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未完婚》 楔子 是夏日,莲荷亭亭绽放,好一份清新缤纷之意。 黄昏时分,京师运河航道上行着一艘画舫,船夫悠闲地摇着桨,迎着晚照缓缓前行。 突然间,桨摇不动了,像是被东西缠住。船夫赶忙向前查看,这一看,让他吓得脸色发白,仓皇出声叫喊:“季……季姑娘!有……有……有死人!救……救命啊!” 是一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长长的衣袖缠住了桨,身子又被画舫挡住,她面孔朝下,正随着江水载浮载沉,不知是死是活。 数日后,画舫停泊于京师运河旁,扬帆待发。一名身着水色衣裳的少女倚在船边,眼光游移,看着江边景致,心底却盘算着她的未来。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况且她投水本来就不是要寻死,是要寻活的。 船屋内走出一对男女,正是日前相救少女的恩人季红及她的爱人。 季红是江南太湖湖畔歌舞坊“莲苑”的主持。 “季红姐,张大哥。”少女瞧见来人,微笑打了招呼。 “大夫一说不碍事儿,你立刻就跑出来吹风,虽然前几日投水受了风寒,可你恢复得很快,像你这么有活力的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季红笑道,男子站在她的身后守护,沉默寡言。 “我从小就是这样,身子好得很,从不跟病魔打交道的。” “就是说啊!江北天候干燥,有哪个打小就住在江北的闺阁千金像你一样会游水的?那天船夫摇桨发现你,把你错当投水而死的人,吓得大呼小叫,害大家跟着害怕慌乱;事后明白真相,又笑坏一船的人。” “这件事儿对船夫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游水游到气力尽了,头昏脑胀,撞到画舫才给晕过去的,却没想到被错当成浮尸。”想及日昨之事,少女自觉不好意思,露出了个俏皮的笑容。 “只听过人投水寻短,像你投水寻活求生机的事儿,我可是头一次遇到。净荷啊,你真是个特别又可爱的姑娘,真不知道你那个未婚夫眼睛是让几斤狗屎给糊住了,居然当众悔婚,放弃你这个这么好的未婚妻。”季红替少女打抱不平。 “他不想娶我,我也不一定想嫁他,总之一切都是天意。”少女微笑说着,伸手一掷,将手心把玩的小石子投入水中。石子直直沉入水底,带走她的伤心,也将她十六年来对他的情分一起沉入湖心。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呢?”季红问道。 “季红姐与张大哥又有何打算?”少女反问。 少女知道季红与张大哥两人从年轻时便是爱侣,因为误会而分离,而后季红创立莲苑,在太湖湖畔过了十来年。缘分牵引,这趟江北行让季红与张大哥重逢,旧情重燃,两人决定长相厮守,共度余生,但季红心头尚有一份舍不下的情…… “未来我要与他一起走,我们不想再错过彼此了。只是,莲苑是我一手所创,我舍不下,还有苑内的十二金钗……”思及莲苑,季红脸上浮现了难色。 “季红姐,你愿不愿意将莲苑交给我?”少女语出惊人。 “你要接下莲苑?”季红讶异。 “是啊,我想接下莲苑,当莲苑的主持。”少女肯定回答。 “可你是苏家绣坊的千金小姐,而莲苑是歌舞坊啊,这之间的差异甚大,你可曾细细思量?” “我是认真的,而且我有信心将莲苑改头换面,成怒江南等级最高的歌舞坊。季红姐,你救了我,就表示咱们有缘,你放心将莲苑交给我,我一定会是个最称职的主持。”苏净荷说着,眼里满是自信与坚定,令季红动容了。 “好,我答应你,可你的身份……”若用少女的本名,以苏家与她那个“已成过去”的未婚夫两家的名望,定会惹来麻烦。 “这事儿好办,请季红姐等候等候,我去去就来。” 半个时辰后,少女再度出现在季红与男子眼前,而她的改变却教两人惊讶,嘴巴张了半天,差点忘了合上。 “你……你怎么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看着少女的脸,季红不舍地问。 少女原先姣好白皙的脸庞不再,左侧脸颊由一大片暗青色的胎记取而代之,脸颊两侧青白分明,这一番变化让她的容貌与气质彻底改变。 “不变成这样,怎么当莲苑主持呀?对我这张美丽的脸蛋,我早已厌倦。女人不美,就不会惹麻烦;没有麻烦,无事一身轻,我才能随心所欲地发展。” 看着少女眼底飞扬的神采,季红笑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巧安排,她救了这名少女,又与旧情人重逢,随着莲苑易主,她与少女都将会有不同的人生。 一个崭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好,我答应。莲苑交给你,我一定放心。只是……你以后要叫什么名字呢?” 少女眸光一转,对上江面一片湛蓝水色,素手抚上左侧的脸颊,眼前浮现一张她执意要抛却的俊逸容颜。 决定了,她的新人生就从这个名字开始—— “从今而后,我就是莲苑‘孟青姐’。”少女笑开了眼,徐风轻拂水面,泛动的点点波光恰似她人生的新希望。 四年后,莲苑成了江南太湖湖畔最有名的歌舞坊,才貌兼具又温柔可人的十二金钗为莲苑吸引来许多忠实的支持者,日日生意兴隆。 而“莲苑孟青姐”更成为太湖畔响叮当的名号。 没有人知道孟青姐来自何方,只知她是个有才无貌、年轻丧夫的有钱寡妇…… 第一章 江南,苏州城太湖湖畔;莲苑,梅香院。 春风十里,暖阳映照,花红叶绿,碧影入烟波。 阵阵悠扬的琴声,时而轻缓温柔,时而急切高昂,而后在清亮回音处终结。 曲音止,余音犹是缭绕,不绝于耳…… “好景、好酒、好琴艺!两个月不见,青姐的琴艺更上层楼了!” 曲尽、酒杯也空,宁波王爷满脸笑容,不住拍掌道。 他年近三十,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多年来领圣命镇守江南,深受朝廷的信任与器重。三年前的一场巧妙机缘,让他与孟青姐结成了莫逆之交。 “谢王爷的称赞。来,青姐再斟水酒一杯,聊表谢意。” “好,好!”宁波王爷接过酒杯再饮,脸上笑意更深。 “瞧王爷的心情极好,不过今儿个来莲苑应该不是专程来听我抚琴、讨杯酒喝的吧?可是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 “哈哈哈!你喔,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逃不过你的眼。” 孟青姐的心思细密,善于察言观色,两人相识熟稔以来,宁波王爷每每有事,总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孟青姐察觉。 “王爷请说吧,孟青姐能做得到的,绝不推托。” “好!青姐就是这么爽快。本王今日乃是为了徐贵妃之弟说项而来。徐贵妃出身京师徐家布庄,颇受当今圣上宠爱;现今徐家有意向南拓展生意版图,与江南最大的孟府织造结盟。这谈生意少不了醇酒美人,因此徐家少东想包下莲苑一日,作为宴会地点……” “莲苑讲究宾至如归、广结善缘,欢迎四方来客,不让人包下整苑的规矩,众所周知。徐家为什么挑上莲苑?”孟青姐疑问道。 “徐家就是知道这点,才会透过徐贵妃,商请本王出面。徐家财大气粗,做生意重排场,宴会地点当然不能太过寒酸随便。放眼江南,最合适的地点除了蓬苑之外,再无它处。” “原来如此。江北徐家布庄少东徐少文性好渔色;江南织品巨子孟府织造孟朔堂不近,两个个性有天壤之别的人要怎么个合作法,真令人好奇!” “呵,青姐真是见多识广,本王只是起个头,你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迎来送往的日子过惯了,看得多,听得也多,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嗯,那……你的意思呢?” “我答应。”孟青姐爽快回答。“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冲的是王爷的面子,不然孟徐两家的买卖根本不干莲苑的事。” “好、好!太好了!有了青姐的允诺,本王就可回复圣命了。” “我办事,王爷尽避放心。不过莲苑封苑一日,损失可是不小。请王爷代为转达徐家,这包下莲苑一日的费用嘛……” 孟青姐明眸转了转,伸出三只玉葱指,准备狮子大开口。 “我要三千两纹银,宴请前三日付清,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少一毛钱,这个宴就办不成了。”她不疾不徐说道,清澈的瞳底逶着精明。 “没问题、没问题!徐家什么没有,就是银子多。筵席就定在七日后傍晚,时刻一到,徐孟两位代表会准时赴约,一切就有劳青姐了。” “就这么敲定了。王爷回府前,让我再奏一曲,为王爷送行。” 孟青姐美眸一转,嘴角扬笑,素手一个弹挑,悠扬温润的琴声从指缝间流泻而出。只是这次所奏的琴声,比起前次竟多了几分淡淡的哀愁,清清浅浅,融在琴音里,除了抚琴者之外,没有人察觉…… 琴音流畅婉转,孟青姐的思绪也随着曲音起伏转动…… 孟朔堂,这个她“曾经”最爱、却也伤她最深的人…… 徐少文,这个闯入她生命中胡闹瞎闹的程咬金…… 随着四年前投水的那一刻,她的人生早与这两人彻底断了牵系。 谁知,今天是着了什么魔呀!命运之神的大手胡乱牵线,透过宁波王爷,又将孟朔堂跟徐少文全给搅进她的生命里面来了。 懊来的终究躲不掉,也罢! 七日后的莲苑盛宴,这两个男人相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一个微笑漾起。她准备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好整以暇期待着。 若让她运着可以修理人的机会,她孟青姐可是说什么都不会放过的。 七日后,傍晚,莲苑大门前。 马车停在门口,一名身材高姚、穿着劲装的年轻汉子立在马旁,恭敬地迎另一名儒装打扮、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下车。 “爷,莲苑到了。” “嗯。”年轻人低声应了应,神态沉静冷漠。 “可要我陪爷进去?” “不了,你先跟车夫一起回去。” “爷,我不放心。” “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区区一个徐少文,能奈我何?两个时辰之后没看到我回府,你再过来接我。徐家不自量力,妄想吃下江南的织品市场,哼!还得看我孟朔堂同不同意!”原来这名年轻人就是今日要参加蓬苑盛宴的主角之一:孟府织造的少束孟朔堂。 “是,冯定遵命。两个时辰后,我会准时来莲苑迎接爷回去。” 冯定是孟家的护卫,性木讷寡言,孟朔堂于他有恩,因此他对孟朔堂及孟家是忠心耿耿,誓死相随。 “走吧!”孟朔堂伸手挥了挥,态度从容地提步走入莲苑,俊逸的脸庞上依旧是面无表情,数年来如一日。 四年前的自负与傲气蒙蔽了他的心智,让他铸下大错,一个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错。 待他明白一切,心绪恢复澄明之时,他已与他毕生所爱永远错身而过! 那抹在盛夏时分绽放的亭亭净荷,此生注定无缘再见。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倘若一切能够从头来过,他只愿自己不曾那么做,害了她,也伤了自己!然而时光并不能倒流,一切也不可能从头来过,他这一生是注定要形单影只,以余生的孤独寂寞来赎罪,当作是对她最诚心的道歉。 抬头看了莲苑的招牌一眼,孟朔堂平板无表情的脸难得地起了一丝波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刻意忽略这抹情绪,大步一迈,入内而去。 莲苑,映荷,与她相关的字眼,无端又扯动他心中的痛。 那是心痛,那颗冷漠了四载的心在痛。 莲苑,水阁,牡丹亭。 莲苑有三最:姑娘最美、才艺最好、花费最高。莲苑也有三不:不卖身、不虚情、不出场,这是孟青姐的坚持与经营之道。 向晚暮云,回巢啼鸟伴渔舟,扬帆归航。 宴会开始前,大事小事跟杂事等都安排妥当之后,孟青姐把迎宾的事丢给琴仙宋婉玉及她的贴身丫环明月与含香,便回她的映荷水榭轻松逍遥去了。 即便各负“盛名”在外,富甲一方,孟朔堂跟徐少文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让她孟青姐亲自出面迎客接待。 牡丹亭内灯火通明,琴音悠扬,衣香鬓影,歌舞声动,胱筹交错。 宋婉玉,于十二金钗中称“琴仙”,受孟青姐的教,琴艺精湛,今日得以担此迎宾重责,教她是又开心又期盼。她纤手弹挑,熟练地抚琴,一双媚眼流转,演奏间不时里向孟朔堂,对他频送秋波,那神态有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孟朔堂,年二十有五,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犹胜潘安;可惜生性高傲冷漠,江湖及商场上都盛传他不苟言笑、不近,做生意眼光准、手段高,商场上给了他个最贴切的封号:冷面阎罗。 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假。宋婉玉卖弄风情半天,也引不起孟朔堂半点的注意,反倒是那个没气质的徐少文一脸急色样,直盯着她看,丝毫不避讳,瞧得宋婉玉是一肚子气,巴不得将手上的琴往那张色鬼脸砸去…… 心思渐渐紊乱,所幸一曲“渔舟晚唱”也弹到了未了,宋婉玉一个弹挑收音结束,起身向孟朔堂与徐少文福了一福拜谢。 “好好好!婉玉姑娘琴弹得更好,真好!”徐少文猛拍手赞道。 “多谢徐公子的称赞。”宋婉玉再欠身回礼。 “琴艺是不错,但抚琴时不够专心,坏了这曲‘渔舟晚唱’的感觉。” 素来喜好琴筝之音的孟朔堂在专心聆听过后,下了评语。 他的嗓音不高不低,是很好听的中音。 啊……居然露馅儿了!瞧来是遇到行家了。宋婉玉吐了吐舌头,暗骂自己一声,随后赶忙向孟朔堂赔罪—— “孟公子的耳朵真灵,婉玉方才多有失误,请孟公子见谅。” “孟兄,你也别这么挑剔嘛!当面就给婉玉姑娘难堪,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徐少文出声为宋婉玉说话。 孟朔堂淡淡看了徐少文一眼,也不答话,便将目光转向宋婉玉,仿佛不把徐少文看在眼里,那副高傲冷漠的态度让徐少文心生不悦。 “你号称是莲苑的琴仙,但今日的表现实有负琴仙之名……” “孟公子,真的对不起……”孟朔堂这番话说得宋婉玉满脸愧色。 “无妨。教你抚琴的师傅是谁?方才听你抚琴时,有运用诸多高难度的技巧,令我好奇,想见见传授你琴艺的师傅。” “婉玉习琴多年,琴艺普通,后来是受了青姐的教,才能进步至如今之境。” “青姐?你是说莲苑孟青姐?”听见孟青姐之名,孟朔堂很是讶异。 那个名满太湖、有钱、传闻中年纪轻轻就守寡的歌舞坊主持? “就是她。青姐的琴艺高超绝妙,依孟公子对琴筝的熟悉与喜爱,婉玉相信您只要听过青姐抚琴便会着迷上瘾。”提起孟青姐,宋婉玉不禁流露出钦佩神色。 “哦?孟青姐的琴艺真的这么好?那改日有机会孟某可要讨教一番。”孟朔堂嘴角扯开一扶淡笑,没想到一名小小的歌舞坊主持竟能抚得一手好琴。 “孟公子想听青姐抚琴……这事儿恐怕就有点难了。” “为何?” “因为青姐的琴只抚给两种人听,一是她认定的知己,另一则是莲苑的贵客,而孟公子您……”说着说着,宋婉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嘴。 “难怪向来重视待客之道的孟青姐,今天连亲自出来迎客都没有。哈哈哈,好率性坦直的作风。”孟朔堂从宋婉玉说漏的话里猜出孟青姐的本意,顿觉有趣,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孟朔堂这一笑,像是春阳融化了他脸上冰冷的线条,温文的笑容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教宋婉玉看得痴了,半晌还舍不得移开目光。 两人谈起琴筝音律,话题接得顺,完全忘了徐少文的存在。 “孟兄跟婉玉姑娘也聊够了吧?咱们该言归正传,谈谈正事了。”被冷落的徐少文连忙出声,拉回孟朔堂与宋婉玉的注意力。 “也好。徐兄想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呵,孟兄真是风趣,咱们当然是谈徐孟两家未来共同合作的正事啊。” “合作什么?我认为孟徐两家根本没有合作的必要,以徐家现今的规模与技术,双方若合作,徐家只会变成孟府织造的负担。”孟朔堂边说话,边提起酒杯晃了晃,眼光直盯着杯底看,就是不看徐少文。 “孟兄,你口出此言,未免太狂妄自大了吧?” “孟朔堂向来只说实话。” “你……”令徐少文为之气结!“你说这什么实话?!徐家哪里比不上孟家?你给我解释清楚!”“徐兄想听,我就说。孟府织造,传至我已是第三代,数十年的经营早已累积丰富的人脉。论资本,孟府绝不输给徐家;论织造技术,孟府在天朝可是数一数二,岂是纯粹经营布料仲介买卖的徐家所能比拟的?羽翼已丰,是可以临天翱翔的苍鹰,哪还需要人引路?所以徐兄你说,孟徐两家还有结盟的必要吗?” 没想到孟朔堂非但对徐家经营的状况了若指掌,还当面挑明给徐少文难堪。 “你……可恶!”徐少文听完,顿生怒火。 “哈!气什么气呢?是徐兄想听我才说的,而且早先我已强调过,孟朔堂向来只说实话。有道是,真话跟实话都比假话难听哪,哈哈哈!” 孟朔堂似笑非笑,冷眼看着徐少文气红的脸。 “哼!商场上称你是难缠的‘冷面阎罗’,看来是有几分道理。所以为了今天这个可能发生的。万一,我早就做了‘预防’……”徐少文得意地说着,目露邪光。 “谈合作不成,打算使用小人招数了?” “不是‘打算’,是‘已经’使了!” 面对徐少文的恫吓,孟朔堂冷笑不语,依旧气定神闲。 徐少文见状大为光火,眼色一使,一旁早先收了徐少文银子的青衣丫环听令,便往孟朔堂身上靠来…… 孟朔堂皱眉,侧身闪过青衣丫环的搂抱,谁知另两名穿黄衣的丫环也跟过来凑热闹,孟朔堂俊脸上满是不悦,脚步轻捷移动,轻轻松松便问至三名丫环身后,避开她们的骚扰。 “三位姑娘请自重。”孟朔堂冷冷说道,然呼息间却闻到自三名丫环身上传来的浓烈异香,登时全身发热,额首、脸颊逐渐冒出汗,下月复似火窜烧,他顿时醒悟自己着了徐少文的道。只是徐少文是何时下的药?该死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哈哈哈!孟公子,你现在是不是全身发热又冒汗,月复中似火烧般难受,需要点‘清凉’的来降降火啊?” “徐少文,你这卑鄙小人……” “哼!无毒不丈夫。我专程来到江南,只要能达成目的,要点小手段又何妨!包何况我这么做可是帮你呢!让传闻中不近的孟府公子一尝鱼水之欢的销魂美妙,不正是功德一桩嘛!”徐少文笑得得意张狂。 “可恶!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药!”孟朔堂运气行走全身,欲强压下这股燥热 靶,然气愈运行,燥热感越炽。此时孟朔堂才明白这种催情药会顺着气的运行而 走,愈是运功,愈会加速药性作用。 “这是西疆的媚酒‘奇情迷香’,天朝很难见得到的。你刚刚喝的酒是引,三名丫环身上的异香则是诱发的因,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徐少文,我……一定要你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哈,先解决你目前的窘境吧!痹乖签下合同,解药立刻给你。听说这种催情酒药性猛烈,引发的欲火可是会烧毁人全部的理智,当众下跪求人合欢呢!孟兄应该不至于会这么大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出戏给我们看吧?” “徐少文,你……啊……”欲火焚身,情热难熬,孟朔堂终于忍耐不住,狂喊出声。 “哈哈哈……” 牡丹亭里充斥着徐少文得意的笑声与孟朔堂痛苦的叫喊。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屋内众人都吓傻了眼,幸好明月与含香机灵,由含香掩护,明月跟宋婉玉趁着场面混乱,偷偷溜了出去,快步奔往主屋去讨救兵了。 只有在主屋的“她”能救孟朔堂。 莲苑王屋,映荷水榭。 黄昏日落,晚风吹拂,阵阵清凉。平日莲苑在此时正是歌舞声动的开始。今天,难得封苑一日,落个清闲,还有大把银子进袋,虽然是破例,可也是值得呵。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一身清新舒畅,孟青姐穿了套式样简单的湖蓝衣裙,衣裳的质料极为轻柔舒服,一头墨黑流继随意垂放,轻松自在。 比起平日头梳妇人发髻、身奢华服的莲苑主持装扮,不梳髻的孟青姐才是真正的她,温柔含笑的容颜透着一股清新柔美韵味…… 可惜她左侧脸颊上那块暗青色的大块胎记坏了她的面相。不然说真格的,孟青姐其实长得还挺好看的。明眸皓齿、柳眉冰肌,所谓美女该有的条件她样样具备,又有颗聪明的脑袋,若是能除掉脸上的胎记,不知会是怎生个绝色模样呵。 向晚夕照已落,璀璨霞光溶入湖底消逝,日月更替,夜色降临大地。 孟青姐薄施脂粉,快手快脚梳起妇人发髻,将自个儿打点妥当后,便坐上书案,皓腕轻提起笔,水瞳一转,专注凝望画纸,细细描绘刺绣图样。 自小耳濡目染,她天生一双巧手,擅长刺绣,也擅长织染。 四年前接下莲苑后,诸事繁忙,虽已许久未曾提针刺绣,但莲苑姑娘们一年四季的衣裳刺绣图样都是由孟青姐亲自设计,细腻又别出心裁的风格,将十二金钗妆点得更加娇美动人。 对莲苑上下而言,孟青姐永远都像迎着晨曦、盈盈绽放的清荷一般优雅,充满朝气与生命力,她是蓬苑所有人的依靠。 心情惬意,灵思泉涌,一个时辰不到,书案上便已摆着两三张墨迹未干的图样。孟青姐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提起笔沾墨,准备再画下一幅,谁知—— “青姐!青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廊外突如其来传来焦急的呼喊,彻底打坏孟青姐的好心情。 “唉!”她轻叹口气,无奈地搁下笔,缓缓起身走向门口。 “什么事儿让你们两个喳喳呼呼,一脸惊慌失色,真像两头丧家犬。”孟青姐身子轻倚门边,对狂奔而来的宋婉玉及明月揶揄道。 “青姐,不好了!是、是……牡……牡……”两人快跑一阵,停下脚步后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上话。 “好啦!先休息会儿,喘口气,有什么天大的事都等气顺了再说。” 两人拼命拍胸口顺气,又接过孟青姐递过来的水缓缓喝下。孟青姐见她们气息平顺之后才问:“牡丹亭那儿出了什么事?” “青姐,那个无赖徐公子为了逼孟公子签下合同,竟然使用西疆的媚酒强迫孟公子就范……”宋婉玉细说缘由。 “好个徐少文,胆子真大,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孟青姐嘴角一个浅笑,语气不疾不徐,令人猜不出她心中所想。 她续问道:“婉玉,你知道徐公子所用的西疆媚酒叫什么名字吗?” “那酒叫……叫做奇……奇什么来着!”宋婉玉一急就忘了,小手猛拍脑袋,拼命地想。 “‘奇情迷香’!我记得徐公子是这么说的。那种香气好浓烈,三名带香味的丫环一扑上孟公子,药性马上发作,孟公子脸上立即冒汗,痛苦得不得了呢!青姐,你快跟我们过去牡丹亭处理,不然晚了,我怕孟公子会……”明月说道。 孟青姐听完宋婉玉与明月之言,脸上微露出讶异神色。这些年来徐少文的小人个性是一点也没改,为了迫孟朔堂同意与徐家结盟,居然连西疆第一媚酒“奇情迷香”都弄来了。 “奇情迷香”是萃取西疆奇花“雪染丹青”果实中的成分制作而成,而就是这么凑巧地,她孟青姐偏是天朝少数几名熟悉“雪染丹青”花性,并能善加利用的高手之一。 “想在莲苑闹事,还得看我孟青姐同不同意。”孟青姐明媚一笑,旋即换上精明的表情。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呵!徐少文挑上莲苑宴客,自动送上门,又不知死活在莲苑闹事,这样也好,新仇旧怨她就一次清算。 “婉玉、明月,咱们走!”孟青姐挽起衣袖,朗声喊着,一副准备找人算账的模样。 “叫刘大他们三兄弟过来,跟咱们一起去牡丹亭抓那只七月半的鸭子。” “呵,是,我这就唤刘大兄弟去!”明月一脸幸灾乐祸,先跑出去了。 “青姐,快!快快去救孟公子啊!”宋婉玉也催促。 “唷!怎么着?敢情你担心孟朔堂比徐少文在莲苑闹事还多啊?”孟青姐一眼就看穿宋婉玉的心事,这丫头八成是动心了。 “唉呀,青姐,先别说了,走啦!走啦!” “好好好,我有脚会自己走,你别推啦!” 真是女大不中留!在往牡丹亭的路上,孟青姐不禁苦笑。 婉玉心仪孟朔堂……霎时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孟青姐唇边漾起一抹算计的笑,或许可以考虑这么做…… 孟朔堂,我的朔哥,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今日上莲苑赴约。这是老天恩赐给我的良机,你,就等着接招吧!唇畔的笑意加深,孟青姐笑得更加灿烂了。 第二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莲苑,牡丹亭。 孟青姐一脚踩进门便见得孟朔堂狼狈至极,全身冒冷汗,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一旁的徐少文正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孟兄,看你这样受苦,少文我实在过意不去啊!没什么好犹豫了,快些签下合同,解药就给你,让你月兑离这情热折磨,如何?”徐少文自怀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对着孟朔堂摇晃引诱道。 “你……卑鄙小人……休想……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考虑,这瓶儿里装的可是解药喔!”徐少文洋洋得意,又摇了摇手中的青瓷瓶。 孟青姐手叉腰,站在们边冷眼观看,半晌,莲步款款轻移…… 得意忘形的徐少文根本不觉察身边有人悄悄接近。 倏地,一只细致的手趁其不备,迅速取走他手中的青瓷瓶。 “啊!谁这么大胆敢拿本公子的东西,活得不耐烦啦!”手中握有的筹码突然失落,徐少文气得跳脚大骂。 接着他一抬头,便对上手握青瓷瓶、满脸笑容的孟青姐。 “啊!我的天哪!吓死我了,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女人!” “唷,您是徐少爷吧?初次见面就吓着了您,真是罪过。莲苑孟青姐在此诚心向您赔个不是。”“你就是名满江南的莲苑孟青姐?”徐少文不敢相信传闻中长袖善舞的莲苑孟青姐居然这么年轻,还长得这副“特别”的德性。 “如假包换,别无分号。”孟青姐微笑,从容以应。 “好了,废话少说。我不管你是青姐还是红姐,今日我花大钱包下莲苑是来谈正事,不许外人来打扰的。你最好识相点,快把瓶子还给我!”徐少文气势凌人的命令道,身子一个前移,便要抢走孟青姐手中的青瓷瓶。 “唉,徐公子先别这么心急嘛,这事情没说清楚,东西不能还你。”孟青姐将瓶子往衣袖内一丢,眼色一使,护院刘大三兄弟立刻走上前。 “东西还我,不然我就叫官差来拆了莲苑!”徐少文撂狠话,但话一说完,他的身子即刻腾空,刘大、刘二一人一边,把他给架了起来。 “干……干什么?!孟青姐,我……我可是堂堂的国舅,我姐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徐贵妃,你要敢对我不礼貌,我绝对要……要你好看的!” 徐少文的警告起不了任何作用,三兄弟高大的身子将他包围住,一副凶神恶煞模样,似乎随时准备对他拳脚相向,好生款待。 不消多久,徐少文已被吓得腿软,额角也不停地冒出冷汗。 “徐公子,您莫担心、莫害怕,刘大三兄弟都是好人,没我的话,他们不敢对您不敬,请徐公子放心。” “快……快叫他们放下我!” “是。这话总还是坐下来才好摊开来谈。”孟青姐一个手势,刘大三兄弟立即放手,让徐少文一坐在凳子上,霎时吓傻了眼。 看到徐少文这副惊慌的痴呆样,再加上身后那名受情热折磨、痛苦哀嚎的孟朔堂,此情此景可真是大快人心! “徐公子,来,喝杯热茶压压惊。” “呃……”徐少文只是呆呆地接过茶,无意识地一口接着一口啜饮。 “徐公子,让您受惊了,真是对不住,青姐在此郑重向您致歉。”孟青姐唇边噙着一抹捉弄的笑容,向徐少文行个礼。 “好……好啦!废……废话少说,你快……快将东西还我!” “很抱歉,此事青姐碍难从命。”孟青姐语气一转,神色也变为严厉,眼底向来的温和不再。 “徐家想用什么方法跟孟府织造结盟,那是徐孟两家的事,与莲苑毫无干系。 徐公子想用情酒逼孟公子就范,成!但我孟青姐开的可是歌舞坊,不是秦楼楚馆,莲苑可没必要赔上姑娘的清白作为牺牲。