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同人:起床了,隐者》 第一章 祂的信息 (1~3) 什么是信息? 信息是眼睛看到的图像,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鼻尖嗅到的气味,是肌肤感受到的冷热,是古老典籍里模糊的字块,是魔狼召集族群的长啸,是信徒指向神明的祷告,是指引迷途旅者的一簇星光……信息的概念模糊而宽泛,它可以是个体对外界的感知,可以是同类间普遍存在的默契,可以是生物与环境的互相呼应,也可以是过去与未来的链接。 但对祂来说,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 信息是祂的核心,祂的骨架,祂的血肉。信息组成了祂,祂即是信息本身。 最核心的信息是一个名字,一个无人呼唤,无人记挂,被历史尘埃层层覆盖,被无情的时光腐朽得不成模样,只剩下两个模糊音节的名字。骨架围绕着核心层层搭建,主要关于某个养育祂的文明,某些养育祂陪伴祂的人,某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信念,刻入骨髓的文字……它们颠三倒四地凑在一起,就像幼童用积木垒起来的城堡,颤颤巍巍,时不时就要垮塌一次。祂总是不厌其烦地把骨架围绕着核心重新搭建,由于脑子不太清醒,每次重构的顺序都不一样——说是颠三倒四也不为过,但有总比没有好。 就像一栋大厦在砌上砖头,拼上玻璃窗户前要画施工图,搭脚手架,有了核心和骨架之后,祂才顾得上血肉。作为神秘世界的非凡生物,能壮大“超凡”的自然也是“超凡”,祂如幽灵般游荡过寸草不生的丘陵,被红月照彻的荒原,被电光和浪潮簇拥的宫殿,巨龙盘桓的奇迹之城,录入各种各样有声有色的信息,同时任由聚合定律将自己带到“食物”的身边。 第一块“食物”是在一个岩缝里找到的,仿佛装着璀璨星光的宝石,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泽,祂直接趴上去,用虚无的身躯将其包裹,静静等待食物消化成微粒扩充到四肢百骸,然后身躯就能变得更有实在感。 食物是馈赠,也是代价。虽然吃下去的时候会化解饥饿,可“消化”的过程并不好受,呓语伴随着力量一同涌入,猛烈地摇晃着祂的骨架,撕扯着祂的核心,有好几次祂险些忘记自己的名字,忘了那种耳熟能详的语言和那个养育了祂的文明,所以每吃下一块食物,祂都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调整状态,修缮骨架,然后才去寻找下一块。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曾经肆虐地面的魔狼和异种王双双陨落,久到沉睡多时的太阳光耀大地,久到精灵王从风暴和闪电的王位跌落,久到祂不太记得这是第几份食物,只是机械又囫囵地吞入腹中。 在这个过程中,祂捡了很多血肉,人类的,魔狼的,精灵的,巨龙的,恶魔的,在混沌时代,非凡生物的尸体不是什么稀罕事物。祂等待那些尸体本身的非凡特性析出,然后将自己虚无的身躯将其覆盖,渗入,融合——就像菟丝子纠缠树木那样,死去的躯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祂借着尸骸感受生机。 阳光是暖的。 雨水降临的时候,空气会变得潮湿。 血很烫。 海水是咸的。 火燎过的地方,会痛。 水仙花真的很香。 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祂小心翼翼地捧起感受到的一切,珍而重之地填充到饱经风霜的骨架中,核心处那个褪色多时的名字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光彩。 “够了,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吃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核心发出,祂第一次尝试抑制原本习以为常聚合本能,但那源自最初的本能又岂是这么好压制的?持久的疯狂和复苏的理智撕扯,祂开始用睡眠来对抗体内的挣扎。在这个过程中,祂学会了做梦,听到的声息,看到的光暗,触到的冷暖,一切都成了搭建梦境的积木,把梦装点成祂熟悉的模样。祂逐渐迷上了做梦,于是蜷缩到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开启了暗无天日的沉睡,眼睛偶尔也因为从岩壁中射入的阳光睁开一条缝隙,但那不过是坠入下一场梦境前的小憩。 直到有一天,沉寂已久的灵性直觉疯狂敲着警钟。 “逃,快逃,强大的存在,在靠近!” 可再靠谱的灵性直觉也拗不过祂自身的惰性,在眼皮打架的空当里,那位强大到不可直视的存在已经出现在祂的面前,眼中泛起粼粼金芒,不可抗拒地将祂拉入了梦境。 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小小地诧异了一下,心想这个由扭曲肉块构成的怪物怎么都不反抗? 第二章 他的记忆 他一直觉得就读英语师范专业是人生中最明智的选择,没有之一。 首先,在理工科的兄弟们和高数相爱相杀的时候,他可以一边泡脚一边看电影;其次,英语师范的作业好交差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单词打卡,英汉翻译,读书笔记对他而言统统不在话下,唯一需要抠着头皮钻研的只有教学法;最后,这个专业经常能和外教打交道——比如他们班的外教就是个来自旧金山的金发美女,知性,开朗,身材好。 虽然就这么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但爱美又有什么错呢?对他来说喜欢漂亮的人和喜欢漂亮的花是一个道理,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心旷神怡。 “噢耶!星期二!外教课!linda小姐我来啦!” 怀着雀跃的心情,自行车轻快得像飞一般被他一路蹬到教学楼前,连耳机里的《小寡妇上坟》都变得喜气洋洋。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露的气息,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走过一丛绿意盎然的丁香,对他微微一笑。 “excuseme.”男人用带着一点弹舌的英文问道:“couldyoutellmewhereisthemultimediassroom?” 多媒体教室……原来是外教吗?他愣了一下,随即友善地为对方带路——反正他正要往那个方向去呢。 耳机里的《小寡妇上坟》落下余音,《阿珍爱上了阿强》的前奏响起来了。 男人是新来的外教,一个典型的俄罗斯人,发色浅,皮肤白,身高接近两米,叫亚历山大(Алekcahдp),但由于中国学生普遍不擅长俄语,便叫他alexander,但又因为alexander太长,便叫他alex。 图书馆门前有一片栽着迎春花的湖,开春时碧绿的枝条上缀满金黄,他便格外喜欢去湖边读书,一周七天回回不落,而七天有五天都能碰到alex捧着一本书站在湖边的栏杆处。alex远远地瞧见他来了,便淡淡微笑致意。一来二去后,他们熟络了起来,会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谈论教育学问题,他告诉alex道路两旁每一棵树的名字和花期,alex告诉他怎么才能熬煮一锅正宗的俄式红菜汤,他会有些愤懑地抱怨现在的考试制度过分强调甄别和选拔功能的现状,而alex会说素质教育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应试教育压力虽大,但最终高考时足够公平——对大部分人来说足够公平。 他们谈论草木花鸟,谈论天文地理,谈论某道口味奇怪的菜,谈论某个撕心裂肺地朗诵俄语课文的学生,也谈起自己的祖国。 他说黄桷树每到夏天便一树芬芳,人们将花苞采下来别在襟前,于是衣襟也能一夜留香;玉龙雪山旁坐落着气候宜人的古城,潺潺流水是古城的脉络;在经过让人头晕眼花的盘山公路后会看到和天幕一样湛蓝的纳木错湖,虔诚的佛教徒会手持转经筒,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地绕湖而行;在最干净的水域里会长出一种叫“水性杨花”的植物,可以凉拌着吃或炒着吃;中国人聚餐最常见的选择是火锅,因为火锅满足了大部分人对大部分食材的需求。 alex说刺沙蓬每当干旱就会蜷缩起根,像棕色的蒲公英一样到处翻滚,将公路堵得水泄不通;圣巴尔西大教堂远远看去就像童话中的糖果屋,每个孩子都吵着要去看一看;士兵们在红场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以纪念保家卫国的胜利;红松鼠会来敲窗户讨饼干;北极熊会因为全球变暖偶尔跑到城市里来;而在最寒冷的冬天,附近的亲朋好友会轮流做饭,今天你熬上一大锅肉汤,明天我烤上一大堆鳗鱼,加很多胡椒,洋葱,罗勒,奶油,面包糠……香的让人流口水。 说到最后,alex打开了一瓶伏特加,给自己倒了一杯,给身边的男孩倒了一个浅浅的杯底。 “喂,这不公平。” “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成年了!” “还没到二十。” 男孩很愤慨地表示自己离二十岁只差三个月罢了,alex只是不动声色地示意他先尝一尝,然后在男孩被呛得脸红脖子粗时畅快地笑出声来,眼角冒出一点泪花,金色的胡须都在晃动。等到男孩不再咳嗽,他也恢复了一贯平和的姿态,阳光透过黄桷树宽大的叶片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中国的男孩无端觉得他很寂寞,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有一点。” “没关系,这学期很快就结束了,你还有半个月就能回家了。” alex把空酒杯搁在观景台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的朋友,你是否忘记了一件事?” “嗯?” “我们告诉彼此故乡的模样,见过的风景,牵挂的事物,可却没有互通姓名。”alex浅色眼眸的被阳光染上金色,“我介绍了我的姓名,你却没介绍你的——这很奇怪,不是吗?” 树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这片由黄桷树围出来的小洞天微微晃动着,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早已深深扎根,就等在此刻破土而出! alex用循循善诱的口吻问道:“告诉我,我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动了动嘴唇,踌躇着吐出两个音节,在那一瞬间有许多事物从脑海中闪过,绿色的校园卡,庄严的录取通知书,红色封皮的学生证……那上面都有着两个规整的方块字。 “meng……bai……?” “孟柏!” “想起来了,我的名字叫——” alex对着他露出鼓励的笑容,明媚的阳光,高大的黄桷,白石打磨的观景台,生机盎然的校园飞速褪去,alex站在一片炫目白光中哼起了《喀秋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时,盛大灿烂的旧日遗梦也落下了帷幕。 天光真挚地拥抱人的孩子,将他带回这人间。 第三章 懵懂与探寻 孟柏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上下都很不得劲,脑袋带着宿醉后的眩晕感,脊椎软成了一条麻绳,以至于他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坐起身来,最后一次总算是成功了,但全身的肌肉充满了剧烈运动后的酸胀感,让他忍不住想躺回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扫过明显不属于自己房间的简陋陈设,最终将视线停留在坐在自己身前的陌生人身上。 那是一个颧骨很高,皮肤苍白,眼睛暗红的男人。他隔着一层无框的镜片打量了一会儿孟柏,安抚性地微微一笑,然后将他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腕处咬了下去。 可怜的男孩愣愣地看着一颗尖牙刺破自己的皮肤,神经递质终于跑完一个轮回,告诉迟钝的身体“夭寿啦你被咬了!”这个有点超出理解范围的认识。 “啊!!!” 一道星辉兀地自卧床的病人掌中飞出,来自血族的药师向后一仰。营帐的卷帘突然被掀开了,身穿黑色铠甲的红发男人喊道:“药师,去西边的营帐……” “看一下伤员”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星辉就糊脸而来,然后在燃起的火幕前化成了光屑。被骤然袭击的男人也不恼,反而挑了挑眉。 “哟,还有力气打人,恢复得不错嘛。上了战场记得也要好好表现啊!” 说完这话后祂便出去了,留下盯着自己手掌心发呆的孟柏和气定神闲地整理衣角的药师先生,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攻击了这回事,很沧桑地叹了口气,“你肯定很不容易吧。” “……啊?” “常年在战场和野外吃沙子喝风的人多少有点应激反应,我上周才被一个猎人就地撂倒。”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我应该在给他缝针的时候多打一剂麻醉。更麻烦的是那些杀心重的家伙,他们即便晕倒了也会本能地握住武器,甚至还能挥个一两刀——所以在处理伤口前还得把他们和武器分开。” 孟柏嘴唇翕动了两下,发现对方说的是一种自己从来都没听过,但却听得懂的语言。 与此同时,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茫然和困惑,药师见惯不怪,全当他是伤到了脑袋,点燃了一支安神的乳香,然后出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什么鬼……我这是穿越了?” 凭借有限的人生经验,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以伤员的身份,孟柏在营帐里还算自在地呆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打听到了不少事。比如这是个类似《关于我转生后变成史莱姆这件事》的异世界,有巨龙,魔狼,恶魔,树人,巨人等等奇异的生物,而人类是相对弱势的,基本上只能做奴仆或者食材,这种状况在一批先辈尝试了一种叫“魔药”的东西后才稍微有所好转。不久后,一位太阳神苏醒了,祂向非人族宣战,誓要解放人类,创造属于人类的新世界——这样的理念无疑吸引了很多人组队投奔,而这些投奔者被统称为“朝圣者”。拼凑起来自他人口中的字句,他估摸着自己被认成了“朝圣小队”的一员,这支队伍在路上遭到了恶魔的袭击,幸运的是“战争之红”军团在千钧一发之际闻风而来,他成了大难不死的幸运儿之一,那位血族药师是在帮他处理硫磺火焰的烧伤——现在已经一点疤痕都看不到了,血液是他在合理范围内索取的酬劳。 “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是谁?”药师来给同房的伤员换绷带时,孟柏趁机打听。 “祂就是‘战争之红’的领袖,太阳神座下的红天使,梅迪奇大人。” “天使?”在经过一天的模仿和学习后,孟柏也能说出这里的惯用语了,和人交流不成问题。 他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身穿白袍背负白翼,金光闪闪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感觉不太能和红发黑铠的梅迪奇挂钩。 “【天使】是位格的说法,”药师解释道,“在亵渎石板公之于众后对于力量的层次就有了明确的划分,【天使】就是序列2以上的存在,不过梅迪奇大人已经是序列1了。” “荒野上的消息很不灵通吧?难怪你不知道这些。” 原来如此……这个异世界有自己的一套力量法则啊。孟柏像个听讲的学生般点点头,问道:“那你是序列几?” 药师得意地说,“我们血族天生就是序列7,不过我现在已经是6的魔药教授了!” “哦……” “喂,稍微尊重一下高贵的血族啊!”药师面露不快,“虽然和天使没法比较,但我们可比你们这些天生柔弱的人类强多了!” 孟柏暗自思忖:听这位先生的口气,序列2应该很不得了了,那梅迪奇应该是“天使”当中比较拔尖儿的那种?由强到弱应该是1/2/3/4/5/6这样子?对了!我之前是不是也用了超能力?!“咻”的一下那种!孟柏一下子激动起来,那我是序列几呢?! “新来的都来空地上集合!一会儿去智天使大人那边测试序列和登记姓名!” 门外有人惊雷似的吼了一嗓子,孟柏直到药师推了一把自己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披上衣服蹬上鞋子集合去了。 第四章 新的名字 来投奔那位太阳神的人在空地上站了乌泱泱的一片,有比孟柏还年幼和瘦小的孩子,也有胡子一大把的中老年人,他们在身穿铠甲的士兵的安排下站成两列,被领到一个白石堆砌,看起来有点像灶台但刻着一些神秘花纹的东西面前。前面人头攒动,而现在这具身体大概只有一米六之多,以至于孟柏踮着脚伸长脖子望了好一阵,才望见那位智天使的尊容——那是一位头戴兜帽,遮住上半张脸的老人家,下巴处的山羊胡子倒是很显眼,身穿简单的白袍,浑身上下散发着算命先生一样深不可测的气质。这样一位人物当然不可能指望祂一战到底,智天使在跟两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人交代了两句后就离开了,孟柏有点扫兴地收回目光,转而和附近的人攀谈起来。 “但现在伟大的太阳神苏醒了。”一位和蔼的老者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人类的力量会以祂为中心聚集起来,不会再任由那些天生身负伟力的族群拿捏。” 老者叫做赫密斯,他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睛让孟柏想起曾在外国语学院交流学习过一段时间的alex,外教先生学识渊博且为人亲切,遗憾的是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都在对方回俄罗斯后戛然而止。 正说着话,一张纸片从赫密斯的袖口飞出,孟柏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瞟到了几个形状各异的单词:“海洋”、“大地”、“丰收”、“黄昏”。 “谢谢。”赫密斯接过纸片,“我喜欢研究超凡种族的语言,偶尔有灵感迸发的时候就写点儿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 孟柏心中生出一丝古怪:为什么他能如此之快地掌握这个世界的语言?无论是听,说还是读都像鱼游于水般得心应手。但不等他多做揣测,前面的人已经让出了位置——这测试的速度倒也真的快,那么一大串人不一会儿就走没了。孟柏遵从指示将手放在白色石料堆砌的神秘学设备上,忐忑又期待地看着一团紫色光晕从掌心下方散发出来,手挪开后光晕中浮现出一个眼睛形状的符号。 “唔……!” 有什么东西自脑海深处苏醒过来,就好像阀门打开水流涌入。 “窥秘人:在魔法、巫术、占星术领域有着全面但初步的了解……” “格斗学者:体力有所提升,格斗机巧习得……” “巫师:小型法术习得,点火,结霜,雷鸣……” “卷轴教授:能制作魔法卷轴,冰冻术,麻痹射线……” “星象师:星光跃迁,星光囚笼,窥秘之眼……” “神秘学家:窥秘之眼可进入隐蔽状态,习得‘神秘再现’……” “预言大师:可窥探命运的秘密……”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就有无数的知识涌入脑海,变成了不可磨灭的记忆。负责测试的监督者发出惊喜的抽气声,宣布道:“窥秘人途径序列3,预言大师!你的名字?” “透特。” 在回到自己的世界前,他就叫透特了。 第五章 意外发现 登记完毕后是接受训诫和祝福,乌泱泱的人拥在下面,年轻英俊的纯白天使站在高台朗声道—— “作为自愿接受我主庇佑的生灵,汝等须恪守以下戒律: 第一条:除我主之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第二条: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做什么形象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因为我我主-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爱我、守我戒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第三条:“不可妄称我主的名;因为妄称我主名的,我主必不以他为无罪。” 第四条:当记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六日要劳碌做你的工,但第七日是向我主当守的安息日。这一日你和你的儿女、仆婢、牲畜,并你城里寄居的客旅,无论何工都不可做;因为六日之内,我主造天、地、海,和其中的万物,第七日便安息,所以我主赐福与安息日,定为圣日。” 第五条: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我主所赐你的土地上得以长久。 第六条:不可戕害同族。 第七条:不可奸淫。 第八条:不可做假见证陷害人。 第九条:在起贪欲之前,须得考虑你的行为是否违背其余九戒。” 在听纯白天使念诵第一句戒律的时候,透特微微一愣,第二句的时候,他觉得这话有点耳熟,随后肯定自己绝对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念到第四条他恍然大悟:“哦,《摩西十诫》,我还在一篇期末论文里把这玩意和骑士守则摆在一块儿提了一嘴。”当纯白天使用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以无比虔诚的语调念出第五条的时候,透特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幸好周围的人都在低头受戒,他也不例外,念完第八条的时候他疑惑地抬头瞅了一眼,心想怎么没有了……不可偷盗呢? 应试教育过来的学生对背诵默写之类的项目特别敏感,再加上英语师范生靠背单词练出来的记性可谓是杠杠的,他确定以及肯定对方漏掉了一条“不可偷盗”。 “赞美我主!” 众人在纯白天使的带领下在胸口一起画起十字,透特也赶紧跟着做。紧接着一场金色的甘霖从天而降,打湿了众人的头发和衣物却不带来阴冷,反而有一股温暖的力量透过被雨水浸润的肌肤渗入体内,让人精神一振,斗志昂扬。绚烂天光在他们的头顶上绽放,就像一把伞,一把驱赶邪恶与混沌,让人心有归处的庇护之伞。透特抬手接住三寸阳光,心想虽说“信仰神明”不太符合他这个前唯物主义者的信条,但做对方的信徒似乎不坏。 “不过这神似摩西十诫的律令,究竟是巧合还是……” “你对我主的戒律有什么意见?”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合着一股烟味儿飘了过来,正在思考未来方针的透特如同被教官点名的新兵蛋子般抬头挺胸收腹,就差加上立正稍息。红发黑铠的男人笑意戏谑地看着他,指间夹着一根烟。 “我没有意见。”透特干巴巴地说,“都说的……很有道理。” “哦,哪里有道理?” 好家伙,你问这个我可就精神了啊。作为在高中时常回答“这句诗体现了诗人什么样的心境”,“这个自然段的作用是什么”或者“你觉得这个题目好在哪里”之类问题的应届毕业生,透特有理有据地说:“最后一句让我受益匪浅,谁都会有贪欲,但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背叛信仰,伤害亲朋。” 这可真比阅读理解简单多了。 远方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梅迪奇朝声音的源头扬了扬下巴,“好了,赶快去分配的住所吧,要记得主的光辉时刻照耀在你头上。” 透特如蒙大赦地撒开脚丫子跑了。命运天使降落在梅迪奇身边,层层叠叠的光之羽翼微微敛起,银色的眼睛凝视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哟,大蛇。”梅迪奇掸了掸烟灰,“你也来看主新收的小眷者?” “窥秘人?” “是啊,头一回见主收窥秘人途径的眷者,小家伙序列3了。” “这个途径很久没有出现高序列了。” “不然主也不会收他做眷者啊。” “精神状态检测?” “啊,这个环节是赫密斯先生提议的。”刚刚认识的一位猎人告诉透特,“非凡者总会承受不同程度的精神压力,如果超出承受极限就会失控……失控你见过没?就是‘嘣’的一声就变成怪物,有的会长出几只爪子,有的会长好多眼睛,然后再也变不回来了!” “嘶,这么可怕?” “而且变成怪物后也会失去人类的心智,大肆杀戮,六亲不认。”猎人绘声绘色地说,“这也是为什么进行定期精神检测很有必要啦——哪怕不珍爱自己的生命,也要为同伴考虑对不对?” “嗯,你说得对。” 精神状态的检测是在一个昏暗的帐篷内完成的,一根布满细密鳞片的蜡烛是唯一的照明工具。透特在走进帐篷的时候顿时有一种昏昏欲睡之感,连带着面前赫密斯的面目也模糊不清了。 “赫密斯。” 老人心中一惊,险些立刻站起身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狭窄的室内,祂的面目隐藏在黑暗中,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祂用眼神示意信徒保持常态,不必慌张。透特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变化似的,眼睛半睁半闭,仿若困盹。 “我主,您为何驾临于此?” “你可以对这孩子进行一些精神安抚,但不可贸然踏上他的心灵岛屿,窥探他的内心深处,否则必将迎来灾殃。”神明吩咐道,“以后这孩子的精神状态由我亲自检查。” “谨遵您的意志。” 烛火微微一晃,室内仿佛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些。透特一个寒颤清醒过来,眼神由迷茫变得疑惑。 “抱歉,我刚刚突然觉得很困……” “那是精神检测的正常反应。”赫密斯笑容和蔼地说,“孩子,你没有什么问题,请下一位进来吧。” 第六章 日渐适应 他从泉水中看清自己的相貌,干净得有些稚嫩的脸庞,细软的黑发贴着脖颈——那是他在高考完有意蓄起来的,弧度平缓的杏仁眼,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这便是他还有三个月满二十岁时的模样。 除了眼睛不太一样,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接近葡萄的深紫色,但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这细微的差别。他微微松了口气,为自己还是自己而庆幸。 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十九岁的他真的是现在的他吗? 第一天: 莫名其妙地穿越到异世界,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什么朝圣者,莫名其妙地接受了太阳神的赐福,莫名其妙地成了个新兵蛋子。 第二天: 没想到穿越了还要上学。 之前负责测试新人所属途径和目前序列的小哥成了我们的神秘学老师,不过第一天并没有讲授具体内容,而是根据所属途径进行分组,据说是因为各个途径能掌握神秘学知识的程度有所不同,分开教学效率更高。我和一位占卜家途径的小哥,一位通识者途径的小哥和一位同途径的小姐分到了一起,那位叫莱娅的小姐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但脸色像是熬夜似的有点憔悴。据她所说是因为晋升巫师以来几乎每晚都会在呓语中惊醒,最近呓语虽然消失了,但她仍然会条件反射地在凌晨醒来,然后对着帐篷的顶端发呆。 小姐姐好惨,那个发出呓语的家伙好缺德。 然后,我们不仅要坐在地上听老师讲课,还要进行正儿八经的体能训练。 事实上,能够抵达这个营地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营地之外有一片广阔的荒原,再外面有一片阴森的落叶林,恶魔和八脚魔狼流窜其中,也就是说大家都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但这并不代表你们是合格的战士。”伊阿宋是这么说的,他是梅迪奇的副官,跟祂同途径的圣者,也是训练我们的教官。 他说我们要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恶魔和跟他们狼狈为奸的魔狼,为了把恶魔驱赶到深渊里去,将广大的土地还给广大的人类同胞,战争在所难免,而战争是集众的艺术,因此我们每个人都要锻炼成彼此的剑与盾。 经过这一天的思想准备工作,我能预感到以后的日子会很辛苦。 第三天: 腿疼,腰疼,并确定了一件事:我的途径果然很适合记忆,不管是仪式步骤还是语言。 第八天: 梅迪奇旁观我们军训来了。该怎么说呢,祂真的是那种,很特别的那种,虽然知道祂的行为本身没有问题,但我还是想说,祂根本不是天使,是恶魔啊!恶魔! 第十五天: 营地的一些人是代表自己所属的隐秘组织来跟太阳神示好的,他们有空了也乐于讲述自家学派的理论基础,并且还有暗暗较劲的意思,颇有点“百家争鸣”的感觉,不过理论体系比较完善的还是赫密斯先生的心灵学派,老人家在超凡语言方面也颇有建树······我都有点想加入心灵学派了。 第二十三天: 不同环境下的作战演练开始了。 原来猎人途径序列2的名字叫天气术士,顾名思义能够在较大范围内改变天气,包括制造暴雨冲出一片湿滑黏腻的泥塘。今天的训练要求就是在这种地方完成团队任务(我们组分到的任务是在泥坑里猎杀一条长得很像弹涂鱼的超凡生物),不管要摔多少跤,鞋子里面进多少水……不,按照伊阿宋的话说,我们比起为这种小事困扰,更应该考虑如何利用非凡能力抵消一部分负面影响,并且把注意力放在彼此的配合上。 其实在附近有一条会吸血还能把人拖到泥里窒息而死,还像鼻涕虫一样滑溜溜的生物时,我背后有点发凉——尤其是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小腿上扫过去的时候。 然后······ 然后我们圆满完成了任务。 至于过程,我·不·想·提。 第二十四天: 算了,稍微提一下吧,至少从结果上看我应该感谢那个谁。 然后我听见一个戏谑至极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只凭仨字“你怕了”就让我怒从心头起。 对!祂只说了三个字但我就是觉得很不爽,哪怕不看祂的脸我都能脑补出那副欠揍的笑容!爷这就收拾掉那条鳗鱼给你看!于是很快克服了生理上的不适,冷静地思考用什么能力可以限制这种生物在泥土中的行动,又或者怎么能让自己的行动更自如。 另外:虽然那种大泥鳅黏糊糊的很恶心,但烤起来吃真香,要是有豆瓣酱就更好了。 第二十八天: 很好,精灵语学得差不多了,可以把巨人语的学习提上日程了。 这里还是挺鼓励超凡语言学习的,据说是因为把这些文字符号刻在特定的金属上可以做成符咒,符咒的力量能保存很久。 另外赫密斯先生询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心灵学派,虽然之前我确实有点兴趣,但考虑到自身的特殊性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毕竟在观众面前,想要留点秘密真的太难了。 第三十天: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轮到我做饭了,依旧没有什么重口味一点的调料,我好想吃老干妈。 另,我才知道原来序列越高,对食物的依赖程度越低,但在成为天使前多少还是要吃一点的——换而言之饮食对天使来说只是爱好。不过梅迪奇是真的很喜欢吃东西,祂不仅喜欢吃肉,还喜欢喝酒,我觉得挺好,不爱吃东西的人是没有乐趣可言的。 祂夸我做的饭很好吃。 不过乌洛琉斯跟祂完全是反面,不爱说话,不爱喝酒也不爱吃东西……这也就算了,为什么祂一看我就闭上眼睛?我长得很不堪入目吗? 第一个月零十天: 执行了第一次任务,看到了魔狼,有点吓人,但多看看就不怕了,如果亲手杀死它,就更不害怕了。 魔狼的毛皮很暖和。 第一个月零十五天: 赫密斯大师授课中的关于集体潜意识大海的内容很有趣,让我想起了邓恩的那首诗“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不过在集体潜意识的大海中行进并登陆别人的心灵岛屿真的是观众途径的专精吗?别的途径可不可以通过迂回一些的手段做到这一点? 第七章 神秘再现 凌晨时分,透特在有些潮湿的被褥中睁开了眼,雨落的沙沙声和同帐人的鼾声汇聚成一股独特的节奏,让他睡意全无,茫然的思绪逐步变得清晰。 在这一个多月之中,他实践了窥秘人途径序列9至序列3的所有非凡能力,比如用占卜术询问明日的天气是否晴朗,用简单的巫术打出火花,制作蕴含非凡力量,能产生特定效果的卷轴,用冰锥冻住了一小片湖水,用麻痹射线束缚了一些超凡生物的行动,尝试用窥秘之眼观察神奇物品,并把窥秘之眼放到一只乌鸦身上让它当自己的耳目······也算是小有所成,但有一项能力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就是【神秘再现】:从掌握的神秘学知识里汲取力量,创造魔法或者巫术,而对应的神秘学知识知道的人越少,越不流传,这种法术就越强大。 “那么反之,如果这项知识近乎等于常识,就根本做不出强大的魔法对吧?”这就是透特犯难的地方了,因为他才接触神秘世界一个多月,到哪里去找秘而不传的知识? 难不成我要去听呓语吗?他有些无厘头地想,可是赫密斯非常郑重地警告过,不要试图分辨那些呓语的内容,其中可能会包括一些禁忌的,极具污染性的知识,会诱使非凡者走向堕落,同时还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透特,透特非常苦涩地想,“您多虑了,别说呓语,连耳鸣都没有。” 透特郁闷地抓紧了被子,他履行义务教育那会儿就是个作业做不完就很不安心的学生,哪怕为此要和该死的电磁定律和线性代数死磕。现在有一个谜题摆在眼前却解题无门,这可是比写不完作业还要严重的事情,要知道这个异世界还有恶魔这种险恶的生物,要是哪天碰上了少一种手段不就少一分生机吗?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还不如睡着了去漫游集体潜意识的大海······呵,虽然我不是梦境行者······ 说起来······真的只梦境行者才能做到这一点吗?就不能间接地触及心灵领域的权能吗?梦游·····梦境······爱丽丝梦游仙境?庄周梦蝶?呃,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睡觉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最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一片安宁的黑暗中,对漫游潜意识大海的妄想很快碎成了一个个零碎的念头,却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像阳光下的玻璃片般熠熠生辉,“梦境”、“漫游”、“潜意识大海”、“庄周”、“蝴蝶”、“仙境”······每一个名词或动词都在一片漆黑的脑海中散发出蛊惑人心的光泽,让透特的意识无知无觉地碰上了其中一个词语。 “蝴蝶。” 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 如果我变成蝴蝶,是否可以飞跃潜意识的大海?在梦境中遨游? 半梦半醒间,透特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只蝴蝶的翅膀,蝴蝶翅尖一颤,化作一团光的造物,光点飞快裂变,生成一片足矣点亮长夜的光之潮水,其中的每一颗水滴重新勾勒出蝴蝶的形状,它们翩跹起舞,随心而动,如云霞般变幻莫测。 透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视觉似乎不再受到高度的限制,无论是铺着金黄色银杏叶的小径还是在指向晚上九点整的钟楼都能收入眼底,他无知无觉地飘过被刷上一层暗淡灰色的食堂,飘进四处播撒着嘈杂人声却不见半个人影的教学楼又从窗口飘了出去,足球绿色的塑胶草坪渐渐荒芜枯萎,一个水洼积在青翠与枯黄的交界处,他飘到水洼正上方,无意一瞥—— 一群蝴蝶在水中扇动翅膀。 透特猛地从床铺上做起,按住了激烈搏动的心脏。 “刚刚那是······?!”怀着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他缓缓躺回床铺,闭上眼睛,重新在脑海中勾勒出蝴蝶的形状,感受自己的躯体变得越来越轻盈,眼前的场景变得越来越清晰,那片足球草坪上的水洼重新呈现在面前。 “这是······我?” 蝴蝶翅尖触及睡眠,溅起一圈浅薄的涟漪。 波动的灵性向他道贺,恭喜他终于使用了“神秘再现”的能力。 “庄周梦蝶”的掌故,就是神秘?!” “那么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画皮艳鬼,桃源迷踪,烂柯棋局······中国那么多古老的神话和典故······并不是空穴来风?不,这也太······等等,别想着什么都用科学解释!如果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那我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所以……我应该高兴啊。 既然是非科学的因素让我穿越至此,那么非科学的手段也一定能让我回去!这说得通!而我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少年在黑暗中睁眼良久,最终两道欣喜的泪水滑入鬓角。 第八章 血战 第二个月零五天: 这两天尝试了一些耳熟能详的掌故和民间传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也许地球和这个异世界的联系比我想的更多,没准能找到一条时空隧道什么的? 猝不及防的战争是什么样的? 是打开家门就有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你?还是等红绿灯的时候一个炸弹在斑马线上砸出一个坑?在他还是孟柏的时候,对战争的印象无非就是这些,再加上刺耳的警报和人群的嚎哭声什么的,且这些印象都来自于纸面和屏幕。可作为透特,作为一个序列3的预言大师,在战争来临之前梦境便将硝烟和鲜血的讯息带给了他。 而不等他辨认出倒在面前的几具尸体是谁,污秽的气息便刺破梦境降临现实。 “敌袭!三小队——” 征服者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到每个人心中,在被某种因素干扰了一瞬后又重新接上,年轻的预言大师遵循灵性的指引,在“东营的半神及以上到南面”这句话尾音落下的同时就从地表冒了出来,跟正在严阵以待的征服者和祂的部下们面面相觑。 梅迪奇有点意外,“你学鼹鼠呢。” 透特下意识地挺胸抬头收腹,闻言愣了一下,讷讷地说:“其实是兔子。” 这是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中那只穿马甲的白兔子为蓝本创造的童话魔法“兔子洞”,作用是缩短两地之间的距离,在一定程度上可代替旅行家的传送门。 天边残阳如血,乌泱泱的恶魔潮水般涌来。 “算了,不管是兔子还是鼹鼠,等会儿能咬死敌人的才是好动物。” 征服者的揶揄落下之时,一张火焰之弓自祂手中缓缓拉开,箭尖直指逐渐逼近的恶魔群落中一个山峦般巍峨的身影,猎人们手中则凝成一支支白炽长枪,长枪随着离弦之箭投掷而出,在污秽的潮水中炸起了一团团赤华! 最后的战争打响了。 在造物主收回空想家的权柄和作家的唯一性,登临全知全能者之位以后,上帝也在祂体内初步复苏,简而言之,祂的状态并不理想,亦无法稳定地降临在现实世界。在这种情况下,恶魔君王开始联合巨龙,魔狼和异种这些对造物主有明显怨怼情绪的非人类种族的残党,极尽手段动摇造物主的锚点。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展开对人类的大肆屠杀。 当然,这其中或许有界外存在从中作梗。 第二个月零二十二天: 我们对上了传说中的恶魔君王。 在序列0“深渊”面前,我们中的大部分人理应因为直视神话生物而发疯,但所幸我们在这段时间的磨合后勉强算得上一个整体,征服者让我们的精神相连,从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是梅迪奇,梅迪奇也可以是我们。 那是我经历的最旷日持久的战争——并不是说它打了多久,而是打到最后,我遗忘了时间。尸体,到处都是尸体,越来越多的尸体,敌人的,战友的,新的压着旧的,旧的缓慢析出非凡特性。 可我对这触目惊心的画面毫无触动,我所做的只有尽可能多的杀死敌人,尽可能少地减少损耗。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芦苇一样纤细的小星象师是怎样落单的,或许是因为他露了怯,以至于从战争之红的阵型中脱出?或许是因为抛出魔法卷轴的时候慢了一拍?或许是因为一道名为“缓慢”的污秽之语定住了他的身形?还是因为蒸发的毒烟灼伤了他的眼睛? 或许恶魔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们就像看见羊羔的饿狼那般猛扑了上去,粘稠的黑色液体带着污秽和险恶的气息包裹上他孱弱的身体,而周遭的战友们各自分身乏术,少年注定无处可逃,难以抑制的饥饿促使着恶魔们一拥而上,急不可耐地要剖开他苍白的肌肤,拧断他脆弱的脖颈,把热气腾腾的内脏挖出来塞入口中——哪怕在战场上大快朵颐是很不合时宜的。 一声低笑从各种欲望和情绪化身的浊液中透出,被蛊惑的危险预感终于得以疯狂报警,却为时已晚,一道道尖刺从少年身上迸发出来,将靠近的所有恶魔扎了个对穿! 不对,不对!这根本不是个一捏就死的小虫!他是个神话生物! 恶魔发出濒死的吼叫,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一个神话生物错认为娇小的人类。 在《伊索寓言》中,披上羊皮的狼被牧羊人识破本相后吊死在树枝上,而在异世界的战场,故事的结局已经悄然颠覆。 “披着羊皮的狼”终于露出了獠牙,一道道缝隙在透特的体表裂开,里面的血肉凝聚,形成了黑白分明的眼珠,挂在尖刺上的恶魔躯体逐渐变得枯槁,而压榨了他们生命力的尖刺逐渐变得粗大,最终形成了血色的荆棘,荆棘以他为中心层层包裹形成一枚猩红的蛹,如心脏般不断涨缩,仿佛其中孕育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低缓的吟唱从荆棘的缝隙间传出,如泣如诉:“我将歌声献给你,将鲜血与生命献给你,可否赐给我一朵红玫瑰?” 正在缠斗的梅迪奇和法布提不约而同地感受到某种深邃而危险的气息,动作皆是一滞。 是敌?是友? 荆棘之蛹在祂们视线的尽头皱缩成人形——它化为了一副由荆棘枝条组成的妖异盔甲,严丝合缝地攀附在少年人纤细的躯体上,血红色的玫瑰争相在荆棘上盛放,花蕊处的眼睛代替他的主人地打量着四面八方,一把缠绕着火焰的长剑自少年手中凝出,透特回手一斩,劈开了某个试图偷袭的恶魔,漆黑的身躯在火焰中化作焦炭,在哀嚎中与世诀别。 王尔德不会想到,《夜莺与玫瑰》的讽刺故事在战场上以如此面目全非的方式复刻,夜莺用生命和悲歌换来的红玫瑰肆无忌惮地敞开胃口,将敌人的鲜血与生命当做生根抽条的养料! 第九章 血战之后 “喂,收手了。” 一把剑挑开了另一把剑。 年轻的预言大师整个人像是被血淋过一遍,柔顺的黑发黏糊地粘在额头上,紫光潋滟的眼睛也因为一层血色变得浑浊,梅迪奇看着他仿佛脖颈生锈般缓慢地抬起头,呆滞地看向祂,仿佛怎么也才认不出这个人是谁,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路过的赫密斯非常及时地刷了一个安抚过去,透特的眼神才重新变得清亮,荆棘铠甲窸窸窣窣地从他身上剥落,那些玫瑰花不甘心地转动着眼珠,最终因为无法汲取养料枯黄萎缩,散发出荼蘼的芬芳。失去了铠甲的支撑,透特也终于站不住了,双腿一抖坐在一具恶魔的焦尸上。 梅迪奇心中五味陈杂。 众所周知,窥秘人是一个对体能提升不多的途径。 众所周知,窥秘人是一个比较依赖法术的途径。 祂回忆了一下这位预言大师把恶魔当水果砍的画面,真心实意地问道:“你真的是窥秘人吗?” “啊······啊?”透特回过神来,意识到梅迪奇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就像被点名的学生一样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结果根本使不上劲,不料梅迪奇直接坐在了他身边,把一瓶绿色的药水丢了过来。 “那身铠甲对你身体和灵性上的透支都挺大吧。”梅迪奇示意透特往旁边挪一挪,这样他也能坐到底下尸体的胸口处而不会压住那张丑恶扭曲的面孔,然后摸出一支烟点燃了,惬意地抽了一口。 “啊······谢谢您。”这个时候拒绝上司的好意明显不礼貌,透特把药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心里突然意识到梅迪奇也不轻松,作为他们这方的最高战力和征服者,祂不仅要牵制法布提,还要时刻将所有人的精神与自己相连来避免序列较低的非凡者因为直视恶魔的神话生物形态失控。 透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日记里发表过一些不敬之辞,心虚地觑了一眼梅迪奇的脸色,试探性地开口:“······法布提?” “奥赛库斯和黑夜一到祂就跑了,先不说黑夜和祂同为序列0,主也可以借助奥赛库斯的躯体投射部分力量,那家伙不敢冒险。” 按照以往的习惯,透特会从非凡者,尤其是高位格存在说的话中解析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但他真的太累了,累到梅迪奇的话在耳朵里碎成了毫无意义的词句,怎么也串不起来,梅迪奇看着小孩儿的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直接掏出个安眠符咒丢过去,扶着他的脊背慢慢让他躺平了。 副官伊阿宋带着几个治愈牧师走进,瞧见昏迷不醒面白如纸的透特顿时紧张地蹲下身来查看,梅迪奇吐了口烟,镇定地解释道:“小家伙身上到处是暗伤,已经喝过药了,睡着了见效快一点。” 仿佛掉落在地却没有马上肢解的玻璃杯,一道道蛛网形状的黑色裂纹以红天使被洞穿的肩头为中心向各个方向扩散,爬上祂的修长的脖颈和精壮的脊背,可怖地覆盖了半个胸膛,散发着属于恶魔的污秽恶臭。 来自血族的半神,拉文娜女士凝重地皱起了眉头,“这是非常险恶的诅咒,还需要用到纯白天使大人亲手制作的太阳圣水,考虑到您受了很多外伤内伤,体内积压的毒素也不容小觑,建议您先静养十天。” 梅迪奇张了张嘴,祂之所以没能吐出半个词是因为乌洛琉斯先一步打断了祂,“我已经看穿了你接下来的命运,你的命运就是从今天开始卧床休息,直到十天后的黄昏。” 命运天使的神情是如此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祂是在宣读造物主的圣典。 梅迪奇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大蛇你变了,你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奥赛库斯顺势接过话头:“接下来的事情交接给我们就好。” “·等等·····你们真的打算让我在床上呆十天?!有没有搞错我是个战士!战士的意义在于战斗!” 乌洛琉斯面无表情地祭出由黑夜女神亲手打造,被造物主的祝福加强了效果的安眠符咒,奥赛库斯的笑容灿烂得仿佛一朵被阳光普照的向日葵,祂善解人意地解说道:“主说过,如果你试图就养伤一事使用阴谋家的话术,我们可以直接对你丢安眠符咒。毕竟适当的沉睡有助于康复,你会理解的对吧?” 就在伤员打算为自己的人权抗议几句的时候,拉文娜轻咳了两声。 “说到安眠符咒,我想问您一件事。”她面色古怪地看向梅迪奇,谨慎地组织措辞,“那片用在透特身上的符咒是因为谁的祝福效果得到了强化吗?”似乎是怕梅迪奇不记得有这号人了,她赶紧加了一句,“就是那个紫色眼睛的预言大师。” “不,那就是一片普通的安眠符咒。” “那就奇怪了······”拉文娜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虽然他灵性和体力消耗很大,但也该醒来了啊?” 梅迪奇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那小子可是主的眷属啊,别这么轻易就长眠不起了啊?! 第十章 梦中重逢 因为有待观察被安排在一间僻静营帐中的透特正在做梦,他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梦的场景被切分成一帧又一帧,有的是一身连体睡衣的孟柏在被子里看手机,有的是身穿荆棘铠甲的透特用长剑挑破恶魔的咽喉,有的是孟柏插着耳机蹬着自行车,风一般窜过无人的公路,有的是透特下意识地在那个红头发的,勉强称得上他上司的男人面前挺胸抬头收腹,紧张得像个小学生······梦里的冬去春来、日升月落、炎凉冷暖都是如此的清晰可感,哪一个都堪比现实世界,他一会看看黑发黑眼的孟柏,听着对方指尖落下的沙沙翻书声和耳朵里回转的铿锵乐声,感受着咖啡在口中溢散的醇香;一会看看黑发紫眸的透特,闻到对方身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听到骨骼在他的身体里断裂又被强行续接的声音,感受到虎口因为长久握住兵刃而发烫发痛······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动的,在世界上留下过足迹的人物,却天差地别得仿佛无法共存。 他伸出手,一会儿试图触碰“孟柏”,一会儿试图触碰“透特”,似乎永远都不能下定决心。 梦的深处传来一声轻叹。 “我的朋友,他们不都是你吗?” 从树叶间隙溜进来的阳光随着轻颤的睫毛在少年的下眼眶投向一弯黛色的月牙,他缓慢地,茫然地睁开眼,身材高大的俄罗斯人正关切地看着他。 “alex?你不是回圣彼得堡了吗?” “机票改签了。你怎么睡在长椅上?会感冒的。” 他这才觉得身体有点僵,手里还捧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冰淇淋,看着那被勺子无意识搅得乱七八糟的一坨,他也没心情吃了,直接送它进了垃圾桶。 “alex,我刚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絮絮叨叨地讲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神奇又诡异的非凡力量,同吃同住的战友,来源于童话和寓言故事的魔法,个子很高的红头发上司,尸骨堆积如山的战场,以及那个披着铠甲斩杀敌人的自己······俄罗斯人全程一言不发,但眼神始终专注地落在中国男孩的身上,实在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听众。 “我实在······很难想象那个在凶残的家伙是自己。”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要是真的魂穿到那种疯狂的世界,也一定是战斗力只有百分之五的渣渣吧?” alex突然问道:“你所在的途径,序列8叫格斗学者对不对?” “啊,是的。” “序列7叫巫师对不对?” “嗯。” alex又问,“那你看过那个叫《指环王》的电影没有?” “看过······”他怔了一下,脑海里勾勒出某个眉毛胡子一大把,抄起魔杖暴打半兽人的老爷子形象,然后在alex别有深意的眼神中笑得前仰后合。 “所以【格斗学者】+【巫师】=近战法师 是合理的发展。”alex一本正经地说,“这也能解释你在战场上为什么能有如此凶悍的表现了。” “噗,原来我无意中把甘道夫老爷子树立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了吗······!”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意想不到的潜能。”玩笑过后,alex温和地说,“就和生物性状一样,不同的潜能会被不同的环境激发,就像柔弱的女性会为了保护孩子直面暴徒,处世圆滑的人在底线被触犯时会激烈地抨击敌人,失去父母的孩子会在社会的风吹雨打中迅速成熟起来,煤块会在高温的灼烧下脱胎换骨,变成璀璨的钻石。” “但你要记住一点——”alex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黝黑的煤炭虽然变成了璀璨的钻石,但两者本质是都是碳元素的集合,并没有变成镁,变成铝,变成其他什么元素,它始终是碳。” “所以透特是另一个环境下的孟柏,孟柏是另一个环境下的透特。”他顿悟道,“他们就是一个人!”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 alex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在孟柏的视野里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被白色的光晕吞没了,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可孟柏总觉得,每当自己感到茫然无所适从的时候,他的身形就会显现出来。 他们一定会再见。 透特的指尖在拉文娜女士眼角的余光中不太明显地颤了颤,最终缓慢而艰难地抓住了被子的一角,最终在模糊不清的惊呼声中睁开眼。 他仿佛做了一场百年长梦,一切疑惑和茫然都被淹没在白色的光晕里,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只剩下一个坚定的念头—— 我!要成为窥秘人途径的近战法师!能拳打魔狼脚踢恶魔的那种! 法术和体术应该两手抓!这样我才能在战场上以更坚韧的姿态活下去,活到我穿回去的那天! 昂扬的斗志在年轻人心中熊熊燃烧,然后他听到一个聒噪的声音从门帘的缝隙传进来“好了好了大蛇,我保证这几天一定特别安分!每天一片安眠符咒对吧?我自己会用你别盯着我了!” 正在检查他情况的拉文娜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命运天使大人多担心一些是正确的,虽然猎人途径皮糙肉厚,但也禁不住红天使大人这么搞啊!唉······虽然祂也不得已吧。”旋即一脸严肃地叮嘱透特,“你只是个身娇体弱的窥秘人,虽然是被猎人训练起来的但千万别学他们那种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战斗方式,明白了吗?!那是自杀!” 砍了一茬又一茬恶魔的预言大师小鸡仔似的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搁置了成为近战法师的雄心壮志,在被观察了两天后转入了另一个更拥挤也更热闹的营帐。 第十一章 养伤日常 醒来后第三天: 有序列0和序列1参与的战争,必然是无比持久且惨烈的,用昏天黑地和日月无光形容也不为过。我看到营地多了许多新面孔,也少了很多熟面孔,比如那位总是失眠的莱娅小姐,像一只棕熊的海尔,手脚纤细灵活的费恩,能把蜥蜴肉烤的很好吃的雷纳德,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的奇洛大爷,喜欢用灵界生物吓唬人的珊德莱娜小姐······我都有点惊讶自己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人的名字,明明我只在这里呆了不到三个月。 是因为窥秘人的记忆力非常卓越?还是他们在不知不觉构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可他们就那样突然地从我身边被抽走了,连带着他们的音容笑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堆五颜六色的非凡特性,有的和他们生前的武器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神奇物品。 接受洗礼那天登记姓名和途径的簿子就派上用场了,在清点人数后又重新整理出一份逝者的名录。善后人员会照着名单,一个个占卜这些人是否有亲人在世,他们的亲人身在何方。我这两天不太能做体力活,就也来帮忙了,发现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是拖家带口一起来的,有的一起葬身在战场之上,有的在战后孑然一身,也不知道哪个更坏。 听说死神途径的非凡者已经把安魂仪式和通灵仪式一块儿搞定了,善后工作就这么有条不紊,悄无声息地走向了结尾。 我几乎没见到人掉眼泪。 原来在这个世界死亡和失去是这么司空见惯的事情,而活下来是这么幸运的事情。 我身边的人们为了活下来失去了多少人?他们还要在将来失去多少人? 或许等到我跟这个世界的羁绊足够深厚,我会在哪天忍不住哭出来,但眼泪这种东西还是留在战争彻底结束之后吧。 我还不够强,是时候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了。 “小伙子们,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地面上摆着密密匝匝十几条铺盖,身穿棕色亚麻质地病号服,身上多少都缠着绷带,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的男孩或男人们正三三两两地簇拥在一起,有的把几天没洗的衣服累成一个绵软的台子,姿势别扭却气氛热烈地扳着手腕,有的正在用小树枝和纸牌玩占卜游戏,有的在复习精灵语和巨龙语的单词,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让同伴帮忙抽背,热闹得很,但听到这又尖又细的一嗓子,就知道是那个红眼睛的拉文娜来了!那个药水熬得像酸臭牛奶一样难喝的母老虎来了!她还会盯着你把药水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否则就要把你吸成干尸似的! 在战场上血性大发的男孩和男人们顿时回忆起被咕噜咕噜冒绿色泡泡的药水,又快又准又狠的包扎手法,以及堪比杀猪的接骨手法支配的恐惧,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只有一个人没动。 透特拿着粉笔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勾出一只鸟儿的翅膀。不大的石板上画了好些动物植物和不成形状的怪物,一些精灵语和巨人语的单词散落其上,就像是孩童打发时间的涂鸦,只有透特知道,它们是自己构思新的“神秘再现”魔法的副产物,虽然在战争开始前他断断续续地尝试了不少古今中外的典故,但只来得及从“爱丽丝梦游仙境”,“披着狼皮的羊”,“夜莺与玫瑰”,“庄周梦蝶”中创造出切实有效的魔法,虽然和其他非凡能力加在一起勉强能正面对敌,但因为童话魔法本身不够完善对他自身也造成了不小损伤。 值得惊喜的是,在成为窥秘人后,他关于知识的记忆纷纷活络了起来,很久以前看过的《百鬼夜行抄》,《圣经》,《希腊神话全集》,《埃及神话全集》,《北欧神话全集》,《亚瑟王传奇》,《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书中的字句插图全都清晰得历历在目!趁着养伤的闲暇,透特决定好好刨一刨地球文明的遗产,让它们在这个异世界大放光彩。 “哈······该说幸好以前没选数学专业吗?不然怎么可能看杂七杂八这么多书啊。” “紫眼睛小子!” 其他人接受完检查后继续各干各事了,拉文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面前,神情严肃如刀削斧劈。 “抱歉抱歉,我有在听,在听的。”透特赶紧把脑子里的大部头书丢到一边,飞快复述道:“新的药片一天三次每次三片对吧,我在听的。” “你说了三遍‘我在听的’。” 透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剽悍如拉文娜看到这男孩腼腆青涩的模样,凌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静养很无聊的吧。” “有一点。” “呵呵,那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事情吧。”左右也是无事,血族女郎打算帮年轻的预言大师排遣一下低落的心情,“纯白天使大人过来支援的时候,在东边的大裂缝里捡到了一面神奇的魔镜。那面镜子至少有圣者的位格!还具有很高的智慧和活性,它喜欢跟人玩一问一答的游戏,你如果要它回答你一个问题的话,你也要回答它一个问题才行。” “具有智慧?”透特不禁坐直了身子,“那不就是封印物了吗?!” 虽然神奇物品在军营中运用得比较广泛,但会说话的封印物透特还没机会见识过。 “是的。”拉文娜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道“那面镜子被梅迪奇大人顺出来玩儿了,要不要趁纯白天使大人不在我们也过去看一眼,反正·······” “我和梅迪奇大人有些私交”还没说出口,透特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挪到空地上开“兔子洞”跑了。 “等等?你不是窥秘人吗怎么还能开门?!” 第十二章 问答游戏 在确认完那面名叫阿罗德斯的魔镜不具备至死恶意且狠狠恐吓了它之后,梅迪奇就放心大胆地把那面镜子丢给属下玩问答游戏了,他正打算拎一瓶酒来,就感受到来自地面轻微的震颤,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黑色的脑袋破开泥土像植物一样“长”了出来,本来应该在静养的小窥秘人迈出土坑的时候趔趄了一下,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梅迪奇微微垂眼就能看见他柔软的发顶,忍不住感慨他是真的矮。所幸个子矮的人下盘往往比较稳,小窥秘人只是稍微晃荡了一下,他的灵性直觉比眼睛更快一步认出这是梅迪奇,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挺胸收腹,肩膀和表情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僵硬成一根笔直的人棍,干巴巴地问了个好。 梅迪奇无语了片刻才冒出来一句,“你这是学鼹鼠上瘾了吗?一会儿记得把坑填上。” 透特略过“这是兔子洞”这种不太要紧的纠正,有点紧张地说明了来意:“梅迪奇大人,我希望能借用一下那面魔镜。” “那也得排队。”梅迪奇瞧了眼里面以魔镜为中心挤成一团的猎人们,吼了一声,“排着队一个一个来!可别等奥赛库斯回来了还有人没玩过!” 透特赶紧从祂身边钻进去,自觉排到了队伍尾巴。 或许是因为有一位天使镇场子,那面镜子不敢造次,几乎每一位提问者都得到了满意的解答,代价只是回答一些没有实质性伤害的小问题,比如“你是否每天都用手解决”,“你是否喜欢能把搂入怀中且具有广阔胸襟的女性”,再比如“你是否会私下对比自己和同伴的肌肉”之类的,然后收获了一拨又一波嘎嘎大笑以及“想不到你是这样的xxx”的揶揄眼神······唯一的窥秘人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知是不是错觉,透特在一连串嘎嘎大笑中分辨出了梅迪奇的声线。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红天使。 透特默默把脸转到暗面,窸窸窣窣地笑出声来。 他在很久才知道这叫“互相社死以保人性”,以及“战争之红”的成员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如果他们当中的哪一个胆敢把糗事捅给场外的人,他一定会被其他弟兄拖出去灭口,毕竟家丑不能外扬。 最后透特来到了魔镜面前,其实他并没有想到怎么提问最合适,几乎是遵循着直觉,焦急而期待地问道:“尊敬的阿罗德斯,请问你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吗?” “……” 魔镜没有反应,就像死了一样,虽然它本来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第三个月零一天: 魔镜不知道和地球有关的事情,看来跟时空有关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更深奥。 梅迪奇私底下告诉我,那面镜子只到圣者(序列3)的层次,涉及天使和神灵的问题它恐怕回答不了,但祂侍奉的太阳神又号称“全知全能的造物主”,或许能解答我的疑惑。 镜子的表现很蹊跷,凭祂的智商应该能猜到我身负某种秘密,但祂没有刨根问底,这点让我松了口气。 第十三章 恶魔之手 第三个月零十二天: 出了个接应的任务。有一支带着老幼妇孺的朝圣者要从南边过来,他们和营地隔着一条有水鬼出没的大河和一片栖息着寡妇巨蛛的幽暗密林,需要我们前去护送。 成年寡妇巨蛛的丝腺是“欢愉魔女”魔药的主材料之一,所以这次接应任务的附加任务是帮一位已经消化完“女巫”魔药的侦察兵小姐搞定一只寡妇巨蛛,她是个奥林匹克级别的潜行好手,在融入黑暗这件事上比某些魔狼还要更胜一筹,梅迪奇很看好她。 这本该是一趟轻松愉悦的待客兼狩猎旅途。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 四间的血液和被烧焦的皮肉混合成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梅迪奇提着剑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树林间穿行,此刻祂的心情十分恶劣,因为该死的恶魔尾随了这支朝圣者的队伍长达半月之久,在不少人心中悄然种下了情绪种子,然后在战士们前来接应的时候进行引爆。好几个“战争之红”的精锐都因此殒命,因为他们在对恶魔挥剑的时候被护在身后的妇孺攻击了——见鬼,那群畜生分明是看准了战士们对妇女和孩童缺乏戒心!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小伙子! “拉文娜,这家伙情况怎么样?!” “这孩子的情况很不乐观!”血族半神以丝巾遮面以抵挡仍在蔓延的硫磺蒸气,但紧蹙的眉头仍暴露了她的焦灼,“大部分外伤对序列3的圣者而言没有生命威胁,但吸入的毒烟减弱了他的身体机能,最麻烦的当数他中的诅咒,这个形状和您身上的那个很像,或许出自同一个恶魔之手……”拉文娜喘了口气,嘶声喊道:“拿太阳圣水过来!越纯净越好!” “一定要救活他。”梅迪奇压低了声音说,“这是我主的意志!” 拉文娜打了个寒战,红天使的声音让她想起刀剑摩擦的铿锵之声。 透特躺在一堆红红白白的纱布当中,腹腔和大腿上尽是黑红交错的烧伤,有的焦痕开始脱落,重新长出粉红的皮肉,但有的像失去生机般渐渐碳化——而黑色越密集的地方越靠近肩膀,他右边的半个肩膀被轰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掉出森白的骨渣,一点碎肉颤巍巍地接着毫无生机的手臂,而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从肩膀的伤口处蔓延,蔓向脖颈,胸膛,腹部……仿佛一张勒杀生命的网。 痛,全身都痛,眼睛被硫磺蒸气熏得根本睁不开,嗓子被毒烟熏得说不出话——连大口呼吸都成了吞刀子般的煎熬,而肩膀处的创伤给他一种很不妙的感觉……透特调动灵性,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处的伤情,发现那里的血肉在以一种微妙而险恶的方式崩坏,就像煤渣一样纷纷剥落,如果不遏制这种趋势,恐怕心脏也会化作一滩黑粉。 “要死了吗……” 太阳圣水被涂抹在肩膀的伤口上,丝丝白烟升腾起来,就像某些奇妙的化学反应,透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黑暗的枷锁拔地而起,将他牢牢固定住。 “不,不能止步于此……还有人在救我,我也要……做些什么!” “我的手……应该已经废掉了吧?有什么办法保住吗?快思考……” 生死挣扎间,他看到了一幅异国的光景:那唇红齿白的美人在桥畔踌躇不前,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请她同乘一骑。刹那之间,红颜化作恶鬼,女子一把抓住武士的发髻试图将其掳走,而武士抽刀出鞘,反手一斩,竟将那手臂斩了下来。 武士自知撞了鬼,将断臂呈给侍奉的家主,家主命令阴阳师占卜那鬼手,告诫武士需守七日的物忌,结果第六天时武士的乳母骤然来访,武士便打破物忌,接见了她,乳母在谈话间央求见一见那鬼手,武士便命人将鬼手呈了上来。 “啊呀,这不是我的胳膊吗?” 那女人抓起胳膊,乘风而去,无影无踪。 “始祖在上啊,这到底是……?!” 拉文娜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恶咒对机体的损害停止了,但与其说是太阳圣水起效了,倒不如说伤势被扭曲成了别的东西。而那条几乎和它的主人无缘的右臂开始抽搐,从断面生出黑色的血管和红色的组织,涌动着连上了露出白骨的肩膀——哪怕是促进机体再生的药物都不会造成如此显著而迅速的变化,因为这个过程是由某种更抽象,更古老,更不可言喻的东西支持的!半分钟后,断臂和诅咒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又或者说成为了贻害无穷的隐患。 新生的手臂有着赤红的皮肤和乌黑的指爪,就好像从地狱血池中捞出来的恶魔之手,散发着污秽与堕落的气息。 “将断臂作为容纳诅咒的容器吗……他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加决绝。” 炫目白光中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红发黑铠的天使在祂面前单膝跪下。 “梅迪奇,他在你的军营中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吧,你觉得他表现得怎么样?” “按照您的吩咐,我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他,让他成为强大到足以自保的战士——当然他自己也有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由于天使层次的非凡特性十分稀罕,大部分人晋升到序列3后就会由于晋升无望处在一种‘停滞不前’的状态。”梅迪奇停顿了一下,“但他却没有被自己的位格所局限,一直在追求进步。” “即便拥有诡异的魔法,他也不曾松懈对身体的锻炼;无法拥有猎人的钢铁之躯,就想办法卸力以减少伤害;如果魔法没办法有效打击敌人,就用刀剑让敌人流血——他非常看重自己作为‘格斗学者’的能力,并试图将自己制造的兵器运用到搏斗当中。”感觉到造物主心情很好,梅迪奇忍不住揶揄道:“虽然是窥秘人,但他对近战有一种奇异的执念。” 造物主轻轻笑了一声,“那在你看来,他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他还不够果敢。”梅迪奇果断地说,“换而言之,有点仁慈过度——虽然仁慈是为您所推崇的品格,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仁慈牵绊了他挥舞刀剑的动作。” “具体而言呢?” “他这次之所以重伤,是因为在应对恶魔的时候被一个遭到污染的孩童从身后抱住,从而被恶魔抓到了破绽,可即便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他仍然想保护那个孩童——结果就是那个孩童因为承受不住恶魔施加的欲望爆炸了,暗含的诅咒通过飞溅的体液播种到了他身上。” “继续锻炼他吧。”造物主叹了口气,祂最后如是说:“锤炼他的身,也锤炼他的心,让他目睹更多的苦难,目睹这世界的疯狂。” “他有一双窥秘人的眼睛,他注定要了解这世界的真相。” 第十四章 昼与夜 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那是令执掌黑夜的神明微微失神的光——是红日初升时昭示着全新开始的暖光,是皑皑雪原在晴朗无云的天幕下反射的银光,亦是坚守过漫漫长夜,盛在玻璃灯罩里,快化入薄凉晨色中的点点白光,它们融洽地交织在一起,将白昼的第一批恩泽洒向睡眼朦胧的雪原,也如轻纱般将黑夜女神从头到脚地拢住,同祂层叠裙摆上的点点星辰交相辉映。 黑裙如暗河之水般沙沙淌过白雪,黑夜女神踏着银光闪烁的雪径来到一座带老式烟囱的红砖的房屋前,虚掩的门扉无风自开,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只银灰色的缅因猫蹲在木质的栏杆上,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劲头打量这只黑黢黢的两脚兽,黑夜女神还未在隐秘的面纱后面露出一个笑容,它便“嗷呜”一声窜走了,连滚带爬地上了楼,三下五除二地略过阿拉伯风格的厚实地毯,猛然窜上书桌,尾巴带到了八个套娃中的三个,爪子在踩到写着潦草字迹的草稿纸时滑了一下,四仰八叉地摔进书桌主人的怀里,最后在一只手的抚摸下慢慢镇定下来。 黑夜女神轻车熟路地走上楼梯,姿态悠闲地坐上了一张铺垫子的安乐椅,手边的折叠式小塑料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杯热可可,祂惬意地抿了一口,头上的狼耳朵不由自主地扑哒了两下,结果把那只身材在所有家养猫中称得上魁梧的缅因猫吓得不轻。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熟练地把那只试图往祂肩膀上躲的猫薅了下来,无奈地说:“你克制一点。” “我可没做什么,是你的老伙计太胆小。” “猫和狗是天生的仇敌,更何况你是只狼。”男人用研究员一般严肃的口吻说,“所以请不要对它龇牙了。” 黑夜女神在面纱下不雅地撇了下嘴,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说如果不想大猫担惊受怕,就快开始正题吧。 “我发现了一个旧日的遗民。” 黑夜女神在安乐椅里稍稍坐直了身子,不等祂把一些基本的问题说出口,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就兀自说了下去,“来自第一纪元前的亚洲,也就是现在被封印的西大陆,中国人,名叫孟柏,如今的名字是透特。 造物主扬了扬下巴,示意祂看墙上的挂画:毕加索式的抽象画作早已变成了对现实世界的实时直播,一个黑发紫眼的少年正在用刀子削土豆皮。 “看上去还是个孩子。” “这是他十九岁的模样,我根据他的记忆用血肉魔法捏出来的。”造物主停顿了一下,“不过他实际上已经二十九岁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记忆被磨损得很厉害,可唯独十九岁那年的记忆出于某种执念保存得非常完好。出于稳定自我认知的考量,我把他变成了十九岁时的模样,并对位格做了一定封印。” 黑夜女神听出了祂的隐含之义:“他是神话生物?”而且按照“越强大越疯狂”这个规律,这位旧日遗民起码得是序列2,否则还不至于沦落到自我认知都混淆了的地步。 “不错,也不知这是恩典还是诅咒。” “他属于哪个途径?目前序列几?” “窥秘人途径序列0——隐者。” 黑夜女神轻轻吸了口气,两位神明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红日趁着空当升上了苍凉的天幕,而梦境外的太阳悄无声息地沉入地平线,夜幕蚕食掉黄昏的最后一丝余烬,将大地和海洋纳入它暗沉的怀抱。 第十五章 天亮之前 造物主历1年4月18日: 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也有日历这个说法。虽然不清楚在更久远的年代有没有族群按照“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十天左右,一年共三百六十五天”的规则记录时间,但在造物主的圣典中明确规定“蛊惑人心的恶龙堕入永劫之日为人类的全新开始,亦为造物主的光辉普照世间的第一年之第一日”,后面一段就全是对“日历”这个概念的阐述了。 不过所谓“圣典”和我想的那种大部头书不太一样,是说明书大小的小册子,一共有十册左右,除开第一章的引言其他每一册都记录了一个章节的内容,合起来才是完完整整的圣典——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方便传阅,虽然总会有粗心大意的人把这些小册子塞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然后又要麻烦阅读者们来默写一遍。 我帮临铺的亚纳尔把脏衣服拿到蜜蜜安太太那里浆洗时顺手摸了一下口袋(以前我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前总忘了把卫生纸拿出来,结果里里外外都是白屑),然后摸出了圣典的第三章,有幸了解到了关于“日历”的内容······并在其余部分看到了《圣经》的影子。 结合受洗礼时听到的“摩西十诫”,我越发觉得那位造物主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造物主历1年5月2日: 一位侦察兵失控暴死,我被调上去补他的空缺,尽管我此前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唯一和“侦察”挂钩的大概是到营地外围巡逻。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做侦察兵吗?”梅迪奇这么问我。 我很诚实地说不知道,而且我其实蛮想挡攻坚手的。 “因为你有一双窥秘人的眼睛。”祂这么跟我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习怎么看得更广阔更深远,怎么辨别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以及怎么看对自己的损伤最低。” 造物主历1年6月6日 “贤者”的特性还是没什么头绪。 我倒不是失望,毕竟序列2及以上的非凡特性是定量的,如果一个东西就那么几份,找起来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梅迪奇说我攒够了的功勋可以去乌洛琉斯那里交换一份好运——某天走在路上说不定就能撞到“贤者”特性的好运,但我不想。 一是怕死,“贤者”的晋升仪式很麻烦,“阻止一场高位格的灾难”什么的听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作死。 二是天使可是超级稀罕的人力资源,造物主手下统共不超过十五个。如果我成为了天使,哪天想抽身离去也会很困难吧。 造物主历1年6月22日 之前负责语言教学的那位奥术大师被调回智天使那边了,所以我在换班的日子会进行一个小时的语言教学。 虽然还没有拿到教师资格证,但教起来意外的很顺利,就好像真的上过讲台,当着四五十个学生的面讲过课一样——可我分明只在由五六个人组成的小课堂上进行过为数不多的模拟训练。 除了教能呼唤神秘力量的精灵语,巨人语,我还要教人类自己的通用语——我的学生里还有那种三十多岁了但仍不会写自己名字的老大叔。说起名字,我从赫密斯老先生那里了解到,在人类给非凡种族为奴为仆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名字的,有的是用一个和外貌有关的诨名,有的是一个名字祖孙三代共用。 “当初在那些非凡种族眼中我们和蚂蚁也没什么区别吧,谁又会费心区分一只蚂蚁和另一只蚂蚁呢?而且蚂蚁自己也过得浑浑噩噩,毫无希望,自我意识自然就很薄弱了。”赫密斯是这么说的。 这种状况在人类初步掌握非凡力量后好转了一点,然后在造物主出世后,人类才对“姓氏”有了概念。为了嘉奖那些信仰格外虔诚,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的追随者,如果他们没有名字,造物主就会赐给他们名字,如果他们已有名字,就赐给他们“名字的后缀”,也就是姓氏。 比如那个昼夜不停地跑了三个城邦,将战胜了精灵王的消息传递出去的信使被赐姓“亚伯拉罕”,那个主持修建了规模最宏大的太阳神教堂的执政官被赐姓“所罗门”,那个在极寒之地戍边二十年以抵御恶魔侵扰的将军被赐姓“奥古斯都”,那个在一百米外一箭射穿魔狼头颅的神射手被赐姓“索伦”…… “主曾经说过,‘索伦’意为‘索敌于千里之外’的眼睛。” 梅迪奇无比虔诚地说,并自豪地表示那个神射手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才,但我的表情险些绷不住了。 嗯,如果是《指环王》里的那个悬挂在魔都上方的大眼睛,确实是能“索敌于千里之外”呢。 所以你这个造物主果然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造物主历1年6月29日 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我们兵分两路,一批人护送平民去往造物主的领地,由副官伊阿宋指挥,另一批北上支援纯白天使的部队,与恶魔作战——我在北上那一支。 一篇多年以后补充过的日记: 猝不及防也是意料之中的,最后的战争终于打响了。 我窥见命运的一角,摆在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腥风血雨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在黑暗的尽头是一线光明,我们要做的是逐光而去,哪怕双脚被荆棘刺破,哪怕意志被满怀恶意的呓语折磨得几欲崩断,哪怕蒸干每一滴血每一颗泪,也不能停下。 也没人甘愿停下。 首先,作为早在火之初曜年代就被泛人类阵营和非人类阵营共同抵抗的万恶之源,恶魔与魔狼在弗雷格拉陨落后再次联合在了一起,原本四散奔逃的狼群纷纷围拢到恶魔身边,肆意宣泄杀戮的欲望,这其中隐约能看到弗雷格拉的两位直系后裔的影子。 你们一定很好奇在上次战斗后,法布提在黑夜和纯白天使来支援后光速逃走并且一连几个月不见声息是去干嘛了,答案是去放污染源了。堕落、污秽、腐蚀、污染本就是“深渊”的权柄,污染源一旦被激活,周遭的生物将在瞬间被各种负面情绪与极端欲望笼罩。 夜之魔狼具有“隐秘”的权柄,再加上恶魔本身就能有效地干扰通灵和占卜,搞点小动作然后溜之大吉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尽管我方也不缺乏高灵感的敏锐存在,但就跟“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是一个道理——我们疲于奔命,但仍然慢上一拍。 这些污染源埋下的目的就是在某一天共同引爆,我至今还记得当时还在滴眼药水——连续三天追迹污染的后果就是眼睛疼得滴血,然后脑子里“嗡”地一响,几个中低序列非凡者一瞬间几欲失控,幸好同行的织梦人眼疾手快地刷了个“安抚”,惩戒骑士大声宣布“此地禁止呓语”,狂乱法师旋即“放大”了这句话的效能,同时征服者的精神链接强行插了进来,梅迪奇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子里面吼“敌袭”。 战争就是这么说来就来,“嘭”的一下,除开地上神国所在的东大陆,南大陆和北大陆上约十三个地方同时迸发了污染,在密林,在深海,在荒漠,甚至是灵界······各种超凡生物在一瞬间发出惨叫,然后受到某种驱策般向着人类的聚居地赶去,恶魔和魔狼顺势倾巢而出,高唱着灭世的凯歌。 我们临时驻扎在山脚,一抬头就能看见长着女人脸的巨型蜘蛛,布满邪异斑纹的黑豹,披挂着漆黑黏液的树人·······总之就是各种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超凡生物以及“异变”权柄造就的怪物一拥而下,里面夹着恶魔和魔狼。 而在它们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黑影,险恶,污秽,令人窒息。 “冷静点!”梅迪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个不是恶魔君王,只是一个污秽堆砌的人偶!” 原来如此,知道在被纳入保佑范围的人类聚居地搞小动作不可能成功,所以就在附近的荒郊野外放“生物炸弹”吗? 那个年代人与自然的距离还没第五纪那么生疏,我们身后五百米的地方就是城镇。 总之,这是我见过最丧心病狂的反扑。 第十六章 永恒之枪 在那永昼和永夜的交界,两位神明从高天俯视刚刚成形的战场,一座白塔在永昼的地界拔地而起,上面长着诸多黄铜色的眼睛,正在细致入微地搜寻着某个污秽至极的身影,而黑夜女神也在通过信徒们的眼睛寻找着曾经的兄弟和姐妹,极尽所能地感受每一丝针对自己的憎恶和敌意。 祂们本质上做的是一件事,那两匹魔狼哪怕对背叛旧主的厄难女神恨之入骨,也不会狂妄到觉得自己能以天使之位格对抗序列0“黑暗”,所以一定会和法布提处在同一战场以求自保! “一共有五个地方出现了法布提的气息,大概率是魔狼之子的某种障眼法。”从与“上帝”的斗争中分出闲暇的造物主用疲惫而严峻的声音说,“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将法布提锁死在一处战场,祂恐怕能借助污染源快速转移。” 在高层次的斗争中,钉死了对方的最强战力,是拿下胜利的第一步! “可在蒙蔽恶魔的危险预感的同时,还需要瞒过那头母狼对序列顶端存在的感知。”黑夜女神沉吟片刻,“能用祝福加强我的‘隐秘’效果吗?” “在一个欺软怕硬的家伙面前,索敌这种事情不能交给强者来做。” “那就找一个弱小到会被忽略的家伙?” “准确来说,是找一个强大到可以对隐秘之仆和奇迹师造成威胁,但又弱小到无法被深渊重视的家伙。”造物主微妙地笑了笑,“去找那个孩子吧,契机在他身上。” 一团知识之光飞进黑夜女神的眉心,让祂瞬间获悉了某个地理坐标。 火幕如山岚般拔地而起挡住疯狂的兽潮,“此地禁止推进”的号令和心灵震慑在腐化男爵的“放大”和公证人的“有效”加持下激增了效能,猎人的白炽火枪在兽潮凝滞的一瞬间倾盆而下,冥界的大门在战场的侧面悄然洞开,一条条长着眼睛的青色藤蔓尖啸着将敌人扯入其中,海洋歌者们的战歌淹没了魔狼歇斯底里的吼叫,秽语长老截断了恶魔尚未成形的呓语,并让断章取义的词句反噬它们自身,一道光柱随着“赞美太阳”的余音轰然落下,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污秽之物看起来是那么渺小,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光融化! “你以为你们是在和谁对抗?!堕落的邪魔们!” 战争主教巩固了每一个人决绝的意志,恐惧的潮水又怎能冲垮钢铁的城堡? 呢喃着“还我田来”的淤泥缠住了一个魔鬼的双脚,收割者的剑刃在恶魔尚未变形之前将它洞穿,透特将事先做好的“生命卷轴”抛向被毒烟灼伤的同伴,右臂兀地一痛,梅迪奇也有了类似的感觉,祂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用恶咒中伤过自己的恶魔就在这里! 借助心灵沟通带来的宽阔视野,梅迪奇快速洞悉了每一个敌人的存在:被污染的寡妇巨蛛,异变的树人,低序列的魔狼,半神层次的恶魔……根据推断,能在祂身上造成那种恶咒的得是一位鲜血大公!但那家伙还没有出现! “窥秘之眼!”梅迪奇的声音在透特脑海中响起,“把缠着你的杂碎甩开,揪出那个诅咒过你的家伙!雷德蒙德,掩护透特!” “明白!” 一个铁血骑士立刻展露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替透特挡开敌人,预言大师在星光的簇拥下腾空而起,他的右臂从肩膀处脱落,变成了一条肤色赤红,指甲乌黑的鬼手。鬼手像指南针那样悬浮着,四指收在掌心,只留一指定定地指向某个方向。 透特顺着鬼手的指向望去,目光穿过飞溅的鲜血,穿过横死的尸体,穿过泥泞般的污秽,直指某个险恶的身影。 虚幻的黑影自他身后蔓延,无数只淡漠无情的眼睛自其中睁开,它们一同望去,用视线织就一张死亡之网。 “发现目标。” 一柄树枝为柄,枪尖染血,饱经风霜的长枪自他的左手凝聚成形。 隐藏在混乱与血腥中的鲜血大公身躯一滞,祂感受到了某种毁天灭地,不死不休的气息。对生命的渴望压过了制造死亡与灾难的本能,祂当机立断地跃入灵界之中。 长枪脱手,它带着矮人工匠敲打出的星火,带着神王奥丁百战百胜的荣光,带着被魔狼芬里尔吞入腹中的悲哀,带着不甘于沉寂于历史长河的愤怒,带着百发百中的决绝意志,带着比岁月更恒久的杀意呼啸而去!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刺穿目标前绝不停下! 恶魔被恐惧笼罩的眼瞳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寒芒,对死亡的臆想在下一秒成为现实。 金石迸溅之声响彻天幕,漆黑的血液顺着山脊缓缓淌下。名为“昆古尼尔”的永恒之枪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形体渐渐虚化,却在彻底消散前被一只纤柔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将更磅礴的力量灌注其中,并将它慢慢从恶魔的颅骨中抽了出来。 “收下这份礼物吧,我亲爱的姐姐。” 被赋予了全新目标的“永恒之枪”从黑夜女神手中脱离,尖啸着奔向远方。祂对远处的预言大师微微一笑,随后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第十七章 退场 在那天外之天,在那国中之国,众神之神高踞在星界顶端,似在沉思,似在安眠,仿佛将一切收入眼底,又仿佛什么都未曾纳入眼中。 照彻整个星系的太阳高悬于祂的头顶,落下不朽的金色冠冕,波澜壮阔的海洋托起祂至高无上的神座,怒吼的波涛在祂的脚边碎成细小的雪沫又咆哮着向远方奔去,高耸的白塔伫立在祂的右手边,散发着启迪灵智的光辉,曾绑缚义人的十字架伫立在祂的左手边,无声地代人类蒙受厄难。 与这些象征星界之主权柄的伟大事物不相称的,是一支平平无奇的羽毛笔,平平无奇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它的存在——直到它自己动了起来。 羽毛笔漂浮在半空中,以白昼为纸,以日光为墨,以象征和权柄构成的星界为读者,将地面上的故事娓娓道来—— “作为弗雷格拉的后裔,祂们明确地知道谋杀父亲的背叛者不会就此放过祂们(正如祂们也想借此机会动摇对方的锚点),阿曼尼西斯的出现只是早晚的问题。可即便被复仇之火灼烧大脑,魔狼姐弟也会最大限度地寻求自保——与恶魔君王处在同一战场便是很好的选择,如若阿曼尼西斯的真身降临,那么作为造物主的盟友,祂将在第一时间受到恶魔君王的重点关注,遭到劈头盖脸的诅咒和污染。” “狡猾的阿曼尼西斯一定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魔狼姐弟便是这么想的,阿曼尼西斯也确实不打算涉险。” 羽毛笔在空气中戳下一个闪烁的句号,随即开始新一段故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阿曼尼西斯什么都做不了。祂从透特那里接过了那把百发百中的永恒之枪,这把武器自创造之初便是极具针对性的斩首利器,哪怕是序列2的鲜血大公,在被击中后也会神形俱灭。” “这充分证明了那些源自旧日的传说可以化作多么强大的力量,也应验了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根据全知全能者的计算,在阿曼尼西斯的加持下,永恒之枪能够对魔狼之女造成致命伤害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至于祂为什么有百分之一的生还几率,是因为祂的兄弟正在身边。” “永恒之枪正在逐步逼近恶魔君王和魔狼姐弟所在的战场,但恶魔君王的危险预感却没有丝毫触动,因为这份威胁只针对魔狼之女,一个枪尖只会对准一匹猎物,就像一颗子弹只能对准一个靶心——所以恶魔君王感知不到这份危险是正常的,合乎一切神秘学逻辑的发展。更何况祂正在与奥赛库斯、列奥德罗和赫拉伯根缠斗,并要提防造物主借助风智白三天使的躯体神降,怎么会去管一根要扎死别人的小树枝呢?” “如果弗雷格拉泉下有知,大概会为子女间的和睦相处感动得泪流满面吧——至少祂的儿子愿意为了姐姐挺身而出。” “哧啦——” 那是利器划破肉体的声响,却并没有刺穿祂的躯体。 惊惧的心跳声在耳中汇成轰鸣,祂呆滞地看着枪尖刺破了弟弟的胸膛,鲜血溅到祂的脸上,温热滚烫。 “······安提柯?” “不要过来!” 枪尖像壁虎挤过墙砖的缝隙一样,一寸寸地挤过魔狼之子的血肉和骨骼,发出蛇一样险恶的嘶鸣,不甘心地朝着祂姐姐所在的地方突进,痛苦的嘶吼从魔狼之子的咽喉间溢出,一条条透明的蠕虫从祂的脸上掉落,祂的脖颈,四肢,躯干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和膨胀,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溃成一滩虫豸。可即便如此,祂的双手仍牢牢地抓住枪尖,用生平最大的力量把它摁回去,摁倒无法触及到姐姐的地方去。 不知过了多久,枪尖和血肉不断摩擦的声响渐渐平息了。在失去主人的掌控后永恒之枪已是强弩之末,真神的加持不过是让它苟延残喘了片刻,枪的形体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魔狼之子倒了下来,祂的姐姐接住了祂,惊怒交加的泪水夺眶而出。 隐秘的轻纱笼罩住这对姐弟,让祂们间接地退出了战场。 “由于这位奇迹师暂时死亡,魔狼之女为了保护祂的躯体主动将二人置入‘隐秘’状态,于是混淆视听,分散战力的小把戏失去了原本的效果。所有天使及以上的存在清晰地感受到,五道难分真假的【深渊】的气息突然消失了四道,剩下的那位无疑是【深渊】本尊。这样一来,造物主的盟军将集结最精锐的战力对准最险恶的敌人,这真是令人愉悦的发展。” 羽毛笔艰难地点上一个闪烁的句号,然后消失在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在造物主的眉心溢开,仿佛有噩梦缠住了祂。 第十八章 黎明已至 造物主历1年7月13日~7月17日 当上一秒还跟我们打得难舍难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和恶魔君王本尊划等号的畸形傀儡在一瞬间凝滞了所有动作,又在下一秒急剧膨胀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心里都充斥着“同归于尽”这个最恐怖的可能性。在征服者的号召下,猎人们迅速凝聚成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城池,一个个蘑菇一株株藤蔓在自然行者的号召下拔地而起,光之祭司招来圣光笼罩在每个人头顶,各种言灵类的技能压在律师和仲裁人的舌尖蓄势待发,仿佛面前是个即将爆炸的高浓度毒气弹。 虽然说非凡造物带点污染性质很正常,但这最后的动静比我们预料的小得多:一阵浊烟过后那个巨大的畸形傀儡只剩下几堆黑炭和一枚疑似核心的骨骼状黑色晶体。恶魔和魔狼作鸟兽散,那些被污染的非凡生物也降低了攻击性,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梅迪奇很快意识到了战局的转机,跟伊阿宋快速交代几句后就化作流焰赶往最后的战场,天边的云都被烧成了红色。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阳光和甘霖一同从天而降,这些金色的雨水让所有人浑身充满了力量,却像硫酸一样在苟延残喘的恶魔和异变生物身上留下灼烧般的痕迹,而藏在山林中的污染源也在冲刷之下溃散殆尽,无法制造更多异变,每一个迸发了污染的地点都发生了这般变化,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左右——能以如此简单直接的手段大规模制造太阳圣水并祛除污染的,恐怕只有那一位。 赞美太阳。这我大概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在胸口划十字。 不止如此,我们还看见深沉的夜幕和凄凉的黄昏将天幕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边,然后拖曳着墨色和金色的尾巴向某个方位赶去。 天使们赶往战场围杀敌人,而我们自当负责起收尾工作,比如把那些变异的动植物的尸体处理好,比如和纯白天使,命运天使那几位的部下建立联络,再比如治疗伤员(或者掩埋战友的遗体并取走他们的非凡特性),等到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就打道回营。 多年以后,不再年轻的小窥秘人突然觉得这段少了点儿什么。 祂想起那些长眠于永昼神国中的英灵,想起尸体堆积如山,非凡特性随处可见的战场,想起和诅咒对抗的祝福,想起洗涤尘浊的太阳雨,想起一张张紧绷的面孔在雨中露出怔愣而迷茫的表情,随后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哭出了声,由小声啜泣到号啕痛哭。 黎明很美,要是有更多的人看见就好了。 祂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写的东西一本牛津词典都装不下,可怔愣良久,最后只加了一句话。 “再见,第二纪;你好,第三纪。” 时光在陈旧的笔尖静静流淌,奔向第四纪,第五纪······ 以及银色月光普照夜空的第六纪。 第十九章 到神国去 一个月后。 一大片被白炽阳光照得发白的龟裂土地旁,枯黄草叶苟延残喘的田坎上。 大片乌云顺应天气术士的号令飘到一站一蹲的两个人头上,把他们脚边的土地涂暗了几个色调,梅迪奇百无聊赖地站着抽烟,透特正在低头摆弄一堆高矮胖瘦不一的瓶瓶罐罐,把它们按来自白银之国的自然行者的嘱咐按一定次序和一定的量倒进棕色玻璃瓶里。或许是因为原料很贵重,透特表现得过分谨慎,就像第一次进实验室的中学生。 “雌性树人的果实浓浆+蓝色凤尾蝶羽化留下的茧+金色泉水+一份‘耕种者’途径天使层次的祝福,嗯······这个之前用卷轴保存得很好······应该没有问题。” 【复苏之泉】总算制作成功,这瓶被天使祝福过的神秘学药剂具有让荒地恢复生机的功效,但保存和发挥作用的条件都极其苛刻,比如成品会在高热和强光下分解失效,但哪怕在阴暗条件下存在时间也不超过十五分钟——因为“祝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脱离“药剂”这个载体。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天使之王一个圣者要在大热天揣着一堆瓶瓶罐罐来田坎旁做化学实验,透特负责操作,梅迪奇负责维持实验环境。 虽然战争结束了,但各种非凡力量留下的残余影响还在。造物主降下的“太阳圣雨”主要针对恶魔在隐秘筹谋的几个月里留下的污染源,而连年战争沉积下来的伤痛并非顷刻就能愈合,一切都需要时间。就比如他们面前的这片荒地,据耕种者们的考察,曾遭到硫磺火球和太阳火焰的轮番轰炸,以至于三十年内都没能长出植物。 毕竟打仗的时候谁会在意你的火球烧掉了一片麦田,我的病毒汇入了一条河流,你一不小心把死火山变成了三天一小喷五天一大喷的活火山,我一个“扭曲”造成了让第五纪元的地理学家大跌眼镜的地质情况……以及之类杂七杂八的事情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虽然许多生命于战火中夭折,但战后人口增长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土地资源的修复工作就变得尤为重要。上至天使之王下至序列9,但凡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家伙们经过短暂修整后,都在“重建家园”的号召下走南闯北,各种非凡能力协调搭配,力求将险恶荒芜之地改造成适耕宜居之地。 为了新的时代! 透特暗暗在心里挥了挥拳头,然后召唤出一只由淤泥组成,身体上零散地分布着眼睛和嘴巴,口中呢喃着“还我田来,还我田来”的巨型怪物。 它的名字叫泥田坊,来自日本怪谈。据说“泥田坊”生前是一个勤恳的务农人,在买了一块田地后死去了,他的儿子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甚至将父亲的田地卖掉换钱,愤懑的老翁便化身为“泥田坊”,时不时便会从已经流入他人之手的农田中探出头来,不断呐喊着“把我的田还回来”。 透特偶然想起了这个传说,便用“神秘再现”赋予了泥田坊生命,将它变成了属于自己的神秘学造物。 在战争时期,它可以作为困住敌人脚步的陷阱,在崭新的和平年代,它将派上新的用场。 “嘴张大,啊——” 泥田坊听话地张开不长牙齿的大嘴,任由透特将【复苏之泉】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然后蠕动着挪进龟裂的荒地,它的身体像水波一样延展开来,直到覆盖每一丝裂纹,长着眼珠和嘴巴的淤泥渐渐停止了蠕动,最后它的眼睛和嘴巴都闭上了,也不再发出“还我田来”的呼唤,仿佛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梅迪奇在空气中闻到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清爽气息,有点诧异地低头看向仍蹲在地上的小窥秘人,听他解说道:“泥田坊会让药物更充分地渗入这片土地,至于药效完全发挥么,大概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吧。”似乎是意识到把这么一大只神秘学造物放在外面有失妥当,透特又补充了一句,“它会很安分的。” 乌云在他们头顶慢慢扩散,变浅,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白云,恰到好处地削弱了过于刺眼的阳光。在这样宜人的大好光景中,卸下一身盔甲的战争天使少了一分凌厉锋锐,多了一分平易近人,祂穿着最常见的亚麻衣服,蹬着最常见的绑带靴子,棕色的裤脚紧紧束在靴筒里,火红的长发被一根绳子松散地束在脑后……如果不是因为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透特几乎认不出来这是那位指挥他们多次作战的征服者,那个如淬火尖刀般直插敌人咽喉的红天使。 可仔细想想,谁会一天到晚都穿盔甲啊?战争天使和军团基本上同吃同住,也要睡觉休息,也要洗去一身血污,卸下盔甲的样子少说洗漱的时候也会见过一两次……怎么突然就觉得耳目一新了呢? 大概是因为……战争真的结束了吧。 白色的大理石阶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一级,两级,三级······螺旋而上,直通云霄,尽头仿佛与天穹相接。梅迪奇稳健地踏了上去,透特紧随其后。 “看来你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了。” “能让本在神国侍奉的您出现在我面前的理由本就不多。” 梅迪奇无语了一瞬,“你以为天使都是杵在主身边的石头人?有事的时候出去打仗,没事就不能到处跑?” “可壁画总会给人这种印象嘛……至少乌洛琉斯大人描绘主的圣相的时候,总会把所有的天使之王画在旁边。” “啧,改天我一定要让祂给我和主单独画一张,就我和主。” 透特沉默了,心想“所以只是单纯不想和同事出现在一幅画上吗?”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只是说乌洛琉斯已经开始在描绘《造物圣典》中“主的怒火,主的惩戒”相关部分了,至少从目前的进度看来画面的主人公是梅迪奇。 梅迪奇愕然道,“可祂昨天还说离画我还早。” 透特愣了一下,“不可能啊?我来这里碰到您前还送了红色颜料过去,看见您盔甲的颜色都上得差不多了……”年轻的预言大师骤然刹住了话头,犹豫着提出了一个假设,“乌洛琉斯大人会不会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想让您直接看到一整幅成品?” “哦,这不是主最近说起的那个——” “咳……请务必当做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他可不想被水银之蛇丢个厄运。 看着梅迪奇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透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发出一声长叹,就看到阶梯的顶端是一扇雕刻着诸多神秘花纹的对开石门,身负层层叠叠虚幻羽翼的银发天使侍立门边,双目放空好似在眺望虚空中的命运之流。 “哟,大蛇!”梅迪奇若无其事地上去和对方打招呼,“还没重启呢?” “七天之后。” “喂,自己进去吧。”梅迪奇转头看向透特,“主说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天国的门扉应声而开。 第二十章 正式见面 万里云彩铺出一个仙境,空想的日月在云上同辉。 “你现在是不是想在云里打一个滚?” 透特收回凝视云海的目光,“中国有句话,看破不说破。” “你好,小布尔什维克的孩子。” “这么称呼我的祖国,莫非你来自那片雪原?” “是啊,以前的苏维埃,后来的俄罗斯。” 门扉后的世界出乎意料的广阔,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头顶是轮流更替的日月,云海在它们的光泽下施展出无穷变幻,从淡薄的绯红到灿烂的金色,从棉花般的纯白到静谧的灰色,让人觉着只需在其中身处片刻便能度过数载光阴,自己也仿佛和浩渺天光融为一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来到透特身边,与他共同仰望银色的月亮,祂的身材比梅迪奇更高大挺拔,和小窥秘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父子。 透特问:“你怎么注意到我的?” “你的【神秘再现】太显眼了,我稍微追溯了一下它的来源。”男人轻轻呵出一口气,“《夜莺与玫瑰》对吧,不尽人意的爱情故事。” “当初我还以为这是在借物喻人,没想到居然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看来王尔德先生不简单啊,那些知名的童话作家也藏着不少秘密。” “不仅是童话,各个国家和民族的怪谈也未必是空穴来风,甚至某些司空见惯的习俗里也残留着神秘的影子。” “哦对了,还有别的同志吗?达瓦里希?” 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无声地笑了一下,“你已经见过她了,那位拿走永恒之枪的女士。” “原来是她!”透特恍然大悟,“她很强吧,虽然没有你强,但哪怕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不输给梅迪奇的威能。” “那是黑夜,祂的全名不太好直接说出来,你可以叫祂阿曼尼。” “哦,黑夜女神啊……哎?黑夜?!可我听同伴们说祂是邪神,黑夜信徒也是邪教徒来着……” “这个说法涉及到一些久远的历史。在阿曼尼之前,不眠者途径的顶端是毁灭魔狼,弗雷格拉。弗雷格拉疯狂残暴,在祂的统率下魔狼一族普遍嗜血好杀,对人类毫无怜悯可言,因此黑夜就演化成了人们心中灾厄与恐怖的象征。”造物主叹了口气,“尽管阿曼尼上位后一直有善待人类,但改变成见总需要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她也挺不容易的。” 他们在云雾中盘腿而坐,就像幼稚园的孩子坐在彩色的拼图垫子上,从南扯到北,从东说到西,赤日和银月的光辉接连撒了他们满身,白昼与黑夜轮番将他们拥入怀中。明明是第一天见面的人却熟络得仿佛相知了几十年,透特甚至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对方,可不知道多久前的记忆就像绵白糖化近了开水一般无处可寻,只留下淡淡的甜味儿。 “我们……还能回去吗?”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个晨昏后,透特如是问。明明是疑问的句式,确是用笃定而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紫色的眼睛里辨不出悲喜,仿佛下一秒就会笑出声来,或者落下泪来。 “你想要回去吗?” 透特踌躇了很久,最后诚实地说:“想。” “一开始我总觉得穿越是一场注定会醒来的梦,但在这个世界呆的越久,我就越发感受到它的真实:手上磨出的茧子是真实的,受过的伤流出的血是真实的,战胜后幸存下来的喜悦是真实的,替战友收拾后事时的沉重也是真实的……既然不是‘楚门的世界’,那么我也没必要总想着逃离了。”说到这里,透特抱紧了双臂,“但是啊,我以前呆的那个世界同样不是虚假的,那些养育了我的人,陪伴了我的人,平静而有规律的生活,细小琐碎的烦恼……构成了此刻的‘我’的全部。” “虽然离开会有些不舍,”透特挠了挠头,“但如果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吧……当然我不是说别人离了我就活不下去……好吧,是我自己想他们了。” 说着说着,他差点掉下泪来,“我刻苦训练,奋勇杀敌……不是因为想拿功勋或者晋升,是因为我真的很怕死啊!死了就见不到他们了!” “我明白的……辛苦你了,孩子。” 我明白你的思念有多么漫长,漫长到历史都无法将其绝迹。 我明白你的思念有多么坚韧,坚韧到疯狂都无法将其抹杀。 我明白你思念开着迎春花的湖,栽着黄桷树的路,安静得只有翻书声的图书馆,口味杂七杂八的歌曲,放了很多辣椒的菜,每天都能看到的同学,又爱又恨的老师。 我甚至明白为什么你最深沉的思念停留在十九岁,早已过去的十九岁……因为那时你双亲健在,你有过一个温和的父亲。 我知道你最深沉的思念来自于对生活的热爱,唯有深爱着身边的一草一木,才会将梦境描绘得这样生动美好,美好得观众都要为它动容。 可祂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抱祂。 “我们回不去了是不是?你这么厉害……如果能回去的话早就回去了。” 预言大师能窥见命运的一角,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朝那座熟悉的城市奔去,可无论跑多远都到不了终点,内心的某个角落已经隐隐放弃了,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城市的剪影,从初沉梦乡到天光乍亮,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的一天,新的生活。 “我很抱歉,孩子。” “别这么说,你也不容易。”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只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能让所有思念和情感都沉淀下来的答案……可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儿,最终还是滚落下来。 第二十一章 战后闲暇 蝴蝶追逐花香而来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当那两只蝴蝶如滑过虚空般穿透结着冰花的玻璃窗户,轻盈地落在黄金麦子似的花蕊上时,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只是对这小巧的生灵微微一笑以示欢迎,然后不动声色地揪住了缅因猫的后颈,让它离稀稀拉拉插着香水百合的花瓶远一些。 “老伙计,不要看到什么都去扑,玩儿你的毛线球去吧。”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越来越多的蝴蝶破窗而入,窗明几净的室内仿佛下了一场花瓣雨,微光闪烁的磷翼在空气中勾勒出少年青涩的轮廓和温润的眉眼,他用一种好奇而艳羡的眼神看着龇牙咧嘴的大猫,跃跃欲试。 男人捏了捏缅因猫厚实的肉垫,煞有介事地商量道,“老伙计,对客人要有礼貌,让他摸一摸你的皮毛怎么样?” 迎着大猫不情不愿的眼神,透特受宠若惊地抚摸了两把滑溜的猫毛,忍不住小声惊呼,“真好啊,我妈都不准我养猫。” “我母亲可是很喜欢猫的,”男人脸上露出一点怀恋的神色,“有时候我和她通电话,她还举着猫爪子隔着屏幕摁我的脸,我甚至觉得猫才是她的亲儿子。” “真好。”透特孩子气地撇了撇嘴,“我妈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什么玩物丧志啊,什么没精力添水换粮啊,什么猫毛对小孩子不好,猫身上有细菌会让小孩子得病啊……她想得也太远了吧!” 造物主轻笑出声:“你完全没有想象过自己在某一天有了孩子的光景吗?” “我才十九岁呢,想这种问题心态会变老的!” “那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是说,如果你哪天有了自己的孩子的话。” “其实男女无所谓,主要看性格,活泼的内敛的各有好处。”透特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干脆要两个好了?一个活泼调皮一点也没关系,另一个文静懂事一点就好,活泼的孩子可以带着文静的孩子一起玩,文静的孩子能让活泼的孩子少闯祸。” “有道理。” 闲话到此结束,接下来是神秘学授课时间,亵渎石板的奥秘在雪原难得一见的晴天里被用闲聊一般的口吻揭开,不知过了多久,透特的灵性触动了一下。 “抱歉,梦境外好像有人呼唤我,先撤了。” “再见。” 梦蝶被阳光轻轻托起,阳光将它送还现实。 造物主历第2年1月3日,《造物盛典》上增添了新的内容。 “空想天使是主的长子,主说,在遥远的未来,你将成为生灵的救主。” “时之天使是主的次子,主说,你是狡诈之神,恶作剧之神,是末日来临时的光。” 征服者和窥秘人面面相觑,一蹲一坐。梅迪奇看在陷进干草垛里面的小窥秘人脑袋一点一点,上眼皮和下眼皮激烈交锋,但凭借灵性直觉还是勉强认出来祂是谁还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句“梅迪奇大人”的份上,梅迪奇把“起来,这里很潮”这句话不动声色地压回了舌尖,换成了,“给我挪个位置。” 透特意识模糊地往不知道左边还是右边挪动了一米左右,让人高马大的梅迪奇靠在另一半干草垛上,因为阵雨始终都没干得透彻的地面被一股稳定但又不会点燃任何一根草梗的暖流渐渐烘干了,让透特想起过冬必备的电热毯,忍不住默默感叹道:“猎人真好用······火焰和冰霜的权柄很适合做暖炉或者空调啊·······” “额······呃?” “这股气息······?” “梅迪奇大人?!” “终于清醒了?” 透特非常迅速地擦了两把口水,原先趴在他头顶的甲壳虫在他柔软的黑发上翕动着翅膀,梅迪奇趁对方低头的一刹那势如疾风地拿住这家伙,一把丢出老远。 “虽然今天是安息日,怎么休息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中午还没到就睡这么死也太缺乏朝气了吧?”梅迪奇笑着看了他一眼,“主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运动,尤其是你这样年轻的小子。” 透特欲言又止,心说其实他以前还是蛮精神的,倒是他的室友周六周天会一觉睡到十点半,然后还会发消息求带午饭。其实他本身也不是什么闲得住的性格,如果是以前的话,周末可以去看电影,坐咖啡馆,吃顿好的,打羽毛球,偶尔承包一点“代写英语作业”的业务……如果实在不想动窝在椅子里玩手机也是极好的。 但是在这个世界,娱乐手段真的好少啊!无非就是听听小曲,喝喝酒,吃吃肉,扳扳手腕,跳跳舞什么的……而且大部分都发生在篝火晚会。透特不是不喜欢篝火晚会或者那些热情漂亮的姑娘,而是需要一点自娱自乐的时间,这是他还是“孟柏”时的习惯。 透特赶紧虚心请教:“那像我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安息日一般干什么去了?” “你这个年纪嘛……”梅迪奇摸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应该是忙着谈情说爱才对。雷德蒙德你认识吧?那家伙怕自己死在战场上,妻子成了寡妇,孩子成了孤儿,一直不敢结婚。现在战争结束了,他就在篝火晚会上开始了一次又一次艳遇。” “哈,这种心态倒是可以理解……” “不,你不理解。”梅迪奇地眼神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人在篝火晚会上忙着牵起姑娘的手,你只顾着撕下最大的一块烤全羊——就好像平时没吃饱饭一样。老实说,是战争之红虐待你了吗?” “啊哈哈……怎么会呢。”军团的后勤一向到位,少什么都不会少战士们一口吃的,但透特总觉得味道太清淡了些,放了很多香辛料的烤全羊正合他的心意。 “算了,如果你对跳舞没兴趣,就去集市吧。” “集市?”透特愣了一下,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军旅生活后,他几乎要忘记“逛街”之类的概念了。 “至今年的六月一日以前,在战场上积攒的功勋可以直接在集市上兑换货物,你不知道吗?” 透特眨巴了两下眼睛,迅速站了起来。 “梅迪奇大人,容我告辞。” 第二十二章 新家 二十分钟后。 “嗯……这个窗帘上的花纹有点蜡染的感觉。” “这个陶瓶挺修长的,可以用来插花……老板,怎么卖?” “这个披风的颜色好土……但上面涂的那层树油不错,应该防水吧?” “整套餐具?唔,有人要结婚了,买回去当礼物吧。” “这组套娃居然是动物形状的,有点可爱……对,我要一套八个,请帮我装起来。” “这个烤饼闻着好香,买二十张回去大家一起吃吧。” “光吃饼感觉有点腻,老板,请给我二十个椰子。” “糖渍杂果还是葡萄干呢……算了,两种都来一点吧。” “嗯?这双鹿皮靴子看起来不错……” 熙熙攘攘的集市中,一辆马车满载货物,招摇过市。 黄昏降临时,营帐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分到了吃食,梅迪奇把不久前驯服的烈马拴在树桩上,副官伊阿宋就拿着烤饼和椰子过来了,“老大,要不要来点儿?” “嚯,不错嘛。”梅迪奇咬下一大口烤饼,里面用料很足,“今天是谁过生日吗?” “是透特买回来的,但和生日没关系,据说是他为了庆祝……”伊阿宋想了想,“乔迁之喜。对,他说他要盖房子了。” “哈?” “他要结婚了吗?”伊阿宋也不太明白小窥秘人为什么突然说要盖房子,在年长者的传统印象中,建造房屋是和结婚挂钩的。 “谁知道呢?”梅迪奇徒手把椰子劈开一个缺口,仰起头咕噜咕噜灌下清甜的汁液。 并没有要结婚的透特正在朝他心中的伟大目标进发:搞一栋房子。 在人类的发展史上,那些“伟大的目标”有的是经过深思熟虑和慎重讨论得出的,有的则是吃完饭后一拍大腿想出来的——透特更倾向于后者,因为这个想法的起因仅仅是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辆马车。他也说不清这个大家伙怎么就合眼缘了,反正十分钟后他就把与钱币等值的功勋交付到原主人手中。 各种晦涩深奥的神秘学符号在泥地上勾画出来,以马车为中心形成一个又一个繁复的圆形。或许是因为错觉,或许是因为月黑风高,这块土地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神秘,灰色雾气缓缓升腾,黄的,红的,黑的,各种浓郁的色块掩映其中,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生物游来窜去,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在画完最后一个符号后,透特把树杈一丢,然后在星光的包裹下飘忽着来到法阵的中央,马车的面前。 一支毛笔出现在他手中。 “作为我的长期住处,它要懂得如何维持自己的形体……”透特自言自语,“马良笔”在空中圈圈点点,勾勾画画,“从灵界汲取力量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为我的代步工具,它要学会在灵界穿梭……综上,这辆房车应该具有灵界生物的性质。” 透特以灵性为墨,在马车前方勾勒出一张头发蓬乱的狰狞鬼面。随着笔触增多,那张鬼面开始苏醒,扭曲,时而发出哀苦的呢喃,时而发出得意的嬉笑,车厢有了真实的棱角,四个轮子发出久违的嘎吱嘎吱声—— 它醒来了,鬼面上两个铜铃似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似乎是疑惑自己怎么不是在某个狭长的岛国。 “你好,胧车。”透特笑得眉眼弯弯,“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房车了。” 年轻的预言大师尚未发现,一只绒羽未褪的乌鸦正在树影里悄无声息地注视他。 第二十三章 意外祈祷 一个星期后,又是安息日。 “重现传说的史官,追索污秽的无形之眼,隶属于战争之红的透特,······” 正在往车厢内壁钉书架的透特停下了捶捶打打的动作,有点惊讶地问道:“哪位?” 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为了方便联络,透特作为一个能相应范围祈祷的序列3便在战争时期取了个尊名,这样一来各个队伍的情报流通速度好歹能跟上敌人的转移速度,而战后重建时期虽然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了,出现人事调动的环节也会先通知给他,再由他通知给身边的人——毕竟总不可能大事小事都去麻烦天使们,作为一个成熟的圣者,他要学会主动承担责任。 不过在安息日“来电”着实少见,除非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哟,还没睡?不怕长不高?” 光听这个语气就知道是梅迪奇了。透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原来已经很晚了吗?抓紧一切时间在灵界布置新家的透特完全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一边就着衣服擦了擦沾满木屑的手,一边问道:“梅迪奇大人,有什么任务吗?” 梅迪奇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安息日还没过呢,说过多少次了,战争之红不压榨童工。” “我·成·年·了,谢谢!” “算了,不逗你了。”梅迪奇似乎是察觉到对方想顺着“电话线”跑过来踢他膝盖的冲动,语气顿时认真了起来,“你有没有见到一只羽毛都还没换完的小乌鸦?或者一个黑色卷发的小男孩,宽额头大眼睛,右眼上架了个单片眼镜的那种?” “没有,但这种小孩儿见了一次就忘不了吧。” 听见梅迪奇头疼地叹了口气,透特提议道:“很急吗?要不要找人占卜?” “多半没用,至少你这个层次占不出来。” “那我多留意一下。” “主啊,我向您忏悔,我好像把您的儿子搞丢了,虽然我走了一遍先前路过的所有地方并且询问了能询问的人,但还是不知道把他放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一个宽厚的声音在红天使心头响起:“不必担心,阿蒙身上有我的祝福。” “不,我没担心祂,”梅迪奇诚实地说,“我是在担心祂遇到的人或事。” 把孩子丢给自家天使带的造物主沉默了,长叹一声后把孩子的教育事业正儿八经地提上了日程——因为一言不合就烧头发的操作现在看来问题不小。 第二十四章 神之子 造物主历第2年1月16日 几乎整个营地的弟兄们都知道梅迪奇正在找一只羽毛都没换干净的小乌鸦和一个黑卷发,宽额头,右眼戴单片眼镜的小男孩的事情了,由于定制的木床拖了很久都没有做好,我仍旧留在营地和十来个人合宿一堂,因此收获了诸多靠谱程度未知的小道消息······并见识了一下战友们的想象力。 “那会不会是梅迪奇大人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当刚刚晋升铁血骑士的汉德尔提出这个假设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话题要往十头巨龙都拉不回来的方向拔足狂奔,但我还是象征性地挽救了一下梅迪奇的清誉,尽管我也不知道祂有没有清誉可言。 “不至于吧?黑卷发,单片眼镜,从画风上看就和梅迪奇大人不搭啊。”我是这么说的。 “男孩随妈,女孩随爸。” 阴谋家安德烈意味深长地如是说。真是见了鬼了,我还以为只有中国才有这种说法。 然后整个营帐的人本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种事爱做不做”的精神热烈讨论孩子他妈是谁的问题,我不由自主地听了满耳朵和梅迪奇有过擦枪走火嫌疑的女性的相关信息,其中居然还有不少是我认识的:比如一位眼眸碧绿,有着海藻般黑发的“痛苦魔女”,好像叫伊莲娜来着,我在追索恶魔的时候跟她共事过,再比如那位金发红眼,有二分之一血族血统的“深红学者”卡珊德拉女士,她的战斗风格非常诡谲难测,再比如一位“守护者”半巨人姑娘安卡拉,能够在一颦一笑间抡起铁锤往恶魔的头颅上砸······我私以为最后一个不太可能,因为安卡拉小姐的个头隐隐压梅迪奇一截。 由于战时遗留的习惯,他们描述女性的时候一般都是先说途径和序列,再说外貌和种族,而当我把和描述和名字对上号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下一个话题了: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妻子。 嗯……只能说他们对胸襟宽广的女性有执念。 “醒一醒。” “……谁?”