一大束玫瑰花了啊。” 孟恩觉得宫本已经对她太好了,不应该再接受他任何礼物了。 “可是你明天下午就要回台湾了,我想送你一个小礼物,就当是纪念好了。”宫本 坚持着。 孟恩无法再拒绝,只有默许了,也许,她潜意识里也想留些什么当做纪念吧。 宫本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然后取出一枚戒指,递给了孟恩。 “这……这,戒指?”孟恩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怎么了,你不喜欢?”宫本见孟恩神色大变,急忙问着。 “不是的|”孟恩连连摇头,用手轻轻地摩挲着着那枚戒指,虽然戒指已经十分老 旧,仍隐约可看出镶着一朵紫色的莲花。 “这戒指……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孟恩喃喃地说道。 “真的?”宫本楞了一下,他望着孟恩,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他会买下这只戒 指送给孟恩。 “这枚戒指是我在南京的一个旧货摊上买的,第一眼看到时,也觉得似曾相识。卖 给我的老先生说,那大概是中日战争时代的东西,不过就只有这么一只,你应该不可能 见过的。” “我……这我也不知道。”孟恩眉头轻蹙,困惑地看看宫本,又看看戒指,实在不 懂自己怎么会认为曾经看过这戒指。 “不过无所谓啦,它已经是你的了!” 宫本温柔地阖上孟恩的手,一股热力直传入她心底。 “不行啊!这太贵重了。”孟恩摇着头,把戒指放下。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宫本急急地问着。 “不是的,它在你的身边已经那么久了,可见你一定很喜欢这戒指,我不能收下。” “这就是我要将它送给你的原因。”宫本将戒指重新放回孟恩手中,“请你收下吧, 我相信你一定会比我更珍惜这戒指的。” “我……”孟恩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戒指,她也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碧绿色念珠摘 了下来。 “我没有特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这串念珠陪伴我将近十年,我希望它也能保佑你 平安。” “看来我不收下不行啰。”宫本开心地接过了这串念珠。 孟恩不禁想起中国古代的恋人,也是这样彼此交换礼物,当做定情之物的…… 定情之物?孟恩不敢再往下想了。 甜蜜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他们在吃饱之后,即挥别了刘老板和他的餐馆,回到孟 恩宿舍。 ※※※ 夜,出奇的寂静。 “明天下午我可以去机场送你吗?” 宫本的这句话,挑起孟恩心中无端的心痛。她当然希望宫本能来,但又怕分离的场 面太令人感伤。 “这样……会不曾耽误你的工作?”孟恩推辞着。 “再忙我也会过去。”宫本坚定地说着,那分认真的神情,竟牵动着她欲夺眶而出 的泪水。 “好,我会等你来的。”孟恩强忍着泪水说。 “时间不早了,你该进去好好休息,明天搭飞机是很累人的。” 宫本还是那么体贴,如果可以,孟恩真希望留在日本永远不回去了,或是让时间停 留在此刻,不再向前。 “再见。” “再见。”孟恩一直望着他的车子消失在漫漫无尽的夜。 为什么自己对他竟有这般强烈的不舍? 孟恩轻轻抚模这枚戒指,泪水已悄悄地湿润了眼角…… ※※※ 在机场的大厅里,永远交织着离别与重逢的情网,有喜亦有悲。 “孟恩,时间快到了,要准备上飞机了。”曼亚在一旁催促着。 “再等一会儿。”孟恩的视线在人潮中焦急地找寻着。 曼亚见孟恩着急的模样,心情也随之七上八下,那位宫本先生怎么还迟迟末出现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孟恩,你看,是不是那个人?” 曼亚指着一个飞奔而来的人大叫着,孟恩却早已像疾箭般飞奔向前去了。 “幸好赶上了!对不起,我来迟了。”宫本气喘吁吁地来到孟恩面前。 “我有东西给你。”孟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这上面有我在台湾 的住址和电话,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到台湾,别忘了来找我。” “我会的,祝你一路顺风。”深情的眼眸注视着孟恩。 “谢谢。”孟恩亦回视着宫本,似乎想把他的面容永远烙印在脑海中。 宫本伸出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孟恩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时,催促旅客上机的广播声无情地响起,打断了两人不舍的情绪。 “孟恩,该走了。”曼亚提醒着好友。 彼此紧握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愈离愈远…… 孟恩的心跌入了谷底,泪水再也不听使唤她夺眶而出。当她一转身时,已是梨花带 泪,哽咽不成声了。 曼亚不知该如何安慰孟恩才好,她不懂孟恩如此伤心的原因,是因为就要离开日本, 还是为了才认识几天就要分开的日本男子而难过? 这实在不像她所认识的孟恩。 “轰──” 飞机直入云霄,飞向她们所熟悉的国度,而异地的一切,却愈来愈模糊…… 第四章 台北。 “别杀我,别杀我,救命啊……” 孟恩又被恶梦惊醒了,她的身子微颤,双唇泛白,额冒冷汗,在这仲夏夜里,竟感 到些许的微寒。 从日本回来之后,这个梦境遂一再地困扰着孟恩,使得她不得不怀疑,这个恶梦到 底要告诉她什么。 今夜,她又失眠了。 孟恩起身拿出纸笔,把刚才的梦境一一描绘下来,但即使记录得逼真详细,她仍猜 不透这个恶梦所代表的意义。 唉,算了,孟恩决定不再花脑筋去想这些了,要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 抚模着手上的戒指,回台北以来,这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了孟恩的习惯,好象这样就 能抒发她对遥远国度的相思…… 这枚戒指待在宫本身边这么久,应该有着他许多记忆在上头吧。 回台湾将近四个月了,这四个月来,她不曾停止对宫本中一的想念,但是两个人却 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失去了联络。 下飞机后,孟恩才发现,她只记得将自己的联络电话与住址给了宫本,却忘了也向 他要资料,就这样失去了主动与他联系的机会。 孟恩每天一回家,便努力翻找着信箱,或是询问有没有她的电话,但答案都是令她 失望的。 孟恩不禁开始怀疑难道,那三天共处的时光只是一场梦,一旦梦醒了,情也就灭了…… 不然,为何宫本中一一点消息也不给自己呢?是否已经将她遗忘了呢? 孟恩辗转难眠,度过一个个凄清的夜。 唯一庆幸的是,她找到了一分自己极喜爱的工作。 孟恩目前在一所专科学校从事日语教学,这分工作不算轻松,尤其是对甫加入教育 工作的她而言,更是绞尽脑汁设计各种教学课程,以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如此一来自己就不会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徒增苦恼。想 着想着,东方已出现一道曙光,她看着闹钟上的指针,凌晨五点二十八分。 干脆早点起床到学校去好了,孟恩这么想着,就从容地打点一切,准备出门。 屋外的世界尚在沉睡中,人车稀少,有着一股少有的寂静,与她平常赶着上课的情 景完全不同。 ※※※ 孟恩难得这么早就来到学校,却意外发现早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竟像是与外界隔 绝般的桃花源仙境,碧绿的草地皆是晶莹的露珠,各种不知名的花朵迷人地绽放笑靥, 树上的鸟鸣声在晨曦中更显得清脆悦耳。 “嗨,小鸟儿,你们早呀。” 孟恩开心地大声向鸟儿问好,心情亦随着鸟儿般飞翔起来。 她张开双臂,用力地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 “齐老师,你早。” 孟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声吓了一大跳,这么早的校园里会有谁呢? “我帮那些鸟儿们向你回礼啊。” 一个身着运动服、脚穿慢跑鞋的男人,笑咪咪地出现在孟恩的面前。 “是你啊,方老师,你早。”孟恩微笑着与他打招呼。 方康佑笑了笑,继续消遣着孟恩:“齐老师有向小鸟问早的习惯?” “没有,只是……”孟恩摇着头,脸上微泛起红晕。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窥探别人的隐私。我只是刚好在操场里慢跑,突然听见一 只超级大鸟在叫,所以好奇地过来看看。”方康佑打趣说道。 孟恩没想到方老师这个人还挺幽默的。 “看来这只大笨鸟破坏你晨跑的雅兴了。”孟恩亦笑着说。 “齐老师,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可别生气喔。” 方康佑连道歉也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孟恩可真服了他。 孟恩到这个学校任教不到两个月,对很多老师都还喊不出名字。但是这位方老师年 纪轻轻就当上训导组长,加上他对学生的辅导方式别树一格,所以孟恩对他的印象特别 深刻。 不过,平时就算见到方老师,也只是点个头、打声招呼而已,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聊 了起来。 “没关系的,你不用这么客气。”孟恩回答。 “那就好。对了,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到学校?”方康佑恢复正经问道。 “今天起得比较早,所以就想提早过来。你呢?每天都来学校晨跑?” “对啊。”方康佑点点头,“我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走五分钟就到了,所以除 了下雨天之外,每天都会过来晨跑。” “真好,你来学校好方便。”孟恩羡慕地说道,因为对于每天必须塞车上下班的她, 这实在是太幸福了。 “是啊,我根本是以学校为家了。”方康佑笑着说。 方康佑的笑声,在朝阳的照射下显得十分有活力,孟恩亦不自觉地被方老师所感染 了。 ※※※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办公室洒满了金黄色的亮片。 孟恩刚刚才把学生的作业批阅完毕,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还没走啊,齐老师。”方康佑刚从外头回到办公室。 “正准备要走了,你呢?”孟恩边离开座位边回答。 “别忘了,我可是以学校为家的人喔。”他笑着说。 “哦,我差点忘了。”孟恩附和着。 方康佑走到她的身边,问道:“齐老师,等一下一起去吃个晚饭如何?” 同事间偶尔吃顿饭、聊个天,应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是面对方老师的邀请,孟 恩觉得有些不妥,而刚好今晚她也的确有事。 “不了,我和朋友有约,改天吧。”孟恩微笑着拒绝了。 “和男朋友约会?”方康佑像在探询什么似的,眼睛直盯着孟恩看。 “你说呢?”孟恩不想向他解释太多,故意反问回去。 “方老师,齐老师要和男朋友约会,你就别勉强人家嘛。”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伴随着浓重的香水味,突然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之中,原来是教会 计的陈琪朝他们走了过来。 “陈老师,还没走啊。”孟恩礼貌地向她打招呼。陈琪只是冷冷地瞥了孟恩一眼, 连头都不点一下,就把脸径自转向方康佑。 “方老师,齐老师没空陪你吃饭,我可以陪你去啊。”陈琪对方康佑倒是堆了满脸 的笑容,和对孟恩冷漠的脸孔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孟恩很早就觉得,陈琪对她的态度非常恶劣,她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得 罪她了。从今天的情况看来,她已经大略猜到是和方康佑有关了。 “我……”方康佑支吾着,对陈琪的邀请似乎面有难色。 孟恩见状,大概猜到方康佑不便直接拒绝陈琪,只有好人做到底了。 “对不起,陈老师。我和方老师已经约好一起用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欢迎你加 入我们。”孟恩笑容可掬地邀请陈琪。 “不了,我可不想当别人的电灯泡呢。” 陈琪冷笑着拒绝,肚子里可有一把妒火熊熊燃烧着。 “我先走了。祝你们今天晚上玩得愉快啊。”陈琪一甩头,转身离开了。 方康佑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才恢复了笑容。 “谢谢你帮我解围。”他感激地对孟恩说。 “别客气。”孟恩俏皮地眨眨眼。 “你晚上真的有事?”方康佑居然还不死心地再次问道。 “嗯。”孟恩看了一下表,“不过时间还早,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吃个饭。” “真的?太好了!我请客!”方康佑的神情顿时愉悦了起来。 “没问题。”孟恩也开心地笑了。 他们来到学校附近一家餐馆。 “陈老师好象……对你印象不错嘛。”孟恩有意无意地问着。 “也许吧。你快尝尝这道豆酥鳕鱼,凉了就不好吃。” 方康佑似乎不太想谈这件事,故意引开话题。 “你为什么好象很怕她的样子?”孟恩还是很好奇,方康佑却一个不小心呛到,咳 了好一会儿。“嘿!你还好吧?” 孟恩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让方康佑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方康佑摇摇头,灌下一大口茶,才开口说话。 “我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 “有那么严重吗?”孟恩十分不解,和陈老师吃顿饭怎么会如此复杂呢? “唉,人言可畏呀,不得不防。”他一脸无奈地说道。 这下子,孟恩可更加好奇了,陈琪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方康佑对她总是一副无可 奈何的模样。 她突然想到,其实不只是方康佑对她异常的“礼貌”,连学校的校长啦、主任啦, 对她的态度都颇为“客气”。难道陈琪有什么特别的背景或后台吗? “其实,陈老师教学还算认真,只是……”方康佑的话讲了一半,似乎犹豫着该不 该说下去。 “我对陈老师的认识也不多,只不过……‘你们’对她似乎非常‘礼遇’。” “不瞒你说,陈老师她……”方康佑话吊在半空中,神秘地看着孟恩,把声音压得 好低:“她是学校一位董事的小老婆。” 听到这骇人的讯息后,让孟恩好是惊讶,久久眉头深锁,无法出声。 “我还以为你听到之后会惊吓地大叫呢!”方康佑开玩笑地说。 “我是真的吓到了。像陈老师那么聪明、漂亮的女人,怎么会甘心当别人的小老婆 呢?”孟恩的语气充满了惋惜。 “这个我也不清楚。”方康佑微耸着肩,好象不是太在意。 “不过,世间男欢女爱的事,很难用世俗的眼光评断什么才是是非对错,或许一切 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吧。”她感叹地说道。 “嗯,可能吧。”方康佑随口答着。 “为什么你不肯和她吃顿饭?”孟恩突然质问着他,有些愤愤不平。 “我已经说过了,人言可畏嘛。”方康佑一脸无辜地回答。 “如果每个人的想法都和你一样,那陈老师岂不是交不到任何朋友了吗?”孟恩似 乎为陈琪感到不平。 “可是,陈老师有时候表现得太过热情,万一让别人看到了,在背后多说了几句, 我不就无端惹上麻烦了吗?”他为自己辩解着。 孟恩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于方康佑的解释,她是可以理解的。 陈琪为什么甘于做别人的小老婆呢?为名?为利?还是爱情? 唉!这真是一个既复杂又难解的问题。不过至少经过这番谈话后,她对陈琪有了更 深一层的认识。 “我得走了,下次有机会我再回请你吧。”孟恩看看时间说道。 “好呀,我可是会牢牢记住的唷,一言为定。”方康佑说。 他们在餐馆门口道别。孟恩叫了一辆出租车,便向东区前进。 ※※※ 很快地,孟恩已经到达约定的地点,一家充满欧洲风味的咖啡馆。 才推开大门,她便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曼亚。 “嗨,孟恩。”曼亚也看到了她,高兴地向她招手。 这是她们从日本回国之后第一次碰面。这几个月来,由于彼此忙于找工作、适应工 作环境,所以平常也只能利用电话聊聊近况,无暇碰面。 昨天晚上,曼亚突然打电话给孟恩,说有要事相告,非得见面谈不可。孟恩实在猜 不透,到底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曼亚不能在电话里说。 “嗨,曼亚,好久不见,你变漂亮了。” 孟恩走到曼亚面前坐下来。看到一身鲜红套装的曼亚,孟恩先夸了她一番,随即又 忍不住向她埋怨起来。 “什么事这么神秘,非要见面才能说啊。莫非……你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是不是你 的好事将近了呀?”孟恩故意开她的玩笑。 “哼!才不是我的好消息呢!这件事可是和你有切身关系喔。”曼亚不甘示弱地回 答。 “和我有关系?”孟恩有些莫名其妙。 “不仅有关系,而且还非比寻常喔。”曼亚神秘兮兮地卖着关子。 看曼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到底是什么事嘛?” 孟恩被她唬得也紧张起来。她没有心情再猜下去,只有向曼亚逼问。 “好好好,我说。你别急嘛!”曼亚被她紧张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来。 “快说。”孟恩对她使个白眼。 “你记得我上班的公司吗?” “记得啊,你不是在一家日商公司上班吗?” “你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曼亚神秘地说道。 “你们公司老板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孟恩一脸苦笑,实在搞不懂曼亚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吗?真的和你无关吗?”曼亚故意放慢了速度,缓缓说道:“你想想看,‘本 田企业’和你有没有关系啊?” “本田企业?”孟恩还没反应过来。 这个名字好象在哪儿听过,孟恩一时地想不起来。她努力地思索许久,终于唤起了 对这个企业集团的些许印象。 “那不是日本国际亲善会的资助厂商之一吗?”孟恩不解地说。 “还有呢?”曼亚在一旁想要提醒她什么。 “还有……”孟恩心中一惊,随即张大嘴巴:“你是说……” 曼亚开心地猛点头:“没错,就是宫本的家族企业。你说,这和你有没有关系呢?” 但是,孟恩脸上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因为,她真正思念的人是宫本中一,又不是 他们家的企业集团。曼亚约她出来碰面,就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吗? 曼亚见孟恩没什么反应,觉得好讶异,难道她这么快就忘了那段异国恋曲吗? “孟恩,你该不会已经不在乎那位宫本先生了吧?” “不,我没忘。”孟恩月兑口而出,带着满月复的委屈。天晓得,她怎可能忘了那个人, 那个令她日夜思念不已的宫本中一! 