所以为了预防万一这瓶子就由青姐我保管,请徐公子多多见谅了。”谁都听得出来孟青姐语气里的坚决,居于劣势的徐少文当下明白,想讨回解药是不可能了。哼,孟朔堂,今天算你走运! “好吧,看在宁波王爷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卖莲苑一个面子。”徐少文顺着孟青姐的语意走,自找台阶下。 “多谢徐公子大人大量,给了莲苑这个面子。为了答谢您,我差人在桃红居另设一宴,请徐公子移驾,由十二金钗之一的‘舞娉’朝霞好好款待您。含香,领路。刘大,你们三个跟着护送。” “是,含香遵命。徐公子,请随我来。” “好好好!”听闻有醇酒美人相伴,徐少文急色性又起,但护院刘大三兄弟跟在身旁,他无法作怪,只好作罢,乖乖随着含香往桃红居去了。 唉!好歹也是堂堂孟府织造的现任当家,居然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当年退我婚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孟青姐走近探视孟朔堂,心中不禁暗叹道。 一股沁凉清雅的幽香传入呼息间,一双冰凉的玉手贴近孟朔堂滚烫的胸膛,孟青姐的这一碰对孟朔堂而言,仿佛是溺水之人拾得浮木获救一般,神智已趋昏乱的他丝毫不考虑,大掌一伸,抓住孟青姐的手,使劲一拉,她一个不防,纤秀身子便往孟朔堂怀里跌了去。 软玉温香在怀,清新温润的女性气息舒缓了他胸臆间磨人的情热,孟朔堂下意识环紧怀中的娇躯,唇凑近她细致的颈间,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姑娘,你好香、好香……”孟朔堂满足地轻叹。 “你……孟朔堂,你给我清醒!放开我呀!”孟青姐慌得大喊。 一时心软救人,却不意跌入男子怀抱,此刻两人身子交叠密合,形成极暧昧的姿态。孟青姐极欲挣月兑,纤腰偏又被孟朔堂大掌扣住,让她上也不得,下更不是,心头又羞又急,平日从容优雅的模样全不见了。 “人全死光啦!只会在旁边看哪!还不快来帮我!”情急之下,孟青姐连脏话都出口了;这一骂,才让在场发愣的众人回神。 孟青姐素来端庄稳重,说话永远是不疾不徐,轻柔悦耳的,像今天这样不顾形象大喊的情况可是四年来头一遭,莫怪众人像是看到百年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儿一样发怔出神。 “青姐,对不起,我们这就来帮你了!”宋婉玉和身旁的丫环赶忙过来,众人七手八脚,使尽吃女乃力气,才把孟青姐从孟朔堂怀中抽离。 “别离开我,别走……”察觉那股清新又令人眷恋的气息远离,孟朔堂心慌地喊出了声。 他努力张开眼,想看清楚眼前人…… 孟青姐被人扶起,经过刚才一番折腾,云髻早已散乱,索性将步摇一拉,一头墨黑青丝顷刻流泻,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到底是习惯了迎来送往的日子,风浪经历得多,孟青姐早就练就一身迅速收整掩藏自我情绪的好本事,此刻她侧立用手指顺着长发,眼角淡淡看了孟朔堂一眼,心下恼怒着,故意拖延,不给解药。 一思及孟朔堂方才对她的行径,活像个登徒子,就算他是中了催情药,身不由己,她心里还是不能谅解。 哼!方才那种轻薄的行为,哪像传闻中的不近!鬼才信你!孟青姐睨了孟朔堂一眼,在心底暗骂。 而孟朔堂全神贯注,凝聚焦距,望着孟青姐右侧姣好的脸庞,霎时脑海中浮现 一张令他惦念的容颜,过往的记忆似潮水般涌来,孟朔堂情不自禁喊出他日思夜想的名字:“净荷、净荷……是不是你?净荷……” “净荷”二字一出,孟青姐脸色瞬间刷白,如遭雷击般立在当场!她的心跳加快,手微微颤抖,思绪翻腾,“净荷”二字彻底击溃了她四年来坚强的伪装。 眼前的视线即将模糊成一片…… “明月,先将孟公子暂时安看在客居,派人在门口守着,记得别让任何姑娘或丫环靠近他,晚点你们再到映荷水榭找我。” 泪已快控制不住,孟青姐说完话便快步离开。 “青姐,等等!解药,奇情迷香的解药您还没给啊!”明月喊着,但孟青姐早走得不见人影了。 “唉,好吧,只好先将人送到客居安顿再说了!”明月无奈地对宋婉玉苦笑,她们发觉孟青姐今天似乎有些奇怪…… 牡丹亭的一场意外插曲一句“净荷”悄悄勾起某人执意忘却的往事…… 孟青姐几乎是一路奔回映荷水榭,脸上的泪水随着她的脚步不停,直到回到屋内,她快速覆上门,落了锁,整个人坐在书案前,泪扑簌簌地滴落…… 落下的泪水将孟青姐稍早细心描绘的刺绣图样弄糊了,晕开的墨迹一如她此刻紊乱的心情。 净荷,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名字,为何他还记着? 他做什么记着?凭什么记着?惦念一个不需存在的人做什么? “晚风飘,荷叶娇,摇桨划舟过小桥。 莲影亭亭,鱼儿穿梭乐悠游,好个逍遥。 朔哥挽莲儿,和声齐唱采莲谣。 但愿年年莲荷绽放时,朔哥莲儿齐歌唱,相伴莲影乐陶陶。” 孟青姐含着泪,哽咽地唱着一首童谣,越唱她越心伤,越唱她的记忆越鲜明,越唱她的泪越落不停…… 那段幼时最喜爱、最值得回味的记忆,那段夏日携手划舟咏莲的时光,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从四年前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注定不会再回来了! 净荷,从此只是个尘封于记忆深处的名字。 孟朔堂那深情一唤,勾起孟青姐刻意抛却的过往回忆,此时四下无人,她纵情哭泣,这是她隐忍了许久的泪水。 也好,哭罢这一回,所有曾经属于“净荷”的过往就再也不能惹动她的泪水。 因为她是莲苑孟青姐。 半个时辰后。 徐少文在桃红居内“舞娉”朝霞的温柔款待下,早喝得七八分醉。稍晚,朝霞便依照孟青姐的吩咐,将半醉的徐少文安置在莲苑的东厢房,离孟朔堂所住的客居,仅有一条回廊之隔。 夜风徐徐,徐少文大剌剌地睡在床上,手脚、衣襟大开,睡相极为不雅。 离去前,朝霞跟丫环们看了床榻上的人影,不约而同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尤其朝霞摇首叹道:“真是难为青姐了!对于这种闹事的客人,还得好礼相待,换作是我,早把他狠狠修理一顿,丢进太湖里喂鱼去了。” “是啊,这种人看了就让人讨厌!”丫环们也应和出声。 “嗯,既然明的不行,咱们就来点阴的……” “朝霞姐,你想到啥法子?快说快说!” “这家伙喝个烂醉,衣襟又大开,咱们就把窗子跟门户全打开,让他吹一晚的凉风,保管他得重风寒;然后明早再跟青姐讨些‘松香酒’好生招待他,让他回程在苏州大街上出糗。” “好耶好耶!这么做不但可以替青姐出气,又可以整到这家伙,真是个好法子!”丫环们喜孜孜地回应,个个深表赞同。 “那还犹豫什么,开窗的开窗,开门的开门喽!”朝霞细致的客颜绽出一抹恶作剧的微笑。 徐少文怎么也想不到挑上莲苑为宴容地点,居然自作自受,当晚让恶人无胆的他差点吓破了胆…… 莲苑,映荷水榭。 “青姐青姐!开开门哪!”明月跟宋婉玉敲门敲得急切。 “干什么?就算是赶投胎,也不必敲得这么急……”孟青姐缓缓开了门。 “青姐,是你要我们来找你的嘛!” “哦,我要你们来找我什么事?”方才那么给孟朔堂轻薄去,孟青姐气得连自个儿交代的事都给忘了。 “青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绪浮动,说话前后颠倒,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你耶。”明月狐疑道,一旁的宋婉玉则拼命点头。 “瞎猜!我好得很,没事没事,只是刚才给个登徒子轻薄了,一时气昏了头,刚刚骂也骂了、哭也哭了,发泄过后就没事了。”孟青姐不着痕迹地收拾起心事,再度扮演起莲苑众人熟悉的“孟青姐”。“嗯,真的没事就好。青姐,解药啦,你再不给解药,只怕孟公子撑不住,到时发起狂来,抓到人就想纡解,管他是男是女。”明月说得直接。 “小丫头,说话口没遮拦。”孟青姐眸道。 明月挨训,吐了吐舌头。 宋婉玉担心孟朔堂,也忍不住出声询问:“青姐,婉玉也觉得奇怪,青姐待人向来宽和,为啥今天如此反常!居然忍心放孟公子受那么久的情热煎熬!” “连你也发难?真是……这男人脸若生得好看,就是吃香!啧啧,瞧瞧你们两个,唉,枉费我往日对你们的照顾与对待喔。”孟青姐故作伤心样。 “青姐,别啦!别这样啦!我们……没这个意思的……” 明月跟宋婉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伤了孟青姐的心,赶忙出声解释。 “好啦,我说着玩的啦!你们还当真!孟青姐岂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徐孟两位公子在我们这儿惹了风波,为了莲苑着想,我若不做点处理,只怕往后还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还是青姐思虑周密,想得远。” “明月,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婉玉,你跟我进来,我有事同你商量。” 孟青姐一吩咐,明月领今离去,宋婉玉尾随孟青姐入内,顺道合上了门。 “青姐,您私下找婉玉有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不就是为了你一直挂念担忧的‘这件事’?”孟青姐淡淡一笑,从衣袖中取出那只装有“奇情迷香”解药的青瓷瓶。 “青姐,您拿这解药跟找婉玉有什么干系?” “你喜欢孟朔堂,对不?”孟青姐不答反问。 “我……”闻言,宋婉玉脸儿倏地红了,她娇羞地点了点头。 “我仰慕孟公子大名已久,今日一见本人更是……唉呀!”吐露女儿家心事,宋婉玉羞得说不出话。 “呵呵,无妨无妨,我明白你的意思。婉玉啊!如果青姐我说能帮你达成心愿,你愿不愿意听我的话呢?”她想施行心中早已拟妥的计划。 “啊?达成我的心愿?青姐,你说。”宋婉玉脸上浮现期盼。 “这瓶子里装的是‘奇情迷香’的解药,孟朔堂只要喝下了它,就能从情热地狱中解月兑。但……”眼儿一瞟,对上宋婉玉殷切的眼光,孟青姐笑得更精明了。“但解‘奇情迷香’的解药不只一种,你,也可以是解药。” “我?”看着孟青姐纤手指向她,宋婉玉一脸不解。 “自古以来解媚酒、情药最老套的方法不就只有那一种?” 明白孟青姐所指,宋婉玉的脸立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 “婉玉,只要你有办法将生米煮成熟饭,我保管你当上孟府织造的少夫人。” 孟青姐笑得精明,提出最诱人的保证。 “生米煮成熟饭……” “怎么样?你愿意否?” “我……”想了想,眼前又浮现孟朔堂那张俊逸的容颜,宋婉玉霎时生了勇气。“青姐,我愿意,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顺利成功?” “这简单,附耳过来,我都帮你打算好了。”得到宋婉玉的首肯,孟青姐可是比什么都还要高兴。“嗯,嗯!好……婉玉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吧。”孟青姐笑着催促。 “嗯,我……我回去……稍微梳洗打扮后……就……就过去……” 宋婉玉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告辞离去。她的心思单纯,若是换成旁人,一定会追问孟青姐,为啥要这么对孟朔堂? 不过是两个初见的陌生人,干嘛要整他,让他受情热煎熬,还想设计让不近的他与其他女子发生关系? 这其间的一切都透着古怪,只是思考向来直来直往的宋婉玉心思不够细腻,根本不会想到这点。 宋婉玉离去后,孟青姐快手快脚换了套轻纱质料的大红衣裙,随后从里头取来个瓶子,拿手绢接住瓶口,倒出清澈如水的汁液,顿时屋内飘散着一股清香。 她持着手绢,对着铜镜中倒映的容颜,抹上那块暗青色胎记…… 未久,怪事,不,该说奇迹发生了! 像是变戏法一般,孟青姐左脸上那一大块暗青色胎记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现在铜镜里的竟是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天香容颜。 “好久不见了呵,苏净荷!”孟青姐樱唇微启,唤了声这个阔别四年的名字。 脸上漾起一朵灿然笑花,她轻轻起身,开了映荷水榭另一侧的门,走过莲池,穿过回廊,往连接东厢院的方向而去。 今晚月光皎洁,夜风清凉,真是个适合整人兼清算旧账的美好夜晚呵! 第三章 莲苑、东厢房客居。 “晚风飘,荷叶娇,摇桨划舟过小桥。 莲影亭亭,鱼儿穿梭乐悠游,好个逍遥。 朔哥挽莲儿,和声齐唱采莲谣。 但愿年年莲荷绽放时,朔哥莲儿齐歌唱,相伴莲影乐陶陶。” 一阵温润轻柔的歌声,由远而近,缓缓传入东厢房。 厢房内那名睡成人字形、即将大祸临头的倒霉鬼,仍无知觉。 在徐少文的梦里,他正愉快徜徉于温柔乡中,享受天仙美人的温柔款待。 “来嘛!别羞别羞,呵,给徐爷亲一个!”口水从嘴角滴落…… “哼,活像是猪八戒转世投胎的急色鬼!”着一身大红衣裙,目光凌厉冰冷的孟青姐,不,此时该称她是苏净荷,不齿骂道。 取起一旁园丁浇水用的水瓢,舀起一瓢莲池水,对准目标,藕臂一个使力,“哗啦啦”的水声倾泄而出…… 接连两瓢冰冷的池水,不偏不倚命中目标,硬把半醉的徐少文结唤醒过来。 “谁?谁?居然敢泼本国舅水!”徐少文暴吼,惺忪的双眼看了看。咦?这夜色渐深,四下无人哪! “呔,去他娘的,活见鬼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水渍,月兑掉已湿的外衣,挽了棉被,准备倒头再睡。此时,窗外阵阵夜风拂入,屋内更添凉意,那阵女子温润的歌声又轻柔地响起,幽缓缥缈,带着几分迷离诡谲…… “徐公子,徐公子,国舅爷,您,可醒醒啊。”苏净荷闲倚窗边,娇声唤着。 “是哪个美人儿在唤本国舅爷啊?唷,你的声音真好听哪!” “是我呀,几年不见,你都把我给忘了。”嗓音更加娇柔甜腻。 “你是谁呀?我的小美人儿,爷没见过你,才会这么问的。只要是美人儿,我一见就不会忘记。你在哪儿?别净是躲着,快出来给爷看看。” 徐少文光着上身,脚下也没穿鞋,色迷迷地四处张望。 “嗯,讨厌啦!爷,你真忘了我了,奴家姓苏呀……” “唷唷唷,这嗓音听了就教人忍不住想……嘿嘿,美人儿,快出来吧!” “爷,你来,来窗边,我在这儿。” “好好好,我去,我这就去,我的小美人儿呵……”徐少文兴匆匆往窗边走去,脚步移近,便见不远处有一袭娉婷窈窕的红衣身影。 “小美人儿,我瞧见你了!快,快转过来,让爷看看你长什么样。” “爷,我说,你要先听,我才转身让你看,好吗?” “行行,你说你说!小美人儿说的我都听。”徐少文点头如捣蒜。 “奴家生莲荷,可惜命运捉弄人,如今是孤独一人,四处飘荡,只能依附莲荷而居。我和爷很有缘,这辈子是离不开爷了……” “好好,没问题,爷一辈子让你依靠,别担心哪,我的小美人。” “爷要记得,只要见得到莲荷的地方,就有我的存在,我与莲荷相依相偎,早不离分,因为我的名儿就唤苏、净、荷……”语毕,红衣女子缓缓转身,脸上带着冰冷而迷离的微笑,端端地看着徐少文。“苏……苏……苏……净……荷……你……你……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是啊,爷,我是死了,今儿个是感应到爷的气息,专程找你索命来的。” 当年若不是他贪图她的容貌,暗中在京师散播不利于她的谣言,激怒自负高傲的孟朔堂,让孟朔堂在一怒之下当众毁婚,她也不至于落个“弃妇”的丑名。 “我……我……我……”徐少文吓得面如土色,冷汗直冒,一跌坐在地上,心中恐慌不已!他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拼命将身子往后挪动。 当年苏净荷跑去找孟朔堂理论,回程时被徐少文绑至船上强欲成亲,她抵死不从,最后捅他一刀,穿着大红嫁衣投水自尽,至今仍令他印象深刻。 今日同样是一身红衣,她真是死有未甘,显灵来找他索命了…… “徐少文,四年前你害我冤死,成了无主孤魂,只能与莲荷相依,追着你的气息四处游荡。你记得我的魂魄依附莲荷而生,今生今世我的冤魂会纠缠你,至死方休。我诅咒你将‘清心寡欲’一辈子,永远不能与女子敦伦……” “不要……不要……”不能与女子敦伦,等于是要了他的命!徐少文冷汗湿透了额角、面颊,他只知拼命摇头说不要。 “由不得你!阎王怜我冤死,特赐我还阳复仇,你已中了地狱之水,今生注定是要当个假男人了,哈哈哈!” 银铃似的笑声响彻夜空,一声声、一串串,像是骇人的符咒,教徐少文发狂乱叫。“我不要!我不要被下咒!苏净荷,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苏净荷大红身子隐了去,窗外再度拨来莲池水,池水迎面而来,这一泼像是雷击,打醒了徐少文,他吓得屁滚尿流,整个人连滚带爬,滚出东厢房。 “救……救命啊!表、鬼!有鬼!苏净荷!苏净荷!你别来找我……” 两个时辰已过,孟朔堂并未回府,冯定不放心,立即驱马赶至莲苑。 到了莲苑,入内询问才知主子出了状况,冯定即刻提步急奔,往东厢房旁的客居而去。 “爷,再撑着点!属下马上来助您一臂之力!” 莲苑,客居。 宋婉玉依着孟青姐的交代,换一身暴露的衣裳,轻纱缥缈,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举手投足尽是说不出的媚人娇态。 莲步轻移,推门入内便见得在床上痛苦翻滚的孟朔堂。 “孟公子,奴家来了,奴家……来帮您了……”宋婉玉轻唤着,心头娇羞无限。 点燃香灯,香气缭绕,更助长室内旖旎暧昧的情潮…… “解……药!解……药……,快……给我……解药……”孟朔堂伸出手求援,意识濒临涣散,现在的他只识得解药二字。 “爷,解药在这儿呢!这……男女授受不亲,奴家不方便过去,您,辛苦点儿,过来拿吧。”将青瓷瓶看于桌上,宋婉玉笑得暧昧。 “解药……解药……”孟朔堂强撑起最后的意志,挣扎起身,往桌面而来。 眼看解药就在眼前,却来了一双柔荑将它持走,孟朔堂大怒,抬首正好对上宋婉玉含情柔媚的目光。 “孟公子,婉玉也是解药,就让我来解除您的痛苦吧。”宋婉玉边解衣扣,边往孟朔堂身上偎去。柔软馨香的温热女体逼近,孟朔堂顿时血脉贲张,几乎不能自己,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已无法左右他的双手,那双大掌缓缓前伸,要向宋婉玉白女敕的胸口探去…… “不行,你……走开……净荷,净荷……我这辈子只要净荷……” 对苏净荷的爱与欲念勉强战胜欲念,孟朔堂使出最后的力气推倒宋婉玉。 这一摔,宋婉玉人跟解药瓶子分摔成两边。 “唉唷喂呀,好痛!孟公子,你……你好粗鲁,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宋婉玉大发娇嗔。看了这块冷漠的木头,她开始后悔为啥自己鬼迷心窍,今晚答应孟青姐来这趟浑水了。 好歹她也是堂堂莲苑的琴仙,上门的客人哪个不把她捧在手心上的! “要嘛,我替你解;要嘛,你自个儿走出莲苑找姑娘纾解去!想拿解药,哼,门儿都没有!”宋婉玉生气了。 “解药给我,给我……”孟朔堂狂喊,像一只急躁暴怒的狮子。 两人在抢夺解药之际,冯定适时来到。 “爷……我的老天!这位姑娘,你在做什么?” “你接人,我抢药。”见援兵来到,孟朔堂立刻揪起宋婉玉,往冯定身上抛去。 “爷,接谁……”冯定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迎面而来的人儿给撞个正着。 孟朔堂抛人的力道快又猛,这一抛,让宋婉玉前襟的扣子全散开了,映入冯定眼帘的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小巧可爱的女子亵衣包裹着形状姣好的酥胸,其间的隐隐约约、若隐若现的,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冯定一见登时愣住,燥热无法自抑地爬上了脸…… “死登徒子!死色鬼!你不要脸!你……你还抓着我,快放开啦!” “姑……姑娘,对……对不住……”生平头一遭让美女投怀送抱,吓傻了铁汉冯定,宋婉玉一个娇喝,才让他回神,赶忙放开佳人娇躯。 谁知这一放,却让宋婉玉摔得狼狈…… “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冯定想再扶她起来。 “哼,你这个浑蛋!我跟你没完没了了!”宋婉玉杏眼圆睁,破口大骂。 “我……唉。”冯定无言以对,眼光一转,瞧见主子,赶忙走去探视。 “爷,对不起,是属下来晚了,才会害您受这些折腾。” 孟朔堂已趁隙服下解药,盘坐运气调息,欲借内力逼出情酒的成分。 “爷,我来帮您。”冯定在孟朔堂身后坐定,大掌贴上,源源不绝的内力输入孟朔堂的体内,助他加速驱除情酒。 “可恶!气死我了!”宋婉玉见冯定对她视若无睹,气得边整装边跺脚! 今晚真不知犯到谁,走个什么霉运哪! 半晌,气息稍顺,孟朔堂与冯定同时收功运气;受过情热折磨的孟朔堂,虽然已将情酒逼出,恢复正常,但脸色却显苍白,身子略微虚弱。 “爷,好多了吗?” “无妨,晚点回府歇息一晚就不碍事了。”往日那个冷静淡漠的孟朔堂又回来了。 “那属下即刻带爷回府。”冯定起身准备扶孟朔堂回孟府,谁知一双纤臂伸出,挡在跟前不给过。 “臭家伙!你吃本姑娘豆腐,连句好好的道歉都没说,也没给我个交代就想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就算身处莲苑,我宋婉玉也还是未出嫁的清白姑娘!”宋婉玉说得激昂愤怒,语未竟,泪已忍不住落下。 “宋姑娘,你别哭呀!先让我送我家主人回府,改日我定会再来,亲自向姑娘赔罪!” “休想!今晚没给我个交代,谁也不许走!我要去唤青姐出来主持公道!” 两造各持立场,场面僵持不下,就在此时,回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声惨叫…… “苏净荷!你别来!别来!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苏净荷……” “苏净荷”三字一入耳,孟朔堂登时变脸,他大力甩开冯定,迈开脚步往声响处奔去。 “爷,您要去哪里?” “管好你身边的人,摆平你自己的事,不必管我!”屋外传来孟朔堂的命令。 “爷……”冯定担忧叨念,无奈从命。 “哼,听见没?你主子都说了,看你要怎么跟我道歉!”宋婉玉死拉住冯定的衣袖,俏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客居与东厢房之间的回廊。 “苏净荷,你别来!你别来!” 男子的惨叫声中直唤着苏净荷的名字。 净荷,净荷,这个他日夜悬念的人儿,孟朔堂十分肯定自己没听错。心上人芳踪已杳四年,今夜再闻佳音,可是上天见怜,要赐他们夫妻团聚,让他得以余生之力来怜爱这朵娉婷清荷? 来到跟前,发现声声唤叫苏净荷之名的人居然是徐少文!孟朔堂深感讶异。 “孟兄,救……救我!有……有鬼!莲苑闹鬼……”徐少文一见来人,如逢救星,直扑孟朔堂,紧抓住他不放。 “说!你跟净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不停地喊她的名字?”孟朔堂揪起徐少文的衣领,厉声质问。 “我……我……我跟她没……没关系,刚……刚才……我在东厢房的窗边……看……看到……苏……苏……净荷……的鬼……鬼魂……”徐少文几乎吓破了胆,说话已有些语无伦次。 “见到净荷?”徐少文这一说,让孟朔堂想到傍晚昏沉之中所拥的那名女子,那面貌竟与净荷席是相像! “哼,晚点再找你问清楚。”孟朔堂甩下徐少文,快步奔向东厢房的窗边,欲探究竟。 “孟兄,别……别走啊!”徐少文再度腿软,摊在地上,身下一摊带着骚臭味的液体缓缓流出…… “爹,娘,姐姐,快来救我啊!” 夜已深,寂静的莲苑客居里传来当朝国舅爷不争气的求救叫喊。 苏净荷隐身在莲池畔的花丛间,看见徐少文惊惶如丧家之犬的狼狈状,不禁心中大喜;今日一场随心而起的恶作剧,总算出了她当年所受的怨气! “呵呵,老天果真有眼,今日得见此景,真是大快我心哪!”苏净荷欣喜不已,忍不住轻笑出声。“谁?是谁躲在花丛里?”为寻苏净荷而奔至东厢房的孟朔堂出声问道。 啊?怎么会是他,婉玉……没摆平他吗?糟糕!苏净荷闻声,心中暗暗叫惨。 “喵……当……”情急之下,她只能想到这种最老套的方法。 “哈,这猫叫还会颤抖?敢情是只病猫。”孟朔堂一边开玩笑,一边提气禁声往花丛边探去。 趁其不备,拨开花丛,苏净荷大吃一惊,立刻转身逃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好啊!还是个穿红衣、身形姣好的女子。 绣花鞋走没两步,衣袖就让身后的大掌给拉住了…… 掌心传来的温热确实地告诉了孟朔堂,眼前的红衣女子是人,而非鬼。 “你究竟是谁?”大掌使劲一拉,硬把苏净荷身子扳了过来。 谁能料得,阔别四年的未婚夫妻竟是在今日这种景况下重逢? 那双顾盼生波的水瞳、那张似凝脂般净白无瑕的脸孔,都令他在在熟悉不过了!这名红衣佳人,她,正是他苦寻许久、却一直音讯渺茫,日思夜想却盼不到伊人入梦的心上人…… “净荷,真是你!”孟朔堂见了苏净荷,欣喜若狂,一时怔然,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死命盯着她看。该死!居然被他给抓住了。苏净荷静静回望他,不敢出声,她轻移脚步缓缓向后退,脑中急思要如何月兑身…… 当初是他不要她,而今她已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说什么也不要他再来扰乱她的平静,而且他也不爱她呀…… 想要她承认是苏净荷,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净荷,这些年委屈你了,当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她才不想听他翻旧账、说废话!四年前不知错,四年后才来道歉有什么用? 苏净荷想都不想,转身便要再逃,孟朔堂见状,心慌不已,马上出手又拉住苏净荷的衣袖。 “这次我说什么都不再放开你!我还欠你一辈子啊!净荷……” 他拉她入怀,大掌环上她的腰,在她耳畔低诉真心。 这番话坚定而深情,像是太湖每年夏季独有的潮汐,激狂汹涌,拍击她的心。 她的心慌了、乱了、没了主张了…… 抬头,四目相对。 她看他的眼神幽怨复杂;他看她的眼神却是温柔多情…… 思及当初执意退婚的他,言词犀利,咄咄逼人,丝毫不留情! 而现在的他却是口口声声带着歉意与情意,渴盼她回心转意。 当年的深切情伤,岂是一句简单道歉就可以弥补的? 不,她不是苏净荷,她是孟青姐,莲苑孟青姐! 她不想再被孟朔堂伤害一次,她的人生不要再因他的抛弃而颠覆…… 纤手取出腰间暗藏的香粉,猛力一洒,孟朔堂来不及防备,吸入了大量香粉,加上方才受情热折磨的功体虚弱,尚未恢复,呛鼻的香味刺激呼息,让他忍不住蹲猛咳了起来…… 苏净荷抓住机会,月兑掉身上的外衣,只余单薄里衣及襦裙,整个人便往莲池跃去,顺着莲池内暗筑的水道,游回映荷水榭。 待孟朔堂呼息回顺时,佳人芳踪已杳,只剩身旁一件大红外衣。他难过地蹲拾起,将衣裳搂入怀中,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涩与痛。 她视他如蛇蝎,避之惟恐不及…… “净荷,我果真伤你如此之深……”嗅着衣上清淡的莲荷香,他喃喃低语。 冷漠孤寂的心满溢着疼痛,再抬首,望见天际的月牙时,孟朔堂突然心绪激荡!今夜发生的一连串事是那么离奇、那么巧合,仿佛冥冥之中有着牵系…… 徐少文为何会认识净荷?为何会如此惊煌失措? 傍晚他昏沉之中所搂的女子,与方才所遇的红衣女子是否为同一人? 她,或者说她们,与莲苑究竟有何干系? 最值得欣喜的是,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苏净荷尚在人世。 其间的一切太耐人寻味了! 隐约间他有个预感,待拨开这层迷雾,雾散天晴之后,迎接他的便是那抹令他悬念眷恋的亭亭清荷。 一步之差,让他们错过彼此四年,只怪他驽钝而盲目的心啊! 这分情终究觉醒得太迟…… 莲苑,映荷水榭。 月牙高悬天际,宁静皎洁。 苏净荷拖着一身湿回到映荷水榭,成串的水珠随着纷乱的脚步沿途滴落,留下一条条紊乱的水痕。 “他为什么会念着我?他为什么会说已经找了我四年?当初是亲口说不要我的人是他呀,为什么?” 她默然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的容颜喃喃低语。 “老天爷,我只是想发泄往日积怨,可不想再与孟朔堂有什么牵扯的。为什么今夜我遇见的他全然不同于以往?他不再冷漠、不再高傲……” 思及那对温柔有情的深邃双瞳,教她蓦然停语。 他对她有情,有情啊!那更挚的眼神不容怀疑的! 但为何是在四年之后? 错过了,就不容再回头了,再也不容了。 “苏净荷,你说,你对他是否还有情?”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问着。 