三更半夜被打搅清梦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透特不情愿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我,梅迪奇。” 熟悉的声音通过心灵沟通传了过来,“上次问过你的事情有进展了,目前看来和你有关。” 透特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囫囵套了件外衣后趿拉着鞋子来到营帐外面,出于谨慎手里还捏着一道麻痹射线,在确认真的是梅迪奇后才悄然松手,对方似乎是奔波了好几趟,头发都有些凌乱,祂有些烦躁地拨了把头发,对着空气一扬手,“你来说吧。” 一个金发白袍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祂似乎一直站在那儿,可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祂身形的一刹都微妙地拐了弯,然后统统射向别处——除非祂自愿把你的注意力拉回来,否则没人能发现得了祂,只能任由那双天真澄澈的眼睛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我是亚当。”小男孩彬彬有礼地自报姓名,活像一个小大人,“我的兄弟阿蒙或许在近一周内叨扰过你,虽然你大概率不会察觉。” “亚当……?”透特的思绪不禁飘回《圣经》中上帝造人的篇章,梅迪奇适时地插了个嘴,“祂们兄弟都是主的孩子,但阿蒙最近跑丢了。” “原来是这样……咦?!” 透特的瞌睡全醒了。 老乡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不对,祂有老婆吗?祂结婚了吗?怎么从来没听祂提起过?! 亚当平和地解释道:“我和阿蒙都是由父神孕育的,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母亲。” “哦……哦?!” 透特脸上的倦色已经完全被惊恐和震撼取而代之。 原来男人不仅可以变成女人,还可以直接生孩子吗?!这个世界的画风果然很鬼畜啊!那祂有子宫吗?天哪!扶他竟在我身边?! 亚当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尴尬,预言大师的这点想法在天生的观众眼中就像裸奔那么明显,但年幼的神子尚不知如何应付这过于“不敬”的心理动态,所以祂选择专注于正题:“阿蒙在失踪前曾表露对你的兴趣,你最近是否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举措?” 预言大师表情凝重地沉思了片刻,纠结地问道:“造房子算吗?” 各种各样的灵界生物在感受到某种强大的气息后纷纷作鸟兽散,征服者站在那些红的更红,黑的更黑,蓝的更蓝的浓烈色块儿中间……和预言大师的“胧车”大眼瞪小眼。 胧车在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好的笑脸,虽然它嘴巴大得仿佛能把三个梅迪奇一起吞下去。 “你要搬到这里?” “是的。” “在灵界?” “应该不违反军纪吧?” “不违反……我说,这不是军纪的问题。” 梅迪奇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继续直视胧车那张奇丑无……很有个性的脸,转头看比祂矮了大半个头的小窥秘人,“你是认真的?” “那当然!”透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除了床我其他家具都搬进来了!” 提到新家的时候,小窥秘人浑身上下还洋溢着一种名为“我一个人就搞定了我超能干的有没有”的自得之光——他在大杀四方,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闪得一向心直口快的梅迪奇把“你发疯的方式够特别,真该叫一个心理医生给你看看”这句话咽进了喉咙,转而暗叹心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主诚然不欺我。 “你考虑过安全问题吗?就不怕在里面一觉醒来飘到了卡尔隆德之类的地方?” 换而言之,阅人无数的征服者已经接受这波奇葩操作了,前提是小窥秘人不会把自己作死。 “趋利避害的智慧胧车还是具有的。”小窥秘人露出一个狡黠中带着骄傲的笑容,“而且它的生命来源于我的法术,从某种程度上讲,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奇怪。”亚当绕着胧车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虽然确实发现了阿蒙逗留的痕迹,但按照祂的性格,应该会把这辆车……这座房子整个偷走。” 透特眼睛一瞪,差点摔倒。 “别担心,小乌鸦之前和主约好了,祂可以偷东西,但一不能对主庇佑的生灵造成损伤,二是必须在三天内将那样东西还回去。”梅迪奇摊了摊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偷盗是祂的本性。” 可是丢东西这种事本身就很让人挠心挠肺好不好! 亚当略过预言大师内心的埋怨,继续说:“既然这座房子还在,那么祂可能只是拿走了里面的一样事物。” “什么样的事物?” “如果有偷盗者途径的非凡物品的话,祂是一定会拿走的,其次就是稀罕的,少见的事物……”亚当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也不明白祂对‘稀罕’的定义是什么。” 祂们挑开车帘进去,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宽敞,虽然书桌,柜子,桌子,椅子等各种家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套娃,花瓶,地毯,披风,鞋子等大小物件也随意地摆放着,就像是屋主人一拍大腿就决定挪过来或者挪过去,但中间留出的缝隙还是能够一个成年人畅通无阻地行走,透特带一高一矮的两个神话生物来到书柜前——柜子的下半部分堆放着一些成形的或只做了一半的卷轴,潦草地写着超凡语言或画着神秘符号的草稿纸,上半部分被改造成了分格的陈列架,亚当的身高暂不能及,梅迪奇倒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一些木雕的摆件,一顶被自然行者祝福过的,可以常开不败的花冠,一个摸起来凹凸不平的泥盘和一个瘪下来的袋子。 “那个袋子里是雕刻符咒的刀具和几块铜和铅的边角料。” 亚当中肯地说,“阿蒙不会偷这些东西。” 梅迪奇点点头,随即拿起那个泥盘,借着指尖燃起的火焰祂能看清上面群蚁排衙般精雕细刻的神秘图案,想必制作的时候花费了不少心思。 “那个是米诺斯迷宫。”透特尽职尽责地解说道,“是我新研究的神秘再现魔法,目前还是试验品,您拿的这个是我完成度最高的。” “这个有什么用?” “可以制造出一个趋于‘无解’的空间,把特定的目标困在里面。”提到新研究的法术时,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目前的技术瓶颈在于的载能限度过低,也就是说可以用暴力打破······” 梅迪奇顿时被勾起了兴致,跃跃欲试地问道:“大概什么程度的暴力?” 透特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是收割者全力一击的······两倍?三倍?” 突然间,米诺斯迷宫就从梅迪奇的手上碰巧滑落,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一个小巧的影子从环内的虚空中浮现出来,飞快凝聚成实体后啪叽一声砸到了透特的脚背上。 黑色的小脑袋缓缓抬了起来,呆若木鸡的透特看清了祂的宽额头,黑眼珠······以及右眼上的单片眼镜。 好家伙,大变活人?! “哟,小乌鸦。”梅迪奇眉开眼笑拿住了小男孩“命运的后颈”,抓猫一样地把祂从地上提起来,“米诺斯迷宫好玩吗?” 阿蒙不慌不忙地正了正和祂那张小脸并不衬的单片眼镜,“有······” “有趣你个头啊!”梅迪奇一巴掌劈下来,在阿蒙的嚎叫中怒吼道:“找你多久了知道吗?!赶紧跟我回神国去见主!”然后脸色和缓地看向透特,“你明天可以有半天假期。” 透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算是弥补因为这事对你造成的睡眠损失。” “谢谢您······”透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冒昧一问,阿蒙殿下现在多大?” “不到一个月吧。” 征服者立刻收获了一个义愤填膺的质朴眼神,虽然一直以来对祂毕恭毕敬的小窥秘人什么都没说,但“尽管阿蒙殿下闹腾了不止一点但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未满月的小婴儿(?)”的谴责之情已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对幼者怀抱着广大爱意的五好青年散发的正道之光照得征服者那颗蔫吧蔫吧的良心微微一抽,然后有所顿悟地换了个姿势—— 祂把阿蒙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了胳膊下面。 第二十五章 小乌鸦 造物主历第2年1月17日 成功找到了失踪儿童,可喜可贺。 当晚老乡又给我托梦,并为阿蒙一事表达了歉意,但其实更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因为在放置米诺斯迷宫的时候疏忽了安全隐患,应该把封印加上去,里三层外三层的那种。 老乡很头疼地叹了口气,说这种程度的阻碍只会助长阿蒙捣鼓某项事物的兴趣,好巧不巧的是祂正在消化“解密学者”的非凡特性(原来唯一性成精也得老老实实把一到九的非凡特性消化掉啊),所以会投入更多精力针对性地折腾一些难题。 那当哥哥的就不能看着点吗? 老乡再次沉痛地摇摇头,说亚当只会在阿蒙惹祸上身之前——比如被梅迪奇烧掉头发或者被列奥德罗一道雷劈过来,把所有“犯罪现场”通过巧妙的安排处理好,可不会阻止祂做什么。 所以你当初生孩子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孩子的觉悟啦?! 这是一个刮风下雨的星期三,比愁云惨淡的星期二更不尽人意,云朵呈现出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时不时被树枝形状的白色闪电劈开又合拢,合拢又劈开,暴雨倾盆而下,仿佛有千万把鼓槌轰隆隆地敲打着山野江河······简而言之,是一个不宜出行的坏天气。 但再坏的天气也无法影响到灵界,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十年如一日地悠然徜徉在红的更红,蓝的更蓝,黑的更黑的浓郁色块儿和淡薄雾气中,其中有一个庞大无比,头发蓬乱的生面孔时不时发出锵锵笑声,长方体状的车厢就连在鬼面的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隐隐透出碎步拼接的车帘,又很快被车轮的嘎吱嘎吱声盖了过去。 “你把米诺斯迷宫放在哪里了?” “别的地方。” “把它给我玩玩吧。” “不行。” 黑发黑眼的小男孩努努嘴,“我明明还差一点就能钻出bug来了。” “我说你啊,”透特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笔却没有停下,“都花那么多时间来钻bug了,用一点点时间来安排后手又能怎样?你就没想过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情况吗?” 在这样不宜出行的坏天气,透特原本正呆在灵界的新家里处理文书工作。他每隔半月就要记述自己出过的任务,然后移交给直属于智天使的卢修斯阁下,那位和另外几位阅读者途径的非凡者专门负责按照时间顺序和涉及的力量层次对所有任务进行归档,并且像无常索命一样遣各自的灵界信使来索要相关记录——“战争之红”是可谓是重点关注对象。这支绝大部分成员属于“猎人”途径的精锐队伍在涉及文书任务时丝毫没有战场上雷厉风行的作风,仿佛一群不到死线绝不交作业的顽劣学生,实在脱得不能再拖了才会回忆自己“x年x月x日做了x事,需要注意xxx”,并按如上句式在大小不一,边角仿佛狗啃的纸张上写几个句子。态度之敷衍,字迹之潦草,几乎让几位阅读者想用卷宗砸死他们。 这种敷衍的态度终于触怒了卢修斯阁下,那位年过半百的“预言家”老爷子抄着一沓写得惨不忍睹的任务记录在一个原本很适合打牌的安息日走进了“战争之红”的营帐,锃亮的脑门上折射着不怒自威的光芒。 “你们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记录’的重要性?!”老爷子声如洪钟地怒斥道,“战争虽然结束了,但肆虐在大地上的非凡力量留下的影响并非一次或者两次行动就能消除的!它们是死而不僵的东西,往往会隐匿起来,等到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复苏,虽然我们很难准确地预知某地的非凡力量是否会复苏,在何时复苏,但有了一份记录,未来突发紧急情况时就多一份准备!你们哪怕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后人着想!” 那一天战争之红的猎人们经受了老爷子唾沫星子的洗礼,按照透特的话讲那唾沫星子喷的跟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哒哒,而猎人们回想起了被蔷薇主教的血肉炸弹支配的恐惧,同样的劈头盖脸,同样的无处可逃。 顺带一提,卢修斯年轻时是一位水手,因为魔药材料紧缺才从海洋歌者升了预言家,也就是说他继承了属于“暴怒之民”的那份暴躁。 “你们就不能向透特学习吗?!”老爷子痛心疾首地说,“把纸裁整齐一点,字写得整齐一点!不要拖到最后一天才火急火燎地完成!早点完成任务不好吗?!” 透特不争气地脸红了,就像个第一次上台领奖的小学生。 然后他飘了,因为忙着布置自己的小家忘了这档事,前脚还在为刚安好的床沾沾自喜,后脚就收到了来自卢修斯老爷子的夺命连环call。 “对不起!!!我错了!!!!我马上——” 透特开始奋笔疾书,不料一黑一金的两个小脑袋从挑开的门帘处伸进来,其中一个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跟祂那张脸很不衬的单片眼镜。 呜……我真的能顺利赶完报告吗? 年轻的预言大师无语凝噎。 不幸中的万幸是,至少到现在为止阿蒙还没有恶作剧的企图,只是踩在小板凳上看祂工作,同时试图通过言语分散他的注意力,亚当则站在书柜前阅读各色封皮的卷轴,仿佛被上面的信手涂鸦和零散词句吸引住了,总体而言场面还算平和。 阿蒙满不在乎地说,“亚当会找我的。” “但祂这次不是差点就没找到你吗?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留几个分身在外面,本体如果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回来就去找大人。”尽管手头正忙,透特忍不住戳了戳神子的额头,“安全问题永远是最重要的,多留几个后手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有错!” “知道啦,你干嘛要说三遍。” “重要的事情多说几遍准没错。” 神子两条白藕似的小手臂交叠在过高的桌面上,上面垫着肉乎乎的小脸,祂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预言大师年轻的面孔,认真得像头一次捕猎的小兽,透特偶尔与祂视线相交,虽然不知道这熊孩子要干什么,但也大大方方地由祂看了——至少对活泼过头的阿蒙来说,片刻的安静来之不易,他应该趁此机会加快工作速度。 笔尖在有些潮湿的纸张上摩擦出越来越密集的沙沙声。 “奇怪的家伙。”阿蒙这样想着,却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祂只能肯定一件事,以前没有人像这样和祂说过话。 偷走他的想法试试? 年幼的神话生物伸出小小的手,想去捞取那一缕思想,可在即将得手的瞬间,祂感受到注视。 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冗杂得让人窒息。 一只只淡漠无情的眼睛在狭小的室内骤然睁开,用目光播撒着知识和信息,无穷无尽的信息如排山倒海般压来——神子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恐惧,就在祂大脑空白的一刹那,时间停止了,视线消失了,信息的洪流也消失了。 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透特身后,祂的阴影投在书面上,而透特仍在奋笔疾书,目光毫无偏移。 神子愕然道:“父亲,您怎么……” “不要偷窃他的思想。”造物主难得认真严肃地对幼子说,“他的本质太过浩瀚,而他自己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亦无法控制。” 说完这句话后,祂便消失了。对透特来说,就好像从未有谁进入这里,他只是运笔如风地写完了任务记录,从虚空中召唤出独属于卢修斯的灵界信使,将这份迟到的工作和真挚的歉意一起捎了过去。预言大师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以指为笔,以灵性为墨汁,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兔子洞”。 “喏,雨停了。” 明媚的阳光穿过“洞口”在桌面投下光斑,因为什么也没偷到变得兴致缺缺的神子叫了一声祂的哥哥,打算去其他地方找乐子,不料被屋主叫住了。 “我仔细想了想,刚才说的不对。” “什么?” “如果你以后想进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不该是自己进去了留几个分身在外面,有了不对劲再去找大人——反过来才对:让分身给你探路,自己就在外面耐心等待,确认没有危险了再进去。” “哦……我知道啦。” “毕竟大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靠得住的。”透特打了个呵欠,蹬掉鞋子,“再见,我现在要睡一觉了。” 他毫无顾忌地往柔软地床榻上一躺,隐约感到有某个柔软东西在触碰他的脸,枕头两旁微微一陷,最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犹豫与决绝 以日光为墨,以虚空为纸,以整个星界为读者,白色的羽毛笔落下一个又一个璀璨的字符,悄无声息地篡改着人心的动向。 “虽然说是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但能困住一位神子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年轻的预言大师心中并非没有疑惑,但他很快回忆起来自旧日的友人所言,即便是唯一性的化身也需要消化一份又一份非凡特性,筑造自身的基石,因此透特很容易就得出出生不久的阿蒙并非完整意义上的天使这个结论。虽然米诺斯迷宫可以用蛮力打破,但不幸的是偷盗者途径缺乏强力的攻击手段,而阿蒙先前从梅迪奇那里偷来的火焰已经用来烧掉了赫拉伯根的胡子,所以会被短暂地困住是合理的发展。” “合理的发展?”伴随着一声轻笑,一抹黑色的倩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造物主对面。黑夜女神语气平静却毫不客气地说,“这并非因为种种碰撞在一起的巧合,你我心知肚明。” “一位年岁悠久的隐者当然能困住一个新生的时天使。”黑夜女神向来平静的声音里难得泛起一丝波澜,“你的儿子们和梅迪奇都很聪明,看破而不说破,但这又能瞒隐者本尊多久?祂总有一天会察觉并激发远远超出序列3的威能,但祂绝不能懵懂无知地迎来那一天。” 同为旧日遗民,祂亦不由自主地对那个尚被蒙在鼓里的中国青年多出一分怜悯和关照,但那些泡在血与火里的日子让祂深知脆弱的生灵无法在疯狂混乱的神秘世界生存下去,隐者必须足够坚强,坚强到从无休无止的斗争中存活,坚强到不为神性的疯狂所浸染,坚强到哪怕知晓世界的残酷仍然坚守希望。 命运的馈赠皆有代价,站在顶峰之人早已失去了挪动脚步的权力,如果不想摔得粉身碎骨,就只能站稳脚跟。 “还是说你不想当那个告诉小孩子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的家伙?”黑夜女神浅浅叹了口气,“亚历山大,你在犹豫什么?” “……” 祂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挽回那孩子自我认知的是祂,将那孩子送上战场的是祂,命令梅迪奇严格训练那孩子的也是祂,那孩子在一步步地朝着祂期待的方向成长……祂为什么要犹豫呢? 神明的目光自高天投下,祂看到那孩子兴致勃勃地布置着自己的小家,将床单和被褥高高挂起。天气那么晴朗,他紫色的眼睛咪成两弧月牙,鼻翼和额头上渗出汗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说:“是你呀。” 站在树杈上的白眼圈乌鸦歪了歪头,落到地上变成黑头发黑眼睛的小男孩。 第二十七章 小安宁 站在树杈上的白眼圈乌鸦歪了歪头,落到地上变成黑头发黑眼睛的小男孩。 “你在做什么?” “我在晒被子啊。” 神子疑惑地眨眨眼,早在祂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将广博的知识灌输给祂:天文,地理,医药,语言,历史,宗教……祂努力运转小小的脑袋瓜,然而并没能从五花八门的知识中找到“晒被子”这个短语。 “就是用阳光灭杀藏在棉花里的螨虫。”透特看出了祂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不除掉螨虫,它们就会来叮咬人的皮肤……久而久之身上就会变得坑坑洼洼的。” “床单被套要勤洗勤换……棉被要经常晾晒……” 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从手机传进左耳,又从右耳流出去大半,孟柏嗯嗯啊啊地答应着,手指在屏幕上不耐烦地滑来滑去。外面阳光明媚,确实是个适合晒被子的好天气,但对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比“晒被子”有趣的事情数不胜数,逛街,滑旱冰,喝咖啡……寝室里有人噼噼啪啪地打着游戏,刀剑碰撞和炸弹爆裂的声响不绝于耳,孟柏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戴上,继续听那个女人絮絮叨叨。 “可你是神话生物呀。”“错误”途径的天使之王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这算是祂的天赋,就像蝙蝠接收超声波一样理所当然,但又令人类惊叹,“你的血液对虫子来说和毒药没什么差别,而且哪怕它们真的在你身上造成了伤口,也该很快痊愈呀。” 透特回了回神,微微一笑:“最重要的是,被晒过的被子会有阳光的气息……也就是你父亲的气息。” 在成为“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之前,那位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光辉万丈的太阳神”,祂是光,是热,是生机,是活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神子睁大了眼睛,似乎不能理解这个没有任何神秘学意味的动作为什么会和至高无上的父神有关。 “在很久……不,也没多久,也就你出生前的那几年吧,为了追杀恶魔和他们的党羽,我们过上了相当艰苦的军旅生涯,恶魔狡诈又敏锐,所以我们必须非常隐蔽地保持高速移动,尽管战士们怀着剿灭敌人的斗志,但身体总会时不时发出要求休息的讯号……”透特将最后一床棉被抛上树枝绑成的架子,喘了口气后接着说:“对半神来说,进食和睡眠仍然没脱离‘生理需求’这个范畴,秋冬交际的气候潮湿阴冷,被子裹在身上都能闻到一股霉味。那时我就想啊,要是能趁着天晴晒一晒被子该多好……当然,那会儿是没有这个闲暇的。” “啊,自顾自说了这么多,却没注意到你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呢。”透特像逗小猫小狗一样招手,“我去拿些茶和点心,我们一起去树荫底下歇会儿吧?” 一股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弄得神子有些晕乎乎的。突然,祂嘴巴一瘪,大大的眼眶激烈地颤抖着,透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发生了什么吗?” 神子愤愤不平地嚷嚷道:“梅迪奇不许我进食!” 一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边是自己老乡的儿子,透特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手足无措,但祂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道:“怎么会?梅迪奇大人不像是会虐待小孩的人啊……” “祂就是!”阿蒙提高了分贝,泪花也随之在眼眶里包了起来,摇摇欲坠,透特倒抽了一口凉气,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吗?介意讲给我听听吗?” “我想偷祂壶子里的液体尝尝,被祂发现了。祂一把把我拎起来,还说这不是我能喝的!”神子越说越气愤,“哼!祂不就是在父神的帮助下容纳了唯一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种东西我也有!” “噗……”透特轻笑出声,摸了摸那颗炸毛的小脑袋,“那个壶里装的是很辣很刺激的酒,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喝下去只会呛得难受。” “唔……” “酒的话,等你活过了十八个年头再说吧。现在我们可以喝一点茉莉和雏菊泡成的花茶,如果你明天还来的话,我们可以喝椰子汁。” “十八个年头有什么了不起的……”神子撇了撇嘴,“我可以欺诈自己的生长速度。” “这样么……”透特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微妙,说实话他觉得小家伙现在这样挺可爱的,小小的,软软的,像只黑色的小绵羊。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相信我!”神子的小脸像河豚一样鼓了起来,祂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在父亲的圣典里看到的词汇,“你这个……这个,不敬的亵渎者!” “嗯嗯,知道啦,小大人。” 年轻的预言大师笑吟吟地用点心堵住了时天使的嘴。 稚子或许不懂人心冷暖,不懂人情世故,但不妨碍他们心如明镜。他们几乎能凭借直觉发现谁喜欢自己,谁讨厌自己,谁值得亲近,谁需要疏远,就像鸟儿找到适合筑巢的那棵树,而预言大师的肩膀就成了神子的巢穴。时天使几乎每天都会来找他,跟他在城邦,旷野,丛林乃至灵界深处兜兜转转,看他完成各种各样的委托,从树上抱下一只猫,去毒物密布的丛林里采药草,替穿越荒原的商队押镖,为城邦除去战时遗留的恶灵……如果走累了,阿蒙就变成乌鸦窝在透特的肩膀上,脑袋贴着他的脖颈,数着跳动的脉搏打瞌睡。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梅迪奇正是这深感不可思议的人之一。 第二十八章 教导与托付 某个从主的神国边境归来的黄昏,正要进入营帐的梅迪奇在看清得力干将的肩部摆件的时候脸色剧变——祂的第一反应是小窥秘人被小乌鸦寄生了。透特抬起了手,梅迪奇以为他要往右眼架单片眼镜,顿时怒从心头起——要知道这顽劣的小乌鸦先前也往“战争之红”成员身上丢过时之虫,可透特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个黑团子,轻言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小乌鸦变成了小男孩,闭着眼抱着透特的脖颈蹭了蹭,小屁股往透特屈起的臂弯里拱了拱。 梅迪奇震惊,梅迪奇沉默,梅迪奇思虑再三后向主祈祷。第二天,阿蒙被造物主召回了神国,梅迪奇在透特出任务前把他拉到营帐里促膝长谈。 是的,谈天。为了突出这个主题,营造一种轻松的气氛,梅迪奇还摆了一壶酒,只是透特喝下去的第一口就呛到了——尽管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酒是暖身壮胆的硬货,但这些天他一直浸润在花茶和果汁里,高浓度的酒精猝不及防地刺伤了他的咽喉。 “虽然我不喜欢干涉战士们的私事,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最近没问题吧?” “呃,您是指哪方面?” “当然是那个性格恶劣,跟主毫无相似之处的小乌鸦。”梅迪奇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你还不知道祂以前寄生过战争之红的成员吧?” “这个确实不知道……”透特歪了歪头,“但我见到过祂寄生其他人的样子,也教育过祂了。” 造物主曾告诫神子:不可伤害人类,那些是祂的锚点,神子也确实没有伤害他们——只是偶尔出于好奇,寄生了他们。 “不可以。” “哎?为什么?”小偷盗者振振有词,“我可没有伤害他哦?一道划痕也没有哦。” “那也不可以。”预言大师一贯温和的笑容变淡了,“你顶替了他的身份,顶替了他和家人吃晚饭的时间,和朋友一起钓鱼的时间,和村子里的姑娘一起跳舞的时间,而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是个人都要被吓死了吧。” “这有什么可怕的,”小欺诈师顶着大人的皮囊继续诡辩,”我又没有让祂用刀抵着自己的喉咙或者去单挑巨龙,我只是在做他每天都要去做的事情。” 看着阿蒙寄生的那具躯壳上理所当然的神色,透特第一次意识到神话生物和人类终究不同,祂们可以是博爱的,仁慈的,庇佑众生的神明,也可以是麻木的,冷漠的,戏谑众生的怪物。 人类在面对怪物时,理应感到害怕和厌恶,面对一位天使之王,他本该回避过这个话题,往后都毕恭毕敬地疏远祂。 可透特最终只是轻轻抽了口气,那些躁动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压了下来。 “牛每天都要犁地,驴每天都要拉磨,那么牛和驴能跟人一样吗?”不等阿蒙回答,透特便说道,“答案当然是不,因为牛如果不犁地,农人就要鞭打它,驴如果不拉磨,磨坊主就不介意饿死它——家畜是没有选择的,它们只是会喘气的工具。” “在混沌纪元的时候,人类也是没有选择的,可以说和家畜没有两样。为了生存,人类只能垂下头,弯下腰,跪在地上,给魔狼给恶魔做奴仆,除此之外没有选择,除非有勇气去死……”预言大师不偏不倚地对上神子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直到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也就是你的父亲苏醒,祂带领人类从异族手中夺回的不止是土地和粮食,还有选择命运的权力,于是人们可以做自耕农,做采珠人,做猎户,做医生,做吟游诗人……” “选择是神明赐予人类最宝贵的馈赠。在你操纵这个人身躯的时候,你就剥夺了他应得的那份馈赠,违背了你父亲的初衷。”说着说着,透特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发干,“反正……这样很不好,而且……” “而且?” “而且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可爱呀,大大方方地展现出来不好吗?干嘛非要藏在一具平平无奇的躯壳里呢。” 透特摸了摸青年右眼处的单片眼镜,“单片眼镜这么独一无二的标志,只出现在独一无二的时天使脸上就够啦。” “唔……” 或许是因为所属途经的原因,时天使几乎能凭本能判断他人的话语中有没有漏洞,也就是有没有说谎。祂此刻就能感觉到,透特一口气说出的这么多话算不得胡编乱造,但却让祂感到微妙的违和……比如说……唔…… “好啦,阿蒙,快出来吧——”透特摸了摸这个青年的头,“我们一起去吃点心。” 比如脸上有点烫乎乎的。 “就是这样……呃,有什么问题吗?梅迪奇大人?” 梅迪奇沉默,梅迪奇震惊,梅迪奇面目扭曲。 “原来你小子是善于哄小孩的类型吗?!完全没看出来啊!” “因为军营里也没什么小孩子可以让我哄啊!” 开着白花的藤蔓结成春意盎然的隧道,阳光从叶和藤的间隙穿过,零碎地散了一地,神子踩着一地碎金,走向隧道尽头的那个身影,祂靠在隧道尽头的一棵苦橙树下,似在沉思,似在安眠。就在时天使偷走距离瞬间来到祂面前时,祂睁开了金色的眼。 “你看起来收获颇丰。” “透特带我吃了很多东西,有脆脆的炸土豆,游牧人的烤羊肉,酸甜的黑树莓,冰冰凉凉的椰子水……” “嗯,还有呢?” “透特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有哗啦啦的瀑布,长着彩色蘑菇的森林,风滚草跑来跑去的荒原,有很多绵羊的牧场……” “嗯,还有呢?” “唔……他最近教了我一个词语,选择,还说选择是您赐予人类最珍贵的馈赠,您的圣典上是这么写的吗?” 造物主笑了,祂把幼子抱到膝头,“这句话很好,加进圣典里吧。” 神子愣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说:“您偏袒他!” “我的孩子,真理不一定要全部写在书页上,世间大多数真理都是人们双脚踩在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感悟出来的。如果有人将我书本之外的话奉为真理,那也并非不敬,而是他走得不同的道路,见过不同的风景……他眼中的世界比我更广博也说不定。” “会有人看到的比您还多吗?”神子怀疑道,“您可是连星空都能看清呢!” 造物主没有回答,却一转话题,问道:“你喜欢和透特呆在一起吗?” “监护……人?” “是的,这是我的请求。” “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啊?” “我认为你们相处得很好。” “但……”透特的大脑在三百六十度急转弯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勉强强的借口,“但我自己也还不算大人啊!我只有十九岁!算上穿越过来的时间也就二十岁多一点点!” “哦,二十岁在俄罗斯已经可以结婚了。” “明明是你们斯拉夫人比较早熟!” “朋友,我选择你是有原因的。”造物主的眼神中盈满了诚恳,“我有许多眷属,他们跟随我四处征战,扩张领地,与我相处的时间远超人类的一生,有的智慧理性,有的忠实热忱,有的沉稳安静……祂们当中的每一都有着为人称道的优点,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缺陷,那就是他们是神话生物,那就是他们生于长于一个有神的世界。” “这也就意味着祂们在看向阿蒙的时候,看到的注定是一个天生的神话生物,距离神位仅有几步之遥的天使之王,而非一个孩子,一个稚嫩的生命,祂们会本能地疏远祂而非亲近祂——这就是你与祂们的差异,你会把‘孩子’这个词摆在‘神话生物’前面,对你而言,祂只是一个有些厉害的小孩。” “作为父亲,我很感谢你这么看待祂。” 透特别开头,“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心软……!而且你是祂老爸啊,明明你才是陪伴祂成长的最合适人选吧?” 造物主沉默了,祂不知该如何告诉这个年轻人,这个儿子只是祂为了排除错误而生的错误。 “唉……别摆出这种表情,我答应你就是了。”透特挠了挠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问。” “祂是喜欢单独睡一张小床还是和我一起睡?” 第二十九章 梦中启示 透特,非凡者,年轻的预言大师,战争之红的精锐。 孟柏,大学生,专攻英语的好学生,新中国未来的栋梁。 他逐渐适应了作为“透特”的现在和将来,亦和名为“孟柏”的过去渐行渐远。 时光匆匆流逝,他作为非凡者的年岁已经悄然积攒了三个年头,时天使也从及膝高长到了及腰高。清晨时分他会去教授执政官的儿子们体术——凭借在战场上磨炼的武艺,他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夺得了这份职位,然后在日近中天时归来,将仍然在赖床的小神子推醒——他一般会数三个数,数到三的时候就会直接掀被子,他们会去附近的小餐馆吃些东西,有时候是他会心血来潮地——或者说架不住小神子的撒娇打滚做两个菜,尽管他能感觉到进食在从“生理需要”这一栏中脱离,但保持人类的习惯有助于稳固人性。下午他会用写写画画打发时间,偶尔去接几个带有雇佣性质的任务,如果是很容易的事情他就会抽空给小神子讲讲故事和谜语,如果是棘手的事情他就会给小神子一点表现自己的空间,然后赞美祂一下——就会收获一只在他肩膀上耀武扬威的小乌鸦。在星光漫天的夜晚,他会对着旷野唱过去的歌,有一下每一下地拨弄着七弦琴——执政官家里有个乐师,方便他讨教琴技,小神子坐在他怀里,跟着奇异的旋律摇头晃脑,一曲终了后追问这陌生的语言该作何解,他就又讲一段故事。 在无数个晚上,他拉着阿蒙小小的手走回胧车,在睡梦中结束旧的一天,在晨曦中开始新的一天。日子太过平淡,平淡得让他期待这样平静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个梦,梦里是叫做亚历山大的俄罗斯外教,他身边站着身穿黑色套裙的女人。 女人有着职场女性的干练气质,但她的眼眸太过沉静,让人想起惊不起波澜的水,叫人无端害怕。 “你真的觉得……现在的‘你’是完全的你吗?” 女人的话就像丢入湖心的石子,虽然转瞬就沉没,但仍然荡起层层涟漪。 一座校园出现在他的梦乡中,但不是上大学时的那一座,也不是上中学和小学时的那两座,而是一座崭新而陌生的校园,陈设和布置有种微妙的新奇感,就像时隔多年后翻阅旧书;那里的人面目模糊不清,有的西装笔挺,有的穿着呢子套裙,有的穿着中山装,但更多的穿着灰红两色的校服。 一个个扎马尾,剪寸头的学生正襟危坐,眼神迷茫或目光炯炯地望向黑板和讲台,他听见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讲述单词和语法,阅读和理解,带着一点用嗓过度的沙哑——过了好一阵,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一行行流畅工整的英文伴随着刺啦声写上黑板,点下句号时粉笔因为用力过猛懒腰崩断,他盯着那只带着黑色腕表,挽着衬衫袖子的手,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 下课铃响,他听见自己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布置了今天的作业,此起彼伏的哀叹从讲台下响起,但这样的忧愁对应试教育下的学生而言可谓家常便饭。下一节课是体育课,男孩子们带上足球和篮球,女孩子们带上羽毛球和乒乓球,他在去往另一栋楼的时候瞧见他们在太阳下撒欢的样子,一个女孩子跑过来捡飞出界限的羽毛球,远远对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孟老师好——” 他在剧烈的惊诧中醒来,东方天幕微亮,小小的神子在祂旁边蜷着身子,呼吸均匀绵长。 第三十章 疑惑渐起 “下盘要稳,否则如果上肢的攻击落空,敌人很容易就很把你击倒——腿再分开一些,保持三十秒。” “跑步的时候注意呼吸的节奏,呼吸别太频繁,自己数数——两步呼吸一次,鼻子吸气,嘴巴呼气。” “好了,今天的授课就到这里——别忙着坐下,先生们,拉伸一下四肢,活动一下关节,否则第二天醒来你会痛苦得仿佛全身散架。” 在他合理的教导下,少年们的肉体日益壮硕,精神愈加抖擞,其中执政官的大儿子在几个城邦联合举办的运动会上夺得了摔跤比赛的冠军,头戴花冠的年轻人激动得亲吻各路亲朋好友的面颊,其中也包括了他。执政官对他的教学成果很满意,将薪水上涨了百分之二十。在训练之余,他也不吝将过去的故事与少年们分享,藏匿在黑夜里的魔狼,狡诈险恶的恶魔,耕种者在冻土上催熟粮食,战士们用没什么味道的粥填饱空虚的胃,有人从诅咒下死里逃生,有人和同伴一起战死沙场……少年们眼神明亮地想象凛冽的北风,滚烫的热血,为恶魔的异能颤栗,也为造物主最终降下光辉感到欣喜。有一次执政官过来旁听,不禁肃然起敬,邀请他共进午餐。 教育本不是易事,可他却做得那样得心应手,没有疑虑,没有冲突,没有不快。 就好像他很久以前就在做这件事了一样。 “阁下,请问您有精灵血统吗?” “哎?” “啊,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您的长相非常独特。”正值壮年的执政官如是说,“东大陆人普遍是棱角分明的类型,但您的面部线条和我们相比更柔和一些。当然,这不是在说您没有男子气概。” “没关系,您不必介怀。”他豁达一笑,“我的战友也这么觉得。” 其实“拥有精灵血统”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毕竟造物主曾从精灵王手中夺取风暴的权柄,人类和精灵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对付——精灵憎恨人类推举的伪神谋害了他们的王,而人类则认为暴虐如他们理应衰亡没落。有着这副外貌的他哪怕被怀疑是精灵派来的奸细也不奇怪,但战友们还是慷慨地给予他信任,用开玩笑的方式将此事一笔带过,比如“要是头发留长一些你就能冒充我妹妹了”或者“你要是女的我铁定娶你”之类的。 想到这里,他努力压下笑意,“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不知道父母是谁的人太多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是这样。”执政官遗憾地摇摇头,“虽然精灵王曾是造物主的敌人,但精灵们对人类不算太残酷,至少和魔狼,恶魔,异种相比是这样的。我对他们的一些文化习俗也很感兴趣,可惜史料上只有寥寥数语。” “听起来真可惜,仅存的部分是关于什么的?” “史料上说,精灵很早就学会了制作熟食,他们用两根树枝来夹取食物,其中有一种食物是凝聚成块的血液,但你别以为他们是要茹毛饮血,这种血块也是烫熟了才能入口……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他梦呓般呢喃,身体微微发抖,“没什么。” 他盯着胧车漆黑的顶发呆,被空间系非凡物品改造过的房间显得格外宽敞,连带着天花板都广阔得像无星无月的夜幕。 “精灵。” 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这个词语就从唇瓣间漏了出来。时天使睁开了眼睛,侧过脸来。 “原来你没有睡着吗?” 那时他尚未意识到,神话生物不需要睡眠,更不会知道,时天使第一次接触到“睡眠”这个概念是在一个骤雨初歇的下午:那时他踩着死线赶完一份报告,累极后倒在床上和衣而眠,黄口未褪的小乌鸦歪着头观察祂“呼呼,呼呼”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便从他那里偷来一捧睡意,学着他的样子倒在枕头上。梦境和枕头一样柔软,时天使第一次学会了睡眠。再后来,祂喜欢上了枕头里晒干的安眠花和夜香草的味道,喜欢上了被子被暴晒后属于父亲的味道,喜欢上了只余呼吸声的寂静,喜欢上了身侧浸染了床铺的体温,时天使喜欢上的睡眠。 阿蒙翻了个身,半张脸贴着枕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从前几天开始就显得心事重重。” “很明显吗?” “在弹琴的时候,你会漏过一部分,或者把一部分重复好几遍。” “好吧……我确实不太专心。”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精灵来了?” “如果我说是因为他们会用两根树枝吃血块……你会相信吗?”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你确实没有撒谎。” “哦,”他轻轻一笑,“你连我有没有撒谎都知道?” 时天使得意地正了正和那张小脸不太搭的单片眼镜,“没有人可以在欺诈之神面前撒谎。” “好吧,你真厉害。” “那是当然。不过你要是想知道和精灵有关的事情,干嘛非要查那些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的典籍,而不直接去问父亲呢?父亲可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呀。” 他在开口前沉默了片刻,聪明的时天使没有刻意去等他的回答,祂坐起来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不想问父亲也没关系,你可以问我呀!我也知道很多典籍上不会写的事情!”虽然是偷听了父亲和黑夜的谈话! “哦——” “喂,你这幅不相信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小乌鸦气呼呼地说,“你绝对想不到——最初的精灵来自西大陆!” 西大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古怪的事实:地上神国永驻的东大陆,诸城子邦逐步林立的北大陆,富饶资源尚待开发的南大陆都是为世人耳熟能详的……唯独西大陆一直笼罩在迷雾里,不被目睹,不被了解,不被记述,以至于只留下一个极其浅淡的印象。 或许过不了多少年,人们将不再相信世上有过西大陆。 第三十一章 月城之行 “月城?” 在听到这个名称的时候,大部分将士的反应是疑惑,年长者将讯息通过精神链接及时分享给他们,他们才知道这是一座坐落在东大陆边缘的城邦,它距离中心地带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这座城邦的人民遵从主的旨意世代守护在边境,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代主上给予他们奖赏和鼓励。” 梅迪奇如是说道,随后祂挑选了一批精锐随行,带上送给月城的礼物,一众人骑上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从营地出发,年轻的预言大师亦在此列。他们穿过城市和村庄,穿过荒原与峡谷,历经整整一个月后抵达了月城。 “这是……?” 他揉揉眼睛,面带倦色地看向那拔地而起,与天相接的灰雾,雾气翻涌,就像站起来的海。 老实说,这一趟下来他的状态算不上好,一开始伙伴们只当他是晕马,但后来也意识到他的精力不济和动物无关,他频繁地梦见现代的光景,鸣蝉和栀子,烤串和凉虾,老师与学生,红笔与试卷……少女在前襟戴上黄桷花,一贯强硬的母亲垂泪不语,父亲面白如纸地安睡,长毛的狸花猫在脚踝处转来转去……有的是对过去的追忆,有的是对未来的臆想,只等夜幕降临,它们便一股脑地砸过来。伙伴们不止一次听到他沉溺梦境时发出的呓语,以为他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吓出冷汗之余赶忙给他做了净化仪式,尽管净化了个寂寞,但这份好意他心领了。 “这是我等不可言喻之物,也是我主命我等守候之物。”月城大祭司如是说。 梅迪奇问道:“还是没有吗?” 大祭司恭谨地回答:“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我等日以继夜地在此看守,但十年来灰雾从未有过变化,也从未有人从里面走出。” “我明白了。”梅迪奇扬手示意驾车的人上前,“你们小心谨慎,恪尽职守,所以主派我来嘉奖你们。用白布遮盖的是最肥美的肉食,可强健身体,用黑布遮盖的是最锋锐的兵刃,可保卫家园,用红布包裹的是被我主祝福过的圣物,主将它赐予我,我用忠诚回报祂,现在我将这件圣物赐予你,你当向主,向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奉上诚与信。” 大祭司向红天使躬身,月城的子民向造物主的代言者躬身,“我们必将向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奉上诚与信。” 交接结束后,月城为队伍接风洗尘。有人趁着酒意,半开玩笑地说,“难道那片雾气的另一头真的钻出过人来吗?” “就像鱼那样钻出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猎人说道。 “像鸭子那样钻出来。”一个来自月城的水手做了个扇翅膀的动作,惹出一阵哄堂大笑。 “至少在月城的记忆中,没有人从那里出来——更久远之前的历史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大祭司便多说了两句,“主上说过,如果有人从雾里走出来,我们就要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切尔诺贝利。” 第三十二章 二次觉醒 那句话不属于任何现存于世的语言,以至于人们以为是酒精麻痹了他的舌头,欢笑和乐曲盖过这个老人的话语,一张张赤红的面孔衬得预言大师的脸孔格外煞白。 切尔诺贝利……切尔诺贝利…… 那个爆发了惨烈核事故的地方?他在书上看到过……不,不对,不止在书上看到过,也在哪里听到过,似乎有人近距离地,字正腔圆地对他念诵过这个地名…… 落满灰尘的锁被撬动了,宴席上的烛火在他眼中模糊成细碎的光,那些光沿着蜘蛛网似的裂痕延伸……那是手机的屏幕,在被拥挤的人流撞倒前,他在看一则新闻短视频,斯拉夫发言人声音肃穆,底下是白底的黑色中文字幕……他说…… “近日……切尔诺贝利……石油泄漏……土地污染……” 不对……这个新闻的时间……等等。 这个年份……? 我岂不是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他觉得浑身发冷,烤肉和佳酿的香气都无法使他缓过来,他退出欢歌劲舞和觥筹交错,一步步走入长夜的黑暗,在大脑意识到前,腿脚就自己迈动了,强行牵拉着肌肉和骨骼,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仓皇逃离,逃离不断闪现的记忆,似乎只要走得足够快,过去的阴影就抓不住他。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从他的皮肤上裂开,眼泪划过他的脸颊。他想要放声大哭,喉咙却被无形之手紧扼,连喘息都变得鲜血淋漓。 他无处可逃。 “切尔诺贝利……切尔诺贝利……”、 信息按着祂的心意流动,而祂凭本能追逐着信息,千万只眼睛穿过旷野和黑暗,死死地盯住一块生锈的俄文牌子。 旧日的残骸伫立在祂眼前,无声地宣告着真相。 他是谁? 在成为透特前,他是孟柏。 孟柏是十九岁的大学生,是新中国未来的栋梁,无忧无虑,未来可期。 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孟柏是二十九岁的老师,是一名初中的教育工作者,也曾无忧无虑,也曾未来可期。 他想起那个曾喜欢过的女孩往衣襟上别黄桷花的样子,也想起她电话里低哑失落的声音;他想起躺在一片白色里的父亲,那样安详恬然,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他想起一贯强势的母亲,她面无表情得好似刀刻斧凿,眼泪却在脸上流淌成溪流;他想起那只长毛狸花猫往肩上爬的样子,带刺的舌头一下下刮过发顶;他想起那个最终握住母亲的手的男人,他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远到背影缩成小点才转身离去;他想起自己异母异父的弟弟,他总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从未忘却,只是不愿想起。 后来呢? 后来,那些渐渐抚平心伤的日常被骤然来临的灾难搅碎。 一场地震动摇了教学楼的根基,一场海啸带走了去海边度假的母亲,世界各地都在发生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滚烫的岩浆涌出富士山,融化的冰川淹没威尼斯,不可名状的漩涡将钓鱼岛附近的渔船拖进水底,大量石油从切尔诺贝地实验基地泄露,月亮染上了血色……人类的文明在极力抵抗,但最终一切都崩溃了。 后来的记忆被撕得粉碎,唯一明晰的一片变化莫测的荒原,无穷无尽的知识光裂生灭。 旧日文明倾颓毁灭,他本该随它而去,但拜知识荒野所赐,他仅剩的部分以信息生物的形式苟延残喘,浑浑噩噩地漂浮在濒临崩毁又走向新生的灵界中。 新文明在旧文明的尸骸上萌发,一位位古神从陨落的诡秘之主和上帝手中接过这世界的控制权,血族始祖托起光芒妖异的红月,精灵王用三叉戟令天与海对祂俯首称臣,巨人王将疆域扩张到黄昏的尽头,空想之龙执起玩弄人心的笔……一份份至高无上的力量很快被瓜分殆尽,而知识荒野留下的烙印让他得到了那双窥探隐秘的眼睛。 他变成了祂。 祂是隐者。 半睡半醒的梦境在此刻走向尽头。 祂轻轻吐出一口气,看不出喜怒,“为了叫醒一个不愿醒来的人,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黑夜女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祂身后,看向伫立在祂们面前的钢铁尸骸。 “脱离迷梦固然痛苦,但你会庆幸自己清醒过来。” 第三十三章 往事疑云 侍奉在造物主座下的天使之王们发现,光辉永驻的地上神国中多了一位陌生的存在,而最早意识到这点的,是智天使赫拉伯根。 那天,赫拉伯根按照惯例到“白塔”巡视。 白塔是神国的图书馆,是造物主智慧与阅历的结晶,里面收藏着天文,地理,音乐,雄辩,政治,经济,宗教等领域的著述,它们被安放在白塔的一到三层,可随意取阅。第四层到第六层是档案室,里面记录着自第三纪元起发生在世界各地的非凡事件——散落在各个村镇城邦的神职人员负责将其整理成文书,这些文书会一层层地往上递,最终由几位“阅读者”途径的半神进行审批和归档。六层之上是一段螺旋而上,仿佛通天的楼梯,越往上走,气氛越森严,呼吸越困难,楼梯的尽头则是禁书区的大门,里面记述着真神与旧日的隐秘,地底与星空的禁忌,甚至是大陆漂移,文明毁灭的真相——即便是天使也不敢贸然深究,繁复的符号在黄铜大门上铸成牢不可破的封印,防止愚昧者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 而就在那天,沉寂已久的封印被震撼了,落灰的知识开始躁动,就像饿了一个冬天的狼闻见了血腥味。黄铜大门被一只只无形之手拍出触目惊心的凸痕,赫拉伯根当机立断地念诵了造物主的尊名,这才将这莫名的动乱镇压下去。 “所以那位存在应该具有知识的权柄。”赫拉伯根将这个猜测告诉了同僚们,正在喝酒的列奥德罗闻言放下铜杯,眉头深深皱起。 梅迪奇嗤笑:“你喝到苍蝇屎了?” “我想起一件怪事。”列奥德罗按了按眉心,努力把思绪从酒精中扒拉出来,“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追随主四处征战的时候曾到过一处诡异的荒原?” “啧,你能描述得具体点吗?” “那片荒原上散布着不同种族的尸体,恶魔,精灵,魔狼,血族,人类,巨人……即便是混战后的结果也太夸张了,就像是有谁刻意把它们收敛到一起。” 梅迪奇也皱起了眉头,“对,那天我们本来想要去接应一支人类的部族,然后一个肿胀的巨人突然站了起来,被你用雷电轰掉了半个身子。”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尸体站了起来,又被劈碎烧焦……就在摧毁最后一具尸骸,我们以为这种毫无意义的纠缠终于到头了的时候,一个大家伙冒了出来。” 被烧焦的人类尸骸上冒出黑色的雾气,雾气越升越高,最终凝聚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无数只眼睛从那黑色的漩涡上睁开,用不含感情的目光慢慢扫过两个虫豸般渺小的生物,梅迪奇和列奥德罗甚至来不及展露神话生物形态,因为就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刻,无数繁杂的信息涌入祂们的脑海:晦明,冷暖,动静,生死……来不及进行筛选,亦无法做出判断。 这片刻的凝滞本该将祂们引向重创至死的结局,可那诡异的生物却消失不见了……就好像片刻前试图用尸体拦路的不是祂。 “那大概遇到了一只位格极高的信息生物。” “我想起来了……回去后主从我们的脑海里取出了一些东西。”梅迪奇眉头拧起,“不久后……” 祂像是被酒呛到般咳了两声。不久后,主就带回了那个小窥秘人,并命令自己不断锤炼他,透特也确实在朝着祂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战争结束后,透特选择成为“战争之红”的编外人员,不必像常规士兵那样天天来训练,相对清闲,但还是会服从调遣去执行一些难度加大的任务,可以说是相当规矩……最近那次月城之行也挑不出大病,就是精神不太好,略显沉默。 不,等等。梅迪奇心中浮现出一丝堪称马后炮的疑惑,那真的是“精神不好”吗?仔细想想,那种沉默更近似麻木和淡漠,倒像是…… 神性。 不会吧……开什么玩笑?那个煤球似的玩意儿就是那个小窥秘人?那个偶尔耍宝,但总体来说还算听话的小窥秘人?!可主为什么要……不,主的意图是不可揣度,不可怀疑的,我只需要相信并执行……啧,但是…… 奥赛库斯没注意到梅迪奇剧烈震动的瞳孔,若有所思地说:“那在神国中的,会是你们先前遇到的那位吗?” 梅迪奇难得没有答话,尖牙利齿像冻住了一般,列奥德罗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不过这里可是主的神国,量祂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嗯……今年的酒不够烈啊。” “但果香味挺足的。” 梅迪奇故作镇定地换了个话题:“话说大蛇怎么没来?你们有谁看见祂了吗?” “算我求你了梅迪奇,别再试图让乌洛琉斯沾酒了。” 黑乌鸦掠下枝头,把宴饮的喧嚣甩在身后。 第三十四章 隐者本相 祂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面无表情地回望过来;祂伸手摸上冰凉的镜面,镜中的自己也与祂五指相抵。 “原来……我是这么个模样啊。” 相比跟着战争之红走南闯北的那几年,祂的个子似乎往上冲了一点,那张颇具精灵特色的脸也失了几分圆润,多了几分棱角分明之感,祂的眉眼更加深邃,气质更加沉静——这些变化是十年岁月在一个平凡人身上雕刻的痕迹,以聚散离合的悲喜,以柴米油盐的琐事。在亲朋离散,文明崩毁的巨大悲恸中,这十年时光被祂以自欺欺人的方式抹去;又在追忆过去,直面真相的巨大悲恸中,这十年时光化作尖锐的芽,从祂的躯壳中破土而出,撕得祂血肉淋漓。 过去就像影子,你怎么可能把影子切开? 透特的嘴角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星辉在祂悲凉的眼眸中流转,祂凝视着镜中人的双眼,就像在凝视两轮深不可测的宇宙黑洞。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镜中,祂才敛起所有的表情。 “alex.” 造物主用沉默代表默认。苏醒不久的隐者又说道:“这具躯壳里似乎不只含有血肉魔法。” “在用血肉魔法重塑出你十九岁的模样后,我加入了一点空想的权能,使得这具躯体能随着你对自己的认知变化。” 透特浅淡地笑了一下,“所以我停留在少年模样让你感到不安了么?” “对自身认知出现偏差是很危险的事情。” “细细想来,黑夜在梦中勾起我回忆的过程是有阶段性的。”说到这里,祂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下,“非常……循序渐进。” “自作主张,我很抱歉。” “我没有责怪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没有理由要求你事事和我心意。”透特摇了摇头,“就像黑夜说的,从迷梦中清醒固然痛苦,但我仍庆幸自己能清醒过来……嘶……还来?” 祂捂住了自己的脸,皮肤正在从手掌下裂开,底下的血肉纷纷凝固,形成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窥秘之眼。 白乌鸦在窗外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在造物主看过来之前又赶紧缩了回去。 其余天使之王正在饮酒作乐的时候,乌洛琉斯正在作画。一方面是因为祂酒品不那么好,一喝醉就容易露出神话生物形态,然后用尾巴把所有杯盘扫落在地并且牢牢缠绕在别人身上,另一方面是因为主赋予了祂一个神圣且刻不容缓的任务:画一幅画,一副圣典中的插画。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画中的主角不是造物主,也不是追随祂的天使之王中的任意一位,甚至不是那些有过杰出事迹的虔诚信徒……而是一个真神。 “窥秘人”途径序列0,隐者。 复苏的隐者看起来苍白,沉默,疏离,和先前站在梅迪奇麾下的模样大相径庭,也没有和乌洛琉斯进行交流的欲望,只是象征性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权柄,以激发乌洛琉斯作画的灵感——这很容易被误读为傲慢,但乌洛琉斯到没有什么被轻视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祂对社交远没有对命运那么敏感,另一方面是因为,作为一条因为灵感过高而总能见旁人所不见的水银之蛇,祂直觉隐者也沉浸在某种仅为自己所见的景象中,久久不能自拔。 乌洛琉斯用炭笔在墙上描出神明垂眸沉思的轮廓,各色颜料摆在他身旁的木架上。 红色是夜莺的心头血,用来染出象征爱情的玫瑰,白色是凛然的霜息,自雪女的口中吐出,褐色是流动的泥土,承载着一个农人的执念,黑色的是城市的残骸,彰显着神愤之炎的威严,银色的是国王的佩剑,但剑鞘远比剑刃珍贵,粉色的是缤纷落英,繁花深处可见净土……一个个久远的传说在命运天使的画笔下展露轮廓,尽管祂本人也无法得知具体的意味,只是隐约感受到自己留下了什么意蕴深沉的讯息,于是落笔之时又平添一份郑重。 五花八门的事物拼凑出蜿蜒的画卷,如云雾般缥缈,如江河般浩荡,上面开放着夜莺用鲜血浇灌的玫瑰,飘撒着雪女叹出的冰霜,燃烧着象征神罚的火焰,堆积着淫乱之城的残骸,沉睡着落在湖底的宝剑,隐藏着不为战火侵袭的乐土……隐者一手把住画轴,一手将画卷掷向远方。 最后,乌洛琉斯用紫色点上祂的眼眸。 一双窥探隐秘的眼眸。 祂全神贯注地从日出画到日落,苦橙树上的黑乌鸦亦从日出站到日落,一动不动,仿佛石雕。 第三十五章 群蒙开会 在那朝夕相伴开始的时候,阿蒙并没有想到它会有戛然而止的一天,更未曾想到,将自己骤然唤回的是当初如此决定的父亲。 “祂的命运将会迎来不同寻常的转折。”父亲用一贯深邃平和的目光注视着祂,“作为掌握了部分命运权柄的高位者,在看过那么多人类的命运之后,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祂将会去往遥远的边境,去直面曾经退避再三的真相。” “而为了避免不可控的变数,我需要你暂且远离祂。” “趁还有时间,去和祂告别吧。” 日薄西山,倦鸟归巢,一只只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轻盈地落在树梢上,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翠绿的树冠染成深黑色。 “但乖乖听话才不是本体的风格呢!”在本体到来之前,分身们已经在侃侃而谈了,一只乌鸦说,“于是祂把我们中的一部分放到了军马和牲畜上,想着或许会有机会和透特说话。” “然后,黑夜就来了!”另一只乌鸦激动地拍打起翅膀,把同伴们吓了一跳,“祂残忍无情地清除了我们的同伴,于是本体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就一无所知了!” “什么?真过分!”其他乌鸦纷纷义愤填膺地哇哇大叫,只见又一只乌鸦惴惴不安地说,“其实,我是侥幸从黑夜手底下活过来的。” “哎?!” “祂捏死了其他‘我们’,唯独留下我去通知本体,说;‘大人办事小孩子不要插手’。” “瞧瞧祂的口气。”有的乌鸦发出不屑的嗤笑,“不就是比我们多活几百个年头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哼,我们偷走时间的话,很快就能活过几百个年头!” “各位,别管那头黑漆漆的魔狼了。”白色的乌鸦姗姗来迟,理所当然地落在最高的枝头上以体现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想一想更重要的事情——关于祂身上发生了什么。” “总之,祂变成……不,祂想起自己是真神了,拥有唯一性和三份序列1特性,是货真价实的序列0。” “那祂的位格不就比我们高了吗?”一只乌鸦面露严肃之色,“这还怎么让祂当我们的眷属呀?” “啊——!”一群乌鸦后知后觉地哀叫起来,“泡汤了!计划泡汤了!” “都怪本体动作太慢了。”一个苦本体久矣的分身趁机说道,“说什么要等到最恰当的时机,结果别人都变成真神了还没把这件事提出来!” “就是就是,都怪本体决策不当。” 心情本来就不太明朗的本体眼睛一横,当即让这两个不老实的分身回归了自己的怀抱,其他时之虫立刻识趣地回到正题上来,其中一个一本正经地说:“祂的精神状态现在不算好,神话生物形态都没办法彻底控制。” “如果梅迪奇和列奥德罗遇到的真是祂,那祂以前的状态岂不是更糟糕?” “但父亲已经在想办法帮祂增加锚点了,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吧。” “可你们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透特好像很不开心?” “对哦,祂话变得好少。” “总是发呆。” “再也不弹琴唱歌了。” “可祂找回了自己的权柄和力量,为什么还会不开心呢?” 乌鸦们安静下来,陷入困扰的沉思中。 第三十六章 深黯天国 夜幕降临,蝶群穿越永夜而来,它们落在开满深眠花和夜香草的原野上,如雾霭般随心所欲地变化,在黑夜女神面前勾勒出青年单薄的轮廓和淡漠的面庞,窥秘之眼自不断翕动的蝶翼后缓缓睁开。 “隐者。”主人礼节性地向来客顿首。 “黑夜。”透特慢了一拍回答,谨慎地组织起措辞,“介意我叫你阿曼尼吗?我不喜欢用序列的名字称呼别人。” “没关系,孟。”黑夜女神在面纱后勾起一个友善的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对于普通人来说,被直呼名字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对神明来说,能被人直呼名字反而是一种奢侈。” “alex确实说过,你的名字很难被念出来,这是为什么?” “普通人……不,应该说天使以下的非凡者,但凡用精灵语,巨人语或巨龙语这些能呼应超凡的语言直呼真神之名,都无异于惹火上身。”黑夜女神耐心地为新手神明讲解道:“我掌握名为‘隐秘’的权柄,普通人在念完我的名字前就会直接消失,如果是念的你的名字……大概会被知识撑爆头脑吧?” “好的,我记住了。” 黑夜女神被祂这一本正经的腔调逗乐了,“不必拘束,just enjoy yourself.” 听到熟悉的英文,透特露出浅淡的笑容。黑夜女神领着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旧日同胞走进夜雾弥漫的殿堂,一缕清辉当空投下,透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只见一弯银月孤独地挂在穹顶上——尽管明知那是个幻象,但祂还是情不自禁地微微抬手,想要触碰。黑夜女神善解人意地没有出声打扰,驱使着灵体倒上两杯散发幽香的茶。 “阿曼尼,神明应该怎样传教?” 在抿了一口茶水后,透特吐露了造访意图——尽管造物主正在帮祂建立锚点,但祂实在做不到平白无故地蒙受别人的恩惠。 “如果是在战火连天,灾厄横行的年代,只要主动展现威能和仁慈,表达庇佑一方领地的意愿,弱小的生灵就会自动聚拢过来,但如今是在休养生息的和平年代,你最好采用一些柔和迂回的方式。其次,在大部分生灵普遍信仰造物主的现状下,大地,黄昏,死亡,被缚者祂们的传教本来就相对困难,为了避免敌视和打压,你最好避开祂们的教派活动的核心区域……” 黑夜女神用小夜曲般柔和的嗓音娓娓道来,祂用星光在夜幕中挥就一幅地图,将几个城邦和小国的位置指给新生的神明——旧日的羁绊让祂们理所当然地成为盟友,一切扶持和拉拢都水到渠成。 “唔。” “怎么了吗?” 透特的表情突然有点奇怪,“有人好像在扒拉我。” “或许有什么急事吧,我们可以下次继续。” 第三十七章 回到正轨 透特在苦橙树下悠悠转醒,乌洛琉斯在祂身边作画,看到透特醒来,祂银色的眼睛只是微微转动一下,然后又继续端详祂的画——光凭这聚精会神的模样,透特就觉得刚刚扒拉自己的不可能是乌洛琉斯。祂直起身来,手碰到一个篮子。 篮子下面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像是装了碎冰,上面摆着水果,黄色的杏,青红交错的荔枝,嫣红的草莓,紫得发黑的葡萄……透特惊奇地发现这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那几种。作为一个大吃货国公民,祂对饮食的搭配也是很考究的,除开那些街头小吃和大鱼大肉,祂也很注意吃水果,为了保持水果的鲜度,祂甚至在“胧车”内安了个冰箱——虽然不能电力制冷,但“雪女的霜息”能让祂随意制造冰块,总的来说十分方便。 透特心下了然,无奈地笑了笑,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来,心想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在吃了十来颗葡萄后,祂已经有了些饱腹感,便对仍在作画的乌洛琉斯喊道:“这里有杏子,荔枝,草莓,葡萄,你喜欢哪种?” 乌洛琉斯露出一丝困惑,但还是认真回答了问题:“草莓。” “那这些送你。” 一口寒气从透特口中吐出,将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冰,透特把几颗草莓放在碎冰上,提着果篮走了。 “先生,先生?” “抱歉,我刚刚有些走神。” “看来先前赶赴边境的疲惫仍留在您身上。”执政官用关怀的目光看向透特,“是有什么波折吗?” “不,一切都很顺利。”祂感觉自己生涩地提了下嘴角,“同伴们很关心我,月城的人民也很热情,用歌舞酒肉欢迎我们,宾主尽欢,好不快活。”在执政官动嘴唇之前,祂又说道,“只是我不太喜欢马。虽然祂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但我还是被颠得头脑发晕。” 执政官惊奇道:“我无意冒犯您,我只是很疑惑——战士难道不都要擅长骑术吗?” “如果是为了长途奔袭,骑马确实是必备技能。”透特无奈地摊开手,“但半神及以上的非凡者几乎都自带快速移动的本领,反应力和爆发力也会获得质变——这种突破就不是马儿能跟上的了,鞍座亦成了束缚。我在加入梅迪奇大人麾下时已经是半神,自然没有机会掌握骑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执政官新奇地感慨,“是我听闻得少了。” “总之,我很高兴您能继续教导我的孩子,透特先生。” “感谢您的信任,执政官殿下,但以后还是请您称呼我为‘西德尔’。” “cedar?” “您知道的,我之前在战场上积累了一些军功,”祂最终决定撒一个小谎,“于是主便赐予了我一个姓氏。” 为了方便跟战争之红的同僚联络,祂取过一个尊名,将“透特”这个名字赋予了深重的神秘学意味——当时是序列3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祂现在是序列0了。阿曼尼西斯说过,用能呼应超凡力量的语言直呼神明的名字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虽然说通用语已经普及开来,但像黄金之国,白银之国那些历史悠久的地方依旧难以摒弃古巨人语……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透特”这个名字埋葬比较好。 “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啊!”执政官由衷地为祂感到高兴,“据说主赐予的姓名往往都有着深刻的含义,‘西德尔’这个名字该当何解呢?” “意为‘雪松’。” 在遥远的东方,与它常伴的植物叫柏,过去的人们用“松柏之茂”比喻青春永驻,用“松柏寒盟”比喻患难之交用“餐松啖柏”比喻超凡脱俗……总之,这两个字的寓意都是极好的。 “但‘松’这个字儿用得太泛了。”油烟墨在白纸上蜿蜒出一道道遒劲有力的笔画,记忆中的男人一面临帖一面笑谈,“不如‘柏’独到,而且……” “而且?” “而且松树叶子扎人,这点不好。” 说着,他还朝母亲的方向努努嘴,她正在通过电话声色俱厉地训斥某个玩忽职守的下属。 “先生,先生……?” “抱歉,我又走神了。” “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和那位执政官约好了,回来后我会继续教导他的儿子直到年末,还有三个月。” “你决定了?” “不管发生什么,生活都要继续,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 “成熟的心态。”造物主赞许地点点头。 “只是我现在的模样……嗯,我变化大吗?” “身高只变化了0.3厘米,更显眼的变化来自气质……”造物主顿了一下,“但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你能自发掩饰这些变化。” “那就好。” 装作若无其事是成年人的本领,自由地流露情感是少年人的特权。 第三十八章 流失与萌芽 “老师,欢迎回来!您午休的房间一直都有佣人打扫,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哦!” “谢谢你,迪恩……嗯?” 挽回 “老师,怎么了?” “我的琴……” “您的琴怎么了吗?我看看,嗯,玛姬大妈把它擦得很干净呀。”执政官的小儿子拨了一下琴弦,“音色也还是那么清脆。” “不,没什么。”透特识趣地没有再提。事实上,那早就不是两个月前祂跟着乐师学艺时用的那把了,它的琴身用富有光泽的蔷薇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忍冬花纹路,琴弦也并非寻常的金属——在窥秘之眼看来,上面残留着一些灵性。透特稍微追溯了一下信息,发现这是由寡妇巨蛛的丝制成的,要把那些细不可查的丝线拧成琴弦这么粗的一股,大概要经过十五道工序,其间花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但制成的弦过了五十年也不会有所磨损,可谓琴中精品。 虽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但一想到那串天文数字,透特就有一种割肉的痛感。斟酌片刻后,祂谨慎地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空气中传来小小的哼声,小小的神子出现在床上,晃了晃没穿鞋的小脚。 “父亲给我的,作为交换,我去抓了两只灵界掠夺者。”小神子不悦地咬了咬嘴唇,“你不会觉得我会在这种小事上说谎吧?” 悄然施展了“匹诺曹”,然后发现小家伙的鼻子并没有变长后,透特心虚地眨了眨眼,“我只是觉得这把琴很名贵……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贵的东西之一。” 这是一句含义很模糊的话,但不乏真实性。小神子看起来高兴了一点,几乎是有点神采飞扬地说:“你以为这是一堆金币或者非凡材料就能换来的吗?这可是祭典上的圣器,不能售卖,只会在极其稀罕的情况下赐予某些父亲的虔信者,还要弄很多麻烦的文书证明……你的脸色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差?” “呃,我不会因为私藏圣器被抓到牢里去吧?” “你一个真神为什么要怕这点小事啊?”小神子几乎要被气笑了,“父亲规定圣器上一律不能加雕饰,所以我在上面弄了个花纹作区分。” “谢谢,我很喜欢。” 透特像往常那样摸了摸祂的头,可小神子却开心不起来,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好一会儿, 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萌芽的人性和几天的观察让阿蒙意识到了一些尚且难以参透的事实:尽管透特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仍然像以前那样温和,豁达,甚至可以说健谈,但独自一人的时候却沉默得近乎死寂,要么睁着眼发呆,要么闭着眼睡觉,要么埋头写东西——写一些没人能看懂的东西,经常一坐就是十个小时以上,写到笔尖磨了又修,写到墨水瓶满了又空,手稿在手边越累越高,窗外的太阳越来越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透特甚至忘了进食,可祂以前分明那么喜欢吃东西。 祂忘了清甜的椰子水,忘了滋滋冒烟的烤鱼,忘了脆脆的炸土豆,也忘了冰箱里那些五彩缤纷的鲜果,那些生动的酸甜苦辣统统离祂远去,只留下一副繁忙到麻木的躯壳。 神子突然觉得害怕。 “尧舜都是黄底之后,其都城则在太原。太原与涿鹿均在冀州之域,可见其亦系河北民族……尧在位七十载,年老倦勤,欲让位于四岳。四岳辞让。尧命博举贵戚及疏远隐匿之人,于是众人以虞舜告尧……当尧治时,有洪水之患。尧问于众,众共举鲧,尧使鲧治之。九年而功弗成,乃殛鲧而用其子禹……” “夏朝凡传十七主,据后人推算,共历四百余年。《史记》有言:禹有天下后,荐皋陶于天,拟授之以位,而皋陶卒,乃举益,授之政。禹之子启贤,诸侯不归益而归启,启遂继天子位……” 远古的知识如潮水起落,沉寂已久的事物也随之苏醒。 白塔内昏暗的光线开始扭曲,一个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影子出现在书架和桌椅之间,有的鞠躬尽瘁,有的决绝赴死,有的把酒临风,有的纵横天下……饱含着不同情感的声音盖过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有的因聚散离合叹惋,有的因黑白颠倒怒斥,有的因天地悠悠恸哭,有的志得意满大笑…… “商朝兴于西方……唔。” 那些怪诞的幻象在摇晃了一瞬后,消失了。 时天使爬上桌子,试图投喂隐者,把那些酸甜苦辣重新塞进这副躯壳里。透特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最初的平静,祂开始像从前那样规律地作息,在祂的悉心教导下,执政官的另一个儿子在运动会上大放异彩,而祂在年末的宴会上正式告别了那家人,祂的琴艺在持久练习下变得流畅纯熟,也渐渐和天使之王们熟络起来,相处得还算和睦,祂总会把吃不完的水果分给乌洛琉斯,乌洛琉斯也会回馈给祂一点好运。 时天使也由小小的一团变得高挑,带着一种青春期少年肌肉跟不上骨骼生长速度的纤细感,或许再过两三个年头,个子就能压过祂了。 但历史总有书写完的那天。 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天安门的城楼上缓缓升起,人山人海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帝王的荣光已经逝去,割据的耻辱已经洗刷,战乱的伤痛已然愈合,新的历史拉开序幕。 透特在纸页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所有稿纸被收纳到白塔的某一个书架。 乌洛琉斯在苦橙树下作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今天不会有人送来水果吃了。 海风鼓起船只的帆,带着旅人从巨人王庭的码头驶向北大陆。 第三十九章 声望初立 一个月后,北大陆某处的不知名沙漠。 三十来个盖比亚人在漫漫黄沙中艰难穿行,比起“盖比亚”这个学名,他们更著名的称呼是“流风之子”,顾名思义,他们像风一样居无定所,不是在流浪,就是在为流浪做准备——清点衣物和干粮,给弓箭换一副新弦,保养卖艺用的乐器,兜售路上抽空做的挂毯和鞋子,检查指南针有没有失灵,等等。 “见鬼,所以之前是谁负责检查指南针的?” 在这迷失方向,又累又饿的时刻,所有盖比亚人都想把那个粗心大意的混蛋揪出来打一顿,痛骂他为什么不找工匠换一根新的磁石针。他们并不知道,这种困局早在二百八十年前就已经注定:为了把恶魔砸成肉酱,一个灾难魔女召唤出大量的陨石——尽管她自己也在这场大战中陨落了,但那些带有强烈磁性的陨石却深埋地下,留存至今,阴魂不散地干扰着所有指南针,击溃每一个过路人生存的希望,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何为“贻害万年”。 一个盖比亚人体力不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皮肤触及的沙子并没有预想中的滚烫,反而带着泉水的湿润。他精神一振,随即挣扎着爬起来,极目远眺—— 在干旱的黄色中是一抹青翠的绿,若非刚刚感受到了水的潮湿,他铁定会以为这是海市蜃楼。其他盖比亚人在不经意间屏住了呼吸,生怕如戳破泡沫般惊扰了这希望的美景。 一个白色的轮廓出现在绿洲前。 “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有人张弓搭箭,“大家小心点!” “等一下,那好像不是猛兽……” 在几句话的功夫,那白色的动物就来到了离他们仅有十来米的地方,在看清它具体形貌的那一刻,敬畏自流风之子们心头升起。 那是一种对美的敬畏。 这是一只鹿,一只皮毛雪白,身披九彩的公鹿,眼神温润,姿态优雅,仿佛传说中神明的坐骑,尽管盖比亚人中有打猎的好手,但他们心中也万万生不出将那身洁白的皮做成袄子的念头。 白鹿转过身去,慢慢走回绿洲,一朵朵莲花在它的蹄印旁盛开,盖比亚人的头领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随即跟上了它的步伐。 天色昏暗,大雪不减,白色的山岚染上夜幕,沉默而森严,它的名字叫葛罗泰,在古语中意为“巨人之肩”。 六百五十年前,葛罗泰山脉往东八百米处有一个人类村庄,某天魔狼将要肆虐于此的消息传来,一半的人留守家园,一半人逃进雪山,前者死在了家园的残骸上,后者在寒风中重燃了家园的篝火——他们被称作格努诺人,意味“雪山之民”。 灾厄迫使他们投入雪山的怀抱,而他们也在漫长的磨合中习惯了风雪,习惯了避世,习惯了落后。这么做的好处是不必再面对魔狼的尖牙利扎,因为它们更喜欢在温暖广阔的平原上驰骋,在密集的聚落中将猎物开膛破肚,散播恐惧;这么做的缺点在于难以获取物资,尤其是医药,一个树枝划破的小口就足以叫他们丧命。 而今天就有一个年轻的格努诺人受了伤,他用陷阱抓住了一只狐狸,狐狸在挣扎的时候咬穿了他的手,用雪水洗净血液后,他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但那两个小孔周围的皮肤很快充血,红肿,分泌脓液,伴随着难以忍耐的高热,他倒在了床上,再起不能。 病痛让他一贯灵敏的感官变得模糊,以至于没听到那扇动翅膀的声音,木窗被推开的声音,也没看到一团白色以相当自来熟的姿态飞到自己的床头,只能任由一支长长的喙伸进自己苍白的嘴唇,如同受到哺育的雏鸟。 有什么苦中回甘的东西流进口腔,格努诺人无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随后又昏睡过去,气息由先前的急促变得绵长而平稳。 医官鸟用爪子扒拉开他手上被血液和脓液浸透的布条,发出人一样的啧啧声。 在同一个月内,许多微小的变故悄然发生。 一个采珠女心心念念着远航未归的丈夫,直到青色的小鸟将信件放上她的枕头,她飘摇了一个多月的思念才稍稍沉淀下来。 一个位于荒芜之地的山村数月以来滴雨未落,就在所有人为日渐枯黄的庄稼焦灼之际,阴云在头顶汇聚,雨水飘落下来,不少人在云端看见了一个白雪般的女人。 一群旅者在探索遗迹后总是在半夜惊醒,尖啸的恶灵在噩梦里对他们紧追不舍。这样的惊吓和折磨持续了三天,却第四天晚上骤然结束,梦境之中仅有蝴蝶翩跹。 尽管这些际遇仅限于微不足道的一人,几人,十来号人,但它们已经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正面的印象,期盼和信赖的种子从此生根。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们出于侥幸心理往往无法正确评估所面临的风险,从而酿成悲剧。 普索洛悲哀地觉得,自己恐怕要成为悲剧的男主角了。他正值容易热血上头的青年时期,为了见识更多的风景,追寻更大的财富随着船队来到了南大陆,仗着“旅行家”这一身份和几件不俗的神奇物品,他自信能够闪避大部分危险,于是进入了资源丰富的原始森林。 然后他被蝎子蛰了。 在进入森林前,普索洛想的是:“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开门就跑”。但由于前不久遇到了一只堪比小山的石像鬼,他对“危险”的认知仍停留在某些巨大,显眼,面目狰狞的事物上,以至于忽略了一只能被水碗扣住,但毒性却能放倒一头公牛的蝎子。 十秒后,普索洛把自己传送出森林,随即“扑通”一声倒在干燥的草地上,他颤巍巍地摸到一支解毒剂喝下去,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转,毒素让他的皮肤变成可怖的紫色,四肢开始浮肿,眼睛开始昏花,耳朵开始鸣响,呼吸逐渐困难……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自己快死了,甚至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浪漫的恋爱,娶一个美丽的妻子。 或许是神听到了他的遗憾,普索洛感觉到有谁轻轻托起他的上半身,又将冰凉的液体倒入他的口中,几次费力的吞咽之后,滞涩的呼吸道开始变得通畅,本该蒸发的健康又重新沉淀在体内。 “调整呼吸,先生。”一个听起来朦朦胧胧,但充满信服力的声音说:“嘴巴呼气,鼻子吸气,对……就是这样。” 几次有规律的呼吸下来,普索洛感觉以前那个耳聪目明的自己又回来了,他正想努力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却被潮水般的睡意包裹,而在彻底坠入梦境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药量好像加得大了些,所以会带来一些后遗症——您大概会在暴汗中昏睡三个小时左右。” “但别害怕,我会看着您。” 一只乌鸦停在暴汗如雨的普索洛身上,透特对它伸手,它就跳到了祂的手背上。 “就算人家睡过去了,也不该被你当成脚垫呀。” 乌鸦抖了抖翅膀,活像人类耸肩的动作,说:“我还以为你在北大陆忙着传教呢。” “我来攒攒家底。” “嚯,是哪批幸运儿将得到你的馈赠?四处流浪的盖比亚人?北地的格努诺人?我算算……这群人信仰你还不到三个月吧?” 透特从容地说:“准确来说,他们还没有信仰我,今天的收获大概很久以后才会派上用场。” “那你这些天做的事是为了什么?” “让人们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一类奇妙的,善良的,可以化解某些困境的生物。”透特微微一笑,“这个认知会为‘隐者’之名的流传打下根基。” “等等……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好自己的尊名。” “噢,谢谢你的提醒,之前取的那个确实不能再用了。” 乌鸦一时失语,好久才嘟囔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急啊。” “磨刀不误砍柴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透特拿起自己的七弦琴,“而且今天是个弹琴唱歌的好天气,干嘛想那么多?” 阳光在琴弦在跳舞,风随着乐音哼唱。乌鸦跳进祂盘起的腿弯,惬意地窝成一团。 第四十章 百年之间 一百年足够发生些什么? 一百年足够一棵稚嫩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个人儿从呱呱坠地到寿终正寝,足够一个聚落变成镇子再变成城邦,足够一个城邦到另一片土地上开拓出新的子邦,足够一个游牧民族用脚步丈量数十个王国和城邦的领地,也足够隐者和母亲,黄昏,黑夜等存在一样广为人知。 在此期间,旧日遗民们举行了一次梦境座谈会。 “你想好自己的尊名了么?” “嗯。”早在战争之红的时候祂就取过一个,现在不过是所属关系去掉,再把和权柄相关的描述改一改。 “那神名呢?”造物主又问道。 “隐者不就是么?”透特一时没懂祂的意思。 黑夜女神解释道:“隐者固然可以当作神名,但它毕竟是魔药的名称,你可以稍微彰显一下自己的个性。就像欧弥贝拉是耕种者途径的序列0‘母亲’,但祂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丰收女神。” “确实……比起‘母亲’还是‘丰收女神’更容易让人肃然起敬。” “所以再考虑一下吧,毕竟神的名字不好随意更改,一旦确定,往后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人们都会这么称呼你的。” 于是醒来以后,透特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下了七八个名字:奥秘主宰、隐世之神、历史之神、隐匿贤者、无尽灵数……写到最后祂想起那个在“仙剑3”网页磨蹭了一刻钟,只为取一个风流倜傥的id的自己,一股难言的羞耻夹杂着惆怅涌上心头,祂不再琢磨,直接默念道“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顺带一提,祂做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享用一家十年老店出品的蜂蜜蛋糕,所以在来串门的时天使看来,伟大而神秘的隐者正一边活动着腮帮子,一边从鼻腔里发出很有节奏的哼哼声,一边用笔尖在写满方块字的纸上戳戳点点——那些方块字成功让时天使皱起了眉头。它们与现存于世的所有语言体系都大相径庭,以至于过了一百年也依旧无法破译,这无疑有些挫伤一个天使级解密学者的自尊心。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 “用史前的古老占卜术追寻我的神名。”透特答得模棱两可,心想下次或许可以试试“东南西北”。 时天使将信将疑。 “真的,不信你看。”透特拂了拂纸上的蛋糕渣,“对,就是这个。” “你是故意的吗?”阿蒙从鼻腔里出了口气,“你明知道我看不懂这种文字。” “那你现在至少能看懂四个字了。来,跟我读——隐·匿·贤·者。” 总之,经过这番大巧若拙的操作后,隐者变成了隐匿贤者。造物主安排工匠将命运天使的画作刻上泥板,又印在圣典的羊皮纸上,并附上如下文字:“隐匿贤者自混沌之末苏醒,祂与千万人一同挥汗流血,将恶魔驱赶到无尽深渊。祂掌握着古老历史的钥匙,拥有窥探隐秘的眼睛,是无尽灵数和知识的化身。祂是人类之友,恶魔之敌,也是神之子的教养者。”而在最新版的圣典流传到北大陆之前,一些风俗和惯例已经在逐渐形成—— 比如四处流浪的盖比亚人每年都要到沙漠边缘植一棵树。在被白鹿搭救后,盖比亚人的头领想用末药和乳膏回报它,却被拒绝了。白鹿说:“这些不过是人类所需之物,而鹿所需要的只是饱腹的水草和栖身的树林,若你们真心要报答我,就每年来沙漠边缘种一棵树吧,等它长得足够茂盛,我就将它带到我的绿洲。”此后,盖比亚人每天都会带上树苗来到此地,他们在边陲小镇留下绿意,也留下欢歌劲舞。男人吹响悠长凄凉的号角,描绘那日猎猎作响的热风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女人用植物汁液在面颊和手臂上画出洁白的花与叶,踏着轻盈的舞步旋转出一个个完美的圆,模仿着白鹿优雅高贵的身姿,鹿与旅人的故事和乐声一起传遍大地。 比如走出雪山的格努诺人会在发梢上绑一根白色的羽毛。那洁白的医官鸟让他们明白雪山中暗藏的奥秘,教他们哪些植物可以磨成消炎止痛的伤药,哪些植物经过处理可以煮成驱寒的羹汤,哪些植物可以食用茎,哪些植物可以食用根。除此之外,它会时不时从外界带来新奇的事物,一种从没见过的水果,一支做工精细的陶瓶,一朵娇艳的花,一把锋利的镐头……格努诺人意识到,魔狼肆虐的年代已经远去,生机在恢复,秩序在建立,繁荣在创造,他们可以过得更好,于是他们走向了更温暖的地带。 比如一个海滨小镇的居民会在窗台上放些切碎的鱼虾,作为给信使的酬劳。那青色的小鸟在吃饱后便有力气飞跃大浪和波涛,找到载着亲朋的船只,将思念和祝福带去,又将宽慰和承诺带回——从此以后,等候便少了几分煎熬,多了几分盼望。 比如一个短期内掀起过考古热的秘密结社会的成员在床头悬挂草编的蝴蝶。探寻历史固然叫人着迷,但也很容易沾染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它们不会在阳光普照,精神饱满的时候叫嚣,却会在月上中天,夜幕降临的时候现形,而那遨游梦境的蝶群会用闪光的鳞翅拼成庇佑之伞,于是污秽的阴雨便不会淋湿梦境。 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此处按下不表——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就像散落在河沙里的珍珠,只等着被一根银线串起,好形成一串璀璨夺目的项链。于是流言恰逢时宜地传播开来,大意是: “一位沉睡的神明早已归来,祂的眷属们也随之复苏,在各地践行祂的意志,播撒祂的恩惠,彰显祂的仁爱。在此基础上,更详实的说法出现了:“身披九彩的白鹿是祂的坐骑,白色的鹮是祂的医官,青色的雀是祂的信使,冰霜般的白衣女人是祂的侍从……” 总而言之,就是营造出了一种“这个神明有那么多追随者想必一定很强大吧”的感觉……至少在忽略掉“祂可以用不同的形象出现在不同人群的面前”这个前提时确实如此。 是的,强大——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有的人不再只满足于祈求一个美梦,一份安心,一场滋润旱田的及时雨,进而向神明寻求充实头脑的知识,改变命运的力量,铸就地位的权力,神明便水到渠成地将知识,力量,权力赐予这些有近一步渴求的凡人,让他们成为人类中的佼佼者,也成为自己的剑与盾,手与眼,喉与舌。 而历史上首次与隐匿贤者建立这种双赢关系的,正是盖比亚人。在接受了非凡的馈赠后,令他们闻名于世的事物不再限于热情奔放的舞步,精妙绝伦的戏法和物美价廉的手工艺品;还有玄机暗藏的画卷,令人眼花缭乱的法术和形状各异的奇妙生物——前者令人心生向往,后者令人心生敬畏。 第四十一章 隐匿神国 一个有着蜜蜡般肤色,红枫般发色的男人在沙漠中踽踽独行。 阳光那样毒辣,沙砾那样滚烫,他理应感到口干舌燥,体力不支,跌跌撞撞,可他的步履却如羚羊般轻盈稳健——这是普通人乃至大部分低中序列非凡者绝对做不到的,而他之所以做得到,是因为他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或许用“祂”来指代更为恰当。 祂的名字叫阿诺德,从世俗的角度来看,祂是一支盖比亚人的大家长,三个孩子的父亲,五个孩子的爷爷;从神秘的角度来看,祂是一名窥秘人途径序列2的天使,隐匿贤者的眷属——而此时此刻,祂是怀着一颗敬畏之心,以后一种身份行进在沙漠中的。 阿诺德的脚尖始终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在一般人眼中,那儿只有沙子和仙人掌,但在他眼里,那里笼罩着阳光都无法穿透的雾气,那是神国的门扉。无形的眼瞳早在千里之外确定了来者的身份,浓雾在阿诺德踏入境内的一刹那缓缓分开,露出一栋朱红色的塔楼,尽管它的风格与形制和现存于世的任何建筑都迥乎不同,但在适应了它的独特后,任何一个人都会意识到它带着古韵的华美,如梦似幻的华美。 但在古老的传说中,如此华美的建筑却是怪兽的饵料——当人们走到近处,想要一探究竟时,它就会把这些愚蠢的猎物吞入腹中。 木质门扉早已在阿诺德面前打开,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祂整理好思绪,理了理被风吹起的衣襟,掸去衣摆上的尘土,随后才郑重其事地踏入室内。 一阵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阿诺德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与荒芜的黄色截然不同,室内弥漫着朦胧的粉色,鲜花的粉色,一棵棵茂盛的花树沿着溪水两旁生长,随着微风摇动盈满春意的枝头,溪水上飘着一条小船,阿诺德乘上船,船便自己向前开去。 清澈的溪水逐渐变得浑浊,温暖的风逐渐变得萧瑟,粉色的花树被一簇簇殷红色的低矮花丛取代,它们尽情舒展着纤细的花瓣,吐着细长的花蕊,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诺德在昏黄的河水下看到了半腐尸身和森森白骨。 接下来每行一段路,祂都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致,有时是由黑荆棘和花蕊处长着眼珠的红玫瑰组成的花园,有时是燃烧着余火的废墟,有时是发烂发臭的尸山,有时是一个个异常美丽的女人……在经过不知道多长时间后,一切景象都消失了,一阵琴声从不可窥探处传来,它原先寂寥如夜间细雨,旋即欢快如载歌载舞,让人想起百花一夜盛开,天光洒满长夜。 阿诺德没有出声打断,而是躬身行礼。 作为能歌善舞的游牧民族,盖比亚人几乎是从生下来就开始学唱歌跳舞,再大一些就会学习乐器,可以说是流淌着浸到骨髓里的艺术血液。阿诺德也不例外,祂有着一副雄浑如号角的好嗓子,也擅于敲击牛皮鼓。人们钟爱,赞扬,吹捧盖比亚人的技艺,但盖比亚人并不单单将其作为谋生或炫耀的手段,他们更是将舞步和音乐作为表现情感的手法,将一切喜怒哀乐寄托其中——而对晋升天使的阿诺德而言,艺术的欣赏和创作是维系人性的重要手段。听着那些抑扬顿挫的旋律,祂才不至于忘记自己作为人时的大喜大悲,聚散离合。 说实话,信仰的神明也喜爱音乐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阿诺德在心中默想,更何况贤者的技艺是那样精湛,品味也非常独到。 如果透特能听见眷者心中所想,多半只会耸耸肩。所谓完美很大程度上是由练习堆砌的,作为长生种,祂练习的时间会不可避免地超过大多数人,既然和天赋无关,那也不值得骄傲。 一曲罢了。神明放下乐器,眷属将头埋得更低了。 “阿诺德,之前让你探查的事情,进展如何?” “如您所揣度的那般,就东南海一带而言,近三个月来,七成以上的‘移民’背后都有着隐秘教派的影子,以信仰‘丰收’和‘晨曦’的居多,有的是在教派内部颇有话语权的半神和圣者;有的虽然序列不高,但在政界商界颇有影响力——相当于教派在俗世的手足;还有的是普通人,也非内部成员,甚至可以说对这些教派涉及非凡的那一面知之甚浅,但对所信仰的神明极为虔诚。” “虔诚的普通人吗……”透特沉吟了一下,“将这种情况展开讲讲。” “我的调查对象中有一个信仰丰收女神的富商,每年都会将所得的十分之一捐给教派。他是在两个月前携家眷来北大陆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来开拓新市场,但我认为这般亲力亲为,拖家带口有些过头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点啰嗦,阿诺德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神明的脸色,透特轻轻点了下头。 “不错,你很细心。高位者办事前总会派遣下属去探查一番,就像将军号令全军行进时会派遣斥候——这人的表现实属异常。” “感谢您的褒奖,这是我应该做的。”得到肯定后,阿诺德放心大胆地讲了下去,“然后趁他要大摆宴席的时候,我让族人去说想通过表演歌舞换取赏钱,他便欣然答应了。酒过三巡后,我的侄子套到了他的话,原来他做过一个奇异的梦,当时他觉得这梦很不一般,便请占卜师来解,最后得到了‘应当顺从神明的指引,去北大陆谋生’的结论。” “这样吗……做的不错,来选择你的奖赏吧。” 三团颜色各异知识之光呈现在阿诺德面前,细细看去可以分辨出囊括其中的精灵语单词。红色的知识之光中写着“剑与火”,蓝色的知识之光中写着“霜与雪”,金色的知识之光中写着“爱与憎”。 阿诺德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写着“爱与憎”的金色光华,一幕幕渺远的景象跨越万千时光呈现在祂眼中:爱而不得的少年,高傲虚荣的少女,歌颂爱情的夜莺,用生命浇灌的玫瑰……故事的最后,祂看见那朵由生命挽歌催生的爱情之花被抛在尘泥中,车轮从它身上碾压过去。 当爱意被辜负,被嘲弄,被轻蔑,就会发酵成无比险恶的恨意。 血泪从玫瑰花的花蕊处流下,一只盈满憎恶的眼睛在馨香的花瓣间睁开。 “你还有什么事?” “我还想向您请求一件事……不知我是否有幸知道您所弹奏的乐曲的名字?” “它的名字,你念不出。”神明发出云雾般单薄的叹息,阿诺德从中感受到一丝惆怅,“但总要有个称呼……便叫‘龙在水泽的呼啸’吧。” “您是说巨龙吗?” 透特郁闷地摁了下眉心,心想我大中华的龙可比那些个胖蜥蜴好看多了。 “和心灵巨龙无关……算了,这不重要。” 阿诺德又问道:“那我是否能用别的乐器来演奏它?”祂方才一直在想,如果在琴声中加上骨笛,号角和皮鼓,一定会别有一番韵味。 “小事,无妨。” “感谢您的慷慨。” 阿诺德退下后,透特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祂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第四十二章 异动渐起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的那天,祂扮作吟游诗人在人世闲游,路上遇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小孩,便追溯了一下他的信息,发现他是梅迪奇的副官,伊阿宋的后代。那孩子身上的血脉并不稀薄,最多不会超过三代,否则透特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意识到。出于既担心又好奇的心理,祂尾随了一下那孩子,结果意外发现了战争之红的秘密驻地和伊阿宋本人,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透特曾与他们,或者说他们的祖辈一起并肩作战。 在离开东大陆后,透特依稀听说伊阿宋已经晋升为序列2的天气术士,所以他,不,祂现在应该更受梅迪奇重视才对……现在又不是南征北战的时候,祂不呆在梅迪奇身边,跑北大陆来做什么?又或者梅迪奇也来了?不,梅迪奇来或不来都没差……唯一性怕是把祂心灵沟通的范围扩展到了一个变态的程度,祂当年可是能隔着三个山头训斥下属。 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猜想,透特又暗自观察了两天,又发现了其他驻地和更多的熟人,一个不可思议又难以违逆的事实在祂面前展开—— “有没有搞错,军团七成以上的中高序列战力都被调过来了?!” 战争之红把每一份序列5及以上的非凡特性都记录在案,而且按照规定,每一个士兵的晋升都要经过申请和考察,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直接去仓库领魔药,而不是自己去猎杀非凡生物的惯例。换句话说,透特跟着打仗的那些年有多少份特性,一百年过去就仍然有这么多——当然不排除特性增加的可能性,但在和平年代也没什么扩招人员的由头,所以这个数字应该不会上浮太多。 “梅迪奇怎么会准许这种事?”透特越想越不对劲,“祂怎么会容许没有军队供祂信奉的主调遣?” “难道是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不,这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些……” 又过了一段时日,晨曦和丰收开始有所动作。透特在听了阿诺德的汇报后,意识到这对巨人母子的行为和军团有着根本上的相似性,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转移主要力量”。 “虽然造物主是东大陆的主流信仰,但也有不少城邦从黑暗末期就在信仰丰收和晨曦,即便是alex也不好做的太绝……是什么让祂们不惜抛弃多年的积累,也要把势力挪到北大陆来?” “那其他几个教派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天幕分明湛蓝晴朗,可又仿佛有阴云在默然汇聚。 “罢了……动用一次预言的权柄吧,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命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透特在浓浓迷雾中合上了眼睛。 第四十三章 神陨之梦 一望无垠的白色映入眼帘。 凭借前几次开“梦境座谈会”的经验,透特一眼看出这是布尔什维克的老大哥土生土长的雪原。祂们开梦境座谈会时会通过朴实无华的“石头剪刀布”决定梦境的主题场景——阿曼尼西斯偏爱假日海滩,据说是因为祂之前一直想好好攒一把假期然后去马尔代夫痛痛快快地玩一场,透特偏爱古城客栈,在祂的印象里,那儿的气候总是很凉爽,空气里总弥漫着鲜花和花果茶的清甜,而亚历山大对祂雪原上的小房子有执念,那里有厚实的地毯,晃悠悠的安乐椅,装着热茶的电水壶,毛绒绒的大猫……总之尽是些能让人在冬天感到融融暖意的玩意儿。 适当的眷念有助于祂们保持人性,否则那些久远的记忆就像沙地上的画一样,风一吹就看不清了。 “alex?” 棱角分明的东斯拉夫人遥遥对祂微笑,透特下意识想对祂招手——但就在举起手来的一瞬,银白变成了焦黑,说不清是岩浆还是鲜血的液体在大地的皲裂中流淌,仿佛被史前巨兽撕裂的伤痕。震动随之袭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就在透特本能地掏出武器时,冷冽的风夹杂着雪花拍到透特脸上,如果不是因为鼻尖还残留着血与火的气味,祂几乎要以为这剧变只是一场幻觉。 出于信任和担忧,透特下意识瞬移到友人身边,却听见了一声压抑着痛苦的低吼从身边人口中溢出。 雪原,荒原,白色,血色,寒冷,炽热,不断变化,最终血色蔓延的荒原盘踞了透特的视野,只只眼睛从维持着昔日研究员形象的造物主身上裂开,在祂的脸颊上,脖颈上,额头上转动,流出猩红的血泪,而祂的身形也开始溃散成散发出堕落气息的阴影,一道岩浆从透特原本站立的地方迸溅,紧接着异变的怪物撕开地壳奔涌而出,发出歇斯底里的嘶鸣,太阳从天而堕,张牙舞爪的阴影占据了天空······ 透特化作信息洪流奔上高天,同时血肉构成的巨大花瓣拔地而起,以造物主为中心将祂包裹,长着无数眼睛的流动阴影发出困兽般的悲鸣,挣扎着扭曲着试图脱困,层层合拢的血肉之花表层不停地膨胀又不停地复原,而更多的花瓣增殖出来继续合拢——眼看那流动的阴影就要被夺去最后一线生机,无数浅绿色的激光从天而降,打得它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黑色的荆棘从地上拔地而起,它们的尖刺迫不及待地扎进血肉之花,像榨干夜莺的心头血一样贪婪地啃噬起这些血肉,一朵朵花蕊处长着眼珠的红玫瑰从黑色的荆棘枝条上绽放,代替隐匿贤者无孔不入地观察这个造物的弱点,而这朵血肉之花增殖的速度更加恐怖!它像是被大地母神祝福了一般,疯狂地膨胀,舒展,甚至将玫瑰的枝条和根系挤压,包裹,吸收殆尽,猎食者和猎物的位置瞬间颠倒! 血肉构成的肢体蠕动着从花朵的底端长出,挥舞着抽向半空中信息构成的虚幻人形! “嘶!有点麻烦,信息结构开始不听使唤了……” 透特把遭到“堕落”影响,部分不受控制的信息从体内剔除,驱散,看着合拢的花朵表面渐渐不再肿起“鼓包”,最终决定采取粗暴一些的方式——尽管这么做可能会误伤友人,但对方逐渐衰竭的气息告诉祂当断则断。 雪亮的长刀自祂手中缓缓凝出,透特自半空落下,以只攻不防之姿落下一斩—— “哧啦——” 饮血的白刃发出畅快的鸣响,而被斩出一个豁口的血肉之花却没能再生——它并非第一个遭遇这种困境的造物,一位被武士暗算的鬼王曾试图将分家的头颅和躯干重新接上,却发现这把兵刃造成的伤口是那样的难以愈合,最终祂丧失生机的躯干和大江山的百鬼一同焚烧殆尽,而死不瞑目的头颅被装入铁匣献给天皇。 安纲在一斩之后重归虚无,而透特重新化作信息洪流,裹挟着那个半是人形半是阴影的存在逃出试图复原的血肉之花。 “喂,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alex,亚历山大!你到底……呃?!” 一道闪电劈天而下,虽然还没达到电磁风暴那样足够将祂碎尸万段的强度,但也足够透特因为信息结构失序感到不适。更多闪电如标枪般投下,祂索性变回人形,抱着友人往前跑。无休无止的逃亡就此展开,祂们把各种异变远远甩在身后,又躲开一波又一波金色的火雨,好不容易摆脱了黄铜色眼睛的窥视,又被滔天的巨浪罩了满头,火焰,窥探,雷霆,狂涛,轮番上阵,周而复始。 梦的最后,祂们疲惫不堪,造物主拍了拍年轻的神明并不宽敞的肩膀,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就好像祂们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跑一场拿不了名次也不会怎么样的业余马拉松。 于是透特小心翼翼地把祂放下来,让祂靠着自己坐好。一路上造物主身上的异变在渐渐消失,现在完全恢复正常,但也变得无比虚弱苍白,就仿佛回到了仍被称作“他”的岁月,而他那时不过是个研究员,和那些能造就山呼海啸的存在比起来真的太脆弱太单薄,以至于很难让人把他和“全知全能的造物主”联系起来——在力量至上的神秘世界,这本该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可他看上去很安详,仿佛从肩上卸下了一座大山。 他的体温与薄凉的空气融为一体,他的重量一路蒸腾直上,轻如云烟,他的最后一口呼吸化作无影无踪的风,散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与千千万万缕风不分彼此,他最后的一点形骸变成比沙砾还细小的渣滓,最后从透特颤抖的指缝漏出,在透特模糊的视线中回归大地。 到最后他一点痕迹都没剩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 “不……” “不,不——!” 第四十四章 亵渎之言 “蹬蹬噔,咚咚咚。” 透特费力地睁开眼睛,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和窗外扰人清梦的神子大眼瞪小眼,捣鼓了半刻钟漏洞的时天使很满意这个结果,兴致勃勃地对透特招了招手。 “你真是……我的祖宗叻!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做正事的时候来打扰我?!”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透特还是打开限制,让这只讨厌的鸟儿飞了进来。 “正事?你不就是在睡觉么?”阿蒙打量着祂乱糟糟的头发和压出褶皱的睡衣,“现在可是上午十点,以前那个天不亮就起床的你去哪儿了?” 透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告诉阿蒙预知梦的事情,只能缺乏威慑性地瞪了祂一眼,然后拉开衣橱,慢腾腾地挑了几件衣服,把自己收拾出个神样。 “你怎么来了?”透特脱掉睡衣,露出竹节般匀称的上半身,声音依旧带着久睡后的低哑。 “怎么,不欢迎?”阿蒙兀自往仍然敞着的衣橱里看去——衣橱本该是一个比较私密的场所,但透特心思比较涣散,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对方不搭腔,阿蒙就自己回答了:“父亲的神国是很好,但呆久了也会觉得沉闷。” “如果你去培养两个眷者,就会觉得时间好打发的多……外套递给我一下。” “眷者?我用不着那种东西。”欺诈师欺诈了光线的折射率,于是那件暗紫色的外袍焕发出如星空般深邃的蓝色,“而且啊,我看着父亲展现神迹,实现欲望,获得崇拜,就越发感受到一件事……” “什么?” “其实人类信仰神明,并不是因为敬爱,而是因为贪婪吧。”阿蒙露出一个有点恶劣的笑容,“信徒崇拜神明,说不定只是在换个方式表达欲求呢?”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足够让任何一个虔信者嘴唇发白,冷汗直流,但透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要知道梅迪奇在听祂这么说之后,可是恨不得把祂烧成灰烬呢。阿蒙不禁觉得无趣,但下一刻祂有了更有趣的发现:透特在笑,不是那种虚伪的假笑……而是因为祂心情很好。 时天使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隐匿贤者都没怎么跟祂普及信仰方面的知识。 “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说法了。”透特系上腰带,“这个说法并不亵渎,对大部分一辈子都无法和神明打交道的人类来说,神明不过是愿望的集合,执念的寄托。” 祂坐到镜子前,慢悠悠地打理自己长到腰际的头发,“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那个国度,也有不少神明和教堂,人们也会敬拜祂们的塑像,做出祈祷的手势,点燃一根香烛……”说到这里,祂笑得有些顽皮,“但是啊,这些行为不会局限在某一个对象上。” “打个比方吧,当一个学生要考试的时候,他会去拜执掌知识的神明,但这并不妨碍他明天去拜维系商业秩序的神——毕竟谁不想要家财万贯呢?后天去拜一个驱除疾病的神,大后天去拜一个掌管风调雨顺的神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逢神就拜的行为和根本不信仰任何神是一回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确实,这样一来,神明很难建立起庞大的势力,将斗争延伸到人间。” “唉……如果真是这样,那世界可太清静了。” 透特努力想把头发拢高一点,这样看起来比较清爽,但总有几根会从指缝间溜出去,落到后颈上。阿蒙实在看不过去了,便搭了把手,那些缎子似的黑发乖巧地贴着偷盗者灵巧的手指,最后被顺利束进了银色的发带中。 “谢啦。” “如果真的要道谢,和我一起去灵界找点乐子怎么样?今天是安息日,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去吃点什么。” 在安息日的时候,透特接到的祈祷会比平时少很多,祂就会去探访钟爱的小餐馆和糕饼店——随着时光变迁,人们的手艺也变得越来越好,做的食物也越来越精细,这点让祂很欣慰。 “不了,我打算去一趟东大陆。” “去东大陆干什么?” “看看你爸,好久没见祂了。” “你们不是经常在梦境见面么。”说到这儿,时天使不满地撇了下嘴——祂不是没试过介入大人之间的谈话,但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弹出来,尽管造物主的威能不可估量,但狡诈与恶作剧之神难免有点挫败。透特从镜子里捕捉到祂的小脾气,轻笑出声:“我是说萨斯利尔,我还没正式见过祂。” 在新的一年,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的圣典上增添了新的内容:“暗之天使是造物主的左手,是祂的代行者,是天国的副君。” 透特上次在梦里问起过这事,但造物主只是说自己突发奇想,于是玩了一波夏娃的梗。当时这个话题被祂用观众的话术一笔带过了,可事后透特越想越不对劲——谁会为了玩梗把权柄分出去啊? “那家伙虽然是父神的半身,但和父神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以说无趣极了。”阿蒙拿起透特放在枕头边的一张乐谱,透特在闲暇时会试着把旧日的歌谣复刻出来,“除了打招呼你几乎没什么可以跟祂说的。” “还没见过面呢,你怎么知道我跟祂没什么话题?” “你还不如陪我去灵界呢,说不定我们还能抓到福根之犬。” 透特摇了摇头,“这次你自己去好不好?” “好吧,也可以。”阿蒙把那张乐谱递到祂面前,“但你要把这个唱给我听,用旧日的语言。” “……”透特一时语塞,“我该夸你锲而不舍吗?” “或者你直接教我那种语言也行。” “那你还是睡觉去吧。” “什么意思?” “亲,梦里什么都有……哎哎哎,别戳我!我还手了啊!” 第四十五章 水中影 隐匿贤者不曾意识到,从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祂与时天使的命运就开始南辕北辙,祂被所窥见的未来的冰山一角抓住了大部分注意力,并认为在得到任何实质性证据前吐露一切并不妥当。 于是祂打算前往东大陆一探究竟,但在此之前,必要的乔装还是要做的。 打发走阿蒙后,一面水镜从地上升起,可里面并没有装着透特本尊的倒影,而是一个和祂眉眼相似的女人,眉眼秀丽但神情呆滞。透特往前走了一步,她亦往前走了一步,透特伸手触及水镜,她亦与祂五指相抵。 在古代希腊,曾有一位铁石心肠的美少年误把自己在湖中的倒影当做绝代佳人,迫不及待地想与“她”亲热,可倒影在水面波动的瞬间便散去了,他怀着求而不得的心情变得面黄肌瘦,憔悴不堪,最后郁郁而终,化作水仙一株。 透特从这个故事中得到灵感,将自己的水中倒影改造成一个阴性半身,取名“密涅瓦”——虽然祂在创造密涅瓦的时候加入了自己对女性相貌的偏好,但这个半身绝对不是为了满足臆想而生的,她还有着更重要的作用,比如代替自己在外界活动。 一块“卷轴教授”的非凡特性被投入水镜之中,密涅瓦的形象渐渐变得更具实在感。透特和密涅瓦同时朝对方走去,一个迈进水镜之中,一个踏入现实世界。半天之后,一个白裙黑发的女人出现在了白银之国的街头,她一手抱着琴,一手拿着一串烤鱿鱼,慢条斯理地吃着,紫色的眼睛在微长的额发下若隐若现。 “大蛇,看什么呢?” 丰收祭典将近,大街小巷在欢乐的气氛中变得格外拥挤,几个半巨人在满头大汗地烤着玉米,鱿鱼,小羊排等食物,一支商队牵着马匹走到旅馆门口,五个年轻的女人在挑选最时兴的布料,三个精瘦的男人在表演吐火,吞剑和抛球,一对夫妻在火爆的餐馆门口排队等候……命运天使站在高处,淡漠的目光撇开这些或是奔忙,或是欢庆的凡人,定在一个吃烤鱿鱼的女人身上。 祂暂时没看出什么异常,可直觉却让祂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会议快开始了。”身披一袭夜幕的梅迪奇提醒道,“你不会是想吃烧烤了吧?” “不是……算了,没什么。” 两个神话生物匆匆往巨人王庭的方向赶去,透特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波社会性死亡,但眉头默默皱了起来。 “刚刚那是梅迪奇吧……旁边那个一时看不出来。祂们身上竟然有隐秘的祝福,如果不是我有窥秘的权柄,再加上隶属于战争之红时建立的神秘学联系,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隐秘……阿曼尼,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四十六章 隐秘会议 太阳没入海面,黄昏铺开天幕,黑夜默契衔接,将神秘的面纱笼罩在巨人的王庭。 某个被隐秘力量覆盖的大厅内,十一道身影在火炬散发的明澈光线中凭空闪现,除开一名本身就隐藏在夜雾中,身穿层叠黑裙的女性和一名黑色卷发,眼含阴影的男性以外,其他人都披着夜色织就的斗篷掩饰面貌和行踪。直到此刻,祂们才安心地卸掉伪装,在暗红色的长桌旁纷纷落座,将最上首的两张长椅自动留给了身穿黑裙的女性和眼含阴影的男性。 “怎么多了一个?” 梅迪奇占据了左边靠上首的第二张座椅,旁边挨着乌洛琉斯,祂一眼就看到了位于对面末尾处空着的那张椅子,毫不掩饰地向最上首投去疑问的目光。 阿曼尼西斯在面纱后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尽管梅迪奇看不真切祂的神情,却还是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作为处于猎人序列顶端的阴谋家,祂几乎能凭直觉分辨谁是步步为营的野心家,谁是满脑肥肠的蠢货,这匹不仅暗算了弗雷格拉,还将阖族屠杀殆尽的母狼无疑属于前者,所以即便狡诈如梅迪奇也得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造物主的左手,天国的副君,暗之天使萨斯利尔庄严开口—— “我们是在救赎自己,也是在维护这个世界的平衡……” “分裂与背离毫无疑问是最基础的秩序……这也是祂的想法……” “不可否认,我们都有自己阴暗的念头和渴求,但这是非常正常的……” “死亡和鲜血将不可避免……我们以‘救赎蔷薇’为名……” 祂的声音回荡在议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庄严得仿佛祂的本体,那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向世界宣告神谕时的尊容,满堂的真神和天使之王们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静待祂的话语落下尾音。 “那么,开始今天的第一项议题。”萨斯利尔话毕后,阿曼尼西斯接着说道,“我们将在今天决定——是否让隐者途径的真神,隐匿贤者加入‘救赎蔷薇’。” 此言一出,巴德海尔立刻面露不虞。在祂看来,最适合隐匿贤者的形容是“不入流”,因为祂只会靠一些花里胡哨的幻象——什么鹿啊,鸟啊,花啊来博得凡人的惊呼,就像街头艺人靠歌舞或杂耍来赚取钱币一样,让神明的威严荡然无存,简直是个怪诞到愚蠢的家伙! 当然,令祂感到不愉快的真正原因还是隐匿贤者就仗着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将信仰迅速传到了北方,以至于祂的信徒在传教时栽了跟头。 丰收女神瞥了眼祂名义上的儿子,在沉吟片刻后发问:“诸位对隐匿贤者了解多少?” 作为“欧弥贝拉”,祂本该对隐匿贤者知之甚少,但作为“莉莉丝”,祂已经从阿曼尼西斯那里得到了一些答案,现在不过是象征性地发起讨论。尽管在北大陆的传教过程中,祂与透特也算是竞争关系,但并不像巴德海尔那样有强烈的轻蔑和厌恶,事实上祂还蛮喜欢那些个“不入流”的手段,作为曾经的美神,祂对一切美丽优雅的事物都予以青睐,比如珍珠和宝石的首饰,刺绣精美的裙袂,芳香满溢的花园,流浪艺人的歌舞……如果不是隐者下手太快,祂也想把那群盖比亚人招来取悦自己呢!莉莉丝隐蔽地叹了口气,相比之下,巨人简直粗犷得叫祂难以忍受。 “我在整个第二纪都未曾听说有这么一位存在。”萨林格尔保守地说,同时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阿曼尼西斯。 寡言的托尔兹纳含糊地附和了一声,从层层叠叠的绷带后看梅迪奇……翘在桌面上的脚。 侍奉造物主的天使之王们要知道得多一些,毕竟一百年前,祂们在主的神国中和话题的主人公短暂地打过交道,且一致觉得对方算个好相与的角色。而梅迪奇作为透特曾经的上司,无疑是了解得最多的——从祂游刃有余的笑脸就能看出来,但碍于祂嚣张至极的坐姿,在场者都不太愿意主动发问,直到萨斯利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梅迪奇才纡尊降贵地开口道:“你们可以当祂是一个苏醒过来的古神。” “和其他古神一样,祂先前大部分时间都是疯着的,直到最近才正常了些。”说到这里,梅迪奇话锋一转,“至于你们为什么没怎么听说祂,要么是因为听说过祂的存在已经陨落了,要么是因为祂本来就很会藏——毕竟祂就叫‘隐者’。” 当梅迪奇说到“很会藏”时,萨斯利尔苦笑了一下,要不是祂的本体把隐者从岩缝里薅出来,对方可能会一直沉睡到下个纪元。 又或者是因为祂是个攻击性不高的家伙。梅迪奇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当初祂还是个大号的蜂窝煤,任由我和列奥德罗劈了祂那么多“躯体”也还是一声不吭的,连个屁都不放就消失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和祂不是相邻途径,不知道祂在被聚合本能支配时是什么样子? “不过我真是被蒙在鼓里好长一段时间……大蛇,你灵感高,第一次见到透特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借助心灵沟通,梅迪奇可以堂而皇之地和乌洛琉斯讲一些悄悄话。看似在走神的乌洛琉斯回答道:“或许是主有意要让祂显得平平无奇,所以我当初并未产生‘细看’的念头。” “那之后呢?”梅迪奇指的是透特恢复位格之后。 “由于位格上的差距,再加上祂本身自带类似‘隐秘’的权柄,我无法直接窥探祂的命运。”乌洛琉斯话锋一转,“但我为祂作过画。” “等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那副画和祂的法术……或者说祂掌握的知识有关。尽管无法得知具体内容,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知识相当宝贵。”乌洛琉斯停顿了一下,“我上一次有类似感觉的时候,是对着亵渎石板。” “因为古老,所以宝贵?” “不仅古老,而且危险。” 第四十七章 投票 在祂们私下交流的时候,其他人也在交换信息,最后萨斯利尔肃然道:“所以我希望各位能综合已知的情况,判断祂是否能成为‘救赎蔷薇’的助力。” 阿曼尼西斯在面纱下悄悄翻了个白眼,仗着没人能堪破隐秘轻声说:“虽然形式做得很民主,但其实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吧?” 巴德海尔发出一声冷哼,“副君阁下,这项议题本就是你和黑夜发起的,我想哪怕没有这场讨论,你们也早就得出答案了吧?” 