曼亚见她一脸伤心的模样,也猜到了好友仍非常在意,便收起开玩笑的心情。 “其实今晚找你来,最重要的就是要告诉你宫本中一的事。”曼亚一本正经地说道。 “有关宫本中一的事?” 孟恩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瞪着曼亚,脸上也倏地展现出惊喜的光芒。 “嗯。”曼亚点点头。 “快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你怎会知道他的事?”孟恩抓着曼亚的手臂,不停地 逼问她。 “你一下问那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曼亚没好气地看着反应过度的孟恩。 “啊,对不起。”孟恩赶紧收回她的手,乞求地望着曼亚。“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见到孟恩如此心急的模样,曼亚也不忍再继续消遣她。 “我在公司听到一个消息:下月初我们公司将从日本派来一位总经理。”曼亚慢条 斯理地说着。 “你是说,这位总经理是……”孟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就是宫本中一。”曼亚接口说道。 孟恩的整颗心高兴得似乎要狂奔而出。她日夜思念的宫本中一,竟然就要来台湾了? 那么,她不就可以与他再次见面了吗? 可是,孟恩的心里却又突然浮起一丝忧愁。 “说不定,宫本中一早就把我忘了。”孟恩淡淡地说。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他就是因为想见到你,才愿意到台湾分公司任职的。”曼亚 为孟恩想了个好理由。 “是吗?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孟恩压抑着兴奋的心情。 “这可不一定。反正等宫本来到台湾之后,答案就可以揭晓了。” 孟恩可不敢奢望宫本是因她而来,她只希望宫本还能记得她,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宫本这么久都不曾与她联络,会不会已经将她遗忘了? “孟恩,你在想什么?”曼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有。”孟恩摇摇头。 既然孟恩不愿多说,曼亚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反正她知道,现在孟恩整个脑海里只 有宫本中一一个人,再也无法多想什么。 “我把这个珍贵的情报告诉你,你要怎么报答我呢?”曼亚邪恶地笑着。 “今天就算我请客,可以了吗,小姐?”孟恩提出回报的方式。 “当然可以,不过呢……”曼亚似乎想乘机多敲些“竹杠”。 “你还有何吩咐?” “我的要求绝对不过分啦,如果有一天你和宫本先生有了结果的话,可别忘了我这 位媒人婆的红包喔。”语毕,曼亚自顾呵呵地笑得好开心。 “拜托!曼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孟恩连忙阻止曼亚继续编织天方夜 谭。 “是吗?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吗?那在回国的飞机上,是谁哭得浠沥哗啦、又是 鼻涕又是眼泪的?”曼亚竟然把孟恩四个月前的糗事揪出来,真亏了她。 “我……”孟恩被她逼得答不出话来,双颊迅速地红了起来。 “普通朋友”只是孟恩用来掩饰的说词,她对宫本的这分真情,当然不会只有普通 朋友那么简单。 只是,孟恩害怕自己的一往情深,会不曾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许,也许宫本早 就有了女朋友,也许他只是把孟恩当做……普通朋友而已。 曼亚见孟恩无言以对,决定暂且饶了她,不再提起当时的糗态。 “反正我有言在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别忘了我就行了。”曼亚再次提醒 道。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谈现在的工作状况。 但是,得知宫本即将来台的消息之后,孟恩的心中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 “时间不早了,明天我们都要上班,该回去了。”曼亚看着表说道,“如果宫本中 一到的话,我会再通知你的。” “不用了。”孟恩毅然地拒绝曼亚的好意。 “为什么?”曼亚对孟恩的回答感到吃惊极了。 “他到台湾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不想打扰他,过一阵子再说吧。”孟恩淡淡 地说道。 孟恩觉得若是宫本有心的话,自然会主动与她联络,若是无心,自己又何必自作多 情呢? “好吧,那我们再联络啰。”她们在台北街头道别。曼亚先叫了出租车离去,独留 孟恩一人在红砖道上兀自游走。 其实,孟恩内心是多么渴望马上就可以见到宫本中一。但是,有太多顾虑,让她满 腔炽热的期待暂时冷却了下来。 孟恩决定把一切留待宫本来再决定,如果宫本记得她,就会主动和她联络的,她也 毋须太费心。 如果宫本已经将她遗忘了……就让那分短暂的回忆留在风中吧。 第五章 宫本中一终于踏上台湾这片土地了。 他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因为,他的梦想与真爱都在这里。 这个来台的机会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刚好台湾分公司需要一位管理者,而宫本也 正是该离开大哥身边,学习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就这样促成他来台任职。他不仅可在 工作上好好发挥,更可以见到他所思念的人。 四个多月不见,孟恩还记得他吗?宫本有些担忧,但眼前已不容他再多想,到了台 湾之后,工作上还有太多事等着他来处理。 在机场大厅里,宫本中一见到前来接机的行销部经理──余士强。 “宫本先生你好,我是余士强。欢迎你到台湾来。”余士强满脸笑容地趋前迎接。 “你好!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来接我。” 宫本一面微笑寒暄着,一面握着余士强的手致谢,态度十分诚恳。 余士强见到宫本中一如此亲切,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 三年前,他就曾见过宫本中一,那时的他随着大哥宫本中川来台视察;经过这几年 商场上的磨练,宫本中一除了变得更加稳重外,双眼也充满了自信的神采,唯一不变的 是,他对人依然是那么温和有礼,毫无一丝富家子弟的架子。 在余士强的眼中,宫本先生有张俊秀的脸孔、高大的身段,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 眸,加上显赫的家世,不知可以掳获多少女人的芳心,同他投怀送抱的名门淑媛必定不 在少数。 “我想先回别墅,下午三点再到公司一趟。”宫本向余经理说道。 “宫本先生下午还要到公司?”余士强的口气似乎有些意外。 宫本察觉余经理的惊讶,“有问题吗?” “是这样的,公司预定在明天为您举行欢迎会,所以……”余士强解释着。 宫本明白了余士强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 “哦,既然这样的话,今天下午我就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他幽默地回答。 宫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事该坚持己见、保持原则,哪些事又可以不必计较,他 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所以在同事或朋友眼中,一致认同宫本中一是个智能型人物,绝 对不会让别人感到为难。 在感情方面亦是如此。像他这种人物,交际应酬自然是在所难免,但他总有办法应 付那些风花雪月的场合,所以任何花边新闻总是沾惹不到他。 至少,在遇见孟恩以前,他对感情是相当理智的。 ※※※ 回别墅的路上,宫本望着沿路的一切,一点一滴地慢慢唤起他昔日的记忆。 距上次到台湾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如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宫本的心境却完全不 同了。 陈叔将车缓缓驶入中庭花园,宫本才一踏出车门,便见陈嫂从屋内快步迎前。 “宫本先生,欢迎您到台湾来。”陈嫂礼貌地向宫本先生深深一鞠躬。 陈嫂和陈叔夫妇俩为宫本家管理这幢别墅,也将近有十年的时间了。 “陈嫂,你好,好久不见。”宫本亲切地问候着,像是见到老朋友般自然。 陈叔将车停妥后,便开始打开后车厢取行李。 “我自个来就好。”宫本想要上前帮忙提行李。 “宫本先生,您先回屋里休息吧,行李我们会帮你送到房间的。” 陈嫂迅速地从宫本手上接过行李,不愿让主人太劳累。 见到陈叔与陈嫂如此热心地对待自己,宫本只好放手让他们去打理,先行回到房间 中。 九月的台湾,炎热如夏,似乎感受不到一丝入秋的气息。 宫本有意让自己尽量保持忙碌,他一会儿收拾行李,一会儿又整理房间,尽量找些 大大小小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他不敢稍作停歇,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脑海中就全是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佳人, 一点一滴地侵蚀掉他整个人、整颗心。 整理告一段落后,他稍作歇息,拿着孟恩送给他的念珠,整个人倚靠在落地窗边, 思绪竟不知不觉地将他拉回和孟恩相聚时的点点滴滴:孟恩明亮的双眸、纯真的神情、 清脆的笑声……一次又一次在他心中回荡着。 “宫本先生,是我,陈嫂。”陈嫂在书房外敲门说道。 “请进。”宫本赶紧把念珠放回书桌。 “宫本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陈嫂开了门,站在门口说道。 “谢谢,我马上下来。”宫本简单地响应一声。 陈嫂见主人神情有异,心中颇为纳闷,但也不好多问。 陈嫂下楼之后,将在楼上看见的情形告诉了陈叔。 “会不会是因这次他一个人来台湾,所以有些不安?”陈叔猜测着。 “可是我儿宫本先生手上拿着一串念珠,精神好象有点恍惚。不太像三年前的他, 却像有些什么心事。” 陈叔这时地想起,在他载宫本先生回别墅的路上,宫本先生好象也在思考着什么严 肃的事情般,总是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宫本先生一个人在台湾,我们一定得好好将他照顾好,不能辜负主人对我们的托 付。”陈叔对太太郑重叮咛着。 “我知道,我会多加留意的。”陈嫂努力地点着头。 脚步声打断了他们夫妻俩的谈话,原来是宫本已经下楼来到饭厅。 “哇!好香啊!今晚有什么好菜?”宫本俏皮地询问着。 见到宫本脸上再度展露笑容,陈叔夫妇才稍微宽了心。 “陈叔、陈嫂,坐下来一起用餐嘛。”宫本边说边替他们拉开了椅子。 “这怎么可以,宫本先生,您请先用吧。”陈嫂连忙拒绝宫本。 在他们的观念里,主仆身分悬殊,绝对不能同桌用餐,何况以前宫本中川来台湾时, 也从来不曾这么做过。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你们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宫本故意闹着。 “您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的,宫本先生。只是……”陈叔面有难色。 “别这个那个了,以后我们就一同吃饭吧,否则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聊的。”宫本笑 着说,一边半推着陈叔、陈嫂坐下。 “往后的日子,还得偏劳你们多照顾。”宫本以水代酒,同他们夫妻致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叔夫妇也开心地举杯回礼。 陈叔夫妇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受人重视,对这位主人更是充满了尊敬与喜爱。 在他们心底也达成一分共识,那就是要尽一切能力来照顾他、保护他。 温馨的晚餐就在笑声洋溢中度过。 ※※※ 隔日早上,宫本准时出现在公司的大门口。几位高阶主管早已在此等候,预备迎接 他的到来。 “宫本先生,欢迎您到台湾。” 首先上前的是余士强经理。在他的引介下,宫本一一和各主管握手问好。 公司在会议室里安排了简单隆重的欢迎会,并向他演示文稿目前分公司的状况。之 后则由余经理带着宫本到各部门了解工作情形,顺便藉此机会把这位新任总经理介绍给 所有同仁。 其实宫本对这里的环境并不算太陌生,因为三年前他曾与大哥来台,大部分的中阶 主管他都还有印象。 “这位是研发部组长朱曼亚小姐。朱小姐刚从日本修完硕士回来,您应该没见过。 她相当优秀,是研发部最有潜力的新人。”余经理热心地向宫本引介曼亚。 “宫本先生,您好。”曼亚一边鞠躬,一边却想试试宫本还认不认得她。 “你好。”宫本的眉头略略皱了一下,“朱小姐以前在日本哪里念书?” “东京。”曼亚大方地回答。 “我怎么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你呢……算了,我的记性好象变差了。”宫本回忆着, 但又开玩笑地说:“可能我们曾在东京的大街上擦身而过也说不定。” “是啊,有可能。”曼亚笑了笑,没有说出实情。 等到宫本的身影离开办公室之后,曼亚才忍不住笑出声。即使身旁的同事纷纷对她 投以异样的眼光,她也不加理会。反正,她一心只等着这场好戏上演啰。 依刚才的情况研判,宫本中一并未认出曼亚,毕竟他们不曾正式打过照面。那么她 这个月下老人不就可以更轻易地牵红线了吗? 现在曼亚恨不得马上拨个电话给孟恩,告诉她刚才的趣事,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 她也只好先强忍住心中那分的冲动啰。 ※※※ 这几天孟恩一下课后,便匆忙地火速赶回家。原因当然只有一个──等待宫本中一 来电。 但是,她已经在电话旁足足等了三个晚上,却一再地失望了。 从曼亚的口中,孟恩得知宫本已经来到台湾了,虽然她先前也等了四个多月,然而 这些天的等待对孟恩而言,却格外漫长。 孟恩努力找些借口来安慰自己。或许宫本正忙着公事,或许他把住址及电话留在日 本忘了带来,或许……他已经忘了她…… 曼亚早已热心地将宫本的办公室与住处电话全都给了孟恩,但是,她仍然鼓不起勇 气主动与他联络。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思考,孟恩愈来愈觉得,若是真心真意爱一个人,他的 种族、肤色、宗教……,甚至高矮胖瘦,都再也不是考虑的重点。 孟恩已经不再介意宫本中一是个日本人,也不在乎自己与他的背景是如此不同,因 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割舍对他的这分感情,她已经陷得太深、太深了。 她唯一在乎的是,宫本的心里究竟有没有她? 纵使有许多声音在她内心不停地吶喊、挣扎,她几次想要拿起电话找他,却又放了 下去,还是决定继续等待着宫本的电话。 “铃──”电话声急促地响起,孟恩几乎是飞奔过去抓起电话筒。 “喂,你好,请问齐孟恩小姐在吗?”电话的那端传来一个温柔又有磁性的声音。 是他吗?是宫本打来的吗?孟恩的心已经紧张得快要跃出胸口。 “我就是。”孟恩强做镇定地回答。 “孟恩,我是宫本中一!”宫本的声音也是掩不住地兴奋。 孟恩等这通电话等了太久,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告诉宫本,但如今真的接到宫本 的电话了,却忘了要如何开口,竟然久久无法出声…… “孟恩?”宫本听不到孟恩的响应,焦急地喊着。 孟恩回过神来,“嗯,我在听。你……人在台湾?” “是啊。我来台湾已经三天了,因为很多事刚上轨道,所以一直没有时间联络你。” 宫本解释着没有立即与她联络的原因。 “没关系,欢迎你到台湾。这个星期日有空吗?我们一起碰面吃个饭好吗?” 孟恩按捺不住想见宫本一面的热切期待,再也顾不得那些无谓的矜持与面子,主动 向宫本提出邀请。 “当然好,我也很想见到你。”宫本欢喜地答应。 虽然这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孟恩激动地差点掉下泪来,至少证明了她的 等待没有白费。 在台北,当然由孟恩决定吃饭的地点。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孟恩为宫本设想着,毕竟他才来台湾几天,可能东西南北都还搞不清楚。 “不用麻烦,我的司机可以将我安全送达的,你放心。”宫本婉拒她的好意。 “哦,那就好。”孟恩差点忘了,宫本中一是本田企业的四公子,当然会有专车接 送,不用她操心的。 “那……我们见面再聊,星期日见。”宫本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舍。 “好。”孟恩轻答着。 “再见。”宫本温柔地道别。 “再见。”孟恩没有把电话挂上,她想先等宫本挂上电话后再挂上。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末听见对方挂上电话的声音…… “宫本先生?”她试探地问着。 “嗯?”宫本竟然回答了,他还在! “你怎么还没挂电话?”孟恩惊讶地问。 “我在等你先挂。”宫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也在等你。” 两人皆笑了起来,或许是对彼此都舍不得挂电话,而感到一分隐然的契合吧。 “如果再这样等下去,我们今晚就不用睡觉了。”孟恩调皮地说道。 “那……我们数一二三,然后一起挂上电话。”宫本想了想,提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好。” “一、二、三……”他们一起数着,按着,电话那头已传来挂上电话的声音。 “嘟……”孟恩没有照着宫本的话做,她手上仍紧紧握着电话筒,直到确定宫本已 经挂上电话,她才百般不舍地放下电话筒。 窗外繁星点点,皓月当空,孟恩的笑容好满足、好甜蜜。 今晚,她知道将有美梦伴她入眠。 第六章 宫本今天的心情好极了。 平常的他,总是把情绪控制得恰如其分,但是今天兴奋之情却在脸上表露无遗。马 上就可以和孟恩见面了,长久的相思即将解除,怎不令他满心欢喜呢? 受到主人愉悦心情的影响,陈叔也是一边开车一边哼唱着歌曲。 “陈叔,什么事这么开心?”宫本诧异地问道。 “哦,没什么。看到您心情那么好,自然而然就被您感染了。”陈叔笑着。 “真的?”宫本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喜悦的光芒:“我已经期待 这天很久了。” 陈叔没再过问,但依他的经验判断,主人八成是陷入爱情的漩涡了。 本田企业四少爷心仪的对象,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陈叔心里真是好奇极了。 不过,他百分之百相信宫本先生的眼光,能吸引他的一定是个才华出众、异于平凡的女 孩。 “宫本先生,已经到了。”陈叔按照宫本的指示地点,准时送他赴约。 “喔!好。”宫本理理衣褶,平静地下了车,虽然他想要努力克制心中那分波涛般 的冲动,但此刻的心情仍是狂乱地跳跃着。 穿梭在商场上也有好些年了,大场面早已不知见过无数次,宫本向来是个行事稳重、 具备大将之风的人。但今晚要见的这个人,却使他多年的训练化为乌有。 “宫本先生!”孟恩带着甜美的笑容迎向他而来。 “孟恩。”宫本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向前紧握着她的手,问道:“你好不好?” 