顿时,室内陷入一阵静默,是迹近死寂的静默。 这答案昭然若揭呵!若心中对他早无情分,为何会以“孟”为姓? “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唇边扬起一抹苦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她心里明白,当年投入湖心的那颗小石子只带走了她的伤心,却带不走她对他的情分,只是将她的情埋入记忆深处,等待有朝一日再度萌发觉醒…… 而今晚的孟朔堂,唤醒了一切,也唤醒了她的心…… 她,该怎么办?苏净荷不禁茫然了。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唤回苏净荷游走的神思。 “谁?”语气里起了戒备,因为现在的她是真正的她,全然未伪装、不容被旁人发现的苏净荷。 “青姐,您开一下门好吗?”是明月。 还好门落了锁,苏净荷,不,该说是孟青姐,安心了。 “有什么事吗?我很累,已经歇息了。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明天再说?” “青姐,刚刚徐公子跟孟公子又出事了……”明月在门外把事情一一说明,现在东厢房那边是闹烘烘的。 徐公子不知道被啥东西给吓坏,三魂七魄全飞了;孟公子则是抱着一件大红的女子外衣,一脸心痛样,跟傍晚赴约时的冰脸截然不同,让围观的众家金钗跟丫发们好奇到了极点。 乱成一团,不找孟青姐出面处理,平息骚动哪成? “不管,今晚他们两人搞出来的事情,莲苑全都不管。”她一句话就给撇清。 “啊?青姐,你……我没听错吧?青姐你……说不管?”明月不敢置信。 “对,不管。徐孟两位公子的事情,莲苑绝不再插手管。我破例封苑一日,给他们方便,谁知这两位贵客将莲苑闹得鸡飞狗跳,上下不得安宁,要不是冲着宁波王爷的面子,我今晚早派人将他们赶出去了。”孟青姐说得振振有声。 这……这是向来处事平和宽容的青姐吗?明月愕然。 “别发呆了!传我的命令下去,教所有人统统去歇息,谁也不许插手管徐孟两位公子的事情,否则以莲苑规矩处置。那个徐公子先将他丢回东厢房,明早再差人通知来领回去,至于孟朔堂……就随便他去。你下去传话吧!” “呃……是,明月遵命。”明月领令而去,边走还一边回望映荷水榭。今晚孟青姐的种种举动跟反应真真令人百思不解。 这……难不成青姐与孟公子过往曾有过嫌隙? 明月猜想着,但再深入细想,又推翻了这个想法。孟公子冷漠又不近,跟开朗率性、年少守寡的青姐根本不可能有交集的嘛! 明月自顾笑了笑,满意地下了结论,赶往东厢房,处理孟青姐交代之事去了。 夜色渐转深浓,凉意更甚。遣走了明月的孟青姐,只余她孤独一人遥对天际的皎洁月华,晚风清冷,吹过发稍,让浑身湿透的孟青姐不禁打个寒颤。 唉,她究竟该拿她自己怎么办?又该将孟朔堂置于何地? 夜犹漫长,独坐室内的孟青姐,螓首低垂,陷入了沉思,连该梳洗、换掉一身湿衣裳都给忘了…… 由此足见,不论四年前还是四年后,孟朔堂对她的影响力始终是无远弗届的大。 第四章 这夜,倚是漫长,太湖畔的莲苑灯火通明;直至破晓,一场混乱的闹剧才在晨曦微明之中落幕。冯定护主心切,不得已耍了手段,点住宋婉玉的穴道,制住她的行动之后,奔至东厢房,强行将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一脸落寞失意的主子给带了回去。 徐少文则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回东厢房,明月只好将他转到原来孟朔堂待的客居安歇,屋外则让护院们守着,以防万一。 今夜,真是够乱的了。 莲苑,映荷水榭。 彻夜无眠,孟青姐直至天光破晓前才有了睡意,临睡前匆匆取来“雪染丹青”,将脸蛋恢复成有胎记的模样后,才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耳边不停传来敲门声响,孟青姐才自昏睡中回醒。 起床时一阵天旋地转,头疼欲裂,孟青姐心下明白八成是昨晚给染了风寒。 门一开,宋婉玉就跑进来告状了。 “做什么一大早就敲门把我吵醒?”孟青姐难得火气上扬,她的头现在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般,疼痛不已,眼前的路似乎也变得蜿蜒崎岖,还会晃动…… “青姐,婉玉受了委屈,您要为我作主啊!”宋婉玉一坐在椅凳上,哭得梨花带泪。 “我的好琴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一大清早就跑来哭诉告状?” “呜!哇……”宋婉玉哭得更厉害了。 “宋婉玉,你要是再继续哭,半句话都不讲的话,我就把你丢出去!我头疼,没多余的精神听你在这儿哭哭啼啼!”孟青姐抛出最后通牒,越来越剧的头痛,渐渐磨光她的耐性。 “呜……好……好啦!青姐,对……对不起啦!我……我不哭就是了。”宋婉玉用衣袖抹净眼泪,将昨晚的事情一一对孟青姐说出。 “他还真有定力啊。”听闻孟朔堂居然挺得住情酒的折磨而推开宋婉玉,孟青姐没好气、半带讽刺地说。 “事情就是这样,那个死冯定,居然敢点我穴道后逃跑,我绝对跟他没完没了!”提起罪魁祸首冯定,宋婉玉杏眼圆睁,说得咬牙切齿。 “你不过是个弱女子,对方可是个练家子,你拿什么跟他没完没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可以直接上孟家,要他的主子给我个交代!” “唷,我的好琴仙吃了亏,脑袋倒变得灵光了!好啦,别生气了,改明儿个由我出面,上孟府帮你讨回公道,一定要冯定亲自到蓬苑向你下跪赔礼,这样行不行啊?”孟青姐强打起精神,尽快做了回应。 “多谢青姐,我就知道青姐最疼我了!”宋婉玉眉开眼笑,笑容重回脸上。 “那没事了吧!头好疼,我要继续睡回笼觉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大门带上。”孟青姐开口赶人,便要爬回床上续梦周公去。 “唉,等等!青姐,等等啊!”宋婉玉拉住她的衣袖不给走。 “干什么啦!” “青姐,我还有件事儿跟你说喔!” “瞧你一脸三姑六婆样,活像要道人长短似的,我不想听。”孟青姐白了宋婉玉一眼,不想搭理。“青姐,你听嘛!这绝对绝对是本城第一手的大消息。”宋婉玉拉住孟青姐,喋喋不休地说出她昨晚的发现。 “昨晚孟公子推开我时,口中一直念着一个女子的名字。他猛喊着净荷、净荷的。我猜啊,这个叫净荷的女子一定是他的爱人,外头不都盛传孟公子不近吗?搞不好就是因为爱着这名女子。没想到他竟是如此专情之人哪!” “净荷……”孟青姐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对啊!他说叫我走开,这辈子他只要净荷,只要净荷呢!” 当头,神智昏乱之际,他做啥记着她的名字?他又凭什么记着她! 想及往事,霎时心绪激荡澎湃,孟青姐激动得不能自己;一阵晕眩袭来,感染了风寒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砰”地一声,当着宋婉玉的面,孟青姐就这么直挺挺给昏了过去。 不过,女人心真是矛盾!昨晚沉思一夜之后,她明明决定要对孟朔堂看之不理,可为何得知他未与宋婉玉发生肌肤之亲,她心中竟有种莫名的窃喜呢? 这是孟青姐昏倒前,突然蹦入她脑海的惟一想法。 “啊……来人哪!快来人哪!青姐昏倒了……” 这一病,足足半个月有余。 这场风寒犯得重,几乎要去孟青姐半条命。 孟青姐一病,没人领导,莲苑上下像是一盘散沙,整个莲苑也陪着孟青姐休病假,封苑封了半个月。 好不容易才得到大夫的同意,终于可以下床,含香起个大早,帮孟青姐整装,梳了个别致的发髻,簪上步摇苞珠花,孟青姐看来显得精神许多,多日前病魔纠缠的憔悴模样已不复见。 大厅上,孟青姐听着总管、明月跟含香报告这些日子来的事情,也一一做了指示。忙了一早,封苑十数日的莲苑终于回复正常营运。 只是,孟青姐似乎变了,而且是很明显的改变到让莲苑所有人都感觉得出来。 以往的她总是笑脸迎人,满脑子老想着要怎么把莲苑更推上层楼,但现在的她怔忡的时候却变多了…… 四下无人之时,她的眼底总凝着愁,不知在烦恼些什么。 生了一场大病,在鬼门关口游走往返,病愈后的孟青姐对人生似乎有了些不同的领悟,只是这领悟是什么,恐怕只有孟青姐本人才能解答。 苏州城,孟府织造。 孟朔堂独坐在书斋内,对着一幅纸画沉思出神。 纸画上绘着一名温柔含笑的女子,一双明眸灵活生动,秀颊微侧,正对着观画人浅笑盈盈。 “净荷,那天我遇见的人真的是你!我找你这么久,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你为什么不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我知道当年都是我的错,我心中有满月复的话想对你说,我对你的思念跟情意,你可知道……” 温润的声音所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若让外人听了,铁定会吓上三大跳不止。眼前这个眼神温柔、满溢情感的男子,哪是外传不近、生性高傲冷漠的“冷面阎罗”孟朔堂? 柔情似水,人一但被情丝给缠绕,再坚硬的顽石也会让水给滴穿,乖乖臣服,永生追随。 那日从莲苑回来,调养一夜,身子跟功体都恢复之后,一大早,孟朔堂就急着要上莲苑找答案。结果巧得很,莲苑居然接连封苑封了半个多月,害他心中的疑问跟着搁到都快发霉了。 “那晚的女子到底是谁?”孟朔堂千思万想,就是想不透。 叩、叩!一阵有力的敲门声传起,是冯定。 “爷,是我。” “嗯,门没销,进来吧。”趁着冯定入内的空档,孟朔堂快速卷起纸画,放入一旁的画筒中。苏净荷是他今生惟一挚爱,他不想、也不愿旁人窥见他心上人美丽的容貌,就算是亲如手足的冯定也不行。 “怎么样?问出消息了吗?”孟朔堂对冯定问道。 “回公子爷,问出来了。婉……不,宋姑娘已经将莲苑的大概状况全告诉我了,莲苑成立至今的情况是……”冯定将从宋婉玉口中问得的情报一一说给主子听。 “嗯……嗯……很好,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孟朔堂满意点了头,不吝给冯定一个称赞。 “爷别这么说,这是属下该做的。”冯定不敢居功。 “哈哈哈,我想这是你‘乐意’去做,而非份内该做的吧!”事情的进展顺利让孟朔堂心情大好,竟也对冯定开起玩笑来了。 “爷,您的意思是……”冯定不解地问。铁汉就是铁汉,做事、思考全都是一板一眼,拐不了弯。“冯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脑筋太直,不懂得拐弯。”孟朔堂不禁苦笑。听不懂就算了。 “真巧!怎么爷跟婉玉说的一样。”冯定刚直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婉玉?哦,你们两个进展得很快嘛!”忍不住再取笑。 “啊……爷……原来你刚刚……”冯定霎时明白孟朔堂方才开他玩笑的意思,脸不禁红了起来。 “哈哈哈!男大当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过些日子,等你跟宋姑娘感情稳定到论及婚嫁时,我一定禀告我爹娘,帮你办个风光的婚礼。” “多谢爷!”木讷的冯定双拳一握,向孟朔堂揖拜,把全部的感谢化作简单的一句话。 十多日前,冯定一方面是为了向宋婉玉道歉,另一方面是为了替孟朔堂探听莲苑的消息,趁夜入莲苑寻人,却没想到这一再去,竟与宋婉玉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以诚心化解佳人的愤怒,取得她的谅解,误会冰释,才发现同是孤儿的两人很谈得来;之后,每日傍晚,冯定都会上莲苑找宋婉玉,有时带些吃的或是小饰品,有时就是随处走走逛逛,谈着谈着,感情就这么谈出来了。 孟朔堂得知这事后是欣喜不已,他正为了要找那名红衣女子的事而苦恼伤神,没想到冯定与宋婉玉的情投意合,让他的疑问有了解答的机会。 想知道那名红衣女子的来历,就得先模清楚莲苑的一切;只是孟青姐掌理得宜,莲苑上下对内部的一切是守口如瓶;是故,孟朔堂三番两次调查,除了前后两任主持分别是季红与孟青姐,及苑内有才华洋溢的十二金钗之外,其他的就再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儿个冯定回来所说的一切,让孟朔堂是如获至宝,也让他对于寻回苏净荷一事更添信心了。“爷,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先走一步。”外头天色逐渐昏暗,是时候了,他与佳人相约黄昏后。 “去吧!”孟朔堂微笑回应。 “多谢爷,冯定告退。” 冯定走后,室内恢复寂静,孟朔堂再度取出纸画,端详画中人,心中飞快思索推论—— “净荷是四年前失踪,孟青姐接下莲苑的时间也差不多,事情居然这么巧?传闻中她是个年轻有钱的寡妇,而那天在莲苑我似乎没见到她……” 孟朔堂细细回想当日的情况,慢慢地有了发现。他越想越觉得孟青姐似是刻意要避开他,他俩素昧平生,从无交集,她为何要躲他?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推论至此,心中混乱的疑团渐渐抽出了线索,孟朔堂俊逸的脸庞浮现一抹自信的微笑。 答案能否揭晓,关键就在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青姐身上! 看着纸画中心爱的未婚妻,孟朔堂肯定地下了结论。 而此时在莲苑忙碌的孟青姐,则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她误以为又着了凉,赶忙拿件外衣被上,殊不知她的未婚夫已经疑心到她头上来了。 数日后。 天外飞来横祸一笔。 这天,正午时分,官府派来几名官兵围住莲苑大门,带头的官差不由分说便直入莲苑,不问青红皂白就抓走了孟青姐。 事情发生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莲苑上下乱成一团。 棒日,官府发消息,孟青姐被扣上“侮辱皇亲国戚”的大不敬罪名,囚禁于监牢中,如何处看尚不得而知。 消息传至莲苑,众人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群人全聚在大厅上,绞尽脑汁,拼命想办法要营救孟青姐。 明月、含香机灵,想起宁波王爷曾赐给孟青姐一道保身令牌,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孟青姐大难当头,令牌刚好成了保命符,两人赶忙备了礼物,由护院陪着,便匆匆赶往宁波王府,为孟青姐求援去。 谁知事情思是凑巧,满怀希望去了一趟王府求救,却是伤心失望而返。 “明月,怎么样了?青姐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明月、含香等人一回来,宋婉玉立即迎上前问,身后跟着一群满脸焦急的莲苑人。 “婉玉,王爷不在王府,外出巡视去了。完了完了!没人能救青姐了!呜……”明月把事情说出后,方才强自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崩溃,整个人放声大哭。 “没人能救青姐了?!”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打得莲苑众人耳边轰隆作响,脸色倏地刷白,大伙儿相对无语,霎时泪水纷纷滚落,你抱我,我抱你,全部哭成一团。 一时间,整个大厅充斥着悲凄嚎啕的哭声。 这,冯定适巧来到莲苑找宋婉玉,入门却只见大厅内一群人抱头痛哭。 “婉玉,明月姑娘,含香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大伙儿哭得这么伤心?”冯定问道。 “冯定,是青姐她……”宋婉玉见着心上人,像是遇着了救星一般,技着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对他说个明白。 “孟主持出事了?怎么会这么突然?!”冯定讶异道。 “这是天外飞来横祸,我们也不知道啊!怎么办?青姐怎么办?”宋婉玉说着说着,才停住的眼泪便又落下。 “婉玉,你别哭,别急,我想我们可以找我们公子爷想办法……” “公子爷!你是说孟朔堂孟公子!”宋婉玉声音忍不住斑了起来,她这一喊,也引起了旁边众人的注意。 “冯定,你是说要请孟公子帮忙?”明月、含香也凑过来问。 “嗯。”冯定答得肯定。 “可是莲苑跟孟府织造素来无交情,孟公子会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这浑水吗?” “公子爷人面广、关系好,是孟主持现今惟一的希望。救人是积功德,我想公子爷不会推辞的。事不宜迟,婉玉,你们三人就随我回府去吧!” 冯定带着宋婉玉三人一起回孟府织造,对于前去求孟朔堂救孟青姐之事,他信心满满。近来公子爷似乎为了某件事情而积极调查莲苑,而今莲苑有难,冯定相信公子爷若知道此事,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苏州知府,大牢内。 昏暗的大牢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时有鼠辈穿梭其间,环境其差无比。在天朝,这类地牢里头会关的向来只有等待秋决的重刑犯。 孟青姐被抓入牢中已经一天一夜,差役数度威胁逼迫,全被孟青姐的伶牙俐齿给驳倒,官差落居了下风,无计可施,末了只有把上头搬出来。 苏州蔡知府摆个大排场,官威赫赫来到地牢。他看见吊在墙上的孟青姐,抓入牢中至今滴水未进,但仍强撑着精神,心下颇为讶异。 这女子脸上一大片青色胎记,看来颇为吓人,一日夜未进食,居然还有体力维持到现在,我的手下个个拿她没办法,果然是个难缠的角色。蔡知府心忖。 “我说孟青姐啊,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被抓到牢里来啊?”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是你们抓的,话自是随便你们说,我懒得费这心思主情!”孟青姐看也不看蔡知府,以嘶哑的嗓音回话。 “好个刁妇!本府没闲工夫跟你耗!一句话,莲苑你交是不交?” “莲苑是我的心血,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奉送给别人!不管谁来都一样,我还是那句话:除非我死,否则想要我交出莲苑,做梦!” “哼,可恶!敬酒不吃,偏吃罚酒,看来我若不使点手段,你是不会乖乖就范的。”蔡知府眼一眯,心底打起了坏主意。 “无凭无据便抓人入狱,现又想动用私刑,事情若是传到宁波王爷耳里,蔡知府不怕丢了这顶乌纱帽?”孟青姐“好意劝告”。 “宁波王爷?哈哈哈!你也未免太自抬身价了!王爷是何等尊贵身份,哪会搭理你这种身份低贱的小老百姓?更何况,王爷日前已前往汉郡巡视,要回来苏州城也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你想我会那么笨,把事情拖到那个时候,留下证据让王爷来找我吗?” 苏州知府笑得张狂,一点也不把孟青姐的话放在心里。 宁波王爷与孟青姐的莫逆交情,除了王府与莲苑,外界并不知道,是故蔡知府无所顾忌,一心只想赶快完成“任务”,好得到那笔丰厚的酬金。 “反正你也逃不了了,莲苑要易主之前,我就让你知道真相,省得肚子里积了一堆怨气,出去之后给活活气死,哈哈哈……” 孟青姐看蔡知府嚣张的模样,气得杏眼圆睁,恨不得挣月兑手铐脚钱,冲过去狠狠对蔡知府刮上几个大巴掌。 “哼,谁教你人生得丑,又不长眼,谁不去招惹,居然得罪了当今的国舅爷徐少文。徐家是何等人家,岂是你一个小小莲苑冒犯得起的?徐家只是要你交出蓬苑作为补偿,没要你一条贱命,已经是对你够仁慈的了。来啊!傍我用刑!” 可恶的徐少文,居然使这种下流手段!哼,咱们前仇未解,后怨又生,今天孟青姐沦落至此,算我认了!我只恨自己那晚心软,没一脚将你踹到太湖里淹死!徐少文,你真是个人渣! 孟青姐听见蔡知府所言,心中愤恨难平,水瞳里盈满恨意,仿佛是厉鬼在讨命控诉一样,看得蔡知府竟有些害怕,他赶忙催促,教差役即刻动刑。 咻、咻两声,长鞭挥下,孟青姐无处闪躲,直挺挺地挨了鞭子,瞬间热辣烧灼的疼痛立刻传至四肢百骸,让强自支撑的她终于承受不住,惨叫出声…… 差役视若无睹,接连数鞭落下,孟青姐的泪溃堤似的纷纷滚落…… “哈哈哈!我就不信你骨头有多硬!来啊!再多打几鞭!把她打个半死,打!傍我打!炳哈哈……” 无情的鞭击像是浪潮般一波波无止尽地袭来,汹涌猛烈,击溃了她长久以来坚强自立的心,剧烈的疼痛教人无法忍受,孟青姐下唇咬出了血,呼吸一个急促,气一时顺不过来,终于昏了过去。 温柔淡雅的清荷在阴暗潮湿的牢里落难,失去意识,堕入黑暗之前,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孟朔堂的脸庞…… 江北,京师,徐家布庄。 “爹,好消息好消息!苏州蔡知府传来的密团。”被禁足郁闷多时的徐少文像是挖到了宝,三步并成二步,奔到大厅,跟父亲报喜。 “瞧你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徐老爷皱眉,斥了声,从儿子手中接过密因,看过之后,换上的是一脸满意的表情。 “哈哈哈!没想到这蔡知府手脚倒挺快的,才几天时间就把事情给办妥了。” “爹,我就说嘛,姐姐那边推荐的人,能力一定不差的。” “呔!瞧你得意的,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甘冒这个风险,请贵妃出面帮忙的!要不是你这浑小子不长进,搞砸了跟孟府织造合作的事情,我犯得着跟区区一家歌舞坊过不去嘛!”徐老爷想到那天的情形,脾气就忍不住上来。 “爹……”徐少文挨刮,头低垂,不敢回话。 没错,孟青姐的牢狱之灾正是徐家一手搞出来的。 前些天,徐家厅堂上大门深锁,徐少文的元配带着六名小妾,个个愁眉苦脸,满脸哀怨,声泪俱下向徐老爷投诉徐少文的不是。 任谁也没想到,成性的徐少文下江南谈生意一趟,竟然变成了个“不行”又“不举”的人回来,害元配跟六名小妾全成了怨妇,只能守活寡。 这往后的岁月漫漫,空闺难守,可叫她们“七姐妹”该怎么办才好? 一群“儿媳妇”因为儿子的“无望再举”状告到他这个公公这边来,教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摆? 人说胳臂往内弯,儿子再怎么不成材,也总还是自己的亲骨肉。徐老爷在问明事情的来胧去脉之后,生性好面子的他,终究抵不住徐少文的煽动,亲自出面,进宫恳求徐贵妃相助,动用私权,陷害孟青姐入狱,并吞下莲苑,以为补偿。 “啧,都二十来岁、身经百战的人了,去趟江南回来就变得‘不行’,还让妻妾状告到我这儿来,这还像话吗?”徐老爷想了不住叹气。 “爹……您,唉……这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 “面子?连里子都没了,你还要什么面子?!”徐老爷大骂。 “好啦!您别再骂啦!”徐少文扁嘴求饶。 “我要不骂醒你,下次还不知道要给我搞砸什么事!哼,你敢做却不敢当!当初我就叫你别去招惹苏家那个精明丫头,你偏不听,硬是把人逼得活生生跳水自尽!这下好了,人家做鬼也不放过你,来找你讨命了!你自作自受,活该!” “爹,小声点,苏净荷投水自尽的事,外人都不知道的。”看父亲骂得正在兴头上,徐少文忍不住提醒。 “啊,气过头,差点给忘了!这次拿莲苑来个‘杀鸡儆猴’,等日后拿下江南的布料织品市场之后,再来料理孟府织造……” “对,爹,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孟朔堂跟孟府织造。”徐少文又在煽动了。 “哼,事情我自有打算!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以后只要给我待在家里,想办法摆平你的‘七仙女’就好,其他的事情你一律不准管,省得又给我出纰漏。” 跑掉孟府织造这尾大鱼,徐老爷是说什么也不让徐少文再插手了。 幸好这次的损失,吞下莲苑之后可补偿了不少呵! 徐老爷捻了捻胡须,嘴边扬起一抹奸诈的笑容。 黎明初晓,朝雾未散,空气里犹凝着几分薄凉。 户外的清新沁凉传不到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孟青姐头发被散、衣衫肮脏破烂,身上、臂上满大大小小的鞭伤,伤口血水未干,烧灼的热痛持续不断侵袭着她。经过此番刑求,她的意识早已茫乱。 老鼠偶尔从脚边跑过,时而啮咬着她的绣花鞋,但孟青姐连害怕尖叫、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双臂依旧被吊在墙上,身子无力地软软垂下,昏沉之间,偶见被发丝覆盖的容颜滴落几颗晶莹的伤心泪,与几句不成句的话语。 “朔哥……朔哥……莲儿好疼好疼,快来救我……朔哥……” 遭逢大劫,伤痛折磨,苦不堪言,孟青姐在生死挣扎间,只记得她心中惟一而恒久的惦念,盼着他能来救她…… 她的朔哥,孟朔堂…… 第五章 冯定猜得一点不错,孟朔堂一听莲苑出事,二话不说,即刻积极插手管这件事。孟府织造人面广,孟朔堂透过关系,轻易向熟识的好友借来千里神驹后,当天便直奔汉郡,为孟青姐求援去。 丙不然,隔天傍晚,莲苑大门前已见到孟朔堂跟宁波王爷两人风尘仆仆的身影。日夜兼程赶路,疲惫写在两人脸上,但救人如救火,椅子都还没坐热,宁波王爷便整装妥当,与孟朔堂连袂前往苏州知府,探孟青姐去。 苏州知府,大牢内。 大牢里的环境恶劣得让人一刻都不想停留。 孟朔堂陪着宁波王爷,由蔡知府领路来到地牢,眼前所见的情景立刻让他皱起了眉头,“孟青姐只是区区一个弱女子,又不是身犯重罪,等待秋决的犯人,为什么要将她囚禁在此?” 宁波王爷一听,眉头攒得更紧,脸色也益发沉重。 “孟公子,稍安勿躁,此事疑点甚多,显然是有心人士所为。真相如何,事后本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咱们先看青姐要紧。” 再往内走,地牢门口已在眼前,宁波王爷与孟朔堂一前一后进入,当看见被吊在墙上,衣着脏乱、狼狈不堪的孟青姐时,两人登时变脸!宁波王爷一声令下,当差的即刻解下孟青姐的手铐。 孟青姐垂着头,披头散发,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她意识昏乱,身子软软便要瘫下地,孟朔堂大步一迈,适时接住她虚弱的身躯。 “孟姑娘,孟青姐,你醒醒啊!我是孟朔堂,我和宁波王爷来救你,现在你已经平安了!” 听见孟朔堂的名字,孟青姐清醒了些,她努力抬起头,想要看看这个给予她安心与温暖的眼前人。 “孟……朔……堂……”三天多来滴水未进,嗓音已嘶哑,不复往昔的清亮。 拨开覆住她额前的发,迎上她的视线,那张青白分明的脸庞令他一震! “净荷,净荷,你是不是净荷?”孟朔堂忘情地唤着。 然身子虚弱、意识昏沉的孟青姐根本听不进耳,再度陷入昏迷之前,她只记得要讨回莲苑。 “让渡书……他们逼我……签的,莲苑……不能……平白……奉送给……他人……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莲苑……帮我讨回……让渡书……,拜托……”语未竟,人已昏了过去。 “净荷……孟青姐,你醒醒啊!”孟朔堂再次呼唤,此时他定眼一瞧,这才发现孟青姐身上、臂上都带着鞭伤,且伤口深又有血块凝结,足见下手之人力道极大,毫不留情。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居然对一名弱女子下这种毒手?!”孟朔堂暴喝,眼底怒火翻腾,有股想杀人的冲动。 “启禀王爷,孟青姐昏迷前说官府逼她签下莲苑的让渡书,请王爷为她查明真相,讨回公道。”搂紧怀中昏迷的人儿,孟朔堂沉重说着。 “什么?!青姐被迫让出莲苑?蔡知府,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还不给本王一五一十说个明白!”宁波王爷厉声质问。 “王……王爷,息怒、息怒啊!这……这一切都是国舅爷徐少文的命令,徐……徐家说孟青姐对国舅爷不敬……”蔡知府颤声说出事情始末。 “荒唐!徐家上莲苑设宴是经由本王居中牵线,现在徐家以孟青姐对国舅不敬而将她抓入狱中刑求,这明的是教训孟青姐,暗的根本是指本王的安排不佳、徐家对本王有所不满,所以才会杀鸡儆猴来对宁波王府示威吗?!” 啥?徐家上莲苑宴客是透过宁波王爷牵的线?这……徐家怎么没跟他说啊! 宁波王爷此语一出,蔡知府立刻脸色发白,连忙跪在地上猛磕头求饶。 “蔡知府,你身为父母官,还知法犯法,违令私下抓人,还动用私刑,更是胆大包天!此事本王非追根究柢不可!孟公子,你先带青姐回莲苑,请大夫好好医治,只要能让青姐快快康复,用再贵的药材都无妨,这次宁波王府挺莲苑到底了!” “多谢王爷,孟朔堂遵令。”孟朔堂抱起孟青姐的身子,转身离开。