萨斯利尔的语气和面孔一样毫无波澜:“如果你觉得有失公平,我可以放弃表决的权力。” 阿曼尼西斯从容道:“我也一样。” 于是巴德海尔率先投下了反对票,莉莉丝为了表现得像个无条件溺爱儿子的老母亲,也只好紧随其后。梅迪奇相当张扬地投下赞成——在投下这票时,祂心里想的不是那个长着眼睛的大号蜂窝煤,而是那个从懵懂到成熟的小窥秘人;但对列奥德罗来说,隐匿贤者失控时的神话生物形态更令祂印象深刻,所以祂做出了和梅迪奇相反的决定。最近琢磨要不要去南大陆发展的萨林格尔疑心隐匿贤者是阿曼尼西斯请来暗中捅刀的帮手,所以反对;同样打算去南大陆的托尔兹纳想着或许可以借机观察一下陌生的途径和权柄,所以赞成。怀着对掌握知识权柄高位者的好奇,赫拉伯根选择赞成,而奥赛库斯在谨慎地揣摩了一番主的意图后,同样选择了赞成。 一番统计下来,巴德海尔,欧弥贝拉,列奥德罗,萨林格尔投下了反对票;梅迪奇,奥赛库斯,赫拉伯根,托尔兹纳投下了赞成票,只剩下乌洛琉斯静静地坐在原地,头颅微侧仿佛在倾听命运的潮声,透明的水光在祂银色的眼眸中闪烁不定,化作通往千万种可能性的命运之流,在沉默到达极致之时,祂选择赞成。 梅迪奇对祂扬了扬眉毛,而乌洛琉斯通过心灵沟通平静地告诉祂:“命运并没有告诉我答案,涉及的层次越高,涉及的存在越古老,得到的启示越不明确。” “那是什么让你做出了抉择?” “直觉。” “既然如此,那么我将向隐匿贤者发出邀请。” 阿曼尼西斯如是说,心里却发出一声嗤笑。 “祂或许不爱纷争,但这不代表祂会等着别人为自己做决定。” 第四十八章 入伙 驻守沙漠绿洲的白鹿降临深黯天国仅仅是两天前的事情,它轻盈地落在开满月亮花和深眠花的原野上,眼神温顺却略显呆滞。 黑夜女神无声轻笑,语调温和:“虽然料到你会在近期来找我,但没想到这么快。” 白鹿呆滞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灵动的水光,它口吐人言:“如果是指堪破你的隐秘的话,确实要花一些时间,但这不代表不能从其他地方发现蛛丝马迹。” 见对方表示愿闻其详,白鹿便神态自若地说了下去,“‘晨曦’最近在北大陆的传教力度加大了不少……说得好听点叫直来直去,难听点叫毫无情商。我就挺奇怪的,祂和祂妈在东大陆也算颇有底蕴,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不过‘丰收’比祂平和多了,传教的手法也更温和些。” “嗯,毫无情商。”阿曼尼西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还有亡灵之神,祂的某些个死脑筋信徒一直以来都试图将对死亡的信仰侵蚀进几个边缘城邦,经常跳一些阴森森的灵舞,混淆灵界与现实的边际……但在那对巨人母子转移教派有生力量的那阵,他们突然安分了不少。”白鹿停顿了一下,伤脑筋地叹了口气,“然后留下一堆在研究冥界途中整出来的烂摊子,果断地跑路了,也不想想普通人遇到了会怎样。” “对比之下,还是灵物之神的信徒素质高一点。” “看来你对东大陆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更多。”黑夜女神抖了抖耳朵,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 “噢,说的就好像你对我在北大陆的动态一无所知似的,阿曼尼。” “是你的信徒太亮眼了,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响起欢快的乐声,王公贵族们为了彰显脸面会花大价钱请他们为宴席助兴,全然不顾有多少辛密被探听了去。” “亮眼吗……确实,要论不留行迹还是比不过你那些在梦境中穿梭的孩子们。” “但只要能达到了效果一样,隐蔽还是招摇也都无所谓了。”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梅迪奇可不是那种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行事的家伙啊,你是怎么说服祂收起一身锐气的?” 阿曼尼西斯轻轻叹了口气:“你看到了啊。” 透特绷起了脊背,但语气还是轻巧如常:“你是要拉我入伙,还是要灭口?” “如果杀了你,世界上能畅谈旧日往事朋友就又少了一个。”阿曼尼西斯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峻,“告诉我,孟,你从这些迹象得出了什么?” “东大陆即将迎来剧变,所以提前得到指引的信徒才像蚂蚁搬家一样离开。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剧变和alex有关。” “上帝对祂的侵蚀加深了。” “是那个毁掉我们故乡的……?” “不错。我们过去那么多次喊‘oh,mygod!’却从未意识到祂真的存在。” 对于这个笑话,透特笑不出来,祂又想起一件事:“难道萨斯利尔也是为了这个才诞生的?” “不错,祂要用自己来对抗自己。” 长鼻子的木偶虚影悄然悬浮在黑夜女神背后,它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只能让撒谎者的身体在一定程度上出现畸变。在窥秘之眼不放过一羽一鳞的注视下,黑夜女神的身形依旧正常,证明祂所言非虚,仍值得信任。 “哪怕祂的锚点遍及世界,也无法与上帝的意志对抗吗?” “或许正是锚点出了问题。还记得你当初取尊名的时候我们说过什么吗?” “可以适当彰显自身个性?” “不错,在集齐‘全知全能的权柄’后,祂就将神名从‘太阳神’改成了‘造物主’,虽然听上去更伟岸了,但在我们那个时代,‘造物主’本来就可以跟‘上帝’划等号。” “锚点的指向混淆了。”透特很快明白过来,“人们在称颂祂的同时,也是在呼唤那位‘上帝’,所以‘上帝’才能这样死而不僵。” “不错,你理解得很快。”阿曼尼西斯叹了口气,“但根据亚历山大的研究,重新作出区分已经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祂需要以正确的方式来容纳唯一性和源质。” 透特隐隐觉得不妙,“也就是说要把吃进去的东西先吐出来?这次祂总不可能像生阿蒙和亚当一样吧?” “所以我们需要杀了祂。” 凡分离必聚合,凡聚合必分离。 透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听到的这句话,但祂第一次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就像成吨的雨水黏在身上,令人喘不过气来。这条定律冥冥之中昭示着这颗星球的命运,祂从前不愿去相信的,看不见也抓不着的,最讨厌的……命运。 第四十九章 不安 又一次会议后,天使之王和神明们相继离开,到最后只剩下天国副君和“救赎蔷薇”的新成员。 “alex……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没关系,我即是祂,祂即是我,我们就像光和影一样相伴相生。” “一定要让那三位参与行动吗?”在斟酌许久之后,透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即便萨斯利尔看上去不为所动,但祂还是尽量冷静地陈述理由,“凡分离必聚合,凡聚合必分离。你在被杀后必然会经过一段相对虚弱的时期,祂们大可趁机攫取你的唯一性和序列一特性。” “‘攫取’这个词往往是敌人才会对敌人使用的。”萨斯利尔心平气和地说,“但奥赛库斯祂们是……” “我知道。”透特压了一下自己略显急躁的语气,但效果并不显著,“奥赛库斯和列奥德罗在弱小的时候就跟着你打仗,祂们是你解放人类的左右手,而赫拉伯根的投诚让你以更小的代价战胜了空想之龙……但是!我请你想一想,如果你从混沌海爬出来的时候没带着那块石板和几个唯一性,奥赛库斯和列奥德罗还会跟随你吗?而且赫拉伯根昨天能背叛旧主,今天也能背叛你!” 萨斯利尔的目光依旧沉静,就像注视着孩子的父亲,祂轻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透特动了动嘴唇,祂闭了闭眼,盖过那个预知梦后压抑已久的惊惧。 “我们得到的启示并不会百分百正确。”萨斯利尔将自己的手心覆盖在透特的手背,“它只是一种可能性,无数条道路中的一条,无论是因为预见了一条康庄大道而放松警惕,还是因为遇见了一条坎坷之路而患得患失都是不明智的。而且,你不是给我讲过么?我们要从一个人的客观行为来评判他,而不是从他的思想来评判他——如果我们一定要挖掘人心中逼仄的角落,那世界上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透特倔强地盯着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萨斯利尔的语气依旧温和:“首先,将祂们纳入救赎蔷薇本身也是一种限制。在最后的战争中,没有人曾经对抗过旧日,也没有人敢留有余力,否则复活的上帝会杀掉所有谋划者。其次,在作战成功后,我会在巨人王庭内复活,王庭届时会封闭,而钥匙被我放在了一个相当隐蔽的地方。” 透特的脸涨红了,祂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不太必要。 “最后,”萨斯利尔叹了口气,“单凭你们是无法杀死本体的,祂们三个是不可缺少的战力。” “原来是这样……那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走了。” “孩子。” “诶?” “谢谢你。” “啊……哦。”透特本来想说“可我什么都没做”,但看着萨斯利尔和蔼的神情,最终还是忘了深究。 “阿蒙那边也要麻烦你多担待了,绝不能让祂知晓救赎蔷薇的行动,明白吗?” 神子们的诞生本就是造物主为了纯化自身做出的努力,如果让祂们参与,或许反而会节外生枝——毕竟一根横梁只能摆在一个位置上。 “我明白了,请放心吧。” 咦?祂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第五十章 决战前夕 时间一点点流逝,进程一点点推进,一个个话题接连敲定,从巨人王庭的港口封闭的时间到决战的地点,从双方的战力估算到可以应对的手段……一切就要尘埃落定。 最后一次秘密会议落下帷幕,透特最后一个走出大厅,梅迪奇在外面吞云吐雾——或许是因为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岁月,祂直觉梅迪奇应该是在等自己。 梅迪奇眺望着这片大陆,这里有最繁华的街道,最显赫的家族,最宏伟的神殿,最炫目的太阳,而在阳光照彻长夜前,这里也有最贫瘠的聚落,最残忍的恶魔,最险恶的魔窟,最污浊的混沌……祂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好是坏,无论神话生物的余生多么漫长,这片土地已经承载了祂的大部分感情和信念。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吵。” “嗯?” “军营里总是很吵。”透特认真地说,“训练时所有人整齐一致的脚步声,刀剑碰撞在一起的铿锵声,羽箭离弦的破风声;吃饭时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乒乓声,有人会为肉香欢呼,也有人因为不喜欢的食物骂娘;打仗的时候号角发出悠长的啼鸣,猎人们战吼震天……”透特顿了一下,“还有你的声音也会在每个人脑子里回荡,比恶灵还要阴魂不散……” 梅迪奇笑了一下,但不是那种欠揍的嘲笑,祂难得没有反唇相讥。 “我偶尔会在东大陆四处闲逛,到小餐馆吃过白香肠,到商业街弹过琴,到神殿求过占卜……可你问我东大陆怎么样,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军营,那里很吵,似乎永远不会寂静……就连睡觉的时候也有人打鼾。” “是啊,永远不会寂静。” 永远都那么热闹。 红天使突然想起,在祂尚未成为征服者的时候,尚未成为全知全能者的主带着祂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雪白茫茫地覆下来,淹没了一切生机,方圆几百米毫无人烟。主说即便是严冬也不该如此,总有一天,繁华的城邦将会在这里建立,食物会在秋天的时候塞满仓库,人们心血来潮时可以去狩猎兔子和土拨鼠,可以把冰挖开钓鱼,而他们的朋友就在家熬煮红彤彤的汤汁并备好暖身的烈酒。到了晚上,人们会围着篝火谈天说地或载歌载舞。 “这是您的预言吗?”梅迪奇如是问道。 “这是我的愿望。”造物主像是在回答,又像在允诺。 恍惚间,透特好像听到梅迪奇骂了句脏话。 “你还不回去?” “不了,我就在附近找个旅馆凑合呆着。” 梅迪奇不禁被烟呛了一下:“有没有搞错,你一个真神不住神国住旅馆?” “说不定阿蒙正在我神国附近转悠。”透特揉了揉眉心,“离预定的时刻越近,我就越不想见祂……迄今为止已经把祂拒之门外很多次了,祂估计在闹脾气吧。” “少管祂。”梅迪奇把烟蒂碾在靴子底下,“你又不是祂老妈……等等,祂这么粘你,不会真的把你当祂妈了吧?” “请不要思考这种令人身心俱疲的可能性……” 第五十一章 对战上帝 天翻地覆。 尽管有意识地将战场规划到东大陆的边缘地带,神灵和天使之王们溢散的非凡力量仍旧对文明造成了不小冲击。从天而降的金色火雨,奔涌而来的黑暗之潮,嘶吼咆哮的不死生物,疯狂增殖的林木藤蔓,劈天而下的闪电风暴和燎原战火·····种种异象在顷刻间撕裂了繁华与昌盛,摧垮了井井有条的秩序,人们在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中无处可逃,惊恐地念诵所信仰神灵的尊名,然而无人应答。 神灵们自顾不暇,而那个将光明,秩序,自由,繁荣带给人类的伟大存在正是浩劫的源头,祂漠然地扫视这些胆敢忤逆祂的蝼蚁,光芒万丈的太阳在祂头顶落下金色的冠冕,波涛汹涌的海洋托起祂的步伐,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白塔伫立在祂的右侧,曾绑缚义人的暗红十字伫立在祂的右侧。 象征着“倒吊人”途径权柄的十字架的轮廓骤然变浅,仿佛下一秒就要化入空气不复存在,太阳神——或许现在称呼祂为上帝更合适,祂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嘴角讥诮地翘起,仿佛被一条死而不僵的小虫咬了手指。 是萨斯利尔,祂在帮助本体维系自我意识,同上帝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趁现在!” 一株株藤蔓,一颗颗蘑菇,一根根麦穗拔地而起,将造物主固定成了一个丰饶的靶子同时疯狂压榨祂的生命力,数以万计的不死生物和灵物紧随其上,用森然的死亡气息将造物主裹得密不透风,巴德海尔挥动黄昏巨剑从右翼落下摧枯拉朽的一斩,缠绕着蛇形闪电的长枪从列奥德罗手中投出,在“神说,有效”的加持下绽放出更刺目的白光,而梅迪奇将火焰巨剑插入地面,一道闪烁着炽热光芒的裂隙蛇行至造物主身下,百米之高的岩浆火柱在所有攻击落到上帝身前的一瞬喷薄而出! “没想到连你也背叛了啊,我最忠诚的红天使。” 一抹悲悯的神情透过呼啸的不死生物和植物的间隙落入梅迪奇眼中,那熟悉的宽厚嗓音令祂坚冰般严峻的面容在一瞬间出现了融化的现象,随之一线警觉从祂心头炸开,“不对,那家伙只是个虚拟人格!” 这个“造物主”瞬间化作虚影消散,而另外几道“造物主”的身形自各个方向闪现,祂们有的发出震慑心灵的吐息,有的降下太阳火焰,有的掀起万顷狂澜,还有的散播心灵瘟疫······联合一体的救赎蔷薇顿时被分割开来! 这便是旧日之威! 无数只窥秘之眼从天上睁开,明察秋毫地审视着这片战场,一柄长枪破空而出,它带着亘古不灭的杀意穿透万丈狂澜和太阳火焰,直直地刺向一处被打得塌陷下去的山脊。造物主伟岸的身形在那个方向浮现,祂平静无波地看向虚空中近乎透明的信息洪流。无法用任何颜色形容的抽象海水在祂身前形成流动的屏障,永恒之枪在“混沌海”的侵蚀下寸寸溶解,发出无可奈何的嘶鸣——而阿曼尼西斯和托尔兹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造物主身后,镰刀的锋刃和带着诅咒意味的尖啸一同袭来! 瞬息之间,其余的天使之王已迅速从心灵震慑带来的僵直和心灵瘟疫带来的失控倾向中缓过神来——或者说祂们已经回到了陷入困境前的状态,银蛇衔尾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闪而逝。对乌洛琉斯来说,重启那么多高位存在的状态本该是一件费力的事情,但征服者让真神和天使们在极大程度上浑然一体,因此乌洛琉斯的负担也被分摊了。无数的攻击追向永恒之枪投去的方向,直指那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尖锐的呓语从造物主口中炸开,争夺着这具躯壳控制权的上帝出离地愤怒了,这些蝼蚁难缠的程度超出了祂的预料,而祂距离重新站在世界顶端只差一步!无垠的阴影从祂身后铺开,数不清的眼瞳在其中睁开,充满恶意地凝望着周遭的一切——趁黑夜女神和灵物之神的偷袭因此短暂凝滞,混沌海瞬间收拢,如蚕茧般将祂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上帝早已明白:祂之所以会被这些蝼蚁纠缠这么久,是因为那个窃走祂权柄的旧日遗民正在阻挠祂的意志,但自己夺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这群蝼蚁都只能被碾作尘土!神明和天使们自然也明白祂想做什么,闪电,冰霜,火焰,死亡的吐息,异种的尖啸,黑暗的侵蚀······各种途径的攻击轮番上阵后都泥牛入海般被这份源质消解了,赫拉伯根化作神话生物形态,一只只黄铜色的眼睛严密地扫视着海水结成的巨茧,却始终没发现任何突破口。 “难道这些死亡和鲜血都将白费了吗?” 祂们心中不禁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透特的脸色同样越发严峻,无数灵数和神秘学符号在祂的眼眸中卷起波涛,一把虚幻的白石斧头在祂的双手中逐渐凝聚成形,但最终还是欠缺了一分实在感——毕竟“神秘”涉及的层次越高,“重现”的过程便越艰辛。 “喂,别磨蹭了,把剩下的手段都使出来!”梅迪奇的声音通过心灵沟通传过来。 “这个魔法涉及到世界的起源,即便是我也无法彻底掌握。”透特咬了咬牙,“除非……” “什么?” “添一把火,一把淬炼兵刃的火。” “最锋锐的兵刃是由最猛烈的战火淬炼的,由我来再适合不过!” 话音刚落,白炽焰光就从祂手上腾起,看着对方决绝的眼神,透特也不再说什么,将虚幻的斧头放于火焰之上。随着淬炼的进行,火焰的温度流失了去,而斧头增添了金铁的冰冷,但还不够!火焰的光芒暗淡下去,而斧头折射出慑人的寒芒,但还不够!火焰的势头微弱下去,而斧头积累起沉甸甸的重量……梅迪奇在打仗中受过许多伤,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过,祂感觉自己的灵性在被这把斧头疯狂吸噬,自己将要变成枯竭的空壳,但祂不能放弃,一切都是为了主! 在精疲力竭之时,祂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陨石,遮天蔽日的沙暴,吞噬大地的洪涝……种种灾害咆哮着,奔腾着,构成了一座疯狂的城池。 随着鲜血从透特七窍流出,开天辟地的石斧重现人间。 巴德海尔拾起落在地上的石斧,咆哮着奔上前去,对着闭拢成茧的混沌海落下开天辟地的一斩—— 上帝发出不甘的怒吼。 各个途径的非凡力量紧随其后如暴雨倾盆,造物主伟岸的身躯缓缓倒下,血液化作金色的海洋。 第五十二章 背叛之宴 许久之后。 “眼睛能看见了吗?” “可以了……谢谢。” 视线里渐渐有了光亮,透特这才发现那块擦掉祂脸上血迹的“手帕”是乌洛琉斯撕下来的袖子。祂们正坐在溢散着各种非凡力量的神战废墟上,身旁还躺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红天使,恐怕还要缓好一会儿才能醒来,其他存在多少也受了伤,现在八成回各自的地盘休养去了。 “黑夜走了吗?” “欧弥贝拉和巴德海尔离开不久后,祂也离去了。” “好的……”透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闲聊般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和梅迪奇会在巨人王庭外静候……” “主的归来”四个字还未落地,一阵带着怨恨与憎恶意味的尖啸便响彻了整个天宇,几乎令两位存在露出失控的迹象,与此同时各种死去的生命在“异变”权柄的影响下纷纷重新爬起,怀着撕裂血肉吸食灵魂的渴望扑向幸存的人类族群,而堕落的力量更是将这片尚存一线生机的大地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往后的一千年,两千年……东大陆的人类将坠入最冗长最绝望的梦魇。 “声音传来方向是……巨人王庭!” 乌洛琉斯瞬间起身,透特拦住了祂的动作,指尖分裂出一只翅膀纹样是眼睛形状的“窥秘之蝶”。 “别妄动,我先看看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不能把梅迪奇一个人丢在原地,乌洛琉斯决定听从对方的建议,近乎透明的窥秘之蝶飞入本该被封印的巨人王庭,飞入沉睡着造物主的宫殿,将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纳入眼中—— 与此同时,三双心怀鬼胎的眼睛似有所感地望了过来。 滴答,滴答…… 那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喀嚓,喀嚓…… 那是骨骼被拆开的声音。 咕哝,咕哝…… 那是吞咽和咀嚼血肉的声音。 乌洛琉斯不安地问,“你看到了吗?” “隐匿……?” 透特以为自己会哭喊,会尖叫,会把所有情绪以歇斯底里的方式排出身体,可祂却一动不动地望着昏暗的大厅,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 祂的脑子乱极了。 祂想起alex曾用揶揄的语调评价那些个天使之王,祂说奥赛库斯很自恋,说列奥德罗唱歌很难听,说赫拉伯根因为阿蒙在祂的书籍上涂鸦气得胡子都飘了起来;祂想起萨斯利尔用“论迹不论心”劝祂安心。祂说那三个天使曾经建立过无数功勋……不应当被一个还未发生的可能性彻底否定。 凡分离必聚合,凡聚合必分离。 那些共历的苦难,那些共享的荣耀,那些诚挚的信仰,那些效忠的誓言……在这条定律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那祂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祂把这个疯狂的世界改造成熟悉的模样,祂将人类的道德,法律,忠义,信任……这么多美好的品质以信仰的方式种植到文明深处……祂的努力,算什么?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像黑洞一样吞噬了所有理智,最终冰冷的杀意刺穿了祂。 乌洛琉斯根本拦不住祂,梅迪奇扶着额头坐起,勉强打起精神问,“你们在吵什么?” 第五十三章 极怒 祂们上一刻还在并肩作战,这一刻就要互相厮杀。 晋升“暴君”的仪式中包含“挑战真神而不死”,而列奥德罗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这一点,所以强吞非凡特性的不适感相对较轻,祂第一个迎上隐匿贤者的怒火,庞杂到恐怖的信息洪流恨不得变成獠牙利爪把祂开膛剖肚,而新生的“暴君”也不甘示弱地招来电磁风暴,欲将隐匿贤者的信息结构尽数破坏——总而言之,巨人王庭在神威下岌岌可危。 婴儿的啼哭在这毁天灭地的气氛中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造物主的遗骸看去,透特充斥着暴虐与疯狂的神经微微一动,旋即裹挟着那个从造物主尸骸上诞生的漆黑婴儿夺路而逃,暴君紧随其后,分别拿到“太阳”和“白塔”唯一性的纯白天使和智天使对视一眼后也追了上去——作为背叛者,祂们很清楚旧主的怨恨是多么强烈,要是放任那个融合了造物主极端情绪和倒吊人权柄的婴儿成长起来,祂们总有一天会成为被报复的对象! 这便是叛徒的默契。 恢复了一点清醒的透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把那三个叛徒的眼睛挖出来塞进祂们的喉咙管,让祂们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把祂们开膛剖腹的,一半忍耐着堕落气息的侵蚀,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刚刚受了伤,对上一个真神加两个天使之王胜算渺茫,虽然祂有把握拉着列奥德罗一起死,但奥赛库斯和赫拉伯根还在虎视眈眈……但alex绝对不能出事! 梦境和现实逐渐重合,祂们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展开逃亡。电磁微粒堪堪擦过祂的脚边,被解构的风险距离祂仅有几步之遥,而赫拉伯根和奥赛库斯仍如鬣狗般窥视着祂的行迹……一旦落下劣势祂们绝对不介意咬上一口! 刹那之间,银白的闪电如毒蛇般咬了上来,太阳之火笼头罩下,透特变回人形摔落在地,臂弯死死护住那个浑身漆黑的婴儿,怨恨而不屈地瞪着那三个形成包围的背叛者。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心安理得地坐上神位!” 下一波攻击如期而至,但却纷纷从祂身边擦了过去,或者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还没等透特为自己不同寻常的好运愕然,衔尾蛇的身影便从祂身后乍现,一个嚣张恣意的深红身影扛着火焰之剑落在祂面前。 “现在是三对三了,”梅迪奇对列奥德罗露出一个狂妄的笑容,仿佛祂才是序列0一样,“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第五十四章 同悲 事实证明,为了利益不惜把信仰当饭吃的家伙总要惜命一些,毕竟祂们面对的是两个恨不得把自己化身炸药桶炸飞祂们的疯子。一瞬的犹疑便足够机敏的征服者和擅于寻找命运契机的水银之蛇逃走,隐匿的权柄驱散了硝烟与战火的气息,背叛者无迹可寻,只好先稳定自己的状态。 灵界之门在空中洞开,四个存在落在一片沙漠之中。 刚刚还很嚣张的梅迪奇咳出两口血来,靠在乌洛琉斯身上歇了口气,“总之,先去找地方安定下来……” “梅迪奇……?” “战争之红先前已经在北大陆设立了据点,我现在就通知伊阿宋接应……” “梅迪奇。”透特重复了一遍祂的名字。 “我没事,对了,还要你帮忙遮掩一下我们的行迹……”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透特抱紧了怀里的婴孩,“你可以稍微……发泄一下。” 梅迪奇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就像被捏住了,再也无法像往常发号施令那样冷静迅速地说出自己的谋划,乌洛琉斯揽住了祂钢铁般从不弯折的脊背,抚过祂火焰般恣意的长发,血与泪一同落下又一同蒸发,主的怒火发出野兽般不死不休的长号。 《诡秘之主同人:起床了,隐者》第五十四章 同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一分为二 “背叛,有罪,受罚。” “血肉,撕裂,骨骼,弯折。”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浑身漆黑的婴孩用血红的独眼望向没有太阳的天幕,时断时续的呓语从祂的小嘴中漏出,彰显着被分食的怨恨。那怨恨是如此剧烈,如同毒药般侵蚀了节制,忍让,宽容等在圣经中宣扬的美德,又催生出人性中暗藏的堕落,即便是神话生物也难以消受——为了维护自我认知,祂们身上仍存留着人性,虽然稀薄,但足够为这呓语所扰。 “介意我让祂睡过去么?”意识到这两位是造物主的忠实信徒,透特赶紧补充道:“我无意冒犯,只是这呓语中饱含的堕落气息会对周围的环境造成影响,会在一定程度上彰显你们的行踪。” 梅迪奇的虹膜仍透着红色,声音也带着嘶喊后的沙哑,“你来吧,或许睡梦也能让主缓解一些痛苦。” 在“睡美人”的力量下,婴儿渐渐陷入了酣睡,停止了呢喃。就在祂们以为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的时候,透特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一道道缝隙从祂的半边脸上裂开,里面的血肉凝固形成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窥秘之眼,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支离破碎,梅迪奇和乌洛琉斯不再是一身黑甲的红发男人和长袍加身的银发男人,而是两个由光芒,灵数和符号等抽象事物组成的奇形怪状——那些抽象事物代表神话生物蕴含的非凡特性。每当透特的窥秘之眼不受控制时,祂的视野里就会充斥着繁杂的神秘学信息,无法筛查也无法选择,只能一股脑地反映到大脑中,将每一根神经压得摇摇欲坠。 “哈……我就知道,”祂苦笑着捂住半张脸,“在复刻了创世级别的神话后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地底的污染……”乌洛琉斯的声音透过压抑不住疯狂传进耳廓,“那个魔法,让你接触到了原初……” “该死的!为什么你也被……”一道心灵沟通强横地挤进透特的脑子,梅迪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着祂的名,“振作点!隐匿贤者……古老历史的钥匙,窥探隐秘的眼睛,无尽知识和灵数的化身……嗬……”血再次从祂的喉管里咳了出来。 尽管念诵神明的尊名可以帮助祂们稳固认知,但现在无异于杯水车薪。 “快断开,过量的信息会顺着精神链接涌到你的脑子里去……你会失控……” 透特跌跌撞撞地上前两步,将漆黑的婴儿塞到梅迪奇怀里,随即化作信息洪流奔向了远方。 在东大陆被各种非凡力量撕扯得面目全非后,位于北大陆的隐者神国·海市蜃楼也迎来了异动。 一根根黑色的荆棘从朱红阁楼的窗口伸出,它们拧在一起越长越长,最后像锁链一样层层叠叠地缠上高耸的楼身,力道之大以至于尖刺深深扎进了红色的木料,仿佛要将整座建筑连着里面的人活活勒死——而这险境的中心正是陷入半疯狂状态的隐匿贤者。 不知与疯狂抗争了多久,透特终于恢复了人类形态,体表的一只只窥秘之眼终于闭合。祂微微松开对自己的禁制,从黑荆棘裂开的间隙走出,脚步虚浮地踏入一个放满水的房间,任由沾满血污的衣物被打湿。 泛红的池水映出祂的倒影,透特微微抬手,那倒影便如芙蓉般生出水面,变成了一个黑发紫眼的女人——正是曾在东大陆短暂现身的密涅瓦,透特的阴性半身,她此刻一丝不挂地站在水中,秀美但无神的眼睛映出透特疲惫至极的神情。 “或许可以参考alex的方法,主动降低位格,拉开和‘原初’的距离,同时让这个半身融合部分特性,成为隔绝污染的容器……”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透特在几个深呼吸后将密涅瓦往怀中一带,蒸腾的水雾将两个如此相似的身形淹没其中,祂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润湿的黑发难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急促到颤抖的气息经久不散地在两幅口舌间盘桓,祂们拥抱彼此,就像是拥抱自己。 天光乍亮之时,世上已没有隐者,只剩下两位窥秘人途径的天使之王,一位留存世间,一位沉入水影。 仿佛灯尽油枯一般,层叠缠绕的黑荆棘迅速萎缩枯萎,而蜃楼也分崩离析,疲惫不堪的隐匿贤者如秋日一叶,与万千碎片一同向下坠去。 古老的钟声如水波般由远及近地蔓延过来,夜的阴影悄然裹住了下坠的透特,祂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隔着梦境对伫立在开满深眠花的原野上的女神摇了摇头,就在黑夜的力量褪去的瞬间,透特回到了坠落前的高度,黑色的鸦翼拂过天际,露出时天使难得一见的玩味表情。 在重力被欺诈的情况下,阿蒙带着祂缓缓落地。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我。”透特刚想这么说,就发现别说动一动舌头,就连转眼珠都做不到——真不妙,阿蒙在祂最虚弱的时候完成了深度寄生。时天使自然得知了祂的想法,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既然你并不逃避这种可能,那我怎么能让你轻易如愿呢?” 被风智白追着打了一路,险些被原初侵蚀,又刚刚完成自我分割的隐匿贤者几乎累得站不起来,僵硬地被时天使半扶半抱着,对方指尖带着凉意触上祂不加防护的脖颈,仿若刚出鞘的刀锋,下一秒就会削掉祂的头颅。 “为什么不逃?” “说的就好像我今天逃了,你明天就不会找上来一样。”透特无声地“说”,“就像处理祈祷,我习惯今日事今日毕。” 时天使仍然笑着,眼睛里却没有光,祂的手变得如钢铁般锋利,透特感觉自己的皮肤就像包装袋一样被撕开了,后颈的血肉就像果冻一样被轻易分开,阿蒙的手指堪堪戳到祂的颈骨,细小的虫子从祂的指尖上分出来,在祂的血肉里爬来爬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天逃走了,或许能多活一天呢?”时天使的声音温软得像丝绸,“你可以去逛逛你喜欢的小餐馆,吃饱喝足后死去总比精疲力竭地死去要好。” 透特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吃得安心。” “安心?”阿蒙吃吃笑了起来,“你参与了杀死我父亲的图谋,却还想要安心?” “你这是要……” “让我看看,前段时间你究竟在和祂们谋划什么——” 作为高位格的信息生物,透特可以把自己的思维和记忆潜藏在万千条无关的冗杂信息中,再加上隐匿的权柄,即便是天使之王级别的偷盗者也很难窥探到祂的想法——除非阿蒙愿意拨出数条时之虫来分担被信息洪流冲刷的痛苦。但由于透特处在被寄生的状态,那些冗杂的信息就像摩西分海一样被拨到两旁,露出了阿蒙想要看到的部分。 “等等……不要……”即便是面对死亡威胁也依旧坦然的隐匿贤者挣扎了起来,“阿蒙,不要看!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就好!别看——” 关于救赎蔷薇的记忆被一帧帧地划过,有关神战的篇章阿蒙翻得很快……来不及了。 被分食的躯体,四散的血肉,沾满血腥的天使之王,从尸骸上诞生的婴孩,最惨烈的景象一览无余。 阿蒙怔怔地盯着那段记忆,一条条时之虫从脸上剥离脱落,祂却浑然不觉。 祂感觉到“自己”急速向前冲去,捞起那个漆黑的婴孩夺路而逃,祂感觉血和泪从“自己”的眼眶中滑落,听见压抑的哭声从“自己”的喉管中漏出,感觉到火焰燎伤了“自己”的皮肤,雷电劈焦了“自己”的血肉……可“自己”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开。 这是面前这个人的视角,面前这个人的记忆与感情。 如果只是为了一份利益,又何必这么决绝? 透特感觉那只触摸到自己颈骨的手离开了,那些窸窣作响的虫子也爬了出来,皮肉开始合拢,伤疤开始结痂,最后光洁如初。 那个被祂从小带大的孩子问了祂一个问题,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 “你也和父亲一样,觉得告诉我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一直躲着我吗?” 寄生解除了,透特却说不出话来。 乌鸦飞离了祂的身边,在夜空中缩成了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那是隐匿贤者在第三纪对时天使最后的记忆。 第五十六章 选择阵营 一段隐秘的对话随后发生在黑夜女神的夜之国度。 “太危险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阿曼尼西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很担心祂一时兴起杀了你,祂可是个天生的神话生物,你不应该轻易用人类的情感逻辑衡量祂。”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强调还不能引起重视,祂又加了一句,“哪怕祂是你亲手带大的。” “可我想告诉祂真相。我想让祂知道,除开背叛和阴谋,世上仍有忠诚和坚守,我想让祂知道,现存于世的文明是祂父亲不惜用自杀换来的……如果知道了这些,祂在揣摩人性的时候或许会少一分恶意,在面对秩序的时候或许会少一分戏谑。”末了,透特自嘲道,“你大可当我有职业病,老是想把别人往自己期待的方向带。” 尽管被寄生,被拨开血肉,被戳到骨骼的感觉不算好,可在提及从小带大的神子时,祂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轻下来,即便是阿曼尼西斯也不忍惊扰这份静谧。 见阿曼尼西斯不再说什么,透特就换了个话题:“话说,在我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 “第二块亵渎石板现世,虽然出现的时间很短,有不少人窥见了上面的内容。” 透特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是祂的尸骸所化吗?” “不错,这块石板似乎被亚当掌握了,知识的泄露应该是祂安排的一环。”依仗隐秘的权柄,阿曼尼西斯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个名字。 “原来如此……在神战后亟需修整的情况下,培养新神确实是制衡旧神的绝佳方法。”透特沉吟道,“不需要过多安排,亚当干脆利落地下了一步好棋。” “总之,北大陆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笼罩在纷争之中。”阿曼尼西斯郑重其事地发出邀请,“为了更好地应对,我希望能同你成为盟友。” “暗地里的还是……” “明面上。”阿曼尼西斯柔和的嗓音变得坚定,“同一个城邦中将同时塑起你和我的像,我们两个的教派会互相尊重,互通有无。” “但你要知道,我前不久和那三个同时起了冲突——我是说,同时。”透特试探性地问,“如果和我结盟,你可能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你和祂们并无根本上的矛盾,反而是烈阳,风暴和智慧因为途径相邻必须对彼此严防死守——我们有很大的周旋空间。” “很抱歉……我拒绝。” “我明白了。”阿曼尼西斯并未继续劝说,“但为了我自身的生存,我将会从那三位当中选择盟友,以便和巨人母子抗衡。” “我能理解。”透特自嘲地笑了一下,“毕竟我没理由要求别人也留在过去。” “感谢你的善解人意。”阿曼尼西斯叹了口气,“孟,你应该切身体会过,祂已经不是那个带来光辉和秩序的造物主了。祂现在——” “我明白,疯狂,混乱,歇斯底里……但正因如此,我才要去往祂的身边,我不能让祂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隐匿贤者回以女神坚定的凝望,“不然祂清醒后会恨自己。”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透特在心底暗叹,那是祂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愧与悔,在遇到造物主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祂都以聚合为唯一宗旨,祂吞噬了很多同途径的存在,里面甚至包括人类……更多的人仅仅只因为直视祂就失去了生命。 “你认为祂能清醒过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而且你忘了吗,我当初也是个疯狂的怪物。” 阿曼尼西斯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可你又不是心理医生”,比如“被分食的怨恨是没那么容易化解的”,又比如“你会伤及自身,得不偿失”,可最后祂只是问道:“如果有一天祂对世间造成无可挽回的灾祸,你会怎么办?” “那我会站在祂的对立面,哪怕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 “记住你说的话。” 黑夜女神在心里对自己许下一个祝福,愿这来自东方的青年眼中永远有清澈而坚毅的光。 神陨带来恐慌,知识催生欲望,欲望的冲突造就纷争。 “所罗门,图铎,奥古斯都,雅各,索伦……即便倒退一百年,也是些相当显赫的姓氏啊。” “当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由主亲自赐姓,一同赏赐的还是土地,圣器,魔药配方,非凡特性,真金白银,只要不出个特别败家的,想没落都难。” “所以这些出身显赫的人是怎么齐聚一堂的?还偏偏看到了亵渎石板?” “他们代表各自的城邦出席联合大会,议题是神战带来的异动和今后的方针。” “好吧,我懂了。” “然后这些本来想宣扬一下‘互帮互助,共渡难关’的精英们各怀鬼胎地回了家,然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图铎就袭击了所罗门辖下的子邦。” “你听上去还真幸灾乐祸,祂不是叫你协助所罗门么?” “哈,主确实这么说过,但如果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就说明所罗门不过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蠢货。对了,还有一件事——” “怎么?” “有关所罗门的启示是大蛇听出来的,但祂因此消耗了太多灵性,不得不提前重启。我最近不太方便,你介意帮忙照看一下么?” “小事一桩,间海北岸有几个信仰我的城邦,还算安稳富庶,祂可以去那儿。” 纷争已至,有人结为盟友,为求生,为信仰,为旧怨,为新仇。 “好吧,我收回前言。所罗门那家伙还挺有一手的,列奥德罗的信徒被打得连陆都不敢登,在海里拼命游了几百米。当然,这也不能使他们避免被做成烤鱼的命运。” “干得漂亮,话说我之前送来的那批附魔武器还顺手吗?” “太顺手了!下个月十号之前能再送三百支冰霜箭矢和三百柄攻城矛过来吗?” “没问题,看在你经常惠顾我的生意的份上,这次可以给你打个八折,但记得提醒所罗门注意分寸。” “放心,祂之前还是用你的武器攻下了特伦索斯特的防线,但如果祂真的敢打间海北岸的主意,我第一个削了祂。” “话说,所罗门最近是不是招揽了一位天使?” “除去那个一直跟在祂身边的查拉图,索罗亚斯德也归顺祂了,我猜祂是被小乌鸦吓的——你最近有见到祂吗?” “没有。我说的不是那位新晋的时之虫,是另一位诡秘侍者。” “你是说……” “毁灭魔狼之子下山了。本来仗着部分‘隐秘’的权柄,我要看破祂的身份有些难度,但永恒之枪的异常鸣响让我更早意识到这点——这把枪曾经取走祂一条性命,但祂依然活着,祂的姐妹也是。” “现在还活着的魔狼多半对黑夜又恨又怕,估计是想找个能庇佑自己的存在。” 纷争已至,有的人撕破脸皮,为领土,为财帛,为权力,为信众。 星界之中,隐者和黄昏正在对峙。虽然祂们并无聚合之争,但教义的差异和传教的竞争足以让祂们的矛盾越积越多,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你的信徒是太穷了吃不上饭,还是手脚断了盖不起房,非要到我庇佑的城邦来溜达?”透特的语气波动不大,但吐出来的言辞极为轻慢。 巴德海尔冷哼了一声,“领地和信众都只配强者拥有,而你,一个跌落神位的落魄者,只配退到那些贫瘠的土地上!” “强者……”透特歪了歪头,故作惊讶道:“你该不会是把肌肉当作衡量强弱的唯一标准了吧?话说,作为男人,你的肌肉可比黑夜发达太多了,怎么还不见你把祂的特性收入囊中?” 污辱一个“大男子主义”的最好方法就是把祂拿来和女人比较,巴德海尔果不其然被激怒了,祂提着一柄闪耀着橘红光芒的巨剑,以撼天动地的气势朝透特攻来——这并非鲁莽草率,而是因为“黄昏巨人”本来就是一条极其擅长正面作战的途径!在尚未成神前,巴德海尔就斩杀过体型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巨龙,在祂看来,把这个瘦小的家伙一分为二比屠龙简单多了——兴许祂要敏捷一些,但随着斩击带来的衰败气息可谓铺天盖地! 时间在能将一切非凡洞悉的窥秘之眼中被拉得极长。 黄昏巨剑凝出,一面水镜从透特背后腾起。 巴德海尔踏出第一步,一个黑发紫眼的女人一闪而逝。 夕阳悲壮绮丽,仿若诸神将陨的那日;魔火恣意嚣张,将名为胜利的宝剑淬炼。 两把兵刃撞在一起,火花与余晖如开闸之水般迸溅开来! “怎么会……?!”巴德海尔的独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这是梅迪奇的……” 像是读到了巴德海尔的想法,透特微微一笑,“历史上可不止有梅迪奇一个火焰巨人。” “哼,不过是一把剑而已!”身经百战的巴德海尔很快恢复了冷静,见一击不成,祂有很快错开剑刃,进行下一道斩击,“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对抗巨人的力量!”而透特的右手皮肤也瞬间变得赤红,指甲变得乌黑,一道道青筋狰狞地凸起——在鬼手的加持下,祂扛过了巴德海尔的近身攻击,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近战法师”,比起一味硬碰硬,祂也要发挥自己在法术方面的优势! 拉开距离! 但巴德海尔并不打算给透特喘息的时间,足以把骨骼碾碎的光之风暴旋转着逼近,透特深吸了一口气,夹杂着冰棱和雪花的狂风从祂口中吐出——两者撞在一起,炸成了一片炫目的白光!透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而这片刻的失明足以被一个老练的猎魔人放大为致命的破绽!尽管看上去粗枝大叶,但合格的战士在战斗中理应粗中有细——在使出光之风暴的那刻,祂就预备好“借光隐藏”一招,此刻祂已经借助尚未散去的光晕悄然来到透特身后,再起举起了黄昏巨剑! 结束了! 一个木雕在剑下变成碎片,仔细一看还能分辨出山羊的轮廓。 “你以为我只有一双眼睛吗?” 透特出现在更远的地方,永恒之枪自祂的掌心凝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袭来,巴德海尔将巨剑插在身前,一层晨曦般的光芒在祂身侧铸就牢不可破的壁垒——要知道,祂也曾是一名“守护者”! “呼……果然。”密涅瓦的形象影影绰绰地和透特重合在一起,“祂们”暗自想道:“即便只是短暂地融合,也还是比真神差了一点儿,如果要追求更彻底的融合,就只能践行成神仪式了。” “永恒之枪应该也到极限了……嗯?” 永恒之枪并没有消失,而晨曦屏障出现了一线裂痕,如蛛网一般蔓延开来,最后轰然破碎,黄昏巨人不得不急速闪避,但枪尖还是没入了祂的肩膀,在鲜血四溅中化为光烬。窥秘之眼将整个过程收入眼底,逐一分解:在某一个时刻,永恒之枪力量流逝,形体消散的速度被延缓了,与此同时它的威力得到了增幅,所以才堪堪破开了晨曦屏障。 延续某种状态对应“利用”,增强某种效果对应“放大”。 秩序的阴影在这片战场蔓延开来,钢铁手腕将规则拨弄,让它朝着对己方有利的方向倾斜。 “您来了,所罗门陛下。” “透特卿,做的不错,但从此刻起,你无需孤军奋战。” 森严的乌云封锁了漫天霞光,空间之门自虚空敞开,战争之红鱼贯而出,直捅敌人缺乏防御的后心,转守为攻的号角就此吹响! 第五十七章 皇帝与盛世 九座陵寝逐一竣工,黑色的王冠已然归位,顺祂者被重用,逆祂者被讨伐。 旧日的神明被驱逐到偏远之地,崭新的帝国在大陆上耸立。 历时百余年,“纷争年代”走向了尾声。所罗门统一北大陆,建立“所罗门第一帝国”,染指南大陆部分地区,定都于间海南岸,霍纳奇斯山脉源头——在往后的好几百个年头,这里将成为全世界权力和财富的中心,众生无比向往的繁荣昌盛之地,每一天都生机勃勃,欣欣向荣,让人想起曾经的光辉年代。 “透特卿,你在看什么?” “回陛下,我在看集市。” “我还以为能被窥秘之眼长久注视的,会是一些更神秘,更深邃的事物。” “我确实会去研究一些复杂的东西,但偶尔也会让眼眸处于放松的状态,观赏自然界和人世间都是很好的选择……这对健康也有好处,您在疲劳时也可以尝试一下。” “我会记得你的忠告。那么,告诉我,你在这都城看到了什么?” “繁华,陛下。”透特顿了顿,“但今天似乎更热闹一些。” “怎么?” “白霜大道旁挤满了人。比起马戏团的小丑和杂耍艺人,裁缝店里最流行的衣服首饰,集市中各种特价商品,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啊,原来如此。” 鲜红的旌旗出现在透特视线的尽头,今天是战争之红得胜归来的日子,他们已经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行军,现在正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过白霜大道。闻风而来的人们纷纷挤在屋檐下,窗口处翘首以盼,争先恐后地瞻仰无往不胜的帝国利刃的风采,而为首的红天使无疑是所有目光的焦点。男人崇拜祂的勇武,女人爱慕祂的俊美,前者发出饱含豪情壮志的震天呐喊,后者发出一阵阵细软迷醉的惊呼——它们来自一位位从十八岁到五十八岁不等的小姐或者夫人,如果你听得再仔细一些,就能分辨出“您瞧瞧祂那头比红玫瑰还要红的头发!”,“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俊美的人!”以及“皇帝在上!祂是不是对我笑了?”之类的词句。作为女人,在梅迪奇面前如果表现得太无动于衷反而会被视作异类。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异类”,那是一个黑发紫眼,面容恬淡的年轻妇人,她抱着一个银发的小男孩,遥遥地对梅迪奇微笑。 梅迪奇倒抽了一口凉气,花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双腿一夹马腹的冲动。 与此同时,战争之红其余成员的声音在祂脑海里响起—— “老大在跟那个黑头发的妞儿抛媚眼耶!” “看起来太平平无奇了吧?我还以为老大会喜欢那种妖艳放荡的类型。”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不能光吃大鱼大肉。” “救命啊什么时候才能走完我想拉屎——” “早跟你说不要吃太多红薯……” 拜心灵沟通所赐,观瞻的群众永远不会知道这群威风凛凛的“帝国利刃”心里在想什么,不然他们会陷入幻灭带来的忧郁中。 “想拉屎那个给我憋着!”梅迪奇无声地咆哮,“还有她听得到,你们的爹妈还在娘胎里玩脐带的时候她就跟我上战场了!” 透特,或者说密涅瓦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一时间,整个精神网络中鸦雀无声。 “你这幅样子怎么回事?” “别担心,我既没有转魔女,也没有被奇克污染,这只不过是我万千形象中的一种罢了。”密涅瓦笑意温润,隐隐能看出几分透特的影子,“她可以代我本人做些别的,比如带大蛇出来逛逛。” 乌洛琉斯发出意味不明的梦呓,小下巴垫在密涅瓦的肩膀上睡得很沉——这副场景本来值得梅迪奇大肆嘲讽一番,但祂此刻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一方面是因为透特和乌洛琉斯脾气都好过了头,另一方面是因为祂回忆起一幅历史久远,但仍然令人胃疼的画面:战争之红的营帐外,跟乌鸦一样黑不拉几的小屁孩八爪鱼似的往祂的得力干将身上挂——搞得就好像自己没长骨头似的! “唉,虽然我们当时因为被奥赛库斯缠住了,没能及时阻止奇克成神,但你也不用一听到祂的名字就黑着脸吧?” “不是这个。”梅迪奇把那糟心的回忆塞到大脑的最底层,同时琢磨起密涅瓦刚刚那句话的弦外之音,“那你‘本人’又在哪里?” “在陪皇帝陛下唠嗑。”密涅瓦的声音听上去很无奈,“或者说,及时向领导汇报我的思想动态。” 在建国之时,为了感谢透特的支持并进行长久的笼络,所罗门将普遍信仰隐匿贤者的城邦——主要为间海北岸一带划给了透特,并授予祂“总督”的名号,并在国家法律中宣布“隐匿贤者与真实造物主和皇帝本人一样,为帝国的合法信仰对象”。为了回报所罗门对祂传教权力的维护,透特这些年也一直是彬彬有礼,从不逾越——虽然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现代人,祂很难从心底崇敬所谓的“王权”,但至少能做到敬而远之。总而言之,祂和所罗门相处得还算愉快。 “怎么,所罗门最近又犯疑心病了?” “按照我以前的经验,祂多半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些什么……”话正说着,密涅瓦的脸色突然变得微妙。 庄严辉煌的宫廷中,君与臣的对话仍在继续。 “我前段时间去皇家学院视察,遇到了叶莲娜。”捉摸不透的皇帝忽然换了个话题,但眼睛仍望着远方那抹火焰似的红,“当时她正在上格斗课,我便在一旁暗自观察——即便对手是体格比她强壮的男性,她也没有露怯,而是一门心思地寻找对方的破绽,那股对胜利的执着像极了她的父亲。” “梅迪奇总是教导士兵们不要放弃,想必也是这么教导女儿的。”透特想起刚刚入营那会儿,进行长途奔袭训练的时候,梅迪奇一边吆喝“怎么这就不行了吗你们这群软骨头”,一边让火苗死死咬在新兵的后脑勺后面……想放弃都难啊。 “她使用的格斗技巧也很奇妙,非常适合以弱胜强。” “那是我教给她的,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肯定。” 窥秘人途径序列8名为格斗学者,顾名思义,这个阶段的窥秘人将获得与格斗有关的能力——虽然透特已经用“神秘再现”创造出许多强大的魔法,但在危险层出不穷的混沌年代,保命的手段永远不会嫌多,于是祂回忆了一下大学体育课上学的“八段锦”,并用格斗学者的能力加以解析,最终形成了在这个时代独树一帜的格斗术。 黑皇帝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你似乎生来就具有培育年轻人的才能,无论是创办不同于旧时代的学院体系,还是编写通俗易懂的神秘学基础教材,亦或是直接传授某种知识和技能……你都做得相当出色。” “您过奖了。”毕竟都干了两辈子了……唯手熟尔。 “如果你愿意延续自己的血脉,想必也能将他们培养成青年才俊,为帝国贡献他们的力量与智慧,带来不俗的灵感和全新的创造。”黑皇帝别有深意地微微一顿,“他们还将成为你忠实的锚点,成为你灵魂与生命的延伸。” 数百里之外,梅迪奇不禁皱起了眉头,“你看起来像喝了酸掉牙的酒,所罗门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密涅瓦面色凝重如听闻丈夫命不久矣的准寡妇,“梅迪奇,如果你本可以浪迹花丛中片叶不沾身,但有个人执意要你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你会怎么想?” “哈,你想说你自己吗?”梅迪奇直接跳过了祂的“如果”,毫不客气地说:“还浪迹花丛呢?你敢把查拉图送你的无面人带回卧室就不错了。” 密涅瓦几乎是一个个地从牙关里蹦出字来:“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等等,不是吧你?!”梅迪奇震撼不已,“查拉图送来的无面人你一次都没用过?一次都没有?!” “都说了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啊!” “那你知道魔女的滋味怎么样吗?对了,其实不同序列的魔女体验起来也有所差异……” “你再这样附魔武器我不给你打折了!” “啊别别别。”梅迪奇适可而止,转移话题,“所以那个‘歪脖子树’是谁?” 第五十八章 庆功宴 建国日近在咫尺,举国上下都洋溢着喜悦之情,而战争之红的胜利无疑将为这一盛大时刻增光添彩,于是黑皇帝下令将开场典礼和犒劳红天使的庆功宴安排到同一天:白昼属于整齐的列队,严肃的观礼,皇帝的演讲和盛大的祭祀,夜晚则属于芬芳的美酒,欢快的乐曲,妙曼的歌舞,以及宴会的主角——在经过劳心劳力,正襟危坐的白天后,夜晚就变得格外令人期待。 “所以您打算在跳第几支舞的时候走呢?” 透特正要回答,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小叶莲娜,在你心里我就没有‘一站到底’这个选项吗?” 叶莲娜坚定地摇摇头,“父亲说,比起夫人小姐们的腰肢和玉手,您更惦记水果挞和冰淇淋,当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您就没兴趣待下去了。” “祂怎么把我说得像个饭桶一样。”透特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捂住了心口,“太伤自尊了。” 叶莲娜咯咯笑出声来,仿佛一串摇晃得停不下来的铃铛,惹得附近几个崇尚克己复礼的贵族纷纷转头——又在透特轻描淡写,逐一点过的目光下转了回去。按照贵族阶级普遍流行的“淑女审美”,无论是开怀大笑还是跟男人格斗都是该被嗤之以鼻的粗野行径,可在那双明察秋毫,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窥秘之眼的注视下,这些鄙夷和谴责他们也只敢烂在肚子里。 正在和副官说话的梅迪奇似有所感看了过来,随意地招了招手。 “父亲在叫我呢,我就先过去啦。透特叔叔,您……?” “你去吧,我去别处转转。” “所以,您打算跳到第几支舞的时候走呢?” 透特微微挑眉:“偷听可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啊,亚伯拉罕大人。” 伯特利·亚伯拉罕反唇相讥:“说得就好像提前退出宴会就很得体似的。” “呵,那上次在天台上开门溜走的是谁?您的双胞胎兄弟吗?” 亚伯拉罕公爵学着祂的口吻说:“偷窥可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啊,隐匿阁下。” 祂们不约而同地笑了,碰了碰手里的高脚杯,然后开始装模作样地赞颂伟大的帝国,祝福皇帝陛下安康,一旁的小亚伯拉罕为先祖和隐匿阁下的恶趣味尴尬得脚趾抠地。 实际上,这两位神秘世界的大人物都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完哪怕半场宴会,但祂们会一本正经地修饰自己跑路的动机,让不明真相者肃然起敬。 伯特利表示:“学徒属于星空而非地面,沉溺于地表的繁华无益于探索星空的奥秘。” 透特表示:“窥秘人应当远离喧嚣,向外探索非凡的玄机,向内发掘内心的潜质。” 对此,看透一切的梅迪奇翻了个白眼:“你们要滚就滚别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虽然猎人长了一张讨厌的嘴,但伯特利和透特还挺乐意参加这场以梅迪奇为主角的宴会的,因为这意味着祂们可以不用多解释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这一次,透特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还不等这口气散开,秩序的阴影就降临了,来宾们自觉分开一条道路,男人躬身按胸,女人弯腰提裙,双眼只敢注视猩红的地毯,直至无比尊贵的皇帝走到厅堂的最高处,许可他们抬起头来。 这时人们才发现,皇帝陛下身边站着有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袭华美的金色长裙,黑色的卷发挽成一个高贵的髻,上面点缀着紫水晶和白珍珠,而她眼中的光彩比珠宝更闪亮——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进取之心,不属于只知道相夫教子的贵妇人,也不属于以嫁进天使家族为人生目标的贵族小姐。如果一个男人心中有怯,恐怕只会被这样的眼神逼得抬不起头。 在年长者看来,她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尚未成神,但距离把权柄攥在手心仅有一步之遥的黑皇帝——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血脉总会把那些引人注目的特质遗传下来。 “梵蒂尼殿下……”有人不禁目眩神迷,发出敬畏的低语。 “说实话,这小丫头长得还行。”心灵沟通跨过十来米的距离悄然建立,梅迪奇面不改色地对公主殿下的样貌评头品足,“就算是我也觉得叫她‘歪脖子树’稍微过分了点。” “咳咳,都说了那是个比方。”透特换了个不那么艺术化的表达,“我的意思是,她不适合我,要真在一起了我估计得跟上吊一样难受。” “确实,如果你还想过舒心的小日子,就千万别娶她,不管她的嫁妆是多少领土和财帛。”梅迪奇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就好像眼前不是纸醉金迷的名利场,而是瞬息万变的战场。 “嗯,我知道。” 或许是因为透特的反应太平淡,梅迪奇还想再说点什么彰显事情的严重性,可黑皇帝的讲话已经结束,舒缓的舞曲奏响,男男女女分别站结伴站好,而梵蒂尼公主也朝着透特这边走来,或许是因为她的气势太凌厉,以至于人们下意识让出一条道来。透特没有刻意避开,一来是因为这样不礼貌,二来是因为祂虽然不打算娶对方,但还没吝啬到一支舞都不肯给予。 一个红色的影子在公主殿下站定脚步前闪了过来,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叶莲娜眨了眨眼睛,像绅士那样一手背起,一手伸出:“尊敬的隐匿阁下,您可否赏光?” 她今天的着装并非传统的长裙,而是胸口缝缀着大面积蕾丝的绸缎衬衣,上半身紧束而下半身宽敞的深红色锦缎外套和修身的长裤,头发高高盘起,一支白羽别在全黑色的小礼帽上,英姿飒爽,相比之下,透特那件用银线绣着星斗图案的紫色长袍更给人一种女性的印象。 “唉,你啊……下不为例。”祂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随即牵起少女的手,滑入舞池。 乐声由婉转过渡到激昂,很好地为窃窃私语打了掩护。 “你不该让梵蒂尼殿下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话虽这样说,透特的语气却不带多少责备。 叶莲娜轻哼一声,一个滑步向前,“她不是早就把天使的位置视作囊中之物吗?未来的天使还会因这么一点小事挫伤自尊心?” 透特惊讶地挑了下眉:“你知道了?” “父亲告诉我了,陛下打算从众多子女中挑选一位继承‘熵之公爵’的特性,她和同为序列3的安士白王子为此明争暗斗已久,正忙着拉帮结派呢。”叶莲娜顿了顿,“至于她为什么盯上您……” “准确来说,不是她选择了我,而是陛下选择了我。”透特语气平和地接过话头,又随着她的步子转了个圈。一旁裙摆如花朵般盛放的贵妇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这位天使之王竟然纡尊降贵地跳起了女步。 “如果这件事情成了,一个新的天使家族就会诞生,数不清的爵位,年金和封地就会赐下——但是呢,钱和地和官职总是有限的,开国贵族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蛋糕被分走,所以到时候又将迎来权力的斗争……这一切都是皇帝陛下乐意看到的,当贵族的力量被权力角逐消耗,皇权自然而然会得到巩固。” “那也不能拿您的婚姻做筹码呀。”叶莲娜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明明您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却非要往您身边塞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真讨厌。” “对啊,真讨厌。”透特叹了口气。“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完全不适合婚姻这种费心费力的经营啊。” 乐器告一段落,他们放开彼此的手,然后面对下一个舞伴。 “晚上好,隐匿阁下。”有着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献上问候,“您看上去还是那么优雅。” 透特生生咽下一句粗鄙的感叹词,露出得体的笑容,换上矜持的语调:“晚上好,图铎阁下,您气色真好。”问候过后,祂落落大方地将手交给亚利斯塔·图铎,而亚利斯塔也若无其事地握住祂的手,揽住祂的腰——在风气开放的所罗门帝国,两位男性共舞并非什么需要诟病之事,更何况鲜少有人敢嘲笑两位天使。 但梅迪奇无疑是这“鲜少”中的一员,祂推掉了邀舞,正在摆着不对称烛台的长桌旁喝酒,见此一幕后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透特及时地甩了一记眼刀过去,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许笑憋着”几个大字——但这一瞬的分神害得祂差点踩到亚利斯塔的脚背。 “在舞池里应当把注意力放在舞伴身上,这样才符合礼节,尊敬的老师。” 令人怀恋的称呼。透特默默咀嚼着“老师”这个词,想起皇家学院成立不久的那会儿,亚利斯塔还是个序列7的小贿赂者,和特伦索斯特相当不对付,经常就一个论题争得面红耳赤……哦不对,祂们现在也很不对付,只是小时候会互扯头发,现在更擅长说阴阳怪气的怪话,小时候他们打完架给对方的赔礼是小饰品,而现在他们开始互送花园和猎场……说到底还是没变啊。 “你说得对,是我分心了。” “因为梵蒂尼殿下?”亚利斯塔倒是单刀直入,这让透特有些意外,“在我看来,您虽然没有贵族的头衔,但论知识,涵养,仪容,气度,您不会比在场的任何一名贵族逊色,或许只有像梵蒂尼殿下那样优雅高贵的女性才能与您相配吧。” “唉,奉承话就省省吧。”透特以亚利斯塔的掌心为轴,轻盈地转了一个圆,“可别说你不知道我娶了梵蒂尼意味着什么,小亚利。” 亚利斯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凝固,但一瞬之后,祂又变回了那个忠实驯服臣子,用恭敬虔诚的口吻规劝道:“隐匿阁下,作为臣子随意揣摩陛下的意图,是大不敬。” “呵呵,这意味着……” 所罗门的目光似有所感地移了过来,亚利斯塔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祂的手。 “我也会像你一样成为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吧。”透特长辈般感慨道,“说起来小戴维斯可真像你啊,一样的才思敏捷,一样的伶牙俐齿。” 亚利斯塔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足尖优雅地划出一个半圆,“感谢您对他的赏识,但他离‘伶牙俐齿’这个词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呢。” “但除了妙语连珠的口才,帝国未来的栋梁还得有强健的体魄才行。还得再过几天就是剑术大赛了,他准备得怎么样?” “您说的是。为了能为家族博得名誉,他已经苦练了三个月。” “呵呵,那我预祝他能在陛下面前大放异彩。” 音乐在真心与假意混杂的闲谈中落下休止符。 第五十九章 絮语 “三支舞。” “什么?” “你总共跳了三支舞,首先是梅迪奇家的小女孩,接着是图铎,最后是公主殿下,然后就到了露台上,甚至比平常更迅速一些。”伯特利在绯红的月光下端详着透特的神情,“和亚利斯塔跳完后,你看上去还算神清气爽,但和梵蒂尼共舞后,你看上去……嗯,原谅我想到了一个不太体统的比喻。” “就像被一晚上跟魔女搞了七次?”透特心累地说出了这句流行的荤话。 “这可不是我说的。”伯特利一本正经地强调。 “跳舞这项运动太过考验身体的协调性,伤筋动骨。” “你说话真像个颐养天年的老头子。” “你忘了?我本来就是第二纪元过来的老妖怪,虽然还维持着一副年轻的皮囊,但心思早就不似年轻人那般活跃了,也跟不上那些复杂的权力游戏。”透特揉了揉眉心,“可有的人就是不愿意体谅老人家。” “你只是不在乎罢了。”亚伯拉罕公爵望向星空,眼神淡然——比起背后的喧嚣,祂更享受头顶的静谧,“那些金碧辉煌的宫宇,炙手可热的权力,广袤的领土,华美的礼服,炫目珠宝,妖冶的美人……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无法让你的眼神驻留太久,所以你对纸醉金迷的名利场无比敷衍。我甚至有种感觉——” 万门之门用那双深邃如夜的蓝眼睛对上隐匿贤者的窥秘之眼,这两双眼眸都见识过无穷奥秘,欣赏过无上风光,目光相接时,祂们都有种落入了宇宙漩涡,不知身在何方的幻觉。 “你见识过远胜过帝国的盛景,经历过远胜于帝国的繁华,所以你对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事物无动于衷。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无动于衷,陛下才感到不放心,想进一步绑住你。” 透特无声地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伯特利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我许久没见到叶莲娜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啊。” “是啊。”透特脸上的笑容带上了温度,“和这样古灵精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打交道,总有种自己也年轻起来了的错觉。”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位后裔在身边,梅迪奇阁下的人性才格外浓厚吧。” “我倒觉得祂人性一直都蛮饱和的……” “恕我直言,在没有亲身经历的情况下,您或许很难明白一个血脉相连的新生儿会为神话生物贫瘠的人性倾注怎样的生机。” “那我洗耳恭听。” “其实您应该能感觉到,在经历过奇妙的机遇,享受过无上的尊荣后,存活过漫长岁月后,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已经少了太多新鲜感,久而久之,我们便只为了生存而生存,变得无趣而不自知。” “所以您才会沉醉于神秘莫测的星空?因为那里有取之不竭的新鲜感?” “也可以这么说。”亚伯拉罕公爵话锋一转,“另外,我很喜欢你圣典中的一句话。” 透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要知道亚伯拉罕对黑皇帝的伪信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这样心比天高的人竟然会来屈尊阅览祂的圣典,这还真是……无比荣幸。 “何必如此惊奇?”伯特利坦然一笑,“《隐者之书》中有许多韵律优美的句子,也有许多鲜活有趣的观点,即便是拿来给我家小辈当文法课本也不为过——当然,是与宗教信仰无关的那部分。” “啊哈,多谢夸奖……” “反正有关宗教信仰的那部分一看就不是出自你的笔尖。”伯特利悠悠补上后半句。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您没有偷窥我吧?” “噢,原来真的不是吗?”在坐实了猜测之后,惊讶的反而变成了伯特利。 “毕竟赞美自己的威能和慈爱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好了,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吧?您是说哪一句话?” “人应当如树木,向上仰望苍穹,采撷阳光;向下扎根土壤,拥抱大地。”公爵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吟诵道:“前者承载从此往后的愿景,后者沉淀从前至此的记忆……呵,记忆,对神话生物来说,记忆就像是积灰的故纸堆,你知道它们堆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但却不怎么去翻阅,毕竟每天都有无数的公文,舞会,宴席等着处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尔虞我诈和明争暗斗上演,比起无关紧要的过去,人们更在意当下和未来。” “但孩子的存在打破了这种麻木和庸碌,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排场会令他们兴高采烈,那些我们轻易迈过的坎坷会令他们焦头烂额,那些我们无暇关注的琐事会令他们牵肠挂肚……看着他们成长,即便不去刻意回顾,你也会意识到曾几何时也和他们一样天真,幼稚,一惊一乍。你会想起来自己也年轻过,想起自己也曾是人。” 宴会已经过半,不少年轻人来到花园里说悄悄话,又或者做一些害臊的事情。两个少女正要从灌木上采下蔷薇簪到自己的发髻上,却被土拨鼠一样冒出来的两个亚伯拉罕吓了一跳,古灵精怪的学徒们嬉笑着在花草树木间玩起了捉迷藏,一扇扇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惊走了在巢中休憩的鸟雀——他们自由得有些无法无天了,他们的先祖摇着头叹息,但透特能看到天使之王古板的面容下有笑意浮现。 好吧,祂大概知道这副德行是谁惯出来的了。 “亚伯拉罕们就是我扎根的土壤。因为有家族的存在,我的每一场旅途都有终点——有终点的旅途才能称为旅途,没有终点的旅途只能叫流浪。” 长夜薄凉如水,天使之王的声音却为夜色浸上暖意,在这静谧的一隅,祂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天使之王,不是纵横星空的旅行家,只是一个注视着后辈的长辈——祂爱护他们,就像爱护自己的身体发肤。 “土壤……吗?” 隐匿贤者的叹息化在晚风中,一如祂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的故乡。 “虽然说拥有自己的血脉是一件幸福的事,”伯特利微微转头,朝着仍旧热闹的宴厅挤挤眼睛,压低了嗓音:“但孩子的母亲不一定得是某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如果婚姻本身毫无情投意合可言,那血脉的延续也称不上幸福。” “谢谢你,伯特利。” 祂露出了这个晚上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在旧日的童话中,十二点意味着结束,灰姑娘将挣脱王子挽留的手,脱下一身华美的礼服;而在所罗门帝国的上流社会,十二点意味着开始,深沉的夜色适合魑魅魍魉现形,也适合展露如狼似虎的欲望,先行散去的都是些正人君子,留下来的将心照不宣地参与“酒池肉林”的环节。 粗重的喟叹和娇媚的调笑溢出半掩的窗户,重叠的影子映上随风而动的窗纱。隐匿贤者穿过这一幕幕堪称群魔乱舞的情景,格格不入得像一片单薄的幽影,灵性之墨在墙上勾勒出兔子洞,祂进入一个偏僻而空旷的房间。 一尊邪异的倒吊人雕塑摆在靠墙的神龛里,血色的独眼凝视着窗户外的夜空。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这段尊名念出口的同时,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阴暗起来,仿佛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沼,倒吊人雕像的独眼放射出邪异的红光,高低起伏的呓语以祂为中心散发出去,无孔不入地充斥着整个房间,透特却浑然不觉地走到神龛旁坐下,仿佛靠近的不是灾难的源头,而是一棵荫凉的大树。 “晚上好,alex。”祂用久远的名字称呼着业已堕落的友人,“不对……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早上好。” “梅迪奇回来了,祂赢得很漂亮,风暴的手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伸进帝国的边疆,具体的情况梅迪奇应该很快就会告诉你……什么?已经告诉你了?”透特轻笑出声,“动作真快,我看祂是盔甲还没卸就来见你了吧。” 透特已经习惯了从令天使难以忍受的呓语中分辨真实造物主想要传达的信息,甚至是像聆听天籁一样细细聆听一字一句。 “嚯,还真是啊。” “我们?我们很好啊,大蛇最近重启了,救赎蔷薇那边我会帮祂看着点……最近有三个年轻人要晋升牧羊人了,因为从不曾落下苦修,他们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成功的概率很大……啊,我只是每天过去监督一下而已,不会辛苦的,你放心吧。” “你问我?我的教派发展得也很平稳……好吧,我实话实说了,所罗门想把祂女儿嫁给我,我大概猜得到这对父女打的什么算盘。那小丫头现在都序列三了,如果她真的晋升天使,我又真的娶了她,估计千八百年都得跟王室绑在一起,跑也跑不脱……我还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对了,还记得叶莲娜吗?那个你亲自取名的小姑娘,她已经十七岁了,再过三个月就十八岁了,你说我送她什么成人礼才好呢?” “宴会还是那么让人生厌,但我和亚伯拉罕聊得还不错……祂很强,未来一定会是阿蒙的劲敌。呵,我总是这么提醒自己,可却忍不住欣赏祂——祂的傲慢是独一份的璀璨,可祂的光芒照耀到自家晚辈身上时却变得无比柔和。听起来很矛盾对吧?但我就是喜欢这点。我们今天讨论了孩子的事情,呵,孩子……孩子当然很可爱啊,可一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父亲,我就觉得不安。” “光是作为神明我就觉得分身乏术了,又如何能当一个好父亲?” 祂的絮叨逐渐微弱下来,声音低哑得仿佛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嗯,就这样吧。” “下回见。” 雨水裹挟着惊呼声从天而落,隐匿贤者靠在神龛旁,黑发和长袖一齐垂落在地,双眼随着从叶梢不断滑落的水滴一睁一闭,最终彻底闭上了。 白眼圈的黑乌鸦孤零零地站在雨中,透过窗户凝望祂隐隐蒙上阴影的脸。 第六十章 幻梦 有什么事物轻不可察地落在眉心,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像雏鸦刚褪去的绒羽。它是如此之轻,仿佛一缕随手就可以驱散的烟雾,以至于灵性直觉没有发出任何预警,贪恋梦境的隐匿贤者也就宽容大度地随它去了,只当是一只懵懂的蚂蚁,若它安分地过路而不去叮咬自己,也没必要动手将它拍死。 至始至终,祂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透过窗纱的晨曦在卧蚕处勾出两弯黛色的月牙,静静地悬挂在天使玉色的面庞。 如此静谧,仿若画中。 似乎得到了默许,那事物悬停片刻后慎而重之,小心翼翼地往下施加了一分力道——透特这次模糊地感受到一些温度,冰冰凉凉的,像是玉做的叶子,又远比矿石柔软。 所以……这是什么来着? 凭借无比渊博的知识,祂本该很快想到是什么东西贴在自己的眉心,可纠缠不休的睡梦让祂无奈地放弃了思考,迷蒙如雾的轻笑在耳畔聚拢又散去,难以捉摸得像是那些在山野里戏弄人的精怪,让人好气又好笑。 不等祂有更具体的联想,那事物又开始缓缓地在祂的面目上游移,就像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旅行,或者说这个旅者本身也享受着过程,不紧不慢地拂过透特的鬓角,眉梢,颧骨,鼻梁……悉心至极,让祂想起那些描字摹画的名家,而天使经历千年风霜也不会改变的面庞似乎成了什么金贵易逝的事物,一张纸,一片叶,一颗露珠,或者一朵在晨风中抖开骨朵的花。 这场漫长的旅行将要迎来终点,那不断游移的事物停驻在祂的唇角,它一路上和透特的体肤轻擦而过,渐渐染上些许温度,透特甚至能尝到些许暖意——祂的唇和那事物的距离近得仅容一张纸通过,只要一个微微向上,一个微微向下,就能触到彼此。 你在等待什么? 你在期待什么? 祂感到疑惑,又听见叹息,接着一切微妙的触感都离祂而去,仿佛大梦一场。 一夜无梦。 不知从何时起,一夜无梦也成了一种奢侈,以至于透特醒来时还有些恍惚,祂先是盯了一阵天花板的纹理,然后才调动生了锈的大脑,慢腾腾地回想建国日的行程安排。 作为帝国最盛大的节日,建国日要庆祝整整七天,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活动安排,其中最为郑重的莫过于开场典礼和登塔祝圣——前者已经在昨天结束,后者是指贵族们将按照从高到低的爵位次序登上名为“帝国之剑”的巴别塔,向高踞塔顶的皇帝献上赠礼和祝福,通常安排在第二天。但由于第一天晚上举办了战争之红的庆功宴,不少人狂欢了个通宵,这个环节今年被挪到了第三天,第二天则换上戏剧欣赏和沙龙聚会等休闲项目。 “所以我今天可以休息了?” 不等透特的嘴角因窃喜弯起,一段不甚愉快的记忆就跳了出来。噢,该死的,祂差点忘了,昨晚跳舞的时候那位公主向祂发出了共赏戏剧的邀请,“和父亲一起”——那小妮子还特意加上了这句。 书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来,有人在翻阅祂带来的手稿,可能是一首曾经响彻大街小巷的歌曲,也可能是一本脍炙人口的名著,里面有美言如玉,有宇宙海天,总之比那些毫无意义的吃吃喝喝,烂俗乏味的戏剧和冗长繁杂的人际交往有意义得多。 啊,该死!祂今天本来可以好好琢磨一下那些承载着动听旋律的句子和闪耀着古人智慧的华章,结果却偏偏要去看一出乏味的戏剧!倒不是说祂瞧不起当代人的创造,而是和一个算盘打到你的终身大事上的怨种上司坐在一起,不管什么娱乐都能变得让人心力交瘁! 怨念在发酵,祂赌气似的一动也不想动。 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啧”了一声,语气夸张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懒惰?以前那个天不亮就起床的你去哪儿了?” 知道透特曾经保持着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的人不多,被祂一手带大的时天使便是其中一个,那时祂们还能在同一张床铺安睡,小神子睡在内侧,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而祂睡在外侧,东方微白时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洗漱,然后去执政官家中,教他的儿子体术。 透特用死人一样平板的语气回答:“应付皇帝陛下是一件很累的事。”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睡觉了。后面这句祂没有说出来,实际上祂也拿不准这个“很久”到底是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总之自从造物主陨落后,祂就再也没有安稳入眠,只能断断续续地小憩个一刻钟或半小时,最糟糕的时候,祂一闭眼脑子里都能浮现造物主被分而食之的场景。 幸运的是,睡眠对神话生物来说是爱好而非必要的维生条件,对透特来说,舍弃一个爱好虽然困难,但并非做不到。 床铺微微塌陷,阿蒙在祂身边趴下,半张脸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纯黑的眼睛半弯着瞧祂,给人一种纯良无害的错觉。如果说时光倒退回光辉年代,透特还会摸摸祂的头发,但现在祂心里悄然绷起了一根弦,随即用一种毫无世俗欲望的声音问道:“你不会在建国日对索罗亚斯德出手的对吧?” 祂听起来甚至有点生无可恋,就像被女人甩了三次,感觉再也不会爱了的单身汉。 不等阿蒙回答,透特翻了个身,把自己往被子里拱了拱,“算了,不管你要作什么妖都千万别扯上我。” 阿蒙耸了耸肩:“虽然我喜欢刺激,但还不至于在所罗门和那么多天使眼皮底下吃掉索罗亚斯德。” “哦,谁知道亚当会不会写一个离谱的剧本出来呢。”这是一个宛如死水的陈述句。 “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火大。” 阿蒙把自己砸在床上,震得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作为一个生性薄凉,难得热心的神话生物,祂觉得自己把这家伙从冰凉的地板上和堕落气息的包围中捞起来,丢到床上,脱掉衣服,盖好被子的这份体贴简直被冲进了下水道。 越想越气之下,几条分布着环节的透明触手从祂的黑斗篷里伸出,用力抽打在“蚕蛹”上,连带语气也尖酸起来:“伟大的隐匿贤者唷,不就是和黑皇帝的女儿跳了一支舞,你不至于累得像被魔女榨干了一样吧?你的精力就这么点?那位曾在尸山血海里和恶魔搏斗了三天三夜的窥秘人又是谁啊?” “关键是恶魔你想砍就砍想撕就撕没什么讲究,可那是我顶头上司的女儿我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砍了她的手!”透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露出狮子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和要喷火的眼睛,“那小妮子边跳舞还边跟我聊天,律师的话术多烦人你知道吧?三个词一个套五个词一个坑,只有你想不到的没他们说不出来的!” 一贯以温文面目示人的隐匿贤者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吼叫了。 “不管我起什么头她都能给我扯到婚姻大事上去!还振振有词地跟我说什么婚姻是每个人都应当履行的责任和义务,繁衍后代是每个人神圣而光荣的责任——放你妈的屁!这论调我早就听那些热衷道德绑架的‘专家’讲过了!而且如果这义务真的这么光荣她十多年前都该嫁出去了!孩子都该生七八个了!还有我什么事儿?!” “说完了?” 透特没理祂,从鼻子里出了两口恶气。 “就像这样喊出来多好。” 一把梳子凭空出现在偷盗者手中,梳齿轻柔地没入隐者毛躁的长发。 透特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阿蒙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祂的头皮,触感微凉,这样的接触太过亲近,容易让人想起太阳落山前的光辉,温暖,凄美,令人眷念,但仔细想想,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坏——尽管确实有想要破口大骂的对象,但也有能够抚慰心灵的存在。 “虽然我不喜欢听亚当说教,但我觉得有句话祂说的不错:适当的宣泄比一味的克制更重要。”阿蒙坐到祂背后,拢起一缕缕头发,“你彬彬有礼的时候太多了,还不如像梅迪奇那样……算了,当我没说,你可千万别被祂污染。” “我可不像梅迪奇那样底气十足。”透特蚊子一样哼哼,“我这个人啊,其实……” “什么?” “算了,没什么。”在爆发之后透特镇定了不少,语气也稍微轻快了些,“既然来都来了,就帮我个忙吧?” “说来听听。” “嗯……” “嗯?” 透特在阿蒙耳边低语了几句,又严肃地说:“昨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你能帮我去码头整点薯条吗?” 偷盗者翻了个白眼,但这不妨碍祂将缎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让黑发规规矩矩地束在里面。 第六十一章 谣言与惊弦 叽叽喳喳的是以扇遮面的女士们。 甚至不需要推波助澜,谣言就会传播得比瘟疫还快。古人云:“谣言止于智者”,而贵族们的头脑一连数日浸泡在节庆的声光酒色里,变得轻飘飘醉醺醺的,比起深思熟虑,他们更倾向于不负责任地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夫人和小姐比她们的丈夫和兄弟更精于此道,兴许是爱情小说助长了她们的想象力,那些没头没尾的地方被补充得有鼻子有眼,说出来的时候自带一股难以抗拒的信服力。 在沙龙和茶话会上,风头正盛的八卦有两个,一是黑皇帝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隐匿贤者,二是隐匿贤者有一位美丽的精灵情人。当前者传出的时候,几乎所有天使家族都震了一震,而后者传出的时候,女士们更是兴奋得难以复加——比起利益的划分,她们对感情的角逐更感兴趣。 “我是在幽会回来的时候撞见那位大人的。”一个艾因霍恩家的女孩跟她的闺蜜绘声绘色地描述:“尽管天色很暗,但祂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引人注目,而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上去行礼时,发觉祂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充满异域风情的女性。”一个正在扮演记录官的亚伯拉罕写道:“她肌肤似雪,发色瞳色皆是乌黑,仿佛炭笔勾勒的素描,但又远没有素描寡淡,因为她脚步轻移,旋转如飞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踏浪起舞的白鸟,就像旅行家折服于自然美景,我为她如花般盛开的生命力感到震撼。” 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优雅的字迹,把“震撼”改成了“惊艳”,合上了自己的日记本。 “啧啧,我就说贤者怎么对无面人和魔女都不感兴趣,原来是已经藏了一位美人啊。”一个索伦家的女孩正在和朋友分食银盘里的火腿片,骤然望见那位面若冰霜的公主殿下,虽然眼下有个消化“挑衅者”魔药的机会,但考虑到序列的差距,她还是把更露骨的言辞压回了舌尖。 叮叮咚咚的是轻抹慢捻的琴弦。 那乐声时而凄切如歌,时而可怖如雷,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即便是对乐理一窍不通的人也会为之折服。可惜的是,建国日期间全校放假,先前人来人往的皇家学院此刻寂寥清冷,师生们流连于华灯之下,忙着参加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自然无缘欣赏这天籁,倒是便宜了几个留守的仆役——尽管他们早已习惯如机器般循规蹈矩地做完每日的活计,但再平静的生活也需要一些意外之喜,否则就和死水没什么两样了。 在浇完水,修完枝,除完虫之后,一个年轻的花匠听着如溪水款款流淌的琴音,不禁生出探查其源头的念想。可奇怪的是,他爬上了占星人和星象师观测星轨的天文台,走过了猎人们进行搏击训练的操场,甚至斗胆进入了律师和仲裁人们称之为“模拟法庭”的几间教室,在大大小小的建筑跑上跑下了好几次,依旧一无所获——那乐声仍旧不疾不徐地回响着,熏香一样让人心旷神怡又无迹可寻。 瞧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年迈的园艺师笑呵呵地呷上一口茶。 “如果那位不想,谁也没办法找到祂。” “祂?!”花匠差点被茶水烫了舌头,在他的认知里,能被称作“祂”的大人物应当住在宏伟的殿堂里——尽管他们这些下人毫不懈怠地维持着皇家学院的体面与整洁,但也不敢说这里有大人们自家的宫殿住着舒坦。 似乎是看穿了花匠心中所想,老人解释道:“殿堂越气派,越显眼,把请柬送上来也越容易,那位也越心烦。” “那位喜欢清净?”花匠隐隐猜出了“那位”的名讳,却不敢直呼出来。 老人摩挲着脖颈上镀银的窥秘之眼挂饰,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们只需享受祂此刻的馈赠就好。” 这话的余音尚未落下,一声刺耳的鸣响便猝不及防地破坏了原本和谐美好的乐章,鸟雀惊叫着从林中飞出,逃难似的远去,闲适安逸的气氛转瞬就被搅得稀碎。 第六十二章 阴影与画皮 窸窸窣窣的是呢喃的阴影。 阴影从床底,从壁炉,从袍角,从内心深处,从一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蔓延出来,如油般厚重粘稠,它蠕动着立起来,凝聚成一个暗色的人形。 西装革履的孟柏坐到了透特对面,尽管装扮有所不同,但祂们的眉眼和姿态是如此相似,仿佛一面镜子的里与外。一股恍若隔世之感漫上心头,透特后知后觉地想:“我以前很少穿得这么正式,这是要去演讲?赛课?开会?”或许是因为懒洋洋地在皇家学院窝了整整两天,早已没了和所罗门相处时的警惕,祂脑子里那根弦到现在还没绷起来。 “累吗?”孟柏问。 “什么?”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和,你花的功夫可不比在战场上少。”孟柏语气轻缓,说出来的话却有着千钧之重,“因为你知道,帝国之所以能够建立,是因为六神无法达成一致,反过来看,如果祂们达成了一致,覆灭这个庞大的国家并不困难。届时,你还有余力做完那件事吗?” 透特低声道:“而当祂们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就是祂们达成一致的时候。” 祂选择性地忽略掉另一个自己的质疑,祂不敢去细想,因为那些由一腔孤勇决定的事情容不得分毫动摇。 孟柏的笑意亲和而危险:“可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透特瞳孔一震,猛然抬起头。 “为什么那些魔女破坏了一个个家庭,将瘟疫洒满村庄,手上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却还能被权贵庇佑,在衣香鬓影间谈笑风生?难道在那些贵族眼里,百十条性命都比不过一副好看的皮囊?” “为什么那些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该识文断字或学习手艺的时候,却要被一群满脑肥肠的家伙囚禁侵犯,身上到处都是不堪入目的痕迹?他们的未来就这样被蛮不讲理地破坏掉,为什么加害者还认为这是他们的荣幸?” “为什么高位者仅仅因为一个‘不敬的眼神’就能将他人活祭?看着形骸在烈焰中化作灰烬,听着哀求和哭嚎渐渐衰弱,却始终面带微笑,就好像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羔羊……生命对他们来说到底算什么?”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而统治阶级纵容这一切。”孟柏的声音像毒药一样浸入心田,“平民和低位者的生命对他们来说不过草芥,造物主曾宣扬的美德远没有他们的享乐与殊荣重要……你深知那隐藏在荣光下的罪恶与堕落,就像一袭华美的长袍,里面满是虫噬之洞。” “与其徒劳地缝缀,倒不如燃起一把净化之火——” “去毁灭吧,毁灭的尽头便是新生——” “碰——” 琴弦发出凄厉的尖啸,幻象被巨大的噪音击碎,阳光明媚依然,透特却觉得浑身发冷。 “荒唐!” 祂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间挤出这个词,手指勒入琴弦也毫无自觉。 扑棱棱的是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 “溜”完两张画皮的阿蒙以为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同僚眼中优雅得体的隐匿贤者披着被单,穿着睡衣,裸着双足,翘着二郎腿弹着七弦琴或者翻译旧日的著作——没准祂写不到几个字就会在草纸上画小人,桌子上还放着祂央求某个分身从码头带来的番茄酱薯条——按照透特的说法,祂宁愿去码头搞一份满是油烟,毫不健康的廉价小吃,也不要在水晶灯下端着架子吃一份红酒脍羊排,其间还要应付各种人的攀谈。 但事实与猜测大相径庭,阿蒙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尽管这个东西和视物并没有什么关系。 透特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写着什么,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篇,还附带由规整的几何图形组成的图表。宽松的睡衣换成了严实的长袍,色调是深沉的紫色。总而言之,祂从头到脚都和建国日欢庆的气氛格格不入,哪怕是以一板一眼,严于律己闻名的特伦索斯特看了也要甘拜下风。 在阿蒙的印象里,即便是光辉年代初期,人们四处奔波,忙于战后重建的那段日子,透特也绝不会给自己加班,祂珍惜每一个安息日和节假日,比起挣一笔额外的报酬,祂更倾向于探访餐馆和点心店的新口味,或者从事创造性的活动,任凭思绪化作一个个音符,字块,符号,火柴人,在草纸上蹦蹦跳跳。 “怎么,所罗门已经无良到要在节假日压榨下属的地步了吗?”下一秒,阿蒙就出现在透特的椅子后,语气是毫不遮掩的阴阳怪气,但很快卡壳了,因为那张纸上醒目地写着几个大字—— 《所罗门历32年~33年间海北岸信徒祈祷统计情况&背后所反映的生活现状》 “……”时天使扶在椅背上的手抖了抖,标题向下是一个柱状图,横向排列上写着“事业有成”,“身体健康”,“紧急求救”,“家庭婚恋”,“借助力量”等字样,再往下还有折线统计图和圆饼图,透特正在根据信徒献祭上来的“非凡物品出借登记表”分析神秘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侵扰程度。作为一个不需要信徒也从来没有信徒的天生神话生物,阿蒙陡然感到一股压力——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人性,应试教育制度下的学子应该对此深有体会,并哀嚎着发出“别卷了别卷了”的呓语。 “你来啦。” 透特回头看祂,眼底的疲惫在温和的笑意下一闪而逝。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战神没办法把信仰渗透到你的城邦来了。”阿蒙盯着“恋爱婚姻”的那条柱子,发现它一年总有两个月尤其的高。“因为祂绝对没有你这么……面面俱到。” “你觉得我太多管闲事了?” 阿蒙不置可否,点了点“家庭婚恋”那一栏,“我记得你并没有感情方面的权柄。” “为了捕获珍奇鱼类,临海地区的人往往一出海就是一个月。最初是有个采珠女因思念未婚夫向我祈祷,我就遣了只青鸟带回她丈夫的信物,这件事传开之后,青鸟就变成了‘恋人的信使’。” 说到这里,透特的眼睛弯成两弧紫色的月亮,散发出怀恋的光芒。 “唉,怎么总在奇怪的地方相似。”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阿蒙还是听清了,虫豸组成的心脏莫名抽了一下,祂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关于那两张“画皮”——一张是隐匿贤者的自画像,另一张是祂传说中的“精灵情人”,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透特拜托祂把它们带到各个途径,各个位格的非凡者眼前晃一晃。 透特把文件挪开,把画皮铺在桌上,用掺了血的墨描摹假人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的五官。祂绘画时的专注与方才做表时别无二致,但涉及到创造性的活动,祂的表情要松动一些,疲惫与麻木被斟酌推敲的光彩取代,蓬勃生机如春雨般浸润了“精灵情人”的眉眼,她的一颦一笑间又盈满令人心驰神往的妙曼,最后透特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抹上微微翘起的嘴唇。 “看在我帮你跑腿的份上,能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比如她是谁?” “我们那个时代的著名演员。”透特收起笔墨,等待皮囊自然晾干。 阿蒙颇有暗示性地挑了下眉,“就这?” 透特瞥了祂一眼,“如果你是在期待什么桃色新闻,大概要失望了……坐好,当心摔成脑震荡。” 阿蒙正以一个十分危险,请勿模仿的姿势坐在高背椅上,前两条椅子腿高高悬起,后两条椅子腿以一小块摩擦面为支点,令人心惊肉跳地前后摇摆。闻及此言,时天使不仅毫无悔改之意,还又翘起一条椅子腿,像杂技演员一样有惊无险地转了一圈,看得透特直摇头——如果牛顿泉下有知,大概会被这吊打一切力学规律的操作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 “哎呀,既然不是什么桃色新闻,那稍微透露一点也无妨吧?求求你了——”阿蒙眨了眨眼睛,一股子好奇宝宝的味道,这算是祂的拿手好戏。就算知道是装出来的,透特也拿祂没辙。 但这一次,透特沉默了。 生气了?阿蒙轻轻把每条椅子腿挨到地面。 “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会经历一次非常重要的考试。这场考试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所以为了达到自己想要的高度,每个人都非常努力,也非常疲惫,我也不例外。”透特莞尔一笑,“为了让自己能坚持下去而不提前崩溃,不少学生会畅想自己考试后的享乐,大餐,旅游,漂亮的衣服,渴望已久的恋爱,诸如此类。而我的父亲为了激励我,就说如果我考到了……多少分来着?反正就是只要我达到了这个标准,他就给我买她的周年限定版影集。” 说到这里,透特朝那张单薄的皮囊扬了扬下巴,而阿蒙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之后父亲如约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抱着那本包装精美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一百遍,以至于在绘制画皮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复刻了她的样貌。”回味了一番过往后,透特才想起来正事,“它们表现得怎么样?” “蒙骗天使就别想了,尤其是灵感极高的那几位。” 透特叹了口气:“我想也是。” “但半神及以下的家伙普遍被骗得团团转。”阿蒙安慰似的补上了后半句,“话说你是怎么伪造灵体之线的?查拉图家的密偶大师都没看出端倪。” “个人机密。”透特神秘一笑,瞧着上一秒还作好奇状的小乌鸦下一秒就变得不屑一顾,不禁感慨翻脸真快。 “说的就好像我做不到一样……总之,现在整个帝都都在讴歌你和精灵的爱情故事,尽管那位公主看上去对谣言挺不屑一顾的,但脸色也不好极了,她本来还想给你递请柬的。” 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递。事实上,许多人都是在想邀请隐匿贤者参加社交活动的时候,才猛然发现祂并没有宅邸或庄园,至少明面上没有。 “啊?哦,那挺好。” 一团团微光闪烁的信息在空气中浮动,透特屏息凝神,将它们以一定的顺序放入两张画皮之中——比起皇室有没有折面子,皇帝和公主高不高兴,祂更在意这两张画皮在经过改造后能不能骗过天使的眼睛,这可是一个颇具挑战性的课题。 明明祂前两天还被气得跳脚,现在却漠然得仿佛事不关己。 “你这是想到怎么拒绝所罗门了?”阿蒙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性。 “懒得想了。”透特将最后一团信息置于画皮的心口,抬起眼来,“祂是律师,我说不过祂。” “前两天看完戏剧,我们在包间里聊了会儿。我说没有感情基础在一起只会两看生怨,祂说感情可以在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慢慢培养;我说比起经营家庭,我更享受在独身生活中沉思自省,祂就说养育后代是神圣而光荣的义务,我会从中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我说处理子嗣和信徒之间关系也很耗费心力,祂就说子嗣流淌着我的血液,延续着我的生命,是我在俗世的万千化身,信徒们理应如爱我般爱他们……”透特的语速很平静也很快,“我差点就说:不好意思陛下,我对成为皇亲国戚不感兴趣,您另寻他人吧。” “我承认祂说得有道理,但我也能感受到祂对我处世方式的不屑。”透特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还谈什么谈,直接把我押到婚礼现场算了。” 阿蒙沉默了一下,“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但如果祂真的……” “那我就……” “就?” “我就……”透特沉思了一会,“你觉得入赘到梅迪奇家和跟大蛇举办神婚哪个好一点?” “……” “咦?不好笑吗?” 第六十三章 眼下的,不可追的 熙熙攘攘的是看台上的人群。 转眼间,建国日便迎来了除国祭和高塔献礼的又一重大活动项目——剑术大赛。 比起国祭和高塔献礼,剑术大赛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热情。经过一番苦练的贵族子弟可以身着劲装,尽情展现自己出色的剑技和优雅的身姿,观众也会为心仪的选手送上雷霆般的掌声和大束的鲜花,在满足年轻人的荣誉感的同时,也方便年长者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即便对方所承袭的爵位不算尊贵,领地不算宽广,但只要表现得足够光耀门楣,他们也乐于将其纳入家谱,好生栽培。 今天是剑术大赛的最后一天,往年的这个时候,八名从上百名选手中脱颖而出的骄子将在黑皇帝的注视下展开对冠军的角逐,最终的赢家将获得皇帝的赐福和一个许愿的权力。但为了增加趣味性,今年的赛制发生了一些变化:八个人变成了八支小队,个人赛变成了团体赛,有的人同仇敌忾,有的人剑拔弩张,而赛场外早已有人设了赌局,不留余力地唆使着观众用金钱表达对所支持队伍的爱意。 “胡闹!”特伦索斯特义正言辞地斥道:“怎么能在这般严肃庄重的场合进行赌博?!皇帝陛下,请允许我……” “罢了,特伦索斯特卿。”所罗门不甚在意地按下手掌,“不过是小辈之间的玩闹,对吧,伯特利卿?” “感谢您的宽容大量,皇帝陛下。”对端着赌盘窜来窜去的小辈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亚伯拉罕公爵难得真心实意地赞美了一回黑皇帝。 另一边,图铎正在同红天使攀谈。 “您今年怎么突然有兴趣来观看比赛了?” 梅迪奇懒洋洋地睨了祂一眼,“来看看帝国未来的栋梁之才是怎么犯蠢的。” 也亏得图铎能面不改色地接下去:“您说得对,今年的比赛强化了合作与竞争的意味,聪明人和蠢人能更快暴露自己的本性。” 梅迪奇赏了祂一个还算满意的眼神,“不错,这种团体赛更像‘战争’这一集众艺术的缩影,比往年一对一的花架子有趣多了——更考验智力,体力,尤其是大局意识。” 如果有脑子灵光,身体强健,但又出身卑微,无所依靠的好苗子涌现,战争之红也不介意投下橄榄枝。 “听上去梅迪奇大人对自己的孩子很有信心啊。” “他们理应表现出符合我血脉的智慧,否则就给我滚去北境种土豆。”想起北境那边是谁在管,梅迪奇又加了一句:“回头得提醒大眼,除了镐头什么都别给。” “您可真会开玩笑。”图铎打了个哈哈,“但您倒提醒了我,怎么没看到隐匿贤者?” “为了保证所有人都能有良好的观看体验,祂和查拉图商量在密偶上附着窥秘之眼,又把窥秘之眼和几面镜子链接在一起。出于谨慎,祂正在逐一检查这些设备能否如常运作。” “这般亲力亲为,真是令人钦佩。” 不,你想多了。梅迪奇往黑铁王座那儿看了一眼,祂只是想要眼不见心不烦。 簌簌落下的是与风伴舞的白雪。 万点银华织成了纤尘不染的大麾,披上了山脉雄壮的脊背——它的名字叫葛罗泰,在古语中意为“巨人之肩”。这本该是个令半巨人们士气大涨的名字,可百余年来,战神的势力始终未能在帝国的北方占到便宜,看似柔弱的窥秘人们总能一次又一次把他们撵回自己的犄角旮旯,更何况猎人们兴致来了也会助助阵,但这往往意味着他们退走时会更加灰头土脸,一身焦味。 “隐匿留着这个古称,倒像是一种讽刺。” 亚当如是想着。祂正在踽踽独行,寒风撕扯着祂的金发,冰碴勾连着祂的胡须,雪水渗透了祂的鞋袜,可祂却毫不在意,像朝圣的苦修士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说来也真奇怪,有的天使在宴席上享用陈酿和佳肴,有的天使却要像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一样跋涉在冰天雪地里——这样的差别或许会让很多人扼腕,但只有亚当知道,自己是在感受,在追忆,在怀念。 祂甚至给了自己一些暗示,毕竟对坚韧到麻木的神话生物来说,会让人类瑟瑟发抖的寒冷已经成了奢侈。 祂想起冰的坚不可摧,从窗户凝起,从屋檐垂下,从湖面蔓延,在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免费的冰上芭蕾,头戴珍珠发卡的女演员矫健如鹰,她在如雷的惊呼声中轻盈跃起,落地时已是一个完美的3a。 祂想起雪的绵软厚重,或被抓成雪球扔向对方,或被砌成堡垒打攻防战,或被堆成屋子开茶话会,或被堆成一个个头戴铁通,插着胡萝卜鼻子的雪人——在古老的岁月,祖先们将雪塑成严冬女神的形象顶礼膜拜,希望能感化祂的铁石心肠。 祂想起风的凛冽无情,如刀片般割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又就像抽打罪人的长鞭。在大部分人受压迫,小部分人享荣华的时候,那些拥护人民的人便是罪大恶极的人,他们叫嚣着要让寒风熄灭星火,却不曾想星火也能燎原,火焰化作赤旗飘扬,烬染长夜。 如果这火能一直烧下去该多好。 事到如今,祂只记得似有余温的灰,燃尽的灰。 斯科尼·查拉图感觉手脚有点微微发抖,作为天使家族中最诡的几个家族的后裔,作为一个自己也非常之诡的密偶大师,祂理应比同龄人更处变不惊一些,但是,但是……! 但是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来亲自过问他们的工作啊! “让你的密偶到那块流沙地貌上空飞两圈。” “是!”斯科尼差点咬到舌头,但作为一个密偶大师,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动得比脑子快,当即牵着灵体之线让麻雀密偶扇动翅膀,与此同时,一面光滑锃亮,足有一米八高的镜子上也呈现出一片看似厚实,实则一踩就塌下的沙地,围观的贵族们不禁啧啧称奇,斯科尼脸皮不禁有点发热。 “不错,保持这个状态。”正当透特打算去检查下一张镜子,一个黑袍人影就以如鬼魂般飘了过来。 “隐匿殿下。” “先祖?!”斯科尼差点吓得跪在地上,透特无奈地睨了祂一眼,瞧把孩子吓的,不就是一个历史投影……哦,原来不是啊。 “查拉图卿,你怎么来了?”透特一时没能收住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因为在祂的印象里,除了某些一年一度的重大场合,查拉图能用投影绝不用密偶,能用密偶绝不自己现身,总而言之,苟得很。 查拉图苦笑道:“您如此亲力亲为,我坐在那里不免感到羞愧,于是便请求陛下准我暂时失陪了。” 透特的心虚地眨了眨眼,实际上要不是避着所罗门,祂也挺想上去跟梅迪奇扯扯皮啥的。 “难为你也这样有心,那边还有四面镜子,咱们一同过去看看吧?” “好,您先请。” 袅袅升起的是茶水的雾气。 就像濒临冻死的人会觉得热,祂在极寒之地想到鸟语花香的伊甸园。茶的醇香和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这样的情景不适合谈论阴谋和博弈,更适合说些平常琐碎,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或许也没有那么“无关紧要”,哪怕旧日的历史连一页故纸都不曾剩下,但它所蕴藏的智慧和真理不会烟消云散,愚人将它弃若敝履,智者将它慢慢品味。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在为那熄灭的火焰叹惋后,隐匿贤者如是说。迎着造物主赞许的目光,年轻的神祇有些赧然,祂用手指不自觉地刮了刮杯壁,“我爸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大概是工作带来的感悟……我有提过他的工作吗?” “你提过的。”祂呷了口茶,苦涩在口腔里漫延,如果他们当时直面了这个真理,也成立了有这样一双洞察缺漏,扼杀贪恋,自我纯化的组织该多好。 “不管是封建王朝还是现代社会,这个道理都是适用的。一个国家的开国之君往往励精图治,所以绝对的权力会帮助他统御江山,但越到后来,君主就开始懈怠,懒惰,奸臣也逐渐涌现,有心改变现状的臣子大都畏惧皇帝——或者说越俎代庖的奸臣一句话就令人头落地的权力,于是一个王朝就被推翻,新的王朝在它的尸骸上建立,几千年来,这样的戏码轮回上演……简直就像是一种诅咒。” “咳,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毕竟使一个王朝倾颓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 “不,请继续,我的朋友。”造物主想知道祂的看法,想知道那个接过火种的小布尔什维克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步。 “在新中国成立以来,也有有识之士发现了这个问题。为了预防这个诅咒,免于被推翻,被侵略的命运,我们的一位领袖提出了‘自我革命’的概念,我父亲的工作也与此息息相关:通过监督权力的运行不断剔除蛀虫,弥补缺漏,升华思想,保证纯洁……大概就是这样。” 正是因为在阴暗处围起了一条红线,群众眼中才能映出长明不灭的火光。 “所以我很害怕,亚力克。”年轻的神明不安地皱起眉毛,“我常听父亲描述权力之毒是如何侵蚀心智的,我也不觉得自己的道德有多么崇高。我的孩子们信赖我,崇敬我,但我怕他们虔诚得近乎迷狂,以至于我即便做错了什么也视而不见,或者有所察觉却不敢告诉我,所以我只能一错再错,变得荒诞残酷而不自知。在这个神秘世界,如果人心离散,锚点动摇,等待我的不会是温和的训斥,而是外敌的抨击。” “我在想,我会是一个好神明吗?” 其实那天造物主想要提及的是世俗权力和宗教权力的平衡问题,因为祂注意到对隐匿贤者的信仰已经成为了好几个城邦的普遍共识。在感受到隐匿贤者对权力的警惕后,造物主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祂大概率不会走上中世纪天主教那般疯魔而极端的道路,成为文明进步的桎梏,忧的是祂能不能在信众和竞争对手面前保有自己的权威。 不管心里怎么想,身居高位者必须拿出不容置疑的姿态。 “你会是一个很棒的神明。” 祂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是祝福,还是预言?但肯定的话语就这样亟不可待地脱口而出。 第六十四章 雪崩 万籁俱寂。 或许是出于某种守恒定律,当热闹和激情汇聚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其他地方就会显得格外冷清,比如帝国的青年才俊展开荣耀之争的赛场,比如只剩几个仆役维持日常体面的皇家学院。在成百上千双眼睛紧张又激动地盯住场上的一静一动时,时天使正坐在皇家学院的一颗梧桐树下,对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神话生物对人类的荣誉游戏不屑一顾,这倒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奇怪的是祂看向自己掌心的神色太过专注,让人不禁要猜测那儿到底有些什么:是一个新到手的权柄?一个可怜虫的命运?还是一个微缩的宇宙? 很遗憾,都不是。 躺在神子掌中的是一根断掉的琴弦。 先别急着失望,事实上这根琴弦也并非凡物:首先,它是由寡妇巨蛛的丝拧成的。这种生物的丝腺是“欢愉魔女”魔药的主材料。虽然序列5的魔药还没到千金难求的程度,但用可以化作超凡力量的东西来打造乐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其次,这根琴弦既是非凡造物,又被时天使施加过“不被磨损”的祝福——换而言之就是欺诈了流逝的时间,理论上讲它不会这么轻易断掉,除非…… “除非弹奏者没能控制住力道。” 阿蒙合拢了掌心,亚当不知何时出现在祂的身边,用心理医生的专业口吻分析道。按理说窥秘人不该有如此蛮力,但透特的右手暗藏玄机,阿蒙曾见祂徒手捏碎了一个酒瓶,那是在光辉纪元,一间小酒馆里,为了威慑某个耍酒疯的混混。在发力的瞬间,透特的右手肌肉会猛然鼓起,肤色变得赤红,指甲变得乌黑——很难说吓到那个混混的到底是碎掉的酒瓶还是这条恶魔般可怖的手臂。 空想天使拾起一枚桐叶,用孩童般清澈无邪的眼神打量着上面的纹理,用关切又不至于冒犯的语气问道:“你和隐匿相处得还愉快吗?” “在让人感到‘愉快’这点,祂还是和以前一样。”阿蒙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但亚当明白了祂的意思。 “你是说,祂在营造一种安宁的表象?” 没有“营造”的必要。时天使在心底无声地纠正,就像父亲的不怒自威,黑夜的不露声色,梅迪奇的恣意张扬一样,透特的温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气质,或者说无法被世俗驯服的本能。和温和的人相处固然愉快,但也很容易被祂眼中安宁的光景蒙蔽,那些猜疑和不安就像绵白糖化进开水里,唯有离开祂身边,才能将一切蛛丝马迹连接起来,还原出某些不太妙的真相。 但阿蒙最终没有说出口,祂自己知道就好了,何必和这个偏执狂纠结字眼呢?思虑再三,祂决定从另一件事情讲起。 “在锚点尚未广泛建立的时候,祂在南大陆的雨林救过一个旅行家,那个犯蠢的冒失鬼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嫡系,即便他们家当时并没有天使坐镇,但也算家产富足,声名远播。”阿蒙顿了顿,“虽然他们当时信仰父神,但这未尝不是一个让他们改变信仰的契机——为了试探祂对父神究竟有多少敬意,我稍微蛊惑了祂一下。” 亚当瞥了眼自己的兄弟,从祂微微上翘的嘴角可以见得,那次试探的结果还算让人满意。 “祂拒绝了我的提议,虽然说辞中并没有提到父神?。” “怎么?” “‘劝人在周六周日工作是会被天打雷劈的,更何况今天天气这么好’。” 时天使想起隐匿贤者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口吻,也想起跳蛙般活泼的民俗小调,想起那人在琴弦上跃动的指尖,也想起把那手指照得素白夺目的阳光……天气确实很好。 “或许祂只是不想让气氛太严肃,所以选择了玩笑的口吻。” 如果不是顾忌人设,亚当几乎要鼓个掌——祂人性中仅存的一角动弹了一下。祂不由得想起一段悲催的经历:冷冰冰的实验室里,死人脸一般的节能灯下,尚且年轻的研究员在加班加点地检查实验数据,做完工作后已经是星期一的凌晨,一个周末甚至连一杯伏特加也没有。没错,祂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神圣的周末岂能被工作侵犯。 “但玩笑亦能透露真实的态度。在祂精神状态良好的时候,工作和闲暇会处于一个互不干涉,各自分明的状态,这种状态的反面就是毫无止境的娱乐……或者不眠不休的工作。” 就像透特在远古太阳神和黑夜女神的引导下,刚刚找回记忆的那段时间,祂在桌前一坐就是一个昼夜,眼中笔下只有一个个规整的方块字。进食和睡眠被毫不在意地丢弃,光影和冷暖的变幻也与祂无关,祂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魂,一个不停旋转的磨盘或风车。 可祂又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变成一个磨盘或风车呢? 时天使想起透特在倒吊人的神像下昏睡的模样,想起祂双颊的苍白和眼下的乌青——同时很庆幸祂不像无面人那样可以完美地掩住自己的疲态,在这次见面之前,祂究竟有多久没有休息过了?又或者说祂寝食难安?祂究竟在掩饰些什么? 时天使蜷起手指,指节因太过用力微微发白,那根断弦被深深嵌入掌心。 “信徒的问题祂早就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所罗门的威逼利诱也不至于叫祂忧心至此,心灵的症结藏在别处,但祂拒绝放下,宁愿拖着一身赘余的弊病。” 这种颇有暗示意味的哑谜令阿蒙眸色一暗,“说得就好像你很清楚祂在做什么一样。” 亚当的语气温和依旧:“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算了,一个直白的谜底毫无乐趣可言,我还是更享受抽丝剥茧的过程。”阿蒙从树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话说你的本体又在哪里?又坐在某张桌子编织剧本吗?” “剧本随时都能写,但节庆的气氛却不是时刻都能享受。” “你也会享受节日?” 没人回答祂,说完这句话后,人格侧面消散了。 “嘶,我的……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走过来的。” 金发神父回答得太过镇定自若,以至于让人生不出疑窦。 桑尼·切斯特是在外出打猎的路上遇到这个凄惨的神父——虽然他的气度从容和蔼,但他挂着冰碴的胡须,盖着雪花的头发,单薄得毫无御寒功能可言的布道袍无一不让人联想到“凄惨”二字。淳朴的人道主义精神促使桑尼把这个可怜人带回了家,在一点心理暗示的作用下,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一切可疑之处。 暖意在开门的时候扑了来客满面,其间夹杂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酸甜香气,或许加了西红柿。桑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问客人想来点酒还是茶。“干脆喝点酒吧!”不等愣神的客人反应过来,他就自作主张地打开了放酒的橱柜:“喝点酒会更暖和。” “谢谢您的慷慨。” 明晃晃的火焰在壁炉里跳跃,干燥温暖的皮毛吻上祂的手掌,打鼓一样的切菜声从厨房传来,一小撮白色的烟雾冲出锅盖的气孔……那么熟悉。亚当把自己从过往的幻象的里抽出来,但眼睛还是不着痕迹地瞥着后厨,琢磨着汤里有没有放奶油。 “嗯,咳,没什么,毕竟慷慨是一种……一种……”这文绉绉的语调让桑尼有些受宠若惊,瞧着对方这身肃穆的布道袍,他绞尽脑汁地去回忆圣典上的句子,却始终憋不出来。 “慷慨是一种无私美德,它常表现为不求回报的馈赠。”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桑尼的妻子从后厨走出来,颇具威慑性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讪讪地把手从橱柜上放了下来。 “热汤更能消除疲劳,酒的话还是留到篝火晚会再喝吧。” “也感谢您,夫人。” 和祂预想的一样,汤汁是西红柿的颜色,甜菜头的颜色,胡萝卜的颜色,一寸一寸地熨过被寒气麻痹的唇齿和胃部,没有放奶油,但放了牛肉,洋葱,土豆,看上去就给人以饱满富足的印象,尝起来也不赖。 作为观众,祂习惯了不动声色,可却有那么几秒的不愿直视这对夫妻的眼睛。 “派几个人来种土豆?没问题啊。只不过比起几个可有可无的苦力,我更希望你亲自过来一趟就是了。”透特往嘴里丢了一颗松子,“我想再种几种蔬果。” 在确定每一面镜子都能运行如常后,透特便回了皇帝和公爵这边的席位。图铎将“梅迪奇大人的子嗣表现的不好就要被罚去北境种土豆”一事当笑话提了一提,却不料开启了意料之外的话题。 帝国越往北越是天寒地冻,在被称为“北境”的边缘地带种植作物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虽然这个时代的科技并不发达,但大可用神秘手段补上欠缺——更何况还有一个天气术士杵在这里,不用白不用。参照温室大棚锁住阳光热量的原理,透特在耕地四周布置了防止非凡力量溢散的仪式魔法,这样一来梅迪奇营造出的气候效果就能持续存在,与这种气候相适宜的作物也能稳定产出,这让自然条件严苛的北地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自给自足。 “你可真能折腾,去年不是才种了甜菜和莴苣吗?” “今年我想试试芹菜和苹果,而且去年的甜菜不够甜,再种一批好了。” 梅迪奇很是无语:“那是蔬菜,又不是糖,要这么甜干什么?” 透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它的名字里带‘甜’。” “那你还不如种甘蔗。” “甘蔗喜欢温暖的天气和充沛的阳光,比甜菜难伺候多了,你确定?” 梅迪奇眉毛一挑:“但还没有试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确实,男人不可以说自己不行。”透特赞同地点了点头,有点遗憾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这个梗。 一众天使都听得一愣一愣的,隐匿贤者就算了,红天使居然也在一本正经地讨论作物,这场景未免太过玄幻。图铎适当地奉承了一句:“两位大人还真是关心民生。” “毕竟我有一批信徒祖上就驻扎在那里,我理应引领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废话,负责戍边的是我的兵,不多种点吃的,让他们饿着肚子跟半巨人打吗?” 虽然一个客气一个讥讽,但都透露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贵族有贵族的狂欢,平民也有平民的享乐。 他们没有沙龙,没有舞会,没有绸缎的扇子和丝织的袍子,但有面包和腌肉,有洋葱和罗勒,有石榴汁和烈酒——这些足够他们过上一个不会比贵族愁苦的建国日了。托两位没事经常琢磨明年种什么的天使的福,他们厨房里的储备即便不像爵爷们那样丰富得叫人眼花缭乱,但也不至于空虚窘迫。 战神卷起祂霞色的旌旗,黑夜女神正待铺开祂黑色的裙摆,炊烟开始在这个北方小镇袅袅升起。 亚当正在往一条三文鱼肚子里装香草和甜橙片,本来这对热情淳朴的夫妻说什么也不愿让客人帮忙,但最终还是为神父先生“一日不作,一日不餐”的肃穆信条所折服,于是便分了一份活计给祂,与此同时,女主人正在咚咚咚地把番茄和甜椒剁成酱,男主人正在腌一条羊腿。 又在鱼嘴里塞了一小撮香草之后,亚当终于确定这条鱼的容量已经达到极限了,祂尝了尝多出来的甜橙,出乎意料的甜。抹完最后一点酱料的桑尼转过脸来看祂,一脸得意:“怎么样?这可是被神灵和天使祝福过的水果!” “很美味,没想到极寒之地也能长出这么甜美的作物。”亚当顿了顿,“您刚刚说神灵和天使……?” “噢,当然是伟大的隐匿贤者和红天使了!”