宫本深情地看着孟恩。这可是他朝思暮想的可人儿啊,现在竟然真实地站在自己面 前,这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很好,你呢?”孟恩悄声回答,也以同样温柔的眼神望着宫本。 两人的真情在此刻完全坦然而见,整个世界彷佛停止了转动,停格在这幅感人的画 面当中…… “宫本先生。”站在一旁的陈叔不得不开口,虽然他极不愿在这时打断他们。 “啊,对不起。”宫本惊觉自己唐突的举动,赶紧道歉;孟恩也挣开宫本的手,低 头羞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陈叔,这位是齐孟恩小姐,是我在日本结识的朋友。孟恩,这是我的管家陈叔。” 宫本讪讪地介绍双方认识。 “齐小姐您好。” “陈叔您好。” 陈叔以年近半百的经验,仔细端详孟恩,不得不佩服宫本先生果然眼光独到。 虽然齐孟恩并不属于艳丽型的绝代佳人,却别有一番月兑俗出众的气质,愈看愈有味 道,和一般女孩极为不同。 尤其当她与宫本站在一起时,是如此地协调相称,所谓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用 在他们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 “宫本先生,那我先回去好了,如果您需要用车,再打电话给我。” 陈叔识相地说,想替这对恋人多留些独处时间。 “好。陈叔,谢谢您。”宫本对陈叔客气却不客套,不似一般主仆之间的尊卑差距, 让孟恩感到既惊讶又佩服。 “齐小姐,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四少爷刚来台湾,就麻烦你多照顾。”陈叔在离 开前,仍不忘拜托孟恩。 “我会的,陈叔请放心。”孟恩当然是义不容辞。 见到他们主仆之间的感情,孟恩好生钦佩,尤其是陈叔对宫本的那分细心与设想周 到。不过,宫本也的确是个值得让人付出的主人。 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单独相对了。 “宫本先生,我们……”孟恩才刚开口,宫本却不满意地摇着头。 “你这样叫我,让我感觉我们距离好遥远,就叫我中一好吗?”宫本微笑地纠正着 她。 “嗯,好吧……中一。”孟恩羞涩地喊着他的名字,心里却是甜甜的。 孟恩为了尽地主之谊,带着宫本穿梭在台北街头。 虽然四个月不见,两个人对彼此的深情,很快就消弭了久未见面的陌生。他们随心 所欲地聊着,就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般,彷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星空下,只听见两人的笑声,漫洒在其中。 ※※※ 孟恩与宫本来到淡水河边。河堤上一对对的恋人,正亲密地享受两人世界。啊,这 样沁凉寂静的夜晚,正是适合谈情说爱的时刻。 “这里好美。”宫本中一看着闪烁在河面上的点点星光,不觉地赞叹着。 “嗯,以前还是学生时,我常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想事情呢。”孟恩微微笑着,好 高兴听到宫本也喜欢这里。 “孟恩,这几个月你过得好不好?” 宫本仔细打量着孟恩,却发现她似乎比在日本时还要消瘦了些。 “你好象瘦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新工作太累了?”宫本关心地问。 “嗯,我想大概是水土不服吧。在日本住了二年,刚回来台潜,竟然有些吃不太下, 睡也睡不安稳。” 孟恩心虚地随口编着借口,之前那段撕心裂腑的思念,可是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怎 么可能不消瘦呢。 宫本中一心疼地看着她,不禁默默地责怪自己不该只顾着自己烦恼,这么久没跟孟 恩联络,竟不知她过得如此糟糕。 “对不起,孟恩,现在才跟你联络,我实在是……” 宫本明知多说也于事无补,却仍忍不住想要解释些什么。 “你不必说对不起的。”孟恩很快地截下他的话,柔声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有 很多事要忙。” “孟恩……”宫本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却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这 个女孩,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孟恩,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把你喂得又白又胖,不受任何风吹雨打!”宫本凝 视着她,一字一句用力地说着。 孟恩迎着宫本中一的眼光,心是那么急速地跳动着。 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吗?他真的会这样照顾自己一辈子吗? 孟恩羞红了脸,掩饰地用手理着被风吹乱的发。 “这戒指……”宫本突然牵起孟恩的手,“你一直戴着它?” 孟恩没有开口,更不敢与宫本目光接触,她深怕心里的秘密,会被他完完全全、彻 彻底底地看透。 “孟恩……”宫本的心是如此强烈地震撼着。他相信自己多年来寻寻觅觅的女子, 如今就坐在他的身旁啊。 他不由得将孟恩拥入怀中,爱怜地抚模着她的脸庞;孟恩羞怯地低下头,宫本却已 轻轻地吻在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双唇…… 孟恩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抗拒了。 “我们约好的……”孟恩的脑中突然出现那个鬼魅般的声音。她心里一惊,但欲仔 细听清楚畤,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恩!怎么了?”宫本见她有些失神,关心地问道。 “对不起,只是头突然有点疼,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孟恩没有说出自己听到的奇怪声音,不过,她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 “真的很严重吗?”宫本看起来十分担心。 “还好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偶尔做做恶梦而已。” 孟恩一面说着,一面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这个动作看在宫本眼里,却绝非巧合,尤其是宫本对“恶梦”之敏感,使他突然有 种怪异的联想。难道这枚戒指与孟恩的恶梦有关…… 宫本皱起眉头,急促问着孟恩:“你都梦到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嗯,说来也奇怪,从日本回来后,我就一直重复做着同一个恶梦。” 孟恩坦白地回答,却发现宫本的眼神瞬间充满恐惧与不安。 “中一,你怎么了?” “没什么。”宫本拭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勉强地笑了笑。 “你真的没事?”孟恩仍不放心地问道。 “没事。”宫本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对于宫本的反应,孟恩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心里有千万个疑问无法理解, 为什么宫本一听到“恶梦”两字,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孟恩当然无法了解,宫本被恶梦纠缠了将近十年,这些年来所受的身心煎熬,不是 他人可体会的。他更害怕恶梦也带给孟恩同样的痛苦与伤害,反应才会如此强烈。 “你记得梦里都出现些什么吗?”宫本的语气已经略为平静了下来。 孟恩回忆着梦境,娓娓道出一切:“我一直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不停地奔 跑着,就像是在逃命一般,后面好象有人拿着枪要杀我,我跑得好累好累直到我跑不动、 走不了,然后跪下来哀求他……” “你看清楚要杀你的那个人吗?”宫本突然很急切地问着。 孟恩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摇着头说:“太暗了,我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不过……” 孟恩的话悬在半空中。 “不过什么?”宫本的声音又激动了起来。 “那个人好象用日本话对着我大吼大叫,我猜……他可能是日本人吧?”孟恩喃喃 地说。 “日本人……”宫本突然不说话,只是面色凝重地望着远方,不发一语。 “中一!中一!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孟恩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她不 了解宫本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自己的恶梦会让他有如此异常的反应。 “对不起,让我静一静好吗?”宫本似乎不愿再多说。 孟恩见状也不忍再继续追问,深怕一个触及又会刺痛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久久无话,任凭潮水拍打着岸边,一次又一次激起浪花。 不知何时,东方已微微泛白。宫本这才稍微挪动了一子。 “你还好吗?”孟恩立刻关切地问道。 “嗯,好多了,谢谢。” 宫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脸色却还是十分苍白。孟恩的一颗心仍是放不下。 “我先送你回去,你一夜没睡,要不要休息一天?”孟恩体贴地为宫本设想。 “不行,再累我也必须到公司。”宫本语气坚决地说。 这是孟恩意料中事。宫本是一位责任感强烈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私生活影响工 作呢? “那……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去小睡一下,晚一点再到公司去。”孟恩温柔地提出 建议。 宫本拗不过孟恩的关心,只好依了她。 ※※※ 清晨五点零五分,孟恩开着车行驶在关渡路上,不时以眼角余光看着身旁的宫本, 他闭着眼睛,好象已经累得睡着了,但那充满倦容的脸庞,让孟恩心中好是疼惜。她不 忍惊扰他,连煞车、激活都尽可能的平稳无声。 宫本原本想要试着让自己休憩片刻,但孟恩所说的字字句句却不断地冲击着他。他 的脑中无法停止地想着,根本无法入睡。 孟恩的梦境为何会和自己的恶梦如此雷同?尤其是那场杀戮的画面…… 不,不可能的!爆本的梦里虽有一名女子向他求饶,但是他却从不曾看清楚那女子 的容颜,不会是孟恩的…… 宫本的心中强烈地抗拒着这种想法,但心里深处却无法否认,第一次见到孟恩的那 一剎那,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绝非凑巧…… 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才行,宫本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也许,他只有再到清水 寺一趟,才能获得解答。 孟恩将宫本送回阳明山的住处。 “好好休息一下,不要累坏了。”孟恩不忘叮咛着。 “嗯,你也是。我会再打电话给你。”宫本在孟恩的额上轻轻一吻,才不舍地进屋 内。 孟恩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先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一夜末阖眼的她,仍显得精神奕 奕。或许是和久违的心上人共度了一夜美丽时光,幸福与喜悦早已将疲惫赶得远远的。 只不过,孟恩仍然一直想着那个宫本不愿解答的疑问。 “不过是个普通的恶梦,为什么中一会变得如此异常?” 孟恩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突然间,孟恩想起了一件事:在恶梦中,她彷佛也听见了那不知名的声音反复出现…… “再见面的,我们约好的……” 孟恩有种感觉,那声音与画面就像是一体的,但之前她只听得到声音,现在却与画 面重新结合在一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窗外灿焖的阳光射入屋内,孟恩决定放弃继续再伤脑筋,准备到学校去。因为她知 道再想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现在,她只希望宫本一切无恙就好,再也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的了。 ※※※ 孟恩提早来到学校,今晨的空气似乎特别甜美,让她竟不由地哼起歌来。 “早啊,齐老师。你今天又早起啦?”方康佑冷不防地出现在眼前。 “是啊,你早。”孟恩也向他回礼。 “你最近好象很忙哦,每天一下课就不见人影,不过气色看起来倒是挺好的。是不 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方康佑似乎是话中有话。 “哦,有吗?”孟恩想用微笑应付过去,不过方康佑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齐老师,你是不是有男朋友啦?”方康佑突然向前走近一步,探问着她。 “我……”孟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 “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看你一脸沉醉在幸福中的样子,八成是在谈恋爱!我 说的对不对?”方康佑好象经验老到地分析着。 其实孟恩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宫本中一究竟算不算是她的“男朋友”,连她自己都 还不算是百分之百地确定,又怎么向别人说明呢? 孟恩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毕竟方康佑不是个多嘴的人。 “我的确是有了喜欢的人,但一切都还不是很确定呢。”孟恩坦白地说。 “唉,你真的在谈恋爱啊?真是的,竟然被我猜中了……哈!炳!” 方康佑先是一脸失望,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方老师,你怎么了?”孟恩对他奇怪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只是气我自己应该早点采取行动的。现在好啦,你已经被别人捷足先 登了,我也没望了。” 孟恩楞住了,她被方康佑的这番话吓了一跳,原来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好吧,既然事实已经如此,我也不喜欢死缠烂打。”方康佑突然伸出手来,“来, 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下次可要带你的男朋友来,我好好鉴定一下喔!” 见到方康佑恢复了平日的淘气模样,孟恩这才释怀地笑了。她大方地伸出手来,与 方康佑用力地握了手。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你欠我一样东西喔!”方康佑壤坏地笑着说。 “嗯?我欠你什么?”孟恩不解地说。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说要回请我的呀?” 这一提醒,孟恩也想起来上次她的确曾经说过这句话。 “好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孟恩爽快地答应了,既然是自己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的。 “择期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晚上吧!不过,你今晚需不需要去会情人啊?”方康 佑还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没关系,就今天吧。”孟恩很快地答应了。 下课之后,孟恩就和方康佑前往一家高级的意大利餐厅。 “你真的要请我吃这么贵的大餐呀,孟恩?”方康佑看着昂贵的菜单说道。 “偶尔吃一次,也不至于太奢侈吧。”孟恩笑着说。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方康佑是个相当风趣的人,总有说不完的笑话与鲜事。 于是他们就在连连笑声中,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但是,在用餐当中,孟恩老是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你怎么了?” “你会不曾觉得有人一直在看着这里?” “不曾呀。难道你男朋友会派私家侦探来跟踪我们吗?”方康佑开玩笑地说。 孟恩笑了出来:“你还真会想象咧!” “是你自己说有人在看我们的啊。”方康佑佯装无辜状。 “好啦,就当我神经过敏好了。”孟恩连忙停止这个话题。 “别管那么多,来,孟恩,我敬你一杯,祝你们永浴爱河,不仅要曾经拥有,更要 天长地久!”方康佑举杯向孟恩祝福着。 “好,谢谢你!”孟恩笑着回礼。 晚餐就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孟恩才刚回到家中,电话就立即响了起来。 “喂──”孟恩一拿起话筒,另外一端就传来宫本紧张的声音:“孟恩,你回来了! 我打了一晚的电话都没人接,害我好担心。” “啊,对不起,我和同事去吃个饭。”孟恩连忙解释着。 “没事就好,是我太紧张了。”宫本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说:“可是你昨天一夜没 睡,今天又到学校上课,不就到现在都还没阖眼吗?” “没关系的,我精神还是很好。”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的。我不吵你了,你赶快去好好睡一觉,好不好?”宫本叮咛 着。 面对宫本的体贴关怀,孟恩感到好窝心。 幸福的日子真的已经来临了吗? 第七章 宫本来到台湾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孟恩几乎是彻底沉浸在幸福与喜悦中。 由于宫本拿的是国际驾照,人又聪明,不多久,已经可以独自开着车去接孟恩。于 是只要两人一得空闲,便由宫本驾车,孟恩做向导,不分日夜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感 情也愈加地浓厚。 这天孟恩特地带着宫本到行天宫瞧瞧,不出她意料之外,宫本果然对这里兴致盎然。 “市区里竟然有这么大的庙!”宫本浏览着这座寺庙,吃鷘地说。 “这可是关帝爷爷自己选的地方哟!所以香火不绝,很灵验的!” 孟恩一边把带来的水果洗净放在盘里,一边回答着。 “真的?那我一定要向祂好好许个愿。”宫本像个孩子般兴奋地拈着香,一本正经 地喃喃祷告着,让孟恩看了又想笑又感动。 一上车,孟恩就忍不住好奇地问:“刚才许了什么愿啊?” 宫本只是含笑不语,自顾地发动了车子。 “告诉我嘛!吧嘛这么神秘?说嘛!”孟恩撒娇地央求着。 “好吧,要我说可以,但你可不许笑哦!” 宫本认真的表情,彷佛许下了什么了不得的愿望似的。 “好,我绝对不笑!”孟恩保证着。 “我……”宫本放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爱意:“我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而且 永远都像现在这么快乐。” 一股湿润的水气弥漫在眼中,孟恩不由自主地扑向宫本的怀中。 她怎么会笑呢?宫本对她的这片款款深情,只有让她更想紧紧地抱住他,更想好好 地爱他。 半晌,宫本才轻轻地问:“想去哪儿走走?” ※※※ “哪儿都行。”孟恩悄声回答。只要能和宫本在一起.无论何处都彷佛置身天堂一 般,到哪里又有什么差别呢? 宫本将车驶往东区一处公园。牵着孟恩的手,他们在碧草如茵的绿地上悠闲地漫步。 “孟恩,我们认识多久了?”宫本地问。 “很久很久了。”孟恩依偎着他身边,也是一片酒醉般的酣然。 “你知道吗?那天晚会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会碰上什么重要的 人或是事情,所以最后还是去了。”宫本转过身子,双眸像燃着火焰般地看着孟恩: “也因此才遇见你。” “或许,这也是我明明不喜欢日本人,却又到日本念书的道理。”孟恩若有所思地 说。 “你不喜欢日本人?”宫本吓了一跳,他从未听孟恩说过此事。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这样,没有具体的原因。”孟恩解释。 “那你……不也讨厌我了?”宫本提高了音调,牵着孟恩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看着宫本中一急坏了的模样,孟恩是又爱怜又想笑,只好执起宫本的手,娇瞋地说: “讨厌你怎么还会跟你在一起?” 宫本总算开怀地笑了,重新搂住孟恩,在她脸上重重一吻。 “中一,你会在台湾待多久?”孟恩问道。 “不一定,三到五年都有可能,要看日本总公司的决定。” “那你……总有一天要回日本去?” 他捧起孟恩低垂的脸,怜惜地看着那白皙的脸庞:“我知道你不喜欢日本,可是……” 他在孟恩耳畔低低柔柔地说:“可是你可不可以至少为我回去一趟,见见我的父母亲呢?” 孟恩早已说不出话来,眼中却是泪水盈眶。回去见他的父母?那不就意味着宫本对 自己是非常认真,甚至可能要和自己……结婚了吗? “怎么了?”宫本见她不语,还以为她心中十分为难。 孟恩紧紧地靠着宫本,头不住地点着,心中不断吶喊着我愿意!我愿意! 在这些日子里,孟恩好象可以看到他们的未来一切,是那么美好,充满着希望如果 可以,她想祈求上天让这分真心永远保持下去,直到永远。 ※※※ “铃──” 孟恩正在为今天晚上的约会打扮着。听到电话铃声,她放下唇笔,快步走向电话旁。 “喂。” “孟恩!我是曼亚。”电话另一端传来曼亚的声音。 “曼亚!好久不见了!”听到曼亚的声音,孟恩可是好兴奋,毕竟好久没和曼亚联 络了。 “当然很久不见啦,你都不跟我联络,人又那么难找,是不是有了情人就忘了老友 啦?”曼亚还是像往常一样嘻嘻笑着,半调笑半抱怨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啦,最近比较忙,所以……” 孟恩连声赔罪,曼亚也不再埋怨她的不是;何况地也没这个心情,今晚可是有重大 的事情要告诉孟恩。 “你待会是不是和宫本有约?”曼亚试探地问。 “嗯。不过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可以再聊一会。” “孟恩,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对你说。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曼亚的口气并不像在开玩笑,反而十分严肃,不禁让孟恩有些纳闷,究竟曼亚会有 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呢?“你说吧,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和宫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曼亚的问题直接切入重点。 “这……”孟恩不知该怎么回答,“我也很难说得清楚。” 曼亚见她对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启齿,马上又换了个方式问:“那么,宫本有没有对 你表示爱意,或者……向你求婚?” 天啊,孟恩吃了一惊,曼亚今天是怎么了?难道专程来逼供的吗? “这个……其实他不曾对我正式表示过,但是从他眼神里,我可以看得出他是真诚 的。至于……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可能谈到婚事嘛!”面对着老友, 孟恩不想隐瞒什么,还是坦白以对。 “那么……”这下换成曼亚支吾了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怎么突然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呢?”孟恩纳闷地问。 “孟恩,在我告诉你这件事之前,请你先答应我会保持冷静,好吗?”听到曼亚如 此慎重地说出这句话,孟恩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 “是不是宫本出了什么事?”孟恩心急地问着。 “孟恩,听我说,宫本并没有出事。”曼亚试着抚平孟恩的恐慌与不安。 听到这句话,孟恩才略为释怀,但心中的那分不祥之感却仍然还在。 “到底是什么事,听你的口气,好象很严重似的。”孟恩低声说道,心中仍是七上 八下。 “前几天我在公司无意间接到一通要找宫本的电话……” 曼亚突然停了下来,好象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孟恩不解。 曼亚放慢了速度,只希望不要让孟恩太震惊:“那个女人……自称是……宫本的未 婚妻。” 未婚妻?宫本已经有未婚妻了?! 孟恩的脑海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彷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颗心蓦然坠落万丈深 渊,啪的一声全碎了。 “孟恩,孟恩!” 曼亚在电话的另一端大声喊着,深怕孟恩出了什么差错。 过了好一会儿,孟恩颤抖的声音才缓缓传了过来。 “曼亚,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她的声音听起来似在哭泣。 “孟恩,孟恩!你不要激动。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我不希望 看到你愈陷愈深,无法自拔。” 曼亚无奈地说,她也不希望好好一段恋情竟变成这样的局面。 “我知道。”孟恩强忍着啜泣说。 “我知道现在你一定很难过,再怎么安慰你都没用。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 宫本中一真的是存心欺骗你,这种人也不值得如为他伤心,对不对?”曼亚努力地安慰 着她。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再见。”孟恩有气无力地说着。 “孟恩……”曼亚还想再多安慰她几句,孟恩却已挂上了电话。 她心里明白,这对孟恩来说是个残酷的打击。孟恩对宫本用情极深,要从爱情的漩 涡中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呢?现在她只愿孟恩能想开就好了。 ※※※ 孟恩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心以为他就是自己今生的最爱,一直以为会和他共度一生,没想到人家早就有了 未婚妻,而自己,竟然还天真地陶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可笑,真是人可笑了!但也只有怪自己太傻了。凭宫本中一的相貌、家世、地位, 要找什么样的女人还不容易,我竟傻得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呢? 一阵又一阵心碎的浪潮,同她席卷而来,孟恩的心,早已痛得失去感觉,也乱得一 塌糊涂。 她该怎样面对宫本呢?质问他为什么要布置这场爱情游戏?痛斥他为什么要玩弄自 己的感情?或者干脆现在就离开他,再也不要见到他? 她知道自己都做不到。 孟恩为宫本编织着各种合理的解释:也许,也许宫本不是存心欺骗她,也许宫本有 他的苦衷,也许自己真心的付出会让事实改变的…… 她对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自问:“你真的爱宫本中一吗?你是否愿意承受这一切苦痛, 只为了爱他而无怨无悔?” 镜中的自己含泪点头。于是她明白,从第一眼见到宫本,自己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如今对这分感情陷得太深太深,就算理智告诉自己要立刻退出,恐怕地无法控制自己泛 滥的情感。 继续陪宫本玩到游戏结束吧,孟恩对自己说。于是她重新拾起唇笔,涂上最亮丽的 颜色。只是她知道,即使打扮得再美丽,仍然改变不了宫本已经有未婚妻的事实啊! 珠泪不争气地一颗一颗滑落,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陈琪甘心做别人的小老婆,或 许为的就是那分无可奈何的爱啊! ※※※ 孟恩照例在楼下门口等待宫本来接她,但思绪仍在半空中游荡。 “孟恩!”宫本将车停妥后,在车内向她招手,孟恩却没有反应。直到宫本再次唤 着她,她才回神清醒过来。 “孟恩,怎么了,刚才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在想什么?” 孟恩才刚坐妥,宫本便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孟恩低着头。不敢正视宫本,深怕让宫本发现她那哭肿的眼睛。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心事,不要自己放在心里,同要告诉我喔。”宫本的语气一 如往常的温柔。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孟恩在心里吶喊着。一想到这里,泪水又开始不听使唤她在 眼眶里打转。 “孟恩,今晚想去哪儿?”宫本趁着红灯之际,握住孟恩小手。 “都可以。”孟恩仍旧低着头,简短地回答。 宫本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并未察觉孟恩的不对劲。 “有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孟恩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心底不禁一阵锥心的抽痛。 这双强而有力的手,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自己了呢? “到了,就是这里。”宫本将车缓缓停了下来,“在这儿,不管我们要聊到多晚, 都不会有人管我们。”宫本牵着孟恩并肩地走在广场中央。 “孟恩,你会不会冷?”宫本体贴地问。 广场上的风似乎特别大,他把孟恩的手握得好紧,深怕她着凉受冻。 孟恩摇着头,没有出馨。宫本这才发现今晚孟恩似乎有些异常地安静。 “你今晚……好象不太对劲喔。” “我很好,没事。”孟恩强忍心中的刺痛,小声地回答着。 宫本温柔地托起孟恩的脸庞,坚定有神地望着她:“不,你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情, 孟恩,快告诉我。” 孟恩微抬起头,月光下,她清晰看见宫本那双深邃的眼眸。 “中一,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彼此有任何事情,是不是都应该坦白地说出来?” “嗯。”宫本点点头。 “那你……是不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我?”孟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句话说 出来。 宫本惊讶地看着孟恩,慢慢地松开握着孟恩的手。 今晚他的确有件事要告诉孟恩,没想到还末开口,孟恩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所谓 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吗?宫本真是惊讶极了。 看到宫本脸上异样的变化,孟恩的心却在颤抖着,以为曼亚所说的果然都是事实, 不禁又对自己挑起这个话端而后悔。 “孟恩,我确实有件事要告诉你。”宫本严肃地对孟恩说道。“后天我要回日本一 趟。” “你要回日本?”孟恩对这个答案感到错愕,宫本竟然没有说出未婚妻的事──但 是,为什么他临时要回日本?难道……他回日本是为了筹备结婚事宜?他是不是就要离 开自己了呢? 孟恩脸色变得惨白,脑中陷入一片混乱,理不出丝毫头绪。 “孟恩,我只是回去办事情,一个礼拜就回来了。”宫本赶紧安抚着她。 但是孟恩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泪水又开始不听使唤她在眼眶里打转。这次她再也忍 不住了,只能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宫本见孟恩泪如雨下,以为她不舍得分离,一时之间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有紧 紧拥抱着她,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在她的唇印上最深最深的烙印…… 理智与情感在强烈地挣扎着,孟恩一直告诉自己:齐孟恩,你要逃开啊,逃得愈远 愈好,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个错误,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奈何她根本无力抵抗宫本的温柔,情感终是击溃了理智。 就算这是个错,她也只能被这错误的情感彻彻底底地淹没而无法自拔了…… 这个吻竟像是历经好几个世纪才结束。 “孟恩,我只是回日本办些事,你别哭得那么伤心。”宫本心疼地拥着她,“我答 应你,事情一办完我一定尽快赶回来,好不好?” 孟恩低头不语,她还能说些什么呢?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呀。 她明白,若是宫本对她没有一丝情意,任凭她再怎么死缠烂打,她无法留住他的心 啊。 “孟恩,等我从日本回来后,我想办个生日晚宴。” 宫本微笑地宣布了这个“惊喜”,好象想藉此让她高兴一点。 “生日晚宴?”孟恩楞了一下,“你是说……你的生日晚宴?” 宫本笑着直点头:“我在台湾认识的朋友并不多,所以我决定要以聚餐的方式,简 单庆祝一下,你说好不好?”他征求着孟恩的意见。 “只要你喜欢就好了,怎么办都可以。”孟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着。 他们在夜空下漫步着。偶尔可以看见双双对对的情人,互相依偎着细语呢喃。 见到他人恩爱的模样,孟恩心头不禁一阵刺痛,过了今夜,这样的甜蜜时光是否将 一去不复返了呢? 顺其自然吧,孟恩心想。既然都爱了,不管结局将会如何,最重要的不就是珍惜当 下吗? 孟恩主动伸手紧握宫本那厚实的大手,宫本也深情地将她拥得好紧。彼此没有任何 言语,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 爱情,真的会令人盲目。 第八章 宫本的确还有些事瞒着孟恩。 这趟回日本,除了公事之外,他还有两件追不及待想要完成的事:首先,他要将与 孟恩交往的事情告诉家人;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到清水寺一趟。 当孟恩告诉他那个恶梦时,宫本心里一直怀疑,是否孟恩就是他梦中的那名女子, 而这又牵涉到他心中一直无法解开的谜。所以他想回日本请师父指点明灯。但是,在事 情尚未明朗之前,他不打算告诉孟恩真正原因,以免增加孟恩的担心。 要不是有这些重要的事必须赶紧去做,宫本怎么舍得离开孟恩呢? 回到日本,宫本才踏进家门,便瞥见客厅桌上又是一大堆照片,不用说又是母亲为 他的终身大事在张罗着。 “妈,我回来了。” “中一,你回来了!快让妈看看你!”母亲欣喜地拉着他东瞧瞧西看看,却又马上 忧心地说:“你怎么好象瘦了一圈?” “没办法,因为我太想念妈妈烧的好菜啦!不过只要一想起妈妈的菜,我的精神可 是好得很哪。”宫本搂着母亲俏皮地说。 “你就是会逗妈妈开心!算了,只要平平安安,胖瘦地无所谓。” 母亲笑了,儿子的归来总是让母亲开心的。 “中一,这些是妈为你准备的照片,这次回来你可要好好挑一个,我好安排你们认 识认识。”母亲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示桌上的照片。 “妈,我才刚刚到家呢!连椅子都还没坐热,您就踉我提相亲的事。再这样,以后 我可不敢回家啰。”宫本抗议着。 “唉,谁教你老大不小了,竟连一个女朋友的影子也没瞧见,教妈怎能不急呢?” 母亲又开始数落着他。 “妈,其实我这趟回来,就是有一件事……”宫本原想将孟恩的事告诉母亲,但突 然觉得,还是等到了清水寺请教师父之后,再告诉母亲也不迟,于是又将话打住。 “什么事?”母亲探询着。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明天想到清水寺一趟。”宫本换了个话题。 “中一,你到台湾两个月的时间,还是常做恶梦吗?”母亲关心地望着他。 “妈,这您就可以放心了。在台湾这段期间,我几乎每晚都是好梦入眠呢。” 宫本说的是事实。在台湾的两个月,他不但一个恶梦都未曾出现,而且每晚可以说 都是甜蜜入梦、一觉到天亮,真让宫本有些不习惯呢。 母亲听到这番话,惊喜地问道:“你是说……这两个月来你都没有做恶梦?” 宫本笑着点头。 “太好了,中一,你的痛已经完全好了。”母亲忍不住喜悦地抱住他。 为了宫本的恶梦,做母亲的不知操过多少心,白了多少黑发;如今儿子的恶梦不再, 这颗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但是,既然你不再做恶梦了,为什么还要去清水寺呢?”母亲疑惑地问。 “我……想向师父印证一件事。” “什么事?” 宫本实在不想瞒骗母亲,于是向母亲坦白:“是有关恶梦的事,还有……和一位女 孩子有关。” “女孩子卜”母亲听到宫本主动提起有关女孩子的事,眼中霎地放出光芒,除了恶 梦不再之外,就属这档事可以让她开心了。 “妈,现在您不要问,明天我从师父那儿得到答案后,一定会告诉您,好吗?”宫 本赶紧先来个下手为强,不让母亲再追问下去,免得让母亲逼得招架不住。 “好吧。不过等你明天从清水寺回来后,一定要把事情给我说清楚,特别是‘那位 女孩子’的事。”母亲眉开眼笑地强调着。 “好啦,妈,您放心,我会的。”宫本允诺道。 宫本有一种预感,有关他和孟恩的恶梦,明天将会获得解答。 ※※※ 宫本今晨起个特早,很快地盥洗一番后便冲出家门,朝清水寺前进。 此刻的他整颗心忐忑不安,他有种预感,等待多年的谜题好象马上就可以一一揭晓 了。 来到清水寺山脚下,他把石阶三格当做一格跳,真恨不得能马上飞到清水寺找师父。 “阿弥陀佛。”一位小师父向他做合手礼道着。 “阿弥陀佛。”宫本喘吁吁地回着,“请问……” “住持已经在拜殿等你了。”小师父不慌不忙地说。 “师父在等我?”宫本一脸错愕。 “是的。请施主快快前去吧。阿弥陀佛。”小师父说完,便转身离开。 师父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他?宫本的心中不断涌出一个又一个问号。