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莲苑……只有莲苑…… 怀抱孟青姐,一路回莲苑的途中,这句话像是利刃一般狠狠刺穿了孟朔堂的心。他望着怀中早无意识的孟青姐,目光流连,爱恋不舍。 除去左脸的青色胎记,孟青姐右半边脸白皙的模样,与他心心念念的苏净荷根本是同一个样!倘若孟青姐真的就是苏净荷,那这些年来她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又曾经遭逢什么变故,让拥有倾城之姿的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谜,此刻尚无法解开,只能等待孟青姐清醒再说。 沉沉的马蹄声带着两人返回莲苑,颠簸不平的路面正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的心除了痛,还是痛。 莲苑。 在宁波王府人马护送之下,孟朔堂带着孟青姐回到莲苑,总算让望穿秋水、苦盼主子回来的莲苑众人放下担忧的心,松了口气。 下了马车,孟朔堂并未放开孟青姐,依旧抱着她,让明月领路,跟随她的脚步回到孟青姐的寝居映荷水榭。 来到榻前,孟朔堂小心翼翼地安置孟青姐,让她躺下,轻缓温柔的动作仿佛是在呵护他最珍视的宝贝一样。 孟朔堂这番举止行径看得众人是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 “别光在那边发呆,还不快去请大夫来!”孟朔堂一声令下,唤醒出神的众人。平日都是孟青姐在发号施令,今日情况特殊,换了个人指挥,大伙儿居然也自然服从了起来。 “喔,是是,我们马上去!”明月等人回神,赶忙出去张罗,屋内只留下含香跟孟朔堂照顾昏迷的孟青姐。 孟朔堂一直坐在床畔,看着孟青姐,一句话也不说。 “孟公子,孟公子……”含香唤了孟朔堂几声,但他却无回应。 “孟公子,可否请您先出去?我要帮青姐……”含香再出声催促,她要替孟青姐梳洗更衣。 “让我陪她一会儿,好吗?”好半晌,才见孟朔堂转头,对含香要求道。 含香不明白孟朔堂为何会这样要求,但是他眼底的柔情让含香见了为之一震,遂停住了动作,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立在后头等着。 一双大掌轻轻抚上那张细致的容颜,拨开贴在她颊边的发,眷恋的眼光一再地在孟青姐脸上游移,眼底的情感满溢;室内寂静无声,稍久才听见孟朔堂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掌离开孟青姐的小脸,转握住她的柔英,轻轻地将她的掌心翻转过来,右掌心一颗如莲子般大小的红艳胎记映入眼帘,霎时情绪激动,几难自已…… 右掌心的胎记正是他未婚妻苏净荷所有,相仿的面容以及相同的胎记,证实了孟青姐就是苏净荷…… 孟朔堂捧住她的右掌心,脸颊移进,用唇细细吻着,经过莲荷绽放的四个盛夏,他坚持苦寻,苍天见怜,今天他终得一伙宿愿,再会佳人…… 将她的掌心覆在脸上,两行温热的泪水滑落,孟朔堂喃喃唤着:“净荷,净荷,真是你!!我的净荷,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听不清孟朔堂口中的呢喃自语,但语气里的真挚情感却让含香动容,她用衣袖拭去滑落的泪水,悄悄走出映荷水榭,将空间留给孟朔堂与孟青姐。 原来冷漠的汉子一但动情,竟是比水还柔的真情! “就暂时让他陪着青姐吧。”离去前,含香心想着。 孟朔堂静静陪着孟青姐,包覆她小手的大掌不曾稍离,一颗心全悬在她身上。 他不知道这几日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她的额角不时泌出汗水,整个人也因高烧而陷入极度昏迷,眉头深锁,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水……水……” 耳边传来孟青姐嘶哑的嗓音,孟朔堂立刻倒了水来,扶起她让她靠在怀里之后,将茶水含入口中,以口就口的方式,连续喂了几口,才见她紧蹙的秀眉略微伸展,茶水的温润稍稍舒缓了她的不适。 屋内静寂,并无外人在场,此刻将她搂在怀中,孟朔堂再也舍不得放下,深情地凝望着她的睡颜,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不给……不给!莲苑……是我的……心血,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莲苑,你们还要……来抢,霸道……霸道……” 听着她昏迷中的呢喃自语,孟朔堂忍不住红了眼眶,心也为之揪紧、发疼。 她那双纤弱的肩膀是如何撑起莲苑这片天的? “净荷,当年你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今天你会变成莲苑的主持?而我……这个该死的未婚夫,四年来与你同处一地,却全然不知你的讯息,你更不愿与我相认,足见当年我伤你有多深……” “朔哥……不要我……误会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莲苑……我好怕,好累……一个人好累……好累了……” 仿佛是在回应孟朔堂的疑问,昏迷中的孟青姐在呢喃梦语中唤了过往她对孟朔堂独有的称呼,泪水悄悄自眼角滑落。 “净荷,别怕,别怕,我在这儿。” 他的唇在她脸上轻点,吻去她的泪。看着这个令他痴恋的人儿,满腔情意似潮水奔腾,再难控制,孟朔堂吻上孟青姐的樱唇,将他对她的心意传达给她知道。 在他怀中的孟青姐依旧不省人事,但此刻在她梦里,她梦见了她爱了十六年的男人正温柔地对她倾诉情衷…… 室内旖旎情潮澎湃未歇,忘情的孟朔堂沉溺在孟青姐温润软甜的红唇里,几乎不能自拔。 情难自抑,留恋佳人樱唇上的柔情,轻柔辗转,逗留许久,转而来到她白女敕细致的颈项轻啄,深深吻着,烙下他对她深刻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耳边传来孟青姐细碎的嘤咛,孟朔堂才像突遭雷击般,恍然清醒。 他额角泌出汗,极力克制,压下几欲奔腾的,暗骂自己该死。 这番由他主动的温情缠绵,让孟朔堂惊觉苏净荷对他的影响有多深!单单是她甜美的红唇及细致的颈子,便足以让他激狂,差点想与她共赴巫山! 他爱她,他要她,但他更要她回应他的爱,生生世世,缠绵不休。 霎时薄唇逸出一抹讪笑,“孟朔堂啊孟朔堂,外传你不近,原来也只是幌子一个。” 将孟青姐放回床上安看好,孟朔堂在她唇上留恋地印上最后一吻后,柔声对心上人说道:“净荷,我的莲儿,苍天有眼,让我再度与你相遇,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我爱你,一定要你回到我身边,不惜任何代价,净荷……” 依依不舍地望了她最后一眼,随手取走一件孟青姐惯穿的外衣,又在桌上留字条之后,孟朔堂才离开映荷水榭。 即便要他倾尽所有,他也在所不惜。这次他绝对要用他全心的爱嬴回苏净荷的心,将这株娉婷清荷重新迎回他的生命中! 之后,含香跟明月带大夫到映荷水榭之时,孟朔堂早已不见人影。只见他在桌上所留的字条写着:孟青姐在牢中受了刑求,几天来滴水未进,身子虚弱,务请善加照料。有任何需要,请知会孟朔堂一声,孟府织造定当全力协助。 哎呀呀!从莲苑答应宁波王爷封苑设宴之后,这段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着实令人匪夷所思,模不着头绪。 孟朔堂、莲苑,还有她们最敬重的孟青姐,这三者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往事与秘密?明月和含香两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玉兔东升,夜过大半,经过大夫的治疗,孟青姐服过药,出了一身大开,体质向来不错的她,在深夜时分清醒了过来。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青姐终于醒过来了!”明月高兴喊着。 “青姐,来,先喝点水。”明月端水过来,含香扶起孟青姐,喂她喝下。 温热的茶水入喉,带来舒适的暖意,不知为何,孟青姐脑海里突然跳过一幕画面,依稀记得是昏迷中残存的梦境,梦里的她虚软枕在孟朔堂怀里,由他以口度口的方式喂她喝水,然后喝完水之后便是辗转缠绵的热吻…… 脸儿蓦然一热,螓首微摇,她扼住思绪,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是这几日的无妄之灾,让她慌乱无助,才会想起孟朔堂吧? 梦中的他待她那般深情而温柔,与现实中的他正好相反。若说梦境是反应真实的内心,那今日之梦岂不是她长久以来的期盼? 一思及此,孟青姐的脸更热了!经历这场意外,她再也不否认自己的情感,即便当年孟朔堂伤她至深,她依旧情系于他,无法忘却。 这辈子她是舍不下对他的情,也忘不了他的人了…… “青姐,你是不是又发烧了?怎么脸儿红红热热的?”明月见状,担心问着,手背立即贴上孟青姐的额头。 “没……没事,我的烧已经退了。”孟青姐慌张掩饰瞳底闪烁的局促不安。 “嗯,幸好没再发烧。青姐,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张罗去。” “帮我煮碗粥,好吗?”在牢里滴水未进,她的五脏廓已经空了好些天了。 “没问题,我立刻就去。含香,青姐就麻烦你照料了。”明月说完,人便往厨房为孟青姐煮粥去。“青姐,你知不知道这次是谁陷害你的?怎么会突然间被抓进牢里关起来?”含香取来湿手绢,边替孟青姐擦脸,边问道。 “是徐家。他们用下三滥的方式勾结官府,扣我一个诬蔑皇亲国戚的大不敬罪名,要逼我交出莲苑,并将所有财产充公。我不肯,苏州知府便对我动用私刑,逼我签下了让渡书……”这几日的牢狱之灾,实在不堪回首。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苏州知府贪婪的嘴脸令人望之生厌,恶毒无唐的言语、痛彻心扉的鞭击,几乎要击垮她坚强的心…… 讽刺的是,在伤心无措的时刻里,她惟一想起的人居然是那个伤她最深的薄情未婚夫孟朔堂。“可恶可恶!苏州知府真是个昏官、狗官、大浑蛋!”含香气得大骂。 “含香,生气无益,是王爷救我回来的吗?”孟青姐问。 “是孟公子出面找寻宁波王爷,才能顺利救出青姐的。青姐,你不用担心!孟公子说宁波王爷力挺莲苑到底,一定帮青姐讨回公道。” “孟朔堂……他救我!这……这怎么可能!”孟青姐一脸错愕,不敢置信。 “啊?连青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啊?那就怪了!傍晚青姐回到莲苑时,是孟公子抱你进来的,刘大在门口要接你,孟公子还不肯将你交给刘大呢。” 说到这儿,含香的语气不自觉暧昧了起来。 “青姐,你看孟公子是不是喜欢上你了啊?”含香想到孟朔堂看青姐的眼神,还有他待她的温柔呵护,实在教人无法不做这样的联想。 孟朔堂对她……含香的话让孟青姐听了是又羞又讶。 “死丫头,胡说个什么劲儿!我是个寡妇,你还开我这种玩笑!”孟青姐出声斥道,借以掩饰心中的娇羞无措。 “可这是真的呀!青姐,你都没看到孟公子看你的眼神……”含香还想再说。 “你还说!再胡说,我就剪了你的舌头!。”孟青姐的心已乱成一片,没了主张。她与孟朔堂之间本来已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怎么又变成两团绣线,糊里糊涂就给缠在一起了呢? “好嘛好嘛!青姐,你别生气,以后我不再说就是了。”含香挨训,赶忙住嘴,不敢再说,心下却偷偷盘算着:这件事她可要跟明月好好观察观察,倘若孟朔堂真的对她们青姐有意,那她们可是乐得当红娘呵! 像青姐这么好的女人,不该只因为容貌上的缺陷,就守寡一辈子。 想到孟朔堂,孟青姐不自觉怔忡了起来。他为何会插手管这件事?难道……是他认出她了吗?不,绝对不可能!当年他那么讨厌苏净荷,巴不得跟我这个未婚妻划清界限;事隔多年,加上如今我容貌已变,他绝不可能认出我的。孟青姐目忖。 这时,几名丫环从屋外提来热水倒入大浴桶内,准备就绪之后,含香扶着孟青姐入内梳洗去。 热气氤氲,孟青姐卸除外衣,坐在椅子上,由含香帮她擦拭身子。 “来,头偏侧一点,我帮你擦颈子。”含香边说,手上的巾子缓缓由孟青姐的肩膀擦拭到颈侧,孟青姐顺从地依了含香的话。 “唉,青姐,你在牢里有被蚊子叮咬吗?不然怎么颈子上会有这些红印?” “红印?没呀!牢里只有老鼠,哪来的蚊子?” “喏,你看看,红印在这儿,而且还不止一处呢。”含香取来小铜镜,让孟青姐端详个清楚。 “是啊,怎么会这样?好难看喔!等会洗完澡,帮我擦点药,应该很快就消了吧。”一处处仿若蔷薇花瓣大小的红印,哪像是蚊子咬的? 孟青姐嘟哝着。最近的运气实在不太好,不晓得是冲犯了什么,等病好,改天得上庙里烧香拜拜,让霉运早早远离,好运快快来临。 孟朔堂,朔哥,我的心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温暖的水气蒸润,身子轻松畅快了不少,可孟青姐的心却更沉重了…… 那夜颈子上的红印,孟青姐并不当作一回事。莲苑上下大多是年轻未婚的姑娘家,未识得男女间的亲昵情爱,是故孟青姐还不知道她颈子上的红印是孟朔堂深情得意的杰作。 两天后,孟青姐才知道,原来她颈子上的红印叫做什么。 休息了两日,身子好多了,莲苑依旧封苑,未对外营业。傍晚时分,孟青姐走出映荷水榭,到花园里散步透气。 远处走来一袭粉女敕的身影,脸上缀着甜美的笑容,来人正是沉醉于爱河中的琴仙宋婉玉。 “青姐,你怎么出来了?傍晚风凉,你还是进屋里去比较好。”宋婉玉迎上。 “我多加了件衣裳保暖,不打紧的。来,陪我到凉亭里坐坐,我有事情要问你。” 宋婉玉点了点头,搀起孟青姐一起往凉亭里走去。 “青姐要问我什么事?”入了凉亭,两人坐定之后,宋婉玉笑问道。 “瞧你最近喜上眉梢的,是有什么开心事啊?” “我……没啦!”想起冯定,宋婉玉面露娇羞,便觉不好意思。 “瞧你这模样,一定是好事呵!澳天说给青姐听啊。” “嗯。” “最近莲苑风波不断,好多事儿都给耽搁了。上次孟府那个护卫跟你的事情,等过几天我身子好些,就带你上孟府织造,替你讨个公道。” “青姐,没事、没事了,那件事我早就不计较了,你千万别上孟府织造呀!”担心孟青姐去找冯定麻烦,宋婉玉一脸紧张,赶忙出声。 “为什么?”孟青姐不解。 “哎呀,我……我跟冯定……这……我……”宋婉玉支吾半天,羞于启齿。 “你跟孟家那个护卫是怎么个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我跟冯定……”宋婉玉和冯定的感情在莲苑还是个秘密,没人知道,谁知今儿个被孟青姐一问给漏了口风,宋婉五只好一五一十给招了。 “呵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好害躁的?没想到徐少文这么一闹,居然还促成了对佳偶。那个冯定对你好不好啊?”孟青姐问。 “嗯,冯定他对我很好……”宋婉玉点了点头,对孟青姐说起心上人对她的好,让她羞得头垂得都快到地上去了。 “呵,能有这么个男人真心对待你,你可要好好把握啊!”孟青姐鼓励道,说着说着,眼光一移,她瞄到宋婉玉颈侧居然也有…… “婉玉,你左边颈子是怎么回事?为啥会有两个红印?” 这两个红印子跟前两天她颈子上的差不多啊,怪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红印?”闻言,宋婉玉俏脸顿时烧灼,慌张不已,双手赶忙拉高衣领遮掩。 这个死冯定,下次绝对不准他再亲她的颈子了!宋婉玉在心头暗骂。 “你干嘛呀?瞧你慌张成这样,好像这红印是会传染似的。”孟青姐不明就里,还对宋婉玉打趣:“哎呀,青姐……你……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呀!这红印是……”这……这实在教人难以启齿啊! “是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孟青姐追根究底。 “这红印……是……哎呀,青姐,你明明是成过亲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红印就是男人对女人亲吻所留下的痕迹?我看青姐是故意取笑我的!”宋婉玉被迫解答,语气略带抱怨。 这玩意儿是男人亲吻女人所留下的痕迹?! “呃……对啦对啦!病了这些天,心里闷得很,才会故意跟你开玩笑,别生气呵。”孟青姐干笑着跟宋婉玉道歉,以掩饰她的“无知”。 亲吻的痕迹……老天哪! “好啦!我不跟青姐计较就是了……” 后头宋婉玉还说些什么,孟青姐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红印的真实答案揭晓令她惊愕不已,整个人仿佛魂魄出了窍,久久无法回神。 那……难道说那夜的梦竟是真?那些红印是孟朔堂的杰作? 唉,这不可能啊!可,若不是他对她……这红印又要从何解释起? 纤手抚上颈侧残存的粉色痕迹,孟青姐无由地心慌了! 她越不想跟他有牵扯,偏偏越是牵扯不清。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该死的孟朔堂! 第六章 月色融融,院落皎洁的光亮,似明镜倒映,清澈如水。 深夜,三更已过,莲苑上下万籁俱寂,独独映荷水榭里灯火未熄,纸窗上倒映出一抹来回行走、晃动不安的身影,是孟青姐。 仍旧是一身惯穿的水色轻柔纱裳,却不如以往能带给她舒服与惬意。 此刻的她双瞳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时而晶亮有神,时而浮现愠色,时又温柔羞怯,诸多情绪变化写在她墨黑的眼底,让人模不清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老天哪!这些红印居然是吻痕!孟青姐怔仲着,手不自觉地又抚上颈侧迹近消失的浅痕。 从傍晚到现在,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晚膳没吃,操也没洗,脑海里绕的、想的都是她跟孟朔堂的过往回忆,还有那晚的旖旎梦境…… 她无法相信,光是凭着回忆想象,居然就能够撩拨她的情思,让她怦然心跳,身心像是燃起了一把火般,澎湃激狂,无法平息! 仿佛要依偎在孟朔堂那双宽阔温暖的羽翼之下,才得慰藉、平息和满足! 满足……心头晃过的字眼教孟青姐心惊! 苏净荷,你要清醒点!争气点!别因一时的柔情心动就给昏了头!孟青姐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当初他说过不要你,怎么可能现在转性,又死心塌地爱上你?他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从来就不想娶你为妻,履行这桩婚约的呀! 婚约……神思飘忽,令孟青姐想起四载寒暑之前那个成亲的日子。 苏孟两家是世交,她和孟朔堂还没出世前就让双方家长指了月复、定了亲。嫁给她的朔哥为妻,与他恩爱相守一辈子曾经是她从小到大最美的心愿。 迎亲那天,苏家大厅上众多宾客云集,热热闹闹,身为新嫁娘的她正含羞娇法,满心欢喜地等待孟朔堂来迎娶。可谁知盼来的不是她心爱的朔哥,而是一张无情的毁婚书!就凭京中无中生有的蜚短流长,传闻苏净荷与诸多官家子弟关系匪浅,甚而早已与人私定终身,心高气傲的他未经证实就定了她的罪。 一张毁婚书,白纸黑字,寥寥数语轻易就毁去她的清白,让她的天地为之变色,也让苏孟两家十数年的交情断绝,从此形同陌路。 一颗真心换来绝情以待,清白如纸的她岂甘心平白无故受辱! 于是,穿着大红嫁衣的她,无视在场众人瞠目结舌的模样,驾起马车,直奔孟家在京师的住所,找孟朔堂兴师问罪。 谁知,两人见了面,孟朔堂居然是一脸惊喜的神情,高兴地握起她的手,亲热地直唤她莲儿。 霎时热泪盈眶,苏净荷无法置信这个前一刻才以恶毒言语毁婚的男人,下一刻竟又对她温柔热切起来。 “孟朔堂,你唤我‘莲儿’,而我穿着一身嫁衣,怒气冲冲来找你,难道你猜不出我是谁?”孟青姐永远记得当时她所问的话。 “莲儿你……”看她潸然落泪,孟朔堂脑中飞快思索着…… “莲与荷本是一体。”苏净荷说。 这话一说完,像是晴天霹雳,劈得孟朔堂头昏眼花,几乎站不住脚。 “莲儿,你……你是苏净荷?” “没错!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品行不佳、配不上你高节品格的败德未婚妻苏净荷。”她伤心点了头,泪如雨下。 “不可能!你明明是苏净荷的贴身丫环,怎么可能是苏净荷?” “我不止一次暗示过你,成亲过后,你就可以见到莲儿。可……谁知你竟然不信,还这么残忍对待我!” 未婚夫妻未成亲前不得见面的习俗害了他俩,而她为刺探“敌情”,巧扮丫环莲儿去接近孟朔堂,让他爱上莲儿,以致最后听信流言,决定毁婚抛弃未婚妻,更是弄巧成拙,错上加错! “我……我真的不知道莲儿就是苏净荷!”事实教孟朔堂错愕,整个人陷入一片混乱,他极力提出解释,然大错已铸成,再难有挽回的余地。 “朔哥……你在我的心口捅了一刀,好深、好深的一刀……”伤心成灾,手捂着心口,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而这里的伤是一辈子都不会复原的。孟朔堂,我恨你!我会如你所愿,永永远远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以后你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苏净荷就算当一辈子姑婆,老死家中,也不干你的事!” 她恨恨地址下腰间佩挂的婚约信物,用力往孟朔堂脸上砸去。 孟朔堂不躲不闪,象征恩爱合欢的龙凤玉佩就这么直挺挺砸中他的额头,分毫不差,霎时鲜血自额角落下;但他丝毫未觉,“锵”地一声,玉佩落地碎裂,他只看见了苏净荷肝阳寸断的泪水,他只听见她痛彻心扉的心碎…… 从往事中再回神,孟青姐已是哭红双眼,泪湿衣襟。 或许当年她为探真相,假扮丫环莲儿去接近孟朔堂,就是错误的开始…… 但……往事已矣,后悔又有何用? 孟朔堂为何对苏净荷悬念不忘?这点令她好奇,想一探究竟。 可过往的情伤创痛,却又教她却步。 倘若这一切……只是个玩笑,那……她能否再承受一次心碎? 朔哥,为何老天要让你我重逢?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明眸远眺,遥问星月,星月却无语以对。素手再度抚上颈边的残痕,思及孟朔对苏净荷的牵念,孟青姐的心更茫然了……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的孟府织造大宅,同样有一个无眠人。 孟朔堂痴痴地看着苏净荷的画像,任凭思绪回忆翻涌。 大掌抚上额际,当时被玉佩砸中的伤口,至今仍残留着浅浅的伤疤。这伤痕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莫忘当时因一时冲动而铸下的大错…… 他深切记得那时,当他回过神,追出大门时,苏净荷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他心急如焚,顾不得脸上鲜血如注,即刻策马直奔苏家。然到了苏家,却不见苏净荷,迎接他的只有愤怒至极的苏净荷双亲及大哥,以及满厅满堂为新娘子抱屈不平的亲戚宾客们。 众怒难犯,即便额头负伤,他仍旧狠狠挨了一顿揍,但身上受的伤却依然找不回苏净荷的身影…… 那日愤怒的她,决绝拂袖而去,竟是一去音讯全无,即便苏孟两家穷尽心力,寻遍大江南北,四年来就是找不到苏净荷的下落! 天晓得,他日夜思妻,苦寻未果;她却是与他同住在苏州城内,非但不肯相认,还以她的聪明才智,在江南闯下一片天。 “净荷,倘若我早些年就上莲苑去,发现了你,或许今日你早已原谅我,回到我身边了……”孟朔堂有些自嘲苦涩地说着。 窗外月娘温柔浅笑,孟朔堂看着皎洁的月色,心中不自觉涌现了温暖与力量。无需再犹豫了!接下来该做的只有两件事:解开苏净荷当年失踪之谜,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不择手段”也罢,只要能求得净荷的原谅,娶得佳人归,就算要他当无赖也无妨。 他的生命里渴盼有这抹清荷相伴,此生才算得圆满呵! 映荷水榭,荷畔亭,正对太湖,波光粼粼。 宋婉玉一句无心之言暴露出孟青姐在某方面的无知,连带掀了她脖子上那几道痕迹的底;孟青姐一恼火,一声令下,将孟朔堂列作莲苑的灾星,不论是谁,只要敢放他入苑,就准备卷铺盖,回家投靠爹娘去。 说来有趣,孟朔堂好似通晓她心意一般,之后十来天,他就像不存在这世间的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未曾再上莲苑半步。日子又恢复出事之前的宁静,平静得好像孟朔堂不曾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但孟府织造和宁波王府定期送来的补品及药材,却又无时不提醒孟青姐有关孟朔堂的存在。 至交宁波王爷相救于她,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答谢。差人去宁波王府问过,得知王爷因公离开苏州,处理要务,临行前受为交代,要孟青姐好好疗养,徐家一事,他定会为她讨个公道。当年被毁婚,投水获生机,因缘际会,辗转来到江南,孟青姐一直很感谢老天爷的疼惜,季红和宁波王爷都是她生命中的贵人,没有他们,她不可能有今天。 但是……孟朔堂……这个令她又悬又念、又爱又怨的人,本想即使同处苏州,以他的高傲性子,又不喜近,就算她在苏州待上几十年,双方也是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唉,冤家就是路窄。 谁会料得到,卖了宁波王爷一个面子,却给自己惹来了无尽的风波。 时光流逝,随着风和日暖,初夏的脚步渐近,莲荷逢夏,丰姿亭亭,含苞待放,又快到孟青姐最喜的夏日了。 只是莲荷即将初绽,她的心头却不若往年的期盼喜悦,心底有股小而沉的失落,逐日累积扩大。孟青姐不愿自欺欺人,她心知肚明,这深沉又挥之不去的失落,是“苏净荷”思念她的朔哥,却见不到人的惆怅…… 可恶的孟朔堂,没事又介入她的生命,撩拨一湖春水,搅乱了她的心,却又像个没事人一般,彻底断了音讯。 哼!这些年来她的生活过得悠闲适意,这番让他和徐少文一揽,日子全走了样失了序,他欠她的,她在心底暗暗加上一笔;还有,那日他趁她昏迷时轻薄她的账,改天遇上,她绝对一条条清算。 有恩必报,有怨必讨,所谓做人要公平,徐少文已让她给大大地“祝福”过一番,另一个事主当然也不能轻易放过。这次如果她再放过孟朔堂,她莲苑孟青姐响遍太湖岸的名号就白叫了。 先把肚里积的、心里埋的怨恨气恼全都清出,至于她对他割舍不下的爱,还有两人是否有可能复合的未来,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时候到了再说。 救回孟青姐后的两日,孟朔堂便离开苏州,赶赴江北处理要事,借好友韩定远的“秋水逍遥”之力,料理徐家之事已在秘密进行,一切顺利,徐少文加诺在他身上的,他必定加以十倍奉还。 最重要的关键是净荷当年失踪之谜。莲苑盛宴那晚,孟朔堂意外得知净荷的失踪和徐少文有关,只是苦于线索不足,他无法得知更进一步的消息。徐家最后的下场是生是死,是存是续,待解开苏净荷失踪之谜后再议! 解铃还需系铃人,想要厘清这一切,就得看他的诚心和真情,是否足以打动佳人的心了。 净荷,净荷,我真盼能够早一日拥着你,声声唤你的名,同你耳鬓厮磨,同你温存相伴,同你共度晨昏,白头偕老,直至岁岁年年啊! 我就盼着这一日啊。 江面辽阔,烟波渺渺,船行疾速,孟朔堂对着一江深水寄诉心语,他盼这心愿能早日成真! 水路行程极顺,回到江南之时,莲荷早已迎夏盛放,苏州城内处处荷影翩翩。 孟朔堂一回到孟府织造,便听得亲如手足的护卫冯定和莲苑宋婉玉情投意合,小俩口已互许终身的好消息。 铁汉冯定红着脸,朗声对主子请托,央求主子代为出面,向孟青姐提亲,欲迎娶宋婉玉。因误会结缘,身世相仿的两人相知相契,未来他们要携手共度。 “请公子爷帮忙,代冯定向莲苑提亲。”冯定说完,一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孟朔堂看了忍不住直笑。 “哈哈哈,没问题,这事就由我出面。冯定啊,你我情同手足,先前我早答应过你的,孟府织造一定给你一个风光体面的婚礼,让你如愿娶得美人归。” “冯定多谢公子爷!”说完,便要磕头一拜。 孟朔堂见状,赶忙起身阻挡:“你我之间还需这般客套吗?” “是,多谢公子爷,多谢!”喜形于色,冯定脸上、眼梢都是喜悦和感谢。 “明日我就找媒婆一起上莲苑提亲,婉玉姑娘有向青姐儿知会过了吗?” “嗯,前几日婉玉已向孟主持提过,她欣然允诺,但要求要有正式的媒妁,孟主持才肯再谈后面的细节。”央求正式的媒妁上门提亲,正代表了孟青姐对宋婉玉的疼惜及重视。 “区区一个金钗出嫁就如此重视,她对莲苑人的疼惜由此可见一斑,莫怪莲苑上下对青姐儿言听计从。