桑尼一脸虔诚地说,“那两位大人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神力,反正某几片土地的天气变得异常温暖,即便是在南边的蔬菜水果都能长出来咧!进镇子的时候你应该远远儿地看到几个特别大的圆顶帐篷了吧?那里头就是被两位大人降下恩泽的土地,我们管那儿叫……” “大棚。”女主人插话的同时,亚当也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哎对,大棚!但说真的,我还以为会有一个更厉害的名字呢。”桑尼将羊腿搁在一旁,开始在烤盘里铺盐巴,“嗯,我没有不敬的意思,但‘大棚’听上去很像挤奶或者喂猪的地方。” “哎呀,牛奶和猪肉也好,蔬菜和水果也好,归根到底都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我倒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呢。” “哈哈,说的也是。赞美隐匿贤者!”男人从衣领里扯出黄铜的窥秘之眼吊坠,拍在心口按了按,“当然,也感谢红天使!” “你们每年都是这样吗?” 鼓鼓囊囊的鱼被放上铺着盐的烤盘,一层层盐巴抹上它泛着橙香和草香的身躯,不久后它将在烈焰的炙烤下重焕新生,成为一道别具风味的盐烤鱼——即便一年只在盛大节日做这么一次,但对于平民来说已经足够奢侈,甚至足够摆上某些小贵族的餐桌。 “抱歉,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 这对夫妻不会知道,这片极寒之地的人们不会知道,在同一时间,还有许多跟他们身份相当的人在这个鼎盛之国苟延残喘地活着,即便出生在更温暖的地带,这般丰盛的菜肴也无缘以庆贺之名摆上他们的餐桌。他们的冷暖亦被正在欢度节日的领主视若无物——只有当交税日临近的时候,贵族老爷们才会纡尊降贵地看他们一眼,而其余时间他们都在遗忘中挣扎,“生活”一词被日以继夜的劳作消磨掉了红润的气色和丰满的肌肉,只剩下名为“生存”的骷髅,枯瘦如柴的骷髅。 祂想起鸟语花香的伊甸园,在袅袅茶香中的谈话。 “那什么样的神明才是很棒的神明呢?” 祂说,你觉得呢? “大概就是,让信徒觉得信仰我是一件幸福而幸运的事情吧。” 透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如今的神明一定会对祂的观点嗤之以鼻:脆弱短暂的人类的感受怎么配成为衡量神明的尺子?生杀予夺皆为神恩,人类光是能匍匐在神明脚下就该感恩戴德。 在众神纪元,人是蝼蚁,是秸秆,是尘埃;在隐者故国,人是土壤,是基石,是所有功绩的起始和归宿——即便旧日文明身死魂消,故国的教诲却在祂身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你会成为一个很棒的神明。” 残缺的造物主重复着千年之前的那句话。 “我的同志,我的朋友,我很高兴看到你仍记得自己当初的模样,我祝愿你的信仰同你万古长青,我祝愿你以后看到的风景远胜于我。” “你应当有更高远的成就,不要让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羁绊你前进的步伐。” “即便是我……或者说‘我们。’” 在篝火燃尽之前,神父离开了且歌且舞的人群,在风雪中叙述起新的篇章。 “今天是建国日的最后一天,兴许是为了给这个盛大的节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阳光格外明媚,雪地仿若白银,这儿的人民将此视为一个好兆头,没人注意到山岚中暗涌的灾祸。” “积雪经过阳光照射以后,表层雪融化,雪水渗入积雪和山坡之间,从而使积雪和石块的摩擦力减小,再加上本身的重力作用,积雪层开始往下移动,再加上一阵狂风恰到好处地刮过——” 喀嚓,喀嚓,细微的动静从葛罗泰山脉传来。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透特放下了手中的松子。 “于是一场雪崩发生了,这是合理的。” 在作家不紧不慢的话语中,浩浩荡荡的白色一泻千里,势不可挡地冲向足下的村庄。 第六十五章 真相与疯狂 “尊敬的皇帝陛下,请原谅我的不情之请。” “在如此隆重的时刻中途离席实属失礼,我深感愧疚和遗憾——但这场雪崩发生的时间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 “诚然,这可能只是一场普通的自然之灾,但我尚且无法估量神秘力量在其中占有的比重。对于帝国边疆的任何风吹草动,我宁愿谨慎小心,也不愿麻痹大意——毕竟这是您交付给我的神圣义务。” “感谢您的恩准,那请容我告退。” 雪崩发生后的第三分钟,帝都剑术大赛现场的席位上已经没了隐匿贤者的身影。 暴雪之下是村庄的残骸。在被吞没的时候,它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惶恐,就那样沉默地成为了雪之巨兽的食粮。 因为这里的人们早已迁走。 “此处三面环山,没有发生雪崩已是万幸,但若发生雪崩,你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皆难逃一死。” 早在光辉年代,格鲁诺人便遵从了隐匿贤者的神谕,在盖比亚人的帮助下一批批往外迁徙。他们有的去到了气候温暖,物资充沛的间海北岸,有的不愿离故土太远,便寻了一片宽阔平坦的雪原,建立起全新的城镇村庄。在离镇子还有五百米多的地方,咆哮的雪兽不甘地停下了奔腾的脚步,按下了趾爪,人们仍旧且歌且舞,肉香与酒香弥漫了夜色。 他们不会知道,所信的神短暂地注视过他们,随后扎入了荒芜寒冷的黑暗,在转身的一瞬,透特的神情由温和变得晦暗,仿佛山雨欲来。 “巨人之肩”伫立在祂视线的尽头。 “由于这场雪崩来得过于突兀和巧合,隐匿贤者不禁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否全被看在眼里。尽管执掌隐匿的权柄,祂也没有贸然进行下一步动作,而是选择融入黑暗之中,静观其变。” “对于一个经营多年的神明来说,这样的谨慎是合理的,但这并不代表我的剧本会就此失效。” “因为雪崩确实扰乱了祂在雪山设下的某些神秘学手段,其中封锁灵性的部分更是好巧不巧地失了灵,那些险恶不详的气息溢散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悄无声息地造成负面影响。尽管离信徒所在的城镇很远,但为了尽到神明的职责,让自己安下心来,隐匿贤者一定会在这几天做出修缮。” “而这个行为本身就会让祂暴露更多。” “你享受节日的方式可真够特别的。”时天使嘲讽出声,猎猎寒风吹动祂黑色的斗篷,却怎么也刮不掉祂那顶尖帽子。 “你想要得知的事情会在这几天内得到结果。” 亚当对阿蒙的讥讽置若罔闻,祂的语气诚恳平和,就像父亲说要送给孩子一件礼物。自从父亲在救赎蔷薇的隐秘谋划下陨落后,无知无闻就成了阿蒙最厌恶的事,如果这份礼物涉及到某些辛密,祂会很乐意地收下,可一想到这个秘密的主角是透特,祂就莫名忐忑起来……不,不能细想。祂压下浮动的心思,因为任何动摇在观众眼中只会被无限放大。 “结果?难道不是为戏剧的高潮做铺垫吗?” 亚当深深看了祂一眼:“这一次我并非要掀起风浪,而是想要让尘埃落定。我只想让隐匿终止堕落的行径,回到正确的轨道。” “这么体贴的话可不像你说的。” “毕竟祂算是我们的兄弟。” 亚当用轻描淡写的口吻丢下一个炸弹,即便是玩世不恭的时天使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我曾经听过父神和萨斯利尔的谈话,说祂本是缥缈无形的信息生物,是父亲以自己的血肉为祂造就形骸——换句话说,祂身体里流淌着父亲的血。”亚当顿了顿,“你在幼时对祂感到亲近,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神话生物面前讲人类的血缘论,你是有多无聊?”阿蒙冷笑出声,“而且我从没在祂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 光与暗,黑与白,神圣与堕落,越是天差地别的事物越难被人们联系起来,所以很少有人能想到,纯洁无瑕的雪山某处藏着一个和灵界交互的隐秘空间,幽暗,浑浊,险恶,宛如人间地狱。 那是隐匿贤者的私人刑场。 一道道冷光在黑暗中亮起,那是一具具苍蓝的冰棺,里面封印着一个个非凡生物:他们有的是长着人脸的羽蛇,有的是头发如蛇般粗壮的美女,有的是目眦欲裂的羊角恶魔……有的将畸形的身躯折叠起来,有的试图扼杀自己,有的做出投掷火球的动作,还有的像是要转身逃走……他们最后的神情和动作都被“水晶棺”定格了下来,就像琥珀里的虫子那样动弹不得。但和虫子不一样的是,他们仍活着,但生命的光与热跟他们无缘,死亡也拒绝给予他们永恒的安眠。 一只只蝴蝶停驻在冰棺上,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它们翅膀上的眼睛纹路,一只只“眼睛”淡漠无情地注视着囚徒,呓语时不时在囚徒们耳畔响起,诅咒般阴魂不散,竟令他们生出这些“眼睛”会说话的错觉。 “你们有想过今天吗?” “在你用毒药污染水源,害一个村落的人在七窍流血和浑身流脓中死去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 “在你将一个个夜行的旅人开膛剖腹,用他们的心肝和肠道摆满祭坛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 “在你指挥手下洗劫船只,让丈夫看着妻子被奸污,父母看着孩子被斩首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 “你们一定没想过今天,因为在这个非凡至上的世界,你们觉得手握力量就可以肆意妄为,地狱对你们来说不过是吓唬孩子的谎言……确实,我偶尔也会怀疑‘地狱’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所以我决定自己挖一个地狱出来,虽然逼仄了一些,但希望能符合你们对‘地狱’一词的想象。”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仿佛潜行的蝮蛇,比纯粹的死寂更让人不安。恍惚之间,一个连眼泪都干涸了的痛苦魔女意识到囚禁着自己的冰棺消融了,但她无力逃跑,因为黑色的荆棘缠上了她的躯体,将尖刺插进了她的血肉,压榨着她的生命力,痛苦的闷哼从她早已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她的尖叫早已在先前的折磨中耗尽。 没关系,这点痛苦不算什么,我已经习惯了……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却突然感觉一根荆棘猛地刺入了自己的腹腔。 “咕噜,咕噜——” 魔女没有立刻死去,她惊恐地感觉到植物的枝条在她体内蠕动,拨动把玩着内脏,用细小的新枝戳弄着这些没有皮肤保护的部分,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使她徒劳地挣扎起来,新枝捅破了她的胃,然后逆着食道一路往上,最后从口腔伸了出来! 在她逐渐灰暗下去的视野中,一朵鲜红的玫瑰花在枝头盛开。 透特看着她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到一边,脸上无悲无喜,阴影在祂的脚边蔓延,舒展,直立,最终变成了西装革履的孟柏。 孟柏在微笑,舔了舔嘴唇,酒足饭饱一般。 细小的破碎声从空气中传来,祂们一起抬头看去,被从破洞中射入的天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雪花和黑羽纷纷扬扬地落下。 “原来是你。” 隐匿贤者发出宛如解脱的叹息,用一贯温和平静的目光看向时天使,不再言语。 一阵剧痛从脸上袭来,视野中时天使的身影分成了七八个,透特知道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又冒出来了,祂左半张脸上裂出了条条缝隙,里面的血肉凝固形成黑白分明的眼珠。 一定很丑吧。怀抱着这种想法,祂打算找个地方藏起来,把这一阵难堪的时间捱过去,却被阿蒙抓住了手腕,并不擅长蛮力的偷盗者此刻力气大得吓人,箍得祂手腕都微微发疼。在透特反应过来之前,阿蒙便拉着祂离开了这个幽暗血腥的空间,撞入铅灰色的天幕和纷扬的大雪中,距离被接连偷走,眼前的景色轮番变幻,港口,森林,村庄,目不暇接……祂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透特只能确定自己还在北大陆。 透特终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哪里都好,不要呆在那里。” 不要呆在那么漆黑浑浊的地方,你应当呆在阳光和蓝天下,被绿草和鲜花包围,被信徒的朝拜和眷属的颂扬包围,被柔软的枕头和温暖的被褥包围,就和以前一样。 似乎是知道透特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模样,阿蒙一直拿后脑勺对着祂,但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砾。 “去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吧。”透特轻声说:“我们谈一谈。” 胧车在灵界的迷雾中慢悠悠地行驶,两只铜铃似的大眼骨碌碌地转动。 柠檬片在热水的冲刷下焕发出清香,透特把茶杯推到阿蒙面前,说:“你一个问题,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那我我先问了,那场雪崩是谁的手笔?” “亚当。”阿蒙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很高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你。回去告诉亚当,看在这次没有人员伤亡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透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该你了。” “那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阴影是什么东西?” “祂是我心性中阴暗面,在‘堕落’权柄的影响下和我的影子融为一体,最终呈现出你看到的样子。”透特顿了顿,“话说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我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呢。” 阿蒙拿出一个有些褪色的毛线团,线头的一端绑着一根断掉的琴弦。 它的名字叫“艾丽阿德涅之线”,在古希腊神话中曾帮助忒休斯从米诺斯迷宫全身而退,被透特用“神秘再现”从历史的尘埃中捞出。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寻路,而绑在线头上的物品会将道路引向物主所在的地方。 透特这才感觉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真的,我有点后悔把它送给你了。” 阿蒙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太晚了。” “下一个问题,那个……”阿蒙选择了一下措辞,“阴暗面,祂会对你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祂会放大我的负面情绪,让我变得冲动,易怒,偏激,如果不让这些情绪释放出来,或者得到满足,祂就会一直在我耳边低语。” “满足?”阿蒙抓到了这个关键词。“这就是你刚刚虐杀那个魔女的目的?用鲜血和杀戮取悦那个阴暗面?” 透特苦笑了一下,表示默认。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祂有些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 “哇哦。”阿蒙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一个‘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如换一个直白点的说法,你的精神状态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咳咳咳。”透特心虚地呷了口茶水,静默了好一会儿后,祂才问道:“你会把我们今天的谈话透露给别人吗?” “不会。”阿蒙答得干脆,“倒是你——明知道我可能把你的秘密透露出去,或者当做把柄拿捏你,为什么还愿意这样坦诚?对一个可以窃取权柄的偷盗者,对一个天生的欺诈师如此坦诚?”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厌倦假装正常了吧。”透特笑了笑,“又或许我在期待你的关心——能被从小带大的孩子关心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你的成就感可真廉价。”阿蒙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做人要懂得不抱太高的期待。嗯……我没什么想问的了,你还有吗?” “为什么倒吊人的污染在你身上这么深厚?”阿蒙的单片眼镜上闪过一丝冷光,“我可不觉得梅迪奇和乌洛琉斯也会有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阴影。” “你知道的,我这个途径看到的总会比其他人多些,所以在不经意间受到更多的污染是很正常的事情……”透特顿了顿,“还有那是你爸,别这么叫祂。” “少转移话题,把我当小孩糊弄好玩么?” “我想让祂从疯狂中走出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祂亲口承认的时候阿蒙还是愣住了。研究疯狂必然会变得疯狂,祂竟然真的在做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当然,我知道这很不现实,很异想天开,而且还不等祂从疯狂中走出来,我自己都被折腾成这个鬼样子了,很没用对吧?好了,你可以尽情嘲笑我了!” 透特“咚”的一声把杯子砸在桌上,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但你总不见得一点成效都没有。”阿蒙摸上祂握成拳的手,轻抚那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的指节,“你可是窥秘人途径的顶端,掌握着不计其数的神秘学知识乃至旧日辛密。哪怕过程曲折了些,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做到,不是吗?” “油嘴滑舌。”透特用力眨了眨泛红的眼睛。 “真伤心,这可是我作为欺诈师为数不多的真心话。” “有成效,但不多。我好了很多年才搞清楚最基本的一件事,那就是祂为什么会一直疯着。” 阿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简单来说,祂一直在做梦。” “你说得也太简单了。” “那是一场场跨度巨大,却又支离破碎的梦境。就像一幅画卷被撕碎后又七零八落地拼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东西。” “你是说祂的自我认知出现了问题?可祂的信徒并不匮乏啊。”阿蒙不解道,“梅迪奇甚至让自己的一整个家族都信奉祂。” “阿蒙,祂的生命太长远了,信徒念诵的那几句尊名根本无法概括。”透特黯然道,“而那些最重要的段落,早已遗失在历史尘埃之中。” 第六十六章 记忆的碎片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通过梦境了解倒吊人的精神状况。” “如果祂的精神出现大幅波动,应该怎么做?” “立刻撤退。” 见透特眼睛微微眯起,阿蒙又不情愿地加了一句,“不要试图通过寻找规则的漏洞蒙混过关,老老实实地退出去。” “老老实实”这个词跟“欺瞒和恶作剧的化身”可不太搭,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 “希望你一会儿也能这么乖。” 阿蒙哼了一声,“用这个词形容我,你会后悔的。” “唉,算我求你了。” 透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身形化作万千蝴蝶。祂并没有梦境领域的权能,如果想要潜入倒吊人的梦境,用“庄周梦蝶”这个神话魔法会方便一些。时天使从自己的众多藏品中挑出某个倒霉“梦魇”的非凡能力,倒吊人猩红的独眼渐渐闭合,平缓的呼吸声代替了疯狂的呓语,而祂们屏息凝神,潜入那或许下一秒就要翻天覆地的梦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海,腥浓的气味几乎要熏得人落下泪来——那正是倒吊人极端情绪的具现化。而在猩红的波涛间沉浮着一叶叶“小船,有大有小,微光闪烁——那是真实造物主记忆的片段。 “你看这个。” 蝶群重聚成透特的人身,祂触碰了一块形状较大,也较为完好的记忆碎片,激活了其中的景象:那是在纷争年代,所罗门统一北大陆的前夕,战争之红在间海北岸大败风暴信徒,侥幸逃过烈焰与刀光的风暴信徒奋力逃向大海深处,梅迪奇冷笑一声,将长剑插入海水,调动天气术士的权能——海水飞速凝结成冰,从高空看去仿佛一只苍白的大手,将风暴信徒们紧紧攥住,他们就像琥珀里的虫豸般无法动弹,只能绝望地等待氧气耗尽,窒息而死。雷电在云间怒吼,这样的惨败对风暴之主来说无疑是耻辱,但秩序的阴影同样占据了半边天幕,祂只能带着残兵败将悻悻离去,在帕苏岛上休养生息。 “再看这个。” 另一块差不多大的记忆碎片被触发,这次是本纪元的场景,黑皇帝率领着一众天使登上利剑般的高塔,透特亦在此列。 画面外的阿蒙点评道:“你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透特诚恳地说:“因为我不喜欢爬楼梯,但我们的皇帝陛下需要一点……嗯,仪式感。” “透特卿,你见多识广,觉得该为这帝国的象征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记忆片段中的所罗门突然开口,突然被点名的隐匿贤者稍加思索,随即吐出了一个奇异的词汇。 “babel.” 黑皇帝问此词该当何解,于是隐匿贤者将无人知晓的隐秘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地上的凡民想要前往云端的神国,于是他们用石料垒起了一座高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前人入土,后人顶上,神明本嘲笑凡人愚昧执拗,到最后却惊恐地发现——那座塔将要触到云端,将要触到神国的根基。” 天使们的神情微有异动,这个故事中微妙的亵渎意味引起了祂们的警惕,皇帝的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唯有亚伯拉罕公爵兴致勃勃地追问:“然后呢?您别在这时卖关子啊。” 透特轻轻一笑,“神明立刻施展权能,令全天下的人说各不相同的语言,族群与族群无法沟通,自然无法商议建塔的事宜,通天计划就此流产——这便是故事的结尾。” 大胆!祂怎么能用一座半途而废的建筑与这帝国的崭新地标,皇帝陛下权威的象征作比呢?! 尽管没有人敢在此刻出声,但一贯擅于洞察人心的偷盗者轻而易举地看破了祂们的想法。特伦索斯特的脸色更是变得如大理石一般苍白,祂嘴唇翕动着,刚想要说什么,透特却悠悠感叹道:“正是历史曾留下遗憾的结局,脚下这座高塔才令我感到无比庆幸。” “为何庆幸?” 秩序的阴影在所罗门庄严的大麾下蓄势待发,一举一动尽显神明之威,透特却始终淡淡笑着,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家常话。 “因为陛下颠覆了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吗?旧神是如此不愿后来者触碰到祂们的境界,可陛下却率领诸位同僚狠狠打了祂们的脸。” 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就连一向不露声色的查拉图也松了口气。 透特继续说:“如果陛下用babel一词命名这座塔,那么这个词将不再意味着失败的纪念碑,而意味着一根刺,一根让旧神们寝食难安,昼夜难眠的词——这是一个有趣的反转,您说是吗?” 所罗门抚掌大笑,“确实有趣,那么就照你说的做吧。” 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弄臣。” 透特耸了耸肩:“打工人总要哄老板开心的。” “我看你建国日那几天对所罗门还一副爱答不理,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呢。” “爷心情不好,懒得装了,咋地?” 时天使成功被逗笑了,“真想让你的信徒瞧瞧你这副市井混混一般的嘴脸。” 透特佯怒道:“你敢?” 笑闹之间,又一块碎片被触发,这次的背景不在北大陆,而是神弃之地,一个即将失控的牧羊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口齿不清地念诵着神的尊名,到最后眼泪都化作血水,身体也崩溃成腐肉,和充满诅咒和悲哀的大地融为一体。就在祂们以为这个片段到此为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渐渐变红,几欲滴血,仿佛野兽低吼的呓语从耳边炸响,而血海也开始扬起波涛,透特赶忙和阿蒙瞬移到了更高的地方。 “你的脸……” “没事。” 祂习惯了。 几只眼睛在透特的半张脸颊上裂开又闭合,但还是留下了几道割伤似的缝隙。透特低垂着眼,阿蒙看出祂在难过。 刚才的画面之所以会变红,是因为倒吊人眼中落下血泪,而那歇斯底里的呓语……是神明的哭嚎。 祂在因为无法带来救赎而感到悲哀。 出于一种无言的默契,祂们没有说出心中的猜想,而是在血海上方漫游了一会儿,最终捞到了一个面包糠似的,几乎要被忽略掉的记忆碎片,点进去后,里面并没有呈现出先前那种连续剧似的画面,甚至连剧间广告都比它长久——因为这个记忆碎片只是一张画,白茫茫的雪原,红砖的房子,一连串脚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完全看不出谁在这儿做了什么。 这种“面包糠”一样的记忆碎片,祂们又跟大海捞针似的捡出不少,有的是单纯的画面,巨大的钢铁残骸被笼罩在阴云之下,有的是一段旋律,透特隐约能听出《白桦林》的调子,还有的仅是一段冰冷的信息,“全面封锁切尔诺贝利”。 “感觉到了吗?”透特叹了口气,“越久远,越破碎,越零散,越难以解读,也越难拼凑。” “‘很难’的意思就是还有希望?” “如果——我是说如果恰好捞到两个时间点非常相近的记忆碎片,它们就会相互吸引,彼此结合。”透特露出一个苦笑,“如果幸运眷顾,让这种巧合发生数十次之多,就能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记忆片段。” 显而易见的,这是一个浩如烟海的工程——先别说倒吊人的梦境充斥着极端情绪,呆久了于自身无益,透特自己也要对成千上万的信徒负责,无法将太多的时间花在这里。 阿蒙沉默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找到更聪明的方法。”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捷径可走的。”透特疲惫地笑了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即便是翘起嘴角看上去就要耗去祂不少力气。 阿蒙别开了眼睛,岔开了话题:“你真的那么确定……‘遗忘’是祂疯狂和痛苦的症结所在?”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阿蒙立刻后悔了,透特脸上强撑的笑容在一瞬枯萎,眼中盛满摇摇欲坠的悲伤,祂想要倒转时间,似乎这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可心神却溺毙在那两泓紫光里。 “大概是五年前,我陪祂聊天,给祂唱了首《贝加尔湖畔》,祂看上去很开心,也想高歌一曲……” “可还不等哼出一段旋律,祂就哭了。” “祂一边崩溃成一滩阴影,一边哭着跟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唱《白桦林》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我们一心想着替祂收回权柄,宣扬祂的事迹,祂的尊名,想让祂接近那个‘完整的’造物主,可却忽视了那些……祂努力想抓住的,却像沙子一样从祂手中流走的东西。” 透特几乎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祂的声音和呼吸都是颤抖的,可却仍旧坚持着说了下去。 “我常在想,如果再早一点发现问题所在……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为什么? 天生神话生物的心底升腾起茫然的迷雾。 为什么父亲始终忘不了作为人类的自己呢? 为什么父亲执掌过全知全能的权柄,建立过光辉常在的永昼神国,高踞于星界的顶端,享受全世界的朝拜,最终却忘不了那片苍白的雪原,忘不了一首歌,忘不了那个……渺小的自己呢? 难道成神的百年千年,都比不过做人的那数十年吗? 祂想要握住隐匿贤者的手,拭去祂的泪,揽过祂的背,说出让祂觉得宽慰的话语,可却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我在害怕。 阿蒙后知后觉地得出这个结论。 那些祂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是我无法理解的谜题。 我害怕暴露我们之间天生的隔阂,却只能以沉默来假装若无其事。 “抱歉,我最近精神不太好。”透特吐出一口气,“我们出去吧。” “祂们知道吗?”沉默良久后,阿蒙突然问道。 “什么?” “梅迪奇和乌洛琉斯。” 第六十七章 人之本源 “大眼,什么事急着找我?” 一进入厅堂,梅迪奇就不悦地咋了下舌,一个黑不溜秋的身影翘着腿坐在长沙发上,用软布擦拭着那枚让雅各和索罗亚斯德见之色变的单片眼镜。 “怎么你小子也在?” “好久不见了,梅迪奇。”阿蒙把单片眼镜夹回眼眶,“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但在透特的催促下,我觉得有必要将一件有趣的事情告诉你。” “哈?” 梅迪奇一脸疑惑地看向坐在一旁的透特,祂旁边还坐了个神游天外的乌洛琉斯。 “我进入了倒吊人的梦境。” 此言一出,室内的温度瞬间上升了几度,梅迪奇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乌洛琉斯瞳孔也缩成一线——“不可窥探神”是每一个虔信者的信条,这句话在祂们听来等于挑衅。 透特适时出声提醒:“希望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将这场交手推迟几分钟,至少要打去外面打——梅迪奇,别烧掉我的沙发。” 梅迪奇冷笑道,“真难得你在听到祂对主如此不敬后还能安稳地坐着,你真把祂当儿子养了?又或者祂惺惺作态的反哺迷惑了你?” “听祂把话说完。” 透特把茶杯一撂,毫不避让地和梅迪奇对视,“还是说,你害怕祂接下来说的话会动摇你的虔诚?” “好啊,你竟然也学会激将法了。” 似乎有火花从两个神话生物的对视中迸溅,最终梅迪奇先有了动作,祂把脚放在了茶几上,居高临下地说:“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听听小乌鸦想说什么吧——不过我不保证几分钟后不把祂做成烤乌鸦。” 透特转向阿蒙:“你可以开始了。” “首先,倒吊人的梦中有一片血海,时不时就扬起狂澜,试图裹挟所有靠近的生命——那是祂极端情绪的具现化,而在血海中有一些发光的碎片,就像一条条颠簸的小船——那是祂的记忆,而且年代越久,记忆也越破碎。” 见梅迪奇和乌洛琉斯认真起来,阿蒙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觉得这说明什么?啊,我差点忘了,信徒是不能妄议神明的。” 感觉到温度又有点上升,透特赶紧调转了红银天使的注意力。 “如果你所言不假,那么祂对自己的认知……怕是出了大问题。” 之前祂之所以没敢把这个发现告诉梅迪奇和乌洛琉斯,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是多次出入倒吊人梦境这种行为在梅迪奇和乌洛琉斯看来堪称亵渎,梅迪奇虽然诡诈,但在涉及真实造物主的事情上却是缺乏冷静,以狂热居多——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说明自己并无祸心,梅迪奇把炭火摁祂脸上都算轻的。 正是因为从来没理解过宗教和信仰,透特在这方面总是秉持十二分的谨慎。 二是因为,祂有了思路但却没有现实的解决方法,这种事任谁知道都会感到绝望——更何况是把信仰视作生命的红银天使呢?透特很怕祂们极端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祂根本拦不住。 不过在阿蒙看来,我大概也没理智到哪里去吧?透特自嘲地想。 “那由我来说就好了。” 在得知祂的担忧后,阿蒙轻描淡写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好啦,把眼泪擦一擦,让我们想想——怎么样才能让这事显得像我一个人的恶作剧?” 咔哒,回忆结束。 “按照你的说法,主的那么多信徒都是死人么?我的整个家族都是死人么?”梅迪奇眼中闪动着久违的怒火,“他们在我和大蛇的督促下每天都歌颂主的尊名,称颂主的功绩——结果现在你跟我说主的自我认知出了问题?” “你们串供也串得稍微聪明点行吗?”梅迪奇嘲笑道:“掌握着远古奥秘的隐匿贤者,我他妈都替你感到羞耻。” 虽然被戳穿了,但透特丝毫不慌——祂也蛮纳闷自己怎么这么镇定。 “你提醒我了。” “哈?” “歌颂祂的尊名,称颂祂的功绩……”透特冷静地分析道:“对,这方面确实没有问题,但如果‘造物主’这个身份并不触及祂的本源呢?” 乌洛琉斯眼神一亮,仿佛在命运的迷雾中发现了灯塔,梅迪奇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疯话?若主的身份不是造物主,还能是什么?” “在‘他’成为‘祂’之前。” “‘他’?你是说……” 梅迪奇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茫然,这种表情和阴谋家并不相称。但作为信徒,祂难以想象一个神还是人的时候——在信徒的潜意识中,神明理应生而伟大,却从未意识到,即便是神也有睁眼看世界的一天,也有牙牙学语的时期。 尽管主提过自己雪原上的家乡,但祂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一个神的城邦,却没想到主是以人的视角来追忆的。 “你和主应当来自同一个时代。”乌洛琉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命运告诉我,你们的源头同样古老。” “但我和祂生在不同的国家,在纪元前也并不相识。”透特面不改色地答出预演过的问题,“对于祂的过去我只在聊天时了解过——人类的一生虽不过几十年,但也不是只言片语就能概括的。” 阿蒙悠然自得地插上一句,“在所有记忆碎片中,有些几乎和沙砾一样微小,蕴含着一些我无法理解的画面——想必是关于父亲出生的那个文明吧。” 透特顺势提出:“如果将那部分记忆进行修补,说不定能完善祂的自我认知,从而改善精神状态……” “等等!”梅迪奇回过神来,连珠炮似的问:“那我就更无法理解了,虽然主是以人的身份降生的,但祂作为人的生命有多长?作为神的生命又有多长?如果你们那个时代的人类寿命和现在相当的话——”见透特点了点头,祂接着说道:“那前者恐怕连后者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吧?!既然如此……” “你凭什么觉得……解决的关键在于主作为人类的时光?” 兴许是意识到这句话中的亵渎之意,梅迪奇在一口气说出这句话后脸色就变得煞白,但目光仍锁定着透特。 室内突然变得很安静,似乎连呼吸都成了惊扰。 虽然一直以来都很讨厌梅迪奇,但阿蒙在这一刻是感谢祂的——因为祂提出了那个祂不敢提出的问题,怕暴露自己的无知的问题。 你会怎么回答呢?时天使悄悄看向隐匿贤者。 “那梅迪奇,你为什么信仰祂?” 用问题回答问题在辩论中常视为一种规避锋芒的手段,可梅迪奇却愣住了,仿佛被击中了灵魂深处的要害。 是因为祂掌握至高无上的权能吗? 可造物主如今的实力已不及鼎盛时的一半。 是因为祂掌握神之途径的奥秘吗? 可红祭司途径的魔药配方早已被梅迪奇家族拿捏手中。 在一瞬间,万千记忆纷至沓来。 祂想起主走过焦黑的废墟,对浑身血污的自己伸出手来,祂想起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将祂和主的足迹埋葬。 祂想起那些被魔狼的尖牙利爪威胁的村庄,想起孩童稚嫩的脸颊和麻木的眼神,主蹲下身,将一轮微缩的太阳塞进那只苍白的小手,孩童的皮肤有了血色,眼中涌起暖意。 祂想起主注视着被太阳火焰灼烧殆尽的恶魔,眸中冷意堪比冰川,一点黑色的血液溅上主的下巴,祂便撕下衣服的一角,请主拭去污脏。 红天使想起自己追随造物主走过的路,想起在造物主尚未集齐权柄时,在尚未建起城邦的荒原宣告自己的理想。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般混乱的模样,人类也不该如此毫无尊严地活着,我要迫使强者收敛爪牙,我要让弱者安居乐业,我要将秩序与自由带来,令光明与繁荣永驻。” “梅迪奇,你可愿助我?” 尊严,自由,秩序,在那个充满了鲜血与混乱的时代是多么新鲜,多么荒诞的词语,可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时便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理所应当的法旨。 “我愿意!” 红天使坚定地许下一生的誓言。 是啊!祂并非折服于权柄这种随时可以易主的东西,祂是为那份独特的宏愿吸引,为那从不吝啬的仁慈吸引,为那敢于时代为敌的魄力吸引!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透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时代并未带给我们力量和权柄,却塑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愿景,教导我们善良与邪恶,高尚与卑劣,自律与堕落,秩序与混乱,自由与桎梏——而正是这无形的一切,才塑造了你见到的那个祂。” “梅迪奇,我们为人的时光固然短暂,但长度却无法衡量其价值。” 沉默良久后,梅迪奇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们要怎么做?” 当一件事只有一个人做的时候,希望就会显得非常渺茫,而如果这件事由一群人做的时候,希望就会相对大一些。 而“阿蒙”正是这么一个数量可观的群体。 “所以,搜集倒吊人记忆碎片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阿蒙语气轻松地说,“我不像你们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是做这件事的不二人选。” 透特心累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说得像去海边捡贝壳一样?” “是你太紧张了。我这不是刚从乌洛琉斯那里借来了十年份的好运吗?而且梅迪奇也和‘我们’建立了整体联系,祂和祂的后裔会替我分摊真实造物主极端情绪的侵染,尽可能降低精神方面的压力。” “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如果你需要的话,从我这里拿几个‘神秘再现’也行,但用完要记得还。” “没必要,给我一个祝福吧。” “就这?”透特惊呼道,“你居然不打算狠狠宰我一刀?” 阿蒙嘴角微抽:“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爱玩笑的。”透特微微一笑,“那就……祝你我早日相见吧。” 第六十八章 “他” “伟大的隐匿贤者,请求您带回我丈夫的音讯,祂已经出海一月有余……” “奥秘的主宰,灵数和知识的化身,伟大的隐匿贤者啊,请您赐予这符咒力量,我愿用药草和熏香取悦您……” “贤者,关于有人用禁药牟取暴利一事,请容我呈上卷宗……” “贤者啊,请您保佑我这次考试一定及格!一定会及格的对吧?!要知道我已经复习三个通宵了!” 无数代表祈愿的光点在透特面前闪烁,看久了简直让人头晕眼花,但正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收受了信徒的尊崇和祭品,就有必要忍受繁忙的折磨——何况被闪了这么多年,祂的眼睛早已练出了抵抗力。 “是渔民啊……让青鸟随便带个她丈夫的东西吧。” “学派的孩子吗……嗯,这个仪式布置的还行,准了。” “哼,竟然在我眼皮子荼毒我的信众?看我怎么收拾你。” “考试求我有什么用啊?!还有赶紧滚去睡觉!” 处理完这一波事务后,透特终于得闲给自己倒了杯茶,祂一贯不喜欢没有味道的水,闻着玫瑰花在热水的洗涤下焕发的馨香,感觉人性都上浮了一些。 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茶水似乎少了些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透特盯着冒出白雾的水面看了半晌,最终将一面扣在桌上的镜子立了起来。 “伟大的战争之神,铁与血的象征,动乱和纷争的主宰……我是隐匿贤者,在此请求你的回应。” 话音落下,水面荡漾,发出阵阵钟声般的嗡鸣,随即梅迪奇的面孔出现在镜中,祂应该是在自家宅邸,透特看见祂背后的墙壁上有个狼头,皮毛是稀罕的红棕色——那是祂某位后裔春猎的战利品。 “大眼,什么事?” “祂现在怎么样?” “啧啧,小乌鸦才飞离你身边多久,你就开始牵肠挂肚了?” 梅迪奇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别有深意地说:“查拉图给密偶编排的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少废话。”透特脸都黑了,“连通祂那边的视野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现在,立刻,马上。” 梅迪奇之所以肯和阿蒙们建立整体联系,一方面是为了协助,替阿蒙分摊极端情绪造成的精神损伤,另一方面是为了监视,确保阿蒙没有做窃取权柄之类的小动作。 “你看起来真像个下的蛋被拿走的老母鸡。” 梅迪奇嘀咕了一句,随即掏出一条额饰——那上面嵌着透特从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上抠下来的一只眼睛,祂将这额饰戴在头上,于是透特也能分享祂的视野。 红天使的视野一路延伸,直达倒吊人的梦境,一片血海映入眼帘。 突然间,困兽般的吼叫响彻天际,一阵阵血色狂澜随之掀起,数只乌鸦急忙冲上天际,它们机灵轻巧,连一片羽毛都不曾沾湿,细细一看,它们的喙中含着一些闪烁的颗粒——那是造物主久远得难以追溯的旧日记忆。 真是好险。透特松了口气。 “看到了吧,小乌鸦们机灵得很,作不死的。”梅迪奇凉凉地说。 “急什么,还没看到祂本体呢。” 在换了一个角度后,透特终于找到一只白乌鸦的身影,祂如羽毛般轻盈地落在浪尖之上,变成了作巫师打扮的时天使,掌中捧着一块记忆的碎片。 “让我看看……这段记忆是关于什么的?” “嗯,我绝对没有不尊重父亲的隐私的意思,绝对没有,我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没有非凡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对生而为神话生物的时天使来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问题,而帮助真实造物主寻回旧日记忆的过程也是祂追寻答案的过程——虽然费时费力,但结果却让祂着迷。 在那个时代,黑夜不是野兽和恶灵滋生恐惧的巢穴,而是另一个绚烂的白昼,五颜六色的彩灯渐次亮起,有的变幻成各种字符,有的如星辰般闪烁不定,还有的如花朵般绽放,即便是所罗门的皇宫也要自惭形秽。 在那个时代,从城市到城市,国家到国家从不需要跋山涉水,地上的钢铁长虫和天上的钢铁巨鸟一次性可以容纳上百人之多,长虫爬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两旁的房屋都糊成了昏花的色块,铁鸟飞得如此之高,即便是无法乘风的普通人也能享受到高踞云端的感觉。 在那个时代,没有爵位承袭的人家也能吃上精致的食物,获得优质全面的教育,穿上色彩艳丽的服饰,佩戴宝石和珍珠的饰物,只要他的所得并非来自偷盗抢劫——是的,那个时代即便有等级存在,但也绝不像所罗门帝国这般森严,这是阿蒙感到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这便是父亲故国的模样,那透特所在的国度又该是什么样? 夜晚也会有这样绚丽的灯光吗?人们出行也会乘坐钢铁制成的巨物吗?也会经常下雪吗?也有像糖果一样五颜六色的教堂吗?哪里的人头发是什么颜色?皮肤又是什么颜色? 说到样貌——祂还在这些碎片中窥见了父亲过去的模样,那时祂,不,他应该是在照镜子,原来父亲也曾是个挂着鼻涕,鼻子通红,被母亲裹成棕熊的小男孩;曾是个安静温顺,戴着一副厚眼镜的青年人;曾是个头发油腻,眼下乌黑的壮年人。 时天使看着他在雪地里和其他孩子在雪地里玩闹,把雪球滚得快有自己一般高;看着他入迷地听老师宣讲那些激情昂扬的岁月,眼中闪着憧憬的光芒;看着他在前半夜将父亲用过的东西一样样地收进橱柜深处,后半夜则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天亮时眼中已经布满血丝。 他曾是个人。 祂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认识到这点。 一个可以肆意大笑,可以放声大哭,也可以为了一点小事破口大骂的……人。 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打断了阿蒙的思绪,分身们将寻到的记忆沙砾交给祂,又再度飞向猩红的海面。 阿蒙从无数收藏中挑出某个倒霉的“狂乱法师”的能力,适当“放大”了这些记忆沙砾互相吸引的特性——于是“青年”和“青年”聚集在一起,“少年”和“少年”聚集在一起,“童年”和“童年”聚集在一起,就像异极磁铁互相吸引,相似的溶剂互相融合。 那些支离破碎的声音,图像,气味,触感重新组合,新的记忆碎片在诞生,祂好奇地触发了它。 这次会看到哪个时期的父亲呢? 刺耳的鸣响拉响了记忆的序幕,紧接着无数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出现了,他们面面相觑,惊慌在噪音中弥漫开来,阿蒙借着父亲的眼看到了许多管道和仪器,还有一个个红光闪烁的灯,就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有的人发出崩溃的啜泣,有的人愤怒地咒骂,有的人焦急地踱步,开始摸口袋里的烟盒,父亲在其中算得上最为镇定的几个,紧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朝着这栋建筑的深处走去。 走廊苍白而幽静,仿佛怪物的食道,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阿蒙听出这是个男人的名字。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父亲的脚步急促起来,渐渐变成了小跑,阿蒙几乎能听到他乱如擂鼓的心跳,他坐上了升降梯,在下降了不知多少米后,金属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同样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栏杆前,神色痴迷地向下看去。 下面是一个深坑,一个漫出黑色液体的深坑。 父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跑了过去,想把那个人拽回安全地带,可是已经迟了,男人翻下了栏杆,投入了黑色的液体之中,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那个是……混沌海?!” 还不等阿蒙细想,血海就震荡起来,万顷狂澜如北海巨妖的触手般袭向祂! “小乌鸦,回神!” 梅迪奇的声音将祂从父亲的回忆中抽离,而蝶群裹挟着祂,将祂带离了梦境。 “真是……太乱来了。” “柠檬片,金盏花,洋甘菊,你要哪个?” “洋甘菊吧。” 晒干的白色小花在开水的冲泡下舒展肢体,散发出清淡的馨香,很好地冲淡了那股环绕在阿蒙鼻尖的血腥味,虽然说刺激和冒险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这种平淡安宁的感觉也很不错。 透特背对着祂,在橱柜里翻翻找找,最终拿出了一碟杏仁饼干和一小罐糖渍话梅——从上一个纪元起,祂就总喜欢在身边备些吃的。 “在笑什么?” “父亲的记忆里有一只松鼠。”阿蒙拿起一块杏仁饼干,“会带着松果来敲父亲的窗户,然后父亲就会给它一块饼干。” “还挺有礼貌。” 透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祂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血色重新回到脸上。 “你和父亲真过分。”阿蒙故意板起面孔,“明明你们那个时代有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却从来不说。” “那是为了给今天的你留一点惊喜。” “哼,其实你只是嫌麻烦吧。” 透特叹了口气,没有否认,这无疑给了阿蒙得寸进尺的机会。 “现在让我原谅你还不晚,给我讲讲你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就原谅你……” “尊敬的隐匿贤者,您的信徒阿诺德请求觐见。” 一个恭谨的声音很不巧地打断了阿蒙的借题发挥。在得到许可后,一个蜜色皮肤,红棕头发的天使进来了,祂讶异地看了阿蒙一眼,随即将头埋得更低了。 “何事?我的眷者。” “我有重要的事物交予您。” 阿诺德捧起一个黑色的信封,上面的红月蜡封格外醒目。 第六十九章 外交准备 “草。” 这是透特读完信件后说的第一句话。 阿蒙已经把信封上的血月蜡封抠下来玩了好一会儿,闻言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想跟美神做……” “没拿回事,我只是感慨一下。”透特咸鱼似的往长沙发上一倒,一脸的生无可恋,“血族要访问帝国,这么大的事情,每个人都有的忙。” “但忙什么还不是所罗门说了算,奥尔尼娅给你寄信干什么?”阿蒙的语气有点微妙,“还是说你们在上个纪元有点私交,祂想找你叙旧?” 透特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上个纪元不是在拉扯你就是在搞事业,跟血族那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叙什么旧?” 我想也是。阿蒙愉快地把一枚糖渍梅子塞进嘴里。 “唉,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空间打开一条缝隙,一个上半身是染血甲胄,下半身是黑雾的灵界生物进来,手上捧着一封信,上面戳着皇室的纹章。 透特三下五除二地拆了信,读到一半叹了口气,“得,我明天之内就得到帝都报道。” “这么急?”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暂定我当血族使团的旅游顾问,隆重且全面地向他们展示帝国的风貌。” 祂又扬了扬先一步寄来的那封信,“美神的说法是‘想借机和我探讨一下音乐和美术’,我甚至怀疑祂是不是已经和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串通好了,把我送过去给祂当高级陪玩。” “你确定祂只是想跟你商讨一下音乐和美术?” “利益上的扯皮是那几个律师的事情。”透特叹了口气,“图铎和特伦索斯特估计已经在就血族可能提出的诉求搞预演了,我也得做相关的功课……如果血族往后真的要入驻帝国,打好关系就很必要了。” “那你快走吧。” “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透特坐得离祂近了些,语气温和而真挚,“梦境诡谲多变,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也不要急于求成,如果觉得负担很重就多休息一会儿,梅迪奇虽然嘴巴臭了点,但也不会轻易毁约,该跟祂提的要求一定要提,知道吗?” “知道了。” 阿蒙撇了下嘴,这是在把自己当黄口未褪的雏鸟吗? “还有,”透特朝一个柜子指了指,“那里放着我自己做的符咒和非凡物品,要用的话自己拿,不够的话再跟我说,我另外做了寄给你,知道吗?” “哦。” 什么呀,从来都是祂从别人那里偷东西,哪有直接把东西捧给祂的…… 一点都不尊重祂这个偷盗者途径的顶端。 真没意思,时天使的嘴角一点点垮下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但祂没有躲开摸了摸自己头发的那只手。 每逢开会必吵架是所罗门帝国的优良传统。 吵起来的理由有很多,可以是几个税务点,可以是一场宴会的规模,甚至可以是一个烛台上到底该插几根蜡烛——或许是考虑到这是天使们维持人性为数不多的方式,皇帝陛下总是很宽容,只要祂们没抄起椅子暴打对方就不去制止,只是保持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偶尔从吵架中提炼出几个关键词,并且提醒祂们不要偏离中心思想,至少要吵得有逻辑一点。 “我处理灾后祈祷的时候都没这么绝望过。” 透特心如死灰地喝了口茶——遗憾的是天使用不着上厕所,祂连喝多了撒尿这个借口都用不了。 特伦索斯特和图铎正在就欢迎血族的仪式规格激烈争论。 特伦索斯特在骂图铎把国库里的钱当秋天的落叶,图铎在讽刺特伦索斯特小家子气。一看到奥古斯都开始摩拳擦掌,一想到这场骂战还得升级,透特就觉得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祂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开始跟梅迪奇“开小窗”。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心灵沟通就是这点好。 “阿蒙那边怎么样?帮我看一眼呗。” “你烦不烦?!你当初抠个窥秘之眼放祂身上很难吗?!” “不要,这会显得我像个偷窥狂一样。” 梅迪奇隔着长桌翻了个白眼。 “梅迪奇,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你他妈别念了!我看,我看还不行吗?!” “透特卿。” 所罗门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梅迪奇解放了,透特正襟危坐,一副“我一直在听听得很认真呢”的模样。 “我觉得你早年作的那几支乐曲很不错,你的信徒中也不乏能歌善舞之辈,不如就担下文娱顾问一职吧。” 黑皇帝笑容可掬地说:“歌剧,舞台剧或者音乐会都可以,务必要做到让人眼前一亮,让血族见识到我国的文化风采。” 在光辉纪元的时候,透特偶尔会弹奏一些旧日文明的曲目,祂的眷者得到许可后,便将这些曲子抄录,填词,以各种表演形式演绎,久而久之祂就多出了一个“文艺的守护神”的名号。 但祂现在有点后悔让这个名号流传了。 透特的表情微微裂开,“可是陛下,您似乎已经把旅游顾问一职分配给了我。” “确实有这回事,但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同时胜任这两个任务的。” 黑皇帝意味深长地说:“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不是吗?” 透特突然很想提桶跑路。 “哼~哼哼~哼哼哼~” “真搞不懂你。”一只小孩模样的时之虫歪了歪头,“明明先前还一副想要痛骂所罗门的怨怼样,现在却愉快地哼着歌?” “因为斯蒂亚诺们做了一批新乐器,我也很期待它们能在这次的外交活动中大放异彩。” 透特正在一张地图上圈圈点点,又用虚线把无数个圈连接起来,祂这是在规划血族使团游览帝都的路线,并打算明天就去现场看看,比如路上的石砖是否完好,污水有没有漫到地面,和闹市区有多近……仔细一想,要操心的事还真的,祂几乎有种自己变成了管家婆的错觉。 “呵,工匠。”分身的语气变得玩味,白嫩的小手正了正单片眼镜,“同样是掌握了神之途径的家族,祂们家甚至连一个序列2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透特笑眯眯地说:“是啊……为什么呢?” 祂们长久地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两个微缩的自己,直到书房的门被叩响。 “透特叔叔,门没有关,我进来了?” 叶莲娜·梅迪奇从门口探出一个红色的脑袋。 “哎呀,小叶莲娜,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虚假得令人汗毛倒数的笑意从透特脸上褪去,祂重新变得鲜活起来,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箱子——这只袖子被施加了一点空间把戏。 “看看这个。” 箱子打开,里面盛放着十几只颜色不一的海螺,透特用指节在一只海螺上轻扣了三下,一段激昂的旋律就从中流淌出来,祂又敲了敲另一只海螺,这次是一段空灵的旋律。 “为了款待血族的客人,我得举办一场音乐会,所以要选择曲目,你来帮帮我吧?” “我吗?!”叶莲娜受宠若惊,“可我在音乐方面的造诣……” “别紧张,只是一个参考。”透特眨了眨眼,“找各种人参考后,我才能得出最优解。” “嗯嗯!”叶莲娜眼睛微微发亮,小脸因为肩负使命的光荣感微微涨红。 “选出五支你觉得最动听的曲子吧,不必急着给出答案,可以多对比一下。” “这里面没有‘带我去教堂’吗?”在他们说话的空隙,小时之虫已经把所有海螺捣鼓了个遍,看起来有点失望,“那首歌既圣洁又下流,既虔诚又亵渎,肯定能惊艳四座。” “你也知道那首歌听上去很亵渎啊?”透特敲了敲祂的小脑袋,“那首歌被创作的初衷本来就是讽刺宗教的荒谬,我敢把这首歌搬到台前,皇帝陛下就敢扒了我的皮。” “啊——那岂不是没有机会听到了?” 透特面色深沉地看了祂一会儿,时之虫一脸无辜,一旁的叶莲娜有点不知所措。 “想让我单独唱给你听就直说。” 叶莲娜突然很想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去。 父亲!我终于明白您为什么说可以亲近透特叔叔,但祂和那位在一起的时候务必走远点了! “好了,我出去一趟,你们好好相处哦。” “你去哪?” 透特微微一笑,“斯蒂亚诺们做出了精妙绝伦的乐器,理应受到嘉奖。” 第七十章 斯蒂亚诺家的工匠们(上) 乐声叮咚。 哈德·斯蒂亚诺,一位序列6的“工匠”盯着隐匿贤者在琴键上缓慢移动的手指,紧张得吞了口唾沫——这份紧张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相邻途径的天使之王,另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将决定他的这项发明是否有资格申请专利。 对了,据说“专利”这个词也是这位大人首创的,具体包括发明,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三个方面,而“专利”一词最早在《知识产权保护法》中被正式提出。 建国之初,百业待兴,继往开来。为了鼓励发明创造,促进帝国生产发展,黑皇帝便在隐匿贤者的倡议下颁布了《知识产权保护法》,它的作用正是保护发明创造者理应享有的种种权益,包括专利权,商标权,商业机密权,著作权,植物新品种培育权,等等。 即便读不懂太复杂的法律条文,哈德·斯蒂亚诺也知道这对他们工匠来说是件好事,因为违反这部法案就等于冒犯皇帝陛下的权威,几番惩处下来,那些打着“斯蒂亚诺”的名号兜售假冒伪劣产品的家伙消停了不少,辛苦劳作的工匠们的腰包也鼓了起来。 贤者大人真是个好人,不,真是位仁厚的天使啊! 哈德不止一次这么感慨。 “真是奇迹。”透特的赞叹将他从内心世界拉了出来,“音色富含高次谐波,音色清脆明亮。还有那独特的金属声……很难想象是这个时代的造物。” 这件乐器被命名为“键琴”,但其实就是简化版的钢琴。 话说旧日文明发明出钢琴是什么时候来着?透特想了想,无奈自己不通音乐史。 “您过奖了!” 哈德被“奇迹”一词砸的头晕目眩,语无伦次,“呃,其实在造出它之前我也经历了许多次失败,族人们也说我是异想天开……咳咳!” 哈德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被自己蠢晕过去了,他怎么会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呢?! 万幸的是,那位大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失态动怒,而是淡淡地微笑着,就像在看一个冒失的孩童,尽管哈德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不必谦虚。”在哈德恢复常态后,透特才接着说,“事实上,这项发明不仅能获得专利,还有资格出现在接待血族的音乐会上。” 哈德倒抽了一口气,天哪!他打造的乐器发出的声音竟然有荣幸被皇帝陛下,被那么多位公爵,甚至被异族的来使所听到?!这是何等的殊荣! “好了,它从法律意义上已经彻底属于你了。” 在哈德的大脑炸成烟花的时候,透特已经在专利申请书上签了字,并在一蓝一绿的两个章后面盖了自己的章,用的紫色印泥。 “但如果真要在欢迎血族的音乐会上让它亮相,时间会很紧,毕竟学习一件全新的乐器并非易事,乐章也需要调整,各种乐器之间也要磨合……还剩四十五天,很有挑战性。” 透特沉吟道:“当然,全过程肯定离不开你这个发明者,如果你觉得难以胜任,也不用……” “您不用担心,我可以的!” 哈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已经寂寂无名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有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与此同时。 凛冬将至,帝国北境的天黑得很早。 伊莉莎·斯蒂亚诺正就着灯光写一封信。 “尊敬的父亲,展信佳。” “转眼间,我已经在北疆呆了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我和数十位族人应皇帝陛下的旨意来到这里,为国家的边防事业添砖加瓦,那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惶恐,因为我一直觉得这里是个苦寒之地,再加上这里普遍信仰隐匿贤者,而我是工匠家族的后人,我担心自己会遭到打压和迫害。” “但渐渐地,我意识到自己错了。首先,这里虽然刮风下雪,但设施完善,资源充足,无需为生存发愁。” “其次,隐匿贤者的信徒虽然虔诚,但他们并没有狭隘到无法容人的地步,从没少过我们的吃穿用度,也不曾进行肢体和言语上的冲撞——只要我们别说亵渎的话,别做不敬的事情。” “不得不说,隐匿贤者的信徒是一群奇怪的人,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办法用一个统一的描述来概括他们,他们有的擅长数学,有的钟爱医理,有的能歌善舞,还有的在语言学方面颇有造诣,有的喜欢说一些故弄玄虚的话,有的却总是直来直去,还有的生性孤僻……像占卜家,像猎人,像阅读者……但又谁也不像。” “最后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答案,是的,我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图书馆,但仔细想想,他们甚至弄了一个专门种蔬菜的‘大棚’,有图书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顺带一提,我上次去大棚的时候,里面的玫瑰甘蓝长得很好。” “图书馆里的书就和大棚里的作物一样多种多样,有诗歌,小说,戏剧,传记,童话……关于男女关系,心理疾病,解梦,冷笑话……而隐匿贤者的圣典就摆在一本寓言故事旁边,我在不经意间找到了它,也在不经意间被它吸引。” “一方面是因为这本书中有很多韵律优美,措辞严谨的句子,另一方面是因为它不像一本‘圣典’——我并无亵渎之意,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圣典应当颂扬神的威能和事迹,而不应该写这么多……普通人的故事。” “是的,那些故事的主角并非天使或圣徒。” “我读了一个医生的故事,他有着一双能让盲人重见光明的巧手。可他救治过的一个病人觉得视野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清晰,于是便挥刀袭击了医生,医生的双手留下了无法治愈的伤痛,再也不能施展医术——可他没有就此消沉,而是将自己行医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学生。” “我读了一个寡妇的故事,她独自拉扯女儿,为了排遣孤寂交了情人。有天趁她在地里干农活,情人想侵犯她年幼的女儿,孩子无助的哭喊引来了她,于是她挥刀砍伤了那个禽兽的下体。” “我读了一对同性恋人的故事,他们在动荡的年代相识,为了将侵略者逐出国家挥洒血汗,可等到和平来临,解甲归田的时候,村民们却认为他们的感情是肮脏污秽的,于是将他们折磨致死——他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同胞手里。” “这些故事比烂俗的爱情小说有趣多了,以至于我看得入了迷,也在不知不觉间获悉了隐匿贤者的教义。” “人性中有纯净得令人心颤的光明,也有混沌到难以丈量的黑暗,而大部分人都在两个极端间徘徊,时明时晦。” “【贤者教导我们,有阴暗的念头是很正常的,但我们要努力让它不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是为了社群的安稳。】” “布道的修士这么告诉我的。” “他还说在满足这一基本要求后,便可向内探索自我。因为人活一世,不应只为社群而活。” “我问何为向内探索自我。” “弄明白自己钟情男人还是女人,倾向结婚还是独身,喜欢热闹还是孤僻,渴望扬名立万还是安度余生,擅长摆弄纺锤还是挥舞刀剑,爱吃盐焗干果还是糖渍果脯。” “我一开始怀疑这话是不是他杜撰的,但他翻开圣典将这句话指给我看了,一字不差——干果和蜜饯那句也是。” “于是我明白了为何隐匿贤者的信徒没什么共性,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一个斯蒂亚诺,我很早就明白自己的人生无非只有两种选择。” “一,拿起锤子和刻凿,,像男人一样在火炉和风箱旁挥汗如雨;二,学习淑女的礼仪和舞步,嫁个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然后生孩子生到死。” “在看到母亲肚子上一道又一道的妊娠纹时,我就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要选第二种路,但我也无法说自己真的喜欢第一种路,我也是个女孩,我也会到舞会上寻找年龄相当的朋友,但我从来不敢让她们看到我有很多茧子的手,也从来不敢让她们知道我穿不上束胸衣,因为我的工作不允许我刻意节食。” “但在这里,我不必刻意隐藏自己,也不必感到自卑。” “我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女孩,她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淑女和贤妻,也不是猎人家族注定要抛弃过去的女猎人。” “她们喜欢把发辫梳得很精致,别上花朵般的发卡,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剁下狗熊的头颅,然后将断首处滴下的鲜血掺入烈酒一饮而尽。” “她们喜欢在众人面前翩翩起舞,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得把身材整成那种纤瘦的模样,恰恰相反,她们会骄傲地展示肌肉鼓起的肩膀和后背。” “她们喜欢研究新菜式,但这并不意味着家里一定有个男主人等着开饭,只是因为她沉迷在香料和食材的世界,无法自拔。” “没有人会说她们是怪胎,因为她们的神准许她们选择结婚或者独身,纺锤或者刀剑,热闹或者孤僻——虽然我怀疑就算她们两个多选,那位贤者也不会多说什么。” “您或许不会理解,但这样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它不在热闹繁华,纸醉金迷的帝都,而在冰天雪地的北境,在一个边陲小镇。” 伊莉莎已经写完了一页纸,她又抽了一页纸。 “所以我想要告诉您,我决定信仰隐匿贤者。” “一方面是因为我臣服于祂的教义,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能让我在非凡之路上更进一步——毕竟我已经在序列5卡了很久了。” “自从《土地保护法案》颁布,我们晋升半神的仪式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抽取那些肥沃之地的生命力会惹怒皇帝,但贫瘠之地的生命力远远不够支撑仪式。” “相比之下,隐者途径晋升半神的仪式就简单很多,但我已经向隐匿贤者起誓,所以不会向您和家族透露半点内容,望您原谅。” 伊莉莎把笔插回墨水瓶,将信纸折了起来,可她并没有找一个信封,而是将这张布满字迹的纸放在油灯上点燃了,就像举行一个隐秘的告别仪式。 “窥秘之眼”吊坠静静躺在她的书桌上。 第七十一章 “无用功” “当我年华逝去,容貌不再,你是否会爱我如初?” “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你是否会爱我如初?” “我知道你会,我知道你会……” 哀婉的歌声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时之虫把玩着装有《风华正茂》这首歌的海螺壳,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叶莲娜哧了一跳,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您是在问我吗?” “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时之虫正了正单片眼镜——尽管知道这是分身而非本体,她还是被这个动作吓得汗毛直立,并越发同情起索罗亚斯德和雅各,有这么一个同途径顶端在,没准他们睡觉都是睁着眼睛的。 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时之虫微微一笑:“不必紧张,毕竟我们途径不同,我也不会吃了你——而且祂叫我们好好相处,不是吗?” 但是从小到大您都是一副很嫌弃我的样子啊! 叶莲娜在内心呐喊,有苦说不出,不敢怒也不敢言。 在普遍情况下,一个孩子最亲近的人应当是双亲,再不济也是兄弟姐妹,但自叶莲娜记事起,那个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存在不是作为父亲的梅迪奇,也不是哪个弟弟妹妹,更不是只活在传闻中的母亲——而是透特。 在叶莲娜刚刚识字的时候,透特会把她抱在怀里念彩色的绘本,给她讲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 在其他同龄的贵族女孩开始穿束胸衣,上礼仪课,成天顶着书本走来走去的时候,透特由着她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只不过事后一定要勤洗手。 当其他女孩在家长的督促下早早地进入社交界时,她穿着骑马服,梳着马尾辫学格斗术——只要她说想学,透特就会教她,只不过透特不允许半途而废,所以教她不比礼仪教师教淑女们宽松。 当时帝国流行着这么一个笑话,一位画师看到透特牵着只到祂膝盖高的叶莲娜走过开着野花的草地,觉得心旷神怡,便作画一幅,取名《红天使大人在边疆》。 一个贵族问:“这是什么地方?” 画师答:“这是帝都的郊外。” “这个男人是谁?” “是尊敬的隐匿贤者。” “这个孩子是谁?”“是红天使的长女。” 贵族愤怒地说:“这上面根本没有红天使,你取的名字不合实际!” 画师朗声答道:“红天使大人在边疆!” 那几年帝国边疆不算太平,好几次骚乱后都有原初魔女的影子,但军营很明显不是一个适合小女娃成长的地方,于是梅迪奇就把还在啃手指的叶莲娜往透特那里一丢,留下一句“大眼啊,这个崽子还挺好玩的,借你耍几年,不谢”,然后就带着“战争之红”浩浩荡荡地出征了。 透特脾气再好也想一口老血吐梅迪奇脸上。 “混蛋,让人帮你带崽好歹要用上请求的口吻啊!” “还有不准叫我大眼!听起来很low啊!” 但气归气,宠归宠,叶莲娜在透特的爱护下健康茁壮地成长着,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插曲。 比如她填对了数独后,透特会奖励她几颗糖,而正当她想要饱一饱口福的时候,一只乌鸦俯冲下来,把她最喜欢的青苹果味叼走了——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几次,虽然叶莲娜并不介意分享,但她很疑惑为什么这只乌鸦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抢走她最喜欢的口味。 对了,那只乌鸦右眼有个白圈圈。 比如每当雷声大作的暴雨夜,她被吓得瑟瑟发抖,抱着小枕头和小布偶想要去透特那里求陪睡,一个女管家就会突然冒出来说:“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应该独立一点,没人会喜欢因为一点小事就哭唧唧的小鬼。” 尽管她说这番话时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叶莲娜能感觉到到其中不容反驳的意味,只能把眼泪憋回眼眶里,躲回自己的小床上了。 对了,那位女管家的右眼窝夹着一个单片眼镜。 而等梅迪奇从边疆回来,叶莲娜虽然没理由再待下去了,但和透特的关系也没有就此疏远,反而是隔三差五就往透特身边跑,而十次有七次都能撞见一位戴单片眼镜,作巫师打扮的先生。 每当她和透特交谈时间超过五分钟,并且有越来越热切的趋势时,那位先生虽然不会直接出声打断,但会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镜片上闪过让人感到不妙的寒光——每这么闪一次,叶莲娜的小心脏就咯噔一下,因为她有种自己变成了一道菜的错觉,而对方在琢磨从哪里下刀比较好。 综上所知,时天使就是很嫌弃她。 叶莲娜震惊,叶莲娜委屈,叶莲娜将和时天使相处的每个细节从大脑里挖出来并用放大镜看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没有行冒犯之事,于是在委屈之余又多了一丝迷茫。 算了,不管先前如何,既然这位殿下说要“好好相处”,那我如实回答便是。 这么想着,叶莲娜认真地回答:“这首歌曲格调高雅,唱腔哀婉,是夫人和小姐们会喜欢的类型,但我想并不适合用在接下来的音乐会上。” “哦,为什么?” “因为‘衰老’这个概念对皇帝陛下和大公爵们来说太遥远了,而且要款待的那位‘美神’正是以容貌永驻闻名的……” 叶莲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祂的心思比较敏感,恐怕会以为这首歌是在诅咒祂吧?” 时之虫露出和本体如出一辙的讥诮笑容,“敏感到这种程度,就该用‘狭隘’来形容了。” 轻扣三下之后,又一枚海螺中的歌曲传了出来,前奏给人一种诡谲之感,仿佛孤舟在夜色弥漫的海上航行,而海妖在暗礁处虎视眈眈,歌唱部分给人一种高亢激昂之感,仿佛水手与风浪浴血搏斗,不死不休。 “黄金时代终将归来!” “犹记意气风发之时,伊比利亚的未来灿如烈阳。” “她在扬帆之时低吟浅唱,那黄金时代终将归来!” 叶莲娜听得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她问道:“真的有一个叫伊比利亚的城邦,或者说国家吗?” “据祂所说,这个国家是虚构出来的。” “但一个虚构的名字并不会影响这恢弘的气势,它就像军歌一样鼓舞人心。”叶莲娜兴奋地说,“我想这首歌和皇帝陛下很相称。” “但同样不适合那场音乐会,你想想第一句歌词。” “黄金时代终将归来……”叶莲娜意识到了,“也就是说,这个国家并不在鼎盛之时,属于它的黄金时代已经落幕。” “甚至有种日薄西山,艰难挣扎的味道。”分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但是嘛,人人都认为所罗门的帝国应当永垂不朽。” 叶莲娜的脸色微微一僵,她不敢去揣摩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这些旋律都足够美妙。”她决定还是先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如果只是为了交差的话,可以演奏纯音乐,或者找一个诗人重新填词。” 时之虫不置可否,自言自语般说:“如果只要挑出动听的旋律就行了,祂为什么又要让我们听懂这些闻所未闻的语言呢?” “这……” 祂用指腹摩挲着一个海螺,上面施加了隐匿贤者的祝福,能让他们短暂地获悉来自史前的英语。 好极了,没有一首是中文的。祂轻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就这么不想我学到你的母语吗? “小气鬼。” “儿子。” 刚刚从真实造物主的梦境退出的阿蒙听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抬头一看,倒吊人已经睁开了猩红的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祂。 “你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在你第八次翻看我去中国交流学习的那段记忆的时候。” 倒吊人叹了口气,“我跟隐匿那时真的不认识,你就算把我记忆片段里的每个路人都放大了看也没用的。” 被当场挑破意图一般来说是很羞耻的,但阿蒙面不改心不跳地说:“或许你们曾经擦肩而过,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倒吊人心算了一下自己和隐匿贤者的出生日期差了多少,然后笃定地说:“这个时候祂应该在某座学校备战高考,被沉重的应试教育压得喘不过气,目光所及之处只会有试卷,练习册,老师,同学,不会有一个东斯拉夫人。” “而且我们那个时代没有空间穿梭。” 祂秉持着一个研究员的严谨补充了一句。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在阿蒙再次开口前,倒吊人又一针见血地问道:“你想了解和祂有关的什么?” “祂的母语。”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我听见你们试图将自己的母语教给对方。” 只不过还没等年幼的时天使听得更真切一些,就被尽忠职守的红天使揪走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白塔’权柄的遗失让我忘却了那部分知识,所以你无法从我这里求得帮助。”倒吊人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而且你真的甘心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吗?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都很锲而不舍。” 负面情绪带来的影响尚未消散,阿蒙觉得自己有点烦躁。 “反正祂也不会教我,我为什么要在祂那里死磕?” “你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 阿蒙将分身那边的见闻复述了一遍,关于那些海螺壳,那些久远的歌。 “噢,难道祂没说过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吗?”倒吊人失笑道,“祂是个学习英语,学习外国文化的学生,后来成了教授英语的老师,一座文化沟通的桥梁,祂愿意将自己在学习异国文化时发现的精髓分享给你,你为什么还觉得不满呢?” “还是说,你觉得祂的音乐品味很糟糕?” “那倒不是。”阿蒙抿了下浅色的嘴唇,“我只是……想多了解祂一些,在看过您的过去后,这种想法就越来越强烈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解你们为什么如此看重人性,为什么如此看重为人的经历,明明人性会产生烦恼,人生也总是短暂。” 倒吊人安静地听着。 “但我后来才明白,是‘人性’将你们塑造成了我最怀念……最刻骨铭心的模样。” “很高兴你能理解这点。”倒吊人用阴影轻轻覆上幼子宽大的额头,“但心扉是需要慢慢敞开的,了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或许是拜途径所赐,你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捷径。” 时天使撇了下嘴,“想快点解决问题有什么不对吗?” “但凡是和‘心灵’有关的问题,都无法急于求成,一蹴而就。” 倒吊人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将自由,尊严,仁慈,勇敢……这些在诗篇中被歌颂了千万次的美德植入人心中吗?” “首先要提供一个安稳富足的环境,我们那时有句话叫‘物质决定意识’,只有吃饱穿暖,人们才会从‘生存’过渡到‘生活’。” “其次是树立榜样,弱者会在无意识中被强者影响——尽管在我们那个时代,给自己戴上神明的冠冕是会遭人嗤笑的,但如果神明的形象有利于将人们引向正确的道路,那我便以神之名启迪灵智,驱散蒙昧,孵化美德,遏制恶行。” “但教义和戒律需要被持之以恒地履行,否则就会成为纸张上的废话。极盛时的傲慢和懈怠往往会为后来的堕落和衰亡埋下伏笔,必须像剪枝除虫那样辛勤经营,才能使繁荣和秩序绵延下去。” 倒吊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那时我常常和隐匿谈论这些事,我们坚信这样可以让这个充斥着聚合与分离的世界变得更好。” 可那些极力培育的美德并未在那三个叛徒心中开花结果,祂们像野兽一样吞咽撕咬,顺从着聚合与分离的本能,仿佛造物主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而今时今日,糜烂堕落早已成为了所罗门帝国上层的常态。 散播瘟疫的魔女可以在情人的庇佑下流连于衣香鬓影。 恶魔家族通过行贿使得地方官员对血腥祭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母为了所谓的“家族大义”可以把女儿送到陌生男人的床上……祂散布在各个角落的分身看得很清楚。 “父亲。” 祂端详着真实造物主狰狞的面孔,“你会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吗?” “曾有人提出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注定要死去,为什么还要努力活着?那我也可以引用一下:如果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混乱和疯狂,为什么还要尝试建立秩序,培养美德?” “或者你可以问自己,如果爱慕终将导致怨怼和苦恼,为什么还要享受当初的安宁和欢愉?” 作为造物主的人性面,祂从过去的自己那里继承了感情方面的天赋。 “为什么?” 时之虫组成的心脏微微一缩,祂不愿透露出仓皇,所以将声音放得极轻。 “因为人性的本质是自我折磨,所以我们才会做这么多‘无用功’。” 倒吊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如是说。 七十二章 斯蒂亚诺家的工匠们(中) 红月隐在云层之后,繁星也显得晦暗无光。 在这么一个人人沉入梦乡的时候,安德烈·斯蒂亚诺在逃亡。 他正在广袤的雪原穿行,身上披着一块“匿形之纱”——这是他五年前从帝都出发时,父亲无比郑重地交给他的族中珍宝,作用是屏蔽占卜和窥视,负面效果是会逐渐失去体温,直到变得如尸体一般冰冷,但这能和他身上另一件神奇物品的负面效果相抵消,所以危害不大。 “呼嗬……呼嗬……” 一团团白雾伴随着喘息在他眼前升起。 对一个序列4的神秘学家来说,快速移动用不着高频率交替双腿,可他却有一种喘不过气,甚至想要呕吐的感觉——这并非剧烈运动带来的负荷,而是恐惧产生的压迫。 今夜很是宁静,没有刮风也没有落雪,可他的耳中却响起嘈杂的嗡鸣,仿佛有一千只蜜蜂在耳廓里筑巢,他闷哼一声,随即捂住了半张脸,手掌下的皮肤裂开,血肉凝固,变成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珠。 “冷静下来,安德烈!不要自乱阵脚!”他在内心呵斥自己,“想想家族交给你的使命!” “你怎么可以愧对父亲和先祖对你的期待?!你怎么能倒在这里?!” 安德烈努力回想那些能让自己感到安心的一切,来冲淡耳中的嘈杂,他想起锤子击打铁块的乒乓声,发红的刀剑放入水中的嘶嘶声,一个个齿轮互相咬合时和谐美妙的咔哒声,父亲拉动风箱时的呼呼声……他一时分不清是父亲在喘息还是气流在涌动。 安德烈想起父亲铜一样发亮的面庞,想起他发间流下的汗珠,想起他说起家族的荣光时眉间一扫而空的郁闷之色,也想起他说起隐匿贤者时,眼中交杂的惶恐,怨怼和愤怒。 “那个弄臣!” 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常这么咬牙切齿地称呼隐匿贤者。 “如果不是因为他抢了我们擅长的行当,得到皇帝陛下器重的应当是我们!是斯蒂亚诺!” “要知道我们也是掌握了一条神之途径的家族啊!如果不是被祂抢占了先机,我们何至于此!” 原来早在纷争年代的时候,先祖就曾带着精良锻造的武器去拜访尚未成神的皇帝陛下,希望能以此换得扶植,可隐匿贤者抢先一步,献上了“附魔武器”。 它们有着不同的效果和外形,有的是能燃起火焰的长剑,有的是能反弹神话生物形态带来的精神损失的盾牌,还有的是能洞穿岩石的攻城枪。 武器拥有非凡力量并不奇怪,奇就奇在“附魔武器”不需要非凡特性或灵性材料,它们的力量来源是知识——仅由隐匿贤者掌握的古老知识。 工匠们锻造的利剑锋刀顿时黯然失色。 尽管可以通过加工灵性材料和非凡特性达到一样的威力,但一件兵器尚可,十件,百件,千件的话,就很不划算了——毕竟一把兵器是死的,一个非凡者是活的,死物再精妙也比不上一个能想能动的活人。 后来皇帝陛下虽然还是接纳了他们,让他们锻造兵器,打造兵器的工匠来了去去了来,而让这些兵器脱胎换骨的,却始终是隐匿贤者和祂的几位眷属。 轻重之分,一目了然。 “可即便这样,祂也还是不满足!”父亲愤恨地说,“我们已经在武器锻造上失去了主动权,祂还要侵吞我们在其他行业的位置!” “那部《知识产权保护法》固然让我们受益,也是在为祂自己铺路!” “你还真是闲不住。” 在和哈德·斯蒂亚诺谈完键琴的相关事宜后,透特回到了自己的快乐小窝,祂草草地把头发扎成一束,将那身绣有精美暗纹的长袍一脱一甩,麻利地挽起袖子后就开始把一个个瓶瓶罐罐从橱柜里拿出来。 祂总是有很多瓶瓶罐罐,一部分用来装花果茶和零食,一部分用来装化学药剂。 作为“孟柏”的时候,祂虽然是个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不分,没学过高数和概率学,甚至连三角函数和线性代数都快还给数学老师了的文科生,但祂对化学有一种谜之兴趣——或许是因为祂挺喜欢搅和东西的感觉,又或许是躁动的药剂从试管底部冲出来的样子很刺激,如果不是化学老师在一旁虎视眈眈,祂真的很想炸一个试管玩玩。 男孩子的内心总有一个角落是狂野的,只是有的人钟情于战机模型,有的人钟情于真人cs,有的人喜欢在网游里大杀四方,而祂喜欢搞点激烈的化学反应,比如…… 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透特脑子一空,随即很有经验地将头一转,看向某个小偷。 阿蒙煞有介事地帮祂把袍子挂了起来,一脸“我什么都没干我乖得很呢”的表情,但透特不吃这套,盯,还盯,继续盯—— “药液摔炮?有趣,有趣。” 恶作剧之神一本正经地鼓了鼓掌,还贴心地问道:“只不过你好像没确定要把这玩意儿丢进谁家的厕所,需要我推荐几个名额吗?” “咳咳,怎么会,我怎么会做这种缺德事呢?” 一贯行为端正的隐匿贤者看看天又看看地,虽然表情绷住了,但耳朵却红了,像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小孩。 “真的吗?” 阿蒙学着祂刚才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 透特蚊子一样小声哼哼。 “啧啧,没想到伟大的隐匿贤者居然是个撒谎的坏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透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揉祂的头发,两个加起来超过三百岁的神话生物东倒西歪地闹成一团。 “好了好了。”阿蒙扶了扶自己被弄歪的单片眼镜,“所以你这是……要拿个新的商品专利?” “嗯,性质温和,遵纪守法。”透特严肃地声明,“不会炸掉任何厕所。” 祂把白色粉末状的氢氧化钠称好量,倒进水里搅和,又一伸手,招来一篮子沥干了水的蚕茧,然后开始搅和搅和,顺时针搅了又逆时针搅…… 祈祷声在细碎的搅拌声中响了起来,按照以往的经验,会在这个时间点祈祷的人多半是做了噩梦,祂只要给予一个小小的祝福,就可以继续搞自己的小爱好。 “贤者大人,工匠们行动了。” 这次可不是普通信徒,而是祂的眷属。透特“嗯”了一声,示意祂继续往下说。 “那些不愿改信您的工匠们在今晚突然发难,他们撼动了‘米诺斯迷宫’的封印,利用封印物的骚动为安德烈·斯蒂亚诺争取了出逃的机会。”眷属咬了咬牙,“那个接受了您的馈赠,却又不愿忠于您的背信者。” “意料之中。” 透特神色平静,不喜不怒。 “属下无能,没能堪破他那件能隐藏行迹的封印物,”眷属的语气有些羞惭,“只知道他在间海北岸的接头人还没走。” “无事,以你的位格,已经尽到了本分。” 透特将搅拌棒抽了出来,杯中的蚕茧溶解了一小半。 “去平息骚乱,安抚民心吧,剩下的我亲自接手,就当……散个步。” “谨遵您的意志。” 祈祷切断了。 “散步?” “工作。”透特补充道,“不太好看的那种。” “我能一起吗?” 小乌鸦一双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祂。 “都说了……算了。”透特叹了口气,“想去便去吧。” 反正更不好看的样子你也见过。 “父亲,您找我吗……?” 刚一进入梅迪奇的书房,叶莲娜就被躺在黑天鹅绒上的两件饰品吸引了目光,一样是发卡,一样是胸针。 如果只是寻常的珠宝,叶莲娜倒不至于这么惊讶,毕竟宴会上的贵族小姐们热衷于争奇斗艳,什么翡翠,猫眼,太阳石,紫水晶,白欧泊轮番流行,她见得多了也就熟悉了。 但这两枚饰品的引人注目之处并非在于镶嵌了多么珍奇的宝石,而是因为它们的颜色就像孔雀的尾羽一样艳丽,又有着丝绸般的光泽——她有一种预感,它们一定能成为时尚界的新宠儿。 “大眼琢磨出的新玩意儿。”梅迪奇扬了扬下巴,“那个发卡是给你的。” “那我可得谢谢透特叔叔。”叶莲娜忍住了立刻将发卡别在头上的冲动,“给您的那枚胸针也很漂亮呢。” “祂让我赴宴的时候戴着这玩意儿给祂打打广告,正式上市后的利润我三祂七。” 梅迪奇在灯光下端详着这枚胸针,祂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总是不屑一顾——但看在这个小玩意儿能给祂带来进账的份儿上,祂愿意多施舍一点目光。 祂有些好笑地说:“虽然我很欣赏祂搞钱的奇思妙想,但至于这么和工匠较劲吗?” 叶莲娜笑了笑,“但不管怎么说,您的军费又可以省下来一大笔,不是吗?” “没错。”梅迪奇赞赏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所以我还挺希望这种‘较劲’多来几次——叫上我一起的那种。” 哎哟,真惨。 叶莲娜心想,索罗亚斯德和雅各是时不时遭到来自阿蒙的生命威胁,但斯蒂亚诺是被透特叔叔搞得赚钱也赚不安生,现在老爸也要跟着掺一脚……也不知道哪个更惨呢。 或许是因为继承了父亲煽风点火的秉性,她不那么厚道地幸灾乐祸起来。 第七十三章 斯蒂亚诺的工匠们(下) 霉运总是接二连三,就像有意试探人们对生活的容忍限度。 就在斯蒂亚诺朝着“天使家族”这一方向努力,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比肩亚伯拉罕和查拉图之流时,《土地保护法案》横空出世,像一道轰然降下的铁闸门,没得商量地隔开了斯蒂亚诺们试图撷取神性的那只手。 那年安德烈·斯蒂亚诺十六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他的未婚妻是图铎家族某旁支的小女儿,双方长辈已经商量好了彩礼和嫁妆,敲定了婚期和场地,并开始琢磨婚宴的菜肴和宾客名单……闲暇之余安德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陪未婚妻跑裁缝店,她监督婚纱缝制进度的样子就像国王监督自己修筑中的城堡。 喜悦的气氛一连弥漫了两月有余,这份喜悦一方面是出于对年轻人成家的祝福,另一方面是这桩婚事能带来巨大的政治利益,图铎家族是名副其实的天使家族,而亚利斯塔·图铎深受皇帝器重,如果能搭上这条线,那么斯蒂亚诺家族的路会好走很多。 天翻地覆的那日,正值年度大会,皇帝陛下会召集帝国的肱骨之臣,对过去一年的利弊得失进行总结,并做出一些重要的判决——能参加这场会议说明自身达到了一定的分量,但千万别高兴得太早。 因为在那一天,有人会得到封地作为嘉奖,有人会被褫夺爵位打入牢狱,有人会被削去手指以示警戒,更有甚者会被当堂活祭——生杀予夺皆在神明的一念之间,帝国的运作向来如此,只不过那场会议会让人将黑皇帝的权威又一次铭刻于心,并杜绝搞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念头。 先祖也出席了那次会议,他四肢健全地回来了,但脸色却很不好。 几位长辈跟他在会议室通宵密谈,安德烈虽然没有资格旁听,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三天后,图铎家的人来了,他们对退婚一事深表歉意,在退还彩礼之余还备上了厚礼,老人们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们会这么做,沉默地接受了,年轻人们却觉得受到了羞辱,面红耳赤地想讨个说法——作为当事人的安德烈自然是其中之一。 “噢,安德烈,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前途无量,未来光明,我是很乐意好好栽培你的。”他未来的岳父,图铎子爵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但皇帝陛下在会议上说了,‘每一寸土地都是帝国神圣不可侵犯的财产,禁止为了一己之私破坏’。” “在安提哥努斯大人和梅迪奇大人选择绵延自己的血脉后,土地就越来越不够分了,开垦都来不及,又怎么能破坏呢?” 安德烈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已经是序列5的天文学家了,长辈也跟他提过晋升“炼金术师”的仪式。 抽取一定区域内的全部生命力,土壤将沙漠化,湖泊将尽数干涸。 但土地本就是一种珍贵的封赏,往往和爵位联系,一块气候适宜的土地能种植蔬果,放牧牛羊,用于租赁,修建猎场,打造景点……能带来许多种可能性和巨大的经济收益,最肥沃的肯定是公爵们先挑走了,次一些的属于侯爵们,再往下是伯爵,子爵,男爵,但谁也不会想分到一片荒芜之地。 “我们的途径被泄露了。” 这个认识令安德烈顿感毛骨悚然。是家族中有叛徒?高层究竟被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最重要的是,这个消息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家族知道? 众神纪元可谓“天使地上走,半神多如狗”,斯蒂亚诺在光辉纪元也算不上名门望族,现在想跻身一流怎么也得多培养半神……可在土地资源本就不够分配的情况下,他们举行晋升仪式势必会引起众多贵族的不满。 在《土地保护法案》颁布之前,他们尚有周旋的余地,可以通过拉拢一批人来对付另一批人,但黑皇帝已经表明了态度……触犯祂的法律就是触犯祂的权威,恐怕捞到手的神性还未焐热,就会被烧死在十字架上。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图铎子爵叹了口气,“你能理解我的决定,对吧?” 安德烈死死捏住拳头,血管从手背上凸起。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们?凭什么是斯蒂亚诺? ———————————————— 在伊莉莎·斯蒂亚诺将那封未曾寄出的家书烧成灰烬后,她的房门被叩响了。 作为一个女子,在半夜响起的敲门声本应该让她心生警惕,可她却面色平静,直截了当地打开了门,甚至没有透过猫眼看看是谁。 “赞美贤者。” “赞美贤者。” 深夜的造访者是一个黑发紫袍,腰间悬着窥秘之眼的挂饰,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她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一个倒三角形,而伊莉莎向她致以同样的礼节。 “奥利维亚女士,都结束了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点,“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叫作奥利维亚的女人嘴角含笑,相当温和地说:“多亏你的告知,骚乱平息得很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作乱者罪不至死。” “那就好,感谢你们的宽容。” 见伊莉娜松了口气,奥利维亚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当然啦,即便你没有向我们说什么,今晚的事情该怎么解决还是怎么解决,但你诚恳的态度值得表扬,亲爱的工匠小姐。 “好啦,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奥利维亚说,“祝你有个好梦。” “我能去看看他们吗?”伊莉娜眼睫微垂,“我只是……” “不必解释,亲爱的,亲人去看望亲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奥利维亚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而且在你宣誓加入学派的时候,只承诺过三件事——不泄露学派机密,不伤害学派成员,不亵渎隐匿贤者。至于怎么解决‘家庭问题’,是你的私事。” “谢谢您,奥利维亚女士。” 她们穿过夜色,穿过沉入梦乡的居民区,而军事区和居民区之间有一片相当空旷的地带,唯一的建筑是一座圆柱形的堡垒——这是存放封印物的地方,叫做“米诺斯迷宫”。 借着摇晃的火光,伊莉娜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其中一张脸属于她的表兄,再近一点,伊莉娜看见他们被铁链绑的结结实实,脚上也拴着一个个沉重的铁球。 几个紫色调的隐匿信徒围守着他们,一个穿着短披风,一个穿着拖地长袍,还有一个袖口和领口缀着蕾丝——学派准许在不伤风化的范围内改造制服,据说这也是教义的一种体现。 还有另一批眼熟的人,他们也是斯蒂亚诺家的工匠,并没有被像犯人一样对待,但依旧局促不安。 “是你——?!” 在她看清他们的时候,表兄也看见了他,面孔立刻涨得如要爆炸般通红,如果不是因为手脚都被束缚着,他一定会冲过来把伊莉娜撕碎。 “你这个家族的叛徒!目光短浅的贱人!不知羞耻的婊子!” 唾沫星子激烈地从他的口中喷出,伊莉娜皱着眉退后了一步。 表兄还在叫骂,“你不帮助我们完成家族的光荣使命就算了,竟然还把我们的计划透露给外人?!你简直……” “你简直蠢得跟头猪一样。” 伊莉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这是在什么地方?这里可是边境!而且马上就要入冬了,那些饥肠辘辘的半巨人随时都会打过来!结果你还带着人引发骚乱?!你是不是有……” “不。”伊莉娜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目光严厉地在表兄脸上搜寻,“你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你是为了……” “为了掩护安德烈·斯蒂亚诺。”奥利维亚慢悠悠地说,“在声称改信贤者之后,他行事恭敬,态度虔诚,五年以来皆是如此,但贤者大人总觉得他心思深沉,于是展开了一道考验。” “我们在闲聊时‘无意地’向祂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米诺斯迷宫中有些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小玩意儿。” 奥利维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男人渐渐煞白的脸色,“如果他一直寻思着怎么绕过誓言,将‘隐者’的魔药配方和晋升仪式传给家族,那祂应当对这两样东西很感兴趣。” 在发誓的时候,每个信徒都会签下一式两份的“公证书”,一份存进档案室,一份自己留着,而那两样封印物一件对应“堕落伯爵”,一件对应“欺瞒导师”,组合起来兴许真的能骗过神秘学意义上的誓约。 “所以在得知你们试图掀起骚动时,我们下意识以为这是为了方便他接触那两样东西,便在迷宫内部设下埋伏。” 奥利维亚耸耸肩,看上去很无奈。 “可谁知道他直接跑了呢?也不知道该说他不按套路出牌,还是该夸他当断则断……不过既然贤者大人已经接手了,想必也不会拖太久吧。” ———————————————— “咳——” 鲜血从安德烈·斯蒂亚诺口鼻中流出,在溅上白雪之前被他敏捷地捞住,与此同时,祂的内脏也开始作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对!” 安德烈撸起自己的袖子,一些黑色的荆棘浮现在他的皮肤上,仿佛有生命一般窸窣挪动,舒展枝条,而自己健壮的小臂竟然干瘪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个红色的疹子…… 不,那是一个个快速膨胀的花苞!花瓣层层抖开,最里面的却不是花蕊,而是一颗眼珠,正骨碌碌地打着转。 “等等……这不是……” 这是隐匿贤者赐予祂的“知识”,是“神秘学家”魔药的赠品,隐匿贤者将三团颜色不一的知识之光摆在他面前,他选中了红色的那个,于是便知道了曾有一只歌颂爱情的夜莺,曾有一朵由鲜血染红的玫瑰,曾有一份被弃如敝履的爱情……也获得了这个强力的魔法。 这个魔法曾经为他所用,黑色的荆棘能为他绞杀一头巨熊,可现在却在压榨他的生命力! “很遗憾,你没有弄明白《夜莺与玫瑰》的真谛。” 一个温和的声音发出遗憾的叹息,安德烈触电般颤抖起来,几欲昏死过去。 “被辜负的感情不会就此死去,而是会酝酿成毒药,比如那个少年的爱意……也比如我对你的信任,安德烈·斯蒂亚诺。” 第七十四章 死刑 “在一个真神执掌国家,天使行于地面,圣者卑躬屈膝,半神多如牛毛的时代,难以培养出半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家族的名号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家族的徽记将锈蚀成一块纹理难辨的废铁,族人将沦为平民和奴仆,而那些掌握神权的存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让他们覆灭——他们将不再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将不值一提。” “神战之下,曾被誉为‘世界中心’的东大陆沦为人间地狱也不过片刻的事情,那些生活在东大陆的人们没有祈祷吗?没有哀求吗?可神明和天使何曾理会过他们?” “光辉已经逝去,我们这些角逐者们意识到,无法掌握命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比起求得神明的垂怜,不如让自己执掌神权。” 安德烈第一次听先祖讲起这些,是在十七岁,距离《土地保护法案》颁布和图铎家族的退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整个家族仍未从低迷的氛围中走出。老人们怕年轻人动摇惶惑,于是选择闭口不言,但他们就像火焰燃烧后的灰烬,再也无法发出振奋人心的光芒,年轻人们得不到指引,于是也变得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安德烈感受到了这种趋势,却又无力改变现状,他开始焦躁,开始沉迷于酒精,滥交,寻衅滋事,并隐隐期待着能把某个大家族的家伙揍成猪头。 就是在这种放荡形骸的情况下,先祖找上了他。当时他身边还躺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妓女。 在廉价香水,劣质酒水,汗臭味和脂粉味的包围中,先祖向他讲起那些古老的过往,一种奇妙的庄严感从心底升腾起来,随即是一种羞耻感。 安德烈意识到,先祖才应当是压力最大的那个。 在相邻途径高位者的打压下,先祖没能得到皇帝的器重,而在其他看过亵渎石板的人要么成神,要么成为天使——或者至少后人成为了天使的时候,他依旧卡在序列3的位置,一直被“无法掌握命运”的恐惧所笼罩着,死亡和衰老的阴影徘徊在他的脚边,可他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就像在谈论一座巍峨险恶的高山,但他坚信自己可以登顶。 “在《土地保护法案》颁布的情况下,家族的后来者要晋升半神,有三条路可走,一是去往北大陆的偏远之地,二是去往南大陆,三是转到相邻途径。” 北大陆的偏远之地盘踞着六神,祂们互相为敌,冲突不断;南大陆是冥皇的领地,崇拜死亡和生殖,落单的北大陆人很容易直接充了活祭品;至于转到相邻途径……安德烈快速分析着,很快明白了先祖打的是什么主意。 “先祖,您需要我怎么做?” “我需要你假意归顺隐匿贤者,从祂的学派内部拿到隐者途径的高序列魔药配方和晋升仪式。” “这将是一个孤独的长期任务,你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 “你随时可能会丢掉性命。” 在这五年里,安德烈·斯蒂亚诺脑海中时时浮现出这句话,同途径高位者近在眼前,他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可默念这句话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既然早就有了觉悟,我为什么要怕死? “匿形之纱”被一只手轻轻揭起,露出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那些长着眼球的玫瑰花散发出一种腐败的香气,让他联想到自己的死相——隐匿贤者会给他留个全尸吗? 还是会斩下他的头颅警示后来者? “‘被缚者’途径的小玩意儿。”透特观察着这件纱衣的质地,“从能隐匿形体这点来看,应该对应序列5的‘怨魂’……异种就是这点麻烦,身体和灵魂都像被束缚着一样,占卜和通灵都很难得到有效的信息。” 可你还是找到我了,安德烈心想,我早该想到的,你的知识既是祝福也是诅咒,在我接过馈赠的时候,枷锁也套上了我的脖颈。 “您……咳咳……”他试图发声,却吐出一口血来。 “分明不是真心信仰我,却还要用敬称,不嫌累吗?” 斯蒂亚诺家的天敌,那个长辈口中阴险狡诈的弄臣,隐匿贤者的语气平和如常,就像师长点拨后生,光是听着声音,安德烈就能想象出祂温润恬淡的模样。 “如果还有力气,就把头抬起来吧。”透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说‘可以网开一面’之类的话,犯错者,失信者,违约者,该罚俸的罚俸,该杖责的杖责,该斩首的斩首——如果我违背了自己制定的规则,那就没人相信我的权威了。” “你违背誓言,理应处死,但既然心存不甘,就昂首挺胸地死吧。” 安德烈抬起头来,透特能通过收束“信息”削减直视神话生物带来的精神损伤,所以他能将祂的样貌看得很清楚。 隐匿贤者是出了名的喜欢在宴会上开溜,所以安德烈第一次近距离和隐匿贤者打交道不是在帝都的名利场,而是在五年前,在刚来北境的那天,在积着雪的广场上。 他和族人们瑟瑟发抖,一方面是因为寒冷的天气,一方面是由于对相邻途径高位者本能的敬畏,而怀揣着秘密使命的安德烈更害怕他们搜身检查,这样一来,那件“匿形之纱”可就藏不住了。 安德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尽管只有一瞬,他却有种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的感觉。 他曾听过一个传闻,说隐匿贤者的双眼中藏着宇宙的奥秘。 “安顿好之后,带他们到裁缝那里量尺寸吧。” 在他发愣的时候,隐匿贤者已经偏过头去吩咐眷者,眷者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做冬衣。”祂耐心地解说,“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就冻成这样了,过上一段时间准会生病,感冒流行起来很快的,懂?” “哦!您说得对,我马上去办!” 眷者顿时面红耳赤,在隐匿贤者面前,很多人会因为自己理解能力的欠缺感到羞愧,但却很少因为不够卑躬屈膝而惶恐。 “所以,你一早就……” 五年前的情景与眼下重合,安德烈想起那仿佛洞悉一切的一瞥。 透特微微一笑,“我不是观众,没有读心的能力,我只是平等地不信任所有人——不管你是不是姓斯蒂亚诺。” 安德烈打了个颤栗,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学派的所有‘神秘学家’从你这里得到的‘古代秘闻’都……” 都能在他们背叛的时候反噬他们? “嘘。” 透特将食指抵在唇上,嘴角微翘。在当老师的时候,祂会下意识地对主动举手和答对问题的学生露出赞赏的微笑,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于是安德烈立刻意识到自己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完全正确。 事实上,作为早在第二纪末就开始利用旧日秘闻的顶端存在,透特有足够充足的时间在“知识”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一旦有人在接下馈赠后背叛,这个烙印就会变成催命符。 这大概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凡有言,必被知”。 “你就不觉得……”安德烈努力不让自己露怯,“这么做会让那些信仰你的人寒心吗?” 透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你有一个被从神分食的朋友,就会明白所谓的‘虔诚’在聚合本能面前有多靠不住。” 安德烈愣了一下,灵性直觉疯狂预警。 透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安德烈忍不住要把祂说的每个字都听清楚……就像沙漠中的旅人明知甘泉中掺了毒药,也忍不住要一饮而尽。 死刑已经开始,绞绳慢慢收紧。 “水手,歌颂者,阅读者,观众和秘祈人互为相邻途径,它们被合称为‘全知全能五途径’。”透特不紧不慢地说,“而真实造物主,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倒吊人’在第二块亵渎石板现世之前,还有另一个称呼。” “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一只只眼睛在安德烈体表睁开,他能意识到这些危险的变化,可他依旧忍不住要去细想——既然死亡已经是注定的结局,那为何不用最后的力气去掀开历史的一角? 既然他连死都不怕,那为什么要怕直视这世界疯狂的本质? “所以,是那三位分食了……” 获悉的知识已经超出了位格所能承受的限度,安德烈再也站不住了,他倒在地上,四肢开始扭曲,融化,眼睛却仍然睁得极大,看着幽深的夜空。 作为一名曾经的“天文学家”,他一眼就找到了北极星的位置。 “是的,而在成为‘永恒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之前,他们被世人称作‘纯白天使’,‘风天使’和‘智天使’。” “每逢盛大的祭礼,纯白天使都会戴上用常春藤编成的冠冕,手持挂着麦穗和灯笼果的权杖,带领十二个最优秀的歌者,向造物主献上歌声,祂将造物主比作划破长夜的晓光,比作指引方向的灯塔,祂颂扬造物主的伟大与不朽,也说自己的信仰将和主的国度一样永恒。” “而风天使与祂正好相反,祂虽然是‘海洋歌者’,但歌唱的本领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野兽的吼叫都比祂的歌声有节奏感’——红天使是这么说的,于是他们就会打起来,浪头不断被蒸发,火焰不断被扑灭,但最后往往会在葡萄酒的醇香中收场。” “不过比起‘杯’,天使的酒量往往得用‘桶’来计量,祂们能一口气喝掉一到两桶奥尔米尔葡萄酒。” “而在这种时候,智天使一定会躲进神国的图书馆,祂一向喜欢清静,我坐在长桌的左侧记述家乡的历史,祂便坐在右侧整理各个教会呈上来的卷宗,常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们都不喜欢在干事的时候说话,但祂偶尔会自言自语地抱怨底下的人报告写得乱七八糟,横竖抓不到重点,溢美之词倒是一抓一大把。” “于是我就提议祂弄个表格,什么时候,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目了然。” 安德烈感觉雪地轻轻下陷,隐匿贤者坐在旁边,用清亮的嗓音将那些如诗如画的日子娓娓道来,死亡似乎都成了一个缓和的过程。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越听越入迷呢? 他甚至还问了几个问题。 “其他海洋歌者的歌声也像风天使那么难听吗?” “只是个别罢了,也不乏能在祭礼上献唱的海洋歌者。” “神子们那时已经出生了?” “是的,祂们的出生便是光辉年代开始的标志。” “所以东大陆确实是曾经的‘世界中心’?” “这个说法其实是指东大陆的一座神殿,人们在做重大决策之前都会去那里请求神启,比如商人涉足新的产业,开拓者建立子邦,政治家竞选职位……” 一问一答间,天色开始泛白,他的头脑却越来越昏沉,视野中的北极星已经不知所踪。 真冷啊。安德烈想,比起雪地,我更想死在锻钢的炉火旁。 比起掌握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他更想握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将金属敲打成标准的形状。 “抱歉,先祖……我终究只是个工匠。”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残余的灵性开始消融,非凡特性在他惨不忍睹的尸体上析出,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工作结束了?” 阿蒙现出身形,刚刚祂一直在默默旁观。 “还得提醒一下奥利维亚,记得给安德烈·斯蒂亚诺的妻儿发抚恤金。” 透特站了起来,迎着朝阳活动了下筋骨。 “唉,我的袍子湿了,帮我弄干一下呗?” 天知道祂刚刚为什么要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跟一个注定要死去的间谍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阿蒙突然觉得祂就像一本永远没有结尾的书,每当自己以为读的差不多了,就又弹出来一个新的章节。 第七十五章 美神 在雪夜那场事端之后,透特名正言顺地向所罗门参了斯蒂亚诺家族一本,虽然相邻途径之争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战神势力虎视眈眈的边境,性质和恶劣程度在所罗门眼中可就不一样了。 为表惩戒,所罗门削减了爵位,罚了俸禄,并宣布剥夺斯蒂亚诺家族在帝都的居留权,无召不得回归——换而言之,他们被逐出了这个国家权力的中心。 “是吗……” 听完眷者的汇报后,透特却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看似是祂得利,可祂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血族使团造访帝国的预定日期渐渐临近,各个部门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自己的那份工作,祂只得暂且将这个问题搁在脑后。 终于,在一个晚霞瑰丽的傍晚,黑皇帝放开了帝都在空间方面的限制,让那雕饰着蔷薇和荆棘的马车脱出灵界的迷雾,在一只只蝙蝠的簇拥下,落到洁净的砖石上。 拱形的车门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打开,一只戴在黑色网纱手套的手伸了出来,就像一朵笼罩在夜雾中的白兰花。 在几束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透特面不改色地扶住了那只手,而手的主人,帝国尊贵的客人,血族的女王在祂的牵引下,走下了仆从赶紧架好的台阶。 “贵安,美神殿下。”在看清美神面孔的那一刻,祂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就像怕冒犯了一尊古希腊的艺术品,“我谨代表所罗门帝国上下欢迎您的到来。” 一瞬的惊艳后,透特按部就班地进行早已演练过的下一个环节,说出早已打过好几次腹稿的话:“这是向您致敬的花朵,希望它们的芬芳能安抚您因赶路而劳累的神经。” 话音一落,一位侍从就捧着花篮上前,百合,丁香,淡蓝色的绣球花在绿叶的簇拥下错落有致地簇拥在一起,令人眼前一亮。 “感谢您的贴心,隐匿贤者。” 奥尔尼娅嫣然一笑,祂接过花篮,礼貌性地欣赏了一下,随即递给自己的侍女。祂帽子上的黑纱微微遮住眼睛,让人想起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的红月。 “您直呼我为透特就好。”透特彬彬有礼地说,“毕竟神名总是很拗口的。”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透特殿下。” 带着“战争之红”列队于道路两侧的梅迪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借着心灵沟通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捡了个肥差?” 透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默默回了一句:“闭嘴吧你。” 顾名思义,美神以美貌闻名,但作为一族女王,透特深知,美貌只会是奥尔尼娅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就祂所掌握的情报来看,即便莉莉丝陨落已久,血族的人丁也不像精灵那么凋敝,他们很好地避开了大地母神的锋芒,散落在大陆各处休养生息,只不过近三十年以来,又隐隐有了联合之势,渐渐汇聚成一股所罗门帝国无法忽视的力量。 透特也明白,帝国之所以能建立,不仅是因为所罗门有多英明神武(虽然很多贵族经常这么拍马溜须),更重要的是六神的互相争斗——与之相反的,有众多天使汇聚在所罗门麾下,给六神营造了一种“拼一拼能赢,但会很麻烦,还要避免重伤后被相邻途径背刺”的感觉。 “为了让祂们维持这种不敢轻举妄动的心态,帝国有必要拉拢更多盟友。”透特暗自琢磨着,“除了奥尔尼娅,不知道血族还有几个天使……” “嘎吱——”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又一场讨价还价结束。 秉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奥尔尼娅带着祂的族人先出来了,一双猩红的美目中蕴含着尚未散去的怒意,自从那场看似其乐融融的欢迎晚宴后,这样的情形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发生一次——毕竟跟图铎和特伦索斯特,两个极善于话术的律师扯皮确实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心浮气躁也情有可原。 但奥尔尼娅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了,祂先前再怎么不愉快,也只是气势凌厉了些,倒不像今天这么怒火外露。 所以你们俩干了啥?! 透特回头看了眼尚在会议室里的俩人,图铎面色深沉地对祂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之后就拜托您了。” “……” 我真的很想给你一拳啊年轻人!我明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文娱顾问兼旅游顾问,为什么还要给你们擦屁股?! 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暴打同僚影响不好,透特还是先去追奥尔尼娅了,天知道这位女王大人是怎么穿着高跟鞋还走得虎虎生风的,但幸好祂很快恢复了自己优雅雍容的形象,回眸一笑百花失色,双目含情仿佛秋水——就好像刚刚的怒火只是错觉。 “贵安,透特殿下。”奥尔尼娅的笑容拿放大镜看也挑不出错处,“昨日您带我登上了巴别塔,上面的风景壮美无比,我很期待您今天呈现给我的内容。” 这就是外交,极尽“体面”的外交,哪怕上一个环节让你并不愉悦,也要把下一个环节继续走下去,否则就是不给面子,不懂规矩。 透特当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但祂觉得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您愿意去皇家学院散散心吗?那里是知识的摇篮,学术的圣堂,也是所有国之栋梁的温床,图铎与特伦索斯特也是在那里毕业的,而且您绝对想象不到……” 祂有意顿了一下。 “什么?” “祂们当时会像小女孩一样互扯头发。”透特眨了眨眼,“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小图铎把小特伦索斯特手拉手跑过的那个操场。” 祂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那是对他们将辩论赛发展成拳击赛的惩罚。” “噗。”奥尔尼娅身后的一位血族使臣没忍住笑了出来,可还没等他说抱歉,女王便咯咯地笑出声来,银铃般的声音听得他一时痴了。 或许是因为是周末,今天的皇家学院非常清静,唯有鸟儿的啼鸣和泉水的叮咚,透特和奥尔尼娅默契地选择了维持这份静谧,维持日常体面的仆人没有注意到祂们,想利用周末的时间和同窗拉开差距的学生也没注意到祂们,只有当祂们走到一张圆桌旁的时候,在上面啄食梧桐子的鸟儿才惊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透特体贴地问:“或许您想要来一壶茶?” “却之不恭。” 透特手指一招,一扇窗户就打开了,在经过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后,茶香飘了出来,一只透明的茶壶和两个茶杯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擎着,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落到桌面上。 奥尔尼娅看着祂动作轻巧地将琥珀色的茶水倾入杯中,也欣赏祂低头时垂下的睫毛——从这个角度看,祂的相貌柔和得让人心生怜惜。 “恕我冒昧,您有精灵的血统吗?” 奥尔尼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透特的服务,也很快为自己的注视找好了理由。 透特微微一笑,“没关系,经常会有人这么说。”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奥尔尼娅心想,这位贤者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平易近人,不摆架子,但确实是个滴水不漏的主。 “虽然律师一旦开口就很难缠,但您今天的怒火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透特率先饮了口茶水,“可是图铎和特伦索斯特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奥尔尼娅莞尔,“窥秘人所窥探的奥秘中,也包括人心这一项吗?” “您说笑了,那是观众和小丑们的本领,我只是稍微动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直觉。” 透特试探性地透露了一些真实的态度,“再则,我个人很希望同您成为朋友,所以不由自主地对您多了些关注。” 而且你们血族的药理知识我眼馋好久了!透特在内心默默补充,我也很希望来几个魔药教授去北境培养一些耐寒的植物品种啊! “刚刚我们在探讨领土的问题,在费内波特行省那片山林的归属上起了些争执。” 奥尔尼娅吸了一口气,红色的指甲无意识地刮了下桌面,“图铎伯爵的那位副官说:‘若是你们改信皇帝陛下,大可得到更多’。” “其实您也觉得很可笑吧?”奥尔尼娅眯起妩媚的眼睛,语气冷得几乎让背后的春光都暗淡了几分,“不信仰英明神武的所罗门陛下,这个时代的天选之子,反而留恋一个过去的幻影,一个退出历史舞台的古神。” 透特沉默了一下,问道:“您知道梅迪奇吗?” 第七十五章 美神 在雪夜那场事端之后,透特名正言顺地向所罗门参了斯蒂亚诺家族一本,虽然相邻途径之争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战神势力虎视眈眈的边境,性质和恶劣程度在所罗门眼中可就不一样了。 为表惩戒,所罗门削减了爵位,罚了俸禄,并宣布剥夺斯蒂亚诺家族在帝都的居留权,无召不得回归。 换而言之,他们被逐出了这个国家权力的中心。 “是吗……” 听完眷者的汇报后,透特却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看似是祂得利,可祂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血族使团造访帝国的预定日期渐渐临近,各个部门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自己的那份工作,祂只得暂且将这个问题搁在脑后。 终于,在一个晚霞瑰丽的傍晚,黑皇帝放开了帝都在空间方面的限制,让那雕饰着蔷薇和荆棘的马车脱出灵界的迷雾,在一只只蝙蝠的簇拥下,落到洁净的砖石上。 拱形的车门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打开,一只戴在黑色网纱手套的手伸了出来,就像一朵笼罩在夜雾中的白兰花。 在几束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透特面不改色地扶住了那只手,而手的主人,帝国尊贵的客人,血族的女王在祂的牵引下,走下了仆从赶紧架好的台阶。 “贵安,美神殿下。” 在看清美神面孔的那一刻,祂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就像怕冒犯了一尊古希腊的艺术品,“我谨代表所罗门帝国上下欢迎您的到来。” 一瞬的惊艳后,透特按部就班地进行早已演练过的下一个环节,说出早已打过好几次腹稿的话。 “这是向您致敬的花朵,希望它们的芬芳能安抚您因赶路而劳累的神经。” 话音一落,一位侍从就捧着花篮上前,百合,丁香,淡蓝色的绣球花在绿叶的簇拥下错落有致地簇拥在一起,令人眼前一亮。 “感谢您的贴心,隐匿贤者。” 奥尔尼娅嫣然一笑,祂接过花篮,礼貌性地欣赏了一下,随即递给自己的侍女。祂帽子上的黑纱微微遮住眼睛,让人想起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的红月。 “您直呼我为透特就好。”透特彬彬有礼地说,“毕竟神名总是很拗口的。”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透特殿下。” 带着“战争之红”列队于道路两侧的梅迪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借着心灵沟通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捡了个肥差?” 透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默默回了一句:“闭嘴吧你。” 顾名思义,美神以美貌闻名,但作为一族女王,透特深知美貌只会是奥尔尼娅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就祂所掌握的情报来看,即便莉莉丝陨落已久,血族的人丁也不像精灵族那么凋敝,他们很好地避开了大地母神的锋芒,散落在大陆各处休养生息,只不过近三十年以来,又隐隐有了联合之势,渐渐汇聚成一股所罗门帝国无法忽视的力量。 透特也明白,帝国之所以能建立,不仅是因为所罗门有多英明神武(虽然很多贵族经常这么拍马溜须),更重要的是六神的互相争斗——与之相反的,有众多天使汇聚在所罗门麾下,其中不乏最难缠的诡秘三途径高位者,给六神营造了一种“拼一拼能赢,但会很麻烦,还要避免重伤后被相邻途径背刺”的感觉。 “为了让祂们维持这种不敢轻举妄动的心态,帝国有必要拉拢更多盟友。”透特暗自琢磨着,“除了奥尔尼娅,不知道血族还有几个天使……” “嘎吱——”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又一场讨价还价结束。秉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奥尔尼娅带着祂的族人先出来了,一双猩红的美目中蕴含着尚未散去的怒意,自从那场看似其乐融融的欢迎仪式后,这样的情形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发生一次——毕竟跟图铎和特伦索斯特,两个极善于话术的律师扯皮确实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心浮气躁也情有可原。 但奥尔尼娅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天使了,祂先前再怎么不愉快,也只是气势凌厉了些,倒不像今天这么怒火外露。 所以你们俩干了啥?! 透特回头看了眼尚在会议室里的人们,图铎面色深沉地对祂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之后就拜托您了。” “……” 我真的很想给你一拳啊年轻人!我明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文娱顾问兼旅游顾问,为什么还要给你们擦屁股?! 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暴打同僚影响不好,透特还是先去追奥尔尼娅了,天知道这位女王大人是怎么穿着高跟鞋还走得虎虎生风的,但幸好祂很快恢复了自己优雅雍容的形象,回眸一笑百花失色,双目含情仿佛秋水——就好像刚刚的怒火只是错觉。 “贵安,透特殿下。” 奥尔尼娅的笑容拿放大镜看也挑不出错处,“昨日您带我登上了巴别塔,上面的风景壮美无比,我很期待您今天呈现给我的内容。” 这就是外交,极尽“体面”的外交,哪怕上一个环节让你并不愉悦,也要把下一个环节继续走下去,否则就是不给面子,不懂规矩。 透特当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但祂觉得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您愿意去皇家学院散散心吗?那里是知识的摇篮,学术的圣堂,也是所有国之栋梁的温床,图铎与特伦索斯特也是在那里毕业的,而且您绝对想象不到……” 祂有意顿了一下。 “什么?” “他们当时会像小女孩一样互扯头发。”透特眨了眨眼,“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小图铎把小特伦索斯特手拉手跑过的那个操场。” 祂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那是对他们将辩论赛发展成拳击赛的惩罚。” “噗。”奥尔尼娅身后的一位血族使臣没忍住笑了出来,可还没等他说抱歉,女王便咯咯地笑出声来,银铃般的声音听得他一时痴了。 或许是因为是周末,今天的皇家学院非常清静,唯有鸟儿的啼鸣和泉水的叮咚,透特和奥尔尼娅默契地选择了维持这份静谧,维持日常体面的仆人没有注意到祂们,想利用周末的时间和同窗拉开差距的学生也没注意到祂们,只有当祂们走到一张圆桌旁的时候,在上面啄食梧桐子的鸟儿才惊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透特体贴地问:“或许您想要来一壶茶?” “却之不恭。” 透特手指一招,一扇窗户就打开了,在经过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后,茶香飘了出来,一只透明的茶壶和两个茶杯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擎着,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落到桌面上。 奥尔尼娅看着祂动作轻巧地将琥珀色的茶水倾入杯中,也欣赏祂低头时垂下的睫毛——从这个角度看,祂的相貌柔和得让人心生怜惜。 “恕我冒昧,您有精灵的血统吗?” 奥尔尼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透特的服务,也很快为自己的注视找好了理由。 透特微微一笑,“没关系,经常会有人这么说。”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奥尔尼娅心想,这位贤者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平易近人,不摆架子,但是个滴水不漏的主。 “虽然律师一旦开口就很难缠,但您今天的怒火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透特率先饮了口茶水,“可是图铎和特伦索斯特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奥尔尼娅莞尔,“窥秘人所窥探的奥秘中,也包括人心这一项吗?” “您说笑了,那是观众和小丑们的本领,我只是稍微动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直觉。” 透特试探性地透露了一些真实的态度,“再则,我个人很希望同您成为朋友,所以不由自主地对您多了些关注。” 而且你们血族的药理知识我眼馋好久了!透特在内心默默补充,我也很希望来几个魔药教授去北境培养一些耐寒的植物品种啊! “刚刚我们在探讨领土的问题,在费内波特行省那片山林的归属上起了些争执。” 奥尔尼娅吸了一口气,红色的指甲无意识地刮了下桌面,“图铎伯爵的那位副官说:‘若是你们改信皇帝陛下,大可得到更多’。” 透特设想了一下,如果有人敢对着梅迪奇说这种话,怕是下一秒就被烤成焦炭了。 等等,没闹出人命吧?! 这个要命的猜测迫使祂的大脑飞速运转,转回数分钟前会议室里的那一幕,图铎身边确实有个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的家伙……还好还好,没有当场见血。 等下,我记得血族好像能给人下诅咒来着? 透特一颗还没彻底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其实您也觉得很可笑吧?”奥尔尼娅眯起妩媚的眼睛,语气冷得几乎让春光都萧瑟了几分,“不信仰英明神武的所罗门陛下,这个时代的天选之子,反而留恋一个过去的幻影,一个退出历史舞台的古神。” “首先,请容我代那个冒失的年轻人向您道歉。” 透特恰到好处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言辞恳切地说:“和您相比,他的生命太过短暂,视野太过狭窄,就好像没经历过凛冬的夏蝉,没翱翔于高天的燕雀——虽然这样的人在帝国比比皆是,但他身在其职,自当更加谨言慎行,他所犯下的渎职之罪我自会禀报皇帝陛下,让皇帝陛下予以他应得的惩罚。” 在安抚之余,祂特意提了一嘴黑皇帝。 “是啊,凡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同他们置气又有什么意思呢?” 奥尔尼娅明白了祂的暗示,这么说就当这事已经翻篇了。 可还不等祂松一口气,对方就站起身来,附在祂的耳畔,用一种不需要矫揉造作,天生就能让所有男人神魂颠倒的嗓音说—— “所以我还是愿意同您这样寿命悠长的存在打交道。”祂又略带遗憾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所有的长生者都像您这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您说笑了。” 透特几乎要被那祂身上馥郁的桂花香气熏得大脑宕机,强忍着不让自己滑到座位底下。 “好了,请带我去看看图铎和亚利斯塔手牵手跑过的操场吧。” 奥尔尼娅直起身子,露出一种非常眼熟的,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我很乐意听您讲讲祂们纯真无暇的少年时代。” “乐意之至。” 透特无声地叹了口气,分开还不到两个月,祂就开始怀恋某只小乌鸦了。 ——————————————— “父亲,我不明白。” “为什么透特可以一边秉持着‘终有一日会被背叛的觉悟’,一边又对信徒如此关怀呢?” “那场几乎摧毁了您的背叛深深地烙印在祂的心中……任何曾见过那三个叛徒对您顶礼膜拜,又见过祂们是如何窃走您权柄的人,都很难再相信所谓‘虔诚’。” 阿蒙坐在一张桌子上喃喃自语,旁边摆着一尊倒吊人的神像。 “可我也见过祂处理祈祷的样子,也见过祂那些可爱生动的反应。” “祂会责怪那些自恃聪明,不爱用功的小孩,也会对着那些祈求爱情长久的年轻恋人连连摇头,那些壮着胆子进了古代遗迹,却又哭哭啼啼地迷了路的冒失鬼会让祂抓狂,但如果看到一个布置得不错的仪式魔法,祂的眼睛就会立马亮起来,说‘一百分可以打九十分’之类的话……” “我能感觉到祂对那些人怀抱的爱意……那种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本能的关爱。” “可是……难道祂的心在为这些人牵动的同时,也在设想自己终有一天被背叛,被抛弃,被遗忘的结局吗?” “您说过人性的本质是‘自我折磨’……可这未免也太矛盾了,按照亚当的话来讲,就是‘太不合理了’。” “祂为什么能忍受这种……内心的撕扯?祂是怎么忍受的?”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做不到这种事……虽然我知道帮助一些人会得到他们的感谢和崇敬,但一想到他们总有一天会背弃我,我就宁愿从来没拥有过信徒。”阿蒙赌气似的说,“反正我信仰我自己就够了。” 阴影从房间的角落蔓延,生长,变成一只虚幻的大手,抚上祂宽大的额头。 “那便去看看占据了祂大部分日常的事物吧。” “去看看祂深爱的,但或许终有一日会背叛祂的人们。” “去看看祂庇佑的,但或许终有一日会遗忘祂的土地。” 倒吊人用沙哑的嗓音说,“我不会再告诉你任何明确的答案,因为真理应当从实践中得来,也该被实践检验。”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蒙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您真的不打算穿一件衣服吗?” 倒吊人庄严地说:“这是扮演的细节。” “……” 算了,您开心就好。 第七十六章 蒙娜丽莎 伊莉莎·斯蒂亚诺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挺胸抬头地走进了裁缝店。 “劳驾,请帮我做一身足够郑重,但便于行动的衣服。” 因为紧张和激动,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巴巴的。在前不久的雪夜骚乱中,她选择了自己的立场,表现了自己的虔诚,第二天奥利维亚便代表学派送来了一块紫色的布料和嵌在倒三角形中的“窥秘之眼”徽章,并用恭贺的语调说:“去做一身自己喜欢的制服吧。” 隐匿学派风气自由,允许在不伤风败俗的范围内对制服进行改造,加花边加兜帽裁个燕尾都属于常规操作,随着“放飞自我”的人越来越多,再后来就变成了“布料和徽章给你,你自己找人加工也成”,当然,加工费是要自己出的。 虽然因为常年和风箱炉火打交道,伊莉莎·斯蒂亚诺穿不了那些蛋糕一样的裙子,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少女心,没有自己的审美,所以在学派为了表示对她的正式接纳,提出要给她徽章和制服的时候,她连忙说:“请把布料和徽章给我吧,我自己去裁缝店。” 要知道,在北境的这几年她也看见了许多虽然与上流社会审美不符,却又轻便又美观的女装,不自由发挥一下怎么行? “噢,原来是学派的大人,向您致敬!” 店主透过老花镜打量着布料,他已经为太多隐匿信徒做过或改过制服,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这款布料的纹理和材质。 伊莉莎的脸微微红了,毕竟她可从来没被人称过“大人”,而店主虽然这么称呼她,但也没多拘束,反而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来:“昨天也有一位学派的小姐来找我做衣服,她已经有了心仪的制服,但还想要一件配套的披肩,我琢磨着在披肩的四个角上各缀一个眼睛的挂饰……哦对了,您应该还有个徽章才对吧?” “哦,对!” 伊莉莎赶紧在身上摩挲,摸完衣兜摸裤兜,摸完裤兜摸暗袋,可好几轮之后就是没找到那个标志性的眼睛徽章。 虽然这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她却急得想哭,和布料比起来,那枚徽章才是更重要的东西呀!她怎么能把隐匿贤者的象征,学派的象征给弄丢了呢?如果再去要一个,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够重视? “这位小姐,你掉东西了。” 一个柔和的声音令她从如麻思绪中抽出身来,一只形状优美,肤色白皙的手在她面前摊开,“窥秘之眼”就在微微泛着粉色的掌心里凝视着她。 “谢谢您!谢谢您!这就是我的东西!” 在一瞬间,她恨不得要去亲吻这只手,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位黑发黑眼的女子,她穿着典雅的黑裙,戴着一顶尖尖的黑帽子,就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女巫——但绝对不是那种长着尖鼻子和歪嘴巴的巫婆,她的脸庞明艳大气,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就是那个单片眼镜不太称她。 伊莉莎在心里默默评价。 ———————————————— “奥尔尼娅殿下,逛了这么久,您一定感到疲惫了吧。” 透特笑容得体,嗓音温和,“去前面的庭院小憩一会儿如何?我们会为您准备上好的茶水和点心。” 请务必觉得疲惫啊!因为我已经累得遭不住了! 透特在内心作世界名画《呐喊》状,老祖宗说得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祂已经习惯在那些通宵达旦的宴会上溜号了,比起推杯换盏和虚与委蛇,祂更喜欢躲到自己的快乐小窝写东西,弹曲子,整点化学试剂,偶尔炸两个试管和坩埚玩玩,同时换上睡衣,散开头发,翘起脚丫……总之要多没正形有多没正形,反过来讲,像这样衣着整齐行为端庄地跟一个并不熟的人谈笑风生,对祂来说简直是一种挠心挠肺的折磨——哪怕奥尔尼娅是个美女。 透特悲伤地想,虽然祂笑起来确实很好看,但我真的好想说拜拜了您嘞……完全不觉得是个‘肥差’。 今天上午的行程是参观雕塑博物馆,这里处处是匠人的巧思,楼梯的扶手上缠绕着石雕的葡萄藤,脚下的地板在建造的时候被挖空了,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海豚,魔鬼鱼,水母,剑鱼等多种海洋生物的雕塑,并点缀着绿色的海草和彩色的珊瑚,最后铺了一层厚实的玻璃供人踩踏,而一抬头就能看见描绘着浮云的蓝色穹顶和用钢丝悬起的飞鸟雕塑——虽然对见识过3d环绕影像的透特来说,这样的场景未免有些寡淡,但这个时代的人行于其中,会有种被宇宙拥抱的震撼之感。 每到一处展品前,透特就负责讲述工匠的灵感来于何处,这尊雕像的出彩之处又在哪里——祂算是体验到那些导游的不易了,先不说有多么口干舌燥,记漏了或记岔了说辞才是真正的灾难。 总而言之,就算身体不累,心态也是高度紧绷。 “您真周到,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奥尔尼娅这么说的时候,透特几乎是强忍着不让心花怒放出来,与此同时心中又不免多出些敬佩——天知道奥尔尼娅是怎么做到穿着这么厚的裙子,蹬着跟这么高的鞋,走这么久的路脸上还一点倦色都没有的! 难道女性在逛街方面都别具天赋吗?!真是恐怖如斯! 他们来到了庭院,整洁妥帖的沙发和茶几上方是一座攀着紫藤花的花架,阳光穿过花叶的间隙变成一地碎金,远远瞧去十分宜人。 透特很想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但身为外交活动中的“主方代表”,祂现在的职责就是找些话题,让和谐舒缓的氛围维持下去。 该说点什么呢?祂努力调动疲惫的脑神经,难不成我要跟祂谈论天气吗?虽然今天确实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可特意提出来就显得很傻气了……等等。 透特突然想起来,血族并不喜欢阳光,对他们来说“好天气”应该是雾蒙蒙的阴天! 祂连忙说:“这里的光线太刺眼了,我命人将沙发和茶几挪到室内去吧。” 奥尔尼娅倒不忙着起身,只是优雅地饮了口红茶:“刺眼吗?可我瞧您很享受呢,眼睛都差点眯起来了,就像猫儿一样。” 祂媚意天成的眼睛弯成两弧红色的月亮,调侃的意味不言而喻。 透特轻咳了一声:“如果让贵宾感到不适,再美好的天气我也难以安心享受。” “噢,请容我再次感谢您的体贴,但我可不是关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如果要融入帝国,在阳光下行走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 “好啦。” 奥尔尼娅合起印着金色百合花的缎面扇子,一锤定音似的轻轻敲了下茶几,“您都可以放下身份为我斟茶,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您忍受片刻的阳光呢?” 透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祂在说前两天花园里的事情,解释道:“请不必太在意,那只是顺手为之的礼节。” “唉,真奇怪。” 奥尔尼娅不禁感慨道,“像您这样的绅士,要是来我族做客一天就能被小姑娘示爱八次,帝国的淑女们竟然就这么放过您了?” “您就别取笑我了。”想起差点成了黑皇帝女婿的糟心事,透特干笑了两声,“而且您不也选择独自美丽吗?” “您说话总是这么中听。”奥尔尼娅微微一哂,“在您口中,婚姻还能是一种选择,而不是一桩交易,一枚筹码。” 透特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几次争论之后,皇帝陛下提出了一个方案,那就是联姻,我本人成为帝国的皇后,与祂共享锚点,我的族人会享受和皇室同样的尊荣,在选择领地,受封官职等方面享有优先权……” 奥尔尼娅观察着透特的表情,“您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意外?” 透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第一次了解皇帝陛下,不,统治阶层对婚姻的态度。” “但您看起来并不习惯。”奥尔尼娅半开玩笑地说,“难不成您在内心深处渴望一份纯粹的爱情?” “不,我不结婚只因享受独身。” “只是因为享受一种生活方式,您便拒绝了皇帝陛下的撮合?” 透特轻咳了一声:“您听闻了很多啊。” “宴会上的人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吐出有趣的只言片语。” 日光在不知不觉间偏移,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在透特意识到这个距离有多暧昧前,那股馥郁却不甜腻的香水味再一次包裹了祂,祂就像掉进了一张无形无影又无处不在的网。 “律师总是很善于描述美好的前景,而这个国家看上去也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庞然大物,成为它的一份子可谓与有荣焉。” “所有人都相信它将永垂不朽,可这些人中,又有谁目睹过盛极后的倾塌?” “在您的窥秘之眼看来,这份盛景的虚实各占几分呢?” 奥尔尼娅的声音变得缱惓,就好像情人间的低语,几乎要让人忽略这番话的内容有多危险。 “……” 透特虽然没有说话,但祂的心思开始不受控制地顺着奥尔尼娅的话往下走。 这份盛景的虚实……各占几分吗? 辽阔的版图,高耸入云的巴别塔,金碧辉煌的宫宇,所向披靡的军团,臣民的声声称颂,他们高高举起盈满琼浆的酒杯,齐声说:“敬我们的帝国!敬我们的皇帝!”祂所见所闻的一切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国家的伟大,彰显着所罗门的功绩。 但这份功绩的光芒再灿烂,也始终是封建主义的产物,始终是森严的阶级制度下的产物——作为一个在社会主义社会长大的青年人,祂始终铭记着这点。 封建制度最大的弊端就是统治者的权力太过绝对,而在皇帝和贵族垄断了神之途径的前提下,这份“绝对”的意味就更加明显——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被推翻,被斩首,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而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人民。 祂知晓那藏在光线之下的龌龊,也目睹过荣光背后的阴影。 有的领主会为了大摆排场提高税率,造成领民不堪重负而死后又推给某个虚无缥缈的拜朗间谍,也知道地方官员在收受贿赂后便对恶魔家族买卖人口的行当视而不见,还知道某些风月场所会以“救济”的名义收纳相貌姣好的平民小孩,并称他们都是“自愿的”…… 相比光辉年代,人们穿上了更妥帖的衣服,吃上了更精致的食物,制定了更繁复的礼仪,但他们并没有变得更文明,而是变得更虚伪。 在透特有所察觉之前,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便开始在这个国家的上层蔓延开来,普通人不再是“人”,而是一种货物,一种材料,一种随时可以被补上的消耗品。 可人民才是国家的大多数,才是国家的基石。 一个不注重基石的国家,又怎么会长久? 祂听见内心的阴影在低语,阴影迫切地想用祂的口,对奥尔尼娅如是说—— “亲爱的,那不过是一个庞大的幻影,与其沉醉于它虚无的欢愉,倒不如期待它轰然溃散的那天。” 透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没等祂说出个所以然,有什么东西就咬了一口祂的手指,刺痛让祂瞬间恢复到清醒的状态。 祂垂眼一看,一只透明的时之虫正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责备似地甩了甩带环节的尾巴。 “您说笑了。” 透特用拇指摸了摸那只时之虫的脑袋,同时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我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天使之王,如何能评价如此伟大的国度?” ———————————————— “咦?您不是……” “哎呀,你们认识吗?” 学派的食堂里,伊莉莎·斯蒂亚诺正要和在用早餐的奥利维亚打招呼,却在她身边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昨天那名作巫师打扮,戴单片眼镜的女子,只不过她现在将单片眼镜取下来了,用丝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你好啊,小姐。” 女子将镜片卡回眼窝,“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您叫我伊莉莎就好,敢问您的大名?” 女子微妙地迟疑了一瞬,随即吐出一个颇具异域风情的名字。 “蒙娜丽莎。” 第七十七章 一本日记 【前言】 在做出写日记这个决定前,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的我只到你腰际高,在那辆顶着丑陋巨脸的马车里蹿上蹿下,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些泛黄的纸张,那是你在梅迪奇麾下打仗时写的日记。 通过这些已经有些模糊的文字,我知道了你是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如何为死去的战友处理后事,如何深入地利用旧日秘闻,如何在内心发牢骚的——这些都是你很少在我面前说起的,我看得津津有味,在看完之后还跑来问你为什么没有后续了。 我还记得你那时的脸色很微妙,但在告诫我要尊重他人的隐私之前,你还是选择先回答我的问题。 “打仗的时候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从来都不是定数,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无比宝贵,所以总想着抓紧时间铭记些什么——说不定这篇日记就变成遗言了呢?” “但如果不打仗的话,我还是可以活很久的。如果继续写下去,日记总有一天会累积到你这么高吧——那也太浪费纸张了。” 虽然我一直觉得你是想名正言顺地偷个懒,但也意识到一个道理:只有在人们觉得一段时光很有限——因为有限而显得宝贵的时候,才会去写日记。 我的生命太过漫长,索性就用“蒙娜丽莎”这个身份来写吧,在我的故事里,她是一名自帝都而来的游学旅者,因为仰慕雪山的风光暂时驻留——是的,暂时。 在我的预想里,“蒙娜丽莎”存在的时间仅限于我驻留在北境的这段时间,等我选择离开,她便不复存在。 这样一来,“无限”就变成了“有限”。 我是在这个前提下做出写日记这个决定的。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举行一场另类的仪式,父亲说仪式感是人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我还是觉得祂的人性已经够充沛了,完全可以舍弃一定的仪式感——从在扮演的时候穿件衣服开始。 【第一天】 在出示你给的白鹿圣徽之后,学派的人为我提供了住处,房间里挂着你化身白鹿在沙漠里显圣的那副画,画旁边摆着神龛,里面坐着木雕的你,面目模糊,但胜在姿态传神。 说到这个,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路走来没怎么见到你的教堂了,原来你如今的学派成员的先祖——盖比亚人,这群被称作“流风之子”的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居所,为了在不改变原有生活方式的同时定期供奉你,他们便做了这种箱箧般的“小教堂”,上面固定着绳索,可以由人背着,也可以由牲口驮着。 后来他们在间海往北一带安定下来,这种供奉的习惯却未曾改变,只是去掉了绳索,放置的地方从人和牲口的脊背变成了平整的桌案,神像前前燃着熏香,摆着圣油,但更令我惊讶的是,还有的神龛摆在道路两旁,就夹在裁缝铺和干货店中间,虽然方便了居民祷告,但未免也太不起眼了些——我第一次路过的时候都没发现。 以前我只是觉得你不拘小节,但现在我甚至有点担心你无法维护自己的权威。 要知道神明总是喜欢把教堂修得极尽雄伟,极尽庄严,以此让凡民升起敬畏之心。 【第三天】 钟声敲到第八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小孩子的嬉笑叫嚷,从窗户伸出头一看,他们裹得像一个个酒桶。 我所住的地方修得像个篮子——缺了一面的那种,三面是房屋,剩下的一面被铁栅门围着,对着街道,八点的时候看门人打开栅门的锁,那些等候已久的小孩就冲进了中间那块被雪染白的场地。 你的学派承包了这个地区的教育事业,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凭借一个星期五枚铜币的费用就能学习九门科目的知识,并且还包午饭和晚饭。 我在用早餐的时候还听到你的几个信徒在计划修一间草药课专用教室,并进购一批教学专用的种子和球茎,以及“那几款日用品和饰品在帝都卖得很好,不用担心资金”之类的话。 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要费劲心思地把一堆蚕茧变成洁白芬芳的蚕丝皂,又请梅迪奇戴上那款羽毛做的胸针到处晃悠了,虽然你总是老神在在地说什么“存款的快乐你不懂”,或者“我就喜欢跟斯蒂亚诺家的工匠较劲”,但我知道,比起像个守财奴一样数金币,你更希望把钱用在一些影响深远的事业上。 是因为你从没忘记自己曾经是个老师吗?还是说在你们那个时代,坐在教室里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在父亲的记忆里,那些看着教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奋笔疾书的场景占很大一部分,他身边的同学一直在变,有七八岁的孩童,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偶尔还能看到成年人,当时我就琢磨,没准在你们那个时代,早早地养家糊口才是异类。 对了,我还听说他们新聘请了一位草药课教师,她是一位改信了大地母神的血族(据说她不是孤例),看来大地教会对相邻途径非凡者也是持怀柔政策。 只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吸血鬼都是一群自尊心很强的家伙,让他们改信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吧。 ——————————————— “我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天使之王,如何能评价如此伟大的国度?” 透特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有多嘲讽,奥尔尼娅在听到这句话后,弧度优美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不让它们垮下来——很多人在跟梅迪奇说话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想要爆粗口但不得不维持体面的表情。 不好意思,差点忘了您只是个普通的序列1。透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祂还没有情商低到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听起来有点像火上浇油。 眼见阳光越来越耀眼,祂便以此为借口送奥尔尼娅回了住处,自己也乐得清闲,回到了快乐小窝。 “刚才咬我手的时候不挺来劲么?怎么现在不动弹了?” 在咬了祂一口后,那条时之虫全程盘在祂手指上,假装自己不存在。它的身体本就透明,再加上可以欺诈光线的折射率,不细细去看很难发现异常——如果不是因为手指上还有一圈软绵绵的触感,透特差点也要忘了这个小家伙。 “好吧,虽然你那一口咬的挺疼的,但我不生气。”见时之虫还没反应,透特又补充了一句,“也可以不追究本体把你放在我身上这件事。” “戒指”瞬间活了过来,开心地在透特摊开的手掌上翻来翻去,露出柔软的腹部,并在透特用拇指摸它脑袋的时候特别主动地蹭蹭贴贴——如果梅迪奇见此一幕一定会恨不得自戳双目,并大力摇晃着透特的肩膀并如此喊到—— “你不会真的吃这一套吧?!大眼你清醒一点!这货是个欺诈师啊!” 只可惜梅迪奇不在,而透特就吃这一套。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祂的声音柔和得跟“训斥”二字完全不沾边,“这样很不礼貌,而且你也不会喜欢我在你身上放窥秘之眼对不对?” 时之虫可怜巴巴地把自己团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那个已经成形的阴暗面。” 透特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随着倒吊人的状态好转,我身上的污染会减轻一些,但很遗憾,已经造成的影响是不可逆的。” 时之虫立了起来,安静地听祂诉说。 “‘他’代表的是我对这个国家阴暗面的不满。”透特自嘲似的勾起嘴角,“以及对自己无所作为的怨怼。” “其实我长久以来都很矛盾,因为我知道有些弊病是需要靠变革才能铲除的,而这种变革势必会触犯大部分贵族的利益,所以我经常想着‘我只要管好自己领地上的事情就好,别人爱怎么怎么样。’” “但是,”透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信仰我的那些地区已经是‘所罗门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就像一具躯体的一个器官,而其他贵族的属地是另外的器官,其他器官的弊病必然会影响全身的健康,而躯体的衰败又必然会反馈到所有器官上……到了那时,我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我想要做出改变……帝国也必须做出改变。” “因为在我们居功自傲的同时,那些屈居于偏远之地的家伙一定在想着怎么发展壮大。” 像是鼓励一般,时之虫直立起来蹦跶了两下。 “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对着别人总是说不出口,可对着你很轻松就说出来了。” 透特屈起指节,碰了碰时之虫柔软的腹部,嘀咕道:“难不成你其实是个贴心小棉袄?看不像啊,小棉袄哪有你这么既闹腾又……嗷!” 时之虫毫不含糊地咬了祂一口。 【第七天】 我在今天遇见了那个叛逃的工匠,安德烈·斯蒂亚诺的妻子,现在应该说是遗孀了,也明白你那天为什么特意强调了抚恤金,原来是她是一位学派成员的独女,而那位学派成员早已去世。 从阴谋论一点的角度,我更倾向于安德烈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更深入学派内部才同那女子结婚的,但我同时又有些疑惑,因为我从那名女子的记忆中窥见了她和安德烈恋爱和生活时的和谐情景。 她对安德烈虽然不算百依百顺,但也绝对做到了互相尊重,而且以人类的普遍审美来说,她的相貌和身材也算是上乘的。 而且她已经为安德烈生下了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一个天生的工匠。 我假定这个男人铁石心肠,家庭和爱情带给他的慰籍聊胜于无,可他总该对力量和地位动心吧?他不到三十就成了半神,而且在出事之前他在学派内部的口碑也很不错,再待个五年十年一定能成为颇有话语权的角色,没准还能成为天使——可他偏偏舍弃一切逃走了。 难道为家族尽忠就这么重要吗? 父亲说的不错,人性的本质果然是自我折磨。 对了,我注意到有个从“战争之红”退役的家伙对那位寡妇有意,时常把猎物和一小束花放在她家门口。 【第十一天】 我注意到,你的教派里女性占比很高,将近一半。 她们每周三会聚在两个大房间里,举办一场发扬各种兴趣爱好“女子会”,不过和那种贵族小姐一个二个坐得跟雕塑似的沙龙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一片野喳喳的丛林——而且对初来乍到者抱有极大的热情。 我在应一位工匠小姐的邀请来到这里时,几位对时尚抱有极大兴趣的女士便一拥而上,一个开始往我的腰上缠卷尺,一个把各式各样的布料往我身上比画,一个向我推荐各式各样的冒针,还有一个在拨弄我的头发——虽然选择女性的身份只是为了图新鲜,但我一时间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不准笑,也不准告诉父亲和梅迪奇,尤其是梅迪奇! 那位工匠小姐,伊莉莎·斯蒂亚诺说她当初也是被这样对待的,她虽然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直觉她在幸灾乐祸。 要是这群女士知道上下其手的对象是一位天使之王,大概能吹一辈子吧。 对了,还有一个小姑娘试图给我占卜,虽然我这个层次的事情她是肯定占不出来的,但我还是欣赏了一会儿她因为解读出两个互相矛盾的结果时焦头烂额的样子。 奇妙的是,看着她们各干各事,各自快活,我却总是想起你的模样。 在大厅里,一位有着乌黑长发和桐棕色皮肤的盖比亚姑娘兴致来了,便踢掉高跟鞋,赤脚在地毯上跳起旋舞,裙摆如花朵盛开,而一位年长的夫人将份额不同的茶水倒进七个杯子,用银叉子为她伴奏。 我想起在光辉年代,扮作吟游诗人一边旅游,一边传教的你,流浪舞娘是你司空见惯的合作伙伴,她们在前面摆动柔软的肢体,挪动轻盈的脚步,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而你在后面专注而安静地拨弄着琴弦,你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引吭高歌,只是随着旋律轻声哼哼,那时我才明白听过你歌声的自己有多幸运。 在一个摆着大床的房间里,穿着睡衣的女孩们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每个人手里都捧书本,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用笔批注,有的把书往脸上一盖睡了过去,还有的将好几本书对照起来看,就像在宫廷供职的史官。 我想起穿着睡袍,翘着脚丫,身边放着一堆稿纸的你——扣好每一颗扣子,系好每一根带子的长袍能暗示你以最严谨的态度工作,反过来讲,散乱随意的服装有助于你在翻译时发散思维,激活灵感。 “留下点儿什么”似乎是你们旧日遗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因为花时间推敲词句,塑造美感,你总是写的很慢,如果灵感枯竭,你就赌气似的把自己往床上一砸,稿纸往脸上一盖。这些姑娘们一定想不到,自己信仰的神也会如咸鱼一般躺尸。 在一个有香味飘出来的房间里,系着围裙的姑娘们在忙忙碌碌,有的把蔬菜和水果切成碎末,有的把肉煎得滋滋冒烟,还有的用长勺在锅里搅拌,她们给倒了一杯我很甜的奶茶——对北境人来说,吃的喝的总要带点甜味才好,因为糖分会让他们时刻与严寒抗争的身体感到安全。这种饮食习惯好父亲的故国很像。 我想起尚未想起过往,安心当着“预言大师”的你,那时你还有烧菜做饭的闲暇。 在梅迪奇副官的婚礼上,我忍住了偷走新娘花冠的欲望,你就烤了一盘小饼干作为奖励;在清除战后遗留的非凡痕迹时,我偷走了一枚不断烤干水分,导致无法耕种作物的地心之火,你便给我做了酱汁浓郁的菌菇饭。 但更多的时候,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满足我的要求,我说不喜欢牛奶的腥味,你便煮了一锅奶茶出来,用茶叶的清香来中和乳液的腥味,但比起饮料润滑的口感,你搅动长勺时的专注的眉眼更让我满足。 尽管深知你的爱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的嘱托,也知道你的爱护有多纯粹,纯粹到不图回报,纯粹到难以衍生出其他可能。 但我仍然会难以自抑地想起你。 正如此刻。 第七十八章 音乐会 一份职业之所以会变得操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一个操蛋的顶头上司。 孟柏是在当班主任的第三年明白这个道理的。是的,即便是“教师”这一被冠以“辛勤的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等诸多美誉的职业也不能免俗,或者说正是因为世人对这一职业的期待太高,才会忽略那些糟心的事。 尤其是在你为了赶进度熬夜备课,为了批作业变得头晕眼花,为了安抚学生家长嘴巴都起燎泡的时候,你爱大搞特搞形式主义——但他自己偏偏不觉得这是形式主义,并将其冠以“素质教育”的美名的校领导告诉你,我们要举办一个朗诵比赛,歌颂革命先辈的那种。 他老人家的言辞是如此恳切,仿佛不大操大办一下就要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每当这种时候,操蛋的感觉就会变得尤为明显。 “这个比赛是在30号?”孟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校领导含笑点点头。 “但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月的月考是在29号?” 孟柏努力让事情变得合理起来,“您的意思是月考要延期还是……?” “不用延期。”校领导用一种慈祥的眼神看着他,“小孟啊,我们现在都不兴应试教育那套了,讲究全面发展,成绩要搞上去,活动也要办精彩,要让上头的领导看了高兴。你好好协调一下,组织相信你。” 我相信你七舅老爷! 孟柏在内心咆哮,而且相信我有用吗?!哪怕老师能跟生产队的驴一样不歇息,学生的精力和专注力也是有限的!在搞文娱比赛的同时准备月考,你开神马国际玩笑?! 孟柏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年级的新课还没上完,赶在月考前结束新课已经很勉强了。” “那就再协调一下。”校领导又重复了一遍,“组织相信你,也相信各位老师。” 我相信你妈个锤子啊! 后来呢? 时隔多年,透特再次把这段记忆从大脑的犄角旮旯扒出来,拜窥秘人绝佳的记忆力所赐,祂很快想起来那次屁用没有谈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压榨了学生的美术课和音乐课,把学生组织到操场上,争分夺秒地排练节目,像个bilibili的博主一样剪辑朗诵比赛要用的视频,被插音乐的操作搞得抓狂,到网店租赁演出的服饰,在比赛的前夕还动员了几个学生家长来化妆。 哦对了,情理之中,月考的结果很不好看,英语年级组长在成绩研讨会上叹了口气,孟柏觉得他本就不富裕的发际线愈发雪上加霜了。 作为头头,组长被校领导叫去批了一顿,理由是“你没有协调好。” 而透特之所以会想起这段过往,纯粹是因为和宫廷乐团首席的一通谈话。 首席在看完了祂给出的曲目后,一脸的惴惴不安,用最卑微,最委婉,最不会被当场活祭的语气同祂讲自己的难处。 “所以,在规定时间内排练完这些曲目是不可能的,除非不吃饭不睡觉。” 祂简明扼要地替首席先生归纳了中心思想,那个可怜人脸色刷的一白,瑟瑟发抖地承认了,脊背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丘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透特大概能明白祂在想什么,在这个国家,皇帝的意志是绝对的,哪怕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呈上令祂满意的成果,否则便是大不敬。 对神不敬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血溅地板。 透特想起开会那天,坐在长桌最上首的所罗门对祂说:“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同时胜任这两个任务。” 黑皇帝英俊威严的身影和那个秃瓢校领导伛偻的身影微妙地重合在一起——跨越千万年的时光,相当精准地重合在一起,透特都有点为自己的联想能力折服。 就因为那句“协调一下”,祂就一次又一次地瓜分自己本就不充沛的休息时间,还要连带着压榨学生本就不富裕的精力——就像水滴石穿一样,人类总是会被习惯打磨,一次又一次地把底线往下压,忘记了如何拒绝,最后就真的变成一头生产队的驴,一连二十四小时拉磨的那种。 妈的,虽然说祂早就不是那个苦逼兮兮的班主任了,但某些习惯仍镌刻在骨子里,所罗门甚至都没用多少律师的话术。 透特咬了咬牙,简直想给自己一耳光,心想自己在所罗门看来一定蠢毙了,这么简单就当了冤大头……不,没准杀千刀的皇帝陛下还在对拒婚一事耿耿于怀,觉得被拂了面子,想找个由头治治祂。 虽然骂自己的顶头上司不太好,但透特还是骂了,应该说祂早该骂了。 “那就别排了。” 首席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透特继续语气平淡地说,“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劳烦告诉哈德·斯蒂亚诺先生一句,凡事不必急于一时,比起在这次的音乐会上匆忙亮相,不如悉心调整状态,查漏补缺,迎接下一个一鸣惊人的时机。” “好的,我会转达。” 去找哈德前,首席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音乐会……?” “凉拌。” 看着乐团首席迷茫的小眼神,透特很遗憾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自己的冷笑话。 ———————————————— 【第十五天】 不知不觉已经呆了半个月了。 今天我进到了学派的档案室,文件装在一个个贴着标签的抽屉里,无数抽屉规整地垒在一起,直冲天花板,墙角放着两架三角梯,供查阅资料的人爬上爬下——不过我用不着它们。 其中一个抽屉贴着“通报批评名录”的字样,我打开一看,发现了一叠表格——你们这里很喜欢用表格处理公事,省去一大堆没有意义的奉承和寒暄,直接把“谁”,“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之类的要素清楚明白地列在表格首端,认真负责的人自然能填上空格,但敷衍了事的人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这沓表格的首端是这样的:姓名/性别/职业/籍贯/罪行/特别备注/示众日/刑罚,我就随便记两个例子吧。 姓名:杰米尼·赫斯特 性别:男 职业:帆布商人 籍贯:弗萨克行省阿瓦克市 罪行:为了侵吞兄嫂亡故后留下的家产,将他们唯一的儿子卖给了魔女家族并伪造其死亡证明,致使该少年心理扭曲,为了消化“教唆者”魔药在北境引起暴力冲突,致多人死伤。尽管该少年的罪孽不会因为缘由而减轻,但侵扰北境安宁的恶行必须追本溯源。 特别备注:杰米尼·赫斯特的女婿在红松林法庭任职,他托这层关系省略了许多必要的验证程序,很快拿到了继承兄嫂家产的书面凭证。 示众日:所罗门历28年12月29日 刑罚:在边疆种十年土豆 这是第一份,下面是第二份。 姓名:拉结·麦克米兰 职业:灵性材料走私犯兼风暴信徒 籍贯:不详 罪行:为了排出冗余的非凡特性,奸污了贤者善良的信徒,对其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特别备注:他的走私路线途径司科特伯爵的领地,哨卡似乎和他的团队达成了某种默契。 示众日:所罗门历30年12月29日 刑罚:物理阉割和三十道鞭刑。 看了好几条之后,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在“特别备注”这栏,这些人和达官显贵都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否则你也用不着特意把他们记下来了),有的甚至牵扯到天使家族,二是他们的“示众日”一定是12月29日。 档案管理员告诉我,12月29日会举行你的新年祭礼,有时候会附带一个“通报批评”的环节。被记录在册的这些人会戴上限制非凡能力的枷锁和镣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宣读罪行后接受刑罚,同时还要接受民众鄙夷的眼神和厌恶的谩骂,遭到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人都被带到了北境?在背后有众多势力牵扯的情况下?” 档案管理员点头称是,并表示自己亲眼观看过拉结·麦克米兰受刑,那人在受完鞭刑几乎丢了半条命,以至于在被阉割的时候都没力气挣扎。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才反应过来生杀予夺对高位者来说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只是你柔善的面孔和温和的语调很容易让我忘记这点。 ———————————————— “这是?” 伯特利·亚伯拉罕从银碟里拿起一枚泛着微光的符咒,虽然掌握着穿梭空间的权柄,但祂依旧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或许卡点对祂来说是一种爱好。 “隐匿贤者制造的语言符咒,能够让我们短暂地获悉某种语言。” 图铎笑容可掬地说,“您注入一些灵性就好。” 亚伯拉罕公爵倒不急着注入灵性,严肃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出几分年轻人的好奇,“不过是欣赏音乐罢了,隐匿究竟想做什么?” 坐在最上首的黑皇帝微微一笑,手中把玩着一枚语言符咒,“透特卿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我们等待着祂的惊喜就好。” 帕列斯皱起眉头,敏感地环视着四周。 “诸位有没有觉得……空气有些潮湿?” 梅迪奇在指尖燃起一簇火焰,看着它飘摇不定的形状,肯定地说:“越来越潮湿了,而且有股咸味。” “看那边——” 蓝色。 惊呼声中,静谧而宽广的蓝色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内蔓延开,起伏着,翻涌着,铺满了整个表演台,漫延到绅士们的皮靴下,漫延到淑女们的裙摆下,发出叹息般的沙沙声,却又不曾将布料沾湿。 帕里斯将一抹“海水”偷到手中,在“解密学者”的能力下,它被还原成原始的形态,即一抹由细小灵数和符号构成的信息。 什么是信息? 是眼睛看到的图像,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鼻尖嗅到的气味,是皮肤感觉到的冷热……既然一个事物看上去有海的色泽,听上去有海的涛声,闻上去有海的咸涩,摸上去有海的冰冷,那为什么不能认为它是海呢? “帕列斯卿,我理解你的好奇,但可以请你停止分解我身体的行为吗?这很失礼。” 在知道自己拿着什么东西后,帕列斯顿时面容扭曲,那捧信息从祂的指隙滑落下去,重新汇聚成一簇虚假的浪花。 “皇帝陛下,感谢您解开限制,让我将躯体铺满音乐厅,但容我不能向您行礼,因为这个姿态实属不便。” “无妨,直接开始吧。” 黑皇帝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看,那是——” 惊叹声中,一尾尾色彩斑斓的人鱼从波涛中跃起,随着不知自何处响起的乐声游曳。 “i’llbeyourmermaid,caughtonyourrod” ingforyouraid,isn’titodd?” 我会是属于你的人鱼,陷落在你的礁石上。 只为寻求你的救助,这是否显得奇怪可笑? 在使用了语言符咒后,这种全然没有听过的陌生语言并不影响人们欣赏这空灵的旋律和慵懒的唱腔,但也有个别多心的家伙并未沉浸于音乐之美。 查拉图悄声默念:“这种语言来自光辉年代。” 奇怪的是,祂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就好像将一枚硬币抛入幽暗的枯井,看不到涟漪。 查拉图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奥尔尼娅的反应,这位来自第二纪元的美神也拧起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这是哪个种族的语言,却一无所获,索性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了。 “信息拟态,ok。” “人鱼画皮,ok。” “那件能放大声音的封印物,也ok。” 透特心想:只要我够懒,让所有人听从我脑袋里扒拉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不行。 祂在很早以前就发现,可以用理解电脑的方式来理解信息化的自己,那些声,光,色就像是储存在硬盘的一个个文件——虽然说21世纪的电脑只能储存影像和声音,但如果让科技再发展个五年十年,没准还能储存气味分子。 或许在音乐会结束后,我还能用这小玩意儿挣点外快。祂打量着那个静静吐着声音的海螺壳,开始思考该打什么广告。 第七十九章 夜市夜谈 【第二十天】 生活真是处处充满惊喜,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北境遇到所罗门。 尽管祂扭曲了自身规则,让自己显得像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但我还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认出了祂。 好吧,主要是看到了伴在祂身旁的你。 ——————————————— 不是,这算什么? 透特一时被所罗门莅临北境的举动砸得晕头转向——从所罗门的角度来讲,这应该叫微服私访,从祂的角度来讲,应该叫突击检查。 在祂还叫孟柏的时候,学校也搞过很多次突击检查,无非是班级够不够整洁,学生有没有穿校服之类的,时常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味道,整的祂半只脚都踏进了神经过敏的范畴。 “已经入夜了,前面怎么还这么热闹?” 所罗门突然发话,透特赶紧把自己从各式各样的揣度中抽出来。 “回陛下,周五周六的时候这一带会举办夜市,卖些小食和手工艺品之类的。” “叫我什么?”所罗门微微扬眉。 “我是说‘先生’。”透特轻咳了一声,“那边人多眼杂,您确定要过去?” “无妨,过去看看。” 走了一会儿之后,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人声也越来越嘈杂,一团团光芒在寒夜里勾勒出摊位的轮廓,看得人心头暖意泛起。 即便走下黑铁王座,褪下厚重华丽的大麾,摘掉昂贵的宝石戒指,单单穿着一件纯黑长袍,所罗门一身威势也是遮不住的,路人会下意识地避开祂的目光,尽管人来人往,也尽量避免碰到祂的肩膀,偶尔有乱跑的孩童撞到祂的膝上,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垮下来了。 “好了,没事了。” 在那个孩子哭出来之前,透特及时上前一步,遮住了所罗门威严的身形,他的母亲赶紧上来把他搂进怀里。 所罗门说:“你似乎对融入人群颇有心得。” 透特谦虚道:“唯手熟尔。” “来看看手工织毯啊!漂亮又松软!好洗又保暖!” “画像了画像了,不像不要钱啊!” “那边的老爷,要不要来一点儿热乎乎的苹果酿?这可是大棚里种出来的苹果咧!” “烤肉买十送二啦!辣的甜的咸的随便选啊!” 祂们的交谈很快被各式各样的吆喝盖了过去,就在透特琢磨着是不是该请皇帝陛下吃点什么以表地主之谊的时候,一声吆喝吸引了祂的注意力。 “韦斯莱笑话商店新产品,能放小曲儿的藏音海螺!” 一个手上提着一大串海螺壳的小个子男人用又尖又细又百转千回的嗓音喊道,“都是新做的,三铜币一个,一个管半年,买五送一,买十送三啦!” 两个年轻的姑娘很快被这新鲜玩意儿吸引了目光,为了演示用法,小个子男人在海螺的底部敲了三下,一段所罗门和透特听着都很耳熟的旋律飘了出来——这正是前不久的音乐会上放的第一首歌,《美人鱼》,尽管去掉了歌词,但空灵的曲调依旧醉人,即便是在闹市之中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耳朵。 更多人涌到小个子男人身边,央求他透露一下其他海螺壳里的小曲,于是《给猎魔人一枚硬币》,《孤山之歌》,《风华正茂》等歌曲的伴奏依次响起——不过为了增加悬念,在每首曲子只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小个子男就再次敲了敲海螺的底部,让乐曲戛然而止了,被吊足了胃口人们急匆匆地掏出钱来,硬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小个子男人很快赚得盆满钵满。 所罗门看向透特,眼神意味深长,透特则一脸镇定,毫不心虚,“帝国的法律里没规定不能用这种方式赚外快吧?” 顺带一提,“韦斯莱笑话商店”是祂开的——取这个名字则是为了向j.k.罗琳致敬,那个小个子男人是祂家店里的金牌推销员。 “你在行商一事上总是非常有积极性,也非常有创造力。”所罗门微微一笑,“前段时间你发明的蚕丝皂一度成了社交界的新宠,就连我的浴室里也有一块。” “很高兴这款用品入了您的眼。”透特诚恳地说:“至于我为何热衷于行商,是因为赚钱能让人有成就感,存钱让人有满足感,花钱让人有割肉感——无论哪个环节都有助于维持人性,您可以体验一下。” “原来如此。” 所罗门嘴角抽了抽,似乎是被如此清新脱俗的“人性维持法”震撼到了。 有的人在买到海螺后就迫不及待地敲了敲它的底部,凑到耳朵旁去听,尽管夜市吵闹,但凭借神话生物的耳力,所罗门和透特很容易就听出了这是“愚人曲”的伴奏。 “黄金时代终究归来。” 所罗门吟出那句歌词,祂的手指随着暗潮般诡谲的节奏微微摇晃。 在不久前的音乐会上,透特把《愚人曲》排到了最后,这首歌本就气势雄壮,格调宏伟,再加上祂有意拟造出的惊涛骇浪和电闪雷鸣的幻景,自然是给了在场听众极大的震撼——但是嘛,有的人总会习惯性地想很多,活得久的“人”更是如此。 “黄金时代终将归来。” “归来”的前提必须是“离去”或“逝去”,在一个鼎盛之国的君主,在被时代选中的黑皇帝面前暗示“逝去”,这难道不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吗? 不少人暗自观察所罗门的表情,可祂只是将那枚语言符咒拿在手中把玩,分不出喜怒。 “我曾听过‘伊比利亚’这个名字。”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亚伯拉罕公爵,祂用探究式的口吻问道:“可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城邦应该坐落在广袤的原野上,为何会与大海扯上关系呢?” 巧的是,第三纪的光辉年代确实有这么一座叫“伊比利亚”的内陆城邦,化身吟游诗人的透特曾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乳制品深得祂心。 “因为这个‘伊比利亚’是被虚构出来的。”透特大大方方地说,“和您口中那个原野上的伊比利亚不同,这个伊比利亚只活在作者的想象中,也是作者要它与海洋为邻的。” 伯特利笑了笑,“那位作者不会就是您吧?” 透特也笑了,“我可没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这个故事和这首歌曲的先人已经连骨灰都不曾剩下,我只是偶然获得了他们的文化遗产。” “唉,您总是‘偶然’获得一些让记录官眼馋的好故事。” “瞧您说的,虚构的情节怎么比得过您在星空真情实感的见闻呢?” “呵,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和您比比了。”伯特利骄傲地抬起下巴,深邃的蓝眼眸中流光溢彩,“要来看看谁的故事更精彩吗?” “您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究竟从何而来?”透特略显夸张地感慨了一句,“不过我愿意奉陪。” 再然后,皇帝陛下,血族女王和周遭的一众天使都被亚伯拉罕公爵和隐匿贤者当成了空气——或许是因为常年在宴会上结伴溜号,祂们交谈起来总有一种旁人不容插足的默契。 亚伯拉罕公爵讲述起祂在星空遇到的一种和音乐密不可分的昆虫,它的幼虫长有三个环节,往后每多长一个环节,就多会一种乐器,最多可以达到八个环节,而如果割下一个环节磨成粉末,即便是五音不全的人也能成为杰出的音乐家。 隐匿贤者则在《愚人曲》的背景下讲述了一种名叫“海嗣”的生物,它们有着极端的适应能力和进化能力——在缺乏营养或太过干燥的情况下,它们不会腐败凋亡,而是会迅速抛弃不必要的肢体和器官,由一只会跑会跳的生物退化成一团尚能进行呼吸作用的肉块,是的,它们很难被杀死。 梅迪奇说:“那就用火把它们烧干净。” “这确实是一个方案,但你得确认是将它们彻底杀死,而不是半死不活——在海水的包围下,它们很快就能恢复生命力。”透特卖关子似的顿了顿,“等到下次归来,它们就会对火焰产生一定的抵抗性,会愈来愈快地治愈烧伤,没准还会进化出抵抗火焰的部分,比如甲壳什么的。” “如果使用毒药呢?” “那也要保证是死透了,但凡吊着一口气,它就能进化出分泌毒素的器官。” “这也太扯淡了,要是真的存在还得了。”梅迪奇啧啧感慨,“难道它就没什么弱点?” “没有感情算吗?”透特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更不知何为信仰,在它们的生命中只存在两个目标,生存和进化。” 沉默。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位置最为尊贵的几个座位间蔓延开来。 伯特利轻轻鼓掌,“虽然我的灵性直觉没有预警,但我还是确认一下,这只是一种虚构的生物,对吗?” “谁知道呢?毕竟在这个世界的本质是疯狂和混乱,幻象和现实的界限并没那么明晰。” “那些难以置信的东西,没准在现实生活中就有原型哦?” 透特有意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架势。 祂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听到一些晦暗不明的话之后,那些心思复杂的人就会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揣摩,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深意,毕竟说这话的人可是掌握了无数奥秘的隐匿贤者。 但祂不过是觉得同僚们疑神疑鬼,费心费神的样子很好玩罢了。 透特坏心眼地想,希望这能让祂们的发际线后移几厘米。 ——————————————— 伪装成普通游人的君臣在一个食摊前停下脚步,选了座位,一名身材敦实的妇女为祂们倒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又呈上乳酪饼和烤苹果——这是透特决定的,在所罗门说“随意”后,祂便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两样,只不过这个乳酪饼的份额比祂想的大很多。 “你究竟来自什么时代?” 所罗门在喝了一口奶茶后便皱起了眉头——对于习惯喝纯正红茶的南方人来说,奶茶的甜度委实有些冲击味蕾。祂说话时扭曲了声音传播的规则,那些要命的字眼不会落到普通人耳中。 透特注意到祂没用“活了多久”这个说法,毕竟长生种都不会刻意去记自己走过的年岁。 “比第一纪更早。” 透特答得坦诚,古老又不是罪孽,本就没必要遮掩。 在答话的同时,祂还不忘给自己切一块乳酪饼。 至于所罗门是怎么意识到这点的,祂不关心,但有猜测。或许是所罗门意识到英语的语法和时态跟精灵语,巨龙语,巨人语,古赫密斯语,南大陆北大陆的通用语都大相径庭,又或许是查拉图说了些什么——自从安提哥努斯来到帝国后,祂便越发知无不言,连提升逼格的谜语都少了很多。 “那在你悠长的生命中,‘凋零’,‘衰微’,‘颓败’之类的字眼意味着什么?” 在《愚人曲》之前是《风华正茂》,是一个女子担忧爱情会随着青春逝去,对爱人一遍又一遍的追问,曲调缱绻忧伤,格调无可挑剔,就是奥尔尼娅的脸色有点怪。 梅迪奇通过心灵沟通问透特是不是在内涵什么,透特很坦然地答,衰老本就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又不是什么艳情八卦或家族辛密,有什么不能谈的?又有什么内涵不内涵的? “历史的轮回,自然的规律。” “轮回,规律。”所罗门咽下一块乳酪饼,也细细咀嚼着这两个词,“神话生物不会衰老,是否可以认为跳出这个规律?” “肉体光鲜如初,不代表时间不会对我们产生影响。” 透特淡淡一笑,“当生命的诞生和凋零成为常态,新生儿的落地和迟暮者的离世皆不会令我们动容。话说,您还记得头生子落地的情景吗?” “我妻子第一胎是个女儿。”所罗门纠正道,“那时我尚且是城邦的执政官。” “原来如此。” “成神加冕后,我诞下了数不清的血脉,却再不似从前那般欣喜,也无意将婴孩抱在怀中逗弄。” 所罗门叹息出声,白气模糊了祂刀削斧凿般的面孔。 “尽管我欣赏梵蒂尼的野心和进取,觉得她不辜负所罗门之名,不辱没我的血脉,但却总是会忍不住将她和我的头生女作比较,虽然公主应当矜持守礼,我却总觉得她不如那孩子活泼可爱,也没那么温顺贴心。” 所罗门又喝了一口奶茶——虽然祂还是皱了眉头,但已经有些适应这个甜度了。 “等到这点记忆也随之散去,或许我便和那名为‘海嗣’的怪物别无二致了吧。” “您称呼它为怪物?”透特微微一笑,“您不觉得这是一种相当完美的生物吗?它对环境的适应性令人惊叹,只要杀不死它的,都会使它变强,多么适合在这个疯狂混乱的世界生存下去啊。” “你何时也这般擅长反讽?”所罗门笑道,“或者说,这才是你本性?” “让您感到不快了吗?需要我更恭敬一些吗?就像小亚利斯塔那样?” 透特的笑容不曾变化,但所罗门却觉得讽刺的意味更明显了——在接待了血族,准确来说是那场音乐会之后,祂就发生了改变。 或者说放飞了自我。 第八十章 德尔斐的残骸 “没必要。” 短暂的对视后,所罗门率先开口:“卑躬屈膝的姿态往往和极尽奉承的言辞配套,这两样东西我已经看得太多,听得太多,而在今夜,我希望能听到一些更为坦诚的见解。” 见透特但笑不语,祂又说道:“我愿以姓氏起誓,只要你的言辞有理有据,我便不会动怒。” “如果人人都能像您这么心平气和,那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纷争了。”透特放下刀叉,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继续讨论和‘衰微’,‘颓败’有关的话题吧。” “只不过,我希望能在稍微僻静一些的地方,这里人多眼杂,实在不适合讨论太过隆重的话题。” 祂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不会动怒?我才不相信你们律师说的鬼话呢,我倒不怕你发飙,但吓到我的信徒可就不好了。 “那你希望去哪里?” “一个与话题相称的地方。” 对神话生物来说,从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轻而易举,运送香料的商船和捕鲸的渔船被祂们甩在身后,苏尼亚海澎湃的波涛被祂们甩在身后,在蔚蓝色的尽头,是一片灿烂的金色——那是远古太阳神的血液。 这里是远古太阳神的陨落之地。 各种残余的非凡力量时至今日仍在作祟,一辆金色的马车拉着长长的焰尾划过天际,一只裹挟着藤蔓和泥泞的巨大手腕令大地震颤不已,雷声轰鸣过后,四周一下子变得极暗——是的,“一下子”,白昼与黑夜之间甚至没有黄昏来过渡一下。 隐秘的力量悄然袭来,试图吞噬所有清醒着的生物——除非他们沉进梦乡。 可下一个瞬间,金色的光芒穿透了黑暗,诡异古老的景色重新映入眼帘。 “刚刚……” 碍于黑暗,透特没太看清所罗门做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贿赂罢了,继续前进吧。” 在路过不知多少处废墟之后,祂们来到了神弃之地,放眼望去寸草不生,满目疮痍,就像是一大块焦炭,即便是天寒地冻的北境都显得比这里生机勃勃。几道闪电稀稀拉拉地划过天空——这象征着神弃之地正处于白昼,而等到夜晚来临,隐秘的力量又将无孔不入,虽然不至于将祂们这个位格的存在吞噬,但透特总感觉不舒服——虽然祂对阿曼妮西斯本身没意见,但祂们一个窥秘一个隐秘,颇有点相生相克,水火不容的味道。 “德尔斐。” 所罗门叹息道,“竟然变成了这样。” 那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最大的神殿,在商人涉足新产业之前,开拓者建立子邦之前,家族与家族联姻之前,新生儿命名之前,老人下葬之前……但凡有条件的,都要派使者前来德尔斐求取神谕,问该不该做某件事,怎样做最合适,博学的祭司们总会给出恰当的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朝圣者和苦行者前来观摩学习,他们有的将抄好的宗教经典带回故土,以求让族民得到准确精良的指导,有的留在这里,以徒弟的身份传承祭司的衣钵。 造物主的光辉和人流的往来让这里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中心”。 在全盛时期,它美的像从阳光中取出来。 即便坍塌了一般,它也依旧雄壮,黑皇帝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它。就像吸引着朝圣者一样,冥冥之中将黑皇帝和隐匿贤者引到它面前。 透特打量着一根粉碎的爱奥尼式的石柱,提议道:“进去看看吗?” 所罗门点了点头,随即发动了“混乱”,挡在门口的石块就像饼干一样破碎了,又像面粉一样随风飘散,露出了一只早已化作白骨,向外边伸着的手——这只手的主人恐怕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转身,逃离,然后在碎石砸下来之前无济于事地伸出手,似乎这样就能抓住逝去的光辉。 “不过瞬息。”所罗门轻声说。 透特问道:“您是说一条生命的逝去,一座建筑的坍塌,还是一个神国的崩毁?” 所罗门抬眼看祂,并未立刻回答。 “一块流石便足以砸死一个普通人,一个非凡技能足以整垮一栋房屋。”透特认真地说,“但一个国度是领土和领海,统治者与臣民,城市与乡镇的总和,是进取与保守,怀柔和铁腕,恩赏和酷刑的协调,它是一个无比复杂的庞然大物。” “造物主的地上神国亦是如此。”透特轻声说,“它的崩毁看似在瞬息之间,但实则经过漫长的积累。” “您见过雪崩吗?虽然它顷刻就能将城镇吞入腹中,但在咆哮着冲锋之前,雪花要一片片地积在山脊上。” 所罗门说:“能让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陨落,那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布局缜密的阴谋。” “陛下,野心永无止境,阴谋无处不在。”透特轻笑出声,“而站在最耀眼处的人总会成为阴谋的靶子。” “我清楚那些鬣狗般的目光源于何处。”所罗门眼中流露出几分倨傲的神情,“祂们会耍弄阴谋诡计,难道我便不懂得利用祂们之间的矛盾?你固然长寿,但未免太小看我了。” “您当然懂得这些基本的手段,但内忧和外患是一对双胞胎,只不过后者引人注目,前者总被忽略。” 在所罗门再次开口前,透特又补充道:“别误会,我并没有指控哪位同僚。” “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令你忧心呢?” “懈怠。” 祂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冷漠”。 透特可不打算直接给所罗门开一堂马克思主义哲学课,毕竟从“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人民是国家的基石”属于社会主义思想,现在还是纯粹的封建社会,甚至连个资本主义的苗头都没有,太超前了反而达不到效果。 比起朝生暮死的普通人如何如何,还是常来御前觐见的贵族会让黑皇帝更有实在感,而在边远之地虎视眈眈的六神会让黑皇帝更有危机感。 “懈怠?” 所罗门有些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 “您将权力赐予贵族,让他们代您管理疆土,在一辈子都无法面见您的平民眼中,他们便是您面目和手足的延伸,为了使您的公正,威严,仁慈,宽容深入人心,使您的锚点坚定不移,他们自当规范自己的言行,认清自己的责任。” “平民虽然不理解深奥的知识,不懂得繁复的理解,但他们绝非无知无觉的木头,若是遭到不公的对待,被无视了基本的诉求,他们也会心生怨怼——这便给了异教徒可乘之机。” “他们是异神手足的延伸,是异神蛊惑人心,煽风点火的喉舌。”透特顿了一下,继续说:“虽然许多同僚认为他们不成气候,不堪一击,但我曾听过一句话,‘堤坝之所以会被冲垮,是因为蚂蚁在上面蛀了洞’。” “在我看来,收拾溃散的人心并不比重塑堤坝简单。” “所以,与其花大力气在人群中寻找他们的踪迹,倒不如彻底整肃官员的风气,实现平民的诉求,让他们明白生在我的国度是一种莫大的荣幸,而信仰邪神是多么的愚蠢。” 所罗门抚掌笑道,“或许你和特伦索斯特卿会很有话聊。” 一板一眼的特仑苏啊。透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可能,也许是一种肯定。 第八十一章 黑暗中的漫游 【第二十一天】 通过一点「贿赂」,所罗门将神弃之地的白昼延长了,银蛇般的闪电不知疲倦地划过铅灰色的天幕,用转瞬即逝的光芒一次又一次照亮宛如死去的大地。 你们慢慢走着,感慨往昔的繁荣,探讨未来的兴衰。 在经过又一个沦为废墟的城邦后,我听所罗门问你,如果要将祂的国家比作一样事物,你会选择什么? 你选择一棵树,所罗门问你原因。 「因为树是一种看似静止,实则不断变化的生物,为了采撷阳光,它要开枝散叶,往高处去;为了对抗严寒,它要脱去枝叶,保存水分;会不断有风来吹折它的枝,会有雷来劈砍它的冠,也会不断有虫来啃噬它的皮,它需要不断汲取养分以弥补损伤。」 「树没有脚跑不了,没有手挡不住,它的生机勃勃可谓是不断与天灾和虫害不断抗争的结果,但这份没有尽头的抗争也为它带来惊人的回报:能跑能跳的飞禽走兽一批又一批地化作黄土,它却能活上数十年,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对树木而言,衰败和凋零如影随形,但生长为它带来无限可能。」 你继续说,「陛下,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用「鼎盛」这个词来形容您的国家,因为「鼎盛」意味着达到了极点,可它为什么不能变的更好,长得更繁茂呢?」 借着雷光,我捕捉到所罗门的一线动容。对一个擅于玩弄话术的律师来说,为一两句话动容可不应该,可对一个君主来说,你的言辞有一种昂扬的鼓舞之力。 根据我的观察,「往上爬」是人们生活的一大动力,无论是权力还是神秘,所罗门要再进一步都很难了,我想祂过得或许也有些乏味。 【第二十二天】 在你和所罗门离开之后,我又在神弃之地转了转,看着一座坍塌的教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日,父亲高踞于神座之上,梅迪奇向祂汇报,说一个城邦遭遇了蝗灾,请求能缩减祭礼的规模,等到明年,他们会把欠缺的部分补上。 父亲神色淡漠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说献上充足的祭品是他们的本分,他们理应事先做好预案,以备不测。 梅迪奇以往总会铿锵有力地回应父亲的任何决定,可那天祂却犹豫了,转而说,主,以前也并非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可您总会应许他们的祈求。 父亲说,适当的敬畏能让锚点得到巩固。 见梅迪奇还在踌躇,父亲又说,我自有考量,你不可揣度神的用意。 梅迪奇连忙说,是我僭越了,请主宽恕。 我还听到梅迪奇私下同乌洛琉斯讨论,主的神性似乎更浓重了。乌洛琉斯也点了点头,说以往有朝圣者朗自偏远之地步行而来,虽然他们做不到直视主的真容,但主也会用虚拟人格接见他们,可现在是一律不见了,只会让主教前去接待。 我不以为然,心想父亲本就是至高的神,以神性为主导有什么问题? 在进入倒吊人的梦境,拼凑了那么多记忆碎片后,我才意识到神性将祂侵蚀到了什么地步。 祂少年时读过赞颂自由和宽容的诗篇,成年后经历过经济的萧条,曾被上顿不接下顿的忧愁困扰,在领到教堂的救济餐后,会由衷地感谢神父和修女,等生活条件改善了一些,他每周都会给教堂捐款,哪怕是一枚硬币也要无比郑重地投入募捐箱——就像预见到这些硬币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成救济餐,给某个素不相识的困窘者带来希望。 那样的祂,又怎么会将这份困苦播撒给别人? 比起肉体的衰败,心灵的荒芜更隐晦,更抽象,更难以察觉,也更加毛骨悚然。父亲祂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吗? 当座下的天使默认祂的变化,庇佑的信徒对祂的变化一无所知的时候,祂会不会觉得孤立无援? 【第二十五天】 我路过了一个有幸存者的城邦,但他们的身体多少出现了异变,有的脸上长着巨大的肉瘤,有的脊背不正常地弯曲,还有的已经控制不了神话生物形态了,一个黑夜途径的非凡者肋下的肢体怎么也收不回去,只能累赘地挂在身体两侧。 在极端的绝望下,他们推倒了父亲的神像,然后铸造出传说中古神的形象,一遍遍祈祷跪拜。 如果梅迪奇在这里,这群人恐怕当场便会化作焦炭。 我本来也可以杀掉他们,但却想起先前和父亲的谈话,祂说,在让仁慈,勇敢,宽容等诸多美德植入人心之前,需要有一个安稳富足的环境,这叫「物质决定意识」。 我现在大概明白了,在身体遭受病变折磨,没有正常的粮食,随时可能死去的情况下,失去对信仰的动力才是常态——对了,他们这里没有麦子,稻子,红肉,白肉之类的东西,只能靠啃食怪物为生,尽管那无异于服毒。 我在他们面前现身,他们诚惶诚恐地问我是哪位伟大的存在。 我说,我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的幼子,时之天使,欺诈与恶作剧之神,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正落在父亲残破的神像上——祂的面容已经斑驳,但仍不失庄严。 惊疑,恐惧,绝望,这几种浓烈的情绪瞬间弥漫了人群,显然他们也意识到我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那个已经收不住神话生物形态的男人拖着四条黑色的附肢,扑到我脚下说,砸毁父亲的神像都是他一人的主意,与其他人无关,是他强迫族人改变了信仰,希望能以鲜血和灵魂平息我的怒火,洗刷亵渎的罪孽。 尽管这样的行为确实当得上「亵渎」二字,但我却并不愤怒,我想起沙漠中的蜃楼里,你用无比平静的语气说,对一辈子都没办法和神打交道的人来说,神不过是愿望的集合,执念的寄托。 那反过来说,一个神明如果无法实现人们的愿望,人们随时都可以厌弃祂,转而看向另一个神。 你还说起你们那个时代「逢神便拜」的习俗,用玩笑般的口吻,也说起曾经有那么几十年,许多供奉着神明的庙宇被癫狂的人们毁于一旦——你的表情惋惜而不痛惜,就像看到一块蛋糕变酸了无法下口,看到一件白衣沾了墨渍难以洗掉。 和你比起来,这里匍匐在地的每一个人都能称得上虔诚。 我偷走了导致积累在一些人身体里的毒素,然后离开了。 【第二十八天】 我来到了白银城,虽然这里还信仰着父亲,但我不想被那么多目光注视着,所以没有露面。 这里的居民和其他地方的人有所不同,他们的变异程度较小,因为这里有一种叫「黑面草」的作物,虽然营养价值单一,但好歹没有让人慢性死亡的毒素。 我偷走了一株,种到先前那个城邦的周边,但不过几个小时,黑面草就枯萎了。这有点奇怪,出于谨慎,我还特地偷了一点白银城的土壤回来,并且用「欺诈」的手段让两个地方的土壤具备了某种程度的相似性,是因为气候吗? 不,神弃之地都是这种寸草不生的气候,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又或者需要肥料? 啧,为什么我一个偷盗者要思考耕种者的事情? 第八十二章 又一年 神话生物对时间的流逝往往不甚敏感,在信徒陆续将祭品献上的时候,透特才意识到:原来今年又要过完了。 虽然透特不喜欢大操大办,但早在传播信仰之初,远古太阳神,祂亲爱的「达瓦里希」就诚恳地告诉祂,对神明来说,仪式感是非常重要的——一场祭礼,一场仪式,规模可大可小,但一定要在规定的日期办起来,且一定要规定严格的流程,这有助于端正信徒对神明的虔敬之心。 透特觉得在理,便决定一年办两场祭礼,一场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一场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简称「夏祭日」和「冬祭日」。 或许是因为设立在新旧交替之际,冬祭日在人们心中的分量要更重一些。 尽管正式的仪式——包括唱颂歌,宣读节选教义,褒奖有德之人,惩罚有罪之人等环节都在31号一齐完成,但从25号起,家家户户就会在「小神龛」前供奉鲜果,精油,熏香,手工艺品之类的,条件好一点的还会供奉鲜花——在「大棚蔬果」成为一种常态后,不少商户开始着手改良花卉品种,让它适应寒冷的天气,个中自然花费了不少精力财力,价格随之高涨,于是花卉就成了和珠宝一样彰显财力的奢侈品。 在经过一系列扯皮之后,血族和帝国的洽谈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显现出一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气氛,血族们开始频繁出入几位公爵的宴席,透特也正大光明地摸起鱼来,回到自己的快乐老家,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整理堆成小山的祭品。 「这玫瑰甘蓝长得还有点好看,直接吃了怪可惜的。」 「这种小番茄是大棚培育的新品种吗?生吃也挺甜的。」 「冰蓝玫瑰?!这个品种在帝都也很少见的吧?!」 「这个织毯摸起来很舒服,铺到床上吧。」 「这组木雕也不错诶!摆到书桌上……啊,已经有另一套摆件了,改天钉个博物架。」 怀着拆礼物的心态,透特摆弄着一件又一件来自信徒的礼物,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这副姿态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但谁会不喜欢收到礼物呢?尤其是那些个木头刻的,毛线纺的,涂着漆的,雕着花的,祂把它们挂在墙上,摆在桌上,每当被冗杂的事务折磨得疲惫了,看上一看就觉得动力满满。 「咕噜——」 一个圆圆的东西从物品堆成的小山丘上落下,拖着长长的线条滚到透特脚边,尽管颜色有些暗淡,但透特还认得自己做的东西——这是在光辉年代的时候,祂为了防止小神子跑丢搓出来的「艾丽阿德涅之线」。 祂将毛线拉直,发现另一端连着某个被埋在「小山丘」里的东西,于是便将物品一件件挪开,露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硬壳本,毛线横着绕了几圈又竖着绕了几圈,把它捆得扎扎实实。 在解开毛线的时候,两行银色的字迹在硬壳本上浮现。 「欺诈与恶作剧之神的礼物:一册真言。」 「如果你不怕来年被搅得心绪不宁,就翻开我吧。」 ———————————————— 三天前。 「抱歉,蒙娜丽莎小姐,我无法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在北境的「第8号蔬果种植基地」,有这么一个房间,里面有一整面墙都用来摆放稀奇的植物样本,有的是是形如兔子耳朵的蓝色小草,有的是松鼠尾巴一样的花朵,有的是像蛇一样不断嘶鸣的藤蔓,还有的是能像云朵一样漂浮的菌类——它们此刻正紧贴着天花板,偶尔落两根菌丝下来。 而在这稀奇古怪的场景中央,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化身为「蒙娜丽莎」的阿蒙,另一个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血族男子。 他的名字是埃文·浮士德,一名魔药 教授,在生命的暮年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那就是改信隐匿贤者。虽然他年轻时对那些改信了大地母神的同族嗤之以鼻,但年龄的增长让他的心态平和了不少,开始接受一个道理:血脉的传承固然可贵,但被某种教义打动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没关系,浮士德先生,这本来也只是一个尝试。」阿蒙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但还请您告诉我原因。」 一张桌子隔在他们中间,最中央放着一粒黑面草的种子,从白银城的粮仓中偷来的。 「为了在药剂学上有所精进,我探访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也尝试种植它们,改造它们。」埃文不急不缓地说,「而有的植物格外骄矜,如果想要让它们按你希望的方向生长,就必须要满足它们的渴求。」 「渴求?」 「是的,比阳光,雨露,矿物质更为特殊,更为刁钻的渴求,某种程度上就像是一场小型晋升仪式,比如纯净的雪水,一万个人的眼泪,***的鲜血,亡灵的余烬,人鱼的挽歌……血族将这些经验代代相传,而我翻遍了先祖的智慧宝典,给予了各种各样的条件,却始终摸不透它心中所求。」 他颇具艺术感的话语给人一种情场失意的感觉,神色却是郑重的。 埃文沉声问道:「您究竟是从哪里得来了这颗种子?」 「一片没有阳光,黑暗笼罩,布满污秽,异变横生的土地。」 「它就在这种情况下生长起来了?」 「它甚至能长成稻荷那样的作物。」 「这可真是神奇。」 埃文细细打量着那颗种子,眉心皱起一个川字,「这说明它心中所求并非阳光和雨露——可这两样东西往往是植物的基本需求,那些骄矜的存在也不能免俗……」 老血族的神色突然变得格外惊惧,这点变化逃不过阿蒙的眼睛。 「您想到了什么?」祂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问道。 「您刚刚说……它在某个地方,已经生长起来了?」埃文的声音突然变得艰涩。「没错。」 「这意味着它的渴求已经得到满足,或者说某些人已经支付了代价。」埃文吞了口唾沫,「我大胆地假设一下……它之所以对我给出的条件无动于衷,会不会是因为,它渴求某些更极端,更疯狂,更惨烈的事物?」 似乎是生怕自己危言耸听了,他赶紧补上一句:「我只是猜测,但没有证据。」 「不,谢谢您付出的心力。」阿蒙微微一笑,「即便只是猜测,也相当有价值。」 ———————————————— 【第三十二天】 临近年末,北境越来越热闹了,许多人来你的「小教堂」前供奉新鲜蔬果,手工艺品,歌颂你的诗篇,色泽艳丽的花束,学派的人得一趟趟地来,一趟趟地去,把祭品及时搬走,免得挡住道路。有个因为身强力壮而被指使来跑腿的人跟我抱怨,说再这样下去就没时间准备给你的祭品了。 我说没关系啊,你不会因此责怪些什么,可他看起来还是很沮丧,扭扭捏捏地说自己的木工活做的很好,最擅长的是白鹿,跑的跳的,站的卧的,他都会。 说到木工,我在祭品里看到了一组套娃——这个我在父亲的记忆里看到过,不过这套的涂装不是扎着大辫子,有着长睫毛和大眼睛的女郎,而是不同的动物,最外面是棕熊,下一层是海狮,再往下是海豹,狐狸,兔子,最里面是个鸟蛋。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你的书桌上总是摆着这些小玩意儿。 他们很喜欢你。 我也想着要不要像他们那样送你一些别致的礼物,但每当我想要酝酿出一些灵感来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位血族的老先 生对我说的话。 作为天使之王的灵性直觉告诉我,他的猜测没准猜到了点子上,在他说「代价」一词时,我想起父亲也常说:「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为什么黑面草只能在白银城的土壤长出来? 看似走运的白银城为了这份「幸存」,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不认识这些人,他们与我无关,」我试图这么告诉自己,可却忍不住想要弄清答案,在弄清答案之前,我很难静下心来做别的事。 很抱歉,不能为你准备礼物了,就将这本日记当做补偿吧。 等你看到这一页的时候,我或许还在神弃之地,也可能已经归来。 第八十三章 忐忑 如果你不怕来年被搅得心绪不宁,就翻开我吧。」 透特盯着封皮上的这句话看了很久,对阿蒙的了解和作为窥秘人的灵性直觉告诉祂,这不是一句夸大的恫吓,如果祂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心境恐怕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假装没发现它,反正献祭上来的东西那么多,恰巧错过了一两件很正常,何况这个本子还那么的平平无奇。 可透特还是翻开了,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怀着赌徒揭开骰盅的期待,怀着冒险家走入无光洞穴的忐忑。或许是因为逆反心理作祟,或许是担忧如果假装看不到,送东西的人会难过,或者是怀着「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一个本子里的三言两语能耐我何」的自我安慰式想法,反祂就是翻开了,前后犹豫不超过半分钟。 很快,祂看得入迷起来,就像将眼睛安在化身为「蒙娜丽莎」的阿蒙身上,走过北境的大街小巷,时而微笑,时而无奈摇头,时而陷入沉思。 光线逐渐变暗,巴德海尔卷起了橘红色的旌旗,阿曼尼西斯抖开如暗河之水般的裙摆,星辰静谧地闪烁,透特手指一点,无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球亮起来,照亮了纸面上漂亮的字迹。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又像是怕唐突了作者的心血,透特翻页的动作也无意识地轻巧起来,就像捻起蜻蜓的翅膀。与此同时,祂意识到,与其说这是一本记录见闻日记,倒不如说是装订起来的长信。 微凉的夜风略过树梢,落到祂耳中变成笔尖在纸上蜿蜒的沙沙声,过去的阿蒙无言地向未来的祂诉说,兴许也是在这么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旁边亮着一点烛光。透特突然想起,祂们有一个月多没见了。 一个月,几个月,乃至几年对神话生物来说都不过须臾,可祂却有种过了许久的错觉。这须臾一刻被祂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几乎有点拿不住,祂索性蹬掉鞋子,坐到床上,屈起膝盖,将日记放在大腿上。 其实只要透特愿意,这本日记的「信息」就能直接流进祂的脑子里,可祂有意读得很慢很细,中间还去处理了几个祈祷,再加上阿蒙每天都有记录,所以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才读到「第十一天」。 在看到学派的姑娘们还是如此活力满满的时候,透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奇妙的是,看着她们各干各事,各自快活,我却总是想起你的模样。」 「我想起在光辉年代,扮作吟游诗人,一边旅游,一边传教的你……」 「我想起穿着睡袍,翘着脚丫,身边放着一堆稿纸的你……」 「我想起尚未想起过往,安心当着「预言大师」的你……」 读着这些字句,透特像是着了魔一般,一时忘了呼吸,祂从不知道自己也会被观察得这么仔细,一种酥麻的羞赧从心头升起,又被祂强行按下,祂晃了晃脑袋,面上强作镇定之色,喝令自己不要多想,「都相处这么多年了,熟悉神情,姿态,习惯有什么好奇怪的?祂只是心细罢了,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隔着个把月的时光,祂继续听过去的阿蒙诉说,时天使的语气是平和的,缱绻的,怀念的,却以不留余地的方式,把祂的侥幸搅得粉碎。 「尽管深知你的爱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的嘱托,也知道你的爱护有多纯粹,纯粹到不图回报,纯粹到难以衍生出其他可能。」 「但我仍然会难以自抑地想起你。」 「正如此刻。」 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透特「啪」的一下合上了日记,祂的脸也像被火烫了一样,变成了甜菜头的颜色。 两个小人开始在祂的内心打架,一个在负隅顽抗,大喊着:「别多想了朋友之间分开后 思念对方很正常的!」,另一个冷哼了一声,嘲讽道:「得了吧,你会用这样柔情脉脉的口吻对朋友说话吗?」 学习外语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出惊人的理解力,在祂还是他,还是孟柏,还是学生的时候,即便不知道一篇英语文章的所有单词的含义,也能通过分析加直觉,得出这个作者是贬斥还是褒奖,是嘲讽还是夸耀,然后准确无误地找出abcd四个选项中正确的那个——而这本日记上没有任何一个单词和句型是祂读不懂的,所以祂没理由抓不住其中的思想感情。 祂只是难以置信,没法像把正确选项涂在答题卡上那么笃定。 封皮上的银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就好像在说:「我有提醒过你,是你自己非要看的,可不能怪我。」 噢,所以我还得感谢你的体贴是吧?透特愤愤地想,猛然意识到「始作俑者」的一部分还留在祂身上。 小小的时之虫正圈着祂的尾指,它懂得什么时候该闹腾,什么时候该装死,此刻正尽职尽责地假扮一枚戒指,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它的尺寸很合适,不会太宽松也不会勒太紧,但透特却没办法只把它当一件闲时可以逗着玩儿的饰品了。 祂伸手去取,时之虫抗议似的紧缩了一下,可在祂因为紧箍感皱起眉头的时候,它又立刻放松了,顺从地被两个指头拿捏着,脱离了居留已久的指节。 然后呢? 祂该做什么? 时之虫仍然维持着环形的姿态,安分地等候发落——不管是被锁进抽屉里还是被像垃圾一样丢出去,它终将离开这只手,所以它只是抓紧一分一秒,感受那柔软的指尖。 下一秒,它落入了一个掌心,并不柔软,裹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在第二纪的战场上,「预言大师」挥舞刀剑时留下的。 手指合拢起来,在黑暗将它淹没之前,它听见一声情绪难辨的长叹。 ———————————————— 在阿蒙的印象里,父亲总是说一句话:「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句话体现在神秘世界的方方面面,比如非凡者序列越高,便越依赖外力巩固自我认知,比如封印物威力越强大,负面效果也越惊悚——笼统地说,那些越宏伟,越奇妙,越不可思议的东西,背后的牺牲越浓烈,越惨重,越难以承担。 那「丰饶」的代价又是什么? 在一片污秽遍地,污染横行的大地上,收获一份纯净作物的代价会是什么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阿蒙在半空俯瞰白银城,祂把夹在右眼窝里的单片眼镜摘下,取出一副无框眼镜,长方形镜片的颜色稍显暗沉,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隐匿给你的?」 亚当出现在祂身侧,虽然一点征兆都没有,但却一点都不突兀。 「十年前,祂为了让信徒晋升天使,向我借了几条时之虫,耍了点讨巧的手段,事成之后给了我这副眼镜作为报酬。」 阿蒙面无表情地说:「原材料是祂的眼睛,从神话生物形态上抠出来的。」 顺带一提,窥秘人的神话生物形态是一个长着无数眼睛的「蜂窝煤」。 亚当的表情出现一点碎裂的迹象,但祂还是维持着平和的语气:「你将身上的一部分送给祂,祂将身上的一部分回赠给你,这很合理。」 「但我宁愿祂送我一点平实的东西。」阿蒙戴上了眼镜,「虽然现在正好用得着。」 透特为这副眼镜命名为「赛博视角」,虽然阿蒙问「赛博」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祂只是老神在在地一笑,并未多说——这种笑容在父亲给予每个天使翅膀的时候阿蒙见过,祂也分到了一对油光水滑的纯黑羽 翼,平时都以一种极其不科学的方式折叠起来,收在脊背里。 按照父亲的说法,这是神国的「企业文化」。 旧日遗民总是有些个让人费解的操作,但这么多年过去,阿蒙多少有点习惯了。 现在,阿蒙有点意会到「赛博」这个词的意思了,因为透过这副镜片看,城邦不是城邦,废墟不是废墟,土壤不是土壤,怪物不是怪物,而是一堆堆灵数和符号组成的抽象事物,冗杂得让祂浑身一颤,所幸的是,祂全身上下的时之虫都被调动起来承担信息的压力,这才不至于头晕目眩。 「其实你可以用更直接一些的方法解决问题。」亚当在祂的视野里也变成了不可名状的一坨,「比如直接盗窃白银城领导者的记忆,看看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但这样会少掉许多探索的乐趣,我将不会有机会用到这副眼镜。」 「又或者,你已经不习惯将整段的记忆从人脑中捞出了。」亚当没给祂掩饰的机会,「如果是以前,你一定会让分身寄生白银城的居民,从他们的大脑中搜刮一切有用的信息,可在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后,你的切入点却局限于黑面草本身。」 「你甚至想要尝试种植黑面草。」 心理医生有意刺了祂一下。 「我只是去北境的大棚里逛了几圈后颇有感触,尤其是那些……气势恢宏的标语。」 「什么?」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亚当默默咽下差点呛到自己的唾沫,并无比庆幸自己此刻在阿蒙眼中只是不可名状的一坨。 第八十四章 信息过载 或许是因为人性的本质是自我折磨,透特在辗转反侧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再次翻开了那本之前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丢出去的日记,只不过这次祂没有细细品味,而是一目十行,快马加鞭地看了过去——生怕咂摸出什么非同一般的味道来。 越看到后面,祂的表情越严肃,在涉及到和神弃之地相关的话题时,没有哪个神话生物会不郑重以待——尤其是祂们这些「救赎蔷薇」的成员。动摇的信仰,躯体的异变,略显幸运的白银城,奇迹般的黑面草……阿蒙的日记提供了很多信息,在说明了一些问题的同时,也增加了新的疑惑。 现在是12月27号凌晨5点,透特分别看了眼台历和时钟,距离31号上午七点的冬祭日还有四天零两个小时,足够祂去一趟神弃之地。 「梅迪奇,醒了吗?」 「嗯——不过你醒的也挺早。」 那是因为我根本没睡。透特在心里默默说,糟心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帝都的名利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很能满足梅迪奇兴风作浪,煽风点火的乐趣,但祂偶尔也会想图个清静,每当这种时候,祂就会到北境住一段时间,感受一下当地淳朴的风土人情,欣赏一下未经雕饰的自然风光,早起早睡,格外养生——养生得仿佛和在帝都浪迹花丛的梅迪奇判若两人。 「我有事要出去,北境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会儿。」 「现在?也不是不行,但你回头可得好好让我逛一逛你的武器库。」 「行。」 透特迫不及待地掐断了通讯,然后开始往苏尼亚海那边赶。 ———————————————— 「你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事物。」 阿蒙没有回答亚当,祂在感受。 神弃之地的平原山丘,峡谷险隘在祂眼中变成了一堆参差不齐的数码和符号,这分明是一种前所未有,全然陌生的体验,可祂却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了解这片大地——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 短短几分钟后,祂便知道了哪条河流已经被非凡者的尸骸污染,哪片平原底下塞满了变异植物的根系,知道了哪个山丘有恶灵在游荡,哪个峡谷已经沦为怪物繁衍的温床——凡发生过的事情必然存在痕迹,一场厮杀留下的血痕,一场变异发生时的挣扎,一场迁徙时落下的脚印……那些细小得跟蜘蛛丝一样的信息被这副名叫「赛博视角」的眼镜放大,串起,追本溯源,最终形成了游记那么厚的见闻。 阿蒙将视力集中在白银城,毕竟祂的目的是揭开白银城「丰饶」的秘密。在祂将目光投向白银城的耕地,投向那一茬茬壮硕的黑面草时,这副眼镜也忠实地将其他黑面草的位置标记了出来——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 如果用更具纪元前文明特色的词语来形容,大可称之为「搜索引擎」。 「一个圈。」阿蒙低声说。 「什么?」「一些黑面草的种子被风带出,在城外长了起来,虽然没那么茁壮,但也挂着穗子。」阿蒙一边解说,一边估测着距离,「在一定范围内,这些野生的黑面草能够存活,反之就会枯萎,我能在「丰饶」和「荒芜」之间找到一条分界线——以白银城为圆心,环形的分界线。」 在精度进一步调高之后,祂将「圆心」的范围从白银城缩小为「封印物储藏室」,泥沼般的险恶的,冰霜般的冷冽,雷霆般的焦灼,死亡般的沉寂……一件件物品外溢的信息被「赛博视角」检索了去,然后又反过来勾勒出它们本身的形状,就像蝙蝠的超声波。「风暴」的单手剑,「恶魔」的笛子,「命运」的盾牌,「巨人」的号角,「太阳」的冠冕…… 清点完毕后,阿蒙觉得不对劲,因 为祂没有发现一件和「丰饶」有关的封印物。按 照预想,能和神弃之地的恶劣环境抗衡的,保底也得是个天使级的封印物——可那样的东西通常具有强烈活性,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在这里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阿蒙下意识回头。 一个不可名状的事物映入眼帘,连带着排山倒海般的信息——不,祂就是信息本身,信息是祂的血肉,祂的形骸,祂的核心,尽管远古太阳神用血肉魔法为祂打造了人类的皮囊,但却无法改变祂的本质。 悠长的岁月和古老的出身带来积淀,每一滴知识都能让祂变得愈加磅礴,也愈加危险。 两个单薄的镜片忠实地映出祂的本相,也自动像以往一样进行分析,可它的运作却在顷刻间停止——两条细小的水管是无法疏导一整片汪洋的,它只能被撑爆。 简单点讲,就是「过载」,只不过它没有电脑和手机那种发热发烫的过程,它直接省略了所有不妙的预兆,跳到了最不妙的结果。 「嘭!!!」 「赛博视角」和眼球一起被炸成了碎片,阿蒙陷入了黑暗之中,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在感觉到有液体从脸上滑下来的时候,祂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 ———————————————— 「或许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亚当在经过一番观察后得出了结论。作为一个观众,祂始终尽职尽责地履行着「旁观」这一职责,将「演员」们的表情,动作,姿态收入眼底,同时颇具专业性地分析藏在表象下的动机:比如在看到眼球从阿蒙的眼眶中飞出的那一刻,透特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同时悔恨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在此之前亚当还看出祂有点尴尬,但在阿蒙发出呻吟的那一刻,祂立刻抛下了所有的忐忑,去查看阿蒙的伤势。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那副眼镜给你的。」 「别呀,我觉得这个还挺有趣的,还有多的吗?」 「不行,太危险了。」 「可我们这个位格,接触的东西哪有不危险的?」 「唔,也是这个道理,那我改进一下……还痛吗?」 「有点……能帮我把脸上的血擦一擦吗?有点黏糊糊的。」 看着透特用一种对待古希腊艺术品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拭去阿蒙脸上的血迹,亚当忧郁地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偷盗者是可以把这些污渍偷走的?而且以神话生物的自愈能力,长好两只眼球并不困难。关心则乱的隐匿啊,你不妨猜猜看祂为什么要把眼眶维持成空无一物的状态? 亚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阿蒙立刻用两个黑黢黢的眼洞「看」向祂,嘴角微微翘起,一种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于是,观众静悄悄地来了,又静悄悄地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一场还算安稳的昏睡后,倒吊人睁开了猩红的独眼,祂的半身站在不远处,不悲不喜。 「祂们已经联手,揭开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那我们静待这件事发生即可,誓约的内容是「不得泄密,也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暗示」,这是祂们自己发现了端倪,阿曼尼西斯和莉莉丝没有借口指责。」 「但意外的是,在其中扮演了主导角色的是阿蒙。」 「这是好事,或许起因只是一时兴起,但祂会渐渐体会到身为高位者的职责,并朝着预言的方向靠拢。」 「但愿如此,不过我这次是为另一件事而来。」 「什么?」 「迁徙计划。」 「但最重要的那把钥匙还……你是说直接穿越那片神战遗迹?!」 「虽然艰难,但并无可能。所罗门帝国正值盛期,你的状态也趋于稳定,各种人力,物力,财力都能得到充分调动,这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第八十五章 夜袭 在透特的记忆里,自己第一次来白银城是在第三纪开头的那两三年,那时它还叫白银之国。 那会儿战争刚结束,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而「战争之红」军团在满怀对未来的希望之余还满怀对爱情的渴望。 是的,爱情——在战争期间谈情说爱是稀罕事,因为与恶魔的作战无比凶险,大部分人不希望新婚燕尔的妻子成了寡妇,也不希望刚出生的孩子成了孤儿,而且牵挂往往会让战士失去慷慨赴死的勇气,所以年轻人们即便互有情意,也始终没几个敢捅破窗户纸——但压抑得越久,反弹得就越厉害,以至于那阵透特总觉得营地里四处都在冒粉红泡泡,幽会的,打啵的,瞎起哄的,当众求婚的……看得祂一条光棍在祝福之余生出一股淡淡的忧伤。 梅迪奇的副官伊阿宋正是当众求婚的人之一,那是在一个透特专心致志地啃烤羊排的晚上,他和一个经常吵架的,有四分之一精灵血统的女子破天荒地跳了一支舞,在第三次被踩到脚背后恶狠狠地亲吻了那名女子的面颊,并用极大的嗓门进行了表白和求婚。 婚期很快定下来了,场地就在白银之国的中央广场。 一件件贺礼堆积成山,一声声恭贺此起彼伏,花香和酒香弥漫在空气中,就连老天也很给面子,惠风和畅,阳光明媚——只不过在将近正午的时候明媚得过了头,几乎把地面烤得冒烟,梅迪奇招了招手,几缕云彩就飘了过来,将阳光恰到好处地挡了一挡。 尽管已经过去好几个世纪,白银之国变成了白银城,但祂认得出来,广场还是原来的广场,那些久远的记忆难以避免地鲜活起来,让祂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记得梅迪奇的副官是在这里办的婚礼。」阿蒙说出了祂心中所想。 「你还记得?」透特有点惊讶。 「那好歹是我第一次参加人类的婚礼。」 「那时你还想偷新娘子的花冠来着。」 「哎,我最后不是没偷吗?」 擎着火把的巡逻队经过广场,对两个陌生来客视而不见,只要祂们不想,寻常非凡者便察觉不到祂们。 望着那点火光融入夜色,透特将过去的回忆收起,说:「走吧,去他们存放封印物的地方。」 白银城存放封印物的地方像个小型碉堡,外面伫立着数十块及腰高的石碑,保持着一定的间隔,将堡垒围了起来,通过上面的字符,透特辨认出这本是压抑封印物活性的保险装置,但效果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所折损。入口处伫立着一扇刻着斑驳花纹的石门,一把沉重的锁头横在中间,却阻挡不了两个陌生来客,透特以指尖为笔,灵性为墨,在墙上画了个「兔子洞」,穿过它来到了室内。 阿蒙紧随其后,「他们在神秘学方面的储备还挺丰厚。」 「确实。」透特略略一扫,发现这些封印物对应的非凡特性几乎占全了二十二条途径。 阿蒙似有所感地望向一角,下一刻,一根手杖就被祂握在手里。 「奇怪,刚才我戴着你送我的那副眼镜,却没有发现它。」阿蒙将这根手杖掂量了两下,「我还以为白银城并没有高层次的「耕种者」封印物呢。」 透特触碰了一下手杖,一缕形状虚幻的信息被祂提取出来。 「「耕种者」途径序列4,古代炼金师。」 祂缓缓念出解析得到的信息:「能够驱使智慧不高的超凡生物,完成生命炼成,制造石土魔像,杖身的敲打能增加生灵失控和疯狂的概率,并使之发生异变,比如长出西瓜,小麦之类的作物……但不可食用,杖头的触碰则能治愈伤势和残疾……负面作用是拿久了身体会出现变异,器官会增多或者减少——减少的部分会被植物代替。」 「总 而言之,这件物品具有很浓厚的「丰饶」和「生长」意味。」透特说出了结论,「至于你远看时为什么没察觉,大概是因为环境问题。」 阿蒙立刻明白过来,「因为神弃之地遍布「荒芜」和「衰败」的气息,正好与它相克制?」 「是的,互相抵消了。」其实透特本来是想用「中和」这个词,但考虑到还得解释一遍酸碱中和反应和ph值的含义,临时改了口。 「但这也说明,让黑面草长出来的不是它。」 阿蒙将手杖放回了原位,祂们又仔细搜查了一番,将目光着重放在「月亮」和「母亲」两条途径的封印物上,结果要么对应特性序列太低,要么和「丰饶」,「生长」之类的概念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虽然一时间一筹莫展,但阿蒙直觉探索方向没错。 「既然如此……」 祂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脚下,一只四只翅膀均又眼睛纹路的窥秘之蝶从透特指尖分出,一只时之虫变成了另一个阿蒙,而本体微笑着对祂说:「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噢,为什么不是你去表现呢?分身嘀咕着,心有凄凄焉地看了一眼透特,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弱小,可怜,又无助」。 透特莞尔道:「我去吧,祂暂时还用不着表现。」 不等本体阿蒙作答,窥秘之蝶就拉成长长的一线,像水一样渗入土壤的颗粒之中,一路往下,去往未知之地。片刻之后,透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发生了什么?」阿蒙察觉祂脸色不太对。 「我感觉不到它了,在下落到某个高度后,联系就突然切断,一点预兆都没有。」透特沉吟道,「难道说……」 「咚——!」 铿锵有力的钟声响彻了夜空,有人嘶声力竭地喊道:「戒备!它们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嗬……嘶……」 一种带着阴冷意味的尖啸响了起来,如黑夜中滑行的蝮蛇般令人毛骨悚然,门外的动静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就仿佛凛冬忽至,万物冻结——透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恐惧和绝望,因为在一个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敌人面前,举起武器反抗和转身逃走都成了徒劳无功的选择,他们只能呆在原地,惊惧地等待自己的死。 「拉开阵型,拦住他们!」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号角一样振奋人心,紧接着是寒风的呼啸和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透特化作信息洪流冲上高天,只见白银城的人们正在和黑压压的恶灵军团拼死厮杀,活人中最瞩目的当属一名身材魁梧,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的武器并非刀剑枪斧,而是一把体型庞大的链锤,锤上还带着无数荆棘般的尖刺——只见他手臂上青筋暴起,那巨锤就裹挟着晨曦般耀眼的光芒,陨石般砸为首的恶灵骑士! 「黎明骑士」的不少能力都能让恶灵心生畏惧,而那身披黑色甲胄的恶灵骑士却不慌不忙,驾驭着胯下长着两个头的狼形怪物迅捷避开,紧接着一阵能刺穿人耳膜的尖啸从恶灵的面甲中发出,不少白银城的战士面露痛苦之色,身形也随之凝滞,但恶灵却不会受到影响,抓紧一切空当扑咬上来! 就在这时,花期到了。 一朵,两朵,上百朵粉色的桃花在刀光剑影间盛开,在恶灵阴冷的獠牙和普通人脆弱的脖颈间盛开,美好而又突兀,就像另一个尘世的馈赠。 对鲜美灵魂垂涎已久的恶灵扑了个空,发出愤怒而困惑的嘶鸣——它们不明白,不过是一些娇弱的,一揉就碎的植物,如何能抵挡住死亡的侵袭? 而对白银城的战士们来说,他们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鼻尖是从未嗅到的清新香气,眼前是从未见过的美丽植物,脚下是清澈得能照见人脸的潺潺溪水 ——他们在溪水的这头,恶灵在溪水那头,这段距离目测并不算长,可恶灵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怎么也过不来。 就像拒绝了那个心怀贪念的渔人一样,桃花源拒绝了杀意毕露的恶灵。 「神迹。」有人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这一定是神迹……」 希望和喜悦从不少人心中升腾起,这说明什么?他们没有被抛弃!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一阵明澈而纯净的光芒从镜片上迸发出来,活人顶多被刺激得流出眼泪,恶灵却发出阵阵哀嚎,浑浊的烟雾从它们身上升起,它们的形骸也随之变得单薄脆弱,最终灰飞烟灭,待过的地方仅剩一些灵性材料。 为首的恶灵骑士见势头不对,赶紧遁入空间之门——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离那道从心底感到抗拒的强光越来越远,反而是越来越近了。 「嗯?怎么停下了,继续跑呀。」 把玩着几段偷来的距离,欺诈与恶作剧之神愉悦地瞧着它。 第八十六章 荆棘之书 (ps:虽然原著中并没有提及蒸气与机械之神的性别,但乌贼在微信里说过蒸气偏阴性,我就当祂曾经是女人了。)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恶灵们死的死逃的逃,为首的那个恶灵骑士脸上戴了个单片眼镜——以一种非常不科学的方式贴在他的面甲上,如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地杵着。 见没什么危险了,透特便将名为《桃花源记》的卷轴收了回来,卷紧实了放进袖袋。被祂卷进画里的白银城居民也重新回到现实,但脸上还是一副恍惚的神情,只有先前指挥作战的那位老者瞧着还算清醒,但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议论的声音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热切。 「你刚刚看到了吗?!那些,那些……!」 「那些散发着香气的植物吗?我老爹传下来的古籍里有写,那个东西叫「花」!」 「主啊,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那也不会这么多人一起做同一个梦呀!肯定是全知全能的主显圣了!」 「那我们岂不是有希望脱离苦难了?!」 「肃静!」 为首的老者大吼了一声,待人群安静下来后,他恭敬而沉着地说道:「帮助我们的存在,请问你是否注视着我们?白银城有恩必报,必将致以最高的敬意。」 这下事情大条了。隐去了身形的透特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祂只是下意识地使用了防护效果最好的法术,结果却被当成了显圣……噢不,对这群在苦海中熬了许久的人来说,恐怕任何一点希望的苗头都会被当成「显圣」吧。 早知道出手时应该更低调一点的! 「噗。」同样藏身在黑暗中的阿蒙被祂纠结的表情逗笑了。 「别笑,想想办法!」 「虽然站在视线的中心不太符合你「隐匿贤者」的名号,但我们可以趁机把握一点主动权。」阿蒙微微一笑,「而且白银城看似弱势,但应对得非常迅速,从警示到组织到交战,有条不紊——而且你看看我们出来的地方。」 透特朝存放封印物的堡垒看去,发现那把沉重的锁已经被打开了,一个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年轻半巨人被刚才的景象说震慑,呆站在原地,但手里还拿着一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冠冕。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透特也能感受到那件物品温暖神圣的气息,这正是阴冷污秽的恶灵所排斥的。 「刚才我们并没有听到那个头领发出「去取封印物」之类的指令,而且这些人里也没有能进行心灵沟通的战争主教。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透特很快反应过来,「这说明他们遭遇过,或者至少预想过被恶灵袭击的情况,所以即便指挥官不发出命令,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错。」阿蒙挤挤眼睛,「原住民的经验也是很可贵的,你觉得呢?」 「好吧,我明白了。」透特吐出一口气,「细究的话,这番交涉将要花去许多时间……今年冬祭日我怕是不能亲临现场了。」 忐忑和期待的情绪悄然蔓延,就在人们忍住了交头接耳的欲望,只敢默默交换眼神的时候,轻缓从容的脚步声从火把和灯笼照不到黑暗中传来,有的人下意识提起武器,有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一个年轻人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和有着巨人血统的白银城居民比起来,他无疑是矮小的,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稍长的黑发,深绿色的斗篷,树皮的腰带,兽皮的靴子……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的外貌也好,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也好,都是那样的其貌不扬,稀松平常,并不像壁画和古籍里描述的那种可以带来神迹的存在。 这正是透特第三纪初行走尘世的形象,祂为自己总结的扮演法则是 「行走于世间又隐遁于世间」,相貌当然要平平无奇才好。 阿蒙变成白乌鸦站在祂肩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感慨:「好久见到你这个样子了。」 ——————————————— 与此同时,所罗门帝国因蒂斯行省,位于郊区的某座庄园。 眼下正是新旧交替之际,虽不像夏天的社交季一样需要出入各种聚会,晚宴,沙龙,猎场,但沾亲带故的贵族们都会走动起来,血统不那么纯正的分支也会派出代表往本家赶,他们通常会在送上新年贺礼,表达思念后小住两天,本家也会热情接待以彰显慷慨的风度,并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呈上最丰盛的菜肴,开起最醇香的美酒,通宵达旦地庆祝——总而言之,少了很多排场和规矩,但绝对称得上热闹。 但对于遭到贬黜的斯蒂亚诺家族来说,「热闹」一词用来形容这些天的气氛也有些牵强。 虽然新年讲究「温情」一词,但如果这个家族自己还不是天使家族,却还开罪了一位天使,这份「温情」就显得十分有限了——空旷的待客厅便是最好的例子,几件微薄得堪称敷衍的礼物放在茶几上,甚至不能将茶几占满一半,送来它们的使节来去如风,连寒暄都十分简略,颇有点「走个过场就行了,别在揪着不放了好么」的意味。 但这样很清静,挺好的。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重复了一遍,挺好。 雪花簌簌落下,她将布满茧子的手放在冰冷的窗户上,又很快缩了回来,那些在炉火和风箱旁挥汗如雨的日子让她习惯了高温,也让她从此抵触寒冷——即便已经身为序列3的圣者,很大程度上免疫了季节和气温的影响,这种根植在内心深处的倾向也很难改变。 这是卡在序列3的第几年了?她计算起时间,第五十年?不,第六十年? 非凡的力量延缓了衰老,但她清楚自己不再年轻,「年轻」不仅是肉体的状态,更是一种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心态,而她的心境却在两个极端间徘徊——最底下是消沉,是绝望,是对现状的妥协,最顶端是愤懑,是不甘,是怨恨——凭什么你隐匿贤者非要压我一头?!压我们斯蒂亚诺一头?! 她的手收紧成拳,就像一柄锤子。 