但此刻已不容他 多想,他飞快地来到拜殿,只见到师父盘腿而坐,似乎早已等待他多时。 “师父。”宫本唤着师父。 “阿弥陀佛。宫本,你来了。”师父慢慢地睁开双眼,没有一丝惊讶。 “请师父帮助我解开谜题。”宫本跪在师父面前,双手合掌。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阿弥陀佛。”师父缓缓说道。 “师父早已知道我和孟恩的事?” “你与齐小姐的缘分早在前世种下,今生你们将继续这段未了的情缘。” 师父的这番话,让宫本十分震撼。虽然他早已隐约感受到这分前缘,但如今由师父 口中清楚得知,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是事实。 “宫本,坐到我身边。闭上眼睛,静心冥想。师父会帮助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师父对他说道。 宫本马上至师父旁盘腿而坐,依照指示想要进入冥想的境界。但或许是心中太过期 待了,他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宫本,放轻松,心要平静。”师父提醒他。 是的,放轻松,一切即将有答案了,放轻松吧,宫本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他突然感到眼前有一束白光急速地向他全身贯穿而过…… ※※※ 一九三七年,南京。 哭嚎、惨叫、机关枪疯狂扫射的声响,在南京的夜里划下最深沉的痛。 君瑞的父亲及哥哥早成了日军枪杆下的亡魂,她咬紧牙根,强忍住丧父丧兄的伤痛, 但她告诉自己要勇敢;只要母亲尚在,她就必须坚强地活下去啊。 她带着母亲躲到一个隐密的地方。母女俩就地相拥而坐。 “妈,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君瑞望着疲惫不堪的母亲,心中极为不忍。几天来的 逃亡,早已把母亲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我怎么能睡得着?我只要一想到,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一把枪口对着你,我怎么 能睡得着呢……” 母亲又是一阵啜泣。毕竟她已是上了年纪的人,怎能负荷得了这种心惊胆跳的日子。 突然之间,君瑞发觉母亲好象苍老了许多。 “妈,您别怕。这里很安全的。”君瑞紧紧抱着母亲,试固消除母亲心中的那分恐 惧。 在这动荡的时代里,若瑞要求自己要以冷静的态度来处理任何紧急状况,这是生存 的必然条件。其实她的内心对死亡早已不再惧怕,要不是为了母亲,她会选择在乱世中 结束自己的生命。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天保佑,可别是日本军才好。”母亲神色惊慌,口中念念有词。 君瑞搂紧颤抖的母亲,示意她别出声,只是屏息等待着。 老天真是捉弄人!一个日本军人发现了她们,朝这里走来。 “大人,别杀我们,求求你……”母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哀求着。 君瑞知道,这日本军人要杀她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轻轻一扣扳机,她和母亲 便成了枪杆下的亡魂。 她并不想做任何死前的挣扎,对日本人她只有满月复仇恨想要发泄,对这样的生命她 早已毫无眷恋。但自己死不足惜,看着母亲苦苦求饶、对死亡是如此恐惧,地也只能瞠 大双眼瞪着日本军人,而不能做些什么。 日本军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君瑞以为日本军人有意用死亡来折磨她们,好多看看母亲求饶的可怜模样,不禁怒 火中烧。 “可恶的日本鬼子!要杀就快动手吧!” 君瑞愤怒地喊了出来。不料日本军人却猛然跪倒在地,脸上净是痛苦的表情。 母亲吓得紧靠着君瑞直发抖。君瑞仔细地打量那人,却发现他的腿部竟然血流如注…… “妈,别怕,这个人受伤了。”君瑞低声安抚着母亲。 战争是无情的,敌人的死亡就是自己的存活。君瑞和母亲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 是她们仍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静静等待着,或许他会就这样死去…… 但是日本军人并没有死,却也似乎无视于她们母女俩的存在。他开始挪动自己的身 子,缓缓移靠到墙边,然后把枪摆在身旁,遂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是一个好机会,君瑞心想。 “妈,等他睡沉了,我就过去偷他的枪。”君瑞小声地说道。 “太危险了,万一……” 母亲当然不愿君瑞去冒这个险,毕竟她是母亲仅剩的唯一依靠。 “妈,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放手一搏,或许我们还有生存的机 会。”君瑞心意已决。 时间不知经过多久,那人还是一动也不动地闭着眼睛。 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君瑞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好不容易 到了那人身旁,伸手要抓起地上那把枪时…… “做什么!”那人大喝一声,一把就将君瑞的手压在地上。 君瑞虽然有些惊吓,却未曾求饶,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人,那人竟也没有发怒,就这 样看着君瑞;彼此目光复杂地交织,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母亲见情势不对,连忙跪在地上又是求饶又是赔不是,求他放过君瑞:“大人,求 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的女儿,求求你……” “妈,别求他!这些日本禽兽是没有人性的。”君瑞愤怒地转向日本军人:“要杀 要剐随便你,快动手吧。” 日本军人伸手拿起地上的枪对着君瑞,用一口不怎么流利的中文向母亲说:“要你 女儿活命可以,你出去帮我找些外伤药和食物来。” “好好,我现在就去。”母亲连忙起身,连滚带爬就要往外走。 “妈,外头大危险了,你不要出去!”君瑞不愿让母亲出去冒险,只得转过身向他 哀求道:“让我丢,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你要的东西。” 他把枪口移向她母亲:“好吧。你母亲留在这儿,你出去找吃的东西。” “妈,您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君瑞临走之前向母亲保证。 “君瑞……”母亲噙着泪,慢慢放开拉着她的手。 为了不让母亲受到伤害,无论如何君瑞也要找到东西回来。她的身影很快地消失不 见。 日本军人叹了口气,其实他并无意为难她们,要不是君瑞威胁到他的性命,他也不 想这么做。唉!也许这一切也只能怪这场无情的战争吧。 “伯母,您也歇一会吧。”他对君瑞的母亲说,便又闭着眼睛休息了。 他是在对我说话吗?母亲心里十分纳闷。但她此刻根本无心去想,唯一挂心的就是 君瑞的安危。 时间在母亲的祈祷中慢慢逝去…… 突然,日本军人倏地睁开双眼,迅速地拿起枪;外头传来一阵不明的声音…… 君瑞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手里捧着些东西平安地回来了。 “你要的食物和药我都找来了。”君瑞把东西摆在他面前后,便和母亲坐回墙边。 他将大部分的食物挪了出来,朝她们比了比:“这些东西你们拿去吃。” 君瑞和母亲先是一楞,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日本军人为什么会如此待我们?君瑞实在想不通也猜不透。 在这种烽火连天之秋,君瑞也顾不得所谓的“不食嗟来食”,何况母亲也真的需要 吃些食物来补充体力。 君瑞缓缓地靠近他的身边取食物,却感觉这人的眼神并不如想象中的凶狠、残暴, 反而净是慈悲与无奈。 这个日本军人竟有这般的神情……,君瑞自心里泛起一丝怜悯。 当君瑞拿起食物起身之际,突然发现他背部有好几道极深的刀伤,而且鲜血直流, 君瑞心头一阵抽搐。 “喂,我帮你背后上些药吧。”君瑞冷冷地说道。 日本军人惊讶地看着君瑞。虽然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眼里却闪过一丝怜悯之 情。 “好,谢谢。”他满是感激地说道。 君瑞拿起药,却不知从何着手。那些伤痕有的几乎是血肉模糊,君瑞甚至不敢正视 那些伤口。 “请动手吧,我可以忍受的。”他说。 君瑞把药小心地喷洒在伤口上,心也跟着不断地抽痛着。日本军人背对着她,却没 有发出一声申吟或哀嚎。 不愧是个军人,竟然可以忍受这样的痛,君瑞开始打心底敬佩这位军人。 但是,她的心里又响起一个声音:这是杀害千千万万同胞的日本军人啊!无论如何 都不可以对他心软的! “腿伤的部分你自己上药吧。”君瑞把药递给他,便回到母亲身边。 其实他已经很感激君瑞为他所做的一切了。他拿起药在腿部涂抹着,显得有些吃力。 “你怎么不帮他把药上好呢?”母亲似乎有些责备君瑞的无情。 “妈,别忘了,他可是我们的敌人。”君瑞提醒母亲。 “君瑞,他并不像其它日本军那么没有人性,见人就任意砍杀。妈妈看得出来,这 个孩子心地善良,你难道看不出他眼神有几许无奈吗?或许这场战争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啊。”母亲见他吃力擦着药的模样,不禁低声为他说话。 听了母亲这番话,君瑞心中的仇恨一点一滴地消失了。她明白,这一切的灾害与不 幸,并不是眼前这个日本军人的错,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都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啊。 君瑞渐渐地改变对他的态度。往后两天,他们和平共处在这个隐密的地方。 君瑞主动帮他上药,他则以一口不流利的中文道谢,也和她们开始交谈了起来,他 说他叫乔本,原来还是个学生,他也谈着他的家人,他的故乡……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 母亲果然没错,乔本并不是个凶残之人。他谈吐文雅、温和有礼,和她们所见的日 本军大不相同;同样也迫于战争,离乡背井在外,却又受了重伤才躲到这里。 君瑞几乎已经忘记他是日本军人的事实了。 “小心!有人来了。”乔本听到外头有些风吹草动,赶紧叫君瑞和她母亲藏了起来, 拿起枪以防万一。 是两个日本军人朝这里走来。 乔本松了口气,向前与他们交谈着。 君瑞听不懂日语,不过从他们的表情及肢体动作来看,他们一定很高兴在此地碰面。 突然,那两人发现她们母女俩,其中一个立刻举起枪对着她们。 “不!”乔本竟推开他的伙伴。 君瑞见他们激烈地讨论着,或者应该说争吵较为恰当,可能就是为了她们母女俩的 事。 不知争论了多久,乔本似乎说服了他的伙伴。 “我必须离开了,谢谢你们这几天来的照顾。”乔本向君瑞和她的母亲深深地一鞠 躬。 “保重,孩子。”母亲的语气充满了慈爱。 “你们也是。”他又是深深地一鞠躬。 君瑞沉默地不说话。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多久,将来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心中却突然有种莫名的不舍悄悄浮现。 乔本和同伴相偕离去。 君瑞母女俩望着他的背影离去。就在这一剎那,他的一个同伴却突然一转身,用枪 瞄准母亲…… 枪声砰然响起。母亲孱弱的身躯应声倒下。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乔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伙伴。他一面焦急地喊着些什么, 一面夺下伙伴手中的枪。那两人似乎诧于乔本激烈的反应,大声与乔本争辩起来。 君瑞抱着中枪倒地的母亲,也顾不得自己的生命危险,狂乱喊着:“妈……您忍着 点,我带您去找大夫!” “君瑞,别管我了,你快逃……”母亲的声音愈来愈微弱,气若游丝逐渐消失在寒 冷的空气中…… “妈……”君瑞凄厉地喊着,整个人跌坐在母亲身旁。 乔本眼见君瑞的母亲死去,一把熊熊怒火从中而生,他痛恨自己同伴竟是如此残忍、 如此泯灭人性…… 乔本一拳重重挥上同伴的脸,那人毫无招架之力地向后倒。 他们没料到乔本竟会为个中国老妇人向自己同伴动手。另一人赶紧上前架住乔本, 乔本却是又吼又叫,完全失去理智。 被打的那人挣扎着爬起,用手拭着被打伤的脸颊,竟是一片鲜红。 “巴格野鲁!”那人愤恨地咒骂了一声,遂拾起地上的枪,将枪口朝向君瑞。 “君瑞!快跑!”乔本慌张地吶喊着,一边奋力挣月兑同伴的手,同君瑞跑去。 但是,子弹仍比他快了一步。 “砰──”君瑞只感觉到眼皮愈来愈沉重,痛楚却慢慢地消失了。死亡的感觉就是 这样吗? “君瑞……”乔本紧抱着她,泪水洒落在她泛白的唇上。 君瑞努力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乔本,口中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这不是…… 你的错。” 乔本从自己手上取下一枚戒指,套在君瑞指上。那是枚镶有莲花的紫色戒指。 “戴着它……,答应我,用它作为我们来生相认的信物。” 君瑞轻轻点着头,双眼却渐渐阖上,终至不再睁开。 “君瑞,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就像你不认识我,却为我做了这么多……” 乔本的声音,悲愤地消失在这一片颓败的废墟中…… ※※※ 一道白光再度向宫本贯穿而来。当他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身在清水寺中,刚才 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 “我想,你应该了解齐小姐和你的前世因缘了。”师父和蔼地说。 “是的,我都明白了。”宫本微点着头,神情仍显呆滞。 恶梦的谜团已全部解开了。难怪当他见到孟恩的瞬间,心中会有一股莫名的震撼。 原来,在恶梦中出现的那位女子,真的就是孟恩;原来他们在前世就已许下了承诺,要 在今生再续前缘。 “前世种种已无法改变,不如今生好好珍惜吧。明白吗?”师父语意深长地说道。 宫本点点头。是的,这是他前世亏欠孟恩的,唯有今世好好对待孟恩,弥补所有一 切罪过。 “有机会带齐小姐到清水寺走走。”师父说道。 “我会的,谢谢师父教导。”宫本感激地向师父鞠躬。 一切的不明白,都随着谜题解开而更加明朗。此刻宫本的心情,就像天空一般的晴 朗无云,只想立即飞奔到孟恩身边。 ※※※ 中一才刚踏进门,便感受到家中洋溢着欢愉的气氛。 “中一,你回来了!大家正等着你用餐呢。”中川一见到他进门便对他说道。 “啊!你们都来了?”中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三个哥哥们都带着妻儿家小回来,整个屋里好不热闹。这种场面平常是看不到的。 因为每个兄弟已有各自的事业与家庭,要像今晚这样凑在一块实属难得。 今晚之所以能全员到齐,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中一回国的关系,另一方面则是母亲透 露中一将宣布有关“那女孩”的事,所以中一的兄弟都好奇想一探究竟。 用餐时间好不热闹,一群小孩们简直是吵翻天了。待用餐完毕后,大人们便将小孩 驱离餐厅,一心只想听中一的故事。 “中一,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母亲首先开口。 “当然记得!”中一停了一会儿,又按着说:“今晚趁大家都在,我也要宣布一件 事。” 在场的人都屏息等待,不知中一要告诉他们什么样的好消息。 “半年多前,我认识了一个台湾女孩,她叫齐孟恩。”中一缓缓说道。 “你和她是……”三哥探询着。 “我们非常相爱。”宫本简短有力地回答。 这个答案让在座的家人震撼不已。这几年来,母亲不知介绍给他多少的名门闺秀, 他连瞧都不瞧人家一眼。如今,他却宣布他和这个台湾女孩相恋的事实。 “她是台湾人?”父亲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中一。 “是的。她曾到日本留学攻读硕士,现在是在台湾一所专科学校教授日文。”中一 眼神炯炯有力,毫不畏惧地回视父亲。 “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女孩,母亲当然替你高兴,但她毕竟是外国人……”母亲的 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妈,您放心。孟恩的日语说得很好。我保证您见到她之后,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他扬起嘴角,掩不住满心欢喜。 “这件事我会和你母亲再讨论。”父亲突然截住他的话,冷冷地说道。 父亲的口吻好象极不赞成。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僵硬。 “听妈说你今天又去清水寺了。”中川大哥赶紧转开话题。 “怎么?你在台湾还是常做恶梦?”二哥也很关心。 “说来也奇怪,自从我到台湾之后,恶梦就没有再出现过,连我也无法相信。”中 一向大家说明,“今天我到清水寺丢,是要请师父帮我解惑。” “解惑?”大家不约而同地喊着,一脸不解。 宫本于是将师父引领着他到前世所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家人听。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虽然这家人都笃信佛教,却无法相信这种轮回的事竟发生 在自家人身上。 “前世里的那位中国女孩,就是我现在的女友齐孟恩。”宫本在安静的气氛中补上 这关键的一句。 “什么?”全部的人全都睁大双眼,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 “我意外发现孟恩竟有着相同的恶梦,于是怀疑她和我的恶梦有些关连,所以我到 清水寺请教师父,才明白了这一切。”宫本解释着。 “你难道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和齐小姐交往?”父亲一脸严肃地问。 “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不能否认,也许是前世的这分因缘,让我在一见到她就有着 无法割舍的情感。但是在得知真相之前,我和她就已经非常相爱了。现在我明白了前世 的事,只有更加爱她,但这并不是只为了补偿。我是真的非常爱她。” 父亲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友善,中一老早就可以想见。毕竟在父母的观念里,一直想 替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如今他却和一位外国女子相恋,也难怪老人家的态度不 怎么热衷了。 不过,宫本却有十足的把握打鸁这场战。他相信爱情的力量。更何况他和孟恩的情 缘,已经过漫长的时空考验,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阻拦的了。 “你和齐小姐的事,我会和你母亲再讨论。”父亲还是满脸不悦,丢下这句话后便 兀自离开餐桌。 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父亲对这件事颇不满意。 “中一,你放心。”