对了,冯定,青姐的身子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在江北处理要务的这段日子,孟青姐的伤势及后续调养,是孟朔堂心头惟一挂念的事;靠着定期往返的飞鸽传书指示,冯定依照主子的交代,尽责地递送药材及补品上莲苑,让孟青姐补身子,并不忘向主子回报她伤后调养的状况。 其实这话是多问的了。动身回江南之前,在冯定的传书上,孟朔堂便得知孟青姐早已恢复健康,重掌莲苑了。 “孟主持恢复得很好。”冯定再向主子回报,随后想到前阵子宋婉玉所提之事,眉头不自觉微蹙,脸上悄悄浮现难色。 “冯定,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说吧!”冯定的一言一行皆逃不过孟朔堂的利眼。 “呃……好……好吧,属下这就说了。孟玉持说公子爷是……是灾星,您一上莲苑,她就遭池鱼之殃,进了牢里挨鞭子,白吃了好几天的牢饭,她早下令不许任何莲苑人放您入苑,若有违者,就滚出莲苑,回家投靠爹娘去。”冯定一字不漏地转述。说完,他一脸担忧地看着主子,怕主子会因此而大发雷霆。 谁知,孟朔堂听完却是眉一扬,俊脸上满是兴味的昂扬笑容。 “哦?我是灾星?呵,这有趣!被青姐误会这么深,我不赶紧上莲苑澄清哪成啊!”语未竟,笑声未歇,孟朔堂挺拔的身影已到门外,脚步稳健地朝莲苑方向而去,准备上映荷水榭探访清荷。 徐风轻轻,煦日舒暖,孟朔堂踩着晌午日光,惬意来到莲苑。 没想到孟青姐真的是令出如山,国守大门口的两位门房好言相劝,态度客客气气,言语间多加暗示,孟青姐对孟朔堂极度恼怒,识相点就赶快走,免得扯破脸不好看。任凭他如何威胁利诱,就是不肯放他入苑,让他当场吃了闭门羹。 大门进不了,孟朔堂无奈苦笑,眼光一瞟,望见宏伟建筑旁边的小道,唉,为了心上人,只好当梁上君子,走“旁门左道”进去了。 唇边泛起笑,孟朔堂脚步自在一提,一个提气,脚下一跃,轻而易举便翻过院落,身影落地立定后,依着当日的记忆,往内寻映荷水榭去。 穿过重重回廊和小径,莲香四溢,孟朔堂嘴边的笑意更深,加上阵阵清脆悠扬的琴音传来,他确定映荷水榭就在眼前了。 荷畔亭里,炉里檀香,清香袅袅,烟缕氤氲,一双素手纤纤,熟练地在琴身上来回穿梭,阵阵温润的琴音恰似涓涓细流,清澈干净,缓缓汇聚成河,随着一个反复弹挑,琴音转折,阵阵声急,转为急切高昂,小河汇流集成大河,波涛汹涌奔向大海,在波澜壮阔之中终结。 完全沉浸于抚琴的情绪之中,孟青姐丝毫不察荷畔亭前早来了个聆听人。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倏地感受到前方有一股直视的灼热视线,孟青姐螓首微抬,视线和那双情意深蕴的眼瞳相交,顿时微怔…… 约莫有那么些会儿的发怔出神,直到脑海里出现了“孟朔堂”这个名字,孟青姐整个人才回神过来。 “孟朔堂,你还敢来?你还有脸来!”阔别多年的未婚夫妻,今日乍然相逢,往昔之怨全涌现心口,孟青姐开口便没好口气。 “救命恩人来探望他所救的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是吗?” “哼,莲苑由我作主,我想如何就如何,这也是理所当然,不是吗?我不欢迎你,你马上离开,不然我差人来赶!”孟青姐大发娇嗔赶人,想也知道是孟朔堂自己闯进来的;她既然下了命令,莲苑上下就没人敢违抗。 “我不走。今儿个我是来谈正事的,而且青姐儿不觉得你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未免太薄情了些吗?”孟青姐损他的一番话语,孟朔堂充耳不闻,反倒唇边绽着一抹赖皮的笑,无视佳人的怒气,大步一迈,往她跟前靠了去。 这人好生赖皮,又装傻装得厉害,连她生气开口赶人,也拿他莫可奈何。孟青姐见孟朔堂瞧她瞧得目不转睛,顿时心生一计,准备使小人步数,稍稍出口气。 “孟公子,您,过来一点。”孟青姐水瞳低溜转,流媚生波,嗓音娇柔甜腻对孟朔堂柔声唤,这一喊,勾得他更加心神荡漾,心醉神驰。 哼,男人都是一个样!眼前孟朔堂对她着迷的模样,跟莲苑盛宴那晚,徐少文一副急色鬼投胎、恨不得要巴上苏净荷的丑样有何差别? “青姐儿叫我有何事?”孟朔堂依心上人之言,脚步更向前一靠。 “我叫你啊,当然是……”目标已诱人雍,孟青姐的笑容更甜,彻底吸引住孟朔堂的注意力,趁他不防,莲足轻提,对准孟朔堂的大脚,狠狠使力踩下,霎时一阵凄惨的叫声传出…… “啊……痛!好痛!青姐儿,你……”孟朔堂抱着脚猛跳,口里不住喊痛,脚上的痛让他分神,一时间语无伦次,要回嘴也回不上来。 “我讨厌你到了极点,叫你,当然没好事!”孟青姐双手又腰,一派得意洋洋,顺利出了口气,看他抱脚猛跳的狼狈样,教她心情顿时飞扬。 “青姐儿,好痛啊!你……你为什么踩我?”跳了大半晌,疼痛渐退,孟朔堂才得出声问。 “痛是你的脚在痛,又不是我痛,你跟我喊痛有什么用?”孟青姐凉凉瞥了孟朔堂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继续冷眼嘲笑:“我为什么踩你?哼,我是在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孟朔堂听得一头雾水。 “你还装蒜?”孟青姐一听,拔尖了嗓:“上次你从苏州知府大牢救我出来,送我回来莲苑,你故意支开含香对我做的轻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轻薄你?”话没说完,孟朔堂声音就低了。唉,那天喜逢心上人,一时情不自禁给留下了“罪证”,他理亏在先,挨这一踩是罪有应得,怨不得人哪! “敢轻薄我!你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外头传闻你不近,根本就是个幌子!” “我不近?哈哈哈!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怎会不喜亲近?只是弱水三千,我独钟情你这朵清荷,也只奢望能接近你这抹绝色。” 孟朔堂话里暗喻孟青姐就是苏净荷,可她专注于同他辩驳上,忽略了他暗示的语意。 “绝色?我这番模样叫做绝色?孟大当家,您也行行好,别看我是个寡妇,就认为我好欺凌!” “青姐儿,你真是个寡妇吗?我不过稍微接近你,你就惊惶害臊,这么害怕男子接近你,一点也不像成过亲的妇人。” “你……可恶!下流!”孟青姐气得跺脚,被孟朔堂这么一反驳,她竟一时哑口,无言以对,这……真是该死!谁叫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就想不透青姐儿你为啥这么讨厌我?照理说来,咱们是初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没有道理如此讨厌我啊,难不成是我跟你的前夫长得像?” 孟朔堂明知故问,刻意在言语间试探。 “狗嘴往往吐不出象牙,不过,这次竟让你给蒙对了!没错,你的确生得和我‘前夫’有几分相像。”孟青姐没好气地回答。 “那改日介绍我和他见见面,彼此认识认识可好?” “认识?死人有什么好认识的!不过就是黄土一坏,想看,路边到处都是!”掌理莲苑四年来的磨练,孟青姐早练就一身世故,牙尖嘴利,话锋一转,她皮笑肉不笑,骂人不带脏字,三两句就把孟朔堂损个灰头土脸。 死人!听见自己在孟青姐心中竟成个已死之人,孟朔堂不禁哑然失笑。想来他得更加把劲,想法子从她心中“复生”才是。 “青姐儿,瞧你这模样、神态、言行,还有这番聪颖,在在像极了她。看着你,实在无法让我不想起一位寻觅已久,却一直音讯渺茫的故人。” “故人?谁?”该不会是指她这位下堂未婚妻苏净荷吧? “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也就是我的未婚妻净荷。” 啥?这……她没听错吧?孟朔堂是不是在说梦话?他怎么可能会爱她?当初明明就是他不要她的呀!还有,如今的她容貌早不同于昔日的苏净荷,他怎么可能会怀疑她的身份?! 心里浮现一连串的问题,短短时间,孟青姐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变,时而猜测忖度,时而肯定含笑的模样,教孟朔堂看直了眼,根本不舍也不想移开目光。 “仔细一想,真是巧合呵!我长得像你‘已死’的前夫,而你生得和我未婚妻几乎是一个样,青姐儿,该不会你就是我失踪已久的未婚妻,只是心里还怨着我,所以不肯和我相认?”看着孟青姐一副被猜中心事的表情,孟朔堂越发得意,干脆由暗示变成明示。 “不过晌午,还是大白天的,怎么就有痴人在做梦了?你胡思乱想,想老婆想疯了,我管不着,但别扯到我这边来!谁要是跟你这灾星扯上关系,谁就倒八辈子霉!”换孟青姐损人兼装傻。 孟朔堂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唉,看来,得暂时打退堂鼓了。 也罢!来了莲苑,就先处理该办的“正事”吧。 “是是,孟朔堂在此向青姐儿道个歉,若有冒犯,尚请青姐儿宽容海涵,日后我定不再犯就是。差点给忘了,我今儿个来莲苑,是有正事要办的。” “正事?啥正事?”孟青姐一脸不信的样子。 “我来找青姐儿商讨冯定和婉玉姑娘的亲事,明天我就带媒婆上门提亲……” “嗯,婉玉跟冯定两人情真意切,这事儿重要,该谈!” “那……青姐儿愿不愿意赏光,跟我一起到映绿湖去赏荷,顺谈这件正事呢?”孟朔堂借机提出邀约。 啊,是呵,映荷水榭里早已是荷影摇曳,莲香飘散,正是孟青姐最爱的赏莲时节呵! “映绿湖赏荷?你说的是城西那座种有大量莲花的私人湖泊?” 映绿湖位于苏州城西,原是官家所管,三年前不知怎么着,竟让人给买走了,买走的人对映绿湖做了一番细心规划,在里头遍植莲荷。接掌莲苑后不久,知道有这个地方,孟青姐就台想去看;夏日莲荷狂放盛艳的绝景可诱惑她得紧哪!只是不知映绿湖的拥有者是谁。这些年来总不得其门而入,每想到那一大片莲荷,孟青姐就心痒得不得了,没想到今天孟朔堂居然提出邀约……唉,等等…… “孟朔堂,你邀我去映绿湖赏荷,难不成映绿湖是你买下的?” “没错,我正是映绿湖的主人。如何,青姐儿愿不愿意去?” “成,去,我去!”孟青姐盈盈浅笑,毫不迟疑地点了头。映绿湖的莲荷景致之于她,就像鲜鱼之于猫儿一样,她可是“垂涎”已久了。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今日这趟赏莲行,岂不是当年朔哥同莲儿乘舟游湖行的翻版吗?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只因为莲荷?还是也跟“他”有关? 来苏州四年,就盼着能上这映绿湖一趟,将自己置于莲荷缤纷的花海间,如今盼望乍然如愿,不管了,就先赏荷去吧。 苏州城内,映绿湖。 荷叶翻飞,绿波成浪,莲荷盛放,清新娇媚,惑人目光,是谓“映绿”。 一叶扁舟,载着一双静默的人儿,顺着水波摇曳,缓缓划向湖心。 孟朔堂不说话,双手摇着桨,一双眼专注看着他的净荷,仔细攫取她脸上的每一朵笑容和满足,一分半刻都不舍错过。 孟青姐也不说话,双手触着湖面,随着船行,划开一道道清浅的水流,一对秋水直凝着眼前一片娇媚的翮翩荷影;莲荷粉女敕,清新醉人,她真恨不得有一身踏雪无痕的轻功,越过水道,奔至后方的莲渠里,将自己纵身于那片缤纷花海中。 莲荷,佳人,两款柔美相映,恰似如画山水,赏心悦目。宁静里,两人的思绪早已深深坠回从前,那年的午后,他是朔哥,她是莲儿…… “晚风飘,荷叶娇,摇奖划舟过小桥。 莲影亭亭,鱼儿穿梭乐悠游,好个逍遥。 朔哥挽净荷,和声齐唱采莲谣。 但愿年年莲荷绽放时,朔哥净荷齐歌唱,相伴莲影乐陶陶。” 氛围烂漫,记忆鲜活,孟朔堂忍不住提声唱出这首童谣,唱罢的同时,接收到的是孟青姐一番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的心霎时怦然跳动,难以休止。 来映绿湖,说好是要讨论冯定跟婉玉亲事的,可怎么会聊着聊着,就变成了相看两不语,脸儿酡红,心头雀跃的局面呢? 他竟还记得这首当年由她随口所编唱的童谣?可词的部分有误,该是…… 心念意动,是被往日的回忆所迷惑而昏了头吗?脑海里跃动的想法居然不受控制地在瞬间化作话语逸出,等到孟青姐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时,已来不及了…… “你唱错了!应该是朔哥挽‘莲儿’,和声齐唱采莲谣才对。还有下一句是‘但愿年年莲荷绽放时,朔哥莲儿齐歌唱,相伴莲影乐陶陶’。” “你确定?”孟青姐自动露馅,尚不自知,对孟朔堂而言,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惊喜。他忍着笑不揭穿,柔声反问。 “我当然确定,这词可是我……”啊!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看着孟朔堂得意的表情,孟青姐的理智猛然苏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当作从没说过这番话。 唉,精明一世,居然糊涂一时! 这一露馅,根本就是大势已去!这这这……不行!不行!她决定学当水仙,彻底装蒜,抵死不认。“呵,我替你说,这首童谣就是当年假扮丫环莲儿的你所做的!炳哈哈,净荷,精明如你,再怎么小心,也会有不经意露出马脚的一天!今日来映绿湖赏荷真是不需此行啊!事实摆在眼前,你分明就是净荷,你还不承认吗?”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苏净荷!你想老婆是你家的事,别扯到我这边来!”孟青姐气急败坏,否认到底,但心急之下,是越描越黑。 “嗯,‘苏’净荷是吧?”孟朔堂眉色飞扬,虽然没大笑出声,但已经忍笑忍得快得内伤了!炳哈哈,他的净荷啊! “对,我不是苏净荷!”孟青姐再次强调抗议。 “我有跟你说过净荷姓苏吗?我记得从头到尾在你面前,我都只唤她净荷。” 啊,天哪!平地响起一声雷,狠狠击中孟青姐,让她整个人顿时僵直在当场,“苏”净荷!懊死!她怎么没留意孟朔堂从头到尾就没提过她的姓! 完了,真的完了!名动太湖湖岸的莲苑孟青姐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净荷,面对现实,承认你的身份吧。我找你好久,也爱你好久了。”孟朔堂双手放开桨,让小舟停泊于湖心,身子提气,缓缓移向孟青姐。 “你……你别过来!我不是苏净荷,你别过来!”孟青姐慌了,素来事事皆在她掌握中的,怎知昔日最珍惜的回忆竟然坏了事,这份泄了底,她还讨个什么公道啊! “不可能!老天爷疼惜,好不容易让我们夫妻重逢,说什么我也不会再错过你!只要能让你重回我身边,就算要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让我们两个下湖泡水!我是说真的,我……我说到做到!”孟青姐阵脚大乱,那番警告听来一点威胁意味也无。 “呵,夏天到了,下湖泡泡水也不错,更何况有你一起,咱们夫妻俩来个鸳鸯浴,熟悉熟悉彼此,增进感情更好。”他继续向目标靠近。 一个心慌,一个得意,两个人现在是鸡同鸭讲。 “净荷,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看着她,温柔笑言。 孟青姐眼见躲不了,逃不掉,心遂一横,主动向前扑,孟朔堂喜见心上人投怀送抱,赶忙伸展双臂,欲迎清荷,谁知孟青姐趁他一个不防,用力一撞,小舟登时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船……翻了,人……也落水了! “孟朔堂,你这个想老婆想疯的登徒子,给我下水清醒清醒吧!我是孟青姐,莲苑孟青姐!就算我说漏嘴,我也还是孟青姐,想逼我承认身份,你等下辈子吧!” 突然问莫名其妙就落了水,孟朔堂一时反应不过来,沉浮间吃了几口水,冰冷的湖水激了神智,人才给回过神。此时,孟青姐早快手快脚游离好一段距离了。 “净荷,等等,别走!”孟朔堂的泳技不差,手长脚长,没几下就赶上孟青姐,大掌一伸,便将她拦腰挡住。 “放开我!放开我!”背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微热的肤触引来一阵轻颤,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孟青姐挣扎得更厉害了。 湖面水波荡漾得厉害,两个人上身在挣扎推挤,脚下拼命滑动踩水,远看活像是两只打情骂俏的落水鸭子,煞是滑稽有趣。 “我不放!好不容易找到你,就算用绑的,我也要把你绑回孟府,好好守着,用余生求得你的谅解。”不管她再怎么说、再怎么生气,他都不放开她。 “你休想!”孟青姐娇斥一声,突然灵机一动,为求月兑身,她管不了这么多了!一只手臂伸下水面,朝身后模索,未久,孟朔堂脸上即出现古怪表情,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孟青姐已找到目标,小手拧握成拳,狠狠朝孟朔堂身下的突起物敲去。 “啊……”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持续而响亮,划破湖心的宁静。 子孙袋吃痛,是男人最大的致命伤,拦住孟青姐腰间的手陡然松开,她趁机月兑身,死命朝湖岸游去;孟朔堂疼得脸色发白,咬紧牙根忍耐,但股间的疼痛依旧持续着,双脚渐渐无力,接着一阵紧窒的抽痛感传来…… “啊,净……”好痛!脚真的好痛,孟朔堂忍着疼,湿掉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湖水,还是泪水了:“青……青姐,救我,我的脚……抽……抽筋了!” 成功月兑身的孟青姐闻言,稍稍停住,隔空对他笑喊:“哼,不必使这种小人招数,我不会上当的!你自己慢慢游回来吧!” 说完,孟青姐回身,欲继续朝湖岸游去,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阵阵咕噜咕噜像是吃水的声响,孟青姐纳闷地转头一见,脸色瞬间刷白,这……湖心哪还有孟朔堂的影子?只剩下圈圈涟漪,这……他喊抽筋是真的啊! “朔哥!朔哥……你别吓我!我马上来救你!你别吓我啊!朔哥……”孟青姐吓得魂差点离体,赶忙七手八脚往回游,要救孟朔堂。 “救命啊!快来人啊!”孟青姐边游边扯开嗓门呼救,激荡起伏的湖水打湿了她的脸,唇边尝到了湿咸的味道,沉浮之间,她已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奋力朝湖心游去,专注心焦的孟青姐只有一个念头:朔哥,朔哥,撑着点,净荷来了…… 第七章 映绿湖平日雇有二十余名湖工,负责渠道维护及莲荷照料,夏末莲残,续采莲藕及莲子,加工出售,是孟府织造的另一项收入。 稍早在莲苑,得孟青姐首肯,允诺邀约,两人来到映绿湖时,孟朔堂便传令摒退湖工,只留两三人在莲渠附近做事,将所有空间留给两人。 也幸好留了两三个人,不然,依照刚刚的情况,单凭孟青姐一个弱女子,孟朔堂这条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暮色逐渐笼罩,夕阳余晖映照莲荷花海,澄黄粉女敕,别有一番宜人景致。 头一次,莲荷美景入不了孟青姐的眼,两人被映绿湖的湖工给救了上来,在湖畔的小屋内暂歇。上岸至今已过一个多时辰,孟朔堂吃了许多水,换上干的衣服,还昏迷着,已请大夫来看过,大夫说晚点人清醒,就没事了。 孟青姐怕是惊吓过度了,有些失神,黑瞳里不时盛着水意,时而滚落,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 方才孟朔堂在湖心溺水的景象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想再想,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 天哪!如果再晚一步,如果当时莲渠附近没有人在,那朔哥…… “啊……”孟青姐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这一喊总算喊回了神,怕尖锐的叫喊吵醒孟朔堂,孟青姐赶忙捣住口,挪了脚步走到床榻,双手握住孟朔堂的手,细细搓揉,感受到他掌心的余温,确定他是活着的,那颗惊惶害怕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看着他躺在床上昏迷无助的模样,孟青姐忽然能体会,当初她从苏州大牢被救出时,他那种心急如焚的心情了。这种焦急非得要接近贴触,感受到对方的体热,知道人是确切存在着的,才能放心。 “朔哥,幸好……你没事。”执起他的右手,贴在她的颊侧,轻缓磨蹭着。此时此刻,她心底只记挂着孟朔堂的安危,她心底的怨,她对他的情意,统统抛诸于脑后,要怨他,抑或要爱他,都是以后的事,对她来说,眼前确定他平安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啊,太好了,孟姑娘,您终于回神了。来,喝点姜汤压压惊。”门儿推开, 一名少妇走进来,她是救孟朔堂的湖工之妻。 “谢谢。”孟青姐微笑道声谢,伸手接过姜汤,小口啜饮。方才孟青姐忘情的一幕,少妇全看在眼底,她脸上含着笑,也不点破。 “孟姑娘,孟家大宅那边差来的人已经到了,晚点公子爷如果醒来,劳烦您唤我一声,我好吩咐让他们送公子爷和孟姑娘回去。” “好的。”孟青姐点点头,少妇说完便离去。 孟青姐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姜汤,视线始终不离床榻上的人。未久,孟朔堂清醒过来,孟青姐看了,心上悬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净荷……”人醒过来,嗓音犹嘶哑着,开口第一声唤的就是她的名。 “你醒了就好。”她悄悄收拾所有的心情,又恢复成往日的孟青姐。“来,喝点水,孟府的人已经来了,等会儿就会送你跟我回去。” 孟朔堂留意到了,她不说“我们”。唉,她还是不愿承认吗? 她起身倒了茶,递给孟朔堂喝,但他却不接过茶,反倒是抓住她的皓腕,眼底情意满溢,他哑着声音问:“青姐,你不愿意承认你是净荷吗?” “我何时承认我是净荷了?”孟青姐一口否认。 “方才在湖心,我溺水时,我听见你心焦地唤了我数声‘朔哥’。只有莲儿……净荷当年假扮的莲儿会这样叫我……”他的眼神更热切,涌现了期盼。 孟青姐一听,脸倏地热了。当时的情况只教她惊惶,吓得神魂几乎要离体,情急心慌之下,不知怎么地就唤了出来,而他竟听见了。 朔哥,她的朔哥,她和他的未来,原该是两条各自潺流的小溪,这次不意的重逢,该不该再汇聚成河,融入彼此,一同流向未知的旅程,直至生命尽头呢? 或者该是天意,刚才三度失言,早泄露了她真正的身份,既是如此,她也无须再隐瞒了!思及此,数年来纠缠的心结豁然开朗,思绪乍然清明,就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退一步,再给自己和他一次机会吧。 “当年的情伤记忆犹新,如今的生活惬意逍遥,我根本没必要搬颗大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承认我是苏净荷,毁去现有的平静。” 言下之意是默认了,只差没正式出声,亲口承认。 孟朔堂闻言,脸上阴霾尽扫,眉露喜色,神采随之飞扬。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让他用爱慢慢、慢慢缩短这四年来的差距,她和他的未来,相守在望。 “净荷,我爱你,我更要你陪我一起共度今生,白首到老,永不离分。当年是我错了,本就该弥补的。我只要求你的谅解,不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才能够补偿你当年所受的苦?” 从他真诚的眼底,孟青姐看见了他对当年所犯错事的深深懊悔,还有不容看疑的爱,那情深又浓啊,狠狠地撼动了她的心呀! 眼眶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就这么做吧!眼泪在眼底打转,她听见自己略带哽咽的嗓音,替“苏净荷”娓娓道出当年过往—— “当年因为徐少文色欲薰心,垂涎苏净荷的姿色,四处散括流言,害得苏净荷被退婚,她一怒之下,策马奔去找她的未婚夫兴师问罪,回程却被徐少文掳走,意欲强逼她成亲,苏净荷宁死不屈,持利剪狠狠捅了徐少文一刀泄愤之后,穿着大红嫁衣,纵身跳入京师运河……” “投河……”这事实比春日蛰伏的惊雷还要骇人,孟朔堂只觉双脚一阵虚浮,差点站不住脚,嗓音也跟着颤抖:“净荷投水……自尽,老天哪!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幸好幸好……你没事!”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你所认识的苏净荷像是那种为了保住贞节而投河内自尽的软弱女子吗?”回身,见孟朔堂眼角的泪,孟青姐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人……他对她的心是无须再多说的了。 “啊?净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孟朔堂不解。 “我不是苏净荷,我也还没承认我是苏净荷。”孟青姐依旧坚持。 “好……好吧,是我失言了。青姐,方才的话有劳你解释。”孟朔堂无奈,只得听从,乖乖改口。“苏净荷打小就会游水,她投水是为了求生机,才不是为了寻死。漫长而美好的人生,何苦因徐少文这种人渣而断送?当时在运河上往返的舟船何其多,只要投了河,就有希望获救。” “所以当年净荷就是被莲苑的前任主人季红所救,之后为了报恩,才会接掌莲苑?”孟朔堂灵机一动,大胆假设。 “呵,你猜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哪边说错了?难道净荷不是被前莲苑之主所救?” “季红姐是苏净荷的救命恩人没错,不过!呵……”回想当初她获救的经过,孟青姐不禁莞尔,“苏净荷是游水游到气力尽了,头昏脑胀之际撞上画舫,晕了过去,阴错阳差被船夫错当成浮尸,才被季红姐救起。苏净荷……一直很有福气,生命中不断遇上贵人相助……” 想起恩人,孟青姐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化了。 季红、张大哥、宁波王爷,这三人都是她生命中的贵人,一生一世,到老她都会惦着他们曹经为她做过的一切。 谜底终于解开,一切都是徐少文的恶念驱使,做下坏事,才会害他们夫妻离散,而他也因一时的错念,悔恨自责了四年。 “青姐,你认为净荷会想要徐家落个什么下场?” “徐少文色胆包天,坏事做尽,该死!徐家仗势欺人,横行京师,该败!” “好,就是这句话,不久的将来,你会见到徐家和徐少文得到应得的下场。” “朔……孟朔堂……”差点又唤他“朔哥”!“你打算怎么做?” 能对付徐家,使其恶有恶报,自然是好事,但问题是徐家背后有徐贵妃撑腰,想扳倒他们,绝非易事。复仇算账可以从长计议,她不想孟朔堂为她冒险。 “你别担心,我自有打算。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有危险的。我还等着净荷亲口对我承认身份,说她原谅我的那一天到来。”他读出她眼底的担忧,微笑出言化解她的疑惑。 “嗯。”她轻轻点了头,不再说什么。知君如她,明白他既说出如此自信之言,想必早就对事情已有九成九以上的把握,那她就无须多担心了。 “对了,告诉我,莲苑盛宴那晚,净荷到底对徐少文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吓得屁滚尿流,一副活见鬼、魂不附体的丑样?” “那晚啊!”想到那晚的事,孟青姐笑出了声,好半晌止住了笑,才对孟朔堂细说从头。 “哈哈哈……”换孟朔堂忍俊不住大笑,“不举!天哪!佩服佩服!这的确是只有我那位聪明的未婚妻才做得出来的事。” “呵,徐少文性好渔色,偏又是小人无胆,苏净荷这一番诅咒,保管他一辈子再举无望,再也不能欺凌女人了。” “嗯,不举,净荷的这一番祝福,倒让我想到另一个方法可以整治他。” “什么方法?”听闻又可以整治徐少文,孟青姐好奇问了起来。 “以‘医治不举’为诱因,诱他上当,双管齐下,一举击垮他跟徐家。” “呵,有你的!我拭目以待,等着看徐少文和徐家的下场。”积了数年的怨,总算也到了可以讨回公道的一天了。 “青姐,若徐家之事完了,过去的一切就此随风而逝,我去取来‘瑶光’,你可愿正式坦承身份?”他忍不住,还是开了口,想向她求一个承诺。 孟青姐螓首低垂,沉吟了好半晌,终于给了明确的承诺:“好,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取来‘瑶光’,我定不欺你。” 她最爱的瑶光玉琴摆在江北家乡她的绣楼里,因为他的悔婚、她的失踪,苏孟两家老早不相往来。她了解他对她的心意,但他要如何央得她双亲的同意,取来瑶光琴呢?直接透露说她没死,人在苏州?呵,只怕她爹娘会当他只是为了骗走瑶光琴而说谎,又差人把他给打出去。 