如果是单纯的打压也便算了,这反而能让家族上下一心,共度患难,但坏就坏在隐匿贤者不以年长自矜,也不以强大自傲,比起威逼,祂更擅长劝导和利诱,无论是涉世未深的本家后裔,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还是庸庸碌碌的普通匠人——在不知不觉中,「斯蒂亚诺」的凝聚力在被蚕食,被瓦解,而她在家族中的影响力在离散,在流失。 在《土地保护法案》颁布以后,几个旁支陆续改信了隐匿贤者。一封信躺在书桌上,她的远方表兄在信中谈起自己晋升「神秘学家」的儿子,即便相隔百里,她也能想象出对方炫耀的嘴脸。 那些华丽的辞藻中隐隐透露出另外一层含义:我亲爱的远方表妹,我们不需要你了,即便不依赖掌握在本家手中的「工匠」途径高序列魔药配方,我们依然能获得神性,如果我们更加恭顺虔诚,甚至可能出一个天使——众所周知,那位贤者没有孩子,也没有家族,也就是说,祂没什么好偏颇的,不是吗? 不,是我不需要你们了。 一丝狠厉的神色从她眼中滑过,随即变成了恭敬。「永恒烈阳,不灭之光,您是秩序的化身,契约之神,您是商业的守护者……」 ———————————————— 「久等了。」 在指挥居民重新修筑防御工事,收拾完恶灵留下的灵性材料后,白银城「六人议事团」现任首席,霍克斯·弗莱走进了会客厅,为表敬意,他们点上了十多根兽油蜡烛分别摆放在桌案中 心和各个角落,而这远比平常明亮的光线也让霍克斯·弗莱有了新的发现:原来这位陌生来客的眼睛是罕见的紫色。 「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西德尔。」紫色眼睛的年轻人只说了名字,但没说姓氏,霍克斯一时拿不准这是不是个假名。 「你从哪里来?」霍克斯斟酌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这是在盘问我们吗?」 在年轻人肩上梳理羽毛的白乌鸦突然开口,吓了所有人一跳。它的眼神有一股戏谑的味道,让霍克斯感觉很不舒服,化名为「西德尔」的透特摸了摸小乌鸦的羽毛,平和地说:「单方面的给予和索取都无法令人心安,我建议用问题换取问题,来确保交流的平等,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霍克斯和其他几位议事团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说:「我们同意。」 「那我们制定一下规则吧,如果遇到不愿回答的问题,可以保持沉默,但不能说谎。」透特问道,「这样可以吗?」 「合情合理。」霍克斯试探性地说,「既然如此,便以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的名义起誓吧,白银城有幸得到一件祂的信物,你可愿以此为证?」 「乐意之至。」 一名长老离开席位,很快取来了一本缠绕着荆棘的铜皮书,为了不被扎伤,他特意在手上裹了一层兽皮,但没有这层保护的霍克斯在接过它时直接被划破了手掌,大滴大滴的血液砸在地上,他镇定自若地翻开了书本,对着空白的一页庄严宣誓:「我,霍克斯·福莱,以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的名义起誓,不得在「以问题换问题」的过程中说谎。」 与其同时,他的血液被铜皮书上的荆棘吸走了,而空白的书页上焕发出一阵神圣的金光。 阿蒙悄声说:「那确实是父亲的东西,我在他的书房里看到过。」 透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说了同样的誓词,只不过一放下那本「荆棘之书」,祂手上的伤口就愈合了,而另一名长老还在帮霍克斯包扎——在看到这副情景后,几位半巨人脸上不由得多出几分敬畏,只觉得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更加深不可测了。 不对,他们快速在内心纠正,这种自愈力明显已经超出「人」的范畴了! 第八十七章 骤火 「轰——!!!」 巨大的爆炸声粉碎了清晨慵懒的气氛,紧接着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斯蒂亚诺家族的府邸,卧房,餐厅,花园,工坊……所有地方都被火焰吞入腹中,能烧的化作灰烬,不能烧的染上焦黑。 前几日纵使冷清,但也称得上祥和的斯蒂亚诺府顿时变得如地狱一般,而在一点点风力的作用下,这片「地狱」还在扩大——几点火星飘到周遭的房舍和店铺上,房舍和店铺也燃了起来,惨叫哀嚎不绝于耳,人们对新年的期待很快被恐惧取代。 「遭了!家主还在里面,快去抽水啊!」 「不对劲,这火根本不能被水扑灭!」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跑到火烧不到的地方去!」 「不对,前面!前面也有……」 走投无路的人们颤抖着落下泪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各式各样的门扉宛如神迹般层层洞开,强大的吸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进到门去,回过神来后,他们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山丘上,空气中不再充斥着呛人的烟味儿,而是带着草木的气息。 「起来,不要坐在地上。」 因为命运转折得过于迅速以至于还没反应过来的人群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呆呆地转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源头,嘴角和眉毛猛地往下一垮,随即嗷地一声扑了过去。 「呜哇哇哇哇先祖您可算来了我真的好怕!四周都是火我连个门都开不了呜呜呜呜呜……」 「注意仪态!」 伯特利·亚伯拉罕的眉毛触电似的抽搐,厉声呵斥道:「作为亚伯拉罕的子弟,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不要把鼻涕蹭到我的衣服上……算了。」 就像每一个恨铁不成钢,但又只能凑合着养自家瓜娃子的家长一样,伯特利·亚伯拉罕心累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不知道第多少代后裔漆黑的发顶,投向山下陷入火海的城镇。 奥古斯都和卡斯蒂亚用禁令限制了火势的蔓延,而索罗亚斯德通过偷窃将火焰与它们的附着物分离开来,又抛向一扇扇门扉之中,让它们去到星空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亚伯拉罕公爵坏心眼地想:希望这些太阳火焰能烫一烫某个外神,尤其是月亮上那位。 ——————————————— 「你在走神?」 「稍微打了个盹。」 「其实你这个盹可以稍微长一点。」 透特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话:「顺便得到了一个启示。」 「行吧。」白乌鸦抖了抖翅膀,做了个类似耸肩的动作,「什么样的启示?」 「命中注定的宿敌将会以舍弃一切的方式赢回渴望的一切。」 「听起来真拗口。」 「反正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味道。」 「可你看都不着急。」「大蛇曾经跟我提过一个规律,我将此概括为‘运气守恒定理,。通俗点说,就是人没办法一辈子顺风顺水,什么好事都占完的——即便是以‘幸运儿,体质著称的水银之蛇也不能免俗,大蛇之所以瞧上去要过得顺一些,只是因为祂从不在运气的‘低谷期,做高风险的事情。」…. 「所以你就任由祸根埋下?」 「命运告诉我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我就算一路狂奔回去也无济于事。」 「你刚刚真的只是打了个盹吗?」 尽管在造物主的信物前发下了誓约,对于透特这个未知的强大存在,白银城还是秉持着十二分的审慎,向透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六人议事团郑重商讨后的结果。 透特能感觉到,尽管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暗无天日的 生活,但作为话事人和领导者,几位长老还是压抑住了激动的心情,现阶段提出的问题目的在于摸清自己这个「外来者」的老底,只有在确定自己可信之后,他们才会询问摆脱苦难的关键所在。 比如在第一回合,六人议事团提出的问题是:「你信仰哪位存在?」 透特答:「我信我自己。」 见六人议事团的脸色微微一变,透特无奈地想:好吧,恐怕全世界只有伯特利会为我的答案拍手叫好了。 轮到祂的时候,祂询问了白银城目前有哪些途径的非凡者。 在第二回合,六人议事团问:「你活了多久?」 透特稍作思忖,答道:「具体的数字记不清了,但我第三纪初时曾来过你们的城市,那时它还叫白银之国。」 这四舍五入相当于承认自己是神话生物了。六人议事团的脸色又是一变,其中一位长老在短暂的呆滞后赶紧将谈话的内容记录下来,即便他们这一代无法得到救赎,这些文字对子孙后代而言也是宝贵的线索。作为交换,透特询问了白银城坚守在黑暗中的时长。 第三回合。 「你属于哪条途径?」 「窥秘人。」 透特略略一顿后问道:「战士,或者说巨人途径序列9的魔药配方是什么?」 就算告知自己是哪条途径,透特也不觉得他们能凭借残余的典籍查出什么,因为祂只在第三纪初的时候来过几次白银之国。为了避免和造物主争抢锚点的尴尬情况,祂是去北大陆传的教——也就是说,祂在东大陆反而不算出名,当时的人们知晓祂远不如知晓造物主座下的几位天使。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透特觉得说麻烦,索性要了一张大点的皮革和一根炭条,打算将世界地图画上一画——在造物主还没被风智白三天使夺去权柄时,祂曾在庇佑下来到屏障外俯瞰地球,将如今的大陆板块与旧日时代做了下对比。 而现在,祂正一边和阿蒙闲聊,一边写上某些重要地点的名字。 在标完北大陆最后一片山脉的名字后,祂放下了炭条,木炭粉在祂的手上留下了黑色的污渍,但一个眨眼后,祂的虎口和指节又变得干净如初。 「谢谢。」 透特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可一想到日记里的那些饱含暗示,不,几乎是在明示的句子,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变小了,透露出一股心虚的味道。…. 「我让你不自在了吗?」 尽管鸟的脸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但透特却从声音中听出了一股子委屈来,心肝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还不等祂组织好言辞,小乌鸦就蔫了吧唧地垂下脑袋,说:「如果你觉得讨厌,我就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怎么会!」透特连忙否认道,「我是真的……咳,感谢你的体贴,也绝对没有讨厌你,嗯。」 「真的吗?」 「我保证。」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为了显得真诚,透特还是强迫自己直视阿蒙的双眼,然后恰好捕捉到了阿蒙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你故意的?」 「嗯哼。」 透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神色从春风般和煦变得如坚冰般无情。 「以后没事少呆在我肩膀上,破坏我身体的平衡,而且你的翅膀又不是摆设。」 阿蒙据理力争,「可是鸟类很轻的!我还可以欺诈自己的重量!」 「我不管,离我远点。」透特仍板着脸,「我可不享受被戏弄的感觉。」 「好啦好啦,戏弄你是我不对,来看个有趣的东西吧。」 像是变戏法似的,阿蒙 的喙中出现了一条项链,麻绳的末端是一个缺了半边的圆片,像是骨头打磨的,有一种粗犷的风味,透特越看越眼熟。 「我才不……等等你没事偷人家首席的项链干什么?」 「这次可不是偷的。」阿蒙意味深长地说,「是从地上捡的。」 ———————————————— 「所以呢?那群工匠玩火***,关大眼什么事情?」 这是梅迪奇在听特伦索斯特讲述完斯蒂亚诺家族遭遇的不幸后的唯一感想,特伦索斯特也不为祂轻慢的态度懊恼,只是让助手呈上物证。 一枚精致的白鹿圣徽躺在托盘里,特伦索斯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它翻了个面,背面镌刻着一只窥秘之眼。 「这枚圣徽是在废墟里发现的,为了确认它的真伪,我特意去找了查拉图公爵和亚伯拉罕公爵,祂们都从中辨认出了隐匿贤者的气息。」特伦索斯特神色凝重地说,「我想伪造一位天使之王的气息并非易事。」 梅迪奇察觉到了祂在择词时的短暂停顿,敏锐地问道:「这东西究竟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发现的,还是在某具尸体上发现的?」 「您说到点子上了。」特伦索斯特叹了口气,「打扫现场的时候,我们没有发现惨不忍睹的焦尸,只有一堆堆灰烬和非凡特性。」 「你是说……」 「普通的火是没办法烧得这么彻底的。」特伦索斯特沉声道,「索罗亚斯德公爵从火场中剥离出了这场灾难的源头——那是一枚无比纯粹,温度极高的太阳火种,但这就不是能装在玻璃罩子里的东西了。亚伯拉罕公爵专门为此打造了一个封闭空间,现在恐怕已经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奥赛库斯。」梅迪奇冷笑了一声,「书呆子,你不会是想说大眼为了对相邻途径赶尽杀绝,和那个背叛者勾结在了一起吧?」 「从私人的角度来看,我并不觉得贤者阁下会做这么疯狂的事情,但作为本案的审判官,我必须要走完应有的流程。」特伦索斯特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有必要向贤者阁下确认一下这枚圣徽的来源。」 「得,那我知会祂一声。」 梅迪奇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 霍克斯·福莱来到了储存封印物的堡垒,危机被意料之外的际遇化解,灰飞烟灭的恶灵有的化作灵性材料,有的化作封印物,极大地扩充了白银城的战术储备。 其中最强力的,当数一只锈迹斑斑的臂铠——即便被锁链牢牢束缚在墙壁上,它也依旧透露出一股阴冷的恶意,正如它的主人,那位为首的恶灵骑士一般。 看着那只臂铠,霍克斯眼中流露出几分悲哀。 他知道那曾经也是一只肤色红润,关节粗壮的大手。 。./hariot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八十八章 伤亡名单 「首席先生。」 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得霍克斯·福莱微微一颤,他很快收拾好所有消极的情绪,在转过身来的一刻,他已经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模样。 「西德尔阁下。」 「你们要的「外面的世界」,我带来了。」 透特将皮革展开,信息以炭笔勾勒的轮廓为根基,在皮革上站了起来,汇聚成流动的河,翻涌的海,巍峨的山峰,连绵的山脉,鳞次栉比的房屋,一望无际的平原……尽管都是微缩版本的,但足以让白银城的人们震惊于世界之广大。 这位年老的半巨人眼中闪烁着孩童般好奇的光彩,久久不愿收回目光,他小心翼翼地捧过画卷,郑重地道谢。 「不必客气。话说回来,我刚刚打扰到你了吗?」 「谈不上打扰,我只是在清点新增加的封印物,托你的福,我们那晚收获颇丰。」 「是吗?」透特将目光投到那只锈迹斑斑的臂铠上,「我还以你是在缅怀。」 「你在说……」 在透特拿出那枚「半边圆」项链时,霍克斯的所有表情和动作都凝固了,甚至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在祂的脖颈上,也挂着一枚与之相似的项链。残缺的两半拼在一起,恰好是一个完整的圆形。 大灾变让神弃之地的一切都处于一种停滞的状态,这里的衣着习惯,建筑风格,乃至传统习俗都没怎么变化——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与黑暗为伍,与怪兽斗争的日子太过煎熬,才需要坚守仅剩的传统来铭记自己作为「人」的意义。 透特至今都还记得一个有趣的小传统,那是祂从集市上得知的,商贩会把特意把石头和骨头打磨成残缺的形状,但这两半拼在一起一定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事物,比如一面盾牌,一个兽首,一颗硕果。 「这是保佑兄弟姊妹的护身符。」商贩们这样说,「没有单买的道理,要买就买一双。」 与霍克斯的护身符配套的一半,是阿蒙击溃那个恶灵骑士后从锈迹斑斑的臂铠旁拾起的,祂当时只是奇怪一个恶灵为什么会戴着人类的饰品,在看到霍克斯脖子上的项链后,祂通过一点简单的占卜发现这两个残片来自同一只怪兽的头盖骨。 「现在该我提出问题了。」透特沉静地凝视着霍克斯·福莱的双眼:「你的兄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半神之后非凡者的精神会发生变异,变成恶灵不足为奇,我的兄弟生前是「倒吊人」途径的黑骑士。」 这句话属于神秘学常识,挑不出谬误,但如果真有这么「不足为奇」,序列3序列4一大堆的天使家族岂不是恶灵满天飞了?透特在内心吐了句槽,但面上还是沉静如水:「早在第三纪初就有不少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安魂仪式也随之普及,难道白银城遗落了这方面的知识?」 霍克斯不置可否,「现在不比以前,大部分人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黑暗中,可没有机会躺在床上接受安魂仪式。」 「好,那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 透特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光泽暗沉的颗粒,「高序列非凡者变成恶灵,这并不奇怪,但仅有序列9,序列8,序列7的非凡者死后也异化为恶灵,就很值得深究了。」 「恶灵消散后遗留的粉尘也是珍贵的灵性材料,所以你们很珍惜地收集了起来——请原谅我不问自取了一些。我稍微回溯了一下信息,发现这份粉尘的主人生前只是一个序列8的小女孩。」 「当然,我也考虑过这种变异是不是环境导致的,毕竟神弃之地的环境和外界大不相同,但跟我一起的那只乌鸦去还有幸存者的城邦拜访了一下,发现他们那里的低序列非凡者死得都很安稳,毫无异变的迹象。」 「 换句话说,白银城是特殊的。」 透特不紧不慢地说,「所以,可以请你重新回答一下我刚刚提的问题吗?」 ———————————————— 亚伯拉罕公爵走过装饰着一幅幅油画的走廊,来到皇家花园里,节气的规律遭到扭曲,这里的花卉没有沾染半分冬季应有的颓败凋零之态,反而娇艳欲滴,争奇斗艳。 黑皇帝正坐在一张白石圆桌旁看公文,插着羽毛笔的墨水瓶,金印泥和皇帝专用印章摆在祂的手边。 「伯特利卿,你来了。」 黑皇帝将报告放下,伯特利·亚伯拉罕看到了由无数横线和竖线构成的表格,纸页最上面写着「所罗门历32年12月28日因蒂斯行省赛迪恩郡火灾案伤亡名录(贵族)」几个醒目大字。 最顶端的一排格子里依次写着「姓名」、「性别」、「爵位」、「官职」、「封地」、「年金」、「所属途径及序列」,「家庭成员状况」等字样,往下面看,有三四十行的样子,绝大多数人都来自斯蒂亚诺家族,而且堪称核心力量的本家后裔。 他们的族长,帝国为数不多的女爵,一位序列3的「奥秘学者」,正排在第一行。 出于制衡的目的,即便隐匿贤者有理有据地参了斯蒂亚诺家族一本,黑皇帝并未判下过于血腥沉痛的刑罚,只是声色俱厉地谴责了一番,然后将他们逐出了帝国的权力中心——若是来日隐匿贤者产生了威胁,大可找个机会将他们召回来。 揣摩着君心的伯特利在暗自嘘了一声——只可惜他们没能等到这一天。 「皇帝陛下,另一份伤亡名单也已经整理出来了……啊,亚伯拉罕公爵,您贵安。」 一位衣着笔挺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在呈上公文后向伯特利行礼致敬,伯特利微微颔首,打量着他青涩而严肃的眉眼,问道:「你是奥古斯都家的小子?」 「洛拉斯·奥古斯都,能被您记住是我的荣幸。」 「做的不错,洛拉斯。」 黑皇帝看着新送来的名单,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已经不眠不休地奋战许久,下去歇息吧。」 「为帝国奋战是我的荣幸,随时恭候您的传唤。」 年轻人倒退着走出花园,黑皇帝将他的劳动成果递给伯特利。 「看看这个。」 这也是一份伤亡名单,不过对象是平民。贵族大多一出生就是非凡者,即便被太阳之火烧得连骨髓都不剩,凭着析出的非凡特性和一点占卜手段很快就能确定他们的身份,所以贵族的伤亡名录很快就整理出来了。 与之相反的,罹难的平民大部分只会留下一堆骨灰,风再一吹,连骨灰也不会剩下,整理出这么一份伤亡名录的难度相当于修复一副被风雨销蚀了千年之久的古画——你不仅要费上许多时间,还要绞尽脑汁地想该从那里入手。 可一国之主的命令是绝对的,既然黑皇帝说要这个东西,下头的人哪怕掉光头发也要把它端上来,准时准点,绝不拖沓。 这份名单的长度大概是刚才那份的五倍,几乎要拖到地上,但没有贵族的那一份复杂,除开「姓名」和「性别」,就剩下「职业」,「出生地」和「所属序列及途径三项」——尽管完整的神之途径大贵族和王室牢牢把控着,但在一个非凡如此普遍的年代,普通人得到低序列魔药也并不奇怪,只不过走到后头,为了得到更高序列的魔药配方,他们大概率会归顺到某个家族或者教会的麾下。 「达利·默克尔,草药店老板,「耕种者」序列9。」 「莉莉娜·史皮尔斯,酒馆侍者,「窥秘人」序列8。」 「安东·戈登,鞋匠,「窥秘人」序列9。」 「夏尔·弥尔顿,染布坊学徒,普通人。」 「杰德·利德尔,街头艺人,「窥秘人」序列7。」 …… 看着看着,伯特利发现了一件事,在为数不多的平民非凡者中,「窥秘人」占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量。 「隐匿布下的眼线。」 皇帝说出了公爵呼之欲出的猜测,「为了执行监视任务,他们有意离斯蒂亚诺府很近,再加上案发时间是凌晨四点,很多人尚在睡梦中就被快速蔓延的太阳之火吞噬了。」 伯特利沉默了片刻,如果祂家那个冒失的孩子住的旅馆没有跟斯蒂亚诺府隔了两个街区,恐怕根本不会有被烟味呛醒的好运气,也不会有余裕念出祂的尊名。 「那这个怎么处理?」 像变戏法一样,一团烛焰大的光芒出现在伯特利掌心上方,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可每当它想要「造次」,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拢住了它,让它的热量始终无法彻底焕发出来——而当它的热量彻底焕发出来,不到半分钟,一个街区就能化作焦炭。 「嘭——」 秩序的阴影自所罗门的指尖生长,吞噬掉了每一丝炽热的光芒,一点轻微的响动后,这颗不安分的火种便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点淡薄的烟气。 高高在上的皇帝嗤笑道:「不过是窃来的光芒,岂能与真正的太阳争辉?」 (最近要准备一个论文,更的频率会降低) 第八十九章 求知的渴望 霍克斯·福莱感到恐慌。 他上一次这般恐慌是在早已记不清具体年岁的少年时,因为怪物布满血丝的眼珠,长满獠牙的巨口,还有从那口中发出的阵阵腥臭,但随着序列,年岁还有战斗经验的增长,他的心早已被打磨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无论遇到多么相貌狰狞的敌人,他也不会放弃思考,更不会移开视线,只会想着洞察每一个弱点,寻找每一次胜机。 但此时此刻,霍克斯并非因为受到生命威胁而恐慌,眼前这有着年轻面庞,悠长寿命的存在身上不含半点杀气,祂的语气平静温和,可条分缕析的言辞却彰显着一个事实——白银城最深沉的秘密正在被层层拆解。 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霍克斯不禁生出一种错觉,在每一片烛光照不亮的阴影里,都藏着数以万计的眼睛,它们的视线化作刀锋,冷漠地划开自己的皮肤,分开自己的肌肉,直至露出包裹在胸骨里的心脏,和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他遍体生寒,头皮发麻。 「啪!」 一只白色的翅膀猛地拍到透特脸上,也遮住了祂的双眼,那种被窥探的感觉瞬间消失了,霍克斯顿时松了一口气,而他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打湿。 「克制一点。」白乌鸦挥舞着翅膀,类似于一个「指指点点」的动作,「不要闻到隐秘知识的气味就馋得目不转睛的,这很没礼貌!」 能教训对方的机会可不多,所以祂格外珍惜,颇有股上纲上线的劲头。 透特轻咳了两声,「抱歉,一时没忍住。」 在神秘世界,知识就是力量,最直观的体现就是许多人都对高序列的魔药配方梦寐以求,而作为信息生物,作为能赋予抽象的知识具体力量的「窥秘人」顶端,透特这方面的渴望要更强烈一些。祂渴望知识,就像饿狼渴望血肉,旅人渴望甘泉,而越是深藏不露,鲜为人知的,就越是「滋补」,越充满诱惑。 但如果涉及到外神,星空之类的事物,这个本能无疑会带来「玩火***」的风险,远古太阳神还在的时候曾给祂做过一整套以「克制」,「谨慎」,「小心星空」为中心的心理暗示,并建议祂去做一些「消耗脑细胞的事情」。 而在本纪元,「消耗脑细胞」的手段有很多,包括种菜,写教材,搞翻译,研发商品,化学实验,不过透特也挺乐在其中的。 但是嘛,偶尔,极其偶尔的时候,祂也会不太能忍得住,尤其是在神弃之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乌漆嘛黑得看不到天体,又埋藏着诸多秘密的地方——简直是为祂「窥秘」的本能量身打造的。 「你……来到白银城的目的是什么?」 刚刚的遭遇让霍克斯陡然升起警戒之心,他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起来,就像一座座山丘。…. 「为何而来?」 透特自嘲似的勾起嘴角,随后说道—— 「我并非为救赎而来,带你们走出这个苦难之地绝非易事,我不确定自己能支付代价;我也也不为毁灭而来,若我想从你们的死亡和痛苦中得到满足,一开始就不该出手;我也不为传播信仰,收获锚点而来,否则我应该说出自己的尊名,而非让你以‘西德尔,来代称我。」 「我无法慷慨许诺,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所以我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那就是给予提示。」 霍克斯明白了,「这便是你为什么建议‘以问题换问题,?」 「是的,而且按照规则,你现在欠我两个问题——之前关于恶灵那个,你只是说了些耳熟能详的常识来搪塞我,恕我不能认账。」 「是我冒犯了,我现在愿意对您坦诚。」霍克斯的肌肉松弛下来,「白银城的人之所以会变成恶 灵,是因为蒙受了可怕的诅咒。」 「但没有任何一种诅咒是空穴来风。」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阁下。」 「还挺会精打细算。」透特笑道,「不过,我的下一个问题可不是这个。」 透特看向脚下,数个小时前,祂第一次来到这里,驱使着一只窥秘之蝶深入地下,可它却再也没有回归。透特回味了一下那种泥牛入海般的感觉,意识到这很像「隐秘」——来自老熟人的隐秘。 「我想知道,这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阿曼尼西斯,你究竟在隐藏些什么?霍克斯的颊肉抽搐着,嘴唇翕动着,可不等他彻底下定决心,透特便突然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会儿。」 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透特撩起衣袖,露出一块微微涨缩的肉瘤,上面的血管构成了一张人脸的形状。 阿蒙皱了下眉:「父亲这是干什么?」 「一个‘通讯器。,」 神弃之地的「与世隔绝」不禁体现在进出上,更体现在通讯上,征服者的心灵沟通和信徒的祈祷都无法从外边把信息传进来,但真实造物主是个例外——兴许是因为这里是全知全能者的陨落之地,亦是真实造物主的诞生之地,祂强烈的负面情绪为这片土地打上了足够鲜明的神秘学烙印,总之,透特在这里的祈祷能被祂听到。 但鉴于透特不是「秘祈人」,真实造物主没办法利用途径的联系将自己想说的话直接传到祂脑子里——为了让「单线」变成「双线」,透特就让祂在自己身上种了这个肉瘤,如果有什么话想传达,这个肉瘤就会发烫发痒,而不必等着自己向祂祈祷。 「孟,听得到吗?」一种喑哑的声音从肉瘤的小嘴里传出。 「嗯,怎么了吗?」 「北境没什么事情,一切都好,但另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斯蒂亚诺府被太阳火焰焚毁,看过亵渎石板的那个也死了,而他们所在的赛迪恩郡也被摧毁了大半。」…. 太阳火焰。这个词令透特呼吸一滞,祂明白先前得到的启示里,那炽烈的白光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小时前。」 在阿蒙的注视下,透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奥赛库斯这是想开战?」 「如果祂动真格,损失的可不会只是一个赛迪恩郡,而几位天使很快就把火势控制住了,中间并没有遇到来自太阳信徒的阻挠。」 「原因呢?」 「还在查,倒是有一些猜测,可能是工匠们在研制封印物时出了岔子,也可能是太阳信徒的自杀式示威。」 「听起来没头没尾的。」透特叹了口气,「伤亡如何?」 「死了六百多人,大部分是平民。」真实造物停顿了一下,「我找所罗门要来了伤亡名录,其中有些是窥秘人,里面应该还有你的眷属?特伦索斯特的人在废墟里发现了一枚白鹿圣徽。」 透特闭了下眼,那是祂当初安插的眼线,那枚白鹿圣徽给了一位序列5的魔药教授。 「能麻烦你把名录也给我的学派弄一份吗?」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祂尽量平静地说,「负责人好及时安排抚恤工作。」 「小事。」在沉默片刻后,真实造物主又说,「没有人能预料一切灾难,也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对神明来说,能护佑一方水土就已经算是称职,别钻牛角尖。」 「嗯,我知道。」透特把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又不是第一天当神了。」 肉瘤不再涨缩,上面那张人脸的表情也趋于凝固。 「走吧。」透特放下衣袖,「 去找那位首席先生,速战速决。」 ./hariot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九十章 饥荒骑士 「这座储藏封印物的碉堡下藏着什么也好,白银城的人死后为何会变成恶灵也好,这两个问题实则可以归纳为一个问题。」 这是霍克斯·福莱在透特和阿蒙返回后说的第一句话。 心思活络的阿蒙立刻明白了这位首席的意思,「所以,藏在地下的事物就是诅咒的源头。」 「是的。地下藏着一件名为‘大地的恩赐,的封印物,它的能力是让白银城周遭长出无毒无害的黑面草,而它的负面效果……」 说到这里,霍克斯吐出一口浊气,「就是让白银城的居民变成恶灵。」 一瞬间流露的疲惫和麻木让他高大魁梧的身形顿生枯槁之感,借着并不明亮的光,阿蒙瞧着那束缚在铁链之中,锈迹斑斑的臂铠,问道:「并不是所有白银城居民都知道这件事,对吗?」 霍克斯苦笑道:「如果知道被视为希望与恩赐的黑面草背后是让父母,兄弟,姊妹不得安息的真相,就不会再有人心安理得地吃下任何一口干粮,也不会再有力气与怪物战斗,更不会有斗志寻找出路。」 紧接着,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郑重其事地说,「这本该是白银城首席世代保守的秘密,而我为遵循‘以问题换问题,的诺言将其吐露……无论如何,违背先代的训诫令我万分羞愧,还请不要将它告诉白银城其他人。」 「呵呵,这可是另外的价钱……嘎!」 透特给了白乌鸦一个脑瓜崩,并在祂啄咬过来前眼疾手快地拢住了那个小小的脑袋,淡定地说:「失礼了,这小东西就是爱吓唬人。请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以造物主的名义发誓。」 不理会愤怒地扑打着翅膀的白乌鸦,透特以神秘学家的思维揣测道:「难道这件‘大地的恩赐,能标记每一个食用过黑面草的人?并在他们濒死的时候诱发精神异变?嗯……」 「不,其实这诅咒还那么阴魂不散。」 正在透特打算从脑子里调一些资料出来时,霍克斯连忙说,「上一代首席发现,只要离开了‘大地的恩赐,的覆盖范围,就不会变成恶灵了。」 「那超过那个范围,黑面草也长不出来了对吧?」 「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那就对了,」阿蒙也停下了闹腾,「我之前用那副眼镜也看到了一个‘环,——介乎枯死的黑面草和勉强能结穗子的黑面草之间,环内的圆形区域应该就是‘大地的恩赐,的作用范围了。」 「好极了,那个圈大概多大?」 阿蒙估算了一下,「半径在一百五十到两百米之间。」 霍克斯叹了口气,「大部分都人没办法及时离开相应区域,前代首席之所以会发现这点,是因为去远离白银城的区域探索,他在战死同伴的尸体旁守了三天三夜,但那具尸体并未化为恶灵。」…. 「原来如此。」透特松了口气,转而笑了一下,「虽然空间距离是个问题,但如果限制只是距离的话,会好办很多。」 霍克斯怔了一下,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问道:「你……您是要为我们解决这个诅咒?」 透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作为隐匿贤者,祂向来擅于解决和知识有关的问题,而压抑和削弱封印物的负面效果本身也是一门很有实用性的学问。 「我代表白银城感谢您的仁慈,但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 能解决诅咒,让亲族得到安息固然是件好事,但考虑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霍克斯还是很谨慎,他试探性地问道,「白银城还有些强力的封印物,不知西德尔阁下有没有兴趣?」 「也行,你带我看看吧。」透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虽然说我先前 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在经过霍克斯的一番介绍后,透特挑了一件「月亮」途径的圣级封印物,这件封印物需要月光才能触发,但神弃之地一直暗无天日,它自「大灾变」以后一直都在角落里吃灰,就算透特拿走了也没什么影响。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让我们看一眼‘大地的恩赐,了呢?」白乌鸦用一种霍克斯听着不太舒服的语调说,「又或者你打算让祂对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冥思苦想?」 「当然不会,但我要先取一样东西,有了它,你们才能接触‘大地的恩赐,。」 片刻之后,霍克斯将一个巨大的石制圆盘扛了进来,那可真是个分量敦实的大玩意儿,大概有一个磨盘那么大,尽管霍克斯尽量轻手轻脚地把它放了下来,但在挨到地的那一刻,透特还是觉得地面震了一震。 阿蒙目光一凝,从透特的肩膀跳下,一边挪动着脚步,一边打量着它的构造——虽然质地是白色的石头,但它却有着和白银城格格不入的精巧构造,上面有一大,一中,一小的三个圆形凹槽,每个圆形凹槽都被分成了十二份,三根指针在圆心处缔结。这分明是三个时钟,但和正常时钟不一样的是,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动。 「这是通往储存着‘大地的恩赐,的地下空间的钥匙。」 霍克斯有些惭愧地说,「但记载着使用方法的卷宗在一次恶灵的袭击中遗失了。」 「这上面有‘错误,途径的力量,位格很高。」 声音传播的规则遭到欺诈,阿蒙的声音绕过了霍克斯的耳朵,单独传给了透特,祂难得认真了起来,「但这并不是我做的,应该是上一个持有‘错误,唯一性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是父亲的手笔。」 「alex?!」 透特暗暗一惊,先前触及的那层「隐秘」让祂以为是黑夜女神想隐藏些什么,但没想到还有当初的太阳神,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的份儿——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旧日遗民在某种程度上是天生的同盟,会凑在一起谋划什么也不奇怪。…. 「更刺激了。」 「啊?」透特一没反应过来。 阿蒙跃跃欲试,「能揭掉父亲老底的机会可不多,我要好好珍惜。」 祂将几片白羽毛从自己身上啄下,羽毛落地时变得漆黑如墨,又像有丝分裂一样快速「增殖」,直到形成一只只和祂差不多大小的黑乌鸦,它们一起发动了「解密学者」的能力,用爪子拨弄着三个表盘上的时针,分针和秒针,在霍克斯惊呆了的目光中协同合作。 「咔哒。」 在阿蒙收起分身,回到透特肩头上的时候,一种类似于锁被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下,紧接着停止的时钟运转起来,有规律的滴答声充斥了幽暗的堡垒。紧接着,地面上的一块如流沙般塌陷了下去,露出了一个幽暗无光的圆形缺口,就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兔子洞」。 透特意识到,刚刚不管怎么试探都不为所动的隐秘屏障网开一面了,这也印证了祂的猜想,黑夜女神和远古太阳神确实达成了某种合作。 「这……」霍克斯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嘘。」透特示意祂先别说话,随即驱使着一只窥秘之蝶缓缓往下飞去,这回隐秘没有吞掉它,它很顺利地捕捉到了一个形状,蜿蜒的,细长的,裹着泥的…… 「嗖!」 一条绿色的影子从缺口处窜出,宛如捕猎的蝮蛇般袭向了透特,在战场上锻炼出的来的反应力让透特抓住了它——原来是一株藤蔓状的食人花!在被钳制后它开始疯狂挣扎,但透特的手臂有「茨木童 子的断臂」这个魔法加持,力道非同寻常,伴随着类似液体爆出的细小噗呲声,它的身躯绵软地垂下去,透特松开手来,黏糊糊的一坨落到地上。 但植物没有痛觉,亦不知恐惧,同伴的死亡无法压抑它们喷薄而出,将封印物之堡的地面整个掀翻的渴望,而封印物们也开始躁动,它们在为终能摆脱束缚感到喜悦。 「阿蒙,麻烦你偷走首席先生的听觉和视觉。」 下一刻,霍克斯·福莱的世界变得无比寂静,无比黑暗,而透特也庄严开口—— 「‘揭开第三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士在马上,手里拿着天平。」 「我听见四活物中似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油和酒不可糟蹋,。」 哒哒的踢踏声自黑暗中响起,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自千万年前而来,踏上神弃之地的土地,一名骑士在它背上,手持天平。 幻象开始在晦暗的室内弥漫,马蹄前是肥沃的土地和起伏的麦浪,马蹄后是龟裂干涸的土地,是枯黄憔悴的作物,是绵延千里的饿殍,乌鸦和兀鹫啄食着他们没有多少油水可言的尸身,发出不满的尖啸。…. 骑士的名字是饥荒,他是丰饶的天敌,一切繁盛之景的反义词。 「如果你还想保有那点少到可怜的丰饶之力,」透特冷冷地说,「就给我安分点,别在这里发癫。」 在饥荒的威胁下,骚动也平息了,植物们退回了地底,一切幻象和呓语也如潮水般退却,而阿蒙也将视觉和听觉还给了霍克斯。 纵使身经百战,但被夺走感官的感觉还是令霍克斯惶恐,他惊疑不定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你还不是天使,有些东西听了看了,并无裨益。」透特说,「接下来,我会深入地下,进一步了解‘大地的恩赐,。」 「如果动静实在太大,就把——」 阿蒙飞到「石磨」上,用爪子拍了拍最大的那个表盘,又指了指最粗的时针,「这根针拨到这个位置。」 —————————————— 帝国北境。 「哟,亚伯拉罕公爵,大过年的,你不在热烘烘的壁炉前跟自家崽子讲星空见闻,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做什么?」 「年轻人总能给自己找到事情做,我这个老家伙就不必总在他们跟前晃悠了。」 亚伯拉罕公爵没理会红天使习惯性的嘲讽,气定神闲地吹了吹茶沫。 「如果你是来找大眼的,恐怕要失望了。」梅迪奇也不打算跟祂说贵族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祂现在正在外头遛弯,不知要遛到哪年哪月才回来。」 「无妨。」伯特利放下了茶杯,「我今天不是来聊天的,是来送人的。」 梅迪奇疑惑地皱了下眉,而一扇装饰着银钉的门扉在伯特利身后打开,一个面目苍白的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来。 「他是?」 「一名神秘学家,隐匿眷属。」 梅迪奇的神色凝重起来,伯特利不急不缓地说,「他当时就在斯蒂亚诺府附近,可谓首当其冲,但由于那枚圣徽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他被太阳火焰点着的时间比其他人晚了那么几秒——而这几秒足够我把他从火海里捞出来了。」 「尽管大半个身子都焦了,但不完全神话生物的体质让他吊着一口气,我便用记录下来的‘重启,恢复了他的肉体,但他的精神却失常了——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梅迪奇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盛满了惊惧,嘴唇不断翕动着,指甲无意识地撕去手上的死皮,指尖鲜血淋漓也不在意。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 伯特利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 换句话说,他是那场火灾案的重要线索人物,而这样的人理应被特伦索斯特握在手中,甚至被带到所罗门面前。 「你想让大眼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为放债,只为还债。」 亚伯拉罕公爵站起身来,施施然地说,「劳烦梅迪奇大人带给隐匿一句话,感谢祂在光辉年代初期,造物主历59年,南大陆原始森林中出手相助。」 (我错了,我再也不在吃火锅米线的同时吃砂糖橘了,一整个下午我感觉肚子里在打四皇之战。) ./hariot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九十一章 欧弥贝拉的记忆 「我天……白银城地下居然还有一座宫殿?」 在下落了不知道多少米后,一座宏伟的建筑映入眼帘,透特从信息洪流变为人形,落在了古朴而厚重的石阶上。 「父亲耍了个空间把戏,这座宫殿并非直接在地下修筑,而是修好后从地上搬过来的。」 阿蒙也变回了人形,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我记得祂放牧的灵魂里有一只「学徒」途径的不死鸟。」 这座建筑留给人的宏伟印象与其说是来自设计本身,倒不如说是来自于尺寸——先不说透特面前由两座石雕人像躬身形成的拱门有多高大,光是祂脚下的台阶,一级都要有祂小半个膝盖高了。 显而易见,这是一座巨人的宫殿,或许是因为藏身地下,大灾变的种种灾祸并未殃及到它,它看上去很是完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拱门内的黑暗中传来,几条藤蔓和几颗蘑菇不安分地探出头来,手持天平,驾驭黑马的骑士在透特的召唤下从历史长河走出,在「饥荒」的压迫下,藤蔓开始萎缩,蘑菇变得干瘪,黑马踩过它们的尸体,从容不迫地踏入殿堂。 殿堂内很空荡,没有与之相配的臣民和礼器,殿堂内也很拥挤,一株株藤蔓,一颗颗灌木,一朵朵蘑菇,一颗颗麦穗生长其中,构成了一个与荒芜的地上世界截然不同的丰饶之国,但这点丰饶很快被马蹄踏碎了,黑马走过的地方,翠绿变成黄褐,肥美变成干瘪,植物和作物们即便没有脑子,却本能地感到恐惧,它们臣服,它们退避,露出它们一直以来拥戴的王—— 一具枯骨坐在石椅上。 透特能看出它生前是一名巨人,它的血肉早已剥落,只剩下几缕干枯的头发和白森森的骨头,他或她早已死透了,却仍不断有麦穗和蘑菇,藤蔓和花朵从它的骨骼间长出,而在叶片和枝条的掩映下,透特看到了一点光芒闪烁,而下一秒,阿蒙将那点光芒偷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大地的恩赐」了。」 「大地的恩赐」的外形是一根枝条——它的末端是枯槁的黄褐色,尖端长着黄绿色的嫩芽,中间那段就像是从「衰老」到「新生」的渐变,给人一种枯荣一体,生死轮回的奇妙感受。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透特沉吟道,「我也研究过不少封印物,它们的负面效果很大程度上是跟所对应途径的特质挂钩的。」 「比如「门」的封印物经常会让使用者迷路,「恶魔」的封印物用久了容易失去正常的情感,「偷盗者」的封印物会让使用者随机丢失某样东西……总之都很有本途径的特色,但为什么这件「耕种者」途径的封印物的负面效果是让人变成恶灵?这听上去更像死神途径啊。」 「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你想……?」 「解析一下残留其中的精神烙印,有时候原主人的意志也能左右封印物的负面效果。」 透特变成信息洪流,伸出几条由信息构成的细长「触角」,慎重地碰上了「大地的恩赐」,在经过片刻的适应后,祂将触角猛地一刺—— 光影和呓语如潮水般涌来。 祂感觉自己的视角一下子被拉得极高,祂看见巨人在黄昏的霞光中行军,看见鲜红如血的葡萄酒被倾倒在地,看见麦穗在脚下绵延千里万里,仿佛金色的海洋。 祂听见巨龙震慑心灵的咆哮,听见它们的尸体从天穹坠落时发出的震天巨响,听见巨人行军时雄壮的口号,听见一个个被捏成肉酱的人类的哀嚎。 尽管这些影像和声音碎的跟掉渣饼的渣一样,但透特还是拼凑出了一些原主人的身份信息,比如她是一位女性,还比如身份不低,可还没等祂形成更多联想,下一个残片就牢牢抓住了祂的目光。 月亮。 一轮未被猩红污染的银白之月悬挂在夜空中,下面是一潭静水,旁边站着两位无比眼熟的存在,一位笼罩在夜雾之中,祂的裙摆宛如暗河之水,另一位背后有一圈明澈的光轮,脚下却是浑浊得连窥秘之眼都看不透的阴影,这让祂看上去很矛盾——就像祂无与伦比的威势和慈爱悲悯的眼神一样。 潭水荡起波澜,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那是一名女性,透特在一瞬间将她,不,祂错认为了奥尔尼娅,但祂比奥尔尼娅更妩媚,更妖娆,也更有威慑力——「大地的恩赐」的原主人在因恐惧而颤抖,透特听见这个女巨人用难以置信的声音念出一个名字。 「莉莉丝……」 远古太阳神和黑夜女神各伸出一只手,将赤身***,宛如新生婴儿的莉莉丝搀扶上岸,血族始祖露出一个带着嗜血意味的微笑。 「好久不见,欧弥贝拉。」 透特心中一惊,险些抽出与精神烙印相接的信息触角。 欧弥贝拉的回忆仍在继续,但接下来的场景相较于之前更清晰,更连贯,更流畅。 这是另一段记忆。 「哧啦——」 在恶魔的利爪划破祂的胸膛时,巨人也将它头角峥嵘的首级斩于剑下,无数残缺的尸体和非凡特性在祂身边堆积成山,血液在祂的脚下淌成河流,硫磺火球连续不断的轰炸让祂的黎明铠甲在各处出现了破损,而在后心的漏洞修复之前,一根深褐色的木杖刺了进去,它疯狂地汲取着巨人的生命和灵性,巨人发出困兽般的痛吼,最终巍峨的身形如山崩般溃败。 至于那个偷袭的家伙,透特认得祂的脸,也认得祂那身盔甲,就是那副贪婪而喜悦的神情有点陌生。 在透特的印象里,巴德海尔一直都是一种不可一世的模样,一副「我拳头大我说话」的德行。 不过祂也确实有理由喜形于色。透特心想,「黄昏」途径的唯一性和序列一特性正被祂握在手中,神座已成为祂的囊中之物。 与此同时,呓语变得更加嘈杂,几乎让透特有种破坏自己听觉的冲动。 欧弥贝拉在谩骂,在诅咒,祂痛斥儿子弑父的卑劣行径,祂说恨不得在巴德海尔出生时就将祂掐死,扔到麦田里当肥料,一切极尽恶毒的语言被祂以歇斯底里的方式吼出——可祂能做到的也仅仅是谩骂而已,巴德海尔根本看不到祂,来来往往的巨人也看不到祂,无论是在王庭还是旷野,宴席还是战场,就仿佛祂是被关在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但没有人因为丰收女神的失踪感到惶恐或蹊跷,因为祂的位置早已被顶替。 「母亲」也好,「王后殿下」也好,「丰收女神」也好……这些原本属于祂的称呼落到了另一位存在头上,祂含着笑,接纳一切朝拜和赞美,眸中闪过一线血光,一丝戏谑。 「找到了……对抗封印物负面效果的方法。」 现实世界中,透特收回信息的触角,紫色的眼眸中灵数和符号急速流转,一道谜题的答案渐渐成形。 「可你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成就感。」阿蒙没有错过祂紧紧抿住的唇角,「这个答案不够让你满意?」 「女性,巨人,丰饶。」透特没有回答祂的问题,仰头注视着这副高大的枯骨,「我们都该知道祂是谁了。」 「是啊。」阿蒙悠悠地说,「难怪大地母神教会这么喜欢吸收吸血鬼……也难怪那群心比天高的吸血鬼改信得那么心甘情愿。」 「血脉在呼唤他们。」透特轻声说,「这可比单纯的怀柔政策有效多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知道怎么抑制白银城居民死后的恶灵化了?」 「弑亲。如果这个人是被父母,兄 弟,姊妹了结的,那么他将不会变成恶灵。」 「……什么?」 「在欧弥贝拉的记忆里,巴德海尔之所以能坐上战神之位,是因为趁奥尔米尔战斗分心时背刺了祂,灵性直觉告诉我,这段隐秘就是切入点。」透特低声说,「祂非常愤怒……却无可奈何。」 阿蒙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所以祂想要白银城的人把祂经历的不幸也体会一遍,这样才会得到一点慰藉,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那个时代有句话。」透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正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撕烂。」 「你在生气?」阿蒙敏锐地察觉到了祂的情绪变化。 「死掉的东西就该安分点,别搞那么多幺蛾子。」 透特冷哼了一声,心想我好歹也是个有旧日隐秘傍身的神秘学家,旁边还有个专门钻空子的bug在,岂有搞不定你一根小树枝的道理? 就当祂准备在知识堆里挑挑拣拣时,手臂上的肉瘤又热了起来。 「喂,alex?」 第九十二章 深入内心 「什么,亚伯拉罕?」 「呃……南大陆?上个纪元?我想想,好像是把一个冒失鬼从森林里捞了出来。」 「那孩子精神失常了?唉……毕竟直面了那种程度的灾难。」 「亚当?祂说可以提供心理疏导?」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透特脸色一凛,沉思片刻后回复道:「可以,但祂的每一个操作都必须要在窥秘之眼360°无死角的监视下进行——虽然祂是你的儿子,但我不会给祂留下种心理暗示的机会。」 「好的,谢谢理解,我马上赶回来。」 「所以,你要回去了?」 阿蒙把玩着那截半枯半荣的枝条,在透特用衣袖盖住肉瘤时抬起眼来。 「本来就没办法留太久。」透特叹了口气,「虽然我真的很想好好研究一下怎么绕过「弑亲」这一步。」 「我留下解决。」 「你?」 「将代价「大而化小,小而化了」本来就是我擅长的事情。」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还是说你觉得我搞不定?」 「那倒不是,不过为了让事情进展更顺利,我给你个东西。」 透特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一团知识之光飘了出来,落到阿蒙手心,而阿蒙也在瞬间洞悉了它的内容。 「为了表现对神明的忠诚,亚伯拉罕忍痛将儿子以撒绑上祭坛,而神也感受到了他的虔诚之情,遂命令天使拦住他举刀斩子之手。与此同时,一只迷途的羔羊自山上走来,神便命亚伯拉罕抓住这只羊,用它代替以撒做了燔祭。」 「这个神收买人心的方式真的很蠢。」 这是阿蒙在洞悉了这段旧日传说后说的第一句话,下一句是,「话说伯特利??亚伯拉罕听过这个传说吗?」 「并没有。祂那个心高气傲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怕是会气得当场改姓吧?」透特轻咳了一声,「这段隐秘的核心还是蛮好懂的。」 「替罪羊么……」阿蒙低笑道,「不错的思路。」 回到北境后,透特第一时间去见了亚当。 「你要帮我的信徒进行心理疏导?」 「对。」 「所以,代价是什么?」 心理医生婴儿般纯净的眼眸和庄严肃穆的神父袍很容易给人一种和善慈怜的印象,仿佛祂所做的一切都属于「慈善」的范畴,而把「代价」摆上桌谈仿佛是一种污辱——但大家都是神话生物,这套哄哄普通人和低序列非凡者就够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是硬道理。 「没有代价。」亚当感觉到了祂的不信任,但依旧用澄澈的眼神看着祂,「这是我的忏悔。」 透特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说这家伙搞什么名堂?先前是谁一直带领黄昏隐士会作妖,到处说自己的老爸是邪神啊?! 「所以你做错了什么?」 祂尽量不动声色地说,同时提高警觉,免得一不小心被种下心理暗示。 「我错在浅薄和无知。」亚当的语气带着十二分的真诚,「我早该意识到,父亲确实有光芒万丈,光耀世人的时刻,但跌落尘埃,满身污泥的祂依旧是祂,我所崇拜和敬爱的不应当只是一顶冠冕,一种殊荣,而应该是父亲本身。」 「而从现在起,我将重新站在祂身边,与祂共荣共辱。」 透特卡了壳,虽然祂心里装的也一直是这个道理,但从亚当嘴里说出来咋这么奇怪呢……等等,祂没有读我的心吧? 但仔细一想,完全不读心对观众来说也有点困难,这个途径正是以擅于从蛛丝马迹推测心理动态闻名的——这种推测在很多时候甚至不是刻意的,更近乎本能 ,就跟祂喜欢收集隐秘,研究隐秘一样,通常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忏悔之类的话到祂本人面前说吧。」透特带过了这个话题,「我接受你的帮助,但为了避免你在治疗过程中对我的眷者种下心理暗示,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影响学派的运作,我会采取一些列保险措施。」 亚当平静地说:「我接受。」 刹那间,室内的煤油灯变暗了一点,无数虚幻的眼睛在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睁开,几乎要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死,它们不带感情地看向亚当,看向祂的头顶,后脑,脸颊,脖颈,后辈,腰腹,脚踝——可谓360°无死角,亚当顿时生出这些目光其实是隐形手术刀的错觉,一片片刀锋将划开自己的皮肤,分开自己的组织,挑拣出自己的内脏,将深藏的秘密搜刮殆尽——哪怕是一丁点骨髓都不会被放过。 神话生物不用呼吸也能存活,但亚当在一瞬间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一抹金色浮过祂的眼底,皮肤底下的龙鳞蓄势待发。 下一刻,这些眼睛都转入了隐秘状态,煤油灯明亮如旧,近几年在北境普及开来的火炕尽职尽责地散发着热量,让人感到无比安心,似乎刚才的危机感只是错觉。 「对了,还有这个。」 透特拿出一张白纸,右下角一个天平形状的图案——而盖出这个图案的印章和印泥都曾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书房中的藏品,在某一天转赠给了隐匿贤者。 纸上写着一行字,「我,亚当,空想天使在此宣誓,不得用任何方式在治疗过程中对崔斯坦·达比种下对芥子学派不利的心理暗示。」 崔斯坦·达比是那位幸存的半神,芥子学派是透特为自己的学派取的名字,「芥子」意味微小之物。 「按个指纹。」 透特微笑着递出一盒印泥。 棒极了。亚当一边按指纹一边想,我竟然还能在自己制造的神奇物品的见证下宣誓。 在检查了一遍之后,透特差人将那位名为崔斯坦·达比的半神带了进来——他是横着进来的,因为精神方面的损伤,他这几天一直都很一惊一乍,一点脚步声就能让他瑟瑟发抖,一声鸟叫就能惊得他摔倒在地,而壁炉里的火光甚至能让他吓得直接展露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 北境虽然有神秘学意义上的心理医生,但都不到半神,对一个随时随地展露神话生物形态的半神进行治疗着实有些为难他们,于是只能将助眠的药物拌到他的饭食里,再辅以「安眠」符咒慢慢养着,确保他的精神处在一个还算平静的状态。 在睡着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半神看上去就像个孩子,他表情安详,丝毫看不出经历了恐怖灾难的样子。 亚当也省略了催眠这一步,打算直接潜入他的梦境。 「你的视线不会局限在这个小房间中,不是吗?」 在进入梦境之前,亚当突然意味深长地来了这么一句。 「窥秘人」途径到了序列4,就可以将「窥秘之眼」附着到外物上,它看见了就相当于使用者看见了,而且一旦转入隐秘状态就很难被发现。虽然有距离限制,但每往上走一个层次,距离就会延长——只不过除了透特自己,没有人知道祂的视线究竟能延伸到多远的地方。 透特明白亚当的意思,祂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窥秘之眼放到斯蒂亚诺府去,但在一个观众面前,任何轻率的回答都会成为暴露弱点的突破口,所以祂无视了这个问题,面无表情地说:「医生,请做你该做的事情。」 亚当也不坚持,直接进入了梦境。 至于为什么不放窥秘之眼……透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那可都是托特伦索斯特的福。 在帝国建立 之初的某次会议上,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特意指出「某些途径」的「某些能力」非常危害同僚的隐私安全,强烈要求皇帝陛下做出一些约束,这项倡议在举手表决中以压倒性的优势通过了,于是一些神秘学意义上的「屏障」被建立在各个辖区之间。 哦对了,在提到「某些途径」时,不少人的眼珠往索罗亚斯德,查拉图还有透特那边转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后来透特也不是没试过把窥秘之眼跨省放置,但只要跨过了那条「界线」,烦人的秩序阴影就会像泥巴一样糊住祂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为了监视斯蒂亚诺家族的动向,祂不得不用插眼线这种原始的手段。 ——————————————— 崔斯坦·达比在奔跑。 尽管肉体已经恢复如初,但他的眼前仍然时不时闪过刺目的火光,鼻尖仍旧残留着烟味和焦味,耳边始终充斥着人群的惨叫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背后仍有一股要把浑身水分烤干的灼烫感——热浪在追逐他,像饥饿的鬣狗一样穷追不舍。 他必须跑,跑到精疲力竭也不能停下。 一股白雾在他面前升起,崔斯坦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呼出来的气。过于酸软的手脚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于是冬日的寒气追上了他,让他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寒冷是滚烫的反义词,在意识到自己远离了火焰后,他的疾驰变成了小跑,小跑又变成了慢走,最后一点焦味在笔尖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的气味,让他不禁皱起了鼻子。 「这是……煮开的草药汤。」崔斯坦后知后觉地想,「从达利的店里飘出来的。」 达利是一名序列9的药师,他把民俗草药店开在百里香大街上。人的联想能力远比比他们以为的强大,这种强大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丰富的人生经历,给予一个残片,他们就能从偌大的「素材库」中找到与之对应的另一半。亚当甚至不需要进行过多诱导,崔斯坦就根据一点点温度和气味补全了图像和声音。 在一只无形之手的牵引下,他在脑海里勾勒出百里香大街熟悉的市容市貌,现在是清晨,小商小贩们早早地摆出摊位,土豆泥,香煎鱼肉,热腾腾的牡蛎汤,城外农庄新摘的蔬菜……各种各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匆匆路过,有的人停下脚步仔细挑选,食物的香气和人身上的汗臭味融合在一起,达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在许多人看来,这样闹哄哄的地方不是一位半神该来的,但崔斯坦认为,漫步与闹市之中反而比端坐在书房里更能感悟隐匿贤者的教义。 「在举目望向星空时,莫要忘了是大地在托举你……」 「无论日后走上多么巍峨的山巅,戴上多么荣耀的冠冕,都不要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没有谁生而伟大,神也有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时候……」 「让你茁壮成长的,是一滴滴出自母亲胸怀的乳汁,是一粒粒出自耕夫锄头下的稻谷,是一只只由农场主养的膘肥体壮的家畜……让你体面风光的,是织工嘎吱作响的纺车,是裁缝裁布的剪和缝缀的针线,是工匠擅于打磨饰品的巧手……让你情感充实的,是嘘寒问暖的家人,是志同道合的友人,是心心相印的爱人……」 「一切伟大皆源于平凡……」 「你需永怀谦卑之心,你需敬重每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每一位挥汗如雨的农人……你需敬重每一个朴实善良,勤恳敬业的人,无论他们生于何地,长于何地……」 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并不妨碍崔斯坦默诵《隐匿之书》,就像盖比亚人的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并不妨碍他们对隐匿贤者的祭拜。 毕竟圣典上还说过:「若心怀虔诚,足下之地即为圣堂 。」 在做完街头礼拜后,崔斯坦来到了一家艺术工坊附近,学徒和师傅们起得可不比街上那些商贩晚,他们正在一件接一件地赶制来自富商或贵族家庭的单子,有的在做雕塑,有的在画油画,有的在画园林设计图,还有的在用木条搭建模型……就在每个人都忙得抬不起头的时候,一个胡子花白的画匠放下了笔,带着自己的烟斗溜达了出去。 老画匠来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向商贩要了一条香煎鱼。在他排队的时候,崔斯坦向他走去,眼睛却不看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从画匠沾满颜料的手中接过一个细长的圆筒,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打开了圆筒的盖子,从中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纸。 「27号晚上,斯蒂亚诺家族将大宴宾客,邪教徒会混在宾客当中。」 (ps:打算固定一下更文的时间,就每天晚上十一点定时发布吧。) 第九十三章 夜宴的终点 (呜哇哇哇对不起今天晚了!可恶啊说好了十一点了!) 「邪教徒?这个时候?」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人们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自然会有所松懈,正适合邪教徒浑水摸鱼。」 「哼,说来斯蒂亚诺也真是不知好歹,被皇帝陛下嫌恶了也不知悔改,竟然还和邪教徒勾搭上了。」 「先别急着下定论,听听队长怎么说吧。」 「队长,你盯着这张纸好久了。」 在同伴们讨论的时候,崔斯坦·达比正盯着画匠递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的话不多,很快就能看完,所以他并非单纯地阅读,而是在分析,在评判。 「蒂姆,」沉思良久后,他叫出一个队员的名字,「最近出入斯蒂亚诺府的人都怎么样?」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急忙将自己的大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我看看,皮特·内尔——送蔬菜和水果的农民,斯科皮·戴恩(子爵)——他家做矿产生意,和斯蒂亚诺家的首饰生意有些交互,马克·兰科斯——海货贩子,安妮斯塔莎·沙利文——礼仪课教师……」 这一大堆人名和职业听多了容易让人昏昏欲睡,但崔斯坦却听得很认真,最后蒂姆总结了一句,「除了那位礼仪课老师,其他人都是熟面孔。」 「安妮斯塔莎·沙利文的背景我们也调查过了,她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卢卡斯·沙利文是一位子爵,因为赌博使整个家族濒临破产,为了还债,他将位于隆科多的封地抵押给了奥古斯都的一个旁支……」 说完后,蒂姆耸了耸肩,「否则这位女士也不会二十好几了还是单身,还得去斯蒂亚诺家谋差事。」 每一个进出斯蒂亚诺家的人的背景都被仔仔细细地调查过,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这是他们的工作。 「队长,」另一个男青年问道,「老盖勒又是怎么知道有邪教徒要来斯蒂亚诺府的?」 老盖勒是那名画匠,信仰隐匿贤者,也是崔斯坦的众多线人之一。他步入神秘世界的时间较晚,但他本人倒不急躁,而是抱着一种「我就是玩玩」的心态用十五年的时间从序列9走到了序列7,然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过。 「他昨天去了一趟地下交易市场。」 地下交易市场主要贩卖灵性材料,非凡药物,仪式道具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摊位上普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把握着神之途径的大贵族们默契地选择了怀柔政策而非严控严打,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们会完全放任地下市场自由发展,某几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摊主没准就是他们的耳目,而摊上的东西就是他们家的边角料。 老盖勒对晋升,仪式,占卜什么的兴致缺缺,他去地下市场不过是为了淘一点拉瓦章鱼的触手和月亮花的干花瓣——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熬煮会得到不错的蓝色颜料,远比青金石磨出来的便宜。…. 崔斯坦继续说:「然后他在一个摊位旁看见了斯蒂亚诺家的首席男仆,这位经常来他呆的艺术工坊下单子,一来二去就有印象了,所以老盖勒悄悄跟了上去,看见男仆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摊主。男仆走后,他假意去那个摊位挑选商品,并用我给他的‘窥探,符咒在摊主身上附了窥秘之眼。」 「借着那只窥秘之眼,老盖勒发现了摊主设在城郊的秘密祭坛,从举行仪式用的黄金匕首和供奉的太阳花来看,那个摊主应该崇拜永恒烈阳。至于那个信封,里面装着邀请函,大意是恭候客人于27号的晚上六点大驾光临——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斯蒂亚诺府一周前来艺术工坊订购了一副挂在客厅的横版油画,管事说‘可以加钱,劳烦各位务必要赶在27号前让所有宾客瞻仰它的风采,。」 在房屋中装点艺术品是一种优雅含蓄的摆阔方式,非常适用于有意和「暴发户」做区分的名门显贵。再则,如果在招待宾客的时候加上一句「这幅画可是我特意为这场盛事购置」,会显得自己更加慷慨,更有格调。 「所以,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崔斯坦将那张纸展示给所有人看。 「听起来他得到情报的过程很顺利。」一名同伴委婉地提出了可能是陷阱的可能性。 「可如果斯蒂亚诺有意放出这条消息,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等下!27号不就是今天吗?我们只有不超过六个小时的思考时间了。」 「队长,你的决定是……?」 如果真的能搜集到斯蒂亚诺勾结烈阳信徒的证据自然再好不过,但贸然行动也容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在思虑良久后,崔斯坦说道:「向贤者寻求启示吧。」 仪式魔法很快布置了起来,他们点燃了蜡烛,调好了精油,最后建立起一堵灵性之墙,崔斯坦在胸口画了个倒三角,随即虔诚地念诵起隐匿贤者的尊名—— 「伟大的隐匿贤者……」 「您是窥探奥秘的眼睛……」 「您是知识和灵数的化身……」 「您是驱散蒙昧的灯塔,启迪灵智的火种……」 「我等祈求你的注视,祈求你的垂听……」 蜡烛静静燃烧,一颗颗烛泪悄然滑落。崔斯坦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隐匿贤者总会迅速给予回应。他记得年少时为了补贴家用去山里摘蘑菇,不慎被毒蛇咬了手臂,毒素蔓延得很快,他感觉自己的鼻血流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念诵了贤者的尊名,不久后一只白色的大鸟飞来,口中衔着一串果子。 吃了那串果子之后,他感觉身体清爽了不少,从那以后,他对贤者的虔诚更近了一步。 那时他只是一个穷小子,没钱买蜡烛和香油,也不知道怎么布置灵性之墙,可贤者依旧回应了祈祷,如今他无比敬重地布置好一切,为何反而换不来祂的视线?…. 命运总会有一些连作家都为之惊叹的巧合,在12月27号凌晨五点,隐匿贤者将北境的安危托付给了红天使和真实造物主,随即往苏尼亚海的方向去了,现在是27号上午十点,祂已到达与世隔绝的神弃之地。来自北大陆的祈祷碰上了无影无形又无所不在的障壁,无法传到祂耳中。 失落和困惑的情绪在崔斯坦心中徘徊了一会儿,但坚毅和冷静很快重新出现在祂眼中。 「贤者没有回应我。」他对同伴们说,「但我想这并非因为厌弃,而是因为祂想给予我们考验,想知道我们将如何运用自己的谋略与勇气。」 「考验」一词让每个人的心情变得既紧张又期待,有人试探性地问:「那么队长,我们今晚……?」 是啊,贤者无法给予启示,那就该我决定方向了。 怀着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崔斯坦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人际方面的资料被抽调出来,斯蒂亚诺本家成员常去的地方,生意上的伙伴,有露水姻缘的情人,教导过的学徒……在经过一系列推断,筛查以及对线人的临时走访后,一个可能的宾客名单被拟定出来,其中几个可以成为切入点的名字被重点圈出。 「我打算乔装成斯福查子爵的贴身男仆。」崔斯坦点了点一个被画圈的名字,不少人顿时面露担忧之色。 「会不会太冒险了?」 「如果不进入那栋房子内部,我们很难得到有效的信息。」 「如果不进入那栋房子内部,我们很难得到有效的信息。」 相邻途径之间总 会不可避免地互相了解,互相防范,互相渗透,就算有意隐藏,多少会清楚一些彼此的能力,而作为工匠家族,他们家少什么也不会少非凡物品——其中有一件「仲裁人」途径的物品正是用来防止窥视的。 托老盖勒的关系,崔斯坦曾在斯蒂亚诺家订购的一尊雕塑上放置了窥秘之眼,但那尊雕像在搬进客厅的瞬间炸开了,藏身其上的窥秘之眼亦在禁令的重压下灰飞烟灭——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性失误,斯蒂亚诺家自此变得更加小心谨慎,甚至有种「宁错杀,莫放过」的意味。 在过去某一天,有三个洗衣女佣,两个花匠悄无声息地从斯蒂亚诺府消失了,可他们中只有一个才是崔斯坦的线人。 他们被带到广场上示众,被绑在斯蒂亚诺家族亲手设计的刑具上,那个精巧的那家伙不会立刻让人死去,而是会一点点地收紧犯人脖颈上的铁钳,一点点地拉紧绑在犯人四肢上的铁链——最后「嘭」的一声,一个人就变成了五块肉。 围观的人有的害怕得捂住了眼睛,但也有人激动得伸长了脖颈,在鲜血从脖颈,肩膀,大腿处喷涌而出时,甚至有人像开香槟一样欢呼出声。 崔斯坦站在其中,遍体生寒。…. 他为人群毫无同情心可言的狂热感到恐惧,为那刑具别出心裁的残酷感到震惊,也为自己安插眼线的行为感到后悔和愧疚……他考虑过线人暴露意图,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却未曾想过会连累其他无辜的人。 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就像幽灵,会在任何看似不相干的时刻缠上他,正如此刻。 「我会进入宅邸,其他人在外边接应我。」 崔斯坦又重复了一遍,以表明自己的决心,他是这里序列最高的那个,最危险的事情理应由他来做,而且在隐匿贤者赐予他的奇妙知识中,有那么几个正适合潜入。 幸运的是,这位斯福查子爵手头并不宽裕,请不起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而且他的金钱多用来附庸风雅非购置神秘学设备——尤其是有侦查和甄别能力那种,所以崔斯坦进去得很顺利,也同样顺利地趁那位贴身男仆回房换衣时一个手刀劈晕了他,***他的衣服后取出一块早已炼制好的「浆糊」——这原本是一只千面狩猎者变异的脑垂体,在融合了一段叫「画皮」的隐秘传闻后,它变成了更奇妙的事物。 「浆糊」开始蠕动,生长,它包裹了男仆的面孔,喉结,胸膛,肩膀,腰腹……就像裹住毛毛虫的那层茧,但它比椭圆形的茧更贴合人体的曲线。在形成皮肤的质地后,毛发开始生长——无论是男仆枣红色的短发,还是他嘴唇上方的两撇小胡子,亦或是咯吱窝底下和大腿上茂盛的腋毛和腿毛都分毫不差地长了出来。 最后,一点肉痣以一种严谨的姿态出现在男仆的脖颈上。 崔斯坦将被「浆糊」包裹的男仆翻了个面,用刀子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划了一道口子,将成形的画皮揭了下来,然后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把画皮往身上套。 几分钟后,崔斯坦拿着银托盘和茶壶走向了斯福查子爵的书房,而原本的贴身男仆被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并附赠一片安眠符咒。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马车悠悠驶向斯蒂亚诺府,令崔斯坦有些惊讶的是,斯蒂亚诺女爵竟亲自在门外迎接,她含着笑对每一位来宾嘘寒问暖,将「热情好客」一词诠释到了极致。 似乎是要洗刷前几天的冷清,忘却今年的种种不利遭遇,斯蒂亚诺家族将大厅装饰得极尽奢华,一尊尊典雅的雕塑错落有致地摆放,盛大的烛光将它们勾勒得愈发妙曼,一杯杯鲜红如血的奥尔米尔葡萄酒被搭成山丘般的宝塔,而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摆放着烤崽鸡,红酒脍羊腿,咖喱牛肉,柠檬蛋糕等数十种美食,乐队一首接一首地奏响 曲子,时而喜庆,时而哀婉,时而激昂……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盛景中,斯蒂亚诺女爵在同一个又一个来宾攀谈,她今天绝非传闻中描述的那样,是个齿轮般冷冰冰的女人,她时而惊讶地抽气,时而赞赏地颔首,而跟她攀谈的人看起来也愉快极了,男人捂着肚子发出哈哈大笑,女人用丝锻或羽毛的扇子掩住嘴,发出银铃般咯咯的笑声。…. 她似乎很擅长逗趣。崔斯坦如是想道,他一直在观察斯蒂亚诺女爵,虽然知道对方有制作人偶替身的能力,但据他所知,人偶替身没办法做出那么多生动的表情,也没办法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而且她的脸庞也因为微醺泛起红潮。 不止是她,其他斯蒂亚诺家族的成员也在极尽欢愉,每个人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身体熬不住的人纷纷告辞,但也有人喜欢用通宵达旦的娱乐在彰显自己的身强力壮。 在吃喝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木偶戏登场了,据说每一个人偶都是他们家亲手制造的,远比寻常的人偶灵活,能做出许多滑稽的动作,不少人笑得东倒西歪,但也有不少人想做点别的—— 在帝国的上流社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十二点过后就该进入「酒池肉林」环节,崔斯坦瞥见一个先前看起来还颇有君子相的男人正在把脸往一位贵妇人的胸口埋,贵妇人发出猫儿一样的嘤咛,却没有躲开。 有的人搂着抱着进了花园,有的人在撕咬着彼此的嘴唇,有的人用下半身互相摩擦……而在一片群魔乱舞之间,一个人无比清醒。 斯蒂亚诺女爵端着酒杯,她的脸很红,但眼神却是透亮的,甚至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嘭。」 她说了一个无比轻巧的语气词,大部分人会以为她在打酒嗝。 凌晨两点的钟声敲响了,崔斯坦的灵性直觉也在作响。 「嘭——!」整个斯蒂亚诺府变成了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一瞬间,那些纠缠在一起,醉的不省人事的男人女人统统变成了,连惊恐都成了奢侈。 在被巨大的热浪吞噬前,崔斯坦看见几个螺丝从斯蒂亚诺女爵变成两截的身体里迸出。 ./hariot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九十四章 告解 (有的高序列晋升仪式乌贼还没公布,出于剧情需要我只能先编一编了,见谅。) 崔斯坦想起了一切。 他本该记得,只是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疯狂和离奇,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以至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抹去了一切。 他想要质问,想要呐喊。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你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兄弟,儿子,侄子,侄女,孙女……那些朝夕相处的人,那些上一秒还在相谈甚欢的人一把火烧成灰?做到这个地步……你图什么?! 现实世界中,他的身体如触电般剧烈颤抖,他的皮肤裂开一条条缝隙,里面的血肉凝固,形成黑白分明的眼珠,非凡力量在他最虚弱最崩溃的时候躁动起来,迫切地渴望撕破他作为人的躯体。 他听见一声叹息,随后手指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一种困意顿时席卷了大脑,一切躁动都偃旗息鼓,那些多出来的眼睛也跟犯困似的眯了起来,渐渐合拢,直到皮肤上的一条条缝隙也消失不见。 在彻底陷入沉睡前,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很抱歉。」 ———————————————— 透特收起那枚曾经令公主陷入永眠诅咒的纺锤,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现在我们知道,这场火灾背后有斯蒂亚诺女爵的影子。」亚当平和地说,「她本人并非死亡,而是失踪。」 「可那份死亡名录上确实有……等等。」 话说到一半,透特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份名录是根据遗留在现场的非凡特性做出来的,非凡特性确实骗不了人,但如果斯蒂亚诺女爵曾经多服用了一份序列3的特性,又想办法把它分离出来,放在那个机械人偶里呢? 而且从崔斯坦的记忆来看,哪个人偶能说能笑,能吃能喝,姿态自然,甚至有许多恍若真人的细节——这已经超出一个序列3的水平了。 亚当代祂说出了结论,「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斯蒂亚诺女爵晋升了序列2,对于一个完全的神话生物来说,金蝉脱壳并无不可。」 光辉年代初期,隐匿贤者曾向远古太阳神借来亵渎石板一观,在记下「隐者」途径的所有魔药配方和晋升仪式时也留意了「完美者」。 透特记得「完美者」途径的序列2是叫「奥秘大师」,要求自主设计并建造一座拥有神秘学功能的建筑,还得具有一定的标志性——这可不是什么能偷偷摸摸搞完的小项目。 祂手下的人也查过斯蒂亚诺家族接的建筑业单子,哪些砖石哪些沙土用在了哪个行省哪个郡县全都一清二楚……那位女爵难不成还能凭空变一栋建筑出来?! 我才离开多久?透特有些怀疑人生地估算起时间,不到两天吧?两天能搞完这么大个工程? 不,等等。两种可能浮现在透特心中。一、斯蒂亚诺女爵找到了替代这个仪式的方法;二、有些能在两天之内搞出一栋建筑的人帮了她。 能在两天之内搞出一栋建筑的家伙……能让斯蒂亚诺女爵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府邸,换上人偶替身的家伙…… 会是查拉图吗? 十几年前,南方发生了一次地震,死了不少人,查拉图奉旨前去支援,攒够了一波祈愿之力后,片刻的功夫就让坍塌的房屋重新林立起来。 不……理由不太充分,祂是黑皇帝的最宠信的几个家伙之一,据说祂的家族在大灾变之前就辅佐所罗门的家族了,换而言之,祂做的很多事背后都有所罗门的意思,但那场大火动摇了不少锚点,这明显不是所罗门希望看到的。 那另一位诡秘侍者呢? 安提哥努斯,弗雷格拉之子 ,天生的神话生物,「夜之国」的缔造者,「天之母亲」的兄弟。 虽然帝国有好几位安提哥努斯的相邻途径乃至同途径高位者,但迫于阿曼尼西斯的压力,祂还是选择向所罗门效忠,透特仔细回想了一下,祂也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自己跟祂不熟,交好谈不上,交恶也谈不上…… 等等。 透特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在混沌纪元末期的战场上,祂用「永恒之枪」扎爆了一个恶魔的脑袋,在枪身快要溃散的时候,阿曼尼西斯拿走了它,并为它选择了一个新的目标——天之母亲,但由于安提哥努斯舍命相救,最终两头狼都活了下来。 作为使用这件神兵的报酬,阿曼尼西斯也向透特透露了不少和占卜家有关的神秘学知识,比如密偶,比如历史投影,还比如「奇迹师」的复活——这些都是祂在跟随弗雷格拉的那些年中积攒下来的。 「凭占卜家的灵性直觉,安提哥努斯怕是察觉到了我和阿曼尼西斯的某种联系。」透特暗自揣摩着,「再加上查拉图可是开国元勋之一,家族在帝国根深蒂固,安提哥努斯怎么也不能在所罗门眼皮子底下吞了祂,没准一不小心还会成为被吞的那个——为了保险,祂扶植其他盟友是合理的。」 「看样子你已经有了猜测。」 亚当捕捉到了祂眼中闪烁的光芒。 透特自嘲地笑了,「不过是些马后炮罢了。」 ———————————————— 真实造物主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猩红色的独眼——祂的状态确实比时不时就要发出呓语,动不动就崩溃成一滩夹杂着阴影的肉泥的状态好了很多,但陈年的疯狂并非一时就能化解的,依旧需要用沉睡调和。 祂看见透特在自己面前跪下,双手合十,垂下双目,像个虔诚的信徒——但「虔诚」本就是一个跟祂相去甚远的词语。 「你这是干什么?」 「告解的姿势不就是这样吗?」透特本来想做个耸肩的动作,但合拢的双手限制了祂的发挥,「但你知道的嘛,我没准会吐出什么让神父疯掉的知识,就只好找你了。」 「那好吧。」真实造物主忍俊不禁,但又很快恢复到庄严肃穆的神态:「迷途的羔羊啊,你因何事寻求宽恕?」 「为那夺走了无数生命的火灾。」 「此话怎讲?难不成火苗是你用意念点燃的?」 「这场火在我的意料之外,却在斯蒂亚诺女爵的预想之中。」 「那该寻求宽恕的,该下地狱的,该被口诛笔伐的应当是那个女人,你又为何要寻求宽恕呢?」 「因为是我将她逼到这一步的。」 「此话又该怎讲?」 「为了限制斯蒂亚诺家族高序列的发展,我透露了他们晋升半神的仪式,并刻意夸大「抽取一定地区的全部生命力」这个环节对全体贵族的利益的损害,从而促进《土地保护法案》的诞生。」 「在他们整个家族遭到贵族的排挤,为此心灰意冷之际,我提出了挑一披工匠,去北境修筑防御工事的建议,兹事体大,所以我很快拿到了黑皇帝的手谕——显而易见,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凝聚力最强,被作为中坚力量培养的本家子弟去的,便只能让分家子弟补上缺漏,老人和成年人须得维系家族运转,所以去的都是些年轻人——往往是在众多孩子中最不讨喜,最不受宠的那个。」 「说个题外话。」透特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常把一套衣服在重大场合翻来覆去地穿,所以很多贵族都以为我遇到了财政危机,也下意识以为北境是个苦寒之地——自然是不愿意让最宝贝的孩子去吃苦的。」 「当然,如果那件衣服看起来实在 太旧了,我就让阿蒙欺诈一下光线的折射率,这样就跟新的没什么区别了……嗯,不愧是我。」 真实造物主笑出声来,「勤俭是美德。」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安排这正中我的下怀——那些孩子能明白自己是来代更娇贵的同龄人受苦的,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多少会心灰意冷。」 「在他们来到北境后,我按照马斯洛的理论满足他们的种种需求,他们畏惧严寒,我便备上温暖的住所和肥美的饭食,他们觉得寂寞,我便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他们在家里不受重视,我便让他们做的每一点贡献都变成值得颂扬的功绩——在他们感到宾至如归后,我向他们抛出了名为「力量」的橄榄枝。」 「在观看亵渎石板的时候,除了自己所在的「隐者」途径,我也记下了「完美者」途径的种种配方和仪式。对于那些纯粹是被送来充数,临走前才喝下「工匠」魔药的孩子,我不介意用一瓶「天文学家」的魔药作为劳作的慰问。」 透特微微一笑,「或者说贿赂。」 「帝国有一个普遍规律,不管大家族还是小家族,到了序列5,也就是要举行仪式的这一步时,对家族成员的晋升就把握得非常严格——本家和分家的差别也体现在这个地方,本家能掌握一整条神之途径的配方及仪式,而分家最多知道序列6的配方,再想往上爬,就必须提交申请,通过种种审核,积累一定的功勋——这种诉求正是维系一整个大氏族的纽带。」 「扯断这条纽带的第一步,就是让分家知道自己的选择不止一个。」 真实造物主一直静静地听着,不禁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在这个以疯狂为根基的非凡世界,奢望一份白纸般的善良本就是不现实的,祂不至于因为隐匿会玩弄心术就心生厌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祂懂得心术,懂得权力的运作,懂得如何让某些政策为己所用,祂才安下心来。 「是这样没错。」祂略带欣慰地说,「但你还得让他们明白,自己是更优的那个选择。」 「所以我透露了一点他们本没资格了解的事情,比如「工匠」晋升半神的魔药名称,配方,以及那无比浪费土地资源且触犯帝国法律的晋升仪式,顺带透露了一下「神秘学家」的晋升仪式——只要一滴血就够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 「「知道得比别人多」这件事会给他们一种抓住了机遇的感觉,而对于那些不受重视的孩子来说,机遇就是一切。」 「再然后,我有意把一个愿意归顺,又有天分的孩子捧到序列3,而他又将这件事通过书信告诉给了长辈,没过多久,那个旁支就改信我了。」 透特耸了耸肩,「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斯蒂亚诺女爵就成了光杆司令……唔,这就是我要忏悔的地方了。」 祂正色道:「我以为她已经败了,我以为只要保持着监视,她便再也兴不起风浪……」 「我也想过要不要斩草除根,但一想到她还有儿子,有孙子,有孙女,有年节时可以相互走动的亲戚,有那么多我再也不会有的事物,我便想,算了吧,序列3的寿命不算长,我可以等到她在床榻上合眼的那天。」 「但我错了,她拒绝死亡——拒绝对芸芸众生来说再平常不过的死亡,她渴望永生,渴望不朽,渴望权柄。」 「我的罪在于小看了这世界的疯狂,低估了她对高位的渴望。」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和阿蒙做一笔交易,让祂偷走那女人的命运安在我身上,就像你和阿曼尼当初对欧弥贝拉做的那样——虽然角色扮演是麻烦了些,但也省去了聚合之争带来的牺牲。」 透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冷漠的地步,但真实造物主感受到了一股未曾声张的怒火。 (ps:明天收集灵感&a;a;清理智,大概率不更) 第九十五章 尘埃落定 当一个国家发生了惊骇世俗的大事时,统治阶层对这件事的定义就变得格外重要。 如果这场火灾被定义为「邪教徒的自杀式示威」,那么就意味着战争即将到来,骁勇善战的「战争之红」又将踏上漫漫征途,但如果它被定义为「斯蒂亚诺家族在研究危险的非凡物品时不慎触发的负面效果」,这件事大概率会被不了了之——正常情况下,惹出这么大的事死罪难免,但斯蒂亚诺女爵和她关系最近的几位亲属亦不幸殒命,要追责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比起琢磨是示威还是意外,一些对利益有着敏锐嗅觉的人开始积极接触斯蒂亚诺家族的旁支。按照法律规定,接下来就该从诸多旁支中选出序列最高的一位,继承本家的爵位,封号,领地和年金了,如果同时出现了好几个序列一样的,那就还要走评选和投票的流程,但在此之前,明争暗斗是免不了的——就算别的家族不来交涉,这些候选人也会主动寻求外力支持,并不介意假他人之手,让对手出一点小小的「意外」。 透特也暗中支持了一位候选人,那孩子来北境历练了两年后皈依了祂,祂也顺势将其捧到了序列3的位置——超过他停在序列4的祖父,成为了那个旁支序列最高的人。 如果他所在的旁支成为了新的本家,那整个斯蒂亚诺家族便会成为透特势力的延伸。 但很明显,这么想的肯定不止祂一个,一个能制造神奇物品的家族意义重大,自然有许多势力想要掌握他们,就在透特摩拳擦掌,准备开撕的时候,一纸盖着皇家纹章的谕令将祂,将梅迪奇和乌洛琉斯,将帝国所有的公爵,侯爵,伯爵召集到了帝都,召集到那张加长版不对称长桌前,为那场惨烈的火灾案从官方层面画上了休止符。 作为本案的负责人,特伦索斯特宣布了调查结果及对斯蒂亚诺的其余人员的安排。 「……在索罗亚斯德公爵和查拉图公爵的帮助下,我们还原了此次火灾案的真相。斯蒂亚诺的本家族长,帕西珀·斯蒂亚诺违背了帝国神圣的法律,背弃了对皇帝陛下的信仰,暗中崇拜名为「永恒烈阳」的邪神,而邪神通过她在地下密室举行的邪恶仪式,将毁灭的火种播撒到赛迪恩郡……」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由于黑皇帝还坐在最上首,贵族们不敢交头接耳,只得互相交换眼神,而几位斯蒂亚诺的旁支代表面色刷的一白,仿若死人——按照帝国法律,这种大不敬的行为足以被判以死刑!没准会是最痛苦,最磨人的那种! 尽管斯蒂亚诺女爵本人已死,但她万死难辞其咎,如果黑皇帝余怒未消,让他们阖族一起赔罪也未尝不可能! 被一万支箭射死,被烈火活活烧死,被饿了三天的猎犬活活咬死…… 各种各样凄惨血腥的死法在旁支代表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他们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 「……此等恶劣行径令皇帝陛下的锚点,帝国的财产蒙受巨大损失,即便粉碎肢体,湮灭灵体也不足以抵消其罪行,其亲属也需代为受过,但是——」 特伦索斯特语气一扬,旁支代表们的精神为之一振,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皇帝陛下仁慈,愿意给他们一个当面申辩的机会。」特伦索斯特看向旁支代表们,而其中一位鬓角斑白,看上去还算镇定的中年人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朝坐在最上首的黑皇帝行了一个最为郑重的大礼。 「尊敬的皇帝陛下,感谢您的仁慈,赞美您的宽容!」 因为紧张,他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可以用生命起誓,我对帕西珀·斯蒂亚诺大逆不道的图谋一无所知!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一个月,我每天都一门心思地铺在您行宫的室内设计图纸上,思考着如何能让它配上您尊贵的身份——就连帕西珀寄信请 我到宅邸一叙,我都断然拒绝了!」 「但现在看来,我真是太愚蠢了!」他连忙又补上一句,「如果我答应了她,或许就有机会发现她的图谋,从而阻止这场灾难,减少您和帝国的损失!」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赤诚之心,罗格卿。」黑皇帝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我也相信,一个为我的行宫殚精竭虑的工匠是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谋逆之事的。」 「感谢您的信任!我往后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服务!」 其余旁支代表见状也纷纷表起忠心,说辞也和罗格差不多,不是「我和那个女人根本不熟」就是「我对帝国的忠诚日月可鉴」,而所罗门也无比宽容,甚至难得亲切地表示相信他们——是的,「亲切」,在这个词从透特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鸡皮疙瘩也从祂的胳膊上冒了出来。 看到那群人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来亲吻所罗门脚背的模样,祂跟梅迪奇双双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透特嘀咕道,祂才不是相信你们,祂只是已经把你们查了个底朝天。 梅迪奇哼了一声,「比起看他们在这里演君臣和谐的戏码,我更关心祂准不准备向奥赛库斯宣战。」 「你很想打?」 「怎么,你不想?」 「废话,你哪次打仗附魔武器不是我弄的?我也很累的好不好?」透特隐蔽地瞪了祂一眼,「而且你上半年不是才打过吗?你自己算算一共花了多少钱?铠甲,鞍座,兵器,医药,干粮,军饷,抚恤……」 梅迪奇顿时露出一种便秘的神情,虽然祂很乐意施展「战争」这种集众的艺术,但账单上的一堆堆零真的看得祂心拔凉拔凉的,让祂想起跟主打天下收权柄的那段日子,东拼西凑,没有技巧,全靠毅力。 「虽然我也不介意让奥赛库斯多吃点苦头就是啦。」透特又说,「但要办好「那件事」同样得花不少钱,不少力呢,这样我恐怕就没精力像上半年那样支持你了。」 「不用顾忌我。」梅迪奇立刻说,「一切以主的意志为重。」 几天前。 「迁徙计划?」透特确认了一下,「你是说,造一艘载具,走神战遗迹那条路,把幸存者带出神弃之地?」 「是的。」 这番对话发生的时候,梅迪奇和乌洛琉斯都不在现场——如果祂们在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而透特迫于压力,恐怕也会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这并不是真实造物主想看到的——祂想知道透特真实的态度,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 「可祂已经为你做了很多。」 神性面的话依旧回响在耳畔,一时间,祂竟有些不敢看隐匿贤者的眼睛。 「嗯……进出神弃之地有两个方法。」透特用两个指节抵住下巴作思考状,「一是拿到钥匙,走巨人王庭,二是穿过神战遗迹……我记得你封闭巨人王庭前说过,把钥匙藏在一个相当隐蔽的地方?」 但巨人王庭的门却离奇地开了,而风智白三天使在里面分食造物主的神尸。 倒吊人用沙哑的嗓音说:「应该是赫拉伯根做的,祂有破译和解密的权柄——虽然我当时不觉得祂能够勘破我隐藏钥匙的地方,但和奥赛库斯和列奥德罗比起来,祂更具备那个能力。」 「也就是说这把钥匙大概率还在祂手上。」透特叹了口气,「虽然这么说不太理性……但我真不觉得自己能坐下来跟祂谈交易,我怕我会忍不住把祂做成炭烤龙排,让祂也体验一下被分食是什么滋味。」 「没关系,我也忍不住。」倒吊人低哑地笑了一声,「而且不管是祂还是另外两个,都不会希望我用拯救的姿态将幸存者们带出神弃之 地。」 作为背叛者,为了确保自己在信徒心中的伟岸形象,祂们自然会不留余力地扼杀一切和「远古太阳神」有关的影子,不论是因怨恨而生的倒吊人,忠诚依旧的红银天使,还是神弃之地那些仍虔诚信仰太阳神的幸存者。 「普通的船只是肯定没办法平安通过神战遗迹的。」 透特用一种探究式的口吻自言自语,灵数和符号在祂的眼眸中翻涌。 「神战遗迹残留着包括黑夜,太阳,异种,大地等等途径的非凡力量,有许多不该看的,也有许多不该听的……」 祂直接以指尖为笔,蘸着一簇虚幻的星光,列出种种需要提防的危险。祂直接以指尖为笔,蘸着一簇虚幻的星光,列出种种需要提防的危险。 「「黑夜」的隐秘随时会将人吞噬,「大地」的力量会让人指不定多出什么奇怪的器官……」 「「太阳」的火焰能直接把人烤成焦炭,「黄昏」的衰败甚至能让整艘载具报废……」 「「被缚者」的束缚会让灵魂渐渐失去对肉体的掌握,我自己也残留了很多危险的信息,分分钟让人暴毙的那种……」 在写了数十行之后,透特停下笔来。 「算了,我还是先去神战遗迹采个样,这样比较严谨。」祂继续自言自语,「干脆捞几个罪不容诛的死刑犯一起去好了,那些我自己感受不到的非凡影响,没准对普通人乃至低序列非凡者来说是致命的……」 「等一等,孟。」倒吊人被祂说干就干的精神震惊了,「你这是决定帮助我了吗?」 「嗯哼,有什么问题吗?」 倒吊人被祂风轻云淡的态度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但这和你和阿蒙之前帮白银城解除弑亲的诅咒不是一个量级的——建造一艘能通过神战遗迹的载具不仅需要智慧和技术,还需要大量的金钱和材料,你确定帮了我这个忙后,自己不会捉襟见肘?」 回忆结束,回到现在。 「虽然你全力支持主的态度我很赞赏。」梅迪奇又问道:「但你真的有那个财力?」 「所以啊,我得加大搞钱的力度了。」在某一瞬间,梅迪奇竟然觉得透特的表情有点凶狠,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凶狠。 在祂们借着心灵沟通讲小话的时候,特伦索斯特又开始朗读一系列打击境内邪教的方针,旨在纯化内部思想,增强帝国凝聚力,听着倒是没有要大规模开战的意思。 透特微微松了口气,这意味着祂将有更多精力搞「迁徙计划」这个大工程,但祂的神经很快紧绷起来——因为祂最关心的那个环节来了,即对斯蒂亚诺各个旁支的处置情况。 祂有一种预感,既然所罗门决定介入此事,那多半没办法百分之百如祂的意了。 片刻后。 「感想如何?」 「您猜猜看?」 在会议结束后,亚伯拉罕公爵邀请隐匿贤者去宅中一叙,祂们正在灵界中穿行,各种浓郁的色块从身边略过。 伯特利·亚伯拉罕古板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猜您预想过这种可能,也接受这个结果——就像那些没有赚得盆满钵满,也没有血本无归,但有一定盈余的商人。」 「您打了个不错的比方。」透特叹了口气,「盆满钵满的人,心思容易浮动,举止也会变得冒进,血本无归的人会心灰意冷,心生怨怼,有所盈余的人么,在觉得前途光明的同时也不会丢掉谨慎,失了分寸——不得不说,咱们的皇帝陛下很懂得拿捏人心。」 所罗门做了三件事,首先,祂为一部分工匠授予「皇家精匠」的称号,顾名思义,他们只为皇室服务,受所罗门一人调遣;其次,祂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于是下令让又一部分工匠即日起前往北境,为边疆的防御工事尽心尽力——而其中恰好包括已经改信透特的那些;最后,祂宣布了帕西珀·斯蒂亚诺原有的爵位,封号,领地和年金的继承人,而这个继承人背后的支持者是索伦家族。 其实透特明白,「斯蒂亚诺」可谓帝国制造业的中坚力量,如果真那么容易尽数让自己握在手中,所罗门这个皇帝也用不着当了,但有的旁支已经被透特渗透,这是既定的事实——为了维持一下祂们塑料般的君臣之谊,倒不如顺势将这部分工匠送到透特的地盘,方便透特进一步掌控他们,同化他们,而透特也见好就收了。 至于将索伦家族下注的那位推上去,倒像是为了制衡近年来声势越发浩大的「战争之红」,「战争之红」的构成太过纯粹,要么是梅迪奇本人的后裔,要么是第二纪跟祂打古神收权柄的亲信的后裔——几乎是梅迪奇的私兵。 但一个明智的统治者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透特心想,而且历史规律告诉我们,皇帝多有疑心病,甚至很可能恶化成精神病。 第九十六章 猎户与天蝎 豁然开朗。 在穿过灵界千年不散的迷雾后,在略过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灵界生物后,透特看见了深邃的夜幕,看见了湛蓝的海水——一个个发光的星座在头顶流转,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黄道十二宫,它们将轮回的奥秘娓娓道来,一条条鱼儿在脚底游曳,透特上前一步,一圈圈波纹自脚底扩散,但一群路过的小丑鱼对此置若罔闻,而在更深的地方,一条魔鬼鱼如幽影般略过。 「你的宅邸还真是……」透特忍不住惊叹道,「真是别具匠心。」 「能让你露出这等惊叹的表情,可真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伯特利幽默地说,「或许我应当让家族的史官把这一天记录下来。」 在私下场合,祂们不约而同地舍去了敬语,也少了很多拘束,透特好奇地在「水面」上走来走去,观察着那些五花八门的海洋生物,除了那些祂以前在生物书和纪录片上看到的海豚,水母,电鳗,安康鱼,还有一些独属于神秘世界的超凡生物,比如有着粗壮头发和女人身躯的娜迦,比如小山一样的奥布尼斯。 由于大海是列奥德罗的主场,透特已经很久没去过海边了,也很久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海洋生物了,不免看得入了神,而当祂抬起头的时候,一张桌子已经摆在了不远处,上面摆着三层点心架和珐琅质地的茶壶茶杯,伯特利正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 透特随口问道,顺便拿心架上的司康饼。 「小辈扮演记录官的游记。」伯特利摇了摇头,「写的跟八卦小报一样。」 「介意让我看看吗?谢谢……嗯……嗯?」 「如何?」 「或许这孩子只是联想能力比较突出。」透特委婉地评价。 接下来祂又看了几篇游记,有的一本正经地记录着当地的风土民情,有的用神秘的口吻记述了当地流传的志怪传说,还有的加了很多自己的揣测……可谓是各有千秋,让祂想起了当年坐办公室,闲来无事帮语文老师批周记的时候,但和那帮小崽子比起来,这些游记有一个普遍的优点——就是字写得很好,完全没有那种气得人想原地辞职的鬼画符。 「话说,你扮演记录官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十分有趣,记忆犹新的东西吗?」 「你。」见透特诧异地抬了下眼,伯特利补充道:「你的无数……嗯,我本想用‘分身,这个词,但它们和偷盗者的分身有很大不同。我该怎么称呼?」 「化身。」 「你的无数化身,以及它们留下的各种民俗。」伯特利回忆道,「旅行到间海北岸的时候,我发现打渔为生的人家会在窗口搭一个‘奉食台,,里面放着剁碎的鱼肉和贝肉,说是一种青蓝色的小鸟吃了,就会去找女人们在海上飘摇的父兄和夫郎,将他们的信物带回来以证平安。如果识文断字,也可以写了信让它送。」…. 「我当时还不大相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封信装进奉食台,结果两天后,它真的把家里人的回信捎来了。」伯特利笑了一下,「母亲还在信里问,这是不是我新收的灵界信使。」 透特也笑了,祂伸手往空中虚虚一抓,又像个魔术师一样慢慢展开手指,一只青蓝色的绒团子就啾啾叫着蹦跶出来,去啄食餐盘里的点心屑。 「老实说,它可比灵界那些奇形怪状可爱多了。」 「确实如此,母亲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能不能帮她弄这么一只可爱的小玩意儿回来。」伯特利用手指碰了碰青鸟的羽毛,「她总是用委婉的方式表达诉求。」 「话说回来,你应该不只有一种鸟儿吧?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曾听人谈起,它浑身雪白,拖着修长的尾羽。不知我是否有看一看它的荣幸?」 「当然可以。」 透特将两只手合拢了一会儿,又缓缓打开,一只体态优美的白鸟就扇着翅膀飞了出来,在星空下盘旋了一圈后又飞到透特的肩膀上。 「听说它会将药草带去病人的身边,是这么一回事吗?」 「确有此事。」透特用指节蹭了蹭白鸟的喙,「它是一个小医官。」 「你似乎很喜欢用动物的形象布施恩泽,施展奇迹——还有那只被盖比亚人屡次传唱的九色鹿,即便是三岁的小孩也知道。」伯特利感慨道,「以至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叔父日记里那个救了祂的吟游诗人真的是你。」 「噢,原来那个冒失鬼是你的……咳,抱歉。」 「倒不必抱歉,祖父在时也常说叔父很冒失。」伯特利脸上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当时我们的家族失势,为了避免政敌攻讦,祖父主动提出要去北大陆开辟子邦,叔父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心想着做出一番惊天动地成就,难免有些莽撞。」 「啊,那你叔父他老人家……?」 「南大陆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自此就谨慎了许多。八十多岁的时候,他在子孙的围绕下与世长辞。我是在帮忙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日记:‘那青年没透露自己的姓氏,只说自己叫西德尔,不过一介吟游诗人——但这光是蚊蝇就能把人叮死的南大陆可不像诗人该来的。,」 「‘他的模样有点特别——倒不是说他长得多么惊艳,只是他看上去没我们家的人那么棱角分明,或许是因为角度问题,我在祂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紫色光芒,下一秒钟,他的眼睛又变回了黑曜石般的黑色,。」 毕竟我的老家是西大陆嘛。透特心想,和北大陆人从基因上就不一样,外貌自然也不一样。 「我之所以迟迟没能确定,是因为在想一个问题。」 透特做洗耳恭听状。 「我以为你会顺便传个教,‘大难不死,可谓是让一个人改变信仰的宝贵机会,如果你派出那些有颇有神圣意味的动物——」伯特利顿了一下,「我的叔父一定会以为自己遇到了神迹。」…. 「别人也问过这个问题。」透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准确来说不是人。 「噢?」 「虽然传教是神明的本职工作之一吧,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把生活跟工作搞混会很累的。」透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难不成您去星空漫游其实是在履行什么秘密公务吗?把每一个星球都插上帝国的国旗之类的?」 「天呐,将一面形状和花纹都不对称的旗子插在一颗多姿多彩的星球上?」伯特利一本正经地惊叹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哎呀!亚伯拉罕大人真是好大不敬,能***上伟大的帝国的旗帜可是这颗星球,啊不全宇宙的福分呢!」 「咳……!」 饶是一族之长,天使之王也没能绷住表情——这话因夸大而轻浮,因轻浮而亵渎,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伪信?就算是阿谀奉承之辈来说也不免吞吞吐吐!祂的破功令透特笑得前仰后合,而伯特利自己也扶着额头笑了——如果有亚伯拉罕家的小辈在场,就会吃惊地发现自家先祖今天的笑意简直多到溢出。 笑够之后,透特说道:「所以啊,我那天并非以神明的身份施以援手的,你也别太当回事——虽然有恩必报确实是一种好品格,但你叔父已经请我喝了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是呢——」祂话锋一转,「你又救了我的眷者,所以应该是我欠你一次才对,作为报答,我送来了这个。」 匿贤者将目光投向头顶虚幻的虚空,祂伸手一指,璀璨的星光自祂的指尖喷薄而出,直冲夜幕,分成了两 束:一束演化成七颗全新的星辰,一束冲向黄道十二宫中的象征水,代表意志,敏锐和极端,对应人体下腹部的白霜星座,点亮了十六颗主星,使得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扭曲的字母t,或者一只伸着钳子,拖着长尾的蝎子。 这两个星群一个在极东,一个在极西,颇有种「此出彼没,此没彼出」的意味,伯特利凝眉细看,作为占星人的职业素养让祂敏锐地察觉到两者间不和谐,不相容的关系。 「白霜星座曾经的名字是天蝎座。」透特仰首看向星空,将久远的隐秘娓娓道来,「而那七颗能构成两个不规则方块的星辰,被称为猎户座。」 「很久以前,有一位猎人扬言百战百胜,能杀死世界上一切动物,这话得罪了神明,于是派一只毒蝎蛰死了他。最后他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但仇恨却未曾消弭,所以猎户座和天蝎座绝不会一同出现在星空中。」 故事的最后,透特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或者说猎户在躲避蝎子带来的威胁。」 其实希腊神话中的猎户座和天蝎座对应中国二十八星宿中的参宿和商宿,文人常用他们形容兄弟间不和睦或友人天各一方,不能再见。…. 事实上,天文学自古以来都是神秘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那些星辰的神话中不乏被扭曲加工过的真实。 在透特告辞后,一位亚伯拉罕的后裔遵循召唤进入殿堂。 「先祖,您有什么吩咐?」 伯特利将一张纸递给他。 「选两处地方,一处按照白霜星座中十六颗主星的图案建造十六座祭坛,里面放上象征月亮的金属,一处按照这张纸上的星座图案建立七座祭坛,放上象征学徒途径的金属。」 后裔的眉头皱了起来:「先祖,这是?」 「隐匿贤者向我透露了一个避开月亮上那位的方法。」伯特利简略地解释了几句,「这个方法类似于‘观众,的安排,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学徒途径的非凡者在不知不觉中绕开月亮上那位在星空中布下的种种陷阱——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会不会有诈?」伯特利神色淡漠地说:「我们虽然层次相当,但我对星空的联系更深,祂还骗不了我,而且占卜结果也显示祂并无恶意。」 「可是,您不是说祂和阿蒙有某种联系,叫我们当心吗?」后裔还是有些担忧,「万一祂和那个狡诈的骗子联合起来……」 在叔父的日记中还有这么一句:「对了,他肩上还站着一只右眼有黑圆圈的白乌鸦,能口吐人言,想必是他豢养的非凡宠物吧。」 伯特利并未立刻解答后裔的疑惑,而是回忆起刚才的情景。 「即便我救了你的信徒,这份谢礼也未免太贵重了。」 「还好吧,毕竟这对我自己也有好处。」透特轻笑出声,「你们学徒可是和星空联系最近的一批人,要是不小心被那个瞪谁谁怀孕的家伙搞定了,地球会很危险。我想让自己的家安全一点,这很难理解吗?」 地球。 伯特利咀嚼着那个称呼,发出了一声叹息。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hariot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 第九十七章 中国人的愤怒 尽管说干就干是一种好的品质,但如果你要搞一个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的大工程,最好还是提前规划,免得到时候捉襟见肘,又或者跟别的要紧事撞了车。 于是自亚伯拉罕的宅邸回来后,透特便开始干劲满满地拟定来年的规划,打算涉足的产业,需要投注的资金,有必要疏通的关系,务必警惕的威胁……比起在脑子里过一遍,用笔写一遍会让祂比较踏实。 就在祂写到一半的时候,书房的门敲响了。 「进来……是你啊,小叶莲娜,这身打扮真不错。」 叶莲娜偶尔也会来北境度过新年,她穿着北境的传统装束,鼠皮小披风配长袖束腕的连衣裙。比起顺滑的丝绸和锦缎,北境更流行御寒的棉制品和皮革制品,但这无损人们在服装上的巧思——除了蔬果,大棚里还种植了可以当染料的植物,就像茜草,蓼蓝,苏木什么的,尽管质地没那么顺滑,但颜色总是很鲜艳,和北境人民奋发向上的精神氛围相得益彰。 说起来还可以种一点桑树,桑葚即能吃又能染布。透特不禁发散起思维,树干可以栽木耳,树叶还可以养蚕……可谓浑身都是宝。 「嘿嘿,谢谢您,您看这个花边——是女子会的姐姐们帮我缝上去的!」叶莲娜转了个圈,裙摆如花朵般绽开。 「您这么早就起来工作了吗?」 「其实我根本没睡……不过你起的也挺早的,现在还不到七点吧。」 透特把笔***了墨水瓶。「噢,我忘了,您是神话生物。」叶莲娜转到祂的椅子背后,亲昵地将手搭在祂的肩膀,「虽然您日理万机,但看在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的份上,能不能赏光和我一起共进早餐呢?」 唉,新年的最后一天。透特暗自感慨了一句,这个年过得可真是跌宕起伏,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情也是如此之多,火灾之后甚至还开了场会议,一般情况下本来需要诸多筹措,但事态紧急,开会的人都是学徒们开门送来的——有一说一,亚伯拉罕真是一种便捷的交通工具。 「当然可以,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 虽然火灾闹得人心惶惶,但和北境相隔甚远,人民依旧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之中,正是这份喜悦让透特舒心了不少,给祂一种「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的欣慰感。 透特将目光投向窗外——在北境之内,黑皇帝的秩序阴影不会阻拦视线,所以祂的视野格外清楚明晰,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祂看见孩子在大街上用木头剑玩打仗游戏,看见妇女在用长勺搅动粘稠的汤汁,看见广场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看见祂的信徒们用板车拉来一张张长桌,有个人在跳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他们把长桌在广场上摆成整齐的一列又一列,尽管工程量很大,但所幸有不少早起的居民热心帮助,所以很快达到了理想的效果。 随后,一些身穿紫袍的学派成员四散到广场边缘,在经过一番布置后,广场所在的区域顿时变得温暖起来,仿佛盘着火炕的室内,一些来回跑动的人甚至感到背心冒汗,松开了扣得紧紧的衣领。 「快看,餐车来了!」一个男孩大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聚到由远及近的几辆大型板车上,不由得喜笑颜开,迸发出一阵阵欣喜的欢呼。这几辆车上的货物被一大块帆布罩得严严实实,还用绳子小心翼翼地捆着,车子也走得很慢,生怕把上面的东西摔下来似的,搞得像在运送火药——但里面的事物可比火药美妙多了,帆布揭开后,腌菜和熏肉,干酪和果脯,坚果和果酱,面包和饼干,炸鱼和酒桶露了出来,它们是「冬祭日」的第一个环节,「圣餐会」的主角。 「嘿!大伙快来帮忙好吗?把这些瓶罐盘碗摆到桌子上!」 「酒桶摆在左边 的桌子上!果酱记得和面包摆在一起!」 「噢天哪这熏肉怎么这么香,我简直想偷偷尝一块……」 「收起你要掉下来的口水啦,听完圣训有你吃的!」 「我在开玩笑而已!」 当七点的钟声敲响时,广场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宴会厅,食物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有小孩子想要偷偷拿一块饼干,却被父亲严厉地打了手。紫袍人站在高台上,朗声念到—— 「让你茁壮成长的,是一滴滴出自母亲胸怀的乳汁,是一粒粒出自耕夫锄头下的稻谷,是一只只由农场主养得膘肥体壮的家禽……」 「让你风光体面的,是织工嘎吱作响的纺车,是裁缝裁布的剪和缝缀的针,是工匠善于打磨饰品的巧手……」 「让你情感充实的,是嘘寒问暖的家人,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心心相印的爱人……」 「你需永怀谦卑之心,你需敬重每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每一位挥汗如雨的农人……」 「无论他们生于何地,长于何地……」 「你需赞美,赞美劳动,赞美劳动者,赞美你所能想到的每一个创造吃食和用品的人……」 最后的最后,紫袍人高呼道:「赞美劳动!」 熙熙攘攘的人群亦高呼道:「赞美劳动!」 紫袍人又在胸口画了个倒三角形,「这圣餐是贤者给予劳动者的馈赠,赞美贤者!」 熙熙攘攘的人群亦在胸口画了个到三角形:「赞美贤者!」 这些食品是用学派的资金购得的,而透特经商赚取的钱财大都存在学派里,用来办这么一场「圣餐会」绰绰有余,正所谓「民以食为天」,虽然祂的尊名中很侧重对知识权柄的描述,但如果连肚子都吃不饱,又哪来的精力追求知识?哪来的闲暇思考奥秘? 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祂坚持在北境搞那么多大棚,不仅要吃饱,而且要吃好。 圣餐会正式开始,人们用佳肴和美酒慰劳在旧的一年辛勤劳作的自己,三三两两地聊天,这一切被他们的神看在眼里。 在隐匿贤者的神国,「海市蜃楼」中,隐匿贤者和红天使父女正在吃早饭,通过一扇窗户,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景——不论是盘子里腌肉还是一个人脖子上的肉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外面的人对他们的窥视一无所知。 「透特叔叔,你怎么做到的?」在咽下一块培根后,叶莲娜如是问道。 「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这里的人很有活力!不是那种纸醉金迷的活力,就是那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活力。」 梅迪奇也饶有兴致地放下叉子,「对啊大眼,我以前可没看出来你这么擅长管理。」 「这可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透特吹了吹茶水的热气,「我只是读过一点历史,知道一些前人的经验,知道哪些问题会让一个城邦堕落腐化,哪些价值观能让一个城邦积极向上,然后在大方向上做出正确的引导……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 「我以前是一个教书匠。」看到梅迪奇一脸「你是在敷衍我吗」的表情,透特还是决定展开讲讲,「「教学」的本质就是把人往社会所期待,所需要的方向影响,而信仰将这种影响力放大了数倍——尤其是在人们知道,诅咒还是祝福,毁灭还是救赎,篡夺还是给予对我来说易如反掌的情况下。」 梅迪奇听出了祂的弦外之音,「现在是给予馈赠,过会儿还有个展现威能的环节?」 「不错。」透特微微一笑,「简单来说,就是把一些犯罪情节比较严重的家伙带到众目睽睽之下,宣读完他们的恶劣行径之后展 开惩罚。」 「要是罚得太轻,你可立不起什么威信。」 「轻吗?还好吧,鞭笞,阉割,拔舌,刺字,裸游……就这些。」 「没有死刑?」 「夺走生命太简单,也太迅速了。」透特把烤肠切成两半,「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往往更让人痛不欲生,警示作用也更强。围观者与其说是惊恐,倒不如说庆幸被千夫所指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谢谢。」 一盘类似饺子的事物被放到祂手边,透特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但立刻想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一只章鱼状的灵界生物操持的,但端盘子的并非它带着吸盘的触手,而是一只指节修长,肤色白净的人手,祂顺着那只手和白色的袖管看上去,一张戴着单片眼镜的面孔映入眼帘。 「好久不见。」 侍者打扮的阿蒙眨了眨眼。虽然不过两三天,但祂还是点了下头,但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新年快乐?新年对神话生物来说可不算什么稀罕的概念,诅咒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听起来就好像上司在过问下属公事。 自亚伯拉罕那儿回到自家快乐小窝已是深夜,祂本想像条咸鱼般往床上一倒,让紧绷的神经好好放松一番,结果一侧头就瞥到了那本厚厚的日记——它还保持着摊开的姿态,里面漂亮的字迹一览无遗。 怔愣三秒后,透特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逃也似的扑到桌边,强行进入工作状态,大脑像个陀螺似的连续转了一夜,所以叶莲娜进来时才会看到祂奋笔疾书的样子。 对神明来说,沉湎于私人感情无疑是一件很差劲的事情,可如果连面对都不敢,岂不是更差劲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梅迪奇伸长手臂,想用叉子把一个「饺子」戳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恶作剧——透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饺子,因为在祂的记忆里饺子应该是半月形,但它却要圆一些,结果被阿蒙用另一柄叉子挡了下来,清脆的碰撞声让透特回了神。 阿蒙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反正不是给你的。」 梅迪奇不屑地嘘了一声,「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亲手做的,如果是的话我宁愿去吃糠咽菜。」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为了避免某些东西被偷走,某些东西被点着,透特赶紧这么问了一句,祂插起一个「饺子」细细端详,发觉它应该是把中式半月形饺子的两个角粘到了一起。 「在父亲的记忆里。」阿蒙想了想,「按照他们的语言,这个应该是叫пль。」 好吧,不管是俄语,法语还是西班牙语,凡是带弹舌的我都读不太来,顶多认认词句。透特心想,但祂读得还挺好听……这是什么基因传承吗? 在阿蒙殷切的目光下,祂插起一个俄式饺子放进嘴里。 一丝诡异的甜味在口腔内蔓延开。 「你包了什么?」透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跟肉桂和砂糖苹果放在一起翻炒的苹果馅。」阿蒙问道,「虽然父亲的祖母用的是洋葱和猪肉的碎末,但好多料理都是这么一回事,我想创新一下。」 透特眼前一黑,许多难以名状的事物在祂脑海里翻涌,比如橘子酱通心粉,比如草莓麻婆豆腐,比如放了菠萝的披萨,比如珍珠奶茶馅小笼包…… 救命啊我的味蕾不纯洁了它被玷污了!好想吐出来可是这样很不礼貌啊啊啊啊啊啊! 怀着壮烈成仁的心情,透特把这个苹果肉桂味的饺子吞了进去,诡异的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噗。」