母亲温柔地握着中一的手:“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位齐小姐,我 会说服你父亲。” “是啊,我们也会支持你的。”几位兄长也站在中一这边。 中一见家人对自己是如此的支持,心中也舒坦不少。 二哥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不过……千代那边怎么办?” “是啊,千代她一直很喜欢你呢。”母亲担心地叹道。 “可是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看,根本就没有其它意思。”宫本摇着头,无可奈何地 说。 “我觉得你还是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比较好。”大哥好心地提醒中一。 “对,大哥说的没错,她的大小姐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既任性又死心眼,只怕会 惹出麻烦来。”三哥也附和着。 说巧不巧,一阵娇滴滴的声音突然打断大伙的谈话。哎!才说到千代,千代就来了。 “伯母!”千代几乎是跳跃着进入饭厅。 “千代,怎么有空过来啊?”二哥是明知故问。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来看她的中一哥哥啰。”三哥一旁打趣着。 千代被他们逗得笑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么说嘛!人家来看看伯母不行吗?”边说 着,千代倒真羞红了脸躲到老人家身边。 “中一,你不是有话要告诉千代吗?”大哥暗示着中一。 中一明白大哥所指何事,立即向千代说:“千代,我们到庭院走走好吗?” “好啊。”千代高兴都来不及,当然是满口答应了。 千代随着宫本来到屋外的庭院。 “千代,你应该知道我母亲替我相亲的事吧。”宫本首先开口。 “知道啊,可是伯母说,你一个也看不上眼。”千代眨着眼回答道。 千代从小便死心塌地地认为中一喜欢的人一定是她,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正因为 这样,中一才迟迟没有接受其它女孩。 “千代……”宫本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千代实情:“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 女孩子了。” 千代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铁青了一张脸,三言不发地站着不动。 宫本不知道千代到底听懂了没,千代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家了,有时却像个三、 四岁孩子般无理取闹、不可理喻,所以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着迎接她的大吵大闹。 千代的平静却让宫本出乎意料之外。 “千代──”中一再度唤着她。 千代抬起脸,目光冷冷地射向他,宫本心中竟不由地抽了一个冷颤,这样的千代太 反常了。 千代终于开口说话,但一字一句都像冰般的寒冷:“我知道了,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会躲得远远的。” 千代说完便想转身跑开。宫本知道她不对劲,马上一把抓住她。 “千代,听我说,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你,但是我是像大哥哥一样地疼爱你呀, 你懂吗?”宫本急着想再解释。 “我懂,我什么都懂。”千代回过头来,同样冷冷地看了宫本一眼,便用力挣月兑, 逃离他的视线。 千代这般冰冷的反应,让宫本大为意外。以他对千代的认识,似乎少了些狂风暴雨。 想到这儿,不禁让宫本真的担心起来。 他只希望千代能够了解这一切,毕竟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第九章 孟恩这几天的心情槽透了。 即便在心情如此恶劣的状况下,到了学校还是必须佯装平静,毕竟她不能让自己的 情绪影响教学工作。 但是这一切仍逃不过方康佑的眼睛。 这天下课之后,孟恩一心顾着想事情,径自朝办公室走去。 “孟恩!”方康佑在身后唤着她,但是孟恩竟没有听见他的叫声。 “孟恩!”方康佑不放弃地追上她。 “啊!方康佑,你在叫我?”孟恩大梦初醒,这才注意到方康佑站在身边。 “拜托,大小姐!我已经叫你好几声了,你理都不理我?”方康佑埋怨道。 “对不起,我刚好在想事情,所以……”孟恩苦笑地解释。 方康佑并没有进一步挖苦她。他见孟恩每天失魂落魄的神情,也猜到是有关感情的 问题正困扰着她。 “我看你最近好象不太对劲,怎么了?”方康佑收起平日的嘻皮笑脸,正经地对孟 恩说。 “我……没事啊。”孟恩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愿让别人为自己担心。 “还说没事!我们既然都是好朋友了,为什么你还要瞒我?告诉我,你是不是和男 朋友吵架了?还是他欺负你?”方康佑不放过地追问着,“如果他真敢欺负你,我一定 帮你讨回公道。” 方康佑对自己的关切,却不偏不倚击中了孟恩脆弱的内心深处,孟恩心中一酸,泪 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请你……别再问了,我现在没有办法……告诉你。”孟恩强忍着泪水,勉强地说 出这句话后,便转身跑开。 方康佑望着她的背影,知道孟恩一定受了什么委屈。但自己似乎又不能帮她什么, 只有默默地看着她离去。 ※※※ 孟恩一个人躲到洗手间里痛哭,想让泪水尽情滑落。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响。孟恩惊觉到洗手间里还有别人,赶紧将泪水抹去。 “喏,把眼泪擦干吧。” 一只手从身后递了张面纸过来。孟恩回头一看,竟是陈琪。 孟恩知道陈琪已经看到刚才的一幕,也不想再多做掩饰。 “谢谢。”孟恩接过了面纸,慢慢地擦拭着泪水。 “你……是为了男人掉眼泪吧?”陈琪缓缓问道,好象已经看穿孟恩的心事。 “嗯。”孟恩点点头。 说也奇怪,孟恩并不想对她隐瞒什么。也许是上次知道了陈琪的事情后,反而觉得 她好象可以懂得自己此刻的心情。 “陈琪”孟恩突然开口唤她。 “什么事?” “你这样……快乐吗?”孟恩吞吞吐吐地问着。 陈琪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孟恩所指何事。 “其实,我和他已经分手了。”陈琪轻松地笑着,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以 前跟他在一起时,也没什么不好,自由自在的,别人怎么看我,倒是无所谓,只是…… 偶尔还是会觉得孤单吧。现在剩下一个人,要说快乐或不快乐嘛,好象也没太大差别。” “陈琪……”孟恩没想到陈琪会对自己这么坦白,没有一点虚伪与隐瞒。她反而不 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别看我好象过得轻松自在,其实这些都只是表面的。女人终究要找个好老公的。 你知道吗?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有个人可以永远陪在身旁,不要总是来来去去的,该 有多好。”陈琪感慨地说道,笑容里有着浅浅的感伤。 “你一定可以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男人。”孟恩真诚地祝福她。 “谢谢你,希望如此。”陈琪看看她,又问道:“心情好些了吗?” “嗯。”孟恩总算笑了。 “来,我帮你把泪痕擦干净,否则万一别人看到了,不知又要说出什么鬼话来呢。” 陈琪细心地帮孟恩将脸上的泪痕擦去。 “谢谢你,陈琪!”孟恩感激地说。 从这一刻开始,她们知道彼此找到一个知心的朋友。 ※※※ “孟恩……陈老师?” 方康佑一直在办公室等候着。当他见到孟恩与陈琪一起走着,似乎颇为讶异。 “方老师,还没走啊?”陈琪礼貌地打招呼。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方康佑好奇地探询着。 “我们在一起谈女人的心事,抱歉不能向你透露。”孟恩调皮地眨眨眼,和陈琪两 人会心地相视而笑。 “女人的心事……?这……”方康佑实在有听没有懂,但是看到孟恩开怀地笑着, 悬着的一颗心也就稍微放下了。 “齐老师,有人找你!”走廊那头有位老师朝孟恩喊着。 “访客?”孟恩正在纳闷会是谁时,那人却已出现在她的眼前。 “中一?你回来了?” 孟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好是激动。宫本却已伸出双手,将孟恩整个人 拥入怀中。 “孟恩,我好想你。”他在孟恩的发际轻声诉说。 孟恩轻轻颤栗着,这个拥抱不知化解了多少日子来的相思。 “咳──咳──” 他们被突然的咳嗽声打断,这才清醒过来,差点忘了还身处在校园里。 “孟恩,怎不介绍一下你朋友?”陈琪眼睛直盯宫本,却对孟恩娇瞋着。 “哦,这是宫本中一。这两位是我的同事:陈琪、方康佑。”孟恩羞红着脸,赶紧 为他们介绍着。 “两位好,我是宫本中一,请多指教。”宫本礼貌地一鞠躬。 “敝姓方,方康佑。”方康佑伸手与宫本握着手。 “你好,宫本先生,我是陈琪。你的中文说得真好。”陈琪赞美地说。 “哪里,谢谢你的赞美。”宫本谦虚地说。 陈琪和方康佑迅速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日本人,不得不佩服孟恩的眼光。这位宫本 先生的条件还真是不错:俊挺的脸庞,健硕的体魄,再加上那双深情的眼眸,一表人才 又风度翩翩,只要看一眼就会被他深深吸引住了。 “这样好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大家也可以乘机聊一聊、认识一下。”方康佑建 议。他似乎有意想了解这个可以让孟恩又哭又笑的男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个……”孟恩看了看宫本,脸色有些为难。两人才刚见面,自然是有千言万语 要说,偏偏方康佑提出这么不识相的建议,孟恩却又不知道怎么拒绝。 还好,陈琪见状马上开口了:“哎呀,方老师,孟恩和宫本先生好久不见,你就不 要剥夺人家谈情说爱的时间嘛。” 方康佑只好做罢:“这样呀,那就下次吧。” “不过我还真有些饿呢,方老师,不如你就陪我去吃饭吧。”陈琪对孟恩眨了眨眼, 便拉着方康佑迅速离开现场。 看见他们离开,孟恩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还真谢谢陈琪帮忙呢。 “你刚下飞机?”孟恩轻声问着。 “嗯,我一下飞机就赶来接你,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宫本笑着回答。 “惊喜?什么惊喜?”孟恩双眼为之一亮。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宫本挽着孟恩,穿过校园,引领她坐上在校门口等候多时的奔驰轿车。 到了车上,他们诉说着一星期来的相思之苦。孟恩想得再多,终究无法拒绝他一个 深情的拥抱。 孟恩不敢问及他回日本的事,因为,在她的心底一直藏着恐惧;一想到他有了未婚 妻的事,孟恩心头就不禁阵阵刺痛着。 为什么宫本可以在自己面前掩饰得这么好?竟然完全不露痕迹,让孟恩根本无从开 口。要不是曼亚无意间接到那通电话,那么她岂不是要等到新郎结婚了,才发现新娘不 是自己吗? 她真应该恨宫本的,恨他的存心欺骗,恨他的虚情假意,恨他不该利用自己的感情, 恨他总是装做一片痴心…… 但是,她知道她做不到,只要一见到宫本,她的心就完全失守了。 如果这是场战争,她知道自己早已彻彻底底地输了。 ※※※ 不知不觉中,车子到达了宫本在阳明山的别墅。 屋里传出一阵阵人群的笑闹声,孟恩心中突然惊觉:难道今天是宫本的生日?这些 天来,她整个人精神恍惚,根本忘了宫本生日这件事。 “中一……”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今天……是你的生日宴会?” 宫本微笑着点头:“嗯,记得吗?我回日本之前跟你说过的。” “中一,对不起,我……忘了准备生日礼物。”孟恩吶吶地说着。 宫本的脸上显露出些许失望,但立刻抱住孟恩轻声地说:“没关系的,只要你愿意 一生一世陪着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一生一世…… 孟恩好恨,宫本已经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要对她说这种美丽的谎言? 她真想马上转身离去。但是……唉,要不是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为什么还会那么在 乎他呢? “别开玩笑了,屋里还有人等着我们呢,快进去吧。” 孟恩强忍着眼眶的泪水,避开宫本的视线。 “孟恩……”宫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好吧,我们先进去, 免得让客人久等。” 宫本末仔细察觉孟恩脸上的异样,因为他心中也藏有自己的心事啊。 当他们刚踏进大门,屋内就立即响起一片如雷的欢呼与掌声。 “恭贺总经理生日快乐!” 按着,彩带、亮片如雨般纷纷洒落在他们身上。 “宫本先生,大家已恭候多时了。”行销部余士强经理迎上前来,笑嘻嘻地说。 “这……余经理,怎么会这么多人?我不是说简简单单就好了吗?”宫本疑惑地说。 “因为大家都说要来为总经理祝贺嘛。这是大家的心意,我当然不能阻止他们啰。” 余士强解释着。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宫本礼貌地向大家鞠躬致歉。 孟恩看到在场竟有这么多人,心里也有些慌乱。突然间,她发现曼亚竟也在人群中。 她想上前与曼亚聊聊,却见曼亚挤眉弄眼的,像是告诉她最好不要相认。孟恩实在猜不 透曼亚的用意,只好依了她,假装彼此不认识。 宫本正想将孟恩介绍给大家时,却早已被一群人簇拥至蛋糕前,现场也高声奏超生 日快乐的音乐。 “祝总经理生日快乐!”祝福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按着大家便唱起了生日快乐 歌。 “请总经理切蛋糕!”大伙高喊着。 就在此时,陈嫂走到孟恩身旁,低头轻声对她说道:“齐小姐,有您的电话。” “我的电话?”孟恩心里纳闷着,会有谁打电话来这儿找她呢?但尽避心中有千百 个疑问,她还是在陈嫂的带领下来到宫本的书房。 “喂,我是齐孟恩,请问哪位?”孟恩拿起电话问道。 “齐小姐,你好。我是天野千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娇滴滴的日语。 听到是日本女人的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流窜她全身。 “对不起,我们认识吗?”孟恩以日语和她交谈。 对方先是一阵笑声,然后才缓缓说道:“你当然还不认识我啰,不过,我对你却是 一清二楚。” 孟恩从她的语气中,感觉出她来者不善。 “不知天野小姐找我有何指教?”孟恩强做镇静地问。 “指教不敢,倒是希望齐小姐别和我的未婚夫假戏真做才好呢。”对方不慌不忙地 说道。 末婚夫?假戏真做?孟恩心头一阵一阵抽痛着。 “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强忍住心中的颤抖,沉着声音问道。 “难道中一没对你说吗?”对方有意夸张地问。 “我不知道宫本先生应该对我说什么。” “补偿的事啊,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没跟你提呢?”对方又是故做惊讶地说。 补偿?宫本要补偿什么?!这可真把孟恩弄胡涂了。 “天野小姐,如果你想说就请把事情说清楚。” “好,你如果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怕你承受不了呢。中一是我的未婚 夫,我们两家已经有好几代的世交,交情匪浅,而且门当户对,在生意上也合作密切呢……” “对不起,你和宫本先生的事我没有兴趣,可不可以请你说重点。”孟恩打断了她 的话。 “好吧,那我就说重点。”对方的口吻有些不悦。“其实中一接近你,只是为了要 让自己安心而已,他对你根本就没有意思。” 安心?孟恩更胡涂了。 “说来话长。中一多年来一直被恶梦困扰着。”对方继续说道。 “恶梦?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孟恩不解。 “在他的梦里,一直出现一位中国女子向他求饶。原来他前世是个日本军人,曾经 杀过无数的中国人,而你的前世,就是死在他的枪杆之下。” 恶梦?日本军人?前世?! 孟恩楞住了,这样的情境也曾出现在她的梦中呀。 “所以,当中一知道你就是他梦里求饶的女子时,他良心非常不安,便想为你做些 什么,来补偿前世的罪孽。” 对方邪邪笑着,不知是在嘲笑孟恩的无知,还是在嘲笑这场莫须有的爱情。 孟恩说不出话来。是真的吗?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那个梦境的确也曾在自己梦中出现呀,不可能有人知道的,除非…… 除非她说的都是事实。 孟恩的脑子一团糟,她强忍住即将崩溃的神志,努力地支撑着不倒下去。 但是对方仍然继续说着:“这就是中一为什么对你百般照顾的原因,反正就是为了 补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相信你不难了解。我也是为你好,才告诉你的,否则这对我 有什么好处呢?我不忍心看到有人一直被蒙在鼓里却还不知情,实在太可怜了。” 对方像是在对她施舍莫大的怜悯一般。但这些话却像是一刀一刀地捅在孟恩心中, 早已刺得她血肉模糊。 孟恩的心淌着血,仍努力不让对方听出她颤抖的语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天野 小姐。” “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中一会怪我多嘴……”对方故意显出懊悔的口吻,却又不着 痕迹地提醒她:“齐小姐,你同样也是女人,应该明白才是。虽然中一抱着补偿的心理 和你在一起,但看他长期跟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在一起,我这个未婚妻多多少少也不好过 呀……”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而且……”孟恩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我会马上离开他。” 这个允诺正中天野千代的下怀。 “齐小姐,你实在是个明理的人。我最怕有些女人明知如此,却又死缠燘打地不肯 放手,大概是想要乘机捞一笔钱吧,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方开心地说道,“对 了,到时候还是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哦,拜拜。” 孟恩的手慢慢放下话筒,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泪水却如洪水般地渲泄而下。 孟恩好恨自己为什么要认识宫本,为什么又要一步一步地踏进这种“补偿”的游戏 中…… 是的,这是一场游戏,游戏规则由宫本中一订定,自己却笨得拿真心来当筹码,拿 爱情来当睹注,终究输得一塌糊涂。 时间不知经过了多久,孟恩终于稍微恢复理智,双眼却早已哭得又红又肿。 今天是宫本的生日宴会,无论再怎么悲痛,也要努力伪装下去。 孟恩深呼了一口气,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试着装做没事一般,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她却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地承受这一切。 ※※※ 当她回到大厅时,所有人正兴高采烈地围着宫本,要他打开礼物。 “总经理,快拆礼物嘛,这是我们业务部同仁的心意哦。”几个人起哄着。 “总经理,先开这盒嘛,这是行政部合送给您的,还是我们大家一起丢挑选的唷。” 另一群人也吵着。 “还有我们……” “好好好,谢谢大家。我一个一个来开,大家别急。”宫本笑得好开心,似乎并没 有注意到孟恩刚刚的缺席。 这样也好吧,不然红肿的眼睛可会露出破绽的,孟恩心想。 一种身处人群中却更加寂寞的感觉,突然涌上孟恩的心头。 孟恩低着头,独自走到食物台旁。她看着远远的宫本,正笑得那么灿烂,心中不禁 泛着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原来她自己只是一个补偿的角色,一个让宫本心安的工具罢了。 孟恩根本没有心情吃任何东西,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想现在就离开这里;可是 她又不得不伪装下去…… 孟恩拿起一杯酒,她从来没喝过酒,或许酒精可以暂时让她忘却痛苦吧。于是她仰 起头来一饮而尽,才放下酒杯又拿起另一杯。 曼亚远远地看见孟恩的举动,不禁担心了起来。 从孟恩离座回来后,她便观察着孟恩的一举一动,只见她低着头,脸上没有笑容, 而且眉头深锁,眼睛红肿得像是刚刚哭过一般。 她知道孟恩一定出了什么事。何况孟恩是不会喝酒的,今晚怎么会突然喝起酒来呢? 看来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她得赶快过去看看。 曼亚趁着旁人闹成一团时,悄悄走到孟恩身旁。 “孟恩,跟我来。”曼亚拉着她来到走廊另一端。 孟恩已经有些醉意,不过脑子还算清醒。 “曼亚,你不是叫我……不能和你相认吗?”她微醺地说道。 曼亚并不理会她的问题,只是问着:“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啊。”孟恩摇头晃脑地说,但这么一摇摆,差点就跌倒在走廊上。 “小心啊。”还好曼亚反应灵敏,一伸手便抓住摇摇欲坠的孟恩。 “拜托你,你到底是怎么了?不会喝酒就别逞强!”曼亚抱住孟恩责备她,却又忍 不住地心疼。 “曼亚,别生气嘛,我下次不敢了。”孟恩像个孩子般地哄着曼亚,眼圈却骤地又 红了起来。 曼亚见她醉成如此,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看还是先带你到我家好了。” 孟恩听到这句话,竟然高兴得拍着手:“好啊,好啊。你赶快带我离开这儿吧,求 求你。”但话才一说完,便倒进曼亚的怀里。 曼亚见她醉得如此厉害,心里实在又急又怜。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好友变成这般憔 悴模样。 她用力扶起孟恩,想利用后门离开。 “齐小姐怎么了?怎么醉成这样?”在后头忙着的陈叔,看见孟恩醉得不省人事, 忙上前问道。 “陈叔,我先送她回去,麻烦您待会儿告诉宫本先生一声好吗?”曼亚向陈叔要求 着。 “没问题.你可要小心点。”陈叔帮她们开了后门,并和曼亚合力把孟恩扶进车里。 孟恩只是恍恍惚惚地对着陈叔和曼亚傻笑,好象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曼亚猜不透,为什么一向滴酒不沾的孟恩,今晚会喝得烂醉如泥呢?但这一切只得 等孟恩清醒后才能知道了。 ※※※ 宫本从陈叔的口中得知,孟恩半途就离席,而且还喝得醉醺醺的,不禁责怪自己的 疏忽,竟然只顾着招呼公司同仁却忽略了她。 他知道孟恩根本不会喝酒,别说喝,光是闻到酒味都会让她醉。 她为什么要喝酒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宫本实在不敢去想,因为他真的害怕再次失去孟恩。 前世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如今绝不能让这种事再度发生,绝不!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陈嫂开门走了进来,将一个纸包递给宫本。“有人交给我这包东西,说是要送给您 的生日礼物。” “是谁?” “那人只说是别人请他转交的,并没有留下姓名。我想也许礼物里会有说明,就没 有再多问。”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我先离开了,您也早点休息吧。”陈嫂走出了房门。 曾是谁送的礼物呢?宫本心里想着,一边缓缓地拆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纸,终于看 到一叠相片。这是…… 宫本心中一惊,这些照片里全有孟恩的身影,但是,旁边却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不, 这个男人好象在哪里见过……宫本极力回想着。 是方康佑!那个孟恩的同事!照片中的孟恩和方康佑一起,好象是在哪个餐厅里吃 饭,两个人笑得好开心好开心…… 宫本心中倏地燃起一阵怒火,但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认为,如果这是孟恩与自己 在一起之前的事情,他并没有理由责怪她。 他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但是上头显示的日期,正是他来台湾的期间;而且孟恩手上 还戴着他送的戒指…… 宫本手一松,照片纷纷散落满地……孟恩竟然背着自己和方康佑交往? 难怪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难怪她好象有什么话要告诉自己,难怪她连自己 的生日都忘得一乾二净…… 自己是那么地爱她,而她却脚踏两条船,将一颗心分给了两个人。 宫本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但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 孟恩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为什么……宫本的心无力地吶喊着,整个人陷入痛苦 与崩溃之中。 ※※※ 曼亚带着孟恩先回自己家中,孟恩仍然是不省人事。 她好不容易才将孟恩扶到床上躺着,赶紧沏了杯热茶让她喝下,又用热毛巾为她擦 去满身酒味。 “孟恩,你有没有好一点?”曼亚问着。 “嗯……我好困……”孟恩迷迷糊糊地说着,便睡着了。 “唉,好吧,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真是的,简直是来折腾我的嘛。” 曼亚虽然嘴里喃喃念着,还是一边为她盖好被子,深怕她着凉了。 第二天早晨,孟恩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她瞥见曼亚睡在沙发上,再仔细一看, 自己并不在家中,而是在曼亚的住处。 “孟恩!你醒了?”曼亚这时也醒了过来,一脸没睡好的模样。 “曼亚,我么会在这儿?”孟恩一脸纳闷,好象已经忘了昨晚的事。 “拜托!大小姐!你忘了你昨天醉成什么德行啦?”曼亚疯也似地喊着。 “我……只觉得头好痛,其它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孟恩皱着眉摇头。 “你不记得?昨天宫本中一的生日晚宴上,你明明不会喝酒还拚命猛喝,把自己搞 成这样!” 经曼亚一说,让孟恩忆起了昨晚的那通神秘电话,还有天野千代告诉她的一切。 “对不起,曼亚,我……”孟恩把头埋得好低,低低哑哑地说着。 曼亚见状,知道事情一定不简单。“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孟恩沉默地点点头,她的心事永远瞒不过曼亚的双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宫本中一对你说了什么?”曼亚抓着她的双手焦急地 问道。 孟恩实在不愿再回想昨晚的事,因为伤口尚未愈合,只要稍一触及,依然会血流不 止、痛入心扉…… 可是,曼亚是从头到尾最了解这件事的人。面对老友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孟恩必 须让她明了;何况,自己总要面对这一切的,不能永远都不去碰触。 “好,我说。”孟恩缓缓开口,“昨天晚上,我接到他末婚妻的电话。” “什么?!”曼亚也是大吃一惊,随即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孟恩遂将天野千代的话转述给曼亚知道。 “所以,整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我,就是这个笑话中被操纵的傀 儡,竟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找到了这生的最爱。”孟恩说着,泪水已经布满脸颊。 可是,曼亚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一来是从她在公司中对宫本的认识,以及同事 们对宫本的评价,她直觉地相信宫本不是那种人;虽然她也接过这个自称“未婚妻”打 来的电话,却从来不曾听过其它人提起这件事;宫本中一的种种,向来是同事们最爱讨 论的话题,但“未婚妻”一事却从来无人知晓。 二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宫本对孟恩的情感,早超过一般世俗的恋情,驾乎 于心灵上的交流;尤其是宫本看着孟恩的眼神,就彷佛经过几世纪的追寻才找到的真爱, 是那么真诚,那么坚定,怎么可能只为了补偿呢…… 不,曼亚相信其中必有蹊跷。但是,究竟问题在哪儿呢…… “宫本中一知不知道你巳晓得这件事了?”曼亚问道。 孟恩无奈地摇着头,好象与宫本多说也于事无补。 “或许你该听他的解释,说不定他有什么苦衷。”曼亚为宫本辩解起来。 孟恩慢慢地抬起头,眼神早已绝望:“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过去了。” 曼亚不知该说什么,这是孟恩的决定,她无法插手。 “曼亚,我……可不可以在你这里借住几天?我需要静一静,不想让中一找到我。” 孟恩开口问道。 “那……那你学校那边怎么办?”曼亚问。 “我想请几天假。学生刚考完试,进度也不赶,请假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我这里当然是没问题,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你不可能永远躲起来不 见人呀。”曼亚劝着她说。 “你放心,我只是想安静几天,把事情想清楚。现在我心里实在是……好乱。”孟 恩说着,眼泪又扑簌地掉了下来。 “好好好,你别再难过了,就先在我这儿住下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曼亚赶 紧答应了她。 曼亚知道,现在她再怎么劝孟恩都是徒劳无功。身为孟恩的好友,也是宫本的部属, 她心中暗自决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第十章 宫本这几天几乎完全无法工作。 虽然证据就在眼前,但他还是想要找孟恩当面说个清楚,希望孟恩能给他一个解释。 然而,他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孟恩。学校说她这几天请了假;而到她的住处,仍不见她的 踪影。 此时此刻,孟恩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根本无从找起。 宫本的心中好痛苦。他所深爱的孟恩,难道真的背叛了他吗?他一定要知道到底真 相是什么,否则他永远无法死了这条心。 宫本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难道是孟恩已经选择了方康佑,所以决定要和自己 分手了吗?对!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为什么孟恩会突然避不见面,而且那天晚宴上又喝 得醉醺醺的…… 这么一想,宫本简直已经得到结论,他的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砍着,鲜血如泉水般 不断涌出…… 宫本站了起来,拿件外套就往外走。找不到孟恩,至少他可以找方康佑,或许可以 得到一些线索。 宫本伸手拦辆出租车,直奔孟恩的学校。他要孟恩亲口告诉他,就算她真要和方康 佑在一起。因为他是那么爱孟恩,只希望她幸福快乐,尽避就要失去她…… 宫本抵达了目的地,一下车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办公室。环视四周,却不见方康 佑的人影,他正想找个人问时,陈琪已远远地迎了土来。 “呃,是宫本中一先生吧?”陈琪笑意盈盈地说。 “啊!你是……陈琪小姐?”宫本记得她。 “宫本先生真是好记性!”陈琪柔媚地笑着,随即又纳闷地问:“你是来找孟恩的 吗?孟恩这几天请假昵!你不会不知道吧?” 宫本摇摇头,脸色有些沉重:“不,我不是来找孟恩,我来找方康佑。你知道他在 哪里吗?” “你找方老师做什么?”陈琪看着宫本乌云密布的脸,不禁大感诧异。 “我想……他大概知道孟恩在哪里,我一直找不到孟恩。”宫本虽然努力压抑着心 中的悲痛,但声音仍有些颤抖。 陈琪觉得事情有些奇怪。宫本怎么会来找方康佑问人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找不到孟恩?那方老师又怎么会知道?” 陈琪正想间清楚时,方康佑已从另一边的楼梯慢慢走下来。宫本一见到方康佑,马 上一个箭步冲上前,挡住对方的去路。 “方先生,孟恩人在哪里?”宫本抓住方康佑的手,急切地问。 方康佑先是楞了一下,才看清来者是宫本中一。 “孟恩?孟恩这几天请假啊。你怎么会跑来问我孟恩的事呢?”方康佑一脸莫名其 妙,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表情转而变得愤怒:“你这家伙!你说!你是不是 欺负孟恩?不然孟恩怎么会突然不见人影呢?” 说着,方康佑已经抡起拳头,眼看就要朝宫本挥去。 “干嘛!方老师你住手!”陈琪见状赶紧跑了土来,阻止着方康佑。 “你会不知道孟恩在哪里?好!你看看这些照片!”宫本也是怒气冲冲。他从袋中 取出一叠照片,丢向方康佑。 方康佑拿起照片仔细地端详着,心中也暗暗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些照片呢?于是 他明白了宫本的怒气从何而来,原来宫本误会自己和孟恩正在秘密地交往。 “没错,这是我和孟恩一起吃饭的照片。”方康佑缓缓解释道:“我承认我的确非 常欣赏孟恩,甚至也曾经想要追求她。但是我得知她已经和你交往,而且,从她谈到你 的神情和语气中,我知道她非常爱你。所以我早就放弃了追求她,只把她当做好朋友。” 方康佑的解释让宫本有些意外,但是他仍然无法相信。“那……这些照片呢?你又 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居然拍了这些照片。孟恩之前曾说过要请我吃饭,刚好 那天我得知孟恩和你交往的事,其实我们只是一起去吃个饭而已。如果朋友连一起吃个 饭都不行的话,我看你干脆别让孟恩出来工作算了。” “所以……孟恩和你……并没有……”宫本吶吶地说。 “没有!”方康佑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她是好朋友,她对我也没有意思。” 宫本中一呆立在原地,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是这样。那么,真的是他误会孟恩了? 但是孟恩又怎会失踪了呢? “倒是你这个家伙,老是让她哭、让她伤心!我实在怀疑你到底爱不爱她?现在她 无缘无故请那么多天假,不晓得你又做了什么事让她伤透了心,才避不见面。现在你还 有脸来找我要人?”方康佑说着说着,突然激动了起来。 “好了,别再说了。” 陈琪喝止了方康佑,不让他再说下去。自己却走到发着呆的宫本面前,轻轻柔柔地 开了口。 “宫本先生,我不知道你和孟恩之间发生什么问题。我唯一知道的是,不管孟恩多 伤心、多难过,都是因为深爱着你啊。你千万不能怀疑孟恩,因为,她自始至终就只爱 着你一个人啊!” 陈琪这番感性的话,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宫本看了看陈琪,眼神中有着说不出口的感激与领俉。 “谢谢你们,我明白了。”宫本说完,遂转身离去。 陈琪看着宫本的背影叹了口气,她想转身离开,方康佑却突然开口唤住她。 “陈琪!”方康佑小小声地说:“我可不可以……请你吃个饭?” “哦──”陈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以前我找你吃饭,你好象都不太领情哦。” “我……以前不了解你嘛。”方康佑陪笑地说。 陈琪笑了笑:“那你现在了解了吗?” 方康佑点点头,却又补充道:“不过,我希望可以更了解你。” 两人相视而笑。爱情的火花似乎在他们之间点燃了。 ※※※ 许多天过去了,宫本依旧没有孟恩的任何消息。 虽然他对孟恩的误会已经冰释,但是为什么孟恩会就这样消失了呢?一想到自己竟 然莫名其妙地失去孟恩,宫本简直痛不欲生。 既然上天安排他们相遇,为什么又要无情地拆散他们?前世未了的缘分,为什么在 今生相遇了却又无法相守? 宫本在心中吶喊着,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根本无心于公事。 一阵敲门声将宫本的思绪拉回现实中。 “请进。” “总经理,研发部门朱曼亚小姐找您。”秘书在门口简单地报告。 “我正在忙,可不可以请她改天再来?”宫本此刻并不想谈公事。 “朱小姐说有急事。” “那就请她进来吧。”宫本无奈地说。 “总经理,您好。” 曼亚进了办公室,先礼貌地向宫本打招呼。但是一见到宫本憔悴的脸孔,与以前意 气风发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着实让曼亚有些震惊。何况,宫本根本并不知道自己和 孟恩的关系,所以绝非故意在演戏。 因此,曼亚愈加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宫本强打着精神对曼亚说:“请坐,不知朱小姐有什么急事?” “总经理,我想跟您谈谈有关齐孟恩的事……” 曼亚才一开口提到孟恩,宫本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孟恩?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宫本激动地抓着曼亚,不断地向她追问。 “总经理,请您别着急,我会慢慢告诉您的。”曼亚安抚着他。 宫本这会儿才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缩回双手直向曼亚道歉着。 “请原谅我的鲁莽。这些日子来,我为了找她……唉,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故意 躲避我。”宫本喃喃地说着,突然不解地看着曼亚:“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孟恩的事?” “我和孟恩是大学同学,也一起到日本留学。关于你和她之间的事情,从头到尾大 概属我最清楚的了。”曼亚解释着。 宫本这才想起来,难怪他老觉得曼亚有些眼熟,原来是曾经在日本见过。 “但是,在我告诉你孟恩身在何处之前,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曼亚先开出 唯一且最重要的条件。 “只要你能告诉我孟恩现在在何处,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宫本马上不加思索地 答道。 “总经理……”曼亚顿了一下,“很冒昧地请问您这个问题,您在日本是不是已经 有位……未婚妻了?” 宫本冒出一脸的疑惑与不解:“什么?未婚妻?我哪来的未婚妻?” 曼亚仔细读着他脸上的表情与变化,觉得宫本并不像在撒谎。 “那么……您知道天野千代是什么人吗?”曼亚不得不提出这个关键人物。 “千代?!这件事和千代有什么关系?”宫本愈来愈胡涂了。 于是,曼亚将她在公司接到天野千代的电话开始,一直到晚宴的事,一五一十地全 盘告诉了宫本。 宫本听完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后,简直愤怒得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狠狠地用力捶 打着桌面。 “千代怎么会这么做?枉费我像兄妹般地疼她!”宫本说着,突然想起了照片的事, “那么……那些照片也是她搞的鬼吗?她怎么会这么做呢……唉,我真搞不懂。” “什么照片?”这下换曼亚不懂了。 宫本掏出那叠使他误会孟恩的照片,“你看,有人送给我这叠照片,让我差点就以 为孟恩和方康佑……” “什么?”曼亚见到照片也大吃一惊。 看到那叠照片,加上宫本如此地气愤,曼亚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一切果真都是 那个天野千代在搞鬼,孟恩的确误会了宫本。 “你一定要把事情的原委对孟恩说清楚,这几天她……过得非常不好,而且……人 也消瘦了许多。”曼亚把自己的住址给了宫本,“她现在躲在我那儿,你快去找她吧。” “谢谢你!” 宫本手握着那张纸条,脸上的喜悦不言而喻,几乎是飞奔离开曼亚的视线。 愿老天有眼,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曼亚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们。 ※※※ 这几天孟恩住在曼亚家中,什么事也不能做。她只希望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但是她 愈不愿去想,一颗心就愈是飞到宫本身上。 她好恨自己那么没用,为什么偏偏去想一个不该想的人。但她真的无法克制自己不 去想宫本,她真的无法做到啊。 “铃──” 门铃声打断她的思念。她以为是曼亚忘了带钥匙,想也不想地便过去打开门。 “曼亚,你怎么忘了带钥匙?” 孟恩边说边转动门把,但就在抬头之际,才发现自己错了,门外的人竟是宫本,她 心里一慌,只想赶快把门关上。 宫本急急地用手顶住门,不让孟恩将他拒于门口之外。 “孟恩,让我跟你解释,请你开门好吗?”宫本卡在门缝中向孟恩哀求着。 孟恩转身过去,她不愿看到宫本的脸,只怕一接触宫本的眼神,又要让她好不容易 下定的决心再度沦陷。 “你还想要解释什么呢?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你并没有什么未婚妻,一切都是别人 设计陷害的?”孟恩呜咽地吶喊着。 “孟恩,你都已经明白了吗?那些的确是千代搞的鬼。你开门让我看看你好吗?” 宫本苦苦地央求着她。 “你不要再骗我了!”孟恩忍不住斑声喊了出来,“你还是不承认你有未婚妻的事 吗?难道连你做恶梦的事,也是她捏造出来的?你对我好难道不是为了……补偿我吗?” 宫本知道孟恩对他有所误解,所以拚命地想要向她解释。 “孟恩,也许前世的确是我亏欠你,我也承认或许是因为这样,一开始我才会忍不 住去接近你。但是,就算没有前世的种种,今生的我一样爱你啊!” 孟恩早已泪流满面:“你也爱得太辛苦了吧,宫本中一。你还是回去吧!你赎的罪 已经够了!” “不是的!那不是赎罪!我们的缘分在前世就已经注定了。千代凭着蛛丝马迹就推 敲出事实,但她下的结论是错误的,孟恩!我是真的爱你!不是为了补偿,也不是为了 赎罪啊!”宫本急急忙忙地想要向孟恩说明。 “求求你,你走,不要再来弄乱我的生活了,我真的好累、好累……” 孟恩无力地靠在门上,整个人几近虚月兑似地蹲了下来,声音愈来愈为微弱。 听到孟恩疲惫的声音,宫本心中好是心疼,他也不愿见到自己心爱的人被折磨成如 此。 “孟恩,请你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会向你证明的,你……要照顾自己,我先 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孟恩这才将头埋进靠垫中,放声痛哭出来。 ※※※ 宫本急急地拨了电话回日本。 “喂?天野家。” “我是宫本中一,给我叫天野千代。”宫本气得连礼貌也顾不得,只一个劲儿地要 千代来听电话。 “喂?中一哥哥吗?我是千代。”千代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 “天野千代!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你为什么要破坏我和孟恩?你以为这样很好玩 吗?”宫本不自觉地提高声量破口大骂。 “唷。”千代冷冷笑着,根本就无视于宫本的愤怒,不急不缓地开口:“中一哥哥, 你难得打一次长途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骂人呀?” “你为何自称是我的未婚妻?你知道孟恩对我误会多深吗?”宫本怒斥着。 “我猜对了是不是?你跟她真是前世情未了是不是?哼!可真浪漫啊!”千代继续 讪笑讽刺,根本就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宫本吓了一跳,他并不曾告诉过千代这件事啊。 “我什么都知道。从你去清水寺开始,我就一直在调查,只是没有说出来,因为我 根本就不相信这种事。没想到,居然还是让你们遇到了。”千代低叹了口气,“如果我 早点采取行动,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千代的声音穿过海洋,彷佛把深海的冰冷也带了上来,冷酷而无情。 “就算你破坏了我与孟恩,我也不会爱上你的,对我来说,你只是个妹妹呀。”宫 本试图让千代明了真正的事实。 “我不管!”千代大喊着,完全失去了平日讨人喜爱的模样,“我得不到的,齐孟 恩也别想得到!” 宫本倒抽了一口气:“天野千代!你太可怕了!” “我可怕?”这句话刺伤了千代的心,她狂怒而暴烈地吼叫出来:“你为什么不说 说你自己?我哪里比不上齐孟恩?从小我就一心一意对你,从来不曾改变过,而你呢? 忽略了我所有的感情与付出,就为了前世一个可笑的梦境!”千代潸然泪下,哽咽得不 能自已。“这些年,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你注意过吗?你从来不愿意试着接受我。我不 是可怕!我是不甘心!”千代的语调陡然尖锐起来:“宫本中一!我恨你!恨你!恨你!” “千代……都是我的错!我……” 宫本全身力气彷佛都消灭殆尽。天哪,自己到底他做了什么!竟这般伤害了两个深 爱自己的人! “不必了!爆本中一,抱着齐孟恩,你们两人做一辈子的梦去吧!炳哈哈……”千 代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随即挂上了电话。 宫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深深埋进两膝间,每一次沉痛的呼吸,都在喊着同 一个名字,齐──孟──恩── ※※※ “孟恩!孟恩!你怎么睡在这里?” 曼亚回到家中,见孟恩竟然伏在沙发上睡着了,赶紧叫醒她。 “曼亚……”孟恩一见到曼亚,整个人便扑在她身上哭了起来。 “宫本来过了吗?”曼亚问道。 她原本以为宫本来向孟恩解释之后,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没想到孟恩竟然还是 这般伤心模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在这儿的?”孟恩揉揉眼睛,泪眼看着曼亚。 “因为我相信宫本中一没有说谎,这一切都是那个叫什么千代的女人从中作梗,你 要相信宫本啊。” 曼亚为宫本说情,也将她所知道的实情全都告诉了孟恩。 听完曼亚的话,孟恩心中也开始觉得宫本是无辜的。但是她不明白,这个天野千代 为什么要无中生有、制造这些误会呢? 此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孟恩看看电话,深怕是宫本打来的,眼神有些犹豫。曼亚见状便过去接电话。 “喂……找齐孟恩?你是哪位?……”曼亚突然换成日语,把孟恩吓了一跳。 一会儿,曼亚放下话筒,悄声向孟恩说:“是天野千代打来的,你可要当心,这个 女人很可怕的。” 孟恩闻言立即站了起来,全身细胞也武装起来,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这 个天野千代到底想干什么? 孟恩接过电话,强做镇定地说:“我是齐孟恩。” 对方先是一阵令人胆颤的笑声,然后冷冷说:“齐孟恩,我是天野千代。我打这通 电话给你,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就是你赢了,中一是属于你的。” 孟恩楞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计好的,我本来是可以拆散你们的……。不过,你不 要得意,我天野千代并不比你差;我之所以会输,是输给命运,输给上天,输给你们前 世的情缘。这样你懂了吗?” “千代……”孟恩吶吶地喊着,心中的一片冰冷已溶化,正缓缓地流动。 “不用喊得那么亲热,我还是恨你!”千代的语气中有股无奈的怅然,“但我提得 起,放得下,宫本中一……是你的了。”千代砰一声挂掉了电话。 “孟恩!她跟你说了什么?” 曼亚急急忙忙地问着。但是孟恩还来不及回答,门铃又响了起来。 “又会是谁?”曼亚过丢开了门,没想到宫本中一竟然就在门外。 “孟恩!” “中一!”孟恩朝宫本飞奔而去,宫本也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切的误会 都已经解除了,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拆散他们了。 “中一……我全都明白了!”孟恩泣不成声地说着。 “你明白了就好,你明白了就好……” 宫本中一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孟恩,深怕她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曼亚看到两人和好,心里可是比谁都还要高兴呢。她悄悄地离开,把这里留给这对 苦尽笆来的有情人吧。 ※※※ 经过千代的事件后,孟恩与宫本之间的情意已坦然相见,误会也都化为乌有。看起 来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但眼前却还有一个难关正等着他们,就是宫本的父亲对这件事仍 是反对。 孟恩不希望因为她而引起宫本家的家庭风波,更希望他们能够接纳这位来自台湾的 媳妇。于是,宫本和孟恩决定回日本一趟,请求两位老人家的同意与谅解。 来到宫本家门口,孟恩驻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忧心。 “别怕,有我在。”宫本紧牵住孟恩的手,以深情而坚定的眼神望着她。 “嗯。”孟恩点头响应。她深信宫本能伴她度过任何难关。 “爸、妈,我回来了。” 家中好不热闹,除了父母之外,其它的兄嫂亦早在家里等候多时。 “中一,你回来了。”母亲欣喜地迎上前。“这位是……齐小姐吗?” “妈,她就是齐孟恩。”宫本带着孟恩与家人认识。 “你们好。”孟恩深深一鞠躬,以流利的日文向宫本的家人问候着,同时也以最快 的速度对其家中成员稍做浏览,发现他们并非原先想象中的难以相处,因为她见到了最 亲切的笑容。除了宫本的父亲之外。 “齐小姐,欢迎你到我们家来。”母亲拉着孟恩的手,瞧了又瞧,脸上净是满意的 笑容。 “妈,您别净站着说话,快请齐小姐坐啊。”二哥在一旁说道。 “是啊,看我都老糊涂了,高兴得忘了请客人坐。来,坐在我旁边,我们好好聊聊。” 母亲拉着孟恩坐了下来。 面对宫本家人如此热情的招待,孟恩心里如同卸下重石,轻松了不少。 他们闲话家常般地聊着。宫本家对于来自台湾的她,更是充满好奇,不断地向她提 出问题,而孟恩也耐心地回答每道题目。 见到孟恩与家人互动的气氛非常地和谐,在一旁的宫本亦放宽了心。只有父亲从孟 恩进门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抽着烟,只是聆听着他们的谈话。 就在大家谈笑之时,宫本突然站了起来。“我和孟恩这次回来,是有件事要向大家 宣布。” 宫本先看着家人,随即深情地看着孟恩,孟恩也以同样的眼神响应他。 “我和孟恩决定下个月结婚。”宫本缓慢但坚定地说。 “啊,小弟,恭喜你!”三个哥哥都兴奋地站了起来,抱着中一道贺。 母亲更以具体的行动来表示对这婚事的赞同,她拥抱着孟恩直道着:“我终于盼到 今天了,孟恩,欢迎你加入宫本家。” “爸,我和孟恩的婚事……”宫本看着沈默的父亲,征求他老人家的许可。 只见父亲严肃的表情与深锁的眉宇间,似乎在思虑着些什么。大家都不敢出声,静 心等待父亲对此婚事的意见。 “我想和齐小姐单独谈谈。”父亲终于开口了。 全家人以错愕的神情相互对望着,却不敢发言。 “爸……”宫本担心孟恩会受到难堪。但是父亲似乎看出了宫本的忧虑。 “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的。” 语毕,父亲便起身朝书房走去。孟恩也立即起身跟随在后。 孟恩的心中已做好万全准备,因为她知道这次没有宫本可以帮她,一切只能靠自己 来争取她和宫本的幸福。 “坐下吧!”父亲先生了下来,也示意她坐在旁边。 “伯父……” “你的日语讲得很流利。”父亲并未直接切入正题,似乎想要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 “谢谢伯父夸奖。”孟恩恭敬地说道。 “你和宫本的事……起初我是不赞成的。不过……见到你以后,我又改变了主意。” 父亲的眼神飘向窗外,缓缓说道。 “伯父,您是说……您答应我和宫本的婚事?”孟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答应。因为我无权剥夺儿女的幸福。”父亲转身正视着孟恩,带着善意 的笑容。 “伯父,谢谢您。”孟恩开心地说道。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着他老人家,发现他和宫本非常相似,除了同样有着正义凛 然的气度外,那双慈祥的眼神也是如此温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与你聊聊吗?”父亲缓缓地问道。 孟恩摇着头,没有出声。 “有一件事情,在我心里已埋藏了三十几年了,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宫本的 母亲。”父亲抽了一口烟,略做停顿。 孟恩不语,仍仔细聆听着。 “见到你以后,这件事如同泉水般涌出,再度出现于我脑海中。刚刚我想了又想, 我实在无权拆散你们,而且,我也不愿让遗憾再度重演在下一代身上。” “遗憾?”孟恩迷惑地看着父亲。 “日本统治台湾的时候,我随着父亲在台住了一阵子。当时我十八岁。在那段期间, 我认识了一位中国女孩。我们很谈得来,我也非常喜欢她。她那双眼睛,就像夜空中的 星星般明亮。她总是梳着二根辫子,那甜美的笑容,任凭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喜欢的。” 宫本的父亲好似陷入了旧日的回忆之中。 “我们的处境并没有像你们这么幸运。我们每次约会总得偷偷模模的,当我们的恋 情被发现之后,父亲严禁我与她交往,而她的家人和朋友,更以不堪入耳的话来辱骂她。 最后,她受不了这般折磨,便选择了自杀一路。” “自杀?”孟恩心中惊愕地抽痛着,没想到宫本的父亲竟有这段沉痛的往事。 “是的,她死了。当时我好恨,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恨自己为什么身为日 本人,恨这分感情为什么得不到旁人的祝福。”父亲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伯父……”孟恩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想起这件事,但一见到你,这件事又突然浮现出来。” “伯父,是我让您勾起痛苦回忆,我真的很抱歉。”孟恩内疚地道歉着。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一直没有勇气面对事实。话说回来,我还得要谢谢你, 因为你的关系,我才有机会说出这个隐藏许久的秘密,现在我的心情舒坦多了。” 父亲的情绪平静下来,对孟恩露出难得的笑容。“这也是我改变主意的最大原因。 我不希望你和中一受到任何伤害,更希望你们因爱而得到众人的祝福。” “伯父,谢谢您!”孟恩再次诚恳地道谢。 “不过,虽然我答应你和中一的婚事,但我有条件。”父亲忽然正色说道。 “条件?”孟恩疑惑着。 父亲笑了笑,说:“第一,不准你再喊我伯父,应该改口了。第二,宫本在台湾的 生活,就偏劳你多费心照顾。第三,刚才的谈话,就当做我们公媳之间的秘密。希望你 能答应,好吗?” “伯父……嗯,”孟恩意识到自己叫错,马上改了口:“爸,谢谢您。” 当他们俩走出书房的那一剎那,全部的人无不目瞪口呆,因为父亲正挽着孟恩的手, 神情愉悦地站在大伙面前。 “爸……”宫本立即走上前,担心地望着他们。 父亲把孟恩交给宫本,并微笑说道:“中一,孟恩是个好女孩,你以后可要好好对 待孟恩才行。” “您是说……”宫本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 “爸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孟恩在宫本耳畔轻声说道。 “爸,谢谢您。”宫本顿时绽开了笑颜,连聱向父亲道谢。 此刻,家里的气氛好不快乐,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落。孟恩心中的那块巨石也真正 落了地。 “咦,怎么大家都在啊?中一哥哥回来了吗?”千代的声音突然出现。 “千代!你的中一哥哥可回来了,而且还带了末来的嫂嫂唷。”三哥在一旁提醒她。 “嫂嫂?”千代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停在孟恩身上,“是她吗?” “千代,这是齐孟恩,你未来的四嫂。”母亲帮她们引见。 千代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但是仍保持着微笑:“嫂嫂,你好呀?” “千代,你好!” 孟恩与她礼貌性招呼之后,便不再多言,她知道千代并不喜欢她,而过往的事情也 只有她们心知肚明。不过孟恩倒是希望今后能与她和平相处。至于天野千代要怎么对待 自己,也只有随她了。 ※※※ 隔日,宫本与孟恩怀着轻松的心情前往清水寺。 他们拾阶而上,细数着当初相见时的点点滴滴,温暖与喜悦再次攀升于彼此的心坎 里。 “阿弥陀佛,恭喜两位施主。”本清师父似乎已等候多时。 “师父,您已经知道了?”宫本欣喜地问道。 “见到两位施主如此甜蜜的模样,谁都可猜得到。”师父笑着说。 “这一切都要谢谢师父。”宫本感激地说。 “是两位施主有缘,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珍惜。”师父为他们祝福着。 “嗯。”宫本与孟恩看着对方,一同允诺着。 他们知道这段情缘了历经隔世与种种的阻挠,才有今天的幸福结果,岂能不珍惜呢? 夕阳的余晕洒满了整座清水寺,亦照耀着宫本与孟恩心中那分烽火情缘的爱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