罢了,能不能取来琴都还是个问题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两人的交谈声引来湖工跟少妇,得知主子清醒,他们都很高兴。湖工出门唤来孟府的人马,少妇陪着,护送孟朔堂及孟青姐上车。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他回孟府,她返莲苑。 孟青姐临离去之前,孟朔堂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出声喊住了她:“青姐,等等,请留步。” “嗯,还有事吗?” “呃……这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什么事?看你神情怪怪的。”有外人在,她忍着不笑,给他留点面子,但他的表情实在别扭,引人发噱。 他突然下车,跑来她身边,在她耳畔说道:“我知道你怨我,你想怎么打我、罚我,我都没有第二句话,绝对欣然接受,但是可不可以拜托你……以后别打‘那个地方’,不然,日后我跟净荷成亲,她会不幸福的。” 听完,孟青姐的脸瞬间像煮滚的热水一般,沸腾,烧灼,半边白皙的脸庞涨个绯红,她又羞又恼地大喊:“孟朔堂,你……你可恶!讨厌!讨厌啦!” 这番娇怯可人,引得孟朔堂心颤又怦然,无视于身后湖工们的存在,他唇边扬起一抹柔笑,在孟青姐尚不及防之时,将她从车上抱下,环住她的身子,大掌随之锁住她的纤腰,微笑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将她的抗议悉数收纳。 他的吻有力却不失温柔,辗转吸吮,直探丁香,诱哄她同他一起嬉戏交缠,直至气息紊乱,他才松了手;孟青姐身子瞬时一软,站不住脚,只能紧攀着他的肩,才不至摔跤。 天哪!这是她头一次在清醒时被他亲吻,她从不知道原来相爱的两人,亲昵的相濡以沫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靠在他怀抱里,她的神智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甜蜜缠绵里,发怔出神着。孟朔堂见了,眉眼、唇边都是飞扬的笑意,他再低下头,轻啄了孟青姐的嘴角说道:“青姐,这不是轻薄,而是渴望。我爱你,也渴望要你,这辈子,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要让你幸福。我会尽快了却徐家之事,等你点头,承认你是净荷,回到我身边。” 一番温软的情语,唤醒孟青姐的神思,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是一片浑沌,心房 却胀得暖暖的,脸上更是烧灼一片。她羞得不敢抬头,只是继续躲在孟朔堂怀里,直到身后传来阵阵??笑声,她和他一同回头,看见湖工们个个脸上暧昧又窃笑的神情,孟青姐整个人猛然醒觉,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丢人丢大了! 白布染成了黑,事实摆在眼前,孟青姐羞窘得无处躲藏,只能任着暗自窃喜的孟朔堂陪着她一起回莲苑。 夕阳逐渐西沉,不过,不必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孟朔堂有心上人、而且还在 映绿湖畔与之亲密缠绵的事早如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孟家大宅。呵呵,他们最敬重、冷漠又不近的公子爷终于开窍喽! 江南,朱河镜,秋水逍遥。 追遥居里,两名气宇轩昂的男子入了屋,身为主人的男子备妥茶具,烧起热水,准备和许久不见的挚友一起品茗闲谈。 “朔堂,你这家伙就是无情,不是连着好几个月没消息,就是突然出现,然后丢一堆事要我忙,真不知交到你这个朋友是幸运还是倒霉?今天是吹什么风,才能把你这位贵客吹到秋水逍遥来?招,还不快快给我老实招来!” 男子虽是口出责怪之语,但语气却无半点埋怨之意,贬损中见真意,足见他和孟朔堂相知之甚,交情之深。 热水冲壶,未久,茶香四溢,屋内充满清新的春茶香气,沁人心脾。 “来,喝茶,今年的春茶收成极好,你来得巧,有口福。” “多谢。”孟朔堂微笑接过杯子,轻轻嗅着茶香,清澄的褐色茶汁里不自觉又浮现那日孟青姐羞怯可人的模样,他的嘴角也跟着扯开。这几日来他优笑出神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了。 “唷唷唷!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孟府织造不近的孟大当家居然会发呆傻笑!哦,说说说!这一定要说!哪个女人绑住你的心了?你要敢有任何隐瞒,江北那边调查料理徐家的事,我立即下令停止。”男子出言威胁。 “唉,定远,别这样,咱们是什么交情,我有哪件事你不知道的?真是的!”孟朔堂摇头笑了笑,仔仔细细对老友坦承,把今日的来意交代清楚。 “不举?”听见这个词,韩定远神色略变,闪过一丝尴尬和古怪。再想起苏净荷对徐少文所做之事,一时忍俊不住便笑出了声。 “哈哈哈!没想到你失踪的未婚妻居然是这么有个性的女子!聪明、勇敢又机灵!我看哪,以后如果能娶她回家,你八成会变成个妻奴,为妻之命是从。” “为了她,就算要我的命,我都愿意。” “唷,没想到孟大当家不动情便罢,一动情可真是深情哪!从没看过你对哪个女人这么用心过。” “这辈子我只爱净荷一个女人,也只对她用心,别笑我,你不也为一名失踪已久的女人费尽心力吗?”入门至今,被韩定远消遣数回,孟朔堂冷不防抛出一支冷箭,故意踩着韩定远的痛脚,算是小小回敬。 “可恶,哪壶不开你偏提哪壶!”韩定远心头不爽快,狠狠捶了孟朔堂一记,咬牙切齿续道:“你就非得损损我才高兴是吗?哼,你找的是爱人,我找的是仇人,我们两人的‘用心’完全不一样的。”“呵,占了人家的清白,靠她的牺牲才解了你中的蛊毒,虽是没解完全,不过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却将她说成是仇人,岂不恩将仇报?” “救命恩人?”听到这四字,韩定远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要不是她临阵月兑逃,我岂会落个今日这般狼狈局面?她不算是我仇人,不然是什么?好了好了,别提她了!言归正传,说吧!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要不是那个善舞的女人趁着黑夜逃跑,让他解蛊毒一事功亏一篑,他也不至于落个跟现在的徐少文一样的凄惨下场。哼!这三年他丢下“逍遥”这边的事不管,埋首苦心研究食材、药材,为的就是要重振“往日雄风”。 无奈,抑往全部心力,三年有成,“神仙逍遥汤”帮了不少人重拾自信和幸福,也为“逍遥”赚进大笔大笔的银子,却独独对他自己无效,“无望再举”岂只是一“恨”字可以说清? “我要借你的得意之作‘神仙逍遥汤’一用。” “这配方不好调,药材也不好找,相当费心思,你要这药汤做什么?” “拿来当长线,钓一条大鱼。”孟朔堂眼底注入一抹奇异的光采。相识多年, 韩定远一看就知道好友的心里一定又拟妥什么计划,要对付什么人了。 “难道是徐少文?”看孟朔堂的神情,韩定远灵光一闪。 “没错!徐少文性好渔色,要他一日没有女人,简直比死还痛苦,更何况这一次被净荷这么一诅咒,将是一辈子都不能与女子敦伦。你说,他能不急吗?” “哈哈哈!我明白了。所以你用这条长线钓这条大鱼上钩,再来个双管齐下, 一次解决,快、狠、绝,不留余地,有你的!不过,徐少文会肯花这么多银子来买这帖药汤吗!我要的价码可不低喔。” “徐家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钱。只要东西有效,就算是上万两银子,他也会捧到你跟前,恳求你答应将药汤配给他。” “哈!好,我答应。”韩定远爽快允诺,“我也好奇得紧,我倒要看看像徐少文这种非因疾病所引起的‘不举’是不是跟我的一样无效。” “我也很期待。”孟朔堂随口附和,却招来韩定远一记白眼。 “我的孟大当家,你就留点口德,别再借机损我了。不然等你成亲那天,我就在你的酒里下药,让你跟我一样,这样未来的小嫂子可是要一辈子守活寡喔!” “你……好啦!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就是不许你打我……‘那个’的主意。”孟朔堂沉声警告。开什么玩笑!前几天被孟青姐捶的,已经够让他疼得差点没哭爹喊娘,往后说什么他都要小心“保护”自己,这是为了他跟净荷未来的幸福着想。 未来他可要和他的净荷生一窝可爱的女圭女圭,甜甜蜜蜜,恩爱到老呵。 “成交。不过,孟老兄,我最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好歹也有点良心,给点回报吧!有空多派些人手,多帮我留意打听那个女人的下落。” “不是我不帮,我也很尽力派人在找,只是那名女子的长相不清楚,确切的年纪也不知道,只知她叫朝霞,江南人氏,只凭这两点,叫我何从找起呢?” “唉……要是这辈子都找不到她,我娘就永远别想抱孙子了。”韩定远越想越颓丧,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友,别想那么多了,来,喝茶,喝茶解千愁。” “好,说得好,好一句‘喝茶解千愁’。” 茶香,风清,人笑谈。人生漫漫,长也不长,短亦不短,世事总难尽如己意。得知交,挽时光,逐几场逍遥快意,快意逍遥,亦足矣。 江北,京师,徐家。 大厅里,徐老爷一脸阴霾,气得七窍生烟,和桌上的解约书相看两瞪眼。 “真他娘的!又一家不肯供应布料,再这么下去,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会赔个精光!可恶!到底是谁在扯我徐家后腿!”徐老爷越想越气,忍不住拍桌大喊。 徐家靠布料中盘买卖发迹,进而致富,多年来下游有许多布厂和徐家配合,定期供应各式各样的布料。但这一个多月来怪事连连,下游的布厂不知怎么地,一家家主动表示无法再供应布料给徐家,许多早和买家签订的合同,时间到了没办法交货,依照合同规定,只好赔上大笔的违约金给买主了事。 今天这家表示要停止供货的布厂已是第八家了,徐老爷想尽办法动用关系去查,但却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处明,对方在暗,毫无招架之力。再这么下去,徐家早晚会赔钱赔到垮。 “唉,烦死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徐老爷扯了扯稀疏的头发,心烦叨念,门外传来徐少文的呼喊: “爹!爹!我……我有希望了!” “又喳喳呼呼的,什么有希望?!”徐老爷不耐,斥了儿子一声。 “爹,你看,这个!”徐少文把有关江南“逍遥珍搜”最出名的“神仙逍遥汤”的消息递给他爹看。“这是治阳……呃……治‘不举’的,刘尚书的公子介绍的啊?嗯,那可信度应该是满高的,怎么,你又想尝试了啊!” “嗯嗯,对,我要试!一定要试!”徐少文点头如捣蒜,现在的他被禁止营任何布庄的买卖,重回公子哥的生活,平日闲闲无事,家里的七仙女想碰却心有余力不足,是以他表日处心积虑想要尽快恢复往日雄风。 “啧!看在咱们徐家还无后的份上,好吧,我答应。不过,这什么神仙汤的,一帖开价多少银子啊?” “爹,不贵,一帖一万两,听说连吃五帖保证有效。” “什么!”徐老爷半眯的老眼听了马上睁大,“五万两?!免谈!最近布庄遇到问题,已经赔掉不少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我不答应!” “爹,您如果不让我试,我再这么‘不行’下去,徐家可是会绝后的。” “呃……这……好……好吧!你去钱庄提领就是。其他的事情,我明儿个抽空进宫,禀明给贵妃听,同她商讨商讨,也好拿个主意。” 徐老爷无奈答应,被儿子要走五万两银子,他的心可是疼得在滴血了。老谋深算的他,心下飞快算计着,想再借徐贵妃的权势,想办法再挪些钱来用,好度过此次的难关。 天意冥冥,自有定数,徐家仗势为恶多年,这厢注定要阴沟里翻船,永无翻身之日,只是此时此刻尚在云端上逍遥的徐家父子,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将会落个如此落魄凄惨的下场。 第八章 十日后,江北,京师,徐家。 那日徐少文取来五万两银子,透过刘尚书之子的介绍,向一名姓韩的陌生男子购得五帖号称具有补阳神效的“神仙逍遥汤”;经刘尚书之子确认该配方无误,徐少文爽快付了银子,兴高采烈拿走神仙逍遥汤,满心期待服用完之后,便可恢复他往日傲人的雄风。 只是,当天有件事令他想来就头皮发麻。不知怎么地,那名韩姓男子和他约定取配方的地点居然植满莲荷,满庭院的莲花让他联想起苏净荷鬼魂的诅咒,害他全身鸡皮疙瘩又起,浑身不对劲。再来,那名韩姓男子似乎略通医术,为他把脉之后论断:他的不举乃是心病,而非疾病,吃完五帖药不一定有用。 可徐少文管不了那么许多,为了他的后半辈子着想,说什么他也要试!要他一辈子都不能碰女人,那可是比一刀杀了他还痛苦! 如今想来,那名韩姓男子嘲讽似的冷笑,似乎早就预知了结果。 到今天,五帖药全吃完了,为了要验收成效,他最疼爱的小妾也依言来到徐家在城郊的别馆陪侍。谁知,在床上耗了大半天,该有的“举动”还是一点动静也无。徐少文急得满头大汗,小妾在旁见状是想笑又不敢笑,气氛有些尴尬。 “他娘的,该死的苏净荷,阴魂不散!懊死!该死!早知道,当初老子就该派人下湖捞你上来,就算是死,我也要得到你,让你作鬼也蒙羞,这样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被你诅咒的下场!可恶的苏净荷!” 徐少文气急败坏,边穿衣边咒骂,瞥见小妾的肩膀在抽动,怒火更炽,他大声咒骂:“他娘的,敢笑老子!还不立刻给我滚出去,离开徐家!哼,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老子就宰了你!” 小妾挨骂,吓得差点没哭出来,赶忙三步并作二步,草草穿好衣服,便奔出门离去。徐少文余气末梢,人虽然走了,还是不断咒骂。 没多久,门边传来另一道畏畏缩缩的声音:“启……启禀……少爷……” “吵什么吵!你是全家死光了是不?没看见本少爷心情不好啊!” “呃……属下……知……知道,可这事很重要,一定要禀告少爷啊!” “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此刻的徐少文早已气得七窍生烟。 “是。刚刚从府里逃出来的仆人来报,说……说……一下人看徐少文阴沉的脸色,吓得咽了咽口水壮胆,才敢继续往下说:“官府说贵妃娘娘利用权势毒杀皇嗣,还勾结苏州知府,意欲扳倒宁波王爷,圣上大怒,将贵妃打入冷宫,并下令封了徐家。事发突然,老爷子已被官差捉走,临走前他趁机差仆人来报,叫少爷您快走,因为官兵很快就要到别馆来抓你了。还有,老爷说这次的事都是一个叫孟朔堂的人策划的,老爷子要您想办法杀了孟朔堂报仇。” “可恶,你是死人啊!这种事恰不早说,你想害死本公子吗?!”徐少文怒斥,骂完,快速收拾细软,便要策马离开别馆。 临离去前,徐少文的神色转为阴狠,眼光一移,望向南方咬牙切齿道:“孟朔堂,你真是可恶至极!利用这劳什子汤拐走我五万两银子,害得我家资金周转不过来,又四处搜集证据,告我姐姐一状,如此赶尽杀绝,灭我徐家!哼,我徐少文还有一口气在,这笔债我一定要你拿命来抵!” 徐少文恶毒的誓言,随着风吹,无声无息散在清风中…… 莲荷盛放,清新绝艳,时光在翩翩莲影之中流逝。从映绿湖之约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阵子以来,孟青姐和孟朔堂的关系一日比一日融洽‘亲近’他遵守那日在映绿湖许下的约定,不曾再催促她承认身份,两人之间似朋友又似情人的相处方式,让孟青姐既喜爱又珍惜。 她明白他嘴上不说,实际上却早已用他对苏净荷的方式待她。他宠她、疼她、一切顺她心意,对她言听计从。在她面前的孟朔堂,跟平日的孟府织造少东简直就是两样人,连跟随孟朔堂多年的护卫冯定看了,都大呼不可思议。 她不得不承认,她早就原谅他了,而且她的心也动摇了。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对于两人的未来,她同他一般渴盼着。他和她之间越来越心有灵犀,往往眉眼间一个凝视,举手投足时一个不经意的微笑,就能明了彼此的意思,心儿怦怦跳得厉害呵。 她渴望待徐家之事完了,他赴江北求得她双亲和大哥的谅解,履行承诺取来瑶光琴,她便点头承认,恢复她是苏净荷的身份。 一想到自己,孟青姐唇畔不自觉地漾出了柔笑。哎呀,近来她发怔出神傻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多到明月和含香这两个没大没小的丫环都敢明目张胆地取笑她。幸好,和孟朔堂在一起时,都是他看她看到出神,被她取笑,尽避心已全倒戈在他身上,但女人总是有小小的虚荣心,喜爱被捧在手心上。在她的朔哥面前,是她占了上风,她爱煞了这种受他呵疼的感觉呵! 冯定和宋婉玉半个多月前成亲了。回想婉玉出阁时,那一身鲜艳欲滴的红,喜气洋溢,引人向往;那一副待嫁女儿含娇带怯的幸福模样,当婉玉递出自己的手,交到冯定手中时,那一刻,孟青姐虽然看不见盖在红盖头巾之下婉玉的神情,但那一幕仍让她感动得红了眼眶;从新人紧紧相系交缠的手,她知道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和情意是如何之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婉玉是幸福的,她知道自己所嫁的是一名值得她托付终身的良人,所以放心将未来交付;冯定也是幸福的,他知道他所娶的是一位值得他珍惜厮守的佳人,所以诚心以余生相迎。 这番相知相许,互许要共度一生的深厚情意,教孟青姐如何不动容? 那日在厅堂上,她的心事尽写在她的眼波流转之间,教他全看个分明。隔着宾客和新人遥遥相望,他给她一个期许又期盼的笑容,让她羞红了脸。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问着:“不久的将来,我俩是否也有这么一日?”她先是不语,故意捉弄,勾得他神情益发急切,而后回以温柔一笑,轻轻点了头,他看了,眉色皆飞舞。 无声无言,无人知晓,只在彼此交会的眼神里许下约定,他和她互望凝视的笑,如今想来,依旧让她脸蛋酡红,心头怦然呵! 料理徐家的事进行得如何?她问了,他微笑不肯说,只说容他卖个关子,但他也央求她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离她点头这一日,不远了。 沉思间,明月来报,说宁波王爷突然来访。孟青姐一听大喜,赶忙差明月先去前头张罗,她简单整理仪容,换了套盛装,便前往前苑恭迎恩人。 临出映荷水榭前,孟青姐乍然想起,孟朔堂今日亦与她有约,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她知道他对于她和宁波王爷之间的深厚交情颇为吃味,两人独处时,也不喜她谈及宁波王爷时的眉飞色舞,尽避他晓得那是纯粹的感激,但他就是不喜她多谈,看他有时为了这事儿而闹别扭,就让她好气又好笑。 步行间,孟青姐提醒自己:待会儿得交代明月,孟朔堂来时,就告诉他说她有贵客来访,请他改天再来,省得万一他又打翻醋坛子,得罪了宁波王爷,那可就不好了! 莲苑,映荷水榭,荷畔亭。 清风轻拂太湖岸,波光潋滟,湖景明媚,清荷巧手抚琴,盛情相迎贵客。 日那日月兑离牢狱之灾至今已久,青姐总算盼到王爷得空,可以好好向王爷答谢您的救命之恩。”孟青姐说罢,向宁波王爷揖拜致谢。 “呵,以咱们的交情,这点事情算什么。更何况因为你无妄被陷害入狱,而牵扯出一桩阴谋,今日本王就是为这件事而来,说来也算是为你报喜来的。” “哦?是什么喜事儿?青姐洗耳恭听。” “你入狱一事全是徐家布庄搞的鬼,此事孟府织造少东孟朔堂提供了本王不少证据和消息。说来这徐少文后是大胆,与徐贵妃姐弟狼狈为奸,滥用权势……”宫中的权力斗争,宁波王爷娓娓道来。 此次孟青姐被陷害入狱,乃是徐贵妃买通当今圣上的随身内侍偷盖玉印,假传密令所致,经过孟朔堂多日秘密积极搜证,将证据交给宁波王爷,王爷私下返京,循线追查,不但真相大白,更揪出徐贵妃恃宠而骄,长期以来为保住其权势,不择手段,私下迫害数名曾怀孕的嫔妃和宫女,毒杀未出生的皇嗣,种种恶行终难逃天理,在此次全数东窗事发。 “圣上为此大怒,下旨将她贬为庶人,打入冷宫,老死宫中,撤除徐家所有爵位荣华,家产充公,罪及三代,贬为奴籍,事件主谋徐少文也被判充军五年……” 孟青姐听完宁波王爷所言,竟有些怔仲,忽然回想起当年之事;原以为自己已认了命,不在意的,因为老天保佑她投水而觅得新生,在太湖畔的莲苑另起一片天;如今恩怨情仇尽解,她的心彻底敞开释怀,孟青姐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心里其实存在着深切的恨意…… “只可惜徐家被官方充公时,消息事先走漏,让徐少文给跑了……” “无妨,无妨。孟青姐感谢圣上,感谢王爷,替我报了这个仇,多谢王爷,多谢……”话说完,泪也跟着落下。是激动感谢的泪水,孟青姐盈盈拜倒,向宁波王爷真诚道谢。徐家败亡,她数年的积怨沉冤终能得雪…… “青姐,别多礼,快讲起。本王说过了,能替皇家铲除包藏祸心的徐贵妃,这事说来还是托你之福呵!”宁波王爷移步向前,欲搀扶孟青姐起身。 虽是遭徐家陷害,受无妄之灾,如今徐家败亡,终于出了一口气,不过孟青姐的反应似乎大了些,好似她和徐家曾有过深仇大怨似的,看她的模样,倒教宁波王爷有些纳闷了。 “谢王爷,青姐多谢王爷!”孟青姐满心感激,深深一拜之后,才让宁波王爷搀扶起身。 说来也真巧,任谁都没料到,孟青姐前头才挂心的事儿,后头就跟着发生了!虽然她细心事先想到,并交代明月知会孟朔堂说取消今日之约,但孟朔堂时有心血来潮的随性之举,今儿个他偏不走大门,一如重逢初时被孟青姐取笑的坏习惯,从小径翻墙溜进映荷水榭,想给她来个惊喜。 谁知,他笑意满的脸,在看到孟青姐和宁波王爷状似亲密的举动时,立即垮了下去,本想立刻奔出,阻止两人,但随后心思一转,提步一个轻跃,将自己隐身在墙角,想看看宁波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微风轻拂,拂得孟青姐身上的荷香洋溢,加上侧面姣好白皙的面容、温柔的微笑,相识三年有余,宁波王爷与孟青姐如此亲近还是头一遭…… 这一扶、一瞥,竟让宁波王爷为之惊艳,他从不知撇开脸上的青色胎记,原来孟青姐的侧面竟如此美丽,眼波流转,更增丽色,令人望了不禁心湖微漾…… “本王真是眼拙,与你相识三年多,竟到今日才发现你生得十分好看……” “啊,王爷就别寻我开心了!孟青姐有才无貌之名,江南谁人不知呵!” “不不不,你性宽和聪颖,善口才交际,妇德、妇功兼备,独缺妇容。若非你早曾婚配,现已守寡,加上容貌上的瑕疵,以你的资质,实堪为后妃之选啊!” 此时看在宁波王爷眼里的孟青姐恰似一朵早晨迎风绽放的清荷,温婉淡雅,令人不住想一掬而亲近之…… 谁知这心念才一动,下一刻便月兑口而出,连宁波王爷自己都讶异不已。 “青姐要不要舍下这莲苑,当本王的妾,与本王回王府享福去啊?” 这话让孟青姐与提气隐声躲在一旁的孟朔堂同时为之一震! 净荷会怎么回答?竖直耳朵偷听,孟朔堂霎时手心冒汗,紧张了起来…… 湖畔清风续送,持续不断的风拂撩动太湖的水面波光,引起阵阵潮水声响。 “哦!王爷要收我当妾!这可是孟青姐莫大的造化,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呵!不过……”闪着智慧的明眸滴溜溜地转,她尚有下文。 这可是孟青姐莫大的造化,我高兴都来不及了阿! 耳畔听到的事实让人错愕又不敢置信,孟朔堂霎时激动得无法自抑,全身不自觉颤抖起来。 宁波王爷的临时起意令他妒火中烧,孟青姐的爽快允诺令他怒火骤生,嫉妒和愤怒两相夹攻之下,冲动焚烧掉了他的理智。 “可恶!你给我离青姐远一点,想娶青姐,凭你,哼,根本不配!”孟朔堂纵身飞跃而出,运气于掌,身影落定之时,已发出数道掌气,将孟青姐带离宁波王爷身边。 宁波王爷是文人,不谙武功,事出突然,孟朔堂掌气袭来,宁波王爷闪避不及,虽然功力只用了三成,但仍打中其肩头,伤了宁波王爷。 “大胆孟朔堂,竟敢袭击本主!”宁波王爷怒斥,眉宇间尽是愠色。 “孟朔堂,你为什么……”孟青姐早被刚才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吓得六神无主。这下真糟了,朔哥怎会如此冲动!伤了王爷,事情真的难收拾了啊! 反观孟朔堂,态度从容,面对宁波王爷的怒气,脸上毫无惧色。 “说!你为何出手打伤本王?若没交代清楚,今日之事本王绝不善罢甘休!”宁波王爷厉声质问,适才的打斗声已引来顾守在映荷水榭门口的王府侍卫。 “大胆刺客,领罪受缚来!”惊见主子周袭,侍卫立刻奔入,背上刀剑齐出,准备擒捉孟朔堂。 “慢着!待本王问清楚事情缘由,再捉人不迟。你们先下去!”宁波王爷出声阻止,侍卫们领令暂退。从孟朔堂出手的招式跟力道,宁波王爷知其应无恶意,但孟朔堂出手伤他的真正原因何在?他要弄个明白。 此刻,荷畔亭内只余三人,孟青姐被孟朔堂置于身后,小手被他紧紧拉着,她的力气不及他,无法挣月兑,以致见不着宁波王爷的表情,急得跳脚。 而宁波王爷和孟朔堂眼神交会,彼此的神色皆沉,面带愠怒。 “为了青姐。你轻言许诺要收青姐为妾,而她未加思索便匆促答应,我不能坐视这件事情发生!”孟朔堂立场坚定,话语间流露出他对孟青姐极度的在意。 为了孟青姐?孟朔堂之言告宁波王爷深感讶异。 “哦?听你言下之意,似乎认为本王意欲收青姐为妾是辱没了她?”宁波王爷眉一场,十分不以为然。 “没错!青姐聪颖才高,温婉良善,是值得厮守一生的好伴侣。她的未来是该让人捧在手心上细细阿疼,而不该是屈居为妾,看人脸色度日。喜新厌旧,人之常情,王爷今日一时兴起,随口说要收青姐为妾,倘若青姐真入了王府,或许可博得王爷短暂时日的眷恋疼爱,但时日一久,王爷改变了心意,那你要青姐如何自处?我绝不愿见青姐走到这番田地!” “孟朔堂,你凭什么认为本王若纳青姐为妾,就不会善待她?再者,凭心而论,以青姐的外貌和条件,身份又是寡妇,能入皇家已是她莫大的造化!” “哼,光凭王爷这番世俗浅见,我就敢说你根本不配!拘泥于外在表相的你不配拥有青姐这样的好女人!” 孟朔堂一番厉言反驳,直言不讳,让宁波王爷压抑的怒气彻底爆发。 “大胆盂朔堂!别仗着你提供本王线索,破了徐贵妃一案,就居功自傲,对本王不敬!哼,你出手打伤本主在先,又出言辱骂本王在后,依本朝律令,本王即可治你个重罪!来啊,把孟朔堂给我拿下,带回都府,打入大牢候审!” 孟朔堂无畏无惧、不闪不躲,任凭王府侍卫捉拿。孟青姐见状,心急如焚,立即出声留人:“王爷且慢,可否容青姐说句话……” 但话未及说完就被宁波王爷打断:“青姐,你和本王相识三年的交情,难道比不上一名初识未久、仅对你有一次救命之恩的孟朔堂吗?” “我……”孟青姐听了,顿时哑口无言。她明白王爷的个性,如今他正在气头上,多说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更何况今日之事是孟朔堂理亏,于公于私,她都不该袒护他。 “青姐明白,是我失态了。” “嗯,这才是本王所认识那位明理又识大体的孟青姐。来啊!摆驾回王府。” 突如其来的插曲,坏了谈天听琴的兴致,宁波王爷不再多停留,拂袖而去。 连和孟朔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王爷走后,孟青姐的担忧焦急全写在脸上。今日发生之事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 唉,孟朔堂太欠缺考虑,一时冲动而惹了祸,冒犯了宁波王爷。王爷乃当今圣上之弟,在朝野间颇有势力,只要他说一句“死”,孟朔堂便没有活命的机会。 但是……仔细一想,想孟朔堂闯祸的原因,孟青姐不由得浮现一丝甜蜜又苦涩的笑容。他会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呀!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的心,何需再多说,这番冲动益显他的真诚…… 眸光一转,望见莲渠内缤纷绽放的莲苟,朵朵娉婷,蕴含生机无限,那年在江北,朔哥和莲儿划舟赏荷的记忆又涌现,不,她绝不让这番记忆成为绝响…… 心思飞快盘算,半晌,唇畔露出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她,决定拿她对宁波王爷的了解来赌上一赌!孟朔堂的命,说什么她也要想办法给留下。 因为她和他这辈子早就注定要没完没了。 两日后,苏州城内,宁波王府前。 等了两天,孟青姐差人打探,却始终打听不出宁波王爷究竟要如何处置孟朔堂;她在莲苑等得心焦,心忖不能再继续干等下去,于是盛装备礼,便上王府“讨人”去。 她的朔哥当然是她的,为了她而冒犯王爷,虽有所顶撞,但罪不至死。