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欺诈与恶作剧之神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你……」 「我也没想到你第一个插到的就是水果馅。」阿蒙一本正经地说,「但我保证其他都是猪肉馅的。」 第九十八章 替罪羊 (开了个书友群:687433290) 当盘子里的火腿只剩下寥寥几片,当瓦罐里的干酪只剩下零星几颗,当木桶里的麦酒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圣餐会便告一段落,紫袍人把最后一块炸鱼囫囵吞下,抹干净嘴唇上的油光,再次走上高台,恢复成严肃庄重的模样。 他朗声说道—— 「佳肴和陈酿是给予劳动者,辛勤者,纯良者,守法者的犒劳和嘉奖,嘉奖汝等在过去的一年与内心的阴暗念头不懈斗争,将积极和安乐的种子播撒到北境各处……」 「但世事皆有两面,有辛勤劳动者亦有坐享其成者,有遵纪守法者亦有肆意妄为者,在汝等关爱亲朋,创造生活,拥戴法律,坚持劳动之时,亦有人放纵自己的私欲,侵犯广大民众的利益,破坏北境的安宁与和谐……」 「在此,我等以隐匿贤者的名义,对罪人实施正义的审判!」 话音落下,一个双脚赤裸,踝系镣铐,身披麻衣的男人被带了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同样身披麻衣,但却掩不住她***的身段,可在场的男人却很难对她心生邪念——因为她的头发被剃光了,脸上和头上都被涂上了炭灰,看起来格外恐怖——而愤怒使她的面孔如鬼怪般扭曲。 「你们这帮***坯子!竟敢这样对我!」她用刺耳的声音叫嚷道,「我诅咒你们,你们必将……咳咳……」 冷空气呛进肺里,她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为首的紫袍人对她的无能狂怒置若罔闻,开始宣读他们的一条条罪状。人们脸上的表情一开始是迷茫的,但后来渐渐转变成难以抑制的愤怒——原来这是一对夫妻,以经营杂货店为生,大概从三个月前,他们将一种成瘾药物伪装成调味糖,水果糖,烟草和熏香蜡烛出售,这种药物一开始会让人觉得精力充沛,但时间一长便会让人骨瘦如柴,精神恍惚,直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为了彰显事情的严重性,紫袍人特意强调了这种药物对儿童的危害,比如导致发育不良,让一个漂亮的孩子长成头大身小的奇形怪状,比如抑制呼吸,让一个强壮渐渐失去奔跑嬉笑的自由,走得稍微快一些就会气喘吁吁——运气不好的话甚至会因为接不上气一命呜呼,一些面目柔善的妇人听到这里,眼神愤怒得快要喷火,又惊又怕地抱紧了自己的孩子。 要是自家孩子不甚把这脏东西当零食吃了……天哪,那太可怕了!这种丧良心的家伙就不该活在世界上! 「魔女家族的细作?」阿蒙从瓦罐里捞出几颗剩下的干酪,嚼出一股淡淡的咸味。 「嗯哼。」透特也把盘子里剩下的火腿片捻起来吃了。 吃完早饭后,梅迪奇不知道去哪里浪了,叶莲娜则去找她在女子会上认识的新朋友,阿蒙和透特则混迹于人群之中,在搜刮残留的食物之余用瞅着台上的动静——虽然刚刚已经吃了一顿,但透特认为正餐是正餐,零嘴是零嘴,要分开算的。…. 「贩卖禁药啊……你是怎么发现这事的?」 残余的果酒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木桶里飞出来,阿蒙给透特盛了一杯,又给自己盛了一杯。 「纯属巧合。」 阿蒙飞了祂一个白眼,「魔女热衷于玩弄诡计——虽然手段不怎么高明,但听到你轻描淡写的这几个字,气也要气死了。」 「哎,我这不是谦虚一下吗?」透特莞尔一笑,「你知道的,奇克跟梅迪奇向来不对付,我跟梅迪奇走得近,自然也要防着祂,所以疾病,骚乱,诅咒,***之类的事情我都有特别留意——魔女家族的人也确实给我整出了几次乱子,但在经过几次严打严抓后,她们消停了不少。」 「但让魔女真的消停下来和让梅迪奇不要嘲讽人是一个道理——iossible.绝无可能,我更相信她们是在隐蔽地筹谋些什么,不过我一个人每时每刻盯紧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着实有点费劲,所以我培养了很多‘眼睛,,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到一个心细如发的孩子。」 「那孩子曾是一个吸血鬼的学徒,目前在一家医院工作。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住在他家对面的女郎上门求助,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女郎和她的男朋友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结果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不知怎么的,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心跳都停了——简单来说,就是遭了马上风,但幸好那孩子心肺复苏学得不错,一套操作后人活了过来。」 「在后续的复诊中,那孩子了解到这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儿是个猎人。」透特顿了一下,「天生的序列9。」 边防军中有不少梅迪奇的后裔,在服役期满后有的回到了家族的领地,也有的选择在这里安定下来,娶妻生子,遇到些天生的猎人也不是怪事。 阿蒙顿时明了:猎人途径向来以身强体壮闻名,即便只是序列9,身体素质也远超常人,而对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猎人来说——仅仅因为一场***就险些猝死实在有些诡异。「那孩子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对他下了诅咒,于是着手调查这个猎人的人际关系,但并没有什么显著成效。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他把这事报备了上去,被我看到了。」 「然后我就让信徒查了一下近期有没有同类的事情——结果还真有,只不过他们的运气和体质没那么好,大都上一秒极尽欢愉,下一秒一命呜呼,尽管这几个人家世,性情,工作岗位,受教育程度迥乎不同,彼此之间也不认识,但他们有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会抽烟,而且在死前的一段时间抽得还挺凶的——说到这里我又得夸夸学派里那些能干的孩子,难为他们找到这么一个不算显眼的切入点。」 「再后来,我们就查到了那家杂货铺,那位其实是魔女的老板娘,还有她藏在地下的秘密作坊,除了瓶瓶罐罐,里面还有不少糖纸和烟纸。」「将成瘾物制作成烟和糖这样司空见惯的东西么……」…. 阿蒙喝干了杯子里的果酒,「算她有些小聪明,不过看样子她一开始没掌握好配比,把药性弄得太猛了。」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确实挺高明的。」透特轻哼了一声,「只可惜,我是个在这方面颇有经验的老妖怪。」 准确来说是「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经验。 鉴于***战争的血泪史,中国几乎每一所学校都会做禁毒教育,在孟柏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经常把校门口那些和禁毒有关的彩色画报看着玩,也知道了毒品可以伪装成棒棒糖,奶茶,速溶咖啡等小卖部的常客,以至于他那段时间看着小卖部的老板都能脑补一出「湄公河行动」来。 「那个男人呢?」阿蒙问道,「我看他就是个普通人嘛。」 「我们对他通了灵。」透特淡定地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但选择视而不见——要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没有维护社会秩序的自觉,我和我的学派岂不是要累死?」 对罪行的陈述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罪人将被扒掉衣服,在刺骨的寒风,鄙夷的目光和无数痛斥中进行游街示众,那个魔女一开始还眼含怒火,但在被泼了不知道多少污物,被吐了多少唾沫后,她崩溃得几乎要原地失控——但为了避免这一情况发生,她的镣铐早就被换成了特质的,让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非凡力量变成了一潭死得不能再死的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这招的效果确实比单纯的死刑好多了,」阿蒙顿了顿:「但你可别告诉我,她的死刑会因此被废除。」 言下之意就是千万别给她报 复的机会。 「嗯,她当然不会死。」在阿蒙再次开口前,透特悠悠地补上后半句,「接下来这位小姐还得给我走一趟神战遗迹,做一些控制变量实验,为我提供一些宝贵的参数。」 在被各种途径的非凡力量折腾一通后,不死也会废掉。 「怎么了?突然露出这种表情。」 「总感觉你对贩卖成瘾物这件事很在意,非常在意,」阿蒙顿了顿,「甚至可以说颇有怨念。」 「是啊。」透特叹了口气,「相比之下,你的肉桂苹果馅儿饺子都没那么……」 「那么……?」 「不!我还是很生气,只是不属于一个类型!」透特开始抓住阿蒙的肩膀疯狂摇晃,「你怎么可以把水果包在饺子皮里?!这是人能想到的吗,啊?!哦对你确实不是人。」 感觉被骂了的阿蒙争辩道:「可我不是只包了一个吗?」 「那也不行!虽然我喜欢猪肉饺子也喜欢肉桂苹果派,但两个合起来好怪啊!」 与此同时,神弃之地。 对付非凡物品——尤其是那些负面效果无比诡异,能够把人搞死的非凡物品,思路大概有以下三种。 第一种是妥协,即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满足,如果它喜欢玩灵体之线,那就定期丢几只昆虫和老鼠进去,如果它渴望活人的血肉,就用某些罪不容诛的人渣喂饱它。…. 第二种是抵消,即把两件负面效果相反的非凡物品凑到一起,严寒对酷热,生长对荒芜,禁制对放纵,诸如此类。 第三种是恐吓,这种方法有两个前提,一是这件物品有一定的智慧,知晓何为恐惧,二是这位存在位格极高,高到能直接把它打回原形,变成一块不能造次,死的不能再死的非凡特性。 「所以我们吓一吓那玩意儿不就好了?干嘛要搞这么复杂的仪式。」 「就是,像这样说‘如果你还敢搞那什么弑亲的诅咒,我们就把你变成一块‘荒芜主母,的非凡特性!送到大地母神教会,让随便哪个要晋升天使的家伙吞了你!,」 「你是不知道,那根小树枝就是仗着自己是白银城上百口人吃饭的唯一指望,才这么有恃无恐!」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先用一百种方法狠狠折磨它,在它奄奄一息之后再大发慈悲地跟它谈条件——只有当你作势把房子拆了,顽固的家伙才会心甘情愿地开一扇窗。」 「可如果‘大地的恩赐,一不小心被弄坏了,透特一定会怪我们的吧?没准就再也不跟我们说话了!」 「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夸下海口的是本体,搞砸也是本体搞砸,管我们分身什么事!」 「哼,说到本体……卑鄙无耻的本体,竟然就这样把我们丢在神弃之地,自己出去快活!我总有一天要推翻祂!」 「推翻本体暴政!自由属于全体阿蒙!」 一群黑乌鸦挤在枯树的枝头开会,远远看去就像随风摇动的树冠,白银城的居民聚集在「树冠」的阴影里,却对他们的存在置若罔闻——它们漆黑的身体映不进人们的瞳仁,它们叽叽呱呱的叫声和拍打翅膀的声音也传不进人们的耳朵。 上至头发花白的长者,下至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白银城所有人此刻都站在广场上,而首席霍克斯·福莱和另外两个议事团长老站在最前面,一个右手拎着瓦罐,左手拿着骨刃,另一个拿着一本泛黄的名册。 拿名册的长老每念一个家族的姓氏,就会有三到七口人出列,祖父母用骨刃划破父母的手掌,父母用骨刃划破子女的手掌,有新生的婴孩啼哭不止,母亲即便面露不忍,也用骨针刺破了他的手指,令鲜血滴入瓦罐中。 人群散去 之后,这些含有「亲族相残」寓意的鲜血被浇灌到一茬茬正在萌芽的黑面草上——这是一种「妥协。」 等到鲜血浸润了种着黑面草的土地后,霍克斯·福莱恭敬地问道:「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尽管不见身形,但他知道祂就在不远处。 刚刚还在高喊口号的分身们安静下来,一个序列2的分身悠然开口:「搭建祭坛,等待赐予,记得围个栅栏。」 霍克斯一伙的皱了下眉头:「栅栏?」 「因为你们会得到一只羊。」祂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一只替罪的羔羊。」 ./hariot 第九十九章 新气象 「砰砰——砰砰——」 一颗小小的心脏在真实造物主的手中富有节奏地涨缩着,按理说一个器官离开了机体便会宛如死物,但作为血肉魔法的造物,它神奇地保存着生机。紧接着,在几条血肉触手小心翼翼的牵引下,这颗小巧玲珑的心脏被放置在一具骨架中间——这骨架并非人的骨架,而是一只四足着地的走兽骨架,比一只柯基大,但又比一只萨摩耶小。 在被放到正确的位置后,激烈的增殖开始了,疯狂分裂的细胞形成红色的血肉,也形成肝脏,肾脏,大肠,小肠等各种器官,与此同时,毫无生机的骨架也颤动起来,几乎让人担心它会不会就此散架,而在舌头,喉头,气管等发声器官成形时,咩咩的叫声响彻室内——在人类的世界里,新生儿哭声越响亮,则被视为越健康,越强壮,照这个标准来看,这无疑是一只生命力顽强的羔羊。 羔羊的叫声越发凄厉,简直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让人怀疑它究竟是在经历新生,还是在滑向死亡的深渊,与此同时,真实造物主念起了隐匿贤者的尊名。 「窥探奥秘的眼睛……」 「知识和灵数的化身……」 「驱散蒙昧,启迪灵智的灯塔……」 「我的挚友,我的同志……」 「我在此请求你的注视和聆听,请你将那代为受过的魔法附加在这新生的羔羊身上……」 无形的眼睛在幽暗的神殿内睁开,一道由灵数和符号构成的信息洪流涌向羔羊,和它融为一体,与此同时,真实造物主给它披上了洁白如雪的皮毛,点上了乌黑如墨的眼睛,让它看起来和一般的羊羔没什么区别——但和一般羊羔不同的是,比起母羊的奶水和草料,它更钟情于血肉,或者说带血腥味的东西。 真实造物主刺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滴到地上,羊羔欢欣地舔舐起来。 「就叫你‘多莉,吧。」 然而,就在祂处理完一串祈祷,打算用颇有故乡风味的烈酒犒劳一下自己时,这只和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羊同名的造物痛苦地抽搐起来,它开始猛烈地咳嗽,然后吐出一团又一团黏糊的血肉,里面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个眼珠,紧接着是肝脏,肾脏,大肠,小肠,胆囊…… 在把所有的东西吐干净之后,它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或许是因为「替罪羊」的寓意不太好,它的死相极不安详。 享年10分28秒。 ———————————————— 在将「替罪羊」的魔法附加在羔羊身上后,透特放心地沉入梦境,祂如庄周般化作蝴蝶,飞跃间海,来到位于安曼达山脉的深黯天国。 「好久不见了,阿曼尼。」 「透特。」 黑夜女神伫立在开满月亮花的原野上,对祂微微颔首。 「新年快乐,虽然‘新年,这个概念对我们来说不算新鲜了,但适当的仪式感有助于维持人性。」透特拿出一个手包,「这是我的伴手礼。」…. 「多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黑夜女神在面纱后勾起一个微笑,祂接过手包,往里一扫,瞳孔微微一缩——吸引祂目光的不是那块玫瑰形状的香皂,也不是那盒精美的点心,而是一件非凡物品——它的外观是顶端擎着血钻的权杖,散发着与祂手中那轮红月一样的气息。 「这两样东西最近都比较走俏,希望你能喜欢。至于第三样东西,是我从神弃之地得来的,对应‘月亮,途径序列4‘巫王,。」 说到这儿,透特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月亮,途径基本被血族垄断,血族的寿命又格外漫长,越往上晋升就越是要排队,没准一等就是一百年,也挺不容易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 「确实如此。」黑夜女神语气不变,眉眼微凝,「每一份特性对他们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财产。」 说实话,祂对于透特发现了欧弥贝拉已死一事早有心理准备,毕竟「隐秘」和「窥秘」相生相克,祂有多擅于隐藏,透特就有多擅于发觉。 阿曼尼西斯暗自思忖,现在透特尚且停留在天使之王的阶段,但等到伤势痊愈,时机成熟,登临序列0的宝座……呵,恐怕我能隐藏的秘密又将变少了。 「对了,阿曼尼。」透特微微一笑,「要不要考虑到北方转转?这里虽然冷了点,但经过我的苦心经营,可以说和贫困二字无缘。」 黑夜女神听出了祂的弦外之音,故意用一种为难的语气说:「可每逢凛冬,巨人不都会设法劫掠吗?这听上去可不大太平。」 「唉,没办法,从古至今总有这么一套强盗逻辑,比起踏踏实实地搞生产发展,他们更倾向于直接把别人的劳动成果抢来用,并妄图以这种方式转移内部矛盾。」 透特长嘘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有几个大地途径的非凡者勤勤恳恳地种地,照他们那个德行,早就饿死在城墙外了。」 黑夜女神低笑出声,「听上去你对大地母神有所怨言。」 「人家毕竟是当妈的,我也不好说什么。」透特眨眨眼,「打个比方吧,熊孩子每天都要出去跟人玩儿打泥巴仗,贤妻良母就负责准备热腾腾的饭菜等他玩儿够了回来……从这个角度上看,大地母神非常称职地演绎了‘母亲,这个角色,只要别跟着熊孩子一起胡闹,我也不介意成全祂的一片慈母之心。」 「我明白了,但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我也有同感,」透特耸了耸肩,「总是打哑谜也很麻烦啊。」 「请我到北方转转……」黑夜女神颇有些玩味地说,「你就不怕我舍不得走了?」 「阿曼尼,不管你留不留在北境,‘黑夜,都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就像总有怕黑的孩子渴求一缕星光,总有噩梦缠身的人渴望一夜好梦。总有心怀怨怼的灵魂渴望得到安息。」透特言辞恳切地说,「尽管我可以用曲折的手段达到目的,但你的权柄无疑是最适合做这些事情的,如果有人因为你更擅长做这些而选择向你祈祷,我也不会埋怨。」…. 黑夜女神被这格外坦然的态度弄得短暂失语,祂又问道:「你就不怕自己的锚点被抢走吗?」 透特笑了,「因为我也有你说没有的专长,你能制作具有魔法力量的卷轴吗?你能从历史的长河中捞出神兵利器吗?你能让人在一瞬间通晓一种语言吗?在北境有个悼念亡者的安魂节,你的权柄无疑很适合在那个场所收获信仰,但是嘛——」 祂眨了眨眼,「每逢考试前夕,向我祈祷的人绝对是夜夜爆满。」 阿曼尼西斯无声地勾起嘴角,祂有些明白透特的意思了。 「日升,月落,潮汐,黄昏,丰收……这些现象都是自然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少了哪一个都会让世界走样,商人的契约,幼者的教育,亡者的安眠,对罪人的审判,国家之间的战争……这些环节同样是人类历史,社会发展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透特顿了顿,继续说道:「太阳能够带给万物生机,让作物生长,但我们能说太阳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月亮和海洋可有可无吗?用契约保证贸易的正当性固然重要,但我们能说对幼者的教育,坚持对罪人的公证审判是可有可无的吗?这种比较本身就是荒诞的——它们没有可比性。」 「但是,这并不妨碍它们相辅相成,或者我该换个说法——它们必须相辅相成。」透特坚定地直视着阿曼尼西斯的双眼,「不管是人类现存于世的文明,还是我们生存的世 界本身。」 阿曼尼西斯轻轻吐了口气,「你想效仿古希腊人,将多神教搬到现实?」 「在末日来临之前,一切能够联合的力量必须有效联合。」 阿曼尼西斯叹了口气:「在这个充满猜疑和背叛的世界,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确实。」透特抬头看向宫殿布满星辰的穹顶,「但在末日来临的时候,我可不想在跟外神对轰的同时防止同一阵营的战友临阵逃脱或者背刺,而且那个时候原初留下的屏障也会消失,换而言之,锚点就像暴露在荒野中的婴儿一样脆弱——也就是说,我们大概率要一边对抗疯狂,一边和外神厮杀。」 阿曼尼西斯没有说话,像是在权衡什么。 「实在培养不了团结的话,那就只有一个方法了。」 「什么?」 「提桶跑路,到外太空建立一个新的文明。」透特耸了下肩,「感觉你们西方人应该挺擅长这事儿的,造一只大船,等到风平浪静,洪水退去后再跑出来,也不去管外面的生物是死是活——多省事啊。」 阿曼尼西斯莞尔一笑,「就像你们中国人知道诺亚方舟的故事一样,我也读过一些中国的神话故事。」 「哦?」 「女娲补天。」阿曼尼西斯轻声说,「和造一艘大木船比起来,用石头熬成一锅补天的浆糊听上去是那么不可思议,用巨龟的脚把天幕撑起听上去是多么异想天开……」….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祂重复了一遍,「非常喜欢。」 在离开深黯天国后,透特接到了来自友人的祈祷。 「喂?alex?」 「哦,我刚刚在深黯天国,可能是神国自动屏蔽除黑夜自己以外的信号吧,我没听见。」 「啥?技术瓶颈?!」 —————————————— 修复了最新研发的灌溉系统的几处小问题后,伊莉莎·斯蒂亚诺来到了图书室。 今天是1月3日,按照惯例,旧年的最后一天和新年开头的那七天都是假期,但在玩耍了三天后,她莫名觉得人生无比空虚,于是决定做些让自己充实起来的事情,比如整理住所,比如给福利院的孩子做木头玩具,再加上刚刚修缮了一下灌溉系统——顺带一提这个系统可是她的得意之作,在发现实在无事可做后,她来到了图书室。 一顶熟悉的尖帽子映入眼帘,她诧异又惊喜地叫出声来:「蒙娜丽莎小姐?」 「早安,伊莉莎。」 化身为「蒙娜丽莎」的阿蒙合上了手中的书本,伊莉莎亲热地坐到祂身边,「话说你去哪里了?女子会的新年聚餐都没看到你呢,约克太太烤了红酒肉桂苹果派,你没能吃到真是太可惜了!」 「我去旅行了。」 祂淡淡地笑了一下,「由于去的地方过于凶险,没能及时赶回来和各位聚餐,我也是无比遗憾。」 对旁人来说是很凶险,但对我来说也就那样吧。阿蒙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哎呀!就算您自由不羁,也不要在这种时候去太危险的地方啊!」伊莉莎严肃地说,「您的家人和朋友会担心的!」 「他们才不会。」 阿蒙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但祂没忘记把「祂」换成他。 从旧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到昨天,透特和真实造物主一直在折腾那只「替罪羊」,并声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技术难题。 「可是透特现在的躯体不也是你做出来的吗?」在先前去神殿的时候,阿蒙一针见血地问,「难不成一只羊还会比一个人的复杂?」 真实造物主幽幽地叹了口气,表示「蔷薇主教」的血 肉魔法虽然能把血肉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并促进细胞增殖,但和真正意义上的「创生」还是有区别的,而祂当年之所以能重塑透特的身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白塔」的辅助,强大的计算能力能让祂将每一块肝脏的重量,每一段气管的长度,每一次心跳的力度,甚至每一片角膜的厚度都把握得很完美,很多操作都是一步到位,而「无暗者」的能力让「倒吊人」途径的残余力量从透特的躯体中析出,让它变得纯净,纯净到能让透特打上自己的烙印,变成属于透特自己的东西。 「但是,我现在没有‘白塔,权柄了,所以无法像以前那样精密地操作。」真实造物主轻咳了一声,「所以只能一点一点调整。」 「而且‘知识,的融合也是一个问题。」透特补充道:「倒吊人和隐者并非相邻途径,两股力量聚集在一个造物上会发生排异反应。」 「是啊,儿子。」真实造物主一脸歉意地说,「我们可能要经过成千上万次试错,这是个冗长而枯燥的过程,你恐怕会觉得很无聊。」 好吧,行吧。阿蒙心想,你们做的是让神弃之地的人们脱离苦难的伟大实验,至于新年对你们来说也没什么稀罕的了,本来我还想着能不能和你们多呆一会儿的。 但是…… 昨天去神殿的时候,阿蒙发现祂们还捏了很多和羊并没有关系的动物。 比如传说是神祇的坐骑,有着黑白双色皮毛的滚圆猛兽,比如一种脖子很长,喜欢朝人吐口水的驼类,再比如一种脸型很方,满脸「我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的狐狸…… 「alex你真棒,这个藏狐有那味儿了!」透特兴奋地说,「再来个西伯利亚大仓鼠吧!」 「不错的提议!这就让你见识一下被我们民族驯服的猛兽!」 站在神殿门口但没有进来的阿蒙:「……」 明明口头说得严肃正经,但自顾自玩得很开心,甚至还不带祂的大人真差劲。 ./hariot 第一百章 我们试试吧 她们短暂地寒暄了一阵,又各自去寻找心仪的书籍,在将近晌午的时候,伊莉莎先行告辞了,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里抱着一本讲木工的书籍——兴许是得到什么启发,想要立刻实践一下吧,阿蒙如此推断,祂目送着这位工匠小姐健步如飞地走出门,走出十米走右后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回来。 「你瞧我,一着急就忘了登记。」 她略带歉意地解释,随即抄起放在茶几上,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在一旁的画着表格的小簿子上写下日期,姓名和借阅书目的名称,随后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真搞不懂。阿蒙心想,祂记得前些天有不少人在念叨即将到来的假期,可真的身处其中时,真的有机会躺在沙发上想躺多久就躺多久的时候,又忍不住给自己找事情忙——父亲说得果真不错,人性的本质是自我折磨。 好吧,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阿蒙有些漫无目的地在一个个书架间穿梭,活得久了,有时候就会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那些冗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时间积累得多了,似乎能散发出一股潮湿而腐朽的霉味儿,让祂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颗蔫嗒嗒的蘑菇。 在这个奇怪的比喻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祂转到了「教材区」,被一本叫作《宗教学入门》的书吸引了注意力。阿蒙想起透特谈起神明时若有若无的讥诮,突然很好奇祂是如何在民众,在幼者心中塑造「神」这一形象的。 祂将书取下来,因为里面夹了张书签的缘故,祂一下子就翻到了中间,一张占据了慢慢一页的插图映入眼帘——红发黑铠的战争天使驭马仗剑,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阿蒙嫌弃地「啧」了一声,就像虔诚的基督徒看到和13有关的数字,在略微后仰的同时快速翻过一页。 「你露出这种表情,大蛇会伤心的,这可是祂的得意之作。」 差劲的家伙来了。阿蒙心里想着,随即「啪」的一声合上了书本,那人收敛了所有声息靠到祂身后,笑吟吟的,却是女性的模样。 一幅旖旎的画面顿时闪入祂的脑海,在摇摇欲坠的蜃楼内,在弥漫着血色的池水中,两个身影互相交缠,不分彼此——和诸多同僚比起来,隐匿贤者几乎是跟白开水一样的清流,但时天使有幸见过祂迷乱的情态。 晦暗的光线似乎耍了一个暧昧的把戏,站在祂面前的存在有种雌雄莫辩的妖异美感。 「偶尔换个形象。」眉目恬淡的密涅瓦微微一笑,「照你的反应来看,这个样子还不错,看来我的审美还没过时。」 我的反应很明显吗?阿蒙别开眼睛,假装手里的书更有吸引力。「虽然我知道你的爱好很广泛,但我没想到扮演美少女也在其中。」 「配合你一下呀。」阿蒙意识到自己现在还保持着「蒙娜丽莎」的状态,密涅瓦帮祂理了理宽沿帽上的褶皱,「你看起来就像我们那个年代影视作品里的小魔女。」…. 「你可能已经忘了,几天前你的信徒把一个魔女剃光头发,给她的脸涂上炭灰,弄得跟鬼一样,魔药带来的魅力加成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祂隐晦地表达了「这真的是夸奖吗」的怀疑。 「我们那个时代的魔女和现在的定义可不一样。」密涅瓦笑了,「用不着胸大腰细腿长,更用不着颠倒众生,只要会挥舞一根被称作‘魔杖,的小细棍,念些神神叨叨的咒语就行了。在大众的普遍印象里,她们总是戴着一顶宽沿尖顶帽,喜欢骑在扫把上飞来飞去,闲来无事就捡个小孩儿来养。」 「养大了吃掉吗?」阿蒙故意这么问。 「对啊。」密涅瓦煞有介事地回答,「与其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子变成一个皱巴巴的垂死老人,为他命中注定的死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在他最美丽,最活泼的时候把 他吃掉——这样他最美好的样子就长存于心了。」 「哦。」 「哦什么哦啊。」密涅瓦叹了口气,戳了戳祂的额头,「我胡说八道的,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吧?」 阿蒙扮了个鬼脸,「就是因为不难看出来,所以才没有戳穿的必要啊。」 密涅瓦用漂亮的眼睛瞪着祂,可在短暂的对视后,祂反而不自在了,并主动散去了这个姣好的幻象,而在密涅瓦变回透特的时候,蒙娜丽莎也变回了阿蒙。 透特投来一个诧异的眼神,阿蒙模仿着祂刚刚的语气说:「配合你一下。」 长久的相处让祂们培养出了某种默契,阿蒙预感到对方要说一些重要的话题,而在重要的话题面前,不宜使用伪像。 「我读了那本日记。」透特率先开口,阿蒙注意到祂遣词时的慎重——不是看到,而是阅读。 「八天。」时天使轻声说,「在把那本日记混在祭品里献祭上去后,我一直在等这句话,并且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发展。」 时天使幽黑如夜的眼中似有火星闪烁,透特注意到祂有意压住上提的嘴角——似乎仅仅是「读了那本日记」这件事本身就是天大的喜讯,于是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祂做出虚心求教的模样,「那在你的预想中,最坏的发展是什么?」 「是你读了日记的内容,但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毕竟祭品那么多,你完全有理由疏漏一个平平无奇的厚重本子。」阿蒙专注地看着祂,「但里面的内容让你感到恶心不安,于是你开始不动声色地疏远我,并摆出社交场上的那份客气,就好像我是个随处可见的点头之交,但现在看来……」 时天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你并没有那么反感。」 透特故意板起脸,「万一我实际上很嫌恶你,但实际上为了利用你装作对你很热切样子呢?」 阿蒙不禁失笑,「亚当的想象力都没这么离谱,你又何必把负心人的剧本往自己身上套?当然,如果你有演戏的欲望,我和我的分身也不介意……」…. 「打住!我没有玩角色扮演的癖好!」透特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随即又露出一个苦笑,「为什么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蒙露出一种很无奈的表情。 「如果有一个人从小陪伴在你身边,明明知道你是个人见人嫌,无法无天的神话生物,却愿意温和耐心地教导你,把圣典上的道理用生动易懂的方式讲给你——虽然偶尔会露出严厉而认真的表情,但却始终没有嫌你无可救药,天生坏种;明明知道你不用睡觉,却会为你把被子和枕头晒得又松又软,明明知道你不用吃东西,却愿意为你准备点心和饭菜,为你弹琴,为你讲故事……你敢说你不会对祂生出一些别样的感情?」 透特觉得脸皮有点发烫,祂尽量平和地说:「我只是在完成你父亲的嘱托,完成监护人的职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阿蒙靠近了一些,嗓音有些低哑,「作为天生的神话生物,我在感情方面的天赋本就不如生而为人的你。你能区分各种各样的感情,对故乡的怀念,对父亲的担忧,对信徒的责任感,对幼者的爱护……就像一个花园里各式各样的花卉。可我名为人性的土壤是贫瘠的,上面没有那么多种类的花和树,只有一层苔藓罢了。」 「提到一个可以依赖解惑的长辈,我想到的是你;提到一个可以撒娇耍赖的兄长,我想到的是你;提到一个哪怕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朋友,我想到的依旧是你。」 「提到一个可以携手度过漫长岁月的伴侣,我想到的还是你。」 祂看起来有些委屈,也有些懊恼,黑色的眸子 里泛着水光,看得透特心中一颤。 「我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把一个对象框定在亲情,友情,爱情某一特定的情感中,我对你的感情并不纯粹——但你也不能说,不纯粹的东西就是不合理,不应该存在的吧。」 「我并非要责怪你。」沉默良久后,透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感情能够被规定在条条框框里,遵循一定的规律运行,那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幺蛾子了。只是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寄托太多,当心失望。」 「都是神话生物,又不是贤王圣徒,我知道收束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但你也别太苛待自己。」 透特动了动嘴唇,可还不等祂组织好言辞,阿蒙就上前了一步,祂从宽大的袍袖下勾起祂的手,举到唇边,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我们试试吧。」 好吧,试试就试试,反正又不会少块肉。抱着这样的心态,透特点了下头,并做好了新鲜劲儿过去后分手大吉的准备。 但人算不如天算,透特没想到这一试就是好几百年。 习惯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祂习惯了夹在书页间黑色的鸦羽,习惯了花瓶里不曾衰败的鲜花,习惯了床头柜上时不时出现的巫师帽,也习惯了枕头下有一条擦拭镜片的丝锻。…. 时天使出现在祂生活中的频率越来越多。 抱怨所罗门越来越严重的疑心病时,祂在;吐槽信徒那些奇奇怪怪的祈祷时,祂在;探访神弃之地的各个幸存城邦间时,祂在;翘掉建国日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宴会时,祂在;穿着睡衣捣鼓化学实验的时候,祂在;去神战遗迹搜集建造载具所需要的一系列参数时,祂也在。 透特并不反感,甚至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有些熟悉。 「你们两个是连体婴儿吗?」 这是梅迪奇的评价,透特终于想起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因为第三纪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小乌鸦变成了大乌鸦,小小的一团变成了又高又瘦的一条,虽然占的地方多了些,但并不烦人。 叶莲娜笑着说,「这次我赞同父亲。」 微笑牵动了脸上的皱纹,她已不再年轻,番红色的头发染上了斑驳的白,仿佛落在红花上的雪。 阿蒙和梅迪奇互相嘲讽,透特看着这个被祂自小养在身边的女孩,心中莫名一悸。 时间静静地流淌,带来衰败的伤感也带来生机的喜悦,对神弃之地的人们来说,百年以来的挣扎和煎熬似乎正是为了当下。 「替罪羊」通过赐予仪式被送到了神弃之地,它以弑亲之血浇灌的黑面草为食,亦承担白银城中人所有的罪孽,每当有新一代人出生时,它就会被斩杀一次,随后头颅又和身躯缝合在一起,周围堆上怪物的血肉——作为真实造物主的造物,在堕落气息的包围下,一昼一夜后它垂死的生命便又恢复生机。 它一次又一次地死去,白银城的人也一代又一代地健康成长,也一代又一代地安详离世,不必变成残暴的恶灵,也不必被至亲斩杀。 而在白银城之外,在无数分身和几位自愿来此朝圣的秘祈人的奔走下,其余幸存城邦也陆续建立了联络,人们开始知道自己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大地上并非孤立无援,而在各个城邦在几位真实造物主信徒的协调下,开始交换资源,互通有无的时候,那艘将带所有人去往新世界的大船也在逐渐成型——它的设计师是几个从工匠跳到窥秘人的斯蒂亚诺,神秘的力量与技术的力量被他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高位者们亦给予它祝福。 红天使说:「我赐你钢筋铁骨,你往后无需畏惧暗处的礁石和海怪的利齿。」 造物主说:「我赐你生生不息的血肉,你的生命力自 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命运天使说:「我赐你奇迹般的好运,愿湍急的涡流对你视而不见,出航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隐匿贤者说:「我赐你星光织就的羽翼,若遇到难以匹敌的险境,它将为你带来一线生机。」 阿蒙看着透特写在草稿纸上的几句话,问道:「梅迪奇会说这么文绉绉的话吗?」 「会不会不重要。」透特愉快地说,「重要的是我打算把这个作为宗教学基础课程的新考点,考试内容总要与时俱进,不断更新才是。」 一声祈祷传来,透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怎么了?」 「叶莲娜去世了。」 祂脸上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是神情有些恍惚,阿蒙没说什么,只是握了握祂的手。 ./hariot 第一百零一章 晚安 前来悼唁的人络绎不绝,女人们的帽子上缝缀着黑纱,远远看去像连成一片的乌云,她们以扇掩面,压低声音的交谈让人想起亡灵在丛林间的呓语。 叶莲娜躺在带着露水的百合与丁香中间,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天光乍亮时又会悠悠转醒,透特凝视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努力从这具腐朽的皮囊中辨别出一些她幼时的痕迹,最后在她的额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祝你好梦。」 祂不觉得遗憾,这种情绪应该留给错失过什么的人,从牙牙学语到奔跑嬉闹,从走入婚姻的殿堂到诞下第一个孩童,祂完满地见证了她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所以并不遗憾,也无懊悔。 梅迪奇站在不远处,祂今天一身黑衣,罕见的没什么表情,而祂女儿的儿子有些局促地站在看上去比他更年轻的祖父身边——他继承了梅迪奇标志性的红发,却未继承梅迪奇的姓氏,更没有继承猎人的特性。叶莲娜的后半生留在北境,她并未如大多数人预料的那样嫁给某个天使家族的男子,而是嫁给了北境当地的一个药师,那药师序列很低,远不到能将特性遗传给下一代的地步,所以儿子出生时只是个普通人。 在说话的间歇,梅迪奇往透特那儿瞧了一眼,而隐匿贤者已经像幽灵一样消失了,祂心里明白,对方是打算把接下来的流程丢给祂一个人了——这也挺公平,毕竟在六十多年前,祂也把还在襁褓里的叶莲娜丢给了对方。 透特离开人群,在丛林间穿行,禽鸟振翅的声音传来,祂从袖中掏出一块内里流淌着星光的宝石。 「她的非凡特性?」 阿蒙出现在祂身边,应该说祂一直都在。 「嗯,星象师。」 天使能够决定自己的后代是否为非凡者,在神秘世界,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将非凡当做馈赠,所以很多人都不会想到,红天使并未将特性遗传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而叶莲娜长大后,选择成为一名窥秘人,透特喜忧参半——喜的是如果她真的走这条途径,自己可以指点她,庇佑她;忧的是窥秘人越往高处走,就会难以避免地洞悉世界真正的面貌——也就是混乱与疯狂。 思虑良久后,透特还是决定先问问原因。 小家伙眼神亮晶晶地回答:「因为透特叔叔用魔法的样子就像仙女教母!」 透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就不可以是仙男教父吗? 但但万幸的是,令祂担忧的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因为叶莲娜晋升起来就跟玩儿一样,花了将近十五年慢悠悠地晋升到序列5,却始终没有触碰那一丝神性,她不主动提要求,透特也不主动鼓舞她做尝试。 这样也好。透特心想,作为人而生,作为人而死,许多人都畏惧死亡,但他们不知道死亡也是一种求之不得的归宿。…. 「选择。」 「什么?」透特从过往的回忆中抽出身来。 阿蒙说:「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选择是神明赐予人类最宝贵的馈赠。,梅迪奇给了她选择,是这样吧。」 「是啊。」透特轻轻叹了口气,「在所有梅迪奇的后裔里面,叶莲娜作为头生女是最特殊的一个,梅迪奇容许她选择要不要踏入非凡世界,走哪条途径,停留在序列几,而不是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注定作为猎人而活,注定走上战场。」 祂们在一棵零星挂着枯叶的榆树前停下脚步,阿蒙欺诈了物理规律,让积在树根处的雪不会融化成水,透特坐了下来,感觉自己像坐在沙堆里,阿蒙坐在祂身边。 「我之前也听过一些贵族间的闲话。」阿蒙帮祂把几缕落在雪上的头发拂到胸前,「类似于‘梅迪奇家族是红天使献祭给邪神的祭品,什么的,而梅迪奇也并不反驳 这点,祂很理所当然地表示‘他们的生命来自于我,也理应由我支配,。」 「这确实是祂的风格。」 透特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漠然,出乎阿蒙的意料。察觉到时天使的疑惑后,隐匿贤者简单解释道:「虽然我不赞同这种观点,但我关心的只有叶莲娜而已。」 「好吧,但既然祂是抱着这种觉悟繁衍后代的,为什么唯独对叶莲娜这么慷慨?」 「仅此一次的慷慨并不会让梅迪奇家族的根基动摇,如果真要说为什么……」透特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祂心软了。」 「这个词和梅迪奇听上去可不太搭配。」 「我也觉得不搭,但事实就是如此。」透特呵出一口白气,「对一个时刻心系神明的狂信徒来说,给予子女足够的自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爱护。」 祂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几只红松鼠上蹿下跳,将坚果藏进自己的小窝,阿蒙很没有同情心地把它们刚刚埋进雪堆里的栗子偷了出来,剥了壳放在透特手心。 「尝个鲜就行了。」透特慢慢嚼着丰满的栗肉,「多的你记得还回去。」 「我知道。」阿蒙点了点头,「你现在还难过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感慨。」 「感慨人类生命的短暂吗?」 「不是人类生命短暂。」透特露出一个苦笑,「是我们的生命太漫长了,和一块磐石没什么两样。」 所有计划不会因为一个生命的逝去停止运行。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隐匿贤者去拜访了一趟亚伯拉罕公爵,祂们漫步在当年那片虚拟的星空下,黄道十二宫在头顶熠熠生辉,其中的天蝎不断追逐着猎户,试图用尖锐的尾巴蛰死他,在说了一些和节哀顺变的客套话后,透特直接进入主题。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我想向你要两扇‘门,。」…. 透特开门见山地说,「两扇有皇宫的大门那么高那么宽,能够瞬间将事物送到千里之外。」 那艘集合了神秘学与科技力量的大船被命名为「方舟」,而带着神弃之地的遗民驶离那片大地的计划也被称为「方舟计划」。 每个参与方舟计划的人都发下了不得泄露的誓言并被秘密监视着,很多做基础工作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参与其中,但最重要的莫过于透特的「隐匿」权柄,一切可能外泄的信息都被祂很好地收束起来。 但秘密准备是一回事,上水航行是另一回事。 前往神弃之地的路上要穿过苏尼亚海,海洋是列奥德罗的主场,每一滴水都是祂手足的延伸,透特也不是没想过让整艘船都飞起来,尽可能远离海面的可能,但暴君既是「海之皇」,也是「空之王」,每一缕风都会将异样如实汇报给祂,尽管身怀「隐匿」,透特也不敢说自己能百分之百瞒过列奥德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强龙不压地头蛇」。 如果真的发展到硬碰硬的那一步…… 一想到列奥德罗的电磁风暴,透特就觉得头皮发麻,那玩意儿对祂的信息结构极不友好,真往里头走一遭,没准会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本着「防止事久生变,避免陷入胶着」的思路,祂想到了二十二条神之途径中最能跑的那一个——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而且这一去本来就不是打仗,是去拉人的。 亚伯拉罕公爵淡漠的眉眼中闪过一线诧异,又很快恢复平静。 「那我能得到什么?」 「记录我的非凡能力或者得到一些关于星空的知识,你选一个吧。」 准确来说,是旧日时代的星空。透特在内心默默补充了一句。 令透特诧异的是,沉迷星空的旅人选择了第一个,只见祂故作为难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你确实有着多种多样的魔法,如果你展现的只是些聊胜于无的小把戏,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透特干脆地说:「你能记录多少,取决于你能让我使出多少手段。」 「可以,我接受。」 亚伯拉罕公爵也省下了讨价还价的功夫,古板严肃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不算明显的跃跃欲试。 祂家小辈有几个和窥秘人交好,记录过他们半神层次的能力,那些散发着古老韵味的魔法祂好奇很久了——现在窥秘人途径的顶端,最为强大的神秘学家就站在眼前,不好好捞上一番简直对不起祂作为记录官的职业病。 ./hariot 第一百零二章 扬帆前夕 一切谈妥之后,伯特利带透特来到了另一处殿堂。 由于学徒们耍的空间把戏,这处殿堂实际上所占的空间远超过工匠为它设计的尺寸,长的更长,宽的更宽,高的更高,行于其间时竟然有种漫步于荒野的空旷感,墙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烂漫的星云,蓝色,紫色,橙色,绯色……各种色彩和谐变幻,恍若仙境,一幅幅油画和一个个壁龛掩映其中,让人一时拿不准它们到底是嵌上去的还是在空中飘浮。 油画里多是些难以理解的怪诞场景,就像抽象派画家灵的信笔涂鸦,里面装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或游曳,或展翅,或嬉笑,或谩骂——它们都是鲜活的,而在壁龛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有的是肤色苍白,伤痕累累的人手,有的是一枚做成十字架形状的权杖,有的是无风自舞的发丝——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它们都有着极强的活性,有着极其浓厚的恶意。 「这里是‘试炼之殿,。」伯特利解说道,「每个亚伯拉罕在前往星空前都得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这个环境是以星空的危险程度为指标制造的?」 「远不及星空。」 伯特利叹了口气,「主要是培养警觉性和应变力,并让他们的内心更坚韧。」 「原来如此。」透特点点头,「所以你这是打算把关在画里的玩意儿放出来?」 「并解除对这些非凡物品的压制。」 就像透特自己说的那样「你能记录下多少能力,取决于你能让我使用多少手段」,伯特利也没打算跟祂客气,直接把族中最凶险的玩意儿拿出来对付祂。 透特指了指一个壁龛:「如果我不小心把这些东西打烂了……」 「我亚伯拉罕家不缺这点物件,也并非没有工匠。」伯特利用一种不以为意的语气说,「而且这个空间能在一定程度上吞噬能量,你只管出力就好。」 哇塞,有钱真好……虽然我自己也不差钱就是了。透特在心里默默嘀咕,琢磨着要不要也在学派内部搞一个这种秘境一样的修炼场所,不过关这么多恶灵,恶魔,灵界生物会很危险,虽然资源充足,最好也不要盲目尝试……灵性直接发起警报,所有封印齐刷刷解开,那些被囚禁已久的「奇形怪状」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就像饿疯了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嘭! 一个画框当即碎成粉末,一个恶魔最先脱离了束缚,只见它身高超过两米,头角峥嵘,通体黑红,足足有半神层次!在重获自由的一刻,它发出了畅快的咆哮,同时也是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呓语!紧接着,数十枚蓝色的火球被它投掷出来,流星般直奔透特面门! 亚伯拉罕公爵藏进了自己构造的隐蔽空间中,祂拿出一本封皮镶金错银,正中间嵌着一颗红玛瑙的大书,翻到空白的一页,优哉游哉地把这招「硫磺火球」记录下来——虽然祂用不着,但对序列尚低的小辈来说,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招数是绝对不会嫌多的。…. 透特无声地叹了口气,心说这招祂在第二纪末的战场上见过好多次了,就算不看不听,闻味儿都能闻出来。 火球在祂身上炸开,却没有血肉烧焦的气味,也没有脑浆和肢体迸溅,只有流散一地的星光——被炸成碎片的不过是星象师的残影。 星光从天而降,一道接一道,囚笼般将恶魔困了个严严实实,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只琥珀里的虫豸。那童话般如梦似幻的星光此刻变成了浓硝酸般险恶的事物,恶魔的手足,躯干,皮肤被快速瓦解,啃噬殆尽,而它因剧痛扭曲的面孔上划过一丝愕然——与其说是躲闪不及,倒不如说是因为「恶意感知」并没有发出警告,让它一点准备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完全感觉不到恶意?! 它惊恐地看向这个有着人类模样的生物,祂分明如此强大,却没有半分威压。 祂的杀意很纯粹。伯特利一边记录下「星光囚笼」一边琢磨着合适的比喻——就像是拔开红酒瓶的塞子。 对透特来说,威慑也好,杀意也好,都是从自身流出来的信息,只要收束在自己体内,就不会为外物所察觉——在第三纪漫游北大陆,积攒信仰,扮演「隐者」的那段时间,为了做到「行于世间又不留痕迹」,祂将信息的收束做到了极致,形形***的人路过祂身边,绝不会多看祂哪怕一眼。 顺带一提,祂在社交界留下的「平易近人」的广泛印象也是这么一回事,一方面是因为祂不爱摆架子,但另一方面是因为低中序列非凡者从祂这儿感受不到威胁。 蛊惑人心的花香冲淡了血腥味,茫茫夜色蔓延开来,早已死去的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呓语,晨雾般浓稠的发丝中睁开一只只血红的眼睛……透特瞬间灭杀恶魔的实力让囚徒们感到忌惮,兴许是因为祂的气势并不慑人,给了它们一种「联合起来能取得胜利」的错觉,总之它们开始有意识地配合彼此。 几头满口獠牙的鱼怪从夜色中跃出,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透特扑来,就在透特打算抽身离开的时候,祂感到身形微微一僵,趁着这瞬息的迟疑,一个***的美人袭到祂身前,她身上的暖香给人一种置身于温柔乡,骨头都要酥掉了的错觉。 一个坐在壁龛里的宫装木偶,它挥舞着两条小手,指尖连着黑色的灵体之线,在透特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时,它发出耀武扬威似的咯咯笑声。 透特露出一种遗憾和怜悯交杂的神情。 下一秒,无数冗杂的信息就顺着灵体之线逆流而去,那个木偶像触电一般剧烈抽搐起来,摇摇晃晃地从壁龛里栽下来,摔断了一条腿。与此同时,黑色的荆棘拔地而起,在透特身边形成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尖刺在收不住攻势的鱼怪身上开了几个窟窿;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那个女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随即软绵绵的倒了下来——竟是一株上面半截是美女,下面半截是藤蔓的奇异植物,「饥荒」是「丰饶」的天敌,无情地扼杀着所有和植物有关的事物,藤蔓很快变得枯黄,那张娇美的脸庞也变得如老妪般枯皱,最终成了一具骷髅。…. 困兽们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涌,透特无意与它们缠斗,在召唤出「饥荒」后,祂又召唤出骑着白马的「瘟疫」,骑着红马的「纷争」和骑着绿马的「死亡」,他们带着末日浩劫般的气息,很快将诸多恶魔,恶灵,灵界生物屠戮殆尽,剩下的那些纷纷意识到先前的囚笼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躲回了自己的「画框」,无论如何也不肯钻出来了。 「多谢,你省下了我再将它们捉回去的功夫。」 伯特利合上了笔记本,重新给每个画框加上了封印。 「稍等一会儿,我这就让小辈将你想要的事物送来。」 一个月后。 「创造一切的主……」 「阴影帷幕后的主宰……」 「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我等祈求你的注视,祈求你的聆听,祈求你给予启示……」 一声声祈祷分别从神弃之地各个仍有人类幸存的城邦中传来,一位位在半个世纪前,为了践行主的意志来到此处的秘祈人在这一个月中愈加频繁地发起祷告——这是无比关键的一个月,因为一个月后,那艘带领神弃之民驶向光辉明日的方舟就要到来,他们必须带领男女老少,及时赶往船只预定的停靠地点。 在确认了一遍部署上的细节和各队人马现在的位置后,真实造物主问:「我看起来怎么样?」 透特把祂从头到脚 打量了一遍,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像一个要去见前妻的大龄男青年。」 「喂——」 「开玩笑的,你看起来很不错,不要紧张。」 神殿中,那个倒挂在十字架上,浑身漆黑,独眼猩红的巨人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祂浑身笼罩在阴影里,仅仅露出头部,一双手和一截脖颈,皮肤很白,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面容沧桑而不失英俊,细细看去有几分萨斯利尔的味道,双眼腥浓如血。 「介意我抽烟吗?」 「你随意。」 吐出一口浓厚的白烟后,真实造物主才说:「我的忐忑很明显么?」 「不算明显啦。」透特安慰道,「我并不是那种擅于察言观色的类型,之所以能感到你在忐忑,是因为我也有点紧张。」 「这是正常的,毕竟你已经为此花费了诸多心力。」真实造物主感慨道,「半个多世纪。」 透特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对,我们。」 「你的忐忑是正常的,alex。」沉默片刻后,透特说道,「虽然救赎蔷薇的行动属于无奈之举,但我在往后的时光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本可以做得更好,本可以避免更多的伤害——尽管我知道自己既不全知,也不全能,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在和白银城的人打交道的时候,我偶尔会很难直视他们的眼睛。」透特勾了勾嘴角,「以神明的角度来说,我应该很矫情吧。」 「不会,绝不会。」真实造物主拍了拍祂的肩,「谢谢你,孟。」 「不客气。」透特眉眼弯弯地说,「我会把他们带出来,北境就拜托你了。」 。./hariot 第一百零三章 惊涛骇浪 在一个阳光不那么明媚的下午,一艘平平无奇的商船在贝克兰德市普利兹港扬帆起航,在走完一系列常规程序后,两名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官员将它引入了「灵界航道」。 南北大陆一直有些生意往来,南大陆的蔗糖,树胶,热带水果,珍奇鸟类,颇有异域风情的黄金饰品广受北大陆贵族青睐,而南大陆贵族也以拥有出自北大陆的精巧工艺品为荣,如果能穿上绸缎袍子去看戏,或是用一整套骨瓷餐具招待客人,那会让他们倍儿有面子——灵界航路就是出于满足双方共同需求的目的开辟的。 在以上倡议发出的初期,有人觉得这未免太过费时费力,还不如跟风暴之主达成协议,让祂行个方便。遗憾的是,这个实惠的想法并未付诸行动,因为此人当场被红天使削了一只耳朵,他在剧痛中想起来真实造物主和风暴,烈阳,智慧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有着血海深仇这一事实。 顺带一提,风暴信徒现在之所以龟缩在指甲盖大的帕苏岛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纷争年代时期,真实造物主和所罗门皇帝的穷追猛打——一口气打下陆地,打出好几百海里,到最后只能和大陆遥遥相望的那种。 先前打得如此惨烈,这会儿说讲和就讲和好像也不大现实。 好了,说回灵界航道——虽然灵界变幻莫测,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不管是南大陆还是北大陆都有对灵界研究颇深的人在,比如拜朗王室,比如亚伯拉罕家族,总之在双方的共同磋商下,协力合作下,这条航路建起来了,与此同时,一种新型的交通工具也得到了发扬,那就是幽灵船,这种具备一定生物性和智能的船只可以在灵界畅通无阻,并且对弱小的灵界生物有一定威慑力。 「方舟」正是以幽灵船为标准制造的。 在研究过地图后,透特发现直奔神弃之地会让意图过于明显——而伯特利给祂的东西虽然能让「方舟」直达千里之外,但也不能直接从北大陆移到神弃之地——神战遗迹那一带的环境和外界相差极大且非常紊乱,船只直接传送过去可能会有解体的危险,顶多传送到苏尼亚海的边界那儿。 为了不引起风暴的注意,祂们决定将「方舟」伪造成一艘商船,像模像样地装了点纺织品和瓷器,和其他正儿八经的商船一起前往南大陆,在位于帕斯河谷的伽尼南港停靠一会儿,将为数不多的商品尽快脱手,弄一些补给后再前往苏尼亚海的边界,经过一次惊心动魄的自由落体运动后掉到神战遗迹,再驶向东大陆的指定地点,把早在那儿等着的人装上船——顺带一提,阿蒙欺诈了船舱的空间规则,令这艘平平无奇,并不宏伟的船只装一万人都绰绰有余。 这是计划的前半段,秉着小心为上的原则,进行得还算顺利。 …. 透特心想:希望后半程也是如此。可怜的重力规律被玩弄于鼓掌之中,梅迪奇用「天气术士」的能力吹了一股风,「方舟」就像羽毛一样轻盈地飘了起来,回到了苏尼亚海。 夕阳余晖洒在海面上,将本就风平浪静的海面衬托得愈发安宁,整片海洋就像沉入梦乡一般,海鸥的鸣叫和浪花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也渐渐消失了。 「不对劲。」梅迪奇的肌肉紧绷起来,警戒的讯号在心灵沟通的帮助下传达给每一个随行的「战争之红」,「就算是无风无浪,这未免也太安静了。」 「也许是歌声。」梅迪奇看向一旁作侧耳倾听状的透特,只见祂面沉如水地说:「苏尼亚海有一种叫‘美尼斯,的女妖,她们的歌声被称作‘无声之声,,能盖过风声浪声在内的一切动静——万籁俱寂是她们发动袭击的前兆。」 「兴许是列奥德罗发现了什么。」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阿蒙习惯性地想正一正单片眼镜,却摸了个空。 暴君是 大海的主宰,自然有支配海洋生物的能力。 「不过嘛,」阿蒙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让一群女妖来唱歌再发动偷袭不像祂的作风,如果祂真的知道了什么,应该一道雷电劈过来才对。」 从南大陆中转的时候,祂们特意做了些伪装,比如把皮肤变成了颇具热带风情的古铜色,梅迪奇张扬的红发也变成了当地常见的黑色,铠甲和巫师袍也通通换成了南大陆那种半露肩式的亚麻袍子,并给「方舟」挂上了一面黑底金纹的羽蛇旗帜,透特还特意模拟出恶灵那种衰败,腐朽,冰冷的气息,把「方舟」罩了个严严实实——但凡思维正常点,都会往拜朗帝国和死神教会的方向揣摩,并得出诸如「这群人奉冥皇之命对神战遗迹进行探索」的结论。 风暴和死神既没有旧怨也没有聚合之争,整出幺蛾子的可能性较低——但只是较低,并不是根本没有,所以梅迪奇点了「战争之红」的数十名精锐,透特也把一位新晋天使带来了,随时做好正面开撕的准备。 「直接走?」 透特掏出两枚白银质地,镶嵌着各色宝石,刻有神秘文字的符咒——这是祂用一次记录非凡技能的机会从伯特利·亚伯拉罕那里交换到的,能够将事物在短时间内移到千里之外,一枚能够让「方舟」从这个位置移到南大陆帕斯河谷,另一枚能让「方舟」从帕斯河谷移到间海——听起来是很便捷,但伯特利也告知过祂这两枚符咒的缺陷,那就是作用的事物体积越大,传送的速度也会相应减慢。 亚伯拉罕公爵还贴心地打了个比方:「如果传送的东西从一辆马车变成一艘皇家战船,那所花的时间大概从三秒变成十二秒。」 梅迪奇肯定地点了下头:「直接走。」 …. 透特念动了相应的咒文,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船动不了。 不详的预感从祂心中升起,信息的触角延展开来,伸到船舷之外,每一根触角末端都连着一只透明的窥秘之眼——果然,「方舟」所接触的海水被冻住了,船身和浮冰紧紧融为一体。 梅迪奇感觉到了一种源于本能的冲动,祂冷哼了一声,「光顾着防备列奥德罗,结果疏忽了这烦人的臭婆娘。」 「各位,我们有了点意料之外的小麻烦……但仔细想想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兴风作浪是祂的习惯。」 船舱的门开了,一个序列3的阿蒙分身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条被打了死结,已经变成石头的毒蛇——这个不安分的家伙试图将一名妇人变成冷冰冰的石像,结果石化的状态反被偷走,安到它自个儿身上了。 一条魔鬼鱼的尸体浮上海面,它的身上并没有被撕咬的痕迹,可见并非死于天敌的猎杀,其他海洋生物的尸体亦接二连三地浮了上来,小丑鱼,海豚,水母……还有刚刚在唱着无声之歌的美尼斯,她们的上半身是皮肤发紫的女性,下半身被章鱼般粗大的腕足包裹着,远远看去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睡莲,窥秘之眼捕捉到她们死前惊恐绝望的模样,也注意到她们皮肤下黑色的血管和眼角溢出的脓血——那是瘟疫的杰作。 透特反应过来,这群美尼斯的出现兴许是一个巧合,而在祂们出于警惕打算直接传送走时,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决定不再蛰伏,强行留下了祂们。 气温骤降,寒风夹着雪花呼啸,冰霜开始接管这片海域,妄图把这里变成极地。一个身影在冰层上显现出来,黑色的蛇发在寒风的伴奏下发出邪恶的嘶鸣。 原初魔女,奇克。 奇克并没有急着发起进攻,只是站在不远处戏谑地瞧着身陷囹圄的方舟,一片闪烁的雷云朝这边移来——透特心里咯噔一跳。 不好!祂是想招呼列奥德罗一起对付我们! 来不及想 出对策,也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奇克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一杆杆冰霜长枪已经如流星般射来,眼看就要把方舟扎成筛子! 一道道火幕在梅迪奇的召唤下升腾起来,极寒与极炽撕咬在一起,白茫茫的蒸气弥漫开来——这种把式当然不至于伤到祂们,但只要能逼出一两个非凡能力,列奥德罗就能认出祂们,至少能认出梅迪奇,要知道祂们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并肩作战的同僚! 眼见雷云还在天幕另一头,闪电却已经劈头砸来,宛如一条扑食的银蛇,只见单片眼镜白光一闪,这条闪电便成了偷盗者的囊中之物。 奇克也没闲着,在困住了方舟后,祂试图让寒冰形成尖锥,将方舟底部凿穿,却触发了真实造物主早先布下的血肉魔法——带着血丝的肉块生长出来,形成了一堵厚实的盾牌,于是奇克改变了策略,祂驱使着寒冰向上延伸,打算将方舟整个裹住,但透特绝不会给祂这个机会! …. 一柄卷轴从祂袖中飞出,抖开后露出九具腐烂程度各有不同的尸体,有的面容安详,有的腐烂膨胀,有的生满蛆虫,有的骸骨毕露…… 它们合称「九相」,佛教曾用此警醒世人不可沉湎***,不可迷恋外形——在透特看来,用它们对付魔女再合适不过了! 「佛说——」透特肃然道,「红颜即是白骨,不可着相。」 在咒文的催动下,它们纷纷脱离纸面,目露凶光地扑向奇克! 「轰——」 同一时间,瀑布般的雷暴倾泻下来,战争之红的精锐们鱼贯而出,同梅迪奇一起挡下了这恐怖的攻势! 两方混战之时,一个倒霉催的堕落伯爵的非凡能力被阿蒙从诸多藏品中拿了出来,在「混乱」的作用下,那些攀附在船体上的冰块自身的物理结构发生了紊乱,崩毁后像饼干渣一样落下来,而困住方舟的那块浮冰也顺势裂开了,在奇克再次将冰霜凝上之前,透特触发了那枚镶满宝石的符咒,「方舟」顿时向火箭一样朝着南大陆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海水挡住祂们的去路之前,透特赶紧丢了一把填海石下去。 三个小时后,所罗门的宫殿里。 「透特卿。」黑皇帝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身后的秩序阴影无风自舞,「或许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何那艘船会从天而降,把我在贝克兰德的行宫砸出一个窟窿?」 「我很抱歉,陛下。」 透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痛惜而非幸灾乐祸,「我们的落点出了一些偏差——这个偏差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一,但这百分之一偏偏发生了。」 所罗门暗吸了一口气,透特语气诚恳地接着说:「但是呢,损失已经造成,若是简单以一句‘偏差,带过去未免失礼,所以请您收下我的歉意。」 一团知识之光出现在祂的掌心,所罗门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 神战遗迹残留的神力种类…… 各个层次的非凡者可能遭遇的危险…… 几个相对安全的坐标…… 安然度过夜晚的方法…… 在神秘世界,知识就是力量,而这份无比详尽的资料能让皇室充分利用神战遗迹这个巨大的宝库,见所罗门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透特适时补上一句,「这是上半部分,至于下半部分么……」 祂的语气顿时变得很有深意。 「最近庶务缠身,实在无暇整理,就不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搞发明还有专利呢,你总得给我点儿知识产权费吧?! 诡秘之主同人:起床了,隐者./hariot 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 第一百零四章 “午夜惊魂” 在用神战遗迹的部分研究成果敲了所罗门一笔后,透特揣着盖有皇家印章的条子,身心愉悦,如释重负地回到了自己的快乐老家。 大门虚掩着,阿蒙正待在客厅里,那件作伪装用的南大陆亚麻袍子被随意搭在长沙发上,祂本人则换上了一件略带毛绒感的黑色睡衣,背上缝着两片翅膀——那是在「试一试」的第二十年祂送给阿蒙的礼物,专属定制,只此一件。 透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抓着两片翅膀玩儿似的晃了两下,顺带也闻到了祂身上芬芳的皂香味——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季和血族合作的新品,添加了植物精华,卖点是「亲近自然」,打的广告是「让你的肌肤像花瓣一样,达到吹弹可破的境界」。 顺带一提,在发现莉莉丝的秘密后,透特便有意和血族亲近,近十年来到北境定居的血族数量相比上一个十年上涨了12%,不少血族移民在农业,医药,养殖,化妆品,奢侈品等行业都有所成就。 「终于舍得回来了?」 阿蒙回头看祂,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透特瞧见了祂额上几缕带着湿意的卷发。 「如果不是因为白鹭宫被砸成那个惨样,我也想回来洗个香喷喷的热水澡。」透特摊了摊手,「但你知道的嘛,所罗门那个脾气……」 祂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露出了一种「你懂的」表情。 那座位于贝克兰德的行宫大名白鹭宫,又称夏宫,专供皇室避暑,所罗门一年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呆在那儿——也幸好夏天还没到,白鹭宫现在冷清得很,只有一些维持日常体面的仆役,要是「方舟」直接掉在歌舞升平的宴会厅里,或者正在开茶话会的后花园里,又或者某些红男绿女颠鸾倒凤的现场,那才是真正的事故。 顺带一提,虽然贵族和皇室的建筑物多半用非凡力量加固了构造,但方舟得到了梅迪奇「钢筋铁骨」的祝福——也就是说,它有着木头的外壳,但有着铁坨子的内心,而过快的速度更是让它变成了一枚势不可挡的核武器,在「妈耶这下事情大条了」的心理动态飘过透特脑海的时候击穿了白鹭宫某处偏殿的穹顶,砖瓦零落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 不幸中的万幸是,乌洛琉斯给予的好运祝福被触发了,尽管外面的情景惊心动魄,船舱里面的人至多扭了下脚脖子。 这个小小的插曲后,祂们带着人和船往北边继续赶,刚到达目的地,所罗门的加急口谕就递过来了,透特便往帝都走了一趟。 告别怨种上司,回到快乐老家的感觉固然安心,乌洛琉斯和阿诺德自动接手了对东大陆遗民的安置工作,但透特觉得自己还不能真的闲下来,毕竟原初魔女出现得有些蹊跷——与其说祂只是心血来潮打算海上逛一逛,倒不如说是祂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再阴谋论一点,兴许在方舟计划的筹备环节,就有一只眼睛悄悄在暗处看着——尽管透特即擅窥探,又擅隐藏,这方面很难有人长年累月地瞒过祂,但万事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 阿蒙打量着祂陷入思考的样子,问道:「你在想原初魔女的事?」 透特点了下头,「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巧合。」 说话间,祂扯了扯领口,在收到所罗门的加急口谕后,祂赶忙换下那身南大陆的服饰,随手挑了一件还算正经的长袍套上。等到上了路,祂才意识到这原来是自己最不喜欢的那件——为了让领子立起来,裁缝使用了特殊的浆洗工艺,虽然穿上后会显得身材挺拔,仪态端正,但透特觉得那两块硬邦邦的布料就跟砂纸似的,把脖子那一圈皮肤磨得很不舒服。 好想换睡衣啊。透特有些懊恼地想。 阿蒙伸手一捞,透特常穿的那套睡衣下一秒就出现在祂手上,也带着点毛绒感,不过是 白色的。 「不换吗?」 「谢啦,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透特乐滋滋地解开纽扣。 「虽然我的本体确实是虫,但能打个不那么奇怪的比方吗?」阿蒙露出了一种牙疼的神情,「我上上个月的时候在溪水边看到了一只棕熊,它身后拖着一条有五米长的蛔虫,那场面真是终身难忘。」 「噫,好像是有点恶心。」 「应该不是你的问题。」阿蒙接着说道,「你自己在那几个知情较多的人周边安了窥秘之眼,我也有让分身监视他们——他们每一个都毫无可疑行迹。虽然不排除通过梦境泄露消息的可能,但亚当时不时要到梦境里晃悠,顺便给他们种下了一些和守秘相关的心理暗示。」 「能同时背着我们三个搞小动作确实不大现实。」透特把袍子丢在沙发上,把睡衣往头上一套。 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继续说:「所以我更倾向于是梅迪奇那边出了差错,你回来之前祂就火急火燎地回了家族本部,恐怕心里也有所疑虑。」 「祂还托我给你带个话,说如果真的是家族内部出了问题,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在梅迪奇以雷霆手段肃清家族内部,揪出了好几个被魔女教唆的叛逆份子的同时,神弃遗民在北大陆的生活也在走上正轨。 早在数十年前,真实造物主派去的秘祈人们就向他们描述外面的世界,告诉他们太阳与月亮,森林与海洋,破晓和黄昏等种种自然景观,并教授他们北大陆的通用语,个别勤奋些的连南大陆通用语也学会了,而既勤奋又聪颖的人还掌握了精灵语,巨龙语和古赫密斯语。 秘祈人们还带来了一些时下的字典和图鉴,帮助幸存者们以更具体形象的方式了解外面的世界,哪个地方有哪些俚语俗语,飞禽和走兽分别长什么样,哪些植物的哪些部分可以食用哪些则不能,外面的人除了战斗之外还可以做哪些事情……尽管那些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非常遥远,但对这些不见天日的人们来说却是难得的慰藉,看不见太阳的日子也不那么难捱了。 在走出神弃之地后,他们更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宝贵馈赠,尽管一开始因为文化风俗不同闹了些许笑话,但能看出他们在努力适应,在放下刀剑枪斧后,他们有的扛起圆木,有的搓揉面粉,有的摆弄水泥和砖瓦,有的拿起凿子和刻刀……由于踏实肯干,虚心求教,不少人在经过数月的培训后已经能通过一技之长挣得温饱,而那些年龄实在太小的孩子则进入学校,系统地学习知识和技能,在老师的引导下认真思考未来的方向。 「酿酒师,挤奶工,厨师,糕点师……」 透特看着那份由信徒整理,来自神弃之地的7~15岁青少年的就业意向统计表,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阿蒙凑过来看了一眼,一针见血地问道:「怎么都和吃的有关?」 透特欣慰地点了点头,「民以食为天嘛,而且——」说到这儿,祂叹了口气,「他们以前的吃食都太恶劣了。」 「好吧,也是这么一回事。」 阿蒙往祂身边凑了些,不小心压到了另一份文书,祂把这页纸抽出来瞧了瞧。 「那是白银城和另外几个城邦的联名申请,」透特解释道,「下个星期三就是安魂节了,他们想借机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祭奠他们未能走出黑暗,未能见到太阳,未能感受到外面世界诸多美好的列祖列宗。」 安魂节是北境最为盛大的几个仪式之一,它并不像冬祭日那么热闹,但绝对隆重,人们会在这一天追思逝去的亲朋好友,家家户户会燃起月亮花和深眠花制作的熏香,在窗台和门口摆放彻夜不熄的蜡烛和灯笼——他们相信亡者会在每年的这一日重返人间,而 这光辉能为他们照亮归家的路。 这个传统在一定程度上是有神秘学根据的,因为黑夜女神确实会赐予他们一个与亲朋重逢的美梦,身着黑袍的教士会清唱安宁的圣歌,颂扬女神的悲悯与仁慈。 透特笑了笑,「每年的这个时候,阿曼尼都有的忙。」 半个多世纪前,在提出「多神崇拜」的构想后,阿曼尼西斯试探性地派了一批黑夜信徒前往北境,事到如今,「黑夜女神」和「造物主」,「隐匿贤者」,「红天使」,「命运天使」一样成为了北境人心中司空见惯的概念。 除了一定的舆论宣传,义务教育同样功不可没。 能够实现「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物质基础让北境有底气普及免除学杂费的义务教育,而透特长年累月的熏陶更是让当地人明白教育的重要性——而当这项制度成为人们潜意识的习惯,父母自发把白纸一般的孩子送进学校,让教师进行描写涂画,塑造集体的意识形态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帝都,如果一个人在公共场合谈起黑夜女神的神迹,那他大概率会被指认为异教徒并被绑上火刑架;但在北境,如果一个老师对学生说:「同学们,我们今天要学习的重点是黑夜女神展现的几次神迹」,那他们只会乖乖拿出纸笔,随时准备抄板书——毕竟他们之前也是这样学习红天使,命运天使,真实造物主,隐匿贤者的。 学习黑夜女神的相关内容顶多意味着他们要在考试的时候多做一道和尊名有关的填空题,和权柄有关的连线题,和主要事迹有关的默写题,仅此而已。 至少对并不打算进入某个势力,服下某份魔药,只想安生过日子的人来说是这样。 这些上过的课,背过的书,做过的试题会让他们明白该在什么场合,什么节日,有何种需求时向哪个神明祈祷——尽管教材中从未直接点明「多神并存」这个概念,但许多人已经在潜意识中接受了这一点。 阿蒙一开始只是纳闷,那本《宗教学入门》中为何会有梅迪奇的插图,也是后来才慢慢摸清楚透特在做什么。 「你是因为信任那头母狼,才把祂引入这个……」阿蒙选择了一下措辞,「这个体系之中的吗?」 透特把那份「就业意向统计表」卷了起来,轻轻在阿蒙额上敲了一下,「你这么称呼阿曼尼,祂会很不开心的。」 阿蒙想起小时候时之虫被隐秘了的事,不禁撇了下嘴,「祂本来就是狼。」 透特坚持道:「但祂内心是人。」 「啊,好吧,我知道了——」阿蒙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你们旧日遗民之间的信任真不知道该说是浑然天成还是莫名其妙。」 「倒不也全是因为信任。」透特听出了祂的言外之意,微微一笑,「「多神崇拜」的体系确实能带来福利,但也是一种掣肘。」 祂附到阿蒙耳畔,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调说—— 「你不如猜猜看,如果有参与者想要强行打破这个体系,搞唯我独尊的那一套,会发生什么?」 「哦……」 阿蒙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透特微微退开,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高深表情——祂的本意只是想浅尝辄止地卖弄一下神秘感,可阿蒙太过专注的凝视反而让祂有些不好意思。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祂想把做噤声状的那只手放下来,却被阿蒙捉住了。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谁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偷盗者的语气带着缱惓的意味,骨节分明的手滑到祂的腕部,拇指颇带暗示意味地摩挲着一小片皮肤,祂们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 夜幕升上,灯 烛燃起,透特几乎能看清烛光在阿蒙脸上勾勒出的细小绒毛,以及在祂幽黑如夜的眸子里,两个微缩的自己。 「有啊。」祂故意说,「在那些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酒席上,偶尔会有夫人和小姐来跟我搭讪,说我的眼睛比毫无杂质的紫水晶还要美。」 「是吗?」阿蒙笑了一下,「那你怎么回应的?」 在暖橙色的光芒下,祂们修长的手指跳着探戈那样难舍难分的舞蹈,又缓缓变成十指相扣的状态,最终一只手将另一只手压在铺着织毯的长沙发上,透特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堪堪挨着地板,祂在自己的快乐小窝一般穿着睡衣,下摆随着后仰的动作掀起,露出紧致的小腹——多亏还是个「预言大师」的时候在梅迪奇麾下得到的地狱式锻炼,透特的身材虽然算不上魁梧,但也不至于瘦削,有种竹节般的匀称和坚韧。 「我说:「您已经是今天晚上第三个说这话的人了」。」 隐匿贤者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老天,这么肉麻的话她们是怎么说出口的?而且就不能找点除矿石之外的比喻吗?」 「是你太含蓄了。」 阿蒙笑出声来,因为埋在透特的脖颈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微卷的黑发搔得透特有点痒。 透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作乱者的脑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祂感觉自己在摸一只小羊羔。 不,其实我已经很不含蓄了。透特有点无奈地想,在「试一试」的这么些年,感觉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 细微的嘎吱声从不远处传来,兴许是风把大门吹开了,阿蒙似有所感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动作。 一个身材高大,身披阴影,双眼猩红的男人站在门外。 如果用夸张的修辞形容,真实造物主此刻的表情是「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ps读者群687433290) 第一百零五章 安息之日 一串短促有力,表达惊叹的俚语险些脱口而出。 在阿蒙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真实造物主知道自己有两个选择:一、出声提醒祂们自己的存在,但这样势必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尴尬局面,阿蒙还好,但透特可能会恨不得从此换个行星居住;二、沉入阴影,默默离开,并且帮祂们把门带上。 经过短暂且旁人无从得知的激烈挣扎后,祂选择了后者,在门彻底关上前,祂看见阿蒙无声地说了句话,从口形上分辨应该有「谢谢理解」这个短语。 红月在漆黑的天幕上不为人知地偏移了一些角度,在云消雨散,万籁俱寂的时候,透特捞了一把黏在背心的头发,在阿蒙略带凉意的怀抱里翻了个面,看着祂黑曜石般的眼睛,认真地说:「把这件事告诉祂吧。」 祂没说「这件事」是哪件事,也没说这个「祂」是谁,但阿蒙已经明了。 一丝诧异划过时天使的眼眸,透特叹了口气:「我知道祂刚刚来过。」 「信息的触角捕捉到了几丝堕落的气息,这我再熟悉不过了。」透特苦笑了一下,「可等我想出该怎么做的时候,祂又离开了。」 处处竖着十字架的神殿之中,在点燃了三支烟又掐灭了三支烟,并打算点燃第四支烟的时候,真实造物主等来了想见的人。 透特衣服头发都打理得整齐端方,但端方过了头反而显得局促——「祂在担心我的怪罪」,真实造物主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这副在「故作镇定」和「惴惴不安」之间摇摆的神情让祂想起了实验室里弄错了参数的实习生。 可我又何尝没有感到不安?真实造物主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那只没点燃的烟收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会一起来。」 最终年长的那位先开了口,而等到真正开口的那一刻,祂才意识到这场谈话没有刚刚吞云吐雾时预想的那么艰难。 祂甚至还不自觉地开了个玩笑:「毕竟梅迪奇说什么来着?你们俩就像连体婴儿一样,一个的方圆五十米内必然见得到另一个。」 透特轻咳了一声,「我以为你会想单独和我聊聊。」 「确实如此。」真实造物主用一种和缓的语气问,「我并非质问,只是有点好奇……你们维持这种关系多久了?」 「比半个世纪稍长一点。」 真实造物主皱了下眉头,但并不是因为厌恶或生气,而是因为懊恼。 「好吧,看样子我对你们还是不够关心,这么久都没能发现。」 「不,其实是我有意不太想让你知道。」透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因为我一开始对这段关系不是很有信心,总觉得「如果很快就结束了,那就没必要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徒增尴尬」。」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这段关系的进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消极,我甚至有点……」透特脸红了,但还是坦然地说了下去,「有点乐在其中,想和祂一起度过这个百年,下个百年,下下个百年,之所以还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确定会得到你的祝福。」 说到这里,透特脸上流露出几分羞惭之色。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祝福你们呢?」 「毕竟你当初把祂托付给我的本意并不是这样。」 「这个发展确实有点超出预料。」真实造物主轻笑出声,「但我知道祂一直都很亲近你,既然你也对祂有不错的感觉,那我就有充分的理由真心实意地祝福你们了。」 「当然,如果——我是说如果,并没有诅咒你们的意思啊,如果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并不适合对方,我也会祝你们好聚好散,各得安乐。」 「谢谢你,alex。」 在融洽的气氛中,真实造物主在隐匿贤者额上印了一个祝福的吻。 安魂节转眼即至。 早在两三天前,各式各样的蜡烛就出现在杂货铺,礼品店和夜市摊位,有的精致小巧,可以放在手掌心里,有的有暖水瓶那么大,需要两只手才能拿稳,有的是朴素干净的白色蜡烛,有的是五颜六色,状若城堡的雕花蜡烛——它们因样式繁复精美,色泽鲜艳夺目而格外走俏,但工序格外复杂,价钱也格外昂贵。 这些蜡烛被买下后,会在安魂节这一天的黄昏时点起,大的能燃一整夜,小的则需要不断替换——总之务必要保证家门口和窗台的两块地方是亮堂的,否则逝去的亲人就找不着家在哪里。 在一家有着超过五十年历史,以雕花蜡烛闻名的店内,一位年过半百的匠人仍在辛勤工作,他的妻子在前头打理店铺,向客人推荐可用于各种场合的雕花蜡烛,隔着一道帘子,隐约能听见她同客人轻声细语的交谈,帘子后是他的作坊,里面摆着十个盛满各种颜色的液体蜡的方形池子,底下用炉火持续不断地加热以免使其凝固,一个学徒正在往炉子里添柴火,一个学徒正在把一根又白又粗的蜡柱依次浸入各色蜡液,还有一个学徒正在谨慎小心地练习雕刻——而师傅的动作则比他纯熟太多。 不过十来秒的时间,老匠人就削了一圈花瓣状的蜡瓣,又不断地将它们卷起,做成各种各样繁复的形状,由下往上,逐层递增,而每做好一层他都要给那个部分浸一浸冷水,免得它在接下来的雕刻过程中因磕碰变形——可即便工序如此复杂,他还是在十分钟之内将一根蜡柱雕刻成一座流光溢彩的城堡。 反观那个学徒,因为动作太慢,他手下的那截蜡烛已经彻底冷凝,小刀再也切不动了。 完了,完了。小学徒有些欲哭无泪,他又搞砸了,他又浪费了这么大一块材料,师傅看过来肯定要骂死他! 下一秒,这个想法就从他乱糟糟的脑子里消失了。 一声轻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也不应该在工坊里出现的人站在他面前——为了让蜡烛保持在一个可以雕刻的程度,工坊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气温也随之升高,每个人都脱掉外套,撸起袖子,而这个人却穿着一身很有神棍风味的黑袍,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小学徒都替他热得慌。 「你好像很烦恼。」 黑袍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截本来快要完工,却彻底凝固下来,无法继续动刀的蜡烛。 「那不是废话嘛,杰德师父又要骂我动作慢了。」小学徒蔫嗒嗒地说:「但我已经比一个月前快了很多呢!上个月我在蜡烛凝固前只能雕到二分之一的位置,这个月我却能刻完三分之二了!」 「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哦,真的吗?」 「一定!」 黑袍人正了正他的单片眼镜,「那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 一阵光彩从那镜片上晕开,光芒散去后,学徒忘了这一场奇遇,他继续做没做完的工作,蜡柱剩下的部分不似之前那样硬了,小刀能很顺滑地切进去,仿佛时间倒流了几分钟——他却不为这变化而诧异,因为他连先前的懊丧也一并忘记了。 「阿蒙?奇怪,人呢……」 在经过百般对比后,终于挑好了蜡烛的透特左顾右盼,而阿蒙也在这时挑开帘子出来,祂偷走了自己走路时带起的气流声和脚步声,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打算猛地拍对方的肩膀吓祂一跳——而在祂把手伸出来的那一刻,透特也敏锐地回过头来。 「嚯——」透特露出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神情,「就知道你想玩这一套。」 「哎呀,被你发现了。」 偷盗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举起正准备拍人肩膀的两只手表示投降。 透特无奈地说:「去结账了。」 结账的地方拍起了一行小队,透特隐约觉得其中一个人有点眼熟。 阿蒙颇有默契地在祂耳边说道:「那人是月城来的。」 月城是东大陆最边缘的几个城邦之一,透特在第三纪的时候曾跟着梅迪奇去犒劳他们,他们祖祖辈辈都守候着一片浩瀚无边的灰雾,时刻注意这片灰雾的异变——而从造物主那里,透特得知这灰雾应该是那位「诡秘之主」留下的封印,后面就是西大陆,或者说亚洲。 在「方舟计划」的筹备期间,几位秘祈人跨越大半个东大陆来到月城,将城中人尽数带走,但灰雾也同样值得注意,于是阿蒙们展开了公平公正公开的投票环节,最终有二十个幸运阿蒙在其余阿蒙友好的欢送中入驻月城,过上了清心寡欲,或者说无聊到死的生活,一百年后将有另外二十个阿蒙来接班。 顺带一提,根据他们最新一次发来的讯息,那片灰雾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今天应该有一场盛大的祭奠仪式。」透特同样悄声对阿蒙说,「去看一眼吧。」 跟着那个月城原住民,祂们绕过三条街道,经过两个十字路口后来到了一片崭新的居民区,在派去神弃之地的秘祈人们将各个城邦的人口统计上报后,为他们修建住所的任务就被透特交给了顺从所罗门旨意,迁来了北境的那批斯蒂亚诺,而作为犒劳,透特也赐给了他们几件由自己亲手制造的神奇物品——作为「工匠」相邻途径的高序列者,祂虽然不能太随心所欲地制造神奇物品,但可以用知识去影响一些非凡特性或灵性材料。 比如说,人皮幽影的特性能被「画皮」改造成一块搓出无数人脸面具的浆糊,「女巫」的特性能被「吕底亚的盖吉兹」改造成一枚戴上就能隐身的指环,「占卜家」的特性能被「忒休斯智闯迷宫」改造成一个寻路的毛线团——它们的优点是副作用非常轻微,近乎没有,缺点是不像真正意义上的神奇物品那么稳定,在受到外力冲撞的情况下容易变回原形,比较「娇贵」。 天幕渐渐从橘色变成黛色,蜡烛渐次亮起,照亮了神弃遗民们沉静肃穆的面孔,透特在其中看到了些熟面孔,比如白银城的首席霍克斯·福莱,晋升「银骑士」后得到的一丝神性延缓了他的衰老,而站在他身边的议事团长老们有三个换成了年轻的生面孔,其他城邦的领头人和他们站在一块,阿蒙悄声告诉透特他们各自的出生地。 透特勾起唇角,「你记得还蛮清楚。」 阿蒙哼了一声,「就算父亲有意用「堕落」权柄庇佑祂那些小朋友,但神弃之地怪物横行,还有一头魔狼在晃悠,还不是要我的分身多照看——一来二去,我也就记住了这些人的脸。」 人群越聚越多,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只蜡烛,就像天上的星辰落到了地面,他们安静下来,将目光汇聚在德高望重的那几位身上,霍克斯·福莱作为代表,走到一个砖石垒砌的台子上,庄严开口—— 「我们是幸运的,是被神眷顾的一代,在此,赞美主的仁慈!赞美主的荣光!」 人们在胸口虔诚地画起十字,念诵真实造物主的尊名。 「而我们之所以能见到光明,是因为我们祖先不曾绝望,不曾放弃,始终奋斗,坚持探索……」 「那些在黑暗中坚守的日子是辛苦而绝望的,黑暗中徘徊的怪物袭击尚且幸存的城邦,肮脏污秽的食物摧毁原本正常的身体,而同伴和亲人的离去让活下来的人倍感孤独和绝望……」 说到「同伴和亲人」的时候,透特注意到有的人在默默流泪,而霍克斯·福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恍惚,透特想起 了那对合在一起可以拼成圆的兽骨项链,想起那率领恶灵冲击白银城的骑士,想起骑士死后化作的臂铠——那样冰冷,那样坚硬,没人会想到它也曾是一只温暖的手。 「你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同我,同白银城的居民一样,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子女死去的时候既不安详,也无宁静,他们死在荒野上,死在病痛中,死在战斗里……」 「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习惯了死亡,」霍克斯暗自缓了口气,「但在见证足够多的亲近之人死去后,余下的生命亦成了一种折磨,以至于我偶尔会想……」 他嘴唇翕动着,最终没能说出后半句话,因为这不是一件坚强沉稳的首席该说的话。 他很明显失态了,却没有人露出责怪的眼神,他们眼中都闪烁着泪光,他们都明白这位老人想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透特无意识地呢喃。 祂想起一些事情,一些被不容许祂太过介怀,被刻意塞进大脑最底层的事情,凌乱的画面的声音充斥着眼瞳和耳郭,以至于祂一时没听清霍克斯接下来说了什么。 阿蒙握住祂的手,力道很轻,就像拢住一片羽毛。 「有一些事情。」在沉默良久后,祂艰涩地开口,「我不敢去想,但又怕太久不想……会忘记。你愿意帮我记一记吗?」 阿蒙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祂知道这是一份多么厚重的馈赠,甚至比那些旧日的传说更珍贵——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要交给一个天生的窃贼和骗子? 透特沉静地看着祂,等待一个答案,阿蒙却莫名有些头晕目眩。 「我以为你会去找父亲,毕竟你们来自同一个时代,也更能理解对方。」 「可如果我真的去找祂了,你肯定又会在心里埋怨我什么都不跟你说。」 「别把我说得像闹脾气的小孩。」 「你就说你想不想知道吧。是或否,干脆点,三,二——」 「我想。」 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六章 幕间插曲?一个普通人的自白(上) 「你对小乌鸦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祂是你怀胎十月产下的崽。」 这话是梅迪奇说的,祂不愧是天使之王级别的挑衅者,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能气的人想抽祂俩大嘴巴子,再搭配把脚翘在茶几上的坐姿和戏谑至极的笑容——欠揍程度愣是翻了十倍。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想把新研制的药液摔炮丢进祂家马桶,让祂体验一下一觉醒来发现厕所堵了的惊喜感,但考虑到当地可怜的生态和周遭无辜的群众,我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创意,然后把「长发公主」的魔法送给了祂——自此,「谢顶」这一中年男性的噩梦彻底远离了梅迪奇,就是祂的头发有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远看上去像个大红色的贞子。 「贞子」拖着这头大姨妈血崩似的长发度过了一天一夜,听说被勾住挂住扯到头皮不下三十次。 其实我知道梅迪奇只是想表达「你用得着对祂这么好吗」的疑问,但不好好说话的猎人活该被收拾。 一个人的感情是有限的,一个神话生物的感情更是有限的,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存在付出极大的耐心和关怀确实是一件稀罕事,但对于梅迪奇的疑问,我可以解释。 在被阿曼尼西斯诱导着想起「旧日文明已经覆灭」这一事实后,我作为「孟柏」的感情一下子失去了归处,对父母的,对朋友的,统统都不知道该寄予何处。在alex更早之前向我透露「回不去了」这一消息时,我还以为他们在另一个我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的时空好好活着——尽管我的失踪会引发很多人担心,但他们也有各自相爱的人和各自热爱的生活,我只会成为一个小小的遗憾,在茶余饭后偶尔感慨一句。 唯一担心的是老爸老妈。我一边期待着他们再要一个孩子填补我的空缺,也给他们养老送终,一边又担忧他们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培养另一个孩子,而且我妈这个年纪生产还是蛮危险的——要不还是领养一个孩子好了,但如果真要领养,可千万别碰上那种翅膀硬了就翻脸无情的小白眼狼。 可所谓的「另一个时空」并不存在,我的种种担心也成了一个笑话,「孟柏」的感情就像浮萍一样居无定所地漂浮着,我感觉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只能写写历史打发时间,终日浑浑噩噩……直到一只小乌鸦爬上桌,试图用种种吃食投喂我,把酸甜苦辣重新塞进这副徒有其表的躯壳,我有点惊讶,原来祂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感情是一个很玄的东西,比命运还玄。 在我们学校有这么一个故事,两个搞音乐的学生因为应付期末考试搭伙合作,他们此前没有交集,性格迥异,可在一次合奏后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 《茶花女》里面,那些个伯爵子爵不管送了多少金银珠宝,玛格丽特始终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可阿尔芒为露出病态的她掉了眼泪,她就嗖的一下爱上他了。 …. 先前我愿意爱护阿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alex的托付,虽然祂有的时候真的是个皮猴,但我不喜欢出尔反尔,但在那次「投喂」之后,我那颗当摆设的心脏突然就抽了一下,也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个容器,一个可以把「孟柏」那些冗余复杂的,姑且可以称之为「爱」的感情丢进去的容器。 既然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消失了,那我就去爱其他存在,爱一只非亲非故的小乌鸦,爱一群被沙漠困住的旅人,爱一群与冰雪为伍的雪山之民,只要他们给予我一点点信赖和仰慕,我就可以心安理得把他们当成我倾倒感情的容器,就像随风流浪的蒲公英找到了土壤。 在万千容器中,阿蒙无疑是我最亲密的那一个,我向祂倾倒得也是最多的。历史,发明,着作,我为人时遇见的趣事,各个史 前国家的文化习俗……祂像海绵吸水般好奇又欢欣地接受着一切,偶尔遇到我不愿意吐露的事物,比如汉语,祂还会萌生一点小情绪,但我也不怪祂,毕竟「越得不到越想要」的现象也挺司空见惯的。 「既然祂的‘容量,这样大,那再多吐露一些也无妨」,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决定将「孟柏」,将为人时的自己的一些事情告诉祂。 在离开神弃遗民的祭奠现场后,我们回到那个姑且称之为「家」的地方,雕花蜡烛一根被点亮了摆在桌上,另一根放在博物架上做装饰,匠人在雕刻完毕后上了一层釉浆,让它看上去有种玻璃般顺滑的质感。 「当然,倾听和‘孟柏,有关的一切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在我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提醒我。」 「可你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阿蒙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想要弄明白我这么说的缘由,自从「救赎蔷薇」那件事过后,祂一直都处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格外敏感的状态。 「不是记忆力的问题。」我这般说道,「是无常的命运总会把人折腾得面目全非。」 「孟柏」的一生说长肯定长不过神话生物和高序列非凡者,但说短也有将近三十年,细细深究也有好多事可说——小到幼儿园跟哪个小朋友打了架,上学时被哪个老师罚了站,大到有哪个亲人离世,被哪个学生家长郑重感谢过。 一时间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索性让祂问,我来答。 「那个首席讲话的时候,你想起了谁?」阿蒙问了第一个问题,祂怕是憋了好久。 「我母亲。」 「你父亲呢?」 「他们去世的情形不太一样,我的心态也是不一样的。」 在把吃非凡特性吃撑了的我从岩缝里拎出来后,为了稳定我的精神状态,alex对我做了封印,让我维持在「序列3」这个有神性,有一定自保能力,但不怎么依赖锚点的层次,同时给我的记忆上了一把锁,我脑子里揣着的是十九岁之前的记忆,十九岁之后的则被祂锁了起来——祂以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的角度分析,这个节点的我心态最为积极向上,最有利于巩固精神状态。 …. 祂说得不错,那时我踌躇满志地走进心仪的大学,想着「大学四年一定要一开始就做得很好」,再加上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所以各门科目都学得用心,上课时总是抢着坐第一排,各科老师都认得我,其中最相熟的是「英国文学史」的老师,我时常向他请教英文原着中无法拆解的句子,也和他成为了朋友。 那时的我自认为称得上勤奋,却也不是事事都那么「勤奋」,在同宿舍的卷王为了能在申请奖学金时多加几分在各种赛事间窜来窜去,作为志愿者服务,竞选学生会干部的时候,我情愿和网上结识的戏剧爱好者组团去看音乐剧录播,或者在交流群里找一个同样闲着的人打羽毛球,又或者去校外的咖啡馆摸摸那几只养的油光水滑的品种猫。 总而言之,劳逸结合,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更不知人生苦短。 但命运一贯不讲道理,它并没有让这段安乐的日子持续太久。 在某个下午,我在打完羽毛球休息的间歇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有许多母亲打来的电话,而在我打算打回去的时候,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你爸出事了。」 alex在封锁记忆的时候是以这条短信为基准的,祂让我的记忆停在了收到这条短信的十二个小时前,那时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沉入梦乡。 「发生了什么?」阿蒙问道。 「有个女的跳楼轻生,他刚好路过,被砸死了。」我知 道自己的语气很冷漠,「她应该找个空旷点的地方。」 「他是怎样的人?」 在沉默了片刻后,阿蒙又问道。 一个有很多朋友的人。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身边总是有很多我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叔叔伯伯,大爷大娘,有的是同他切磋书法的笔友,有的是在工作上指点过他的前辈,有的是旅游时结识的客栈老板,公务员,银行家,医生,作家,老师……一个人认识很多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跟每个人打交道的时候都显得无比热络,格外亲切,一聊就是一个小时,这点是我始终学不来的,在帝国的社交场,我呆了不到十分钟就想溜走。 在他的葬礼上,来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他们面露痛惜,都用「飞来横祸」来形容这场意外,其中有不少是父亲的同事,他们都说他是个既正直又称职的人。 正直,称职,负责,热情,乐于助人…… 我听着一个个前来悼唁的人诉说对父亲的印象,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点头,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他教我握毛笔的画面,他教我写一个最基础的「横」,不厌其烦地说:「蚕头燕尾,」「左边低右边高」,「起笔轻收笔重」。一个和尚——他也是父亲生前认识的人,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诵经,他念他的《金刚经》,我喃我的写字要诀,蚕头燕尾,左边低右边高,起笔重收笔轻……循环往复,就像另一套经文。 …. 一个父亲教给儿子的事情有很多,可在那个守灵的晚上,我想的只是他教我怎么写「横」,我因为写不到他那么好看而撒气,他就用大手包着我颤巍巍的小手,带着我感受运笔的力道——说来奇妙,方才这纸张像泥泞地一样让我寸步难行,此刻却变得如大理石地板一样顺滑。 两年后的三笔字考试我过得很顺利,别的同学还在艰难地描笔锋,我已经落完款,交了卷。 生活总是有或大或小的遗憾,但只要以「做好他教给我的每一件事」为目标,遗憾带来的钝痛就会消去一些。 日子还得接着过,十年后,母亲遇到了另一个同样因意外失去了配偶的男人,他比母亲年轻很多,带着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儿子。兴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他们在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同居,我虽然不抱有「母亲非要守寡一辈子」那种旧观念,但我总觉得这人心思太多,不够宽容,有待观望。 但每当我试探性地和母亲谈起这事,她就会拿另一件事来说教我。 阿蒙很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透特沉痛地说:「结婚。」 虽然当时国家的政策是「晚婚晚育」,但对于一个二十九岁的大龄男青年来说,连女朋友都没有可太不正常了,她一度怀疑我是不是哪儿有问题,在她往更惊悚的方向猜测前,我赶紧声明自己是有过女朋友的。 仅有两个,一个是在父亲过世的前一个月谈的,父亲去世后我没怎么跟她联系,于是她在礼貌地表示哀悼后顺势提出和平分手,然后和一个文学院的帅哥好上了;另一个是个交换生,大四谈的,她回去之后就变成了异地恋,但众所周知异地恋修成正果的可能性不大,那时我也忙着备战考研,回过神来她已经把我删了。 我承认,没有在情人节那天祝她节日快乐是我不对,可好好的中国人为什么要过洋节?我七夕的时候也给她订了花的啊。 「没了?」 她在电话里问我,即便不开,我也能想象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没了。」我补充了一句,「我现在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母亲冷笑了一声,每当我试图跟她说一些感性的东西时,她就会提出一些现实的问题。 「你不结婚不生孩子没人给 你养老怎么办?」她劈头盖脸地问,「请护工吗?现在的护工都可坏了!前两天还有个护工闷死老人的新闻!」 「呃……」 「还是说你指望你养的那只大狸子成精?别开玩笑了建国之后是不能成精的!」 「我……」 「难道你就没遇到一两个可以发展一下的女同事吗?!争点儿气啊!」 「妈啊我们现在不兴办公室恋爱我还要备课挂了啊。」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掉了电话,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会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通话。 ./hariot 第一百零七章 幕间插曲·一个普通人的自白(下) 手机仍在嗡嗡作响,可以想象母亲还有一大段不吐不快的长篇大论,在连续摁了三次红色的挂断键后,我神志涣散地往沙发上一倒,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灵巧地跳了上来,挨到我的大腿旁蜷成一团。 我掐着它的腋下把它举到面前,它一点都不反抗,两只黄铜色的圆眼睛里流露出痴呆儿般的迷茫。 我想起母亲刚才的冷嘲热讽:「难不成你指望你养的那只大狸子成精来报答你吗?!建国以后不能成精的!」 「快,变个人给我看看。」我对它说,「然后给我学怎么烧饭做菜,拖地擦桌,总之等我七老八十了要给我养老送终,知道不?」 它依旧用一种痴呆儿般的眼神看着我,我叹了口气,把它放到腿上,挠了挠它的下巴。 「算了,还是我给你养老送终吧。」 运势这东西或许在冥冥之中遵循着一种守恒定律,尽管我没能找到一个如胶似漆,山盟海誓的女朋友,但我遇到了一只漂亮,可爱,聪明,懂事的猫咪。 我是在一个守完晚自习的晚上遇到它的,这小东西小得一只手就可以举起来,扯着个破锣嗓子在楼下嗷嗷叫——但颜值和声音完全成反比,堪称「猫中周迅」。它是一只黑色的狸花猫,戴着四个白手套,胸前有个白色的口水兜,长毛,乍一看像只小狮子,有圆溜溜的黄眼睛。 我用一根玉米肠把它拐回了家,在贴了两天告示,确认这是一只无主的流浪猫后,我给它取名芝麻。芝麻是个乖小孩,它不会喝马桶里的水,不会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不会随地大小便,也不会咬我养的多肉植物,如果真的要挑个错处,大概就是喜欢舔人,猫的舌头带刺,舔人仿佛刮痧,每次它跟我亲近我都痛并快乐着。 第二天是周日,我按照预约带芝麻糊去噶蛋,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接待处的签字笔在没人动它的情况下从桌子上滑落,头顶的吊灯晃荡了两下,墙上的石英钟更是直接从钉子上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一切都昭示着地震的到来。 我眼皮一跳,打开手机一看。隔壁省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八级大地震,山河破碎,伤亡惨重,我在庆幸之余有心有余悸。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地震没有对我在的城市造成太大的损害,但我还是决定给母亲报个平安——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遇到什么事都会给对方说一说,像什么毒贩子将***伪装成贴纸,人贩子会借着抓小三的名头掳走妇女,学生会断章取义地把老师稍微严厉些的言辞录下来发到网上……总之,如果我们觉得这件事会让生活蒙上阴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都会和对方说一说。 母亲没接,温和的女声提示我稍后再拨。 …. 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母亲五天前和高中同学去海边度假了,她们可能在人声鼎沸的沙滩上戏水,一时没听到不奇怪。 当天晚上,我又刷到了「富士山喷发」的新闻,据说火山灰奔腾百里,严重波及到了周遭的城镇,我越看越是惊心——虽然我对小日本没什么好感,但这次天灾带来的损害实在是太严重了,最诡异的是勘探局在此之前根本没有发现异常,否则早就组织撤离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 但对于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人们往往是惊叹一下后就不再关心了,然后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情,而我还得去家访——时值初三,他们很忧心自己的孩子考不上重点高中,便常常希望我这个班主任给出一两条建设性的建议,个别较真的还会用笔记本把我说的话记下来,我甚至有种自己在口述武林秘籍的错觉。 告别学生和家长,回到教师公寓后,我正想松一口气,却突然意识到母亲还没有给我回电话,也没有回,芝麻戴着 伊丽莎白圈在空中翻腾——它还没放弃把脖子上的玩意儿取下来,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 是她们玩得太嗨了吗?在忙着吃海鲜大餐还是聊得热火朝天? 我打开电脑,拿出成绩单,准备明天的月考成绩分析会议,在把上班要用的东西收进公文包后,上床睡觉。 凌晨五点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过来,我下意识以为是骚扰电话,可骚扰电话的号码一般会有「已xx人拉黑的备注」,而这个号码并没有,所以我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孟柏孟先生吗?」对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我。」我在黑暗中绷紧了身体,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xx市的警方,昨天晚上九点发生了巨大海啸,着名景点海螺湾遭到严重损毁,当地居民和游客伤亡惨重。」另一头的人似乎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您的母亲卢女士……不幸……请……万分遗憾……」 他在说什么?我就像死机的电脑一样,拒绝接收,拒绝运转,拒绝思考,似乎只要不去细想,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 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在浑浑噩噩之间,我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否定,什么样的海啸能把一个海螺湾冲垮?那可是一大片小镇啊!这也太扯淡了吧?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我用僵硬的手指点开,输入「海螺湾」三个字,而它下面弹出来的一大串触目惊心的新闻击碎了我的幻想。 只剩下我了。 我在压抑的黑暗中意识到这个事实。 一系列自然灾害是旧日文明覆灭的前奏,而「孟柏」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戛然而止。 蜡烛在陈述声中静静燃烧,阿蒙一开始还会提几个问题,但后来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祂今天安静得很反常。 …. 「果然很无聊吧。」我说,「毕竟是普通人的故事。」 「你明知道我并没有这么想。」祂有点气恼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被冒犯到了,可眉梢却微微下垂。 「如果我不问这个问题,你就不会难过。」 「很明显吗?」 「不太明显,但我知道。」 「不必介怀,也不必担心。」我示意祂坐过来些,轻轻拍了拍祂的手背,「悲伤是因为曾经发自内心地为之欢笑,怨怼是因为曾经情真意切地寄予期待……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庆幸自己还拥有感情。」 虽然不多,但好在有。 天色尚未亮起,安魂节还没结束。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我站起身来,「去一个正适合今天去的地方。」 学派总部有条两边墙上挂满画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每到安魂节,造访这里的学派成员都格外的多。他们大都手持烛台或油灯,久久地停驻在一幅画前,眼中充满怀恋,我无意惊扰他们,变成第三纪平平无奇的吟游诗人,和阿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和时下的油画相比,这些肖像画更生动,更鲜活,里面的人物会微笑,会皱眉,雨水会从他们的发梢滑落,阳光会在他们的皮肤上流转,有的还会做出给花浇水,给书翻页,奋笔疾书之类简单的动作和姿势——和真人相比,他们无疑是单调的,但作为已经不在人世的亡者,这种程度已经极大地满足了生者的思念,我瞧见一个「格斗学者」姑娘落下泪来,她面前的画框里坐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这里是‘回忆走廊,。」我悄声解说,「学派里有一种秘术,可以将一个人记忆里的某个人拓印在画纸上,只要定期注入灵性,画像的主角就能保持鲜活的状态。」 一路走着,我看到了不少眼熟的画,也找到了自己想看的画。 五岁的叶莲娜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彩色的城堡摇摇欲坠。 二十来岁的叶莲娜在一片银白的天地里对我招手,一口口白气从她口中呵出。 六十来岁的叶莲娜坐在摇椅上打盹,阳光把她红发中的白发照得无比刺眼。 我往其中注入些许灵性,让她看上去更鲜活,心想要是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这般活到寿终正寝该多好。 「跟她的父亲比起来,她没那么讨厌。」阿蒙说,「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喜欢她。」 祂的语气听别扭,就像挑食的孩子说「我就是不喜欢吃胡萝卜」。 我憋着笑问:「为什么啊?」 「你教她读单词,给她讲故事,带她认庭院里各种各样的植物,纵着她上树摘果下塘摸鱼……」阿蒙微微一顿,「就好像只要是个被朋友托付过来小孩,都能被你这么爱护,换句话说,被你爱护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被你爱护的那个人也并不特别。」 …. 原来如此,关键词是「特别」。 「安心啦。」我拍了拍祂的脸,「哪怕往后有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个老爹把他们的孩子丢给我,你也一定是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万中无一的那个,好不好?」 有的话看似难为情,但只要你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就是别人——我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花了很长时间来实践这一点。 「只要你别养小孩养上瘾了就好。」 祂嘟囔了一句,正了正根本没歪掉的单片眼镜,我没戳穿那一瞬流露的赧然,只是遗憾为什么不能把这一刻定格下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最终在一个正在梳头的少妇和一个摇动纺车的老婆婆之间停下,我在这两幅肖像间伸手一抹,暗色的墙壁消失,一条黑黢黢的道路显现出来,而周围的人依旧沉浸在对亲朋好友的追思中,无一人注意到我们。 「我回来啦。」 就像十九岁前时那些静好的岁月,我对着黑暗轻快地说,灯光渐次亮起,照亮了墙上一幅幅画作。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回到这里,但带别人来还是头一遭,我悄悄观察阿蒙的反应,发现祂已经被一幅画吸引了目光。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男人正在写书法,表情沉静,字如游龙。 「你真像他。」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走到那幅画旁边,任祂对比,阿蒙很认真地看了我们一会儿,煞有介事地说:「你读书或者写字的时候要更像他一点——单论外貌的话,你更像她。」 祂扬了扬下巴,我看向那抱着笔记本电脑,翘着二郎腿,若有所思,微微皱眉的女人——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屏幕上十有八九是错综复杂的k线图,她应该是在琢磨这支股票是立刻脱手还是再等两天。 阿蒙看看我又看看她,最终得出结论:「你们眼睛和鼻子的形状简直一模一样。」 「这倒是很少有人提起。」 我们在一张张大小不一的画作间漫步。父亲时而凝眸沉思,用铅笔勾划出工作材料上的存疑之处,时而裹着睡袍打盹,眼睛快要滑下鼻梁也不见扶一下,时而在餐桌旁剥出一粒粒豆子,一只只豆荚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时而举着手机,轻手轻脚地拍一只停在枝头上的麻雀……在我的印象里,他的表情总是很平和,不是说他不会生气,只是他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像火山喷发一样惊天动地,甚至很少骂人。 母亲时而在瑜伽垫上做拉伸操,这是她在我上大学后发展的新爱好,时而在灯光下欣赏自己新做的指甲,为了让那些漂亮的颜色和亮晶晶的小珠子留久一些,她 特意买了洗碗机,时而在跟某个做事不麻利的下属通电话,她的眉梢几乎都要飞到天上去,时而敷着面膜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而每到干燥的冬天,她敷面膜的频率会显着提高……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个非常强势,雷厉风行的女人,即使我不说,阿蒙也看出来了。 …. 因为雷厉风行,她绝对不容忍懈怠,即便是放寒暑假我也从没在八点钟之后起过床,也没在十一点之后睡过觉,也没什么机会吃那些放了很多糖,很多油,很多盐的东西——至少在十八岁之前都是这样。 虽然父亲总觉得她在学业方面对我要求太高,但在生活习惯上倒是跟她达成了共识。当时的我觉得,和同龄人比起来真是太憋屈了,但幸好他们没太纵着我,因为健康的生活习惯确实是受益一生的。 看着母亲被怒气吊起来的眉梢,我不知怎的笑出声来,阿蒙问我在笑什么。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点怕她。」 「哦?」 「然后我又突然想起,她跟我说的最后一件事是叫我赶紧去结婚,不要再耽搁了。」我心情复杂地说:「要是她知道我不仅没有娶一个漂亮,贤惠,懂事,会持家的妻子,还跟一位如兄如父,有再造之恩的长辈的儿子搞在了一起,怕不是要打断我的腿。」 「神话生物有没有明确的性别之分,我变成‘蒙娜丽莎,就好。」 「我知道,但不是那个问题。」我走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祂与眸子同色的睫毛,「那个形象是很漂亮,一定会令她惊艳,但听我倾诉的时候,陪我买蜡烛的时候,和我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的时候,这些年时不时一起往神弃之地的时候时……在陪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时,你并不是那个模样。」 「哪怕被骂的狗血淋头,哪怕被打断一条腿,我也想让母亲知道陪我经历了这么多事的人是何种模样,那副让我无比安心的眉眼是什么样的。」 「然后我会告诉她,即便我没有按照她期待的方向去做,也依旧过的很好,她不要太担心。」 即便文明崩毁,家园不再,我也并不孤单。 这是我想告诉她,告诉她和父亲的事情。 可他们再也听不到了,我也无处可说。 