她是害他闯祸的“元凶”,宁波王爷又是她的恩人兼好友,这桩因冲动误会而打起的死结,说什么她也要将它打开。 和王府顾守的门房早已熟识,见孟青姐来访,门房十分热心,通报后未久,府内便来了人领孟青姐进去。 王府之内的建筑雕梁画栋,富丽之中见恢弘,刚毅中亦不失柔气,孟青姐想及宁波王爷及王妃夫妻俩的个性,正巧与这府内的建筑相映衬,唇边不由泛起微笑。 穿过蜿蜒回廊,迎面来了一行人,是几名丫环簇拥着一名容貌秀丽的女子,见她身着华服,头簪金玉凤钗,莲步款款,仪态万千,眉眼间尽是贵气,不消多想,她定是传闻中的“那位”宁波王府“惟一”的王妃。 领路的仆人在孟青姐耳边低声说了:“孟姑娘,前头来者正是王妃。” “奴婢参见王妃,王妃万福。” “民女孟青姐参见王妃娘娘,娘娘万安。” 王妃一行人渐近,孟青姐同王府仆人一同下跪行礼。是“孟青姐”三字引起了宁波王妃的注意,本来不停的脚步瞬间落定,只听得一道娇脆的嗓音问着:“你,就是莲苑孟青姐?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是。”孟青姐应声,含笑抬首,正对上宁波王妃不甚友善的神情。 “呵,百闻不如一见,你果然是孟‘青”姐。”王妃说到这“青”字,特加重了语气,唇边的笑轻轻浅浅,眼光却是别具深意,上下打量,颇耐人寻味。 “是,回王妃的话,我正是外传那位‘有才无貌’的有钱寡妇,莲苑孟青姐,脸蛋‘青白’分明,做人也是清清白白,恩怨分明,能一眼让王妃认得,可是孟青姐莫大的造化呵!”言语里暗示她和宁波王爷的关系,想必王妃懂得才是。 丙然,孟青姐的心念一落,只见宁波王妃的神情已转为柔和,笑吟吟对她说道:“好,好个清清白白!本宫晓得了。你今天来是有所求?来见王爷?来为那个不长眼睛的莽汉求情?” “是,也不是。”孟青姐不正面回答。 “什么意思?” “我今日来主要是来回答王爷一个当日未来得及回答的问题,还有要告诉王爷一个他应该知道的故事。听完故事,那个不长眼的莽汉该怎么个处置法,青姐相信王爷自有分寸,不需青姐多事,替那莽汉求情。” 孟青姐的态度不卑不亢,神色端正,但提及那名“不长眼睛的莽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情意,却没能逃过宁波王妃的眼。 “呵,本宫明白了。去吧!做你该做、想做的事情。倘若问题说完,故事讲完,王爷却做了不适当的处置,本宫会‘提醒’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孟朔堂确定平安无事了。 “孟青姐多谢王妃娘娘,多谢!”身子一福,诚心揖拜感谢,孟青姐的眉眼和言语间均是掩不住的喜悦。向王妃道谢之后,便和仆人提步离去。 望着孟青姐远去的身影,宁波王妃唇边的笑意更深。听王爷提起这位似友又似妹的红粉知己已有两三年,只是始终无缘相见,今日一见,她总算明白孟青姐为何会得王爷欣赏,愿意无视阶级之别,与之来往了。 这女子不但聪颖,又具胆识,态度从容,无畏无惧,她和那个不长眼睛的莽汉之间有什么“特别”的渊源?能让她冒着可能得罪权贵威颜的危险来相救,想来这两人定是关系匪浅呵! “仆儿们,摆驾书斋,本官要去看看。”王妃的好奇心被挑起了。 “回王妃,容奴婢提醒,这时候是王爷处理公务的时间,王爷不许打扰的。” “无妨,咱们从另一侧进去,王爷处理他的,而我……听我的,吵不着他的。更何况,本官可还有件天大的事儿该他知道的。走吧!”宁波王妃手轻抚上小肮,嘴角扬起柔笑。比起其他任何事情,这件事可真是再重要不过了呵! 第九章 王府,书斋,宁波王爷处理公务之所。 仆人领孟青姐前来,通报获王爷允肯,让孟青姐进入之后便离去。偌大书斋内只有宁波王爷和孟青姐二人。 书案上还置着许多摺子,宁波王爷也无起身的打算;他看了看孟青姐,直接问道:“青姐今天来是来为孟朔堂求情的?倘若是,那就请回吧,本王余怒末消,不想谈这件事。” “回王爷,不是的。青姐今天来访是要回王爷一个问题,告诉您一个故事,说完青姐就告辞。” “哦?回问题?说故事?好,既然无关孟朔堂,那本主当然欢迎。来,请坐,青姐请说,本王洗耳恭听。” “那日王爷亲口说要收青姐为妾一事,不知王爷可还记得?” “呃……记得,当然记得。”就是这事惹来的风波,他当然记得,只是现在想来,宁波王爷不禁要怪自己一时嘴快,那只是一句戏言,不该说的啊。 “王爷乃天子之弟,皇家之人,说话必定算话,对不?所以那日王爷亲口所言乃是真心的,不是询青姐的,这承诺还算数吧?” “啊……呃……”未料孟青姐有此一问,宁波王爷跨了半晌才回神,有些错愕地回道:“是算数,青姐的意思是……” “攀权附贵,登上枝头作凤凰,谁人不想?孟青姐不过是区区一名俗人,这种百年难遇的机会,我当然不想错过。” “所以青姐你是要……”宁波王爷心头怦怦跳,暗呼糟糕,难道孟青姐当真了! “青姐愿意委身嫁入宁波王府为妾。”她的眼神明亮,似笑非笑,教人猜不透她心里所想。 孟青姐突然一个允诺,让宁波王爷越听越糊涂了。 好吧,就顺她的语意走,看她葫芦里到底卖些什么药。 “本王言出必行,好,虽是纳妾,但宁波王府绝不吝啬,青姐有何条件要求,你尽避说,本王一定做得到。” 唉呀,事情怎么扯的,怎会扯到纳妾这边来了?从后们进来,躲在书斋内室偷听的宁波王妃听见王爷跟孟青姐的对话,气得直跺脚,但碍于身份,又不好马上冲出去阻止。 “青姐没什么要求,只是王爷命格何其尊贵,而我的命薄,当不起王爷的第一位小妾,其要当嘛!青姐只要求王爷答应收我当三房。” “为何?” “王爷先娶二房,确定她能平安无事在宁波王府享福,我立刻点头,嫁给王爷当第二名小妾。”孟青姐从容应对,态度落落大方,毫无羞涩退却之意。 宁波王妃貌美才高,深得王爷的宠爱,惟其天性善妒,驭夫有术,不容二女共侍一夫,夫妻结缡数载,恩爱逾恒,宁波王爷也未曾动过娶妾的念头。 “哈哈哈……”明白孟青姐不是认真的,宁波王爷朗声大笑,终于放下心头悬着的大石,“好灵敏的心思!本王服了你了!青姐啊,你可知你方才的要求,可是让本王狠狠替自己捏了把冷汗!要是你是认真的,君无戏言,我允诺了你,纳你为妾,那往后咱们俩可都没好日子过了。” 他那位爱吃醋的王妃如果知道此事,不向他抱怨,大大发上一顿脾气才怪! “呵,青姐明白,人生长得很,我也不会做这种傻事。”孟青姐俏皮一笑,屋内的气氛更加轻松和谐,她看了看宁波王爷续道:“王爷是否曾细想,您方才的担心乃是您深爱王妃的最好证明呢?您深爱王妃,是以成亲多年,夫妻鹣鲽情深,王府也不曾像其他公侯之家的妻妾满堂。倘若青姐真的厚颜提出要求,说要嫁入王府为妾,我想王爷也会想办法帮青姐另外安排亲事吧。宁可背信于我,也不愿意伤了王妃的心。” 孟青姐一番话将宁波王爷的心事说得一字不差,更教王爷折服于她细腻的心思;不过佩服之余,再往下细想,以他对孟青姐的了解,她要说的绝不仅仅只是这番话,定还有下文。 “所以那日那人出言顶撞,又出手伤了王爷,是他太过冲动所致,但仔细追究原因,就是他对青姐我的一份心而已。情感盖过理智,让他来不及分辨事情是玩笑,抑或真实,他只是依心而行,不愿让遗憾发生;对他而言,这辈子再错过我一次,那就是永生永世无尽的遗憾。同样是爱人的心,这番心情,王爷定当懂得。” 原来!“莫怪那日他会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对于孟青姐和孟朔堂之间的关系,适才她话里透露出些许端倪。相识三年,孟青姐谜一样的过去头一次拨云见日,难得有此机会,宁波王爷开口便问:“方才听你所言,你说‘再错过’,难道你和孟朔堂是旧识?” “王爷问得巧,您的问题,听完青姐接下来说的这个故事就会有答案了。” 想起往事,顿时心绪翻腾,眼底也涌上了几抹不同的情绪,有苦、有悲、还有喜。孟青姐微微一笑,随着记忆跌回往昔,清亮的嗓音娓娓对宁波王爷道出苏净荷与孟朔堂自幼定亲,莲儿和朔哥儿时的欢乐笑语及四年前徐少文介入后,一棒打散鸳鸯的恩怨过往。 “没想到……青姐你竟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倘若当初季红没救你,倘若当年本王未因一时兴起上莲苑而认识了你,那今日的你会是如何呢?” 苏净荷的际遇让宁波王爷及躲在后面偷厅的宁波王妃听了均不禁为之动容。 “生生死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看得透,所以下了赌注,想要死里求生,幸而苍天见怜,我如愿以偿,辗转来到江南,重新生活。王爷,您跟季红姐都是苏净荷此生的大恩人,没有你们,我就没有今天,请受苏净荷一拜。”孟青姐坦然承认身份,跪下诚心向宁波王爷致谢。 “青姐……唉,不对,苏姑娘,请起,快请起!咱们能相识都是缘分,说什么谢呢。” “王爷,您还是唤我青姐吧,叫苏姑娘挺生疏的。” “呵,对,对,我还是习惯那名聪颖机灵又泼辣的孟青姐!” 说到此,两人目光交会,不禁相视而笑。 “王爷,您要如何处置孟朔堂,青姐不会管,也不会做什么要求,我只是顺着我真正的心意来此,做我该做的事。” “我只要听你一句话:当年他伤你如此之重,现在你还爱他吗?” “为当年之事,这些年来我在江南,日子虽然过得平静,但对于盂朔堂,我是又爱又怨。后来答应徐家设宴一事,将他跟徐少文又卷进我的生命里,这段日子的风风雨雨已够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我爱他胜过怨他,所以我坦然面对我自己,我不逃避。对他,对我,这一生我们两人都不想再错过了!不管王爷最后的决定如何,青姐可以告诉王爷,孟朔堂生,孟青姐亦生;他死,我不独活。” 将心事全盘托出,心头是无比的轻松,但语毕,却感到脸上一阵湿凉,手一抚上,才知不知何时,她早已泪水盈眶…… “青姐今日来,想说的、想做的都完成了,多谢王爷拨空聆听,孟青姐就此告辞。”该做的,她都做了,她不问宁波王爷最后的决定如何,但王爷是明理通达之人,她想她今日为了她的朔哥来这趟,应该不会是白来的。 唤来仆人领路,带孟青姐出去,宁波王爷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感;沉思间,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娇脆嗓音:“人都走得看不见了,你还瞧得目不转睛,难不成你真对那个孟青姐动了心,想纳她为妾啊?” 宁波王妃语带揶揄从内走出,佯装不悦对宁波王爷抱怨道。 “我的醋王妃,你又躲在里头偷听了?你喔,真是!”宁波王爷摇头苦笑,对于妻子爱吃醋的天性,他实在拿她没办法,“下次不许再这么做了,知道吗?” 禁止的话语从充满宠溺的口气里说出来,实在是一点说服力也无。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听你的。”宁波王妃明媚一笑,丝毫不把王爷对她的劝告当作一回事,“言归正传,你说,孟朔堂那件事你要怎么处理?” “嗯……这件事嘛,本王还得再想想。光凭孟青姐说几句话,本王就放人,那本王的威信何在?”“我不管!我才不管你什么威信不威信的,听我一次,放了孟朔堂。” “王妃,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本王放了他!你又不认识他。” “呵,冲着孟青姐的胆识,也为了我自己着想。王爷,你就顺我一次嘛!”有情人本就该成双,更何况以孟青姐跟孟朔堂的关系,让他们两个早日成亲,她就不必担心她的夫君有朝一日突然来个“假戏真作”了呵。 “王妃,你又打翻醋桶子了!不行,国有国法,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孟朔堂该受的惩罚,本王绝不宽待。”宁波王爷不肯退让。 “那……好,你若不依我,我就带着孩子回京师,向圣上告御状,说你欺负我!”宁波王妃嘴角露出一抹捉弄的笑,冷不防祭出了法宝。 “你别跟我闹脾气,唉……等等!孩子?你说……孩子?难道你……”宁波王爷细细咀嚼妻子的话,才发现话中有话。 “对,本宫肚子里已经有你们皇家的子孙了。孩子啊,看来你在你爹心中没什么份量,所以他才不听娘的话。唉,咱们母子俩还是早早回京师去,省得留在这儿惹人嫌喔。” “王妃,多久了?怎么到今日才告诉本王?”宁波王爷惊喜得快说不出话来。 两人成亲数年,膝下犹虚,如今乍闻妻子怀孕的消息,心中的狂喜激动实难用笔墨来形容啊。 “三个多月了。我可是等到驻府的太医确定之后才敢说的,免得到头来又是空欢喜一场。王爷,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就当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你就做件好事,免了孟朔堂的罪,成全这对苦命鸳鸯,好不?” “好好!为了孩子,为了你,你说什么,本王都应允。” 呵呵,盼子多年,终于如愿以偿。双孟的际遇和对彼此的深情着实令人动容,那么,就成全他们吧!怀抱娇妻,宁波王爷在满足的笑容里下了决定。 五天后,都府,大牢。 大牢还算干净,只是有些潮湿,空气里散发着些许霉味。牢里的墙边靠着一道身影,头发散乱,衣裳也有些脏污,孟朔堂侧靠在墙角,久久不动,看来甚是虚弱。 虽然有孟青姐的奔走,及看在娇妻跟孩子的面子,宁波王爷决定免了孟朔堂的罪;但想到当年他误信谣言,不加求证,便走了苏净荷的罪名,想来还是让人为苏净荷不平!因此,宁波王爷下令将孟朔堂囚禁于天牢,狠狠饿了他五天,只给饮水维持体力,算是一番小小惩戒。 宁波王爷来到大牢,唤牢役打开牢门,要他叫醒孟朔堂。 必人关了五天,该罚的也罚了一半,剩下的再料理料理,就该放人了;不然再关下去,等不到孟朔堂平安回去的消息,只怕孟青姐这次真会上宁波王府来讨人。 当年她被退婚,为求生机,她刺伤徐少文,毅然决然投水;莲苑盛宴那晚,她敢冒着可能被认出的风险,扮鬼诅咒徐少文,只为出一口气;那日,她明知可能惹恼他这个王爷,却还是只身上王府说要讨承诺,借由要委身于他为妾,来达到她救孟朔堂的目的。 她的胆识、她的聪颖、她的特殊,在在让人无法不去注意,不去欣赏呀! 牢门开了,孟朔堂被牢役搀出,虚弱狼狈的模样与往日的意气风发相较,真天壤之别,牢役依着宁波王爷的交代,把孟朔堂绑起来,悬上行刑台。 “孟朔堂,张开眼睛,是本王。” “宁波……王爷……有……何指教,吗?”孟朔堂张开眼,辨认出眼前来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会儿挨完你该受的,你就无罪了。” “受人……之托……是……是谁?” “一会儿你就明白。”宁波王爷故意吊他胃口,不肯正面答覆。“来啊,先给本王打上十鞭!” “是!”牢役领令,取来鞭子,长鞭一扬,咻咻作响,一鞭鞭毫不留情地打上孟朔堂,力道真大,但他连声痛也没喊,此时虚弱的他想到的是当初孟青姐受徐家陷害、在牢里受苦,无助无措的样子。 “净荷……净荷……幸好……我当初……来得及救你,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孟朔堂撑着最后的意识,低声唤着他最心爱的净荷。 他的呼唤虽低,却也让宁波王爷听见了。呵,孟朔堂,你这鞭子不会白挨的,本王会给你相同的“回报”,可知你心心念念的苏净荷早已对本王承认身份了? “孟朔堂,本王先打你十鞭,是教训你行事务必三思,弄清缘由,不可再冲动惹事。来啊,换棍,再打十杖!” 宁波王爷令下,牢役取来棍棒,再打十下,十下打完,孟朔堂口吐鲜血,浑身是伤,气息微弱,意识渐涣散,但口里依旧喃喃念着苏净荷之名。 “孟朔堂,你再仔细听来,再打你的这十棍,是本主替苏净荷打的,她一心向着你,亲上王府为你求情,她对你再无怨恨,但你当年对她的辜负跟伤害,本王实在看不下去,赏你十棍,算是替苏净荷讨个她该得的公道!” 语毕,宁波王爷脸上满是笑意。听见苏净荷之名,孟朔堂会有什么反应呢? “净荷……净荷……王爷,你说……你知道……净荷?”孟朔堂强撑着精神,用力发问,就是为了从宁波王爷口中弄明白为何他知道苏净荷之事。 “青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本王了!她爱你至深,你对她亦是相同心意,你们之间的深厚情分令本王感动,所以本王就自作主张,替苏净荷修理她那位负心的未婚夫,让过去的恩恩怨怨随着这十鞭十杖烟消云散。如今徐家已败,你也受够应得的惩罚了,再来可要好好厚待青姐,知道吗?” “多……多谢……王爷。”得知孟青姐已坦承身份,孟朔堂心头的狂喜难以言喻,撑着最后一口气向宁波王爷道谢之后,疼痛袭来,体力不济,眼前一翻黑,人便昏了过去,但苍白的脸上却挂着一丝轻浅满足的笑容。 靶谢上苍,他的净荷就要回到他身边了呵! 孟府织造大宅。 苦等多日,这天,晌午时分,终于盼到儿子归来,孟家两老总算松了一口气。但瞧见儿子脸上是血,身上带伤,孟夫人心疼得不得了,眼泪从孟朔堂进屋之后就没停过。 请来大夫看过,孟夫人亲自熬粥喂食照料,两老陪在儿子身旁,寸步不离;所幸孟朔堂的体质不错,在大半夜清醒了过来。 “朔儿,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娘看见你浑身是伤回来,心里有多疼!”才一开口,泪便又忍不住要落下。 “夫人,别哭了,你哭,朔儿也会跟着难过,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养。”孟老爷出言安慰妻子,孟夫人闻言才赶忙止住了欲奔落的泪水,随后孟老爷又问儿子道:“朔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得罪宁波王爷?先前为了徐家之事,你提供许多证据和消息给他,双方不是合作得挺愉快的吗?” “是净荷,爹、娘,孩儿找到净荷了。” “净荷?她如今尚在人世?”听见苏净荷之名,孟家两老黄不大为震惊。 “对,她就是莲苑孟青姐……唉,同处苏州四年,她却不愿同我相认,我知道她曾是怨我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啊!要不是徐家在莲苑设宴,邀我过去商谈,恐怕这辈子我永远也没机会再见到净荷,这段日子……” 嗓音虽弱却十分清晰,对着双亲,孟朔堂娓娓将这段日子所有的事情说出。 “净荷既然亲上宁波王府为你求情,就表示她已经原谅你了,这真是太好了!朔儿,我看这么着吧!你好好养伤,爹赶紧去一趟江北,通知苏家,告知他们净荷尚在人世。净荷大难不死,两家情谊恢复有望,爹一定尽力求得亲家的谅解,好让你们这对经历重重波折的小儿女早日聚首。”孟老爷明快下了决定。 “是啊,朔儿,你爹这个提议好,就这么办吧!老爷,你上江北办事,我留在府里筹备朔儿跟净荷的婚事,两全其美呵!”孟夫人说得眉飞色舞。 “不,爹、娘,江北这趟路于情于理都该由孩儿去,我已向净荷承诺要取来瑶光琴,同时我也要亲口求得岳父母跟大哥的原谅,我才有资格迎娶净荷。”不管身上的伤,这是他答应孟青姐的,也是他该做的,就算只剩一口气拖着,他也要亲自上江北求得苏家的谅解。 “朔儿,可是你的身体……”两老担忧道。 “无妨,我撑得住,过两天伤好些,我即刻启程,有冯定陪我同行,请爹娘不必担心。” 见儿子心意已决,两老也不再劝阻,决定依了他的心意。当年因他的一念之差,害得净荷毁了名声,又差点送命,如今前尘过往恩怨尽卸,那么这趟江北行他是该亲自去的。 “好,爹娘答应你,但你一路上定要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多谢爹、娘。对了,请爹娘帮孩儿捎个信息到莲苑去,告诉青姐说我人已无罪获释,平安返家,待处理完要务,就上莲苑找她。不要告诉她我受伤的事,我不想她挂心。”他不想她看见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好,你怎么说,爹娘都依你。好了,夜深了,你多睡会儿,好好歇息,爹娘也回房去,不吵你了。”安看好儿子,孟家二老才安心离去。 两日之后,伤口初愈合,精神体力已恢复六七成,孟朔堂不多耽搁,收拾行囊,在冯定的护送之下,搭快船前往江北。 莲逢朝雾竞盛开,瑶光相迎故人来…… 净荷,等我,待我取回瑶光琴,就是你我缘聚之时了。 翌日,莲苑,映荷水榭。 青姐,我已平安返回孟府,勿忧;你的相援,我不言谢,只惦着你的心意,我对“净荷”许上余生,必定倾尽所有以为回报。 莲逢朝雾竞盛开,瑶光相迎故人来。 取回瑶光之日,就是朔哥和莲儿再聚首之时,等我。 朔 一方信笺嵌着数行字语,飞扬的字迹洒落,深浓的情感隐隐约约,在字里行间流动着。孟青姐轻抚着纸上已干的文字,一遍一遍,来回地读着,末了,眼光停驻在那个“朔”字之上,唇畔不自觉漾起笑花,眉和眼情意俱染。 仔细回想,前尘过往,爱恨怨仇,在时间河里流动,当云淡风轻之后再回首,随着时光流逝,那一切的怨与恨似乎都已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俱已沉淀在岁月河底,留下的只有那分自始至终对彼此从不习改变的深情真爱。 每读一次,心房益发温暖,只是信上的字迹看得出下笔时的力道时轻时重,孟青姐有些纳闷,怀疑是不是孟朔堂受伤了?差人去孟府织造探问,得到的消息是孟朔堂已离家,前往江北办事去了。孟青姐一听,这才安了心。 江北,江北,她的家乡,离家四年,终也快到她归乡的日子了。 朔哥,净荷在莲苑等你,取回瑶光琴,我定履行承诺,与你携手,共度余生。 怀拥信笺,孟青姐遥对窗外含笑盛放的莲荷轻声许下誓言。 十日后,江北,京师,苏家绣坊大门外。 今日已是孟朔堂抵达京师的第三日。 想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三天,他竟会成为京师的名人。看围在身后一双双好奇窥视的眼神,一阵阵猜测刺探的讨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的是事实,种种推论听来委实令人啼笑皆非。 为求见苏净荷的双亲,他名义上的岳父母,他跪在苏家绣坊外已足足三天。这一路上亏得冯定细心照料,外伤已痊愈八九分,挨棍的内伤也渐渐复原当中,当初受伤未愈就坚持赶路,身于未及调养,有些虚弱,但他有自信挺得住,直到苏家二老愿意见他。 原先净荷的大哥是站在他这边的,可这次后是凑巧,苏家大少外出洽商去了,只剩二老在;二老对于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说什么也不愿再见他,连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想。孟朔堂无奈,只好默默跪着,直到苏家二老相信他的诚心为止。 苏家绣坊本就是京师响亮的老字号,大白天的,大门口来了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不说不笑,一跪就是三天,难免引人侧目。久而久之,因好奇心驱使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消多久,便成了人们口中的蜚短流长和茶余饭后的话题,像流星追月似的在京师大街小巷之中流窜。 孟朔堂固执,坚持非得等到苏家二老愿意见他,他才肯起身,进入苏家。冯定挂念主子的身体,用了点小方法打听出苏净荷大哥洽商的行程;冯定半是强迫,半是拜托地征求了主子的同意之后,便向孟朔堂告辞,迅速离开京师,前往目的地寻找苏家大少爷,为主子求援去。 双腿俱已酸麻,体力也消耗殆尽,孟朔堂疲累不已,全靠一颗挚爱苏净荷的心在强撑着,一心只盼着能早日见到苏家二老的他,根本不察身后不远处藏有一双满盛恨意的目光,早已观察监视他许久。 接近晌午,早市陆续有小贩做完生意,推起推车回家去。 “喂,让让!让一让,借个路喔!”有人朗声高喊借过。 围观的百姓们看热闹归看热闹,还是很识相地纷纷让出路。俗读说好狗不挡路了,更何况他们可都是善良朴实的老百姓呵! 车来,人闪;车过,人聚,这短短瞬间成了绝佳机会,在暗处窥伺的那双眼光不错放此良机,口中朗喝,持刀奔出,刺向孟朔堂后背…… 在京师像过街老鼠一般躲藏多日,三餐不继,惊惶度日,抄家之恨,父亲含恨而终之仇,姐姐被贬为庶人,终生囚于冷宫之怨,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可以一雪家恨了!持刀奔向孟朔堂的徐少文脸上露出的笑容诡异得令人心颤。 “孟朔堂,毁我徐家,你该死,纳命来!” 事发突然,在场所有人一时怔然,只见一道冷冽的白光落下,一阵撼人心魂的叫声凄厉逸出,鲜红剌目的血汨汨渗出,怵目惊心…… 背上挨刺一刀,孟朔堂吃痛,加上长跪多时,脚下虚软,竟起不了身,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趴在地上。 徐少文见状,立即要再补上一刀,这次孟朔堂有警觉,咬牙忍痛翻身,双手挡住欲落下的刀子,困兽似的和已被仇恨焚烧掉理智的徐少文搏斗。 鲜红的血,缠斗的两人,咒骂、嘶喊,终于让在场围观发怔的百姓回神。 “真是混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杀人!大伙上!快抓住凶手,救人!” 大街上瞬间乱成一团,几名见义勇为的百姓和年轻状汉主动伸援,飞扑上前,几人共同合作,七手八脚便将徐少文擒住。 临身逼命的危机卸除,绷紧的精神瞬间如满弓的箭疾射而出,意志崩溃,体力尽失,疼痛袭来,孟朔堂终于支持不住而昏厥。 失去意识之前,口中喃语的仍是他心心念念的苏净荷…… 同一时间,江南莲苑的孟青姐在斟热茶时,莫名一个闪神,竟教热茶给烫了手,心中瞬间扬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不祥之感,眼皮跟着跳个不停,种种皆是不祥之兆,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第十章 暮夏,江南的莲荷渐残,江北的天空里已微泛初秋的凉意。 船入岸停泊,少时曾经熟悉的景物又重回眼前。孟青姐下了船,走在运河岸,心头百感交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回到故乡! 一路上的心情是何其紊乱,近乡情亦怯,脚步时走时停,但饱含急切担忧的心却像策马的长鞭催促她急忙赶路;她想念她的爹娘和大哥,挂念她的朔哥,缠缠绕绕四载春秋,曾经以为此生无能圆的亲情悬念和情爱眷恋,终要在今日求得圆满。 招来一辆车驾,报上苏家绣坊的名字,车夫即刻载着她住目的地行去。 车行间,思绪流转,想起多日前在莲苑接获孟朔堂遭徐少文当街刺伤的消息,她整个人如遭天雷击顶,神魂俱飞,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幸而信上将孟朔堂的状况交代得很清楚,让她惊惶揪疼的心稍稍按下。 没有任何耽搁,同日孟青姐便找好相熟的船家,包下船只,速往江北,会见她至亲的家人和最心爱的朔哥。 车行匆匆,转眼已来到苏家绣坊大门,顾守的门房是苏家的长工,孟青姐早已变了容貌,门房识不得,见她下车欲入苏家,门房出手拦阻。 “姑娘请留步,请告诉小的您的姓名,欲访何人,好让小的先行为您通报。” 孟青姐微微一笑,不语,仅从怀袖中掏出一方苏家人特有的绣缎帕子,上头刺着“苏净荷”三字,门房一见顿时睁大了眼:“您……您是小姐?您的模样……” “先别问这个,快带我进去吧。”孟青姐点了头,随着门房惊喜喳呼,连跑带奔的脚步,一起进入她阔别已久的家。 踏进门的这一步起,她终得正名,恢复为苏净荷。 穿过庭院,瞧见迎面来人,苏净荷有些讶异,还没见到双亲,倒先见到冯定。 “冯定有罪,护主不周,害得公子爷遇剌,险些丧命,我对不起孟姑娘,请孟姑娘责罚!”见了面,冯定二话不说,劈头就跪下请罪,让苏净荷看得一头雾水。 “冯定,快起来说话,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家公子爷受伤跟你有关系?” “有。冯定本该在公子爷身旁守护,寸步不离的,那日是我取巧,想找苏大公子回来帮忙,替公子爷向苏家老爷跟夫人说情,好让公子爷可以进屋取琴,谁知,就是我的怠忽职守,离开公子爷身边,才害得他被徐少文刺成重伤……” “冯定,你别自责,你一路保护你家公子爷,尽心尽力,这次的事情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也不必跟我说对不起,你家公子爷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不是吗?”苏净荷笑言安慰,温柔的话语如春风薰暖人心,奇妙地,冯定心里深切的自责竟淡去不少,紧绷数日的脸终于露出笑容。 “嗯,这才是嘛!笑起来好看多了——就像婉玉说的一样。冯定,送我进屋,好吗?”提起宋婉玉,冯定脸上的笑容更深,他不说话,顺从点了头,亦步亦趋,恭敬地护送苏净荷进屋去。 瞧来,她这位未来主母还没进门,就已先让这位铁汉信服,收服他的心了! “老爷、夫人、大少爷!孟老爷、孟夫人,是……是净荷小姐回来了!”门房在屋内四处大喊,苏净荷徐步踩进未久,门后便有五道人影前后奔出。 “不孝女净荷拜见爹、娘,请爹娘责罚女儿隐瞒双亲未死之事,独自在江南逍遥度日的不孝之罪。”说完,苏净荷深深朝双亲磕了一个响头,泪已跟着落下。 苏家二老及孟朔堂双亲四人见苏净荷出面,又慨然坦承身份,一时愣在当场,惊喜得说不出话。孟家二老在接获苏家通报儿子遇刺成伤一事,立刻赶来江北会合,两家从孟朔堂口中得知事情的来胧去脉,前嫌尽释,重拾往日情谊。 “快起来,朔堂没骗我,你真的是我妹子净荷……”苏家大哥跨步向前,搀起了苏净荷。待她一抬首,引来在场众人的惊愕。 那模样、眼神、嗓音身段跟失踪的苏净荷无一不像,但脸上左侧大半边醒目的青色胎记,却不是苏净荷所有,这……她若真是苏净荷,那失去音讯这些年,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你是净荷,没错!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净荷,娘好想你啊!娘的宝贝 女儿,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夫人回神,盈眶的泪眼顿时滂沱,碎步向前,拥住日思夜念的女儿,相对泪涟涟。 “别哭,夫人。净荷,都不许哭!今天是咱们苏家团圆的好日子,咱们夫妻俩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净荷说,快起来。”苏老爷也走近,扶起妻子跟女儿,孟家二老亦是高兴又感动,莫不喜极而泣。 “爹、娘、大哥,孟……”苏净荷眸光转至孟朔堂双亲身上,本欲喊出伯父、 伯母,却在看见二老一双殷殷期盼的眼神之后改了口:“公公、婆婆。” “好,好!”孟夫人高兴的走过来,拉住苏净荷的手招呼着:“净荷,这些年苦了你了,孟家欠你一个婚礼,等朔儿调养康复,我和你爹一定帮你作主,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孟家拜祖先。” “嗯。”苏净荷含笑,脸上微绽红云。待众人坐下之后,简略对他们交代当年如何获救,辗转到江南安身,以及这些年在苏州的生活。 “这些年来我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不好意思,让爹娘和大家担心了。至于我脸上的胎记……乃是西疆奇花‘雪染丹青’花汁染色的作用,只要将花梗捣碎研出汁涂抹,就可复原。这事儿请大家先保密,别让朔哥知道。”苏净荷俏皮眨了眨眼,机灵的心思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让众人看了不禁发出会心一笑。 “对了,朔哥……他调养得如何?我想快些去看他。”虽知他受重伤,大难不死,但心头依旧是挂念,未亲眼见到他平安,心上的担忧是放不下的。 “妹子,朔堂就住在映荷渠里调养,背上被徐少文捅的那刀颇深,幸好未伤及筋脉,只是短短时日,他连受两次伤,又没有好好调养,身子才会这么虚弱。”苏家大哥解释道,映荷渠是苏家为苏净荷盖的专属绣楼。 “连受两次伤?这是怎么回事?”苏净荷闻言,惊讶不已。 “是宁波王爷为了替你出气,囚禁了朔儿五天,又打了他十鞭十棍,才放他回来。他得知你已对宁波王爷坦承身份,欣喜不已,返家后休息不到两日,便坚持上江北求取瑶光琴,好履行他对你的承诺……”孟夫人接了话,娓娓道出缘由。 “朔哥……你好傻好傻,我早就原谅你了啊。”苏净荷听完,泪水又盈满眼眶,口里喃喃念着孟朔堂之名,当下转身,即刻奔往映荷渠寻她的朔哥去。 映荷渠内外安静无声,推开房门,苏净荷轻声提步,缓缓走了进去。 眼光环视房内一周,过往她常待的琴案上一把熟悉的琴落入眼帘,心头万般感触,引她靠了过去。 “莲逢朝露竞盛开,瑶光相迎故人来。” 看着琴案上摆的字条,是孟朔堂龙飞凤舞的字迹;再转身看见尚在调养中,躺在床榻上,面容苍白的他,苏净荷便不住红了眼,泪水盈眶,在眼底打转。 瑶光,一把以白玉雕成的玉琴,琴身细致圆润,触感冰凉,撩指一拨,温润优美的琴音即刻自指缝间流泻而出。 这把瑶光琴是她七岁时她爹托人自西疆带回来的珍品,瑶光伴她一路成长,度过习琴的岁岁年年。她今日能有一身精湛卓越的琴艺,瑶光琴功不可没。 曾经,瑶光是她最心爱之物,即便当年投水求生,因缘际会,辗转来到江南,在莲苑落脚定居,午夜梦回时,她不习或忘与瑶光相伴的曲韵岁月。 但如今却是何等讽刺可笑!为了这只她曾经所谓的重要之物,竟差点害她失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哼!为了你,差点赔上朔哥一条命,我还留你做什么!”素手抚上琴弦,苏净荷含恨说着,眼底的泪像断线的珍珠成串落下…… 泪湿琴身,瑶光无语,不知与主人相伴多年的她是否能感受到主人的伤痛? 沉浸于伤心之中的苏净荷并不知道她身后的孟朔堂早就醒了。 当孟朔堂一张开眼,望见不远处那抹心心念念的水色身影,一时间不敢置信,深怕是自己病着,在昏睡中的梦见。 然那道身影如此轻盈而清晰,美丽而真实,确定是她在这屋内,他的心激动难抑,几乎想挣扎起身,但却又怕吓走了她。 瞧见她走近瑶光琴时,他便决定不说话,静静用目光追寻,贪看这抹令他永生眷恋的容颜。可是看了看,瑶光是她最惦念之物,为何她脸上无半点笑容,只有纷落不停的泪水? 半晌,只见苏净荷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毅然转身,孟朔堂怕她发现他已清醒,赶忙闭上眼装睡。 未久,只听见一阵细碎仓促的脚步声奔出,不久又跑入屋内。他听见她因奔跑而些微喘气的声音,想象她脸上纷飞醉人的红霞,心下不禁一凛。 然再张开眼所见的景象,差点吓坏了他!他无法再犹豫,立即出声阻止:“住手!住手!青姐,住手啊!” 是苏净荷手执利剪,一剪横过,瑶光琴弦已尽数剪断,孟朔堂一见,整个人慌了,拖着仍旧虚弱的身子拼命起身,奔向苏净荷,阻挡她的下一动作。 幸好来得及,他从背后将她搂入怀中,阻止了她想将瑶光琴自案上推落,摔成粉碎的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破坏瑶光琴?”他气急败坏大吼,弄不懂她为何要毁琴的意图,让他焦急又心痛。 难道是因为他上江北来讨这把琴,她心中不悦亦不愿,所以动念毁琴? 怔忡之际,一双明眸随着翩然而转的身影,对上了他慌乱的视线…… “朔哥……”转身见到挂念的他安然立在跟前,苏净荷的心激动不已,霎时泛滥的泪水又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你叫我什么?”孟朔堂颤声问。 “朔哥,朔哥,幸好……幸好你平安无事,我担心死了!”话说完,投入他怀里,紧紧抱着,再也不肯放开。 “朔哥?”他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般,重复着她的话。 “你唤我朔哥,青姐,你承认你是净荷了,是不?” 捧起她的脸,他百般依恋地看着,柔声对她询问。 “嗯!”她拼命点了头,梨花带泪的脸庞,我见犹怜。 “我是净荷,苏净荷,你的莲儿,你找了四年的未婚妻……”泪水不断沿颊滑落,她再难控制,连声承认了身份。 “净荷……净荷……”紧搂着苏净荷,他温柔低诵这个朝思暮想的名,头靠在她的青丝间,嗅着她身上清雅的荷香气息,总算相信她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朔哥,你好傻,身上有伤不好好调养,就赶着上江北讨这把琴,幸好你命大没事,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你已经负了我一次,造成我们四年的分离,要是这次你又有个闪失送了命,害我守寡,我做鬼也会追到地府去找你讨这个公道!” 双手抚上他苍白消瘦的面颊,她又气又怜,柔柔的嗓音吐出连番抱怨,但话里却是不容质疑的深情。 “净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终于能够拥着你,亲口对你说这句对不起!老天爷将你我之间的红线系得牢牢的,无论我们怎么跑,到头来还是会在一起。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这么冲动,让你挂心,我会穷尽此生之力,用心呵护你,绝不会再让你掉一滴泪,放心将你的未来交给我,好吗?”他伸出手,邀她许下一生的承诺,苏净荷拭去泪水,递出了手,同他双手交握,十指紧紧交才,掌心里传达的温暖,正是两人许诺要共度余生的永恒誓言。 “瑶光是你最爱之物,琴弦断了,我再帮你接上,好不?” “接不接都无妨,朔哥……”他对她的心意,她早已明白。“现在对净荷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比你重要。你,孟朔堂,我的朔哥,才是我最爱、最重要的人。” “净荷……”他看着她,眼底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欢喜。 “朔哥,你的伤还要不要紧?徐少文这个混账真是该死!我真很当初没多使点力,一刀捅死他,留他在人间作乱,害得我们分离,又伤了你……”光是方才听她爹娘转述当时孟朔堂初受伤的状况,她就受不了了,恨不得自己当初就能一刀杀掉徐少文,这样她的朔哥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净荷,别生气,一切都过去了。徐少文当街杀人,被见义勇为的百姓们当场逮捕,扭送官府,他已经得到他应得的报应了。来,看着我,把过去所有伤心怨恨都给忘了,往后就是咱们两个人,不会再有徐少文来阻挠我们了,嗯?” “嗯。”苏净荷微笑点点头,偎进了他怀里。 两道身影温暖相依,听着两人的心跳逐渐合而为一,此时此刻,对于彼此的心意,再也无须猜疑…… 相拥之间,记忆往无声之中流动着,目光交会,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想到莲苑盛宴那日,他遭徐少文下药,初逢孟青姐,错将她当成净荷搂入怀中的往事…… “不爱我,为何以‘孟’为姓?”他说。 “不爱你,为何以‘孟’为姓?”她说,两人异口同声。 闻言,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抬头,四目又相对,抚上她温热的颊,俯首,他的唇覆上她的,急切热烈,她羞怯,欲出声阻止,却正好给了他直探丁香的机会吻越深,气息渐趋紊乱,她满脸红霞,娇羞更甚;他的热情让她又羞又喜,险些无法招架。孟朔堂的唇边横过一抹微笑,轻啄了她的鼻尖,准备转移阵地,进攻他最迷恋的细白颈子,引起苏净荷一阵惊呼。 “朔哥,停……别啊!”小手伸出,硬将两人身于隔开一小段距离。“克制点,你的身子还虚弱,别这么冲动嘛。” 误会尽释,见他平安,原本的担忧也放下,心头逐渐清明,苏净荷天生俏皮的性子便自然而然显现。 明知这一深吻早已勾得他心荡漾,但她心里可还记着当初他“趁人之危”,借机轻薄她的小小隙怨。她知道他喜爱亲近她,她自己也不否认她喜欢同他依偎温存的亲密感。呵,两人相亲相爱的感觉的确美好,可甜头要懂得让对方浅尝即止,尝多了就不稀奇了。 她的朔哥说要将她捧在掌心呵护一辈子,她贪心得很,这样做还不够,她还要彻底霸住他的心,让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两个人相互牵念,两颗心密密纠缠直到老,相守今生,再不离分。 想她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举动,就能撩拨他的心思,让他为她着迷心醉,而她终其一生,也只为他,全心全意,可预见的,她和她的朔哥今生今世将是诉不尽的圆满恩爱呵! “我……呃……好吧。”孟朔堂乖乖听命。 “这才是我的好朔哥。朔哥,耐心点,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我要你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朔哥,因为我苏净荷要嫁的、想嫁的是一名强健、能够守护我一生的男人,现在身体还虚弱的你还不够资格。等你调养好身子,咱们成了亲,该你的,跑不掉的。” 等咱们成了亲,该你的,跑不掉的。 这是句再亲昵不过的暗示!苏净荷说完,羞怯早染红了半边白皙的脸,孟朔堂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眉色飞扬,大手一伸,从她腰间环过搂入怀中,以拥抱代替行动,许她一个无声而坚定的承诺。 他的头低垂,靠在她的颈间,嗅着她身上淡雅的莲荷香,心里便感无限满足。苏净荷抓起他的大掌,捏着他的指头,揉着他的掌心,无须言语,她的心和他同喜,心房又暖又甜,心里、脑里感受的全是他温醇的情意和彼此交心的喜悦。 呵,高兴过了头,差点忘记有件事还没做! “朔哥,还有一个问题你没想到哦。”苏净荷瞳儿滴溜滴溜转,呵,她的朔哥得通过这关试验,她才愿意心甘情愿点头嫁给他。 不知道他是不是同一般凡夫俗子一样,会拘泥于所谓美丑的世俗之见呢? “嗯,什么问题?”她和他缘聚在即,两心相系,还会有什么问题? “我的脸啊……这一大片吓人的青色胎记。唉,那年误食了不知名的药物,醒来就给变成这个样了!看了四年,我自己是看习惯了,但外人可不同。记得过去在苏州时,常常我上街买个东西,就会吓到小孩子,还会有些好事无聊的人对我的容貌指指点点,猜测我是不是什么妖怪转世呢!我要嫁给了你,就是孟府织造的少夫人,我这胎记就是这么跟着我过一辈子了。朔哥,你呢?你会不会跟外人一样,嫌弃我丑陋的模样?说不定你们孟家的亲戚会说,像我这番难登大雅之堂的姿容,哪配当上孟府织造的少夫人呢。”她故作幽怨的说,脸上的神情亦同,刻意表现出无奈的模样,好整以暇等着看她的朔哥怎么回答。 “净荷,瞧你问这是什么傻问题。不管你是以前那个拥有绝世容颜的苏净荷,抑或是现在长了半边青色胎记、其貌不扬的孟青姐,我都不在乎。我爱的是你的人和心,不是你的脸,就算这胎记一辈子都弄不掉也无妨,我要和你做交心夫妻,我爱你,要你,就只因为你是你呀。” 他醇厚的嗓音一句句柔声诉情,她倾耳听着,一声声敲进心坎,感受到他的深情,心房涨得暖暖,眼眶微热,她螓首低垂,微笑无语。 呵,朔哥,你通过试验了!苏净荷在心里悄悄说道。 “净荷,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见心上人不语,孟朔堂吓一跳,以为她不相信他的承诺,便续出声解释道:“如果这片胎记真的弄不掉,而你又在意别人的眼光的话,那么,我去找把匕首来给你,你用你最大的力气,在我的脸画上几道,这样你有胎记,我有伤疤,我们一起做一对相貌特殊的夫妻,这么一来,不论别人怎么看,我们都是绝配,都是登对,都是‘郎才女貌’……” 语未竟,她已转身投入他怀里,双手缠上他的颈子,螓首轻轻伏在他的颈窝边低泣。他总是这么轻易就能惹动她的泪水…… “净荷,你别伤心,别哭啊!”大掌抚上她的背,安慰着。 好半晌,才听见啜泣声止,耳畔传来她的嗓音柔声道:“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你连伤心跟高兴都分不清楚,有这么笨的相公,以后我不精明点可不行了……” 闻言,孟朔堂喜上眉梢,霎时漫天狂喜席卷了他的身心。 “净荷,哈哈哈,你点头了,你真的点头了!我的好娘子呵!” 他环住她的身子,欣喜旋舞,一句相公,一声娘子,是身份的确定,亦是今生相守的承诺,彼此互望的深情将他们带上了至喜的天堂。 绣幕芙蓉一笑开,斜偎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那之后又过了十多日,孟朔堂的身子已完全康复。为了让这双儿女早日名正言顺相守,孟苏两家不依一般民间礼俗,直接在苏家先行筹办婚礼,让小俩口顺利成亲,再返回江南宴请孟家亲友。 是夜,洞房花烛,人生至乐也,尤以经历重重波折才得的聚首,更令人珍惜。夜渐深,宾客散去,苏家前厅恢复静寂,微凉的夏末夜晚,气息清新,沁人心怀,月儿圆满,洒落一地银光,似是在微笑着为这双有情人献上祝福。 苏净荷的绣楼映荷渠暂时拿来当作小夫妻的新房,铁汉冯定尽忠职守,帮主子挡酒,免去孟朔堂被前厅那群兴致高昂的宾客给灌醉,然后可怜到醉倒在某处不省人事的厄运。 大红双烛映照,新房内喜气洋溢,长久以来的期盼终得如愿,新郎倌孟朔堂神采飞扬,定定凝视着榻前端坐的喜红人影,心中狂喜难以言喻;他的人生终于在今日觅着了属于他的另一半,合成了圆满。 “净荷,净荷……”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取来秤锤,揭起红盖头道:“这一刻好不容易呵,我们终于能够结成……” 红帕揭起,“夫妻”二字未及出口,瞧见凤冠下久别的熟悉容颜,孟朔堂登时一怔,揭帕的手也悬在半空之中。苏净荷眸光一转,正对着她夫君一脸错愕的神情,心顿生不解,她的朔哥怎么瞧来好像不太高兴娶她的样子? “朔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认不得我了吗?”苏净荷微嗔道。 “呃,你的脸……那块胎记……”她的胎记突然平空消失,让他看了很不习惯。 哦,原来是胎记不见的关系。闻言,苏净荷笑了。 “朔哥,原来如此,下次可别再摆这种表情吓唬人了!罢刚看你一脸茫然又错愕,我也跟着纳闷,还以为你后悔娶了我呢。” “没、没的事,我们好不容易成了夫妻,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后悔?是你这颗聪明的小脑袋太会胡思乱想。” “嗯,好嘛好嘛,都是我自己乱想,自寻烦恼,总成了吧!朔哥,你的手还要空摆着多久?还不快些帮我取下红盖头跟凤冠,这凤冠好重,压了我一天,脖子都给压疼了。”苏净荷要是不出声提醒,只怕她还得继续顶着凤冠说话下去。 “啊,瞧我真是糟糕,都给忘了。”孟朔堂恍然回神,赶快揭下红帕,替爱妻摘下凤冠。 大掌缓缓抚上她那张细致绝美的容颜,脸颊白皙,肌理细滑柔润,诱得他心神荡漾,忍不住在她颊上轻吻,而后额头贴着她的,鼻尖也跃着她的,他柔声问她道:“一大片青色胎记就这么消失不见,仿佛从不曾存在一般,好神奇的法术呵!净荷,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语毕,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孟朔堂一看,原来是苏净荷掩袖在偷笑,不知是何缘故,她笑了好半晌才停止后续道:“朔哥,这不是什么法术。之前孟青姐脸上的胎记是我用特殊染料染出来的。西疆有种奇花叫做‘雪染丹青’,花性极为特殊,可以制成染料、颜料,可以佐为药膳,还可以做成情药……” 说到情药,苏净荷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揶揄的神情,“天朝知道这种珍贵花种的人不多,而你娘子我偏巧就是少数几个熟悉雪染丹青,并获得善用其花性的高手之一……”苏净荷自豪地对夫君说明了她如何因缘际会识得此类奇花,进而发现其可以在人的身体皮肤上染色,又不会留下痕迹的经过。 爱妻说话,孟朔堂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她眼底的戏谑仍旧没能逃过他的眼,脑海里莫名有种念头衍生,“原来……没想到我的娘子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孟朔堂满面微笑,先礼后兵,“可为什么我觉得我跟这劳什于雪染丹青似乎很有缘!” “呵,你反应挺快的嘛!当初让你着了徐少文的道的罪魁祸首——媚酒‘奇情迷香’就是用雪染丹青提炼出的成分所制成。你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精明如你,就是不近的招牌太过响亮,才会让徐少文这么设计你。”事隔多时,逮着机会,苏净荷还是忍不住取笑了她的夫君一番。 奇情迷香一事让孟朔堂对徐少文极度痛恶,他视此事为毕生耻辱,在还未得知徐少文就是害他们夫妻离散的元凶之前,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报答”徐少文了。 “那个把我害得凄惨、差点犯下错事,要对宋婉玉负责的鬼药是由云染丹青所提炼而成的?而你是熟悉这种鬼花花性,又懂得善用的高手?”孟朔堂眯起了眼间。他的思绪敏捷,已将那日差点“失身于人”的前因后果给理得一清二楚。 “不是啦!朔哥,那花叫做雪染丹青,是用途极广的珍贵花种,才不是什么鬼花呢!”苏净荷回言提醒,却不知“危险”将至…… “叫宋婉玉拿自己当解药来解我毒的馊主意是你出的,对不对?”孟朔堂恶声恶气地质问。 “呃……呃……”唉呀呀,糟糕!得意忘形过了头,竟然让他联想出前因后果,瞧他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怎么办? “朔哥,都已经过那么久了,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当宽阔嘛,往事休提!咱们俩还没对饮交杯酒呢。”苏净荷瞬间变作水仙,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 “你这鬼灵精、磨人精,居然心存不轨,想要把你的夫君推给别的女人!要是当初冯定没及时赶来,我真的占了宋婉玉清白,你要我怎么办?我要真娶了她,你真能够快乐逍遥一辈子吗?”孟朔堂低吼,一想到此事,心头就老大不爽快! “我……”苏净荷顿时哑口。唉,孟朔堂问得没错,她当时是兴头上才会这么做,但后来也后悔了啊! “朔哥,你别生气嘛!我知道我那时候怂恿婉玉去解你的毒是个糟糕透顶的馊主意,但是……事后我也后悔了很久啊!反……反正事情后来也没发生,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新人在洞房花烛夜吵架,是不吉利的唉。”苏净荷撒娇耍赖。 “哦?洞房花烛吵架会不吉利,我怎么没听人这么说过?” “朔哥,那……那是……我们江北人的说法啦!”其实是她瞎办胡扯的。 “我的好娘子,你还记得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当然,不然我做啥穿一身大红嫁衣,顶着被凤冠压疼的脖子等你进房啊?”看孟朔堂的注意力似乎被转移,苏净荷心中暗自窃喜。 “嗯,好。”孟朔堂回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啊,什么好?” “我说今晚是个适合‘婚后算总账’的美好夜晚。”他把脸凑到她面前,对她咧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夫君我的处世原则素来就是恩怨分明,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你设计我,想将我推给别的女人,这笔账我记下了!呵,好净荷,看我今晚……不……看我这辈子怎么罚你。” “朔哥,你不能这么小人!事情都过这么久了,你太小心眼了!”苏净荷出声抗议,却没发现她夫君的手指像蛇滑溜似的溜上她的领口,悄悄解开了扣结。 孟朔堂看了她一眼,贼笑不答,偏在她颈窝边呵气。 “啊,好痒,朔哥,你做什……”胸前致感一阵凉意,苏净荷轻垂首才发现原来她夫君所谓的惩罚就是……醒悟的瞬间,她的俏脸立刻染个绯红。 “‘等咱们成了亲,该你的,跑不掉的’,这句话是谁说的?”他尽责地提醒,解衣的动作持续不停。 “朔哥,等等嘛,呃……我们的交杯酒还没喝啊。”随着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少,羞怯写在脸上,她的心越加怦然跃动,难以休止。 “等一下,我喂你喝,以口许诺,恩恩爱爱,共度一生……” 未久,新房内渐渐无声了,一双交缠的人影以真心和行动许下承诺,缠缠绵绵,深浓的爱到生命尽头也不会休止。 云脚轻移,被遮去半边脸的月儿逮着机会才探出了头,只看到新房内地上凌乱散落着衣裳和鞋子,没多久又被遮了去,忽明忽暗的天色仿佛是月儿微嗔的气恼。唉唉唉,偷窥可是不道德的。 屋内那番旖旎春色是如何得醉人,就留给这对有情的小夫妻自个儿说去吧! 名动江南的莲苑孟青姐恰似昙花一现,在天明之际消逝无踪,成为太湖湖畔曾经的传奇。几经波折,这抹亭亭玉立、娴雅动人的清荷,终于觅得归处,依偎着她一生所爱,继续娉婷绽放。 终曲 时入秋,夕日暮沉,太湖岸的莲苑歌声舞动,灯火通明,喜气洋溢。 孟朔堂和苏净荷两人在江北成亲后,又待了近一个月,让苏净荷同久别的家人好好聚上一聚,而后才依依不舍返回江南。回到孟府织造,孟家二老办了场盛大隆重的婚宴,公告诸亲好友,让小夫妻拜过孟家祖先,正式成为孟家的媳妇儿。 入了孟家,孟青姐这号人物亦不复存在,苏净荷自要别了莲苑。成亲之后,孟朔堂曾托韩定远的“秋水逍遥”代寻季红和她夫君的下落,但并无所获。 无法找回莲苑的原创人,让季红看看她一手所创的莲苑如今是如何的盛况,苏净荷颇是遗憾,所幸在孟朔堂的支持及劝慰下才释怀。同十一金钗谈过之后,莲苑将交由舞娉朝霞接掌。朝霞人如其名,生性活泼又聪颖,莲苑由她接下,必定有一番崭新娉婷的丰姿。 莲苑上下通力合作,再办盛宴,孟朔堂和苏净荷夫妻自是主客,宁波王爷和王妃受邀为贵客,另外,孟朔堂有恩报恩不忘本,喜宴聚首,怎可不通知已二十好几,如今却仍旧找不到“老婆”的至交韩定远呢? 宁波王妃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隆起的月复部象征着小生命正健康地成长着;同样是喜事,宋婉玉也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冯定喜形于色,高兴得不得了,莲苑盛宴逢双喜,更增喜气。 宴会上,孟朔堂和苏净荷缠缠绕绕缘不绝的姻缘,令莲苑众人惊喜而津津乐道。 三对鹣鲽情深深,恩爱逾恒,看得韩定远是又羡慕又嫉妒,可自己偏是孤单一人,只能在心里暗自郁闷气恼。 十一金钗各施本领,歌琴舞乐,宛若天籁,一番诚心只为她们最敬重的青姐儿,祝福她和她的夫君恩恩爱爱,白首到老不离分。 “青姐,姑爷,最后由朝霞为您们舞上一曲,祝贺两位白首到老。”含香说着,喊惯了孟青姐之名,即便她已恢复苏净荷的身份,莲苑上下还是唤她青姐儿。 舞音动,掌声起,一道窈窕的人影头覆面纱,由几名同着舞装的少女伴着,随着曲子翩然起舞,细腻的动作,优雅的步伐,瞬间攫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皆喜我独怒,韩定远越想越觉孟朔堂不够意思,这人邀他这个孤家寡人来这种喜宴场合,分明是要他难看的。 “我说,‘好友’,你们个个都是成双成对,只有我自己是孤单一个,这种场合,这种喜气,你说我待得下去吗?”韩定远走近孟朔堂,在他身边低声抱怨道。 “好友啊,你可冤枉我了,我找你来正是要你把握机会多留意,找不到那位逃跑的姑娘没关系,莲苑金钗个个才高貌美,皆是宜室宜家的好人选,别错过了!” “是呵,韩大哥,你如果看中我莲苑的金钗,我一定义不容辞当起红娘,帮你串成这个姻缘。”夫唱妇随,苏净荷跟着附和。 “你们两个……”韩定远眼一翻,当场闭嘴!心中直咒骂孟朔堂,明知他身受情蛊束缚,今生找不到那个逃跑的女人,他就没资格成亲,居然还故作热心状要帮他介绍姑娘,他更后悔交了这个损友。 沉思间,舞曲已经停了,舞动者的姿态步伐如何,根本入不了韩定远的眼,然在场众人已全融入朝霞的舞姿之中,曲尽,莫不鼓掌叫好。 湖风捎来,朝霞起身致谢,一个回首,正巧拂去她覆面的纱巾,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立即引起在场宾客的骚动。韩定远不耐吵杂,回头察看,当他飘移的目光落在朝霞的脸上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青姐,姑爷,舞已尽,容朝霞先行告退,入内梳洗更衣,再出来陪您们。”莲步款款,身子一福,朝霞娉婷的身影缓缓离去。 “阿朔,前面的话我收回,今天非常谢谢你的邀请,我是来对了!我先失陪一下。”韩定远盯着眼前渐远的人影,咬牙切齿道。 懊死的女人,看到我居然还装作不认识,你逃不掉了! 看着韩定远跟随朝霞的脚步追去,孟朔堂跟苏净荷对望,发出会心一笑。她问道:“朔哥,瞧来朝霞可是引起韩大哥的注意了呵!不知怎么的,我总有种预感,朝霞跟韩大哥之间好像将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似的。” “姻缘天注定,倘若定远命中真有姻缘之份,那月老的红线自然会引导他找到他命定的另一半。” “你喔!说到自己的至交好友,口气还这么淡漠无情,好像韩大哥是跟你没关系的陌生人似的。” “是啊,谁叫我满心满眼都只容得下你。”两人相视,又是一笑。 莲苑依旧热络纷闹,笑声洋溢,孟朔堂和苏净荷身相伴,心相依,互靠的两手十指紧紧交缠,无须言语,这一生他们会携手,一同走下去。 暮云染了漫天澄霞,渔舟扬帆,啼鸟归巢,都是幸福满满。 清新凉爽的秋风里,仿佛依稀听得一阵稚女敕的童音唱道: “晚风飘,荷叶娇,摇桨划舟过小桥。 莲影亭亭,鱼儿穿梭乐悠游,好个逍遥。 朔哥挽莲儿,和声齐唱采莲谣。 但愿年年莲荷绽放时,朔哥莲儿齐歌唱,相伴莲影乐陶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