最终不知是谁先靠向了谁。 一小片温暖的触感蜻蜓点水般落在眉心,慢慢移过我的额角,鼻梁,脸颊,唇角,轻得仿佛怕扎破了泡沫。 ./hariot 第一百零八章 息壤 为了感念造物主的恩德与慈悲,幸存者们自发将「方舟」带他们驶离神弃之地的那一天命名为「救赎日」,往后每年的这一天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礼,展开欢乐的庆祝,而在两百五十个「救赎日」之后,当初亲身经历过那段食怪物血肉,看不见太阳和月亮,终日与战斗为伍的混沌岁月的人已经十不存三。 雪伊·福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成了这类稀有人群。随着族人迁离白银城的时候,她还是个牙齿都没换完的小女孩,最大的能耐不过是突然从阴影里跳出来,把小伙伴吓得一蹦三尺高——不过在被首席叔叔,霍克斯·福莱批评过后她就不再这么做了;两百多年后,她成为了一名天使,时不时能跟从前只在残卷上看到的红天使和命运天使共事,亦能亲身聆听主的圣音,瞻仰主的尊容——这是她,不,祂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最近一次面见主的时候,主给了祂一个神圣而光荣的任务,那就是将一件经主赐福的圣物送到边塞,送到「战争之红」的军营里,红天使的副官会接应祂。 「伊阿宋阁下。」祂向这位据说从第二纪就跟随红天使的战士颔首致意。 「秘天使阁下。」伊阿宋同样颔首,「秘天使」是雪伊晋升天使后,真实造物主在圣典里为祂添的称号。 「这就是主赐予的那件圣物?」 看着雪伊手上被暗红色绒布盖住的物件,伊阿宋不禁肃然起敬。 「是的,一旦被人的目光接触到,它就会变得十分躁动,唯有靠近圣所中的另一样圣物,这躁动才会平息。」 「我们明白,按照信中说的,一切都准备就绪。」 「那我们这就……」 剩下半截话被雪伊吞进了喉咙,而伊阿宋的神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严峻。尽管不像父辈那样饱受苦难和危机的磨砺,但在被真实造物主收做眷者后,雪伊也时不时被丢到神弃之地历练,而伊阿宋早在混沌纪元就跟随造物主征伐异族,更是把战斗本能刻在了骨子里——哪怕不动用灵性直觉,祂们凭借一寸***在外的皮肤也能察觉到正在逼近的危机。 祂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同时闪避,一道锋芒无声袭来,将祂们身后的一辆板车顿时被劈成碎片! 「这是……借光隐藏!」 在来到北大陆后,霍克斯晋升了「银骑士」,而雪伊曾经和他切磋时见过这招! 「敌袭!」 不过瞬息的功夫,伊阿宋的喝令就在「心灵沟通」的辅助下流向各个次级士官,杰德,谢尔盖,巴巴罗萨,麦考夫……伊阿宋一个个点过去,那些序列3或序列4的下属纷纷响应号召,带着手下的人马动了起来,可祂却丝毫没有松一口气,因为有两个人根本没有动静! 「难道说……」 …. 还不等一些严重的猜想在祂脑内成形,一道道冰霜长枪便从暗处射来! 与此同时,所罗门帝国东南部,贝克兰德市,普利兹港,一辆辆印有家族徽记的幽灵船正待驶入灵界航道,打算把那些精巧的手工艺品在南大陆卖个好价钱,又把水果,香料,树胶,黄金带回自己的家乡。 虽然在灵界航行不需要祈求一个好天气,但如果在一个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的日子出发,往往会给人一种即将赚得盆满钵满的预感,这位受雇于图铎家族的船长正是如此,在工人们将一箱箱货物搬进船舱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一边眯着眼享受阳光,一边幻想着倒进口袋里,叮当作响的拜朗金。 美妙的叮当声猝不及防地变成了可怖轰隆声,阳光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暗淡,船长一边暗骂晦气,一边望向远处的海平线——他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晦气」远远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情景。 大海在奔腾,在咆哮,在向陆地发起冲锋,而港口必定首当其冲,被凶残的大海碾成碎片! 在恐惧的压迫下,船长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他就那样状若痴呆地看着万丈高楼般的波涛朝自己逼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序列7,也并非「门」途径的非凡者,没办法一瞬间逃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向伟大的皇帝陛下祈祷」这个念头艰难地挣脱恐惧的桎梏,触动他的神经,可他僵硬的唇舌却连一词半句都吐不出来。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耳畔传来,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甲板上,手里还捧着一份蘸着番茄酱的薯条,表情带着浪子般的忧郁。 透特心想:我只是来看看笑话商店分店的营业情况,顺便去码头整点薯条,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吟游诗人的伪像如烟雾般散去,隐匿贤者换回了紫袍巫师的形象,然后从宽大的袍袖里摸出两个试管,里面的东西一个有着血肉的粘稠,一个有着大地的厚重。 半个月前,宫宴之外的某个房间。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有避开月亮的方法呢?」 奥尔尼娅嫣然一笑,「是亚伯拉罕公爵告诉我的。」 也对,「月亮」和「门」都属于容易被星空困扰的途径,有共同话题也不奇怪。透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奥尔尼娅又说:「我原本想请亚伯拉罕公爵说得更详尽些,但祂认为那个方法并不适用于血族,建议我直接来询问您。」 血族的女王幽幽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大灾变以后,月亮上那位对现实的影响又加深了,虽然血族并非无计可施,但方法总是越多越好。」 「是这个道理。」 「当然,我必不会无偿无价地索要您智慧的结晶,除了友谊和尊敬,血族还愿意用神级封印物和一些秘而不传的知识作为交换。」 …. 「用不着。」透特摆了摆手,「你给我一捧土吧。」 奥尔尼娅的秀眉因为疑惑微微皱起,透特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一捧被大地母神祝福过,蕴含着丰饶之力的泥土。」 提出这个要求,一方面是因为透特想试探血族高层是否真的对莉莉丝的事情一无所知,另一方面是因为祂想再现一则神秘很久了,但越是强大的神秘再现起来越困难,越复杂,这种时候就需要一点外力辅助——这和古代学者有点像,在拉投影之前,他们有必要和那个人打好关系。 奥尔尼娅虽然流露出一丝犹疑,但还是答应了交易。不久之后,透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土壤,而血族则得到了一粒「广寒月桂」的种子——作为「耕种者」的相邻途径,吸血鬼到了「创生者」这个阶段就能掌握创造之力,让周围的生命感受到万物滋长,生命降临的喜悦,所以透特并不愁他们种不出来。 之后,透特又找真实造物主要了一点血肉,作为真神级别的蔷薇主教,祂的血肉即便离体也能长时间保持鲜活,如果给予充分的营养,则更是会以一种恐怖的势头增殖。 回到现在,海洋近在咫尺,陆地危在旦夕——一旦这占了地球七成表面积的庞然大物动起真格,就不是一把填海石能解决的了,透特需要一些更强劲的东西。 「丰饶的土壤」和「不灭的血肉」被倾倒出来,一褐一红,悬浮在隐匿贤者的双手之上,祂用再无人能听懂的语言轻吟道—— 「《山海经·海内经》有言: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 「‘息,有生长之意,息壤即生生不息之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祂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历史的厚重,蕴含着知识的力量,当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一则咒文也顺 势织就。 「血肉带来生命,从此以后这土壤将变得如它孕育的植物一般;土壤带来营养,从此这血肉在增殖时无需担忧枯竭,我令你们相辅相成,我令你们浑然一体。」 祂双手合十,褐色的土壤和红色的血肉碰撞在一起,作为来源不同的非凡造物,它们本该排斥对方,可在短暂而又激烈的反应后,它们接纳了彼此,透特摊开手,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红色胶质物悬于掌心——祂将它掷向露出青面獠牙的大海,狂澜不屑一顾地卷走了这个小小的饵食。 一抹血色在蔚蓝中弥漫开来——在大海侵略到陆地上之前,它抢先一步侵占了大海,就像跗骨之蛆般牢牢钉入没有固定形状的水流之中,并像瘟疫一样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被染红的海水质地也逐渐变得如泥巴般粘稠,殷红的黏土站起起来,却并非要吞没船只和渔民,而是结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将狠狠拍来的浪头挡在了后面! 尽管在「大禹治水」的原典中,仅仅靠息壤的堵塞无法疏通河川,但面对一片蛮不讲理的海洋和一位残酷无情的神只,迎头痛击才是最好的对策!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一只乌鸦略过被神迹震撼的船长,给了他一个「你是笨蛋吗」的眼神。 透特看向天边密集的雷云,心道:战争开始了。 诡秘之主同人:起床了,隐者./hariot 第一百零九章 外敌环伺之时 异状突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各种各样的祸患在所罗门帝国的各处各界迸发开来,在东南方,海洋向陆地发起冲锋,海洋孕育的生灵乘风破浪,高唱着毁灭的凯歌;在西南方,一个个由金属和齿轮组成的巨人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撞开长剑和盾牌,弹走箭矢和飞矛,金色的太阳火焰从它的面甲中喷涌而出,肉身与土地皆化作焦炭;在北方,巨人们借着晴日照雪的银光隐藏身形,发起突袭,魔女和他们达成了默契,用情欲荼毒心灵,用瘟疫侵蚀肉体…… 恐惧在扩散,臣民在惶惑,锚点在动摇,而高踞于王座之上的黑皇帝感受着这一切,若一片土地奉行祂的法律,这片土地上的臣民称颂祂的尊名,这片土地便是祂手足和体肤的延伸,祂感受它的生机和朝气,亦感受它的挣扎和呻吟。 严格意义上讲,每一个庇佑一方的神明都会有类似的感受,只不过作为和「国家」,「领土」这一类概念紧密相连的黑皇帝,祂感受得更加深切。 与此同时,祂还感受到几股强大的气息在快速靠近。 「祂们来了。」 「祂们总会来的。」 阴影自皇帝镶饰着刀枪剑戟的王座后升起,将猩红的地毯染成了黑色,真实造物主自阴影中升起,猩红的眼眸望向绘着图画的穹顶——神明为皇帝戴上黑色的冠冕,在诸位天使的见证下成为新时代的主宰。 画中的神明原本是倒挂在十字架上的独眼巨人,但随着真实造物主改换形象,所有和祂有关的壁画,插图,雕塑都做出了相应的调整,这幅「君权神授」也不例外——为皇帝戴上冠冕的变成了白肤黑发,身披阴影的中年男性,相比倒吊人少了许多惊悚,多了一些沧桑。 「在你为我戴上冠冕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时刻有人想将我从这铁王座上推下去。」 所罗门亦仰头看向这幅壁画,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道道裂痕在穹顶上蔓延开来,一道道炫目而炽热的白光穿过掉落的土石,化作一道道无暇的长枪! ————————————— 泥土与海水,猩红与蔚蓝在互相撕扯,不分上下,天幕染上不详的铅灰色,一场雷暴正在酝酿。 「我,威廉·奥古斯都,贝克兰德侯爵,以皇帝陛下的名义,禁止雷云在贝克兰德上空聚集!」 赶到现场的威廉·奥古斯都庄严开口,同时将一柄黄铜权杖指向天空,一种无形的震慑从雕刻着人像的杖头散发出来,令祂的禁令变得更具束缚力,浓密的阴云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撕开口子,阳光从后面透了出来,冲淡了几分压在人们心头的恐慌感。 做完这件事后,祂扭头对这位并不怎么熟悉,但着实帮了大忙的同僚说道:「隐匿殿下,感谢您的帮助……」 …. 祂的后半句话落了空,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透特就不见了,如果不是因为那诡异的土壤组成了一道猩红的防线,祂几乎要怀疑这位天使之王有没有来过。 隶属于奥古斯都家族的非凡者们陆续赶到,有的施加禁令,有的结成阵线,有的负责转移平民……一位奥古斯都直系后裔指挥着这一切,在先祖面露疑惑之时,他看了过来。 「隐匿贤者已经走了。」这位后裔捏了捏自己的右眼眶。 「……」 威廉·奥古斯都的嘴角抽了抽,心说虽然我手上拿着皇帝陛下御赐的圣物,但作为同僚,你走得是不是太过于迅速了点? 「祂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后裔捧上一块红色的胶状物,「这件物品能够阻止海水的蔓延,用完了记得还给祂。」 好吧,这里毕竟不是隐匿贤者的辖区,祂肯顺手帮忙已经很好了。奥古斯都接受了这 个说法,祂正要接过那块「息壤」,却又发现后裔的右眼处有一闪而逝的光芒——就好像那儿夹了一块镜片,这种装扮常出现在每个雅各和索罗亚斯德的睡前故事里,绝对能止小儿夜啼。 「你,你是……」 后裔对祂微微一笑,随即眼神透露出几分如梦初醒的茫然。 「先祖?您为何这样看着我?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奥古斯都侯爵没有回答,祂将目光投向被强行止住脚步的大海——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从波涛中显现,在狂风的簇拥下升到半空,粗犷的蓝色须发如章鱼的触手般无风自舞,整个人看上去不怒自威——这位并非暴君本尊,而是祂座下的天使。 按照计划,在永恒烈阳用白炽之光融化掉部分极地冰盖,使海平面上升几厘米后,祂所信奉的神灵,的天之王,海之皇,风暴之主就能趁着这股势头攻上陆地,将贝克兰德变成水手的主场,海妖的乐园,他们掠夺疆土的据点……可谁知道,那个紫袍巫师竟然用邪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雷霆,风刃,岩浆……水手们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攻击这片诡异的红土,可始终不见成效,风暴的天使用雷电之矢短暂地刺破了一个口子,可「息壤」不消片刻又蠕动着复原了——来自真实造物主的血肉魔法赋予了它生物性,也赋予了它强大的自愈力。 「教皇冕下!」一个「海王」骑着一头鲸鱼来到祂身边,神情严肃而焦灼,「海洋无法再继续推进,大海的子民也无法继续行军!」 到了「海王」这个层次,风暴途径的非凡者就能号令海洋生物,歌声惑人的人鱼,蛇发粗壮的娜迦,小山般巨大的奥布尼斯……在暴君的号令下,种种海洋生物短暂地违背了自己的本能,朝着陆地进发,但如果陆地不能如计划那样转化为汪洋的一部分,它们也会渐渐回归自己的本能,这只原本强力的军队便会自行溃散! …. 「主的指示是拿下这座城池,再以此为据点,将属于我们的土地逐一夺回。」风暴教皇沉声道:「这个指示并未改变,难道仅仅是因为过程崎岖了一些,我们的决心就要动摇了吗?!」 狂风将祂深蓝色的长袍吹得鼓起,祂深蓝色的头发像波涛一样翻滚。 「诸位同胞!」祂大声喝道,声若雷鸣,「即便大海遭到阻碍,风暴也会庇佑我们!让我们在风的托举下到陆地上去,到本该属于我们的土地上去!」 奥古斯都也看出了水手们强行登陆的意图,一队队训练有素的惩戒骑士鱼贯而出,以皇帝之名对他们的侵略行为降下刑罚! ——————————————— 在沉寂了好几个世纪后,这座位于霍纳奇斯山脉源头的帝王之都真正意义上地「苏醒」了。 在地上的人们看来,天空在不知不觉间暗了几个色调,那秩序的阴影淌过每一条或宽或窄的街道,漫上每一个或气派或寒酸的屋顶,甚至爬上了那即将触到天际的巴别塔,自此,每一条街道都成了皇帝的血管,每一片屋顶都成了皇帝的体肤,而那高耸入云的巴别塔则成了皇帝御驾亲征的利剑——代祂直指帝国的敌人,直指那一轮耀眼夺目的太阳,那一片酝酿风暴的雷云,那一只只试图寻找破绽的眼睛。 尽管构筑城市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死物,但透特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和所罗门浑然一体,密不可分——这生机是如此蓬勃,以至于祂在灵界穿行,一心想着赶回北境的时候都有所察觉,却不料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天幕变幻莫测,一会儿是几乎要将人双目刺瞎的纯白,一会是腥浓如血的红,一会儿又被银蛇般的闪电割裂,一会儿又被森严的黑占据—— 货真价实的神战已经开始了。 ./hariot 第一百一十章 短暂的回归 作为一个还算负责的神明,在听到自家地盘出事后,透特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回赶,甚至没有和筹谋着跟祂一同对敌的奥古斯都打招呼。 但这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透特认为奥古斯都可以应对眼下的处境。按照祂的判断,那险些席卷陆地的异动并非出自列奥德罗本人之手,而是祂座下天使的手笔——顶天了序列2。奥古斯都虽然同为序列2,但祂有所罗门的圣物加持,而波涛被「息壤」阻隔,无法再庇佑水手们,这么一算,奥古斯都的赢面还要大一点。 透特开始呼唤眷者:「敌人推进到了哪里?」 眷者的语速很急,「报告贤者,由于有几位天使坐镇,他们没能够进入城镇,民众已经被遣如避难场所!」 「时刻注意民众的情绪动态,魔女最擅挑拨人心,必要时可以向空想天使求助。」 「明白!」 「大眼,听得到吗大眼?!」 梅迪奇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强行插了进来,透特也看到了祂那边的景象,一片银白里,余焰在几个魔女的尸身上飘摇,非凡特性缓缓析出。 「我安插在帝国西部的间谍传来消息,斯蒂亚诺制造的十二个「齿轮骑士」几乎是在把索伦家的废物点心压着打,奥赛库斯的信徒跟在后头猖狂得很——可那个自恋狂自己却没有降临。」 「而我这边,尽管魔女和巨人联合了起来,但他们的主子同样不见踪影。」 「等等。」透特眉宇一凝,「我刚从东南海岸过来,阻止了风暴信徒用大海吞没城市的图谋,可列奥德罗都没吱声。」 如果那个暴脾气的家伙在看着,祂制作「息壤」的时候就该一道雷电劈过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祂们有比侵略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与此同时,透特似有所感,跃出灵界,看到了正如活物般律动,蒙上了秩序阴影的帝都,而帝都的天幕上,血光,雷电,阳炎,阴影此起彼伏,变化莫测。天幕自更远的地方亮起,被黄昏染成了橘红色——壮美非凡,让人联想到诸神将死之日,那光芒在流转,在凝聚,最终凝聚成一把带着腐朽和衰败气息的大剑,身着铠甲的巨人踏着足以令山河破碎的步伐冲来!与之相反的方向则染上了不详的黑绿色,漆黑如墨的蛇发发出险恶的嘶鸣,一滴滴毒液自它们的獠牙滴落,所落之处寸草不生,生灵垂死! 透特突然想起「救赎蔷薇」的那场神战,诸位真神和天使之王之所以能达成一致,与其说是因为大义,倒不如说是因为造物主的陨落对祂们来说都有利可图——众所周知,当年的造物主拥有最多的锚点,最雄伟的神殿,最广袤的领土。 一旦造物主陨落,每个人都能分得分量不小的蛋糕。 对神明来说,锚点和领地固然重要,但比起一步步攻城拔寨,还不如直接杀死堪称帝国主心骨的两位真神,这样一来处于依附地位的天使们不过一盘散沙,随时可以抹杀殆尽或收为己用! 在这个基础上,也很容易理解巴德海尔和奇克为何会与祂们沆瀣一气。 「我马上。」 梅迪奇啧了一声,随即掐断了通讯,而透特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银白的符咒。这是祂从查拉图那里交换来的「溯时符咒」,由「古代学者」的能力制成,能够让使用者向过去某个时间节点的自己借取力量——也就是说,在它的帮助下,透特能暂时恢复到还是序列0的状态。 作为回报,透特送了查拉图一幅「鹿王本生图」,在建立足够多的神秘学联系后,祂便能拉取九色鹿的历史投影。 在触发这片符咒前,祂看向阿蒙,变回人形的神子微微点头,说道:「我会想办法帮你延长作为「隐者」的状态。」 「你是 懂我的。」 透特笑了笑,随即用精灵语肃然念到:「回溯!」 信息的洪流以祂为中心扩散出去,几乎就像被列奥德罗支配的海洋一样汹涌,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无穷无尽,足以将人头脑撑爆的知识,无数虚无的眼睛自透特身后睁开,祂突然有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感觉:滴落土壤的毒液,象征王权的高塔,充满污秽之意的吟咏,巨人隐去身形时微微波动的一缕空气…… 一丝一毫,一羽一鳞都无比清晰。 归位的隐者长舒了一口气。祂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神清气爽。 另一边,眼见又有两位强敌逼近,真实造物主果断使用了「三首圣堂」的能力,祂肩膀两侧的血肉膨胀成瘤,形成一苍老,一年轻的两张人脸,祂们睁开血色的眼睛,将自己从本体上血淋淋地撕扯下来! 奥赛库斯见状,立刻张开双臂,做出赞美之姿,一道恢弘明净的光柱从天而降,将较为年轻的那部分躯体笼罩其中,尽管血肉魔法带来的高速增殖让祂不至于立刻化为灰烬,但在「公证无效」的作用下,祂竟一时无法挣脱束缚! 列奥德罗则想阻止苍老的躯体成形,但那部分躯体放牧着一头「隐秘之仆」级别的魔狼,倾泻的电浆就像铅笔印一样被擦除了!时之虫钻出漏洞,黑皇帝则趁机将「束缚」曲解成「解放」,光柱被撕开一道口子,年轻的躯体逃离桎梏,紧接着变成头角峥嵘的恶魔,从口中吐出饱含恶意的词语! 「堕落!」 「神说:无效!」 一污秽一神圣的两句呼喝碰撞在一起,为了化解粘稠如沼的「堕落」,更加炽烈的光芒从奥赛库斯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要刺得人双目失明,而巴德海尔也借着这阵光芒隐匿了自己庞大的身形,细小而密集的银色锋芒朝真实造物主袭来! 但这偷袭终究没能落到造物主身上,因为一只透明的眼眸从旁洞悉了祂的意图,并锁定了祂的位置! 带着亘古不变的杀意,一柄长枪破空而来!如果不想脑袋穿孔,巴德海尔只能放弃偷袭,尽力防御,而在祂将巨剑插在身前,升起晨曦屏障之时,一段距离凭空消失,或者说被窃走了,那枪尖转眼近在咫尺! 祂暗道不好,只能将巨剑横在身前,被「永恒之枪」的力道推出去十来米远,晨曦之剑出现了丝丝裂痕,眼看就要破碎成片! 就在这时,一点新绿在「永恒之枪」上绽放——它由世界树的枝干削成的枪身被赋予了浓郁的生机,以惊人的速度发芽长叶,最终脱离了「兵器」这一范畴,枪头脱落,翠绿的树枝落入大地母神柔软白皙的手掌。 透特哼了一声,心想你还真是个称职的「母亲」。 第一百一十一章 水影惑心 来不及为这一记没能成功的攻击懊恼,透特便觉得嗓子胀痛发肿——作为神话生物,祂理应不受病痛侵扰,但执掌瘟疫的魔女让祂体会到了久违的流感! 战神耀目的晨曦之光终于散去,那些掩映其后的神秘学病毒显现出来,它们聚集在一起,呈现出不详的黑绿色——透特猛然意识到,奇克一直在悄然增加祂这一块儿的病毒浓度,直到能对神话生物造成明显的损害!就像在雪崩吞没城镇前,要先让雪花一片片落下!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端,正在和黑皇帝缠斗的蛇发魔女的形象突然像镜子一样破碎了,而无形无色的蛛丝缠上了隐匿贤者的躯体,让祂一时无法行动自如——尽管变回信息洪流的状态就能脱身,但奇克像拉下炸弹的引线一样,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头痛,头晕目眩之际,透特来不及做出及时的应对,巴德海尔一见此势,急忙挥动巨剑重新杀来,真实造物主扬起血海,和黎明之光碰撞在一起,可祂的两个分身正在跟风暴和烈阳缠斗,无暇顾及一条条眼看就要咬上透特的蛇发! 一个不甚明显的白圈浮现在一条蛇发的右眼处,只见它脑袋一扭,狠狠咬向另一条蛇发!这种错乱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蛇发们自相残杀,石化彼此,原初魔女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而隐匿贤者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息洪流攀上一条条束缚祂的蛛丝,眨眼间便逆流回奇克身上! 魔女姣好的面容顿时变得狰狞扭曲——祂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强行容纳洋流的沟渠,整个头脑都要被撑爆炸裂! 一个布满锈蚀痕迹的纸人从广袖中滑出——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透特成功让查拉图把这「替身纸人」作为「溯时符咒」的附赠品一齐送给了祂,隐匿贤者露出了一个仿佛被红天使污染了的嘲笑,心说你那小破家族也不是第一回来我的辖区搞事了,傻子才会对疫病没有防备咧! 无色无形的蛛丝从魔女指尖滑落,星光将一面承载着奇克残像的镜子击成碎片——奇克果断选择将自己置于隐身状态,而一阵阵足以让半神因呼吸道疾病去世的雾霾顷刻便笼罩了这方天地,这下即便是窥秘之眼也很难勾勒出奇克的身形! 作为一名刺客,祂打的是从暗处发起袭击的主意! 「为什么要如此警惕呢?」 「为什么要如此愤怒呢?」 「我们本可以有一场更美好的相遇,不是吗?」 昏天黑地之时,一个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回响起来,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就像来自脚底的阴影,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升腾起来,化作一个个姿态万千的女子,伸出一双双洁白如藕的手,抚过透特的脸颊,下巴,喉结,将本应在战场上保持的警惕像灰尘一样拂去,心中只剩下纯粹的爱情和痴狂——情感和美色对神明来说本是虚妄之物,但对魔女途径的真神来说,是蚀心的毒,是刮骨的刀!…. 奇克当然不觉得这样的蛊惑能让一位同级别的存在***,神魂颠倒,但只要有一瞬的分神,祂便能递出致命的杀招! 出乎意料的,隐匿贤者笑了,没有猎人的嘲讽,没有统治者的倨傲,也没有神明的漠然,就像一个邂逅了爱情的少年,奇克心中一悸,但淬着剧毒的冰雪之刃已经本能地刺出——可没有鲜血飞溅,没有皮肉溃烂,祂的袭击没入了一滩安宁的湖水,一丛丛黄色的水仙花吐露着淡雅的芬芳。 奇克似有所感地看向清澈的湖面,一个黑发少女沉睡于静水之下,不着雕饰,不着华服,那样一尘不染,美好得犹如婴孩的甜梦,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不对! 作为刺客的危机意识在最后关头拉了奇克一把,但还是迟了一步,少女猛然睁眼,璀璨星光从祂身后蔓延,蚕茧般将奇克裹挟其中! 「你……?!」 看着一抹熟悉的紫色在少女的眼眸中绽开,奇克又惊又怒——隐者怎么会有蛊惑的权能?!不,祂怎么可能蛊惑我?蛊惑一贯擅于蛊惑世人的原初魔女? 透特,或者说密涅瓦用一种雌雄莫辩的声音叹息道,「准确地说,蛊惑了你的不是我,而是你内心深处的……映射。」 奇克是想让祂有一瞬的失神,但透特何尝不是打的一样的主意。 能让古希腊那个心高气傲的美少年心醉的只有祂自己的倒影,而那让绝色魔女心驰神往的——自然也是祂自己的倒影! 神明们战得正酣畅,天使们也在各司其职——异神们处心积虑埋下的钉子在今时今日显露獠牙,而为了皇帝陛下,为了伟大的帝国,为了他们自己的生活和利益,他们也自当抗争到底。 因蒂斯行省郊外的密林,查拉图家族的非凡者们已经将一群烈阳信徒团团包围,为首的那个一咬牙一狠心,掏出一个盛着发光液体的水晶瓶,做出身躯后仰,张开双臂的姿势,嘶声呐喊道:「赞美我主,赞美太阳——」 与此同时,那水晶瓶里的光芒也越发炽盛,就像一朵怒放的火花! 「阻止他!这个疯子想把我们一起烧死!」 「不行,太远了!碰不到那家伙的灵体之线!」 这群烈阳信徒的首领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正准备拔掉水晶瓶的塞子,以壮烈的姿态回归主的神国,可动作和表情都突然凝滞了——黑色的灵体之线已经被人拿捏,不过几秒的功夫,祂就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密偶,而祂的同伙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 一个查拉图家族的直系子弟,也是追捕队的小头目在麻雀密偶的帮助下看到了这一幕,欣喜道:「先祖!」 「你这边损失如何?」 下一秒,黑袍白须的老人便出现在这个小头目身边,他毕恭毕敬地说:「半神以上无死伤者,中序列有三人阵亡,十人重伤,十六人轻伤。」…. 查拉图公爵微微颔首,正待再说些什么,嘴唇却止住了翕动,占卜家敏锐的灵性直觉告诉祂,有一双双眼睛正藏在背后散发着焦味的树林中。 沙沙拉拉的声音响起,祂慢慢转身,顺便和自己的投影交换了位置。 「贵安呐,查拉图卿。」 五六个不同的声音一同响起,男人的女人的,清脆的沙哑的,诡异而融洽地合在一起,「他们」从密林中走出,在看清「他们」真容的那一刻,那个小头目的瞳孔因为惊惧微微一缩。 这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由许多具躯干杂糅在一起的畸形怪物,就像一只放大了数千倍的蜈蚣,几只大小不一的手和脚支撑着它们移动,支棱着森白骨骼的躯干上长着七八张人脸,有的属于保养不错的女人,有的属于不苟言笑的男人,有的属于长者,有的属于幼者……其中有几张脸是查拉图较为熟悉的。 「安提哥努斯卿。」查拉图不带感情地说,「我记得往年的这个时候,您总是呆在夜之国。」 「啊,不错,这种阳光明媚的季节就适合在霍纳奇斯山脉飞驰,而不是在人类的石头房子里转圈。」 蜈蚣形状的怪物抬起「头」看了看变幻莫测的天幕,接着说道:「但今天可太热闹了,我甚至疑心哪怕只是在草丛里打个滚,就有一道雷把我劈成焦炭,或者一个火球把我烧成灰。」 「您说笑了,密偶,投影,纸人,总有办法脱身。」 「脱身?」一张稚嫩的脸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哝,「可不就是逃跑吗?」 「自从父亲陨落后,我便一直在逃跑,从一片大陆逃到另一片大陆,抹掉每一个脚印,每一丝气息——就像你说的,密偶,投影, 纸人,我总有办法逃掉,但逃跑就是逃跑,即便有一百种高明的手段供我选择,也无法抹除那份萦绕心头的惶恐。」 安提哥努斯幽幽地说:「每当夜幕降临,这份惶恐便会无限放大,我不敢将自己暴露在夜空之下,亦不敢沉入梦境之中。」 「我已经受够了。」 在话音落下的时候,这个扭曲的怪物便倒在地上,就像失了提线的木偶。 而在历史的迷雾中,多出了两个你追我赶的身影,所罗门帝国的立国日,红天使挥军将风暴信徒打下陆地,数以万计的人类对着日出的方向朝拜,大灾变将原本繁华的东大陆变成废土……一块块历史光斑从祂们身边略过,查拉图瞥了眼紧紧咬在身后的安提哥努斯,这位魔狼之子面露癫狂之色,而一张冰冷诡异的面具影影绰绰地浮现在祂的面孔上。 祂是什么时候容纳的「愚者」唯一性?是哪位存在帮了祂? 这些疑惑被强行压到心底,查拉图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最佳的逃生方向。 最终,祂看向天幕,各种神力在翻涌——那是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hariot 第一百一十二章 界外的危机 在经历了无数次火焰跳跃,和无数个历史投影交换位置,废掉了无数个纸人替身后,查拉图离位于星界的神战现场越来越近,离频繁碰撞的各种非凡力量也越来越近,蓬勃的生命,悲怆的黄昏,神圣的光明,汹涌的海潮……在种种此消彼长的神力,最令查拉图挂念的莫过于那森严的秩序! 在这最为广袤的国土上,即便是太阳的光辉也要为那秩序的阴影俯首! 所信仰神明的身影让查拉图萌生出一丝安全感,祂急速向前的身形一顿,但这并非因为松懈,而是因为风暴之主的雷暴如雨而下,又在「扭曲」的作用下失了准头,像没有缠紧的麻绳一样四处散开——而其中一束雷电正好巧不巧地冲祂而来! 虽然位格上存在差距,但查拉图也没那么容易被击中——在短短几秒之前,灵性直觉就向祂发出了警报,而在电光中化为虚无的不过是个历史投影。 不对! 查拉图猛然惊醒,没有什么雷光,也没有什么投影,这不过幻梦一场!因为祂确实有琢磨过怎么样才能在不被四处飞溅的非凡力量所伤的情况下得到黑皇帝的庇佑,所以这个梦着实将祂的脚步牵绊了短短几秒! 电光火石之间,周遭的时空扭曲错位,麦穗,电光,阴影,火焰……神战现场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就像有一层黑纱从头顶落下。 神国雏形·诡秘之境! 安提哥努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 「抓到你了。」 银白电浆如雨而下,瀑布般将透特和束缚着奇克的星光囚笼隔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魔女抓住了这线生机——无数蛇发不顾被溶解的皮肉,不顾被销蚀的骨血,发了疯似的在囚笼上撕开一道裂缝,而在祂即将逃出生天时,一道道流焰从远方射来! 红天使和命运天使赶到了! 「喀嚓——」 一面镜子在火焰中粉碎。 阿蒙有点遗憾地想:手滑了,本来想偷的是镜子替身术,结果捞到了瘟疫权柄。一线黑绿色的光芒在祂的单片眼镜上浮动,脱困的奇克一脸怨恨地看着祂,深红近黑的血液从宛如枯草的蛇发上滴落,所滴落之处化作焦土,生机凋敝。在战场的另一端,真实造物主分出来那个较为年轻的躯体已经被击溃,暂且无法再次分割,所放牧的灵魂则回归了真实造物主本体,较为苍老的那个则配合所罗门与烈阳,智慧二神缠斗——为了保下己方的高位战力,列奥德罗出手了。 「哟,大眼!干得不错嘛!」 对透特来说,怨恨是一回事,但想不想对打又是另一回事——信息生物害怕电磁就和鱼害怕火焰是一回事。幸运的是虽然梅迪奇嘴巴很讨厌,但在战场上足够贴心,和乌洛琉斯一同拦在了列奥德罗前面。 新一轮的战斗一触即发。…. 一种阵痛从脑海袭来,透特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祂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作为预言大师,祂偶尔能窥探到命运的秘密——此时此刻,那些或许能颠覆未来的片段不受控制,不分场合地涌入了自己的脑子。 祂看到了红得滴血的月亮,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它注视着地球,就像狼注视着一条锁在玻璃柜里的火腿。 祂看到了一棵树,一棵极其壮美的树,有着蓝水晶般的树干,黄金般的米粒之花,暗沉如夜的叶子——红色的月光从枝丫间隙滤下,变成了清澈的银白,夜风拨弄树梢,就像一首轻缓的歌谣。下一秒钟,这童话般安宁的画面便被撕碎了,繁茂美丽的树冠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断面上有一层干涸的鲜血。 透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对啊……在祂们在为权柄,土地,锚点争来抢去,乱成一团的时候, 外头那些家伙怎么可能不干点什么? 神国雏形·隐秘之境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把巨镰高高扬起,一个堪称所有幸存魔狼的梦魇的存在站在彼端。 安提哥努斯脸上癫狂的笑意凝固了。 即便已经过去多年,那个柔美纤长的身影仍然蒙着一层暗沉的血色——那个不嗜血也不弑杀,不折磨猎物也不争着表忠心,安静得和影子一样的阿曼尼西斯沐浴着父亲的鲜血,在族群惊悚的目光中,走上了一级全新的台阶。 当时的厄运女神尚未以黑纱覆面,快意和释然一览无余,那是安提哥努斯从未见过的神情——好奇莫名其妙地滋生出来,一时间竟压过了恐惧,直到姐姐大吼着叫祂快逃,而其他更弱小的兄弟姐妹很快身首分离——祂的镰刀永远那么利落。 在逃出一段距离后,祂又惊又怕地回头一瞥,发现阿曼尼西斯并没有追来,祂只是站在蜿蜒的血河旁,静静地看向祂们逃亡的方向。 千百年的时光在安提哥努斯的脑海里急速略过,而现实世界中只过去了一秒钟,魔狼之子迅速拉开距离,如父亲陨落那日一般奔逃,而阿曼尼西斯这次并没有放过祂,无数个历史投影像铅笔印一样被接连擦除,恐惧的潮水将诡秘之境吞噬瓦解,但这还不足以让一位天使之王走投无路——祂奔入了历史的迷雾中,奔入第二纪早期一段和巨龙有关的隐秘历史。 还是一如既往的能逃啊。阿曼尼西斯不动声色地感慨道,不,是更能逃了,毕竟祂现在是个天使之王。 不等查拉图斟酌着说些什么,祂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好像从来没来过这里。 手中的红月愈发妖异,祂从中窥见了几分不妙的异动。 从西部边境回来后,伯特利·亚伯拉罕正在观测头顶的星图——猎户躲避着毒蝎,毒蝎追逐着猎户,一如既往。…. 虽然祂本性不爱搭理俗务,热衷于探索星空,但既然担着「公爵」这个名头,偶尔还是会做点儿对帝国有益的事情,比如在安置好战争中的族裔后,祂去一趟西部边境,把那几个四处喷火的金属疙瘩要么拆掉,要么放逐,解了索伦家族的燃眉之急——虽然亚伯拉罕公爵并非乐于助人的性格,但偶尔放点人情债的感觉还不错。 顺带一提,那些个「齿轮骑士」的驱动核心是一种叫作「艾哲红石」的稀有矿物,目前正作为战利品被亚伯拉罕公爵拿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把玩——祂习惯于在思考的时候摩挲一两块亮晶晶的东西。 「先祖。」一个「旅法师」闪现在祂身侧,压低了声音说:「我用‘那位,的遗物对半个世纪内漫游过星空的家族成员进行了检查,他们身体并未出现异变,记忆也没有不正常的缺损。」 「那位」即是远古太阳神,亚伯拉罕的先祖在得到「神赐姓氏」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件神赐的礼物。 伯特利示意自己知晓,那后裔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什么事?」 「您不去参与神战吗?」为了显得更妥帖,后裔赶紧补充了一句,「毕竟您是大家公认最为强大的天使之王嘛。」 「来犯者不过一盘散沙,皇帝陛下和真实造物主,再加上那几位完全可以应付。」伯特利面色严峻地看着星图,「我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当背叛者们再次向从泥泞中爬起的受难者发难,来自此世之外的恶意将如毒液般悄然渗透。】 祂相信自己对预言的解读是正确的,也觉得那不祥的未来一定,绝对,已经在某处发生了。 。./hariot wap.,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战后余波 很少有人知道,所罗门帝国东边的安曼达山脉某处嵌着一座宫殿,之所以用「嵌」这个词,是因为它就像变色龙一样完美地和芜杂的环境融为一体,游人远眺过来,只会将它当成一块有点棱角的峭壁。 要拥有这么一座宫殿,首先需要一位技艺卓绝,有天使位格的工匠,作为「大师」,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物理规律,比如力的平衡条件,又比如光线的折射,黑夜女神在此基础上笼罩了一层隐秘,永恒烈阳又用「神说:有效」加强了隐秘的效果,于是哪怕是窥秘之眼也很难堪破。 那么问题来了,一座隐蔽性极强的宫殿可以用来做什么? 答案是展开秘密会议,或者说,策划某些颠覆时代的阴谋。在议事的厅堂摆着七张高背椅,有的雕刻着闪电和浪花,有的镶饰着麦穗和藤蔓,有的顶着一轮金色的太阳……反正它们都有着浓厚的神格特色,很好地满足了神明们「唯我独尊」的自尊心。 此时此刻,六位神明已经坐上了祂们各自的椅子,还有一张铜绿色的椅子空着,椅背上雕刻着无数赤身***的女子,和缠绕着她们***的毒蛇。 在前不久的神战中,原初魔女遭到重创,又被时天使窃走了部分权柄,即便六神中的哪一位发出邀请,祂也不太乐意让人瞧见自己如今的凄惨模样。 而这场战争的结局也算不上好,所罗门的地上神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切割神灵和锚点的联系,祂们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力对抗疯狂,在达到承受极限前,祂们不得不退走。 六神都未开口,在沉默凝成实体前,一贯不爱出风头的阿曼尼西斯却首个发话了,祂平和地说:「我之前提醒过你们,这并非打击所罗门和真实造物主的最佳时机。」 这样的会议并非第一次举行,在上一次会议,永恒烈阳提出了袭击黑皇帝和真实造物主,瓜分所罗门帝国的想法,而一贯和祂不对付的风暴和智慧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地表达了赞成,被打到了北极圈以内,锚点只能吃雪喝风祭品都不太能凑的出来的战神紧随其后,大地母神因为所罗门帝国前端时间颁布的特赦令有些犹豫——那道特赦令有两层含义,表层含义是大力扶持和保护农业,深层含义则是对大地教会的拉拢。 而对藏在女巨人躯壳下的莉莉丝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血脉后裔——如果发动全面神战,已经融入所罗门帝国的血族也很难幸免,祂可不愿意平白损失这么多宝贵的锚点。 但「母亲」的人设还摆在这里,再加上祂一时半会儿也还用得着巴德海尔,莉莉丝也只是象征性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而原初魔女的历史虽然没那么古老,但祂馋梅迪奇的唯一性和特性久矣,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便也加入了这个针对所罗门帝国的同盟。 最后,在座诸神的目光落到了像影子一样静谧的黑夜女神身上,只听祂用小夜曲一样和缓的嗓音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们需要对付的不是两位真神,而是三位。」 列奥德罗冷声道:「隐匿确实有些手段,但祂的降格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在将东大陆遗民送到北大陆的过程中,风暴和方舟上的熟人打了个照面——尽管时间很短,但祂能确定透特尚未恢复到「大灾变」之前的全盛状态。 「但降格并不足以成为小觑那位的理由。」黑夜女神继续心平气和地摆事实,讲道理,「你们大都见识过祂的「神秘再现」不是吗?即便是旅行家的「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古代学者拉出的历史投影也不如祂的神话魔法令人眼花缭乱——最重要的是,祂甚至不需要像记录官和古代学者一样一毫一厘地积攒收集,祂自己就有着一座丰厚的知识宝库。」 「而对窥秘人来说,「知识就是 力量」可不是什么夸大的修辞。」 「话虽如此。」赫拉伯根悠悠地说,「但祂有多擅于利用知识,我便有多擅于解析知识,凭借位格上的差距,我能够发掘出祂的弱点。」 祂和隐匿贤者虽然没有涉及本源的聚合之争,但在权柄和定位上有些微妙的重合,对于一个喜欢彰显自身特殊性的神明来说,这种「重合」颇有些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意味——祂不止一次盘算过隐匿贤者的陨落,如果美梦成真,则意味着往后人们一想到「知识」,「奥秘」,「智慧」,「渊博」之类的概念,想到的将只会是祂知识与智慧之神。 好吧,行吧。阿曼尼西斯看到赫拉伯根眼中一闪而逝的,对那知识宝库的贪求和渴望,心说是你们非要去触这个霉头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在这些年间,对除开烈阳,风暴,智慧以外的神祇,所罗门并非一味打压,黑皇帝会通过合作让祂们尝到甜头,却又不允许祂们爬得太高,有点「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味道——这套把戏固然令黑夜女神感到不爽,但和正式撕破脸皮比起来,祂还是更倾向于前者。 最后,祂们在奥赛库斯这个「公证人」的见证下发了「不得泄密,不得出卖,结成同盟」的誓言——毕竟祂们中的不少人都有背叛的前科,如果没有神秘学意义上的契约束缚,恐怕这合作连一天都进行不下去。 回忆结束,回到现在。 不说还好,一说列奥德罗就冒火,祂的声音里饱含怒火,似乎有雷霆轰然滚过。 「说得轻巧!你不如说说,在我们浴血奋战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我在用梦境牵绊追兵的脚步,让你残存的锚点得以及时撤离。」 列奥德罗噎了一下,巴德海尔冷哼了一声,「那更早的时候你又干什么去了?」 阿曼尼西斯露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笑容,「我和许久不见的血亲见了一面。」 「安提哥努斯已经容纳了「愚者」唯一性。」祂轻描淡写地丢下一个重磅炸弹,「占卜家向来诡谲难测,我好不容易捕捉到祂的一丝痕迹,难不成还要放任祂集齐另外两份「诡秘侍者」,登临神位后找我清算屠戮全族之仇?」 曾经的风智白三天使对此很有同感,毕竟祂们之所以集体向旧主发难,不过是怕终有一日真实造物主来报分食之仇。 黑色的面纱下,阿曼尼西斯深幽如夜的双眼缓缓扫过在座的诸神。 「而且我很好奇,究竟是祂自己琢磨出了容纳唯一性的方法,还是有人在暗中扶持祂,扶持一位诡秘之主的候选人?」 「门,错误,愚者——诡秘三途径的唯一性及祂们的执掌者均已现世,决定这颗星球命运的角逐即将展开。」 又是一阵沉默,尽管距离末日还有几千年之久,但祂们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界外存在的恐怖,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巴德海尔。 「说到扶持——」巨人用一种傲慢的语调对奥赛库斯说,「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把那个工匠弄出来,想把祂培养成能与隐匿贤者匹敌的存在,可祂也只有驱使铁疙瘩碾压虫豸的能耐罢了!而隐匿贤者却能用某种方法使自己回到序列0的状态,以那工匠的位格,连和隐匿对视都很勉强,还谈什么制衡?」 奥赛库斯俊朗的面容蒙上一层阴翳,但祂也知道对方说的没错——要对抗那个不合常理的信息生物,斯蒂亚诺起码得是个天使之王才行,可祂如今只有序列2! 祂也确实有极力搜寻「完美者」唯一性,可却始终不见踪影。 —————————————— 几缕跗骨之蛆似的的电光终于从信息结构中抽了出来,透特变回人形,长舒了一口气,就像在在新年的第一天穿 上新内裤一样神清气爽。 正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而奇克作为一头凶神恶煞的美杜莎,在面对死亡威胁时迸发出的潜能险些让透特有些招架不住,为了躲避祂的诅咒,透特在一瞬间转化成了信息形态,硬生生被雷电劈了一下——虽然祂用「替罪羊」转嫁了一部分伤害,但在列奥德罗的大范围群体攻击下,祂还是不可避免了受到了影响。 电和磁就是信息生物的一生之敌!比起被电祂宁愿被捅一刀! 麻麻咂咂的祈祷从耳边传来,因孩子高烧不退而垂泪的母亲,握着浑身起红疹的丈夫的手的妻子,需要制作高级符咒的信徒,被困在废墟下无法脱身的平民……白鹿,青鸟,医官鸟,雪女……一个个化身从透特的卷轴里飞出去,透特简直恨不得把它们掰成两半用。 为什么我的神话生物形态不是时之虫啊!我也想变成群体动物! 「嗯?」 一幅祈祷画面里,一个脸色苍白的病人脸色突然变得红润起来,最后奇迹般地脱离昏睡,睁开了眼睛!在他忙着和妻儿相拥而泣的时候,透特在背景中看到了熟悉的单片眼镜,与此同时,一只白眼圈的黑乌鸦飞进窗子,扑哒着撞进祂的怀里,口吐人言:「疾病侵染人体的时间不算长,很容易偷走,你去处理其他类型的祈祷吧。」 除去和健康有关的祈祷,工作量一下子就少了三分之一,激动之下,透特直接在鸟头上亲了一口——不过祂也是在鸟脸上浮现出一种人性化的呆滞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咳……谢谢。」 「唔,没什么。」 这个分身尽量若无其事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随即说道:「还有一件事,血族的孔代亲王叛逃了。」 /106/106625/ 第一百一十四章 聚合的诱惑 「孔代亲王?」 一只无形之手在透特脑海里刷刷几笔画成肖像:那是个长相有点女气的男子,气质骄矜,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着「精致」二字,金发,红眼,绿袍——这位亲王对绿色有一种偏执的喜爱,橄榄绿,翡翠绿,苹果绿,苔藓绿一年四季轮着来,梅迪奇为此取了个「绿孔雀」的外号,但除了祂很少有人敢当面喊出来——因为孔代亲王是一位天使,在血族内部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样的人物和「叛逃」这种情节严重的动词联系在一起,必然会激起一场腥风血雨。 透特眉头一皱,阿蒙的分身接着说:「奥赛库斯的信徒就是一群神经病,一旦陷入绝境就会引燃太阳火种,血族的领地也险些化作焦土。就在奥尔尼娅忙于清理余火的时候,孔代潜入血族禁地,破坏了一件物品,随即带着几个血缘关系最近的后裔消失了。」 「祂应该是想尽量走得悄无声息,除了那件物品和几个看守,并没有造成额外的损伤。」 「一件物品。」透特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样的物品?」 「这就是我正要说的,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用‘物品,一词来定义它。」分身接着说,「那原本是一棵树——我进去看的时候,它只剩下了一截树墩,断面上有一层凝固的鲜血,带着非常强烈的,来自星空的污染气息。」 透特明白在神战中,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怎么回事了。 那棵树是由祂给奥尔尼娅的那颗种子萌发成的「广寒月桂」,因为这个魔法需要极其充沛的灵性,或者天使级别的丰饶滋长之力才能发动,所以祂只是将它创造了出来,并没有真正地使用过。 「广寒月桂」唯一的作用是在地球屏障存在的前提下,在树冠笼罩的范围内削减红月带来的负面影响,红月之光从它的枝丫间隙透下,就会像被滤掉了杂质般变成纯粹的白色。 如果真的是那位孔代亲王破坏掉了月桂,那是否意味着……是堕落母神成功蛊惑了祂? 想到这里,透特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眼睛几睁几闭后,祂又恢复了常态。 「静观其变吧。」祂摸了摸分身油光水滑的羽毛,「毕竟莉莉丝还活着呢,祂自家的事情,我们不必忙着操心。」 ———————————————— 一株藤蔓从散发着焦炭味儿的土壤里艰难地钻出,然后越长越高,越长越粗,直到顶端结出一个红色的花苞,花瓣抖开,露出一张姣好的女人脸来。 莉莉丝借着「生命炼成」的造物的双眼眺望血族满目疮痍的土地,一层阴翳爬上祂柔美的面庞——要知道这里曾是一片幽暗的密林,即便是最火热的夏天,阳光也无法轻易照进来,别提有多适合血族栖息了。…. 血族始祖暗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咒骂太阳信徒和某个自大狂的念头——被烧掉的植物还能生长,被抹杀的生机亦能重现,但一个堕落者如果不及时清除,将来一定会祸害整个血族。 「怎么样?」 一朵喇叭花开在祂身边,里面吐出阿曼尼西斯的声音。 「祂消失了。」莉莉丝秀眉拧起,「祂特意挑选或者说等待混乱的来临,随后在我们忙着饰演‘母亲,和‘盟友,的角色时做完了想做的事情,抹去了自己的踪迹,这片土地是植物被火焰炙烤,无法再成为我耳目的延伸,亘古相连的血脉也被切割,令我无法追溯祂,感知祂。」 阿曼尼西斯叹了口气:「我应该早一点发现异常。」 莉莉丝微微摇头,「在达到与之相同的层次前,我们都无法获悉祂的全貌,洞察祂的意图,当务之急是找到孔代,并且弄明白祂是以何种方式遭到污染的。」 「但往自我 安慰的角度想,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莉莉丝话锋一转,「那棵树让堕落母神感到了威胁,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 阿曼尼西斯轻笑了一声:「你对隐匿感到好奇了?」 莉莉丝唇角微勾:「你愿意帮我牵线搭桥吗?」 ———————————————— 「啪嗒。」 一个红色的毛线团从虚空中蹦出,落到米诺斯迷宫的青石砖地板上,而这个用来储存非凡物品的地方之所以被冠以「迷宫」之名,与其说是因为隐匿贤者想玩梗,倒不如说这里真的很容易迷失——在来自古希腊的神话魔法的作用下,这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个房间都处在一种混乱无序的状态,完全无法用「东西南北」,「前后左右」之类的概念定义。 除非你手上握有线团——那个艾丽阿德涅公主送给特休斯的线团,每个学派成员在进入这里之间,都会拿上这么一团毛线。 线团落地,就像一把繁复的锁找到了对应的钥匙,那些在虚空中乱窜的走廊,十字路口,房间都回到应有的位置,就像排排坐吃果果的小朋友,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此刻的米诺斯迷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稍微庞大一点,阴森一点的贵族宅邸,仅此而已。 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毛线团就像有生命一样咕噜噜地向前走,在转了不知道多少次后,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透特勾勾手指,线团就自己把自己卷好,飘起来,缩回了祂的长袖之中。尘封已久的大门在祂面前打开,许久以前的往事在祂的脑海中上演。 那是在光辉年代,祂扮作吟游诗人四处游走,一方面是为了扮演「隐者」,收获信仰,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收集本途径和相邻途径的高序列特性。因缘际会下,祂来到了一片沙漠,向迷路的流浪民族展现了神迹,顺便探索了一下他们遭此劫难的缘由。…. 原来早在混沌纪元,曾有魔女途径的高位生物于此地呼唤天灾,陨石从天而坠,在经过千百年时光后深埋地下,在无形中散发的神秘学磁场不仅能扰乱指南针,还能让「寻路占卜」失效,于是这里渐渐成了一个类似于百慕大三角的诅咒之地。 本着「绿水金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朴素理念,透特心想不如把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改造一下,而陨石散发的磁场会在无形中妨碍植物的生长,所以透特决定把它们挪出来。 要行动先观察,于是祂化作信息态,从沙粒的空隙之间「流」了下去。 越往下走,磁场越强,虽然不像暴君的电磁风暴那么凶残,但仍让祂有种如坐针毡的不适感——可在克服本能,捱过不适后,透特感到了一阵源于本能的吸引。 无数陨石合抱在一起,仿佛盔甲,窥秘之眼从「盔甲」的孔隙中窥见了一瞥耀目的光华——如果将愚昧和野蛮比作黑暗,它无疑是启迪灵智的文明之光。 在击碎陨石后,一个被大大小小的齿轮环绕,有着黄铜光泽的等边三棱体显露出来——那是一份「文明启蒙者」特性。 透特明白了,自己会来到这片沙漠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而自己一开始之所以没能察觉到这份特性的存在,是因为陨石造成的磁场扰乱了祂的感知力。 所以要不要吃了它呢? 虽然相邻途径的高序列特性就像小甜点一样诱人,但保险起见,透特还是先窥探了一下命运的奥秘,最后得到了一个类似于「塞翁失马,祸福相依」的预言——直白点说,祂在吞服特性后会获得好处,但也有可能陷入困局——虽然那时造物主还活着,真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求助,但一个成熟的神不可以总想着抱大腿,于是透特把这份「文明启蒙者」以一种五花大绑的方式封印了 起来。 再后来,透特因为再现了「创世神话·开天辟地」,才知道这个「祸福相依」是什么意思。 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一份「文明启蒙者」可以让祂比其他序列0稍胜一筹,但如果精神状态不好,那份特性就是压垮祂的千钧石。当时祂为了避免来自宇宙本源的侵蚀,不得不让自己降级,把两份「知识皇帝」排到密涅瓦身上已经很勉强,再排一份「文明启蒙者」岂不是要累死! 于是这份「文明启蒙者」就静静地躺在不为人知的场所,过了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 直到现在。 透特将手伸向它,无尽的灵数在祂的眼中翻涌成潮。 ./hariot 第一百一十五章 渗出 「大眼!」 熟悉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来,透特眼中翻涌不息的灵数迟滞了一瞬,伸向「文明启蒙者」的手也定格在半空中。 「大眼?」梅迪奇不依不饶地继续喊,「透特?小窥秘人?隐匿贤者?帝国的紫色鸢尾花?白开水一样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所罗门‘差一点,的上门女婿?小乌鸦的前保姆兼现……」 冰冷的灵数之潮从透特的眼中退去,青筋在祂的额角蹦的正欢。 「女婿你奶奶个腿!我早晚打烂你的嘴!」 伴随着隐匿贤者的怒骂响彻米诺斯迷宫,几件有智慧的非凡物品不禁打了个哆嗦,随即收拾起张牙舞爪的负面效果,努力压低存在感,以免受到殃及。 「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梅迪奇用不以为意,十分欠揍的语调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透特露出一种很危险的表情,「我正忙着,如果你说不出什么要紧事,我不介意给你丢几个无伤大雅的魔法。」 「有,非常要紧。」梅迪奇飞快地说,「我最近经常梦到一些怪诞的场景。」 「需要我给你推荐几个擅长解梦的占卜家吗?」 「那个梦里有一些见所未见的建筑,服装,交通工具……」梅迪奇顿了顿,「还有一种奇怪的方块字,我在你的手稿上见过。」 透特心中一惊,祂很快意识到,梅迪奇看到的是第一纪元前的景象,但祂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我一时没什么头绪。」祂审慎地说,「你去找alex谈谈吧,祂在神秘学上的造诣远胜于我。」 ————————————— 「尊敬的皇帝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各个行省的交通要道已经修缮完毕……」 「陛下,南方的庄稼连同沃土被太阳火焰烤成了焦炭,如果不额外补助,当地的民众一定撑不过这个冬天……」 「陛下,安提哥努斯毫不感激您的恩惠,着实可恨!祂的子嗣盘踞在霍纳奇斯山脉的官道上,严重妨碍了物资的输送……」 神战之后,所罗门自然也成为了帝国最大的忙人,各路臣子的祈祷从四面八方存在,饶是骄傲如黑皇帝也不由得有些羡慕诡秘三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如果祂能分出几条时之虫或灵之虫,那么解决公务的效率会是现在的三倍。 所罗门按了按眉心,端起香气袅袅的红茶,想要抿上一口,却在红色的水面中看见了奇怪的事物。 那是一座塔。 它高耸入云,甚至还要压上堪称「帝国之剑」的巴别塔一头,可它高大归高大,风格却不属于当下建筑学家推崇的任何一种,也不符合全国流行的不对称美学——黑皇帝不禁皱起眉头,怀着一种批判的心态来端详它,结果吃惊地发现这座塔不是由砖石和土木构成的,而是用无数金属搭建的!那些金属条有的围成三角形和方形的格子,有的拗出半圆的弧度,有的构成修长的塔身……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规律到了极致。…. 所罗门得出结论:这座塔一定是特伦索斯特喜欢的类型。 祂的视线追随着流畅的塔身,一路向上,达到顶端,又向下看去——看到了一副比这座塔还难以理解的怪诞景象。祂看到一条条横平竖直的街道,一个个奇怪的东西在上面奔跑,无数白色的房屋群蚁排衙般坐落着,但也不失绿植的点缀,远处还有一些极其规律,棱角分明的巨大长方体,在太阳下微微折射光芒…… 祂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惶惑让祂在现实世界失了分寸。 「喀拉!」 上好的瓷器破碎成片,红色的茶水打湿了公文。 所罗门皱起眉头,不怒自威。 ——————————————— 从米诺斯迷宫出来后,透特升起水镜,沉睡其中的密涅瓦睁开了眼睛,在和阳性面对视片刻后,祂的眼神从呆滞变得灵动。 透特低声说:「我最近有些不对劲。」 密涅瓦歪着头问:「怎么说?」 「就在刚才,我差一点没能忍住聚合本能。」透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虽然吞服那份‘文明启蒙者,会让我拥有一些发明创造的能力,但也会打乱原有的顺序。」 虽然成为「知识之妖」的配方理论上是「隐者」+「知识皇帝」+「完美者」+「文明启蒙者」,但透特并不觉得自己能直过真神这道关卡,从天使之王直升旧日,这听上去太莽了点。 制造那把斧头留下的后遗症仍然存在,贸然吞服特性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精神负担,祂必须等,祂也只能等,等到本纪元末期,或者下个纪元初期再与密涅瓦合二为一——这是祂为「救赎蔷薇」与上帝那一战的关心则乱付出的代价。 仔细一想,祂面临的困境和诡秘三途径的那几位是一样的——有着诡异,繁复,足以让序列0忌惮的能力,却偏偏无法在这个众神行走地面的时代坐上神位。 「你本该谨记,你本该忍耐。」密涅瓦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阳性面,「可在某个时刻,你失去了应有的自制力,不计后果地想要吞服那份特性。」 透特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说出话来。 「知识荒野已经开始影响你了,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放大聚合本能。」密涅瓦轻声说,「尽管诡秘之主竖起高墙,但它的触角已经缠上我们。」 「它必然会缠上我们。」 透特伸手覆上水镜,密涅瓦与祂掌心相对,「我们因它而活,也必然为它所扰。」 ——————————————— 听完讲述后,真实造物主严厉地审视着自己的信徒,红天使难得有点惴惴不安。 「我忠诚的红天使,现在你要如实回答我——近一百年间,你可有去过班西港?」 「主!尽管我能感受到那股诱惑,但既然您以前警示过我,我便绝对不会再靠近那里半步!」….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作家久久地注视着单膝跪地的红天使,不悲不喜。 作为远古太阳神的神性面,祂当然知道这是红天使被灾祸之城影响的预兆,所罗门亦是如此——祂在为三番五次见到奇异景象的皇帝做心理疏导时获悉了这点,只不过梅迪奇看到的应该是中国的魔都,所罗门看到的是法国的巴黎。 「主,我想起一件事。」红天使突然说,「在很久以前,我曾见过灾祸之城的身影。」 「那是在带来‘大灾变,的那场神战中,‘上帝,用混沌海包裹住了您,好彻底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我们的攻击因为位格上的差距被混沌海消解了,这时透特使出了那个和斧头有关的魔法——」 「但祂说,必须再来一把淬炼之火,于是我帮了祂,而在灵性枯竭之时,种种天灾的影像在我眼前掠过,洪水,干旱,冰雹,野火……它们融合在一起,汇聚成一座城池。」 「……」 真实造物主不着痕迹地跟亚当对视了一眼,神性面微微摇头。 「如果再次见到了旧日都市的场景,可以和隐匿聊聊,」祂最终这么说,「恐惧与担忧往往来源于未知,当你了解得越多,害怕得也就越少。」 「如果只是和那个文明有关的内容,应该不至于对你造成伤害。」 祂最终选择了避重就轻的说法。 【亚当,能听到我说话吗?】 有人在呼唤祂的名,造物主的神性 面心中难得泛起一丝波澜,在祂的印象里,即便是主动和人性面站在了同一边,这位友人呼唤自己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在更多的时候,祂总是将信赖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另一半,热切地同祂讨论各种各样的话题。 【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我想让你帮我想起一段记忆。】 【我想要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隐者。】 。./hariot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禁忌的门扉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阿蒙。 那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时天使在去奥古斯都那边回收了「息壤」,踏着悠闲的步伐回到了北境,在登堂入室前,还不忘在门前刨了个雪球——并且琢磨着如何才能绕过隐匿贤者长得到处都是的眼睛,出其不意地将它塞进对方的衣领。 但这个恶作剧很快被屋内飞得到处都是的信息惊到破产了。 透特虽然本质上是信息生物,但祂并没有把信息到处乱丢的恶习,阿蒙本能地觉得这事情不简单,于是收敛了声息,藏匿了形体,一步步朝屋子的深处逼近——在这个过程中,祂发现这些信息的排布并非杂乱无章,在用「解密学者」的能力浅层次分析后,祂意识到这些信息是一系列复杂计算的副产物。 在剔除冗杂的副产物之后,留下来的便是最规整,最简练的精华——它们位于这些信息洪流的源头,也就是透特身边。 隐匿贤者以星光为笔,在空气中绘制出一幅幅晦涩难懂的示意图,图上有许多繁复得令当代工匠望尘莫及的机械结构,每个结构旁都有一串串参数,信息的浪潮在祂身旁起起落落。因为语言和文化的隔阂,阿蒙不太理解它们的具体内涵,但灵性直觉告诉祂这是某种非常危险的东西。 「透特。」 隐匿贤者置若罔闻,继续沉浸在计算的世界中。 「亲爱的?」 星光继续衍生成一个个数字和图形。 「孟柏?」 中文和北大陆通用语各属于两个迥乎不同的语系,时天使尝试了好多遍才让读音标准了一些。 「孟……柏?孟柏……孟柏。」 潮水般起落的灵数迟滞下来,透特淡漠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在呢喃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后,祂终于意识到阿蒙的存在。 时天使朝祂挤挤眼睛,作出一副轻松愉快的口吻:「难得见你这么入迷,遇到什么难题了?」 「我刚刚……」 透特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而在看清出自自己手下的一幅幅示意图,一列列参数之后,祂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惧,由于主人心神剧震,图像和数字也不再按照清晰的逻辑排布,它们开始扭曲,涣散,杂糅……变成了一股能将人头脑撑爆的信息洪流! 「镇定点,亲爱的,你只是打了个盹儿。」 尽管组成身体的每条时之虫都察觉到了危险,但阿蒙不进反退,抚上透特神情变幻的面孔,半劝半哄地让祂和自己对视。某个倒霉催的心理医生的能力从偷盗者的藏品里挑了出来,祂的眼睛变成了巨龙般的金色,这金光与透特眼中潋滟的紫光辉映了片刻,最终安抚了透特不安的神经。 信息洪流平息了下来,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泡沫般的残渣。 「谢谢,我好多了。」 祂们面颊相贴,掌心相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安静地交换着彼此的体温。阿蒙确实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焦急,祂只是一边用手臂丈量着透特腰背的宽度,一边耐心地等待,最终听透特用艰涩而喑哑的声音说:「我的脑子里多出了一些本不该有的知识。」…. 等了好一会儿,透特都没有说第二句话,阿蒙知道这是自己可以发问的暗示。 「关于你们那个时代?」 「是的。」透特接着说,「我们那个时代,非凡处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也没有神明和天使这种东西,但纷争,阴谋和野心却亘古不灭,为了寻求最大的利益,人们将科技的力量利用到了极致……呵,科技是把双刃剑。」 阿蒙听出了祂的弦外之音:「除了用一个金属小盒子买卖东西,让普通人深入天上海下,把黑夜打扮成五光十色的白昼……科技还能做到什么?」 「让十万人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新生儿落地便与畸形相伴,每年都会有两到三个物种灭绝,临海城市被汪洋淹没……」 「如果科技的用途不加以规范,人类兴风作浪的能力不比神话生物差到哪里去。」透特幽幽地感慨了一句,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我以前只是个普通人,那些最禁忌,最危险的知识我本来是没有途径接触到的。」 「但是……」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们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了,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祂懂得了如何制造炮弹,如何合成毒气,如何让一条鱼长出三头六脚,如何让一只猫长出蛇的脊椎,如何把血肉之躯做成无伤无痛的机械,如何用辐射改变基因的排列组合…… 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知识像幽灵一样出现在祂的脑海中,让祂毛骨悚然。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蛊惑着祂,劝诱祂将想象化为现实。 祂不敢想象……如果真的得到了「完美者」的唯一性,祂会变成什么样子? ———————————————— 「事情就是这样。」 一直以来,从来都只有透特往别人的脑子里塞信息的份,而能往祂脑子里塞信息的,只有可能是比祂位格更高的存在。 「知识荒野」对祂的影响已经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地步。 「我会为你施加一些心理暗示。」亚当斟酌片刻后说道,「尽可能让你对那些禁忌的知识置若罔闻,不去付诸实践。」 「我也会看住你的。」阿蒙拍了拍透特的手背,「让你没空去捣鼓那些一看就让人觉得头痛的东西。」 亚当来得快也去的快,祂打算和自己的人性面好好谈谈。 ——————————————— 又是一年末尾,按照惯例,帝国伯爵以上的贵族将拖家带口,齐聚一堂,共享国宴。 尽管年中发生的神战对帝国的方方面面都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但在各种非凡力量的协调交互下,生产生活很快恢复了常态,一个祈愿的功夫,奇迹师便让被流石淹没的商道恢复如初,天气术士将创生者调配的药剂下成瓢泼大雨,雨点滴落之处,焦土也会长出新芽,学徒们将一批批物资投往受灾严重的地区,猎人们将隐藏起来的残党一个个揪出,工匠们将损毁的建筑重塑,窥秘人们严密地排查和驱除遗留的污染………. 在黑皇帝的注视和支配下,大小家族该配合的配合,该帮衬的帮衬,少了许多计较,一切都以「维护帝国的利益」为主旨。在共对外敌之后,一种空前的团结氛围弥漫在贵族们当中,让这场国宴比以往多了些联络感情的意味。 「我已经听到第十二个人来说‘前段时间承蒙您的关照了,。」白乌鸦从盘子里叼走了一枚腰果,然后飞回了隐匿贤者的肩膀,「你到底干了什么?」 透特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北境受损相对较轻,我就派了一批工匠去支援那些受灾严重的地区。」 「噢,放人情债?」 「不,付钱就行,我打了欠条,允许那些手头没那么宽裕的人在十五年之内还清债务。」 白乌鸦露出了一个非常人性化的促狭笑容,「可相比金钱,人情债更难偿还不是吗?你又不缺钱,可以向他们索要点别的。」 比如信仰。 透特听懂了祂的暗示,微微一笑,「有的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太多了反而会引人侧目…。」 「好吧,确实像你会说的话。」白乌鸦抖了抖翅膀,类似于一个人类耸肩的动作。 「说到引人侧目……」透特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屈起指节挠了挠鸟 头,「你就不能变成人样吗?以为你是非凡宠物的人还好说,发现你真面目的那几位已经看了我好久了。」 上流社会一直以来都有饲养非凡宠物的风气,大多是些油光水滑的猫狗或羽毛绚丽的鸟儿,作为天生的「驯兽师」,血族们在一行赚得风生水起。 片刻前,一只南大陆的红羽鹦鹉,同时也是序列9的猎人停在女主人肩上唱爱情小调,就在夫人和小姐们被逗得咯咯直笑的时候,它突然话锋一转,戳破了女主人的密友同她丈夫的偷腥之事。 很快,头发被拽发出的痛呼声,打耳光的啪啪声和尖利刻薄的辱骂声不绝于耳,鹦鹉也在惊吓中飞走了。没有人去想为什么一只鹦鹉会知道这桩丑事,也没人注意到它右眼处多了一个白圈。 欺诈与恶作剧之神总有些坏心眼在身上,这很合理。 「可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白乌鸦眨了眨纯黑色的眼睛,「我不加掩饰地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爆炸性新闻。谣言满天都是,贵族们都想要获得更确切的消息,可一旦我以动物的姿态现身,他们反而不知道要怎么搭话才合适——这份疑虑可是不错的佐餐调料。」 沐浴着几道暗暗打量的目光,祂就着透特的银餐叉,愉快地吃了一片菠萝。 贵族之间的消息总是流传得很快,并且在流传的同时还容易衍生出愈来愈夸张的版本。哪怕阿蒙在神战中只和奥古斯都侯爵说了不超过十句话,「真实造物主的幼子要入驻帝国」,「皇帝陛下将赐予时天使领地」的谣言不到半月就流传开来,一时间人心激荡——尤其是索罗亚斯德家和雅各家,虽然因为筹备「方舟计划」的缘故,阿蒙半个多世纪以来收敛了很多,但要完全对一个同途径的高位者放下心来怎么想也不可能! 于是压力来到了所罗门这边。 首先,真实造物主是祂的坚实同盟,而时天使看上去已经和祂的父神重归于好,而且在神战中也有实打实地出力,不表达一下重视实在说不过去;其次,索罗亚斯德家族是祂忠实的追随者,时天使的出现必然会让他们神经紧张,必须要安抚才行。 为此,在这场国宴开办之前,所罗门还特地找真实造物主商量了一下。 「然后么,父亲把选择权交给我了。」回忆完毕,阿蒙接着说,「我想着多熟悉几张面孔也不是坏事,所以就来玩咯。」 「先前来搭话的都是些不过百岁的年轻人,大人物们还在观望呢。」 「那要来打赌吗?」阿蒙窃笑道,「赌一赌哪位天使先来找我们。」 「好吧。」透特想了想,「十个银币,我赌……」 一扇空间之门在祂们身边打开,引起一阵惊呼。 亚伯拉罕公爵流露出一丝诧异,似乎是没想到这个门恰好开到了熟人身边,但一看到透特肩上那只白乌鸦,又觉得可以理解了——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在暗中作祟。 「好吧。」白乌鸦变回了黑袍的巫师,一支酒出现在祂手中,「赌局泡汤了。」 ./hariot 第一百一十七章 莉莉丝的指环 「阿蒙,这位是亚伯拉罕公爵,伯特利卿,这是阿蒙,时之天使,造物主的幼子。」 透特自然而然地为双方做起了介绍,尽管凭天使之王级的灵性直觉,阿蒙和伯特利不会不清楚彼此是相邻途径的顶端存在,但社交场合总需要额外的语言作为点缀。 「很高兴见到您。」 阿蒙露出得体的笑容,「您的瞳色和您的叔祖父很像——难不成蓝眼睛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什么优良传统?」 「您真幽默。」 伯特利很快反映过来祂说的是哪件事,也微微一笑,「当我还是个旅行家的时候就听闻过您的事迹了,很荣幸得见您的真容。」 接下来就是司空见惯的社交环节,像任何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一样,伯特利关切地询问宴会上的酒水和食物是否合阿蒙的口味,然后祂们又从侍者的银托盘里拿过酒杯,礼节性地为这个美好的夜晚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就像某种讯号,刚才还在观望的一位位天使,一个个家族的领头人纷纷举杯前来,阿蒙也游刃有余地回应着连接不断的寒暄,恭维和试探,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轻松愉悦的微笑——虽然不清楚祂内心有没有在对谁翻白眼,但表面功夫肯定能打满分。 「看呐,那位就是真实造物主的儿子,传说中的时之天使……」 「噢,祂可真是既优雅又神秘……」 「那位殿下看上去可真年轻,和亚伯拉罕殿下站一块简直就像个孩子。」 「呵呵,看上去是这样没错,但真要论起来应该是时天使殿下更年长一些……」 「说起来我祖传的典籍上写着,阿蒙殿下应该还有一位兄长。」 「真的吗?还有这回事!」 天使们前去交涉的时候,他们的家眷也没闲着,一边谈论着上个纪元神秘缥缈的传说,一边怀着兴奋又紧张的心情朝大人物那边投去一瞥又一瞥,气氛肉眼可见地热切起来,而在梅迪奇莅临现场的时候,这种热切又上浮了一个层次——迷醉的惊呼从女士们,也从几位男士的口中发出,让人想起万物繁衍的春天,紧接着她们提着芙蓉花般层层叠叠的裙摆朝梅迪奇簇拥去,争先恐后地问安,邀舞,自荐枕席——梅迪奇在这方面一贯放得开,从祂床上滚过的男人和女人,曾经的男人和曾经的女人多如牛毛,而祂的露水情人大都是怀着中彩票的心情跟祂欢好的。 在一众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中,今晚的中彩者诞生了——一个查拉图家的无面人少年和一个枣红色头发的阴谋家姑娘。 透特遥遥地瞧见这左拥右抱的景象,因为觉得那姑娘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最后想起在「战争之红」军团的驻地里和对方有一面之缘。 不,等等。 三个人……三个人?! 那梅迪奇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呃,或者说夹在中间?…. 掌心传来的瘙痒吓了透特一跳,也打断了开始往***方向发展的揣测,祂忍住了面部的抽动,快速抓住了那两根试图让祂痒得笑出声来的手指,努力酝酿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这么多人看着,别闹。」 「可是我无聊。」 捣蛋鬼理不直气壮地说,继亚伯拉罕之后,阿蒙又和奥古斯都,特伦索斯特,以及血月女王奥尔尼娅打了交道。 透特叹了口气,「可才过了半个小时啊,而且你自己数数才见了多少个天使?」 阿蒙不满地撇了下嘴,「可他们说的话都千篇一律,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一位戴着夸张帽子的伯爵朝祂们走了过来,可走到半路却突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接着他调转了方向,去餐桌上取了一块腰子派。 另外几位想混个脸熟的贵族也是如此,前来搭话的念头都被空虚的饥饿感所取代——这饥饿感来自一位喉头滚动的男仆,经偷盗者之手转移到他们腹中。 「好吧,那你想怎样呢?」 「不怎么样,就是想来点音乐洗洗灌满客套话的耳朵。」 一阵光彩从单片眼镜上闪过,轻快的音乐声回荡在宴厅内,让人想起在森林里蹦跳的小鹿。 正在充饥和闲聊的人们以为舞会开始了,纷纷找好了自己的舞伴,一双双地站好。 黑色的纱幔后,正在补充体力的宫廷乐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震惊样,这乐曲并非出自他们之手,他们手上拿的是茶杯和馅饼,可不是小号,竖琴或者别的什么乐器。 「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吧。」 难得少有的,透特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在阿蒙惊讶的目光中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祂的表情柔软而又真挚,又被飘摇的烛光染上了暧昧的色彩——任谁与之对视,心跳都会漏上一拍。 「shalledae?」 祂用前不久教阿蒙的英语说道,顺便阶段性地复习了一下学习成果。 周遭的看客发出细微的抽气声,隐匿贤者总是给人一种含蓄而保守的印象,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祂的主动就像一个陷阱,可却因为稀罕而显得难以抗拒。 「先说好,我不会跳女步。」 阿蒙搭上近在咫尺的掌心,试图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刚刚的失神——那双紫色眼睛就像被魔女赋予了魅力,变成了一片温情脉脉的海,一不留神就会被溺死其中。 「没关系,我会就行了。」 透特调整成跳女步的姿势,祂的嘴角挂着一丝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任谁都能看出祂心情很好。 同一场晚宴,有人心情好得肉眼可见,有人心情持续低迷仿佛雾霾笼罩,前者有如透特,后者有如奥尔尼娅——但这也怨不得祂,毕竟很少有人能在一位天使叛逃出族,音讯全无的情况下还能展露笑颜,如果有,那想必是强颜欢笑了。…. 奥尔尼娅既不愿意强颜欢笑,也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失意,在和阿蒙礼节性地见了一面后,便将交游之事交给亲信打理,自己去到了暗沉冷寂的露台上。 红月的光芒隐去了祂的身形,那些为美神倾倒的人寻觅无果后失意而归——但这还难不倒拥有窥秘之眼的隐匿贤者。 「奥尔尼娅殿下,别来无恙。」 对着看似空无一物的露台,透特试探性地说道。 洒在白石围栏上的月光浮动了一下,随即仿佛被赐予了生命般舞动起来,汇聚成奥尔尼娅窈窕的身形。 「透特殿下,很高兴见到您。」 奥尔尼娅提了下不对称的裙摆,祂扬起一个妩媚的笑容,掩去面上似有若无的倦色。 透特不打算再说没用的客套话,直接从广袖中取出一件事物,而奥尔尼娅在看到那事物时,血色的瞳孔因为震惊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会有?!」 一枚指环静静躺在透特掌心,它通体成半透明状,仿佛由血红色的琥珀制成,顶端则镶嵌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 奥尔尼娅上一次见到它,是遥远的混沌纪元,是在莉莉丝的手指上!作为祂的从神,祂的亲族,奥尔尼娅从这枚指环上久违地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可这怎么可能呢?在弗雷格拉和克瓦西图恩双双陨落的那场神战中,始祖分明也…… 疑惑接踵而至,但奥尔尼娅按捺住将它们一吐为快的欲望,不远处人声鼎沸,这里不是探讨秘密的场合。 祂试探性地说:「明天晚上七点, 不知您是否有空造访新月堡?」 透特微微颔首:「我会准时到达。」 祂将莉莉丝的指环放在了露台的大理石平台上,随即回到光亮的宴厅之中,若无其事地同熟人谈笑风生,奥尔尼娅留在薄凉的夜色里,小心翼翼地将那戒指捧起,又虔诚地贴在心口。 ./hariot 第一百一十八章 阿蒙家族的雏形 事情要从神战结束有一个星期时说起。 「噢,来了啊。」 梦境之中,透特徘徊于臆想的苏杭之地,晚霞垂天,水光潋滟,一道木桥横于粼粼波光之上,末端是一方典雅的八角古亭,祂坐在亭子里,一杯雨前龙井散发着袅袅香雾,一叠精致的荷花酥静静盛开。 随着祂这一声若有所思的感慨,霞光骤然变得晦暗,烁烁星光缀上黛色的天幕,西湖中原本只露尖尖角的荷叶舒展开来,在一片盎然绿意中,娇嫩的荷花竞相开放,美不胜收——而造成这异动的两个身影也出现在木桥之上,一个夜幕加身,神秘莫测,一个怀抱婴儿,丰腴柔美。 「好久不见,阿曼尼。」透特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丰腴柔美的妇人,「还有……莉莉丝。」 「很高兴见到你,隐匿贤者。」 一抹红光从大地母神眼底泛起,祂微微一笑,透特隐约从祂弧度优美的嘴角瞥见两颗尖牙。 祂们围绕白石圆桌坐下,上一次像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还是在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陨落前夕。 「那么,两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来者是客,祂按照为人时的习惯倒上两杯清茶。 「我想请你帮个忙。」莉莉丝浅尝了一口淡绿色的茶水,开门见山地说,「找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位天使吧?」 透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敢情那位叛逃出族的孔代亲王依旧逍遥。 莉莉丝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消息很灵通。」 透特但笑不语,散发出神棍的气场。 孔代先前最爱流连于各种晚宴,展现自己走在时尚前沿的装束,按照梅迪奇的话讲就是「孔雀开屏」。在消失一段时间后,哪怕是无权了解星空,污染,堕落母神的低序列非凡者也能意识到祂出了事——只不过血族采取了***,粉饰太平的方针,谎称孔代亲王在神战中受了重伤,正在棺椁中沉睡。 透特之所以知道得多一点,还是因为到处都是的阿蒙们。 「但除了祂不在棺椁中,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在卖够了关子后,透特继续说道,「祂不在北境——这么说可能有点宽泛,需要我给你画个图吗?」 「有劳。」 一幅羊皮纸地图出现在石桌上,透特捞出一只炭笔,从间海北岸出发,话了一个狭长的三角形——在知道孔代失踪的消息后,祂就严密地探查了一边遍布自己信仰的地区,如果孔代真是因为受到污染才叛逃的,那么祂无疑是个危险的定时炸弹,不管是从责任心还是利益的角度出发,透特都绝不允许这样危险的家伙留在自己的地盘。 「我也可以确定一件事。」莉莉丝说道,「祂尚未离开北大陆。」 好吧,范围缩小了,但又没完全缩小。 透特实诚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给出一个更精细的范围。」…. 「某种事物模糊了血脉的呼唤,所以我想请你撕破这片迷障——作为二十二条途径中最善于窥破秘密的存在,你一定能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情。」 「能不能成尚且是未知数。」透特拈起一块荷花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这件事会让我劳心劳力的概率是百分百。」 换句话说,我很贵,得加钱。 「此事对我族而言意义巨大,事成之后,我等自当奉上不菲的酬劳。」 莉莉丝伸出手来,伴随着机械规律的运作之声,一个被大大小小的齿轮包裹的等边三棱体浮现在祂的手掌上方,散发着古朴内敛的光泽。 这是另一份「文明启蒙者」! 透特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又说道:「但我总要有个提 供帮助的理由才行,否则你的眷族会质疑我别有用心。」 「我可以给你一个凭证。」 说罢,莉莉丝取出了一枚镶着红宝石的指环。 「就是这样。」 在被幽暗密林笼罩的新月堡中,在一间没有仆役伺候,窗户关得死紧,连蚊子都飞不进来的房间里,透特将那次由阿曼尼西斯牵线的梦境会面内容大致向奥尔尼娅传达了一遍,并在祂消化「始祖还活着但批了个马甲」的空当里清闲地用起了茶水和点心。 「我明白了。」 奥尔尼娅压抑住绪,恢复到沉稳的常态。 「那么,您想从哪里着手调查?」 透特想了想,「孔代应该有亲族的吧?他们现状如何?」 在透特一个个查看那些由于被监视已久,经历多次审讯,身心被惊惧,抑郁,怨怼所笼罩的孔代亲王的亲族时,一座城堡落在了北境的一座红松林里。 是的,「落在」。它不是由工匠一砖一瓦,耗费数年建起来的,也不是奇迹师一个许愿就拔地而起的。它是黑皇帝赠与时天使的小礼物,名叫黑曼陀堡,原址在贝克兰德,作为皇家避暑胜地的白鹭宫旁边。 时天使将它偷走,又欺诈空间规则,将那些郁郁葱葱的松树挪了一挪,在不知不觉间给城堡腾出了一片空地——甚至连一向机警的松鼠都没惊走。 「你没有索要封地和爵位,只要了这么一座城堡,并把它放在了无人光顾之处,贵族们无处寻访,亦寄不来信函。」亚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滚落了松果的雪地里,「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没有向所罗门称臣,祂自然没有权力为我授封。」阿蒙嗤笑道,「封地和爵位还是留给祂忠心耿耿的臣子吧,比如索罗亚斯德。」 大门打开,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说得上奢华,绵密的地毯散发着融融暖意,壁炉雕画着怀抱银瓶的天使,旁边摆着色彩斑斓的珐琅容器,长沙发铺着红色的天鹅绒,甚至比普通人家的床铺还要舒坦…… 一切都井井有条,它们等待主人光临,等待仆人管理。…. 一只只时之虫从阿蒙身上分出,有的变成文质彬彬的老管家,有的变成系着围裙的洗衣女仆,有的变成戴着高帽的厨师,有的变成穿工装裤的园丁,有的变成手持长鞭的马车夫……他们一边抱怨着心安理得使唤着他们的本体,一边走入各自的工作场所,让这座城堡运转起来。 阿蒙若有所思,「好像少了点什么。」 亚当体贴地提出建议,「贵族家庭往往会豢养宠物。」 「有道理。」 于是一只时之虫变成了全身乌黑,唯独右眼处有一个白圈的猫,它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幸运儿——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任务,那就是给隐匿贤者一个惊喜,在祂还是他的时候,曾经有这么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与此同时,帝都皇宫。 「陛下,和黑曼陀堡相关的法律凭证已经递交给了阿蒙殿下。」 虽然那什么凭证对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天使来说大概率是张废纸,但该走的程序是一定要走的。 所罗门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可却瞥见了秘书脸上犹疑的神色。 「还有什么事?」 「那位殿下把黑曼陀堡搬走了,原本建造城堡的地方只有一片空地。」侍从尽量平静地陈述这在他看来过于惊骇世俗的举动,「至于搬到了哪里,请恕我并不知晓。」 「随祂去做。」 所罗门并不在意,祂的眉头紧紧皱起,和密探刚刚查到的事情相比,一座城堡的去向堪称微不足道。 。./hariot提 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生儿 为了攻占帝国西部,诈死后投靠永恒烈阳的斯蒂亚诺制造了十二个名为「齿轮骑士」的金属巨人。 一场神战下来,这十二个庞然大物中有三个被猎人们的火焰长枪捅成了马蜂窝,再起不能;五个被亚伯拉罕公爵放逐到了星空,迷失方向;两个被从神战中脱身的黑皇帝扭曲了物理结构,叮叮哐哐散架一地;剩下的两个眼看形势不妙,裹挟着永恒烈阳的残兵败将逃之夭夭。 在收拾战利品的时候,索伦家族的猎人们在金属巨人的残骸中瞥见了一点红光,用刀剑撇开一看——这个造物的胸膛里竟然藏着一颗颗硕大的艾哲红石,它们被打磨成规则的几何体,嵌合在无数齿轮中间,形成一个无比复杂的装置——专精于武器制造的工匠分析,这个装置的作用是将太阳的光线汇聚起来,从而形成一道颇具杀伤力的灼热射线,肉体被扫到会被直接点燃,土地被长时间扫射也会变成龟裂的焦土。 艾哲红石是自然界中难得一见的瑰丽宝石,贵族们喜欢将它装饰在衣襟和帽子上以彰显自家的权势和财富,而工匠们的巧手则使它们焕发出神秘学意义上的价值——艾哲红石具有增幅的功能,经它点缀过的非凡物品往往具有更强力,更持久的功效。 不止艾哲红石,许多稀有矿物的另一面往往都是灵性材料,而在这个神明行于地面,非凡当家做主的纪元,灵性材料也是国家命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罗门帝国在这方面制定了严刑峻法,打击走私则是这部律法的重中之重。 总而言之,那么多贵重的灵性材料出现在这些金属巨人身上是很不正常的事情——永恒烈阳和祂的信徒被驱赶到了偏远之地,哪里来的余裕凑够这些事物? 究竟是他们自个儿发现了一条红石矿脉,还是有人在偷偷帮助他们? 藏匿在秩序阴影中的鹰犬发现了疑点,黑皇帝听完他们的陈述,脸色晦暗不明。 目前帝国的红石矿脉就那么三条,一条在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一条在索伦家族的领地,还有一条在北境安塔尔斯山脉的源头。 正所谓「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一定会给你开一扇窗」,北境虽然天寒地冻,但矿物资源十分充沛,除去艾哲红石,还盛产铜,水银和金刚石。 自斯蒂亚诺家族一分为三,改信隐匿贤者的那几个分支举族迁到北境,得益于实用的科学技术,更多的天险得以攻破,加上《知识产权法》的不断完善和相关政策的帮扶,工匠们隔三差五就会搞出一套开采的新技术,整个矿产业可谓蒸蒸日上。 所罗门心想,隐匿想必是早已洞悉了矿藏的价值,才不顾严酷气候也要在北境扎下根来。 密探头子沉默地侍立于祂身侧,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所罗门收敛了思绪,沉稳地说:「先去查索伦家最近的动向,亚伯拉罕和北境暂且不动。在调查期间,「黑曜石阁「里的非凡物品任你调动。」…. 「谨遵您的意志。」 密探头子恭敬地退出书房,所罗门将一支黄金镶饰的钢笔拿在手中把玩——这是从北境传来的新玩意儿,羽毛笔的后继者,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时不时地蘸取墨汁——祂在构思两封暗含提醒之意的信件,一封寄给亚伯拉罕,一封寄给隐匿贤者。 从直觉和情理上讲,祂并不觉得亚伯拉罕和隐匿贤者会和烈阳信徒勾结,但祂们手下的人有可能两面三刀,吃里扒外——虽然高位者习惯于紧盯着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但最好也不要忽略那些扰人的虫豸。 就在祂提笔欲写的时候,独属于祂的灵界信使出现了,上半身是染血甲胄,下半身是黑色雾气的灵界生物伏下身子,将信件高高捧起——在盖着蜡封的地方有两个纹章,一个是内里嵌着一只眼睛的倒三角形,一个是由不同月相组成的圆形 。 ———————————— 「虽然我知道您想要迅速而隐秘地解决掉这件事,但如果想要‘迅速,,就必须牺牲掉一些‘隐秘,,您能理解吗?」 「您的意思是?」 「皇帝陛下的秩序阴影在城与城之间形成了屏障,在除北境之外的地方,我的视线会受到很大的阻碍,更遑论观察孔代亲王可能留下的痕迹。」透特轻吁了一口气,「不止是我,所有拥有远距离操纵能力的非凡者在国境内都会受到这样的限制。」 这种非凡层面的限制被白纸黑字地写在帝国的最高级法典里,由大部分天使投票通过——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宅邸里有一个偷盗者的分身,一个占卜家的密偶,或者一只窥秘人的眼睛。 奥尔尼娅明白了,「所以您希望得到皇帝陛下的配合?」 「是的,我的建议是写一封联名信,请求一份能够短暂跨越秩序阴影的许可令。」透特顿了顿,「为此,我们必须要拿出足够诚恳的理由来。」 虽然祂也可以请阿蒙帮忙,让祂在森严的秩序间钻出几个孔来,但这就很有偷鸡摸狗的意味了,还会冒犯黑皇帝的权威——虽然所罗门看在真实造物主的份上应该不至于大发雷霆,但透特还是不希望alex因为自己的事情跟重要的盟友心生嫌隙,所以最好还是把事情说开。 ————————————— 所罗门读完了这封戳着两个纹章的信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祂倒是实诚。」 「祂一向如此。」 烛火飘摇了一下,阴影从烛光所不能照亮的角落凝聚,盘旋,汇聚成形,构成真实造物主不加雕饰的黑衣,随着祂从阴影中走出,拴在手腕和脚腕的铁链发出阵阵哗啦声,连成一支沉闷的协奏曲。 皇帝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何必将自己打扮得如囚徒一般?」 造物主淡淡地说:「这枷锁是罪孽的象征,人人生而有罪,而我负罪前行。」…. 在瞥见桌上那三角形的纹章后,祂线条深刻的面孔柔和了一些,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话,「‘隐者,只是行事隐蔽,不留痕迹,并非要像盗贼一样遮遮掩掩。」 「看来在你心中,祂比你的幼子要更胜一筹啊。」 律师向来善于抓住言语间的漏洞,并善于借此搬弄是非。 真实造物主一本正经,「我可没有这么说。」 「罢了,祂是该实诚一些。」所罗门本来也只是揶揄,祂的脸色重新严峻起来,「毕竟一个疑似被外神污染的存在游荡在北大陆,对帝国来说也是极大的隐患。」 说到这儿,皇帝又停顿了一下,冷哼道:「但这里毕竟是我的国土,祂只寻求一纸特许,倒像是在小瞧我一般。」 「祂一贯体贴。」 真实造物主不动声色地回护,「知道你作为一国君主劳心劳力,日理万机,不好意思过多打扰。」 ————————————— 「诚然,由我这个外人来做这事是很不妥的。」 在去关押着孔代亲王的后裔和亲信的地牢的路上,透特察觉到了奥尔尼娅微妙的情绪变化——莉莉丝允诺的那份「文明启蒙者」让祂斗志满满地想要解决这件事,以至于一时忘了由祂这个外人去审讯血族的内部成员是一件很不妥当的事情,要是不小心触及到什么机密,恐怕会闹得很尴尬——透特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点,祂琢磨着奥尔尼娅应该是看在那枚指环的份上才没有拒绝。 「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可以换一个切入点。」透特斟酌着说,「比如先去看看被孔代亲王毁掉的那棵月桂。」 「不,我没有不信任您的 意思。」奥尔尼娅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只是我们已经审问了许多次,恫吓,吐真药剂,‘观众,途径的非凡物品……各种能尝试的手段都试过了,一套套问题翻来覆去地问,被审讯的人处在崩溃边缘,而负责审讯的人也不好受。」 透特沉默了,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即便如此,依旧一无所获。」奥尔尼娅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咬定自己没有察觉到和孔代叛逃的任何先兆,有的人甚至怀疑这是我为了排除异己设计的贼喊捉贼戏码。」 「您辛苦了。」透特真心实意地安慰道,「不过您启发我了,我应该换一个思路。」 祂摊开手,一粒细小的种子出现在掌心。 透特一开始是打算用「匹诺曹」这个魔法,这个魔法的原理是让说了谎的人身体发生畸变,这种畸变远比原版童话随机,不限于让鼻子变长,还可以让耳朵变得像大象那么宽,把脚掌变得像熊掌一样肥——但它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发动并不取决于客观真相,而是取决于心理。 如果目标的心智和记忆受到了影响,一口咬定自己没有说过某些话,没有做过某些事情呢?因此,祂需要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因此,祂需要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种皮裂开一个小口,一颗晶莹如玉的苗芽颤巍巍地露出头来,似乎风一吹就会断掉,透特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管金色的液体淋在上面,加速了萌发的过程,十秒过后,苗芽变成了一截手感冰凉的,能够单手握住的树苗,玉色的枝干上零星点缀着深色的叶子。 在不司掌「丰饶」权柄的情况下,广寒月桂只能生长到这种程度,但透特相信它足够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奥尔尼娅殿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地牢的门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双双血红的眼睛自晦暗的烛光中亮起,有的人一道道忧愁,恐惧,猜疑的目光,也有人仓皇低下头颅,不敢直视上位者,还有人蜷缩在简陋的床榻上,借沉睡打发郁闷的时光。 「如果我是月亮上那位,在地球屏障还算坚固的情况下,为了得到香喷喷的源质,必须要用一些迂回的方法。」 祂擎着广寒月桂的树苗,不急不缓地走过一间间牢房。 「如果想要迅速一点,大可控制一个旅法师——但这个几率很小,毕竟‘门,是二十二条途径中最能跑路的。」祂似是被自己的揶揄逗笑了,微微弯了下唇角,「所以最常见的思路还是隐蔽而缓慢地渗透。」 无形的眼瞳在祂身后睁开,如孔雀抖开翎羽,视线织成一张密集的网,一丝一毫,一羽一鳞尽不落下——在囚徒之中,有的人在被广寒月桂散发的粼粼冷光照到时,脸上流露出几分隐忍的挣扎之色,并无意识地往黑暗中缩了缩,窥秘之眼忠实地记下他们的畏惧和抵触,分毫不差地反馈给主人。 「污染就像种子。」隐匿贤者用秋水一般安宁的声音娓娓道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然后又把新的种子播撒到全新的土壤上,越扩越广。如果要用一种植物来比喻,我会选择水葫芦——在人们终于意识到要清理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封锁掉了正片水域。」 全知全能者尚未陨落之时就已经预言了末日的降临,为了迎接那一天,祂做了种种准备——包括研究外神的权柄和污染机制,有着支柱象征的堕落母神自然是重点对象,而透特分享到了一部分知识。 奥尔尼娅明白了祂的意思,低声道:「所以对孔代来说,祂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蛰伏并慢慢扩大自己在血族中的影响力,可祂却在达成足以与我抗衡的局面前一走了之……毁掉了圣树。」 「这说明祂已经藏不下去了。」 透特顿了顿,「 圣树」一词让祂意识到广寒月桂在血族中的地位远比自己想的要高,而「重要」往往「机密」挂钩,便问道:「听您的意思,血族中知道这棵树的存在少之又少?」 「不错,孔代正是这其中之一,而考虑到祂是‘创生者,,我要求祂定期对圣树进行滋养。」…. 「但现在看来,这份工作并不适合祂。」 透特在一件牢门前停下脚步,端详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血族子爵,温声道:「抬起头来。」 血族子爵战战兢兢地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透特注意到祂紧紧抓着床铺的被单,因为用力过度,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像一棵张牙舞爪的树。 「你在害怕什么呢?」 透特将广寒月桂往前凑了凑,血族子爵的瞳孔猛地一缩,仓皇地想要低下头来,可房间的阴影凝成一条条虚幻的枷锁,毒蛇般攀上他的四肢和脖颈——如果他敢扭一下头,这条枷锁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颈! 奥尔尼娅低喝道:「直视它,没我的允许,不准移开目光!」 血族子爵哀嚎起来:「不,女王陛下,我求求您……您不能……」 已是深夜,几缕绯红的月光投入方形的小窗,被广寒月桂的树枝过滤后变成纯洁的白色,而就是这样纯洁美好的光芒,却让血族子爵像被强酸泼脸似的哀嚎起来! 「不要,不……!」 他恸哭流涕,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孩般蜷缩成一团——有的事物天生就无法相容,就像恶魔和圣水,僵尸和黑驴蹄子,日本木乃伊和洋葱,又比如早已消失的银月和被外神盘踞的红月。 哀嚎声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生儿的啼哭。 ——————————— 不好意思啊,作者不是死了也不是太监了,是因为在是那个雅思培训班,课排的很紧,一天八个小时,但这个月过了就没有了。 。./hariot 第一百二十章 共鸣 在剧痛的腹痛中,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变得明晰起来。 血族子爵想起来了,在六个月前的某个满月之夜,祖父曾召见过自己。 「您有事吩咐我?」 气度华贵的血族公爵转过身来,子爵这才看清,原来祖父面前有一个祭坛,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代表月亮的宝石和金属,草药和香花——毫无疑问,这儿将有一场祭祀。 取悦神灵的香熏蜡烛已经燃起,子爵皱了下眉,血族对气味非常敏感,这个味道比惯用的那款蜡烛更浓郁,也更甜腻。 是加了点什么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药师,他默不作声地调动起脑海里丰厚的药剂学知识,可在得到结果前,头脑却变得昏昏沉沉,只能支配着身体做出基本的反应,而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而孔代亲王,他的祖父则用丝缎般的嗓音说:「欧罗加,亲爱的欧罗加,你是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也是我最喜爱的孩子。」 「你跟随我遁入密林,穿越旷野,也跟随我入驻帝国,出入宴席……你适应得很好,非常好。」 「但作为我的后裔,你的视线理应投向比世俗更高远的地方。」 说着,孔代亲王侧开身子,欧罗加走上前去,无影无形又无处不在的香气簇拥着他,推搡着他,缠绕他的躯干,渗入他的神经……短短几步之间,他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迷茫和麻木取而代之,看着他这副提线人偶般的模样,孔代亲王满意地扬起浅色的唇角。 「好孩子,跟着我一起,念诵祂的名……」 「独一无二的红月……」 「生命与美丽的象征……」 「所有灵性力量的母亲……」 「我和我的后裔请求你的注视,请求你的垂听……」 祭坛上,那些象征月亮的金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表面蔓出一丝丝裂痕,鲜红的血液从裂隙中流出——只有活物才会流血,它们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他想起来了,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始祖单独召见了他,又用魔法香料控制了他,香料里的某种成分模糊了他在被控制时段的记忆,以至于他丝毫不记得自己念诵了一位陌生存在的尊名——尽管那尊名中对于权柄的部分描述和始祖很相近,但绝不会是先祖! 他究竟念诵了谁的名? 他究竟在向谁祈祷? 未知催生恐惧,恐惧令心跳加快,「咚咚,咚咚——」,欧罗加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剧烈的心跳声震破。 不,不对! 这不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这声音不来自他的胸膛,而是来自剧痛不断的腹部!一个崭新的生命在孕育,在律动——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平坦的小腹已经鼓胀得仿佛十月怀胎的孕妇!奥尔尼娅如临大敌,将缠在他身上的枷锁收得更紧了一些,而欧罗加腹中尚未完全发育成形的东西感受到了危机,发出了一声即便隔着肚皮也能听到的啼哭——而这啼哭即便是圣者听来也会觉得头痛欲裂!…. 「哇!哇!哇!」 这哭声就像是某种集结的讯号,同样的异动发生在另外三位血族的身上!他们皆是惊惧地看着自己涨大的腹部——有人揭开了衣服,一张满怀怨毒神情的小脸骤然浮现在血丝凸起的肚皮上! 白光大盛! 在这些污秽的生命将要呱呱坠地的前一刻,奥尔尼娅接过了透特手中的玉桂之枝——作为曾经的「创生者」,祂所蕴含的滋长之力足以让这颗神圣的植物顷刻从枝条长成参天大树! 广寒月桂的根向下深入砖石,树冠则直接撑破了房顶——绯红的月光从枝叶间隙透下,变成了纯洁的白色! 在银月之光无言的威慑下, 那些污秽的胎儿本能地选择了回避,几位血族鼓胀成球的肚皮慢慢缩了回去。 「危机尚未解除。」奥尔尼娅皱起秀眉,「那肮脏的生命并未消失,只是蛰伏了起来。」 除此之外,这几个血族受污染的程度也尚未可知,虽然极力挽救不失为一种选择,但来自月亮的污染并没有那么容易斩草除根,与其留下随时可能酿成祸患的危机,倒不如…… 就在奥尔尼娅暗自思忖的时候,一截镌刻着古朴花纹的黄铜色短棒出现在透特手中——它一头是尖锥,另一头雕刻着一个不怒自威,宝相庄严的人头。 「您这是?」 「奥尔尼娅殿下,您介意让我代劳善后的工作吗?」 透特掂量了一下伏魔金刚杵,「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 ——————————————— 在做完几场比较触目惊心的人流手术后,透特回到了北境,祂本想直接回自己的快乐小窝,却被红松林中一个漆黑的尖顶吸引了目光——在祂的印象里,这儿以前并没有一座城堡。 过去看看吧。祂这么想着,落到了城堡跟前。在做出推动的动作前,城堡的门自己开了——巨大的嘎吱声就像某种不得了的信号弹,霎时间无数个圆圆的东西在黑暗中亮起。 「喵——」 透特低头,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出现在祂的脚边,似乎是仗着自己长得像孟柏曾经养过的那一只,它肆无忌惮地蹭着透特的裤腿,就像一块黏糊糊的牛皮糖。 拎起来一看,右眼还有个白圈圈。 「难道是……」 「欢迎回来,亲爱的——」 无数个阿蒙分身的面孔自黑暗中浮现,有的是文质彬彬的管家,有的是穿着围裙的女佣,有的是揣着剪子的花匠,还有的是作学徒打扮的男童,诡异得几乎要让任何一个过路人昏死过去,他们用或沧桑或稚嫩或清甜的声音一致地发出问候—— 「你是想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吃我?」 透特面孔抽搐,祂一时没细想阿蒙为什么知道这个梗,只觉得一定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得重来一次。…. 有的阿蒙察觉到了祂的意图,立刻作心碎状,「你退后半步的动作的是认真的吗?」 「我并没……」 「我就知道,祂已经厌弃我们了!」 「喂……」 「啧啧,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你们够了。」 「果然比起我们,祂还是更爱工作吗?」 阿蒙们戏精附体,一唱一和,分外默契,透特深知自己就是再长一百张嘴也说不过他们,于是果断分开蒙山蒙海,把本体捞了出来,温和却又不容拒绝地堵住了那张正待继续发挥的嘴——委婉虽然是一种传统的东方美德,但祂可不想听这十几张嘴编出一起类似于「这些年的时光都错付了」的苦情戏,这太令人头皮发麻了。 「瞧瞧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厌弃你。」 尽管语气颇带嗔怪之意,动作却温和得很,就像雌兽为幼兽除去胎膜。分开之后,透特还不忘瞥一眼那些正待起哄的分身,分身们识趣地作鸟兽散——花匠继续去修剪枝丫,女仆继续去浆洗衣物,厨师赶到炉灶前添柴火。 「开个玩笑嘛。」 阿蒙跟祂贴了贴脸,透特被单片眼镜冰了一下。 「对你来说只是个玩笑,可我却会被激得想要证明自己……以各种方式。」 透特轻轻叹了口气,指腹抚过面前人略宽的额头,轮廓深刻的脸颊,最后点上半掩再衣领后的喉结,旖旎的意味不言而喻。 「好吧,这次是我 不好。」时天使嬉笑着眨眨眼,「但有一说一,你较真的样子真可爱。」 两个身影融入黑暗之中,再也难分清彼此。 云雨过后是静谧,祂们以前胸贴后背的姿势相拥,等待情热慢慢平息。 半晌后,阿蒙懒洋洋地问道:「还在想血族的事情?」 「那倒不是,我在想艾因霍恩。」 阿蒙从大脑里提溜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形象,「那个新晋的天气术士?我记得你们不算熟悉。」 透特打了个哈哈,「确实,点头之交罢了。」 「但要说艾因霍恩,祂可憋坏了。」 阿蒙把玩着透特散开的头发,玩心大起地编成细细的辫子,「索伦家在神战中受到了重大打击,物质方面的损耗尚可补足,人员方面的损失却不是一时半会能补上来的。出于制衡‘战争之红,的考量,所罗门让祂升了天气术士——遗憾的是,最近并没有大型战争让祂消化魔药。」 尽管「战争之红」是一把利剑,但它的领导者唯信仰真实造物主,若是发展得太过庞大,反而有损皇帝的威严。这么一来,扶持一位信仰皇帝的天气术士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透特沉吟道,「也就是说,如果有机会祂一定会主动请缨。」 ————————————— 所罗门帝国东南部,贝克兰德港,一批批军用物资已经分门别类地装上了幽灵船,艾因霍恩家族的猎人们整装待发,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镇压处在帝国控制下的南大陆部分地区上的动乱势力。…. 就和第一纪元前的法国看不惯英国在加来港赖着不走一样,蔓延到南大陆部分地区的秩序阴影也是让冥皇如鲠在喉,如芒在背,所以趁着所罗门帝国因为神战陷入短暂的沉寂,亡者的阴风便重新刮了起来,但等到帝国修整完毕,所罗门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海的另一端。 「艾因霍恩卿,你可愿助我驱散海之彼端,蔓延到帝国领土上的阴风和腐臭?」 「尊贵的皇帝陛下,我自当为您竭尽全力。」 一切馈赠都是有代价的,更遑论晋升天使这样的大事。艾因霍恩知道,看在这份刚服下的魔药的份儿上,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场仗打得利落漂亮。 「将军,按照您说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新晋的天使对副官微微颔首,在扬帆起航的一刻,酝酿了几日的雨水终于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了下来,在甲板被雨珠彻底打湿之前,战船驶入了灵界之中。 在略过一块块浓郁的颜色和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灵界生物后,森严的秩序阴影变得如穷人的粥一样稀薄,黑皇帝的荫蔽到此为止,继续留在灵界意义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危险——尽管拜朗在北大陆贵族的戏言中是个野蛮又落后的国度,但没人敢小瞧死神途径的非凡者在研究和利用灵界方面的造诣。 风渐渐止息,浓稠的雾气开始聚集,艾因霍恩在为一场出其不意的登陆做准备。 近了,很近了,天气术士几乎能想象到亡者那股腐朽的气味。 可事实上,祂闻到了香气,一种理应萦绕在贵妇人和公子哥的衣襟上香气,它和战场极度不般配,就像一个敲错了门的访客,又像是一个美妙的意外。在闻到这股香气的时候,祂绷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就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抚弄,纤手,羽毛,上好的丝缎。 「铮!」 但是!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猎人,艾因霍恩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失神只持续了半秒不到,随即长刀出鞘,刀光如雪! 这几乎能把岩石劈成两半的斩击没入一片绯红色的月光中。 「是你……?!」 ./ hariot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私心 意外来得很快。 在剑尖没入绯红月光的时候,亡灵军团也如潮水般涌出,前后相差不过瞬息,就像是约好了一般,剧烈的变化最容易将人打得措手不及,但艾因霍恩依旧面沉如水,祂立刻通过心灵沟通下达指令:「唤醒‘金色的湖泊,!」 「明白!」 领头的幽灵船上,一匹黑色的幕布被高高掀起,露出澄澈明亮的椭圆形镜子,一道炽烈的金光从镜面冲出,被照到的亡灵立刻痛苦地翻滚起来,随着猎人们不断调整镜面的角度,它们连成的苍白潮水也像乞丐的衣服一样被捅出了无数个窟窿——这光芒是如此炽热,不光是亡者的灵体,生者的肉体也会被点燃,为了不伤及友军,这面镜子被推到了最前面。这面「金色的湖泊」威力固然强大,但它最大缺点就是攻击方向十分单一,藏在暗处的死神途径半神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于是操纵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灵界生物绕到了两侧! 「此地禁止灵界生物游荡!」 一个个卡斯蒂亚家族的律令法师结成一道无形的高墙——因为姻亲关系,他们家族也派出了一些支援,试图推进的灵界生物们发出被打了一圈似的闷响,最终只能隔着一段距离,悻悻地观望这满载活人的庞然大物。 「不对,上面!」 在战斗的过程中,幽灵船依旧自主行进着,领头的那几艘已经跃出灵界,落到现实世界的海域上,而一轮绯红的满月正高悬于天幕之上——和「金色的湖泊」的神圣之光比起来,它的光辉是如此妖冶,被它所照耀的亡灵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热状态,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律令连成的障壁,哪怕灵体损耗也在所不惜!不断滋长的灵性鼓舞着它们! 与此同时,一个金发绿袍的身影从绯红月光中浮现,正是那失踪多时的孔代亲王,祂对艾因霍恩露出一个矜傲的微笑,并挖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艾因霍恩高大的身影正倒映在这血色的瞳仁中。 祂握住了那只眼球,让它彻底被黑暗吞没,与此同时,深沉的黑暗也从艾因霍恩身侧浮现,如枷锁般将祂束缚在原地!因为「注视」是一瞬间就能完成的动作,所以艾因霍恩没来得及闪避,但这并不代表祂会坐以待毙! 在心灵沟通的作用下,几位血脉相连的猎人承袭了艾因霍恩反击的意志,一柄柄火焰长枪凝出,直直掷向孔代亲王! 即便不能创伤祂,也能逼祂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攻击是如此密集,孔代不得不幻化成一片片红鳞,而等祂再次凝聚成人形时——艾因霍恩却不见了,天气术士就像水滴一样蒸发在混乱之中。 「隐匿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花香袭人。 就像是做了个错乱颠倒的梦,束缚着身体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粉色的花林,哪怕说是幻境,也未免太细致了——艾因霍恩几乎能感受到脚下泥地松软的触感,但祂的神经依旧紧绷着,手下意识地搭上剑柄,警惕地看着这位不算熟悉的同僚。…. 透特简单明了地说:「孔代是冲着你来的,祂需要一个纯阳性完全神话生物的臣服。」 孔代亲王的去向一直是个谜题,考虑到祂身怀污染,窥探祂兴许会接触到月亮上那位,透特没有贸然占卜,便只能从动机的角度去推理——而「晋升」就是一种较大的可能性。 在读取过「大地的恩赐」中残存的欧弥贝拉的记忆后,祂推测莉莉丝应当是真的死了一次,否则奥尔尼娅无法成为序列1「美神」,至于另外两份「美神」的去向就十分耐人寻味了——这种机密当然没办法直接去问血族,所以祂大胆地假设了一下,那就是孔代得到了一份「美神」特性。 而由于与远古太阳神交好的缘故,透特有幸观得亵渎石板 ,祂还记得「美神」的晋升仪式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是一位纯阳性神话生物的臣服。祂当初还和远古太阳神讨论过,或许是因为阴性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需要阳性的力量来调和,从而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么一来,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现目前能接触到的纯阳性神话生物一共有三位,一位是天使之王级的梅迪奇,另外两位则是索伦和艾因霍恩家族的族长,两位天气术士——要对梅迪奇下手显然难度极大,但另外两位天使也不是两三分钟就能解决的存在,尤其是祂们还在黑皇帝的国土上,只要一句尊名,秩序的阴影随时都能蔓延过来。 所以孔代等待的,恐怕就是艾因霍恩踏出国土的时刻——透特无比庆幸自己赌对了。 「你的意思是……」 艾因霍恩也是个脑子转得快的,祂很快猜到了这一层。 「而我是冲着祂来的。」 并没有给艾因霍恩确认猜想的时间,透特很快将「桃花源」撤去,让这位军团最高级指挥官回到幽灵船的甲板上。两句话的功夫后,拜朗帝国的天使也莅临了战场——「死亡执政官」阿兹克·艾格斯挥动黄金权杖,直属于皇室的苍白军团自祂身后鱼贯而出! 「要帮忙吗?」阿蒙轻盈地落在透特身边,笑吟吟地问。 「也好,速战速决。」透特轻点了下头。 一阵耀目的金光从时天使的单片眼镜上爆发出来,即便是「金色的湖泊」也要为这光芒俯首,因为这光芒来自第三纪,来自光明常驻的永昼神国,来自尚未陨落的太阳神,尚且年幼的时天使从父亲身上窃取了这片光芒并将其保存至今。 天幕上妖异的红月在一瞬黯然失色,而借着月光匿去形体的孔代亲王也不得不显露身形! 「嗤——」 窥秘之眼锁定了目标的身形,永恒之枪刺穿了目标的心脏——考虑到莉莉丝亲口说过「不必特意留下活口,将非凡特性拿来即可」,透特动手动得分外利落,再加上曾见过吸血鬼变换成蝙蝠四散而逃的样子,祂很谨慎地跟欠了自己一个人情的威廉·奥古斯都要了个「禁止符咒」,给永恒之枪加了「禁止变幻形体」的效果。…. 但作为一个天使,一个在「巫王」阶段再生力大幅度提升的吸血鬼,孔代还不至于被一击毙命!只见祂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额头缓缓裂开,里面似乎镶嵌着一轮红色的满月! 「啧!」 在被这轮微型红月照耀的时候,透特的腹部顿时鼓胀起来,祂赶紧掏出伏魔金刚杵,给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狠狠来了一下子,而孔代也拼着残存的灵性,打开了一扇召唤之门! 尽管里面的东西尚未降临现实,透特也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召唤大师」多是通过签订契约唤来灵界深处的生物帮助自己,但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会让一些既非来自灵界也没有签订契约的生物降临现实,传闻这都指向无垠而黑暗的宇宙!或者说……星空! 即便祂因污染变得更加诡异,但对一位天使之王来说也不过是困兽之斗,但在透特出手之前——这扇召唤之门就关闭了。 「你偷走了召唤之门的维持时间?」 没再给孔代反抗的机会,透特很干脆地结果了祂,残躯则被一块不落地装进「水晶棺」里。 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我是打算这么做。」言外之意就是还没来得及动手。 灵性一动,透特似有所感地朝不远处看去,那儿有一个气度非凡的身影——亚伯拉罕公爵矜持地理了理缀在衣领上的宝石饰品。 「亚伯拉罕殿下,您这是……?」 「路过,顺便关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 「解决了?」 「解决了。」 象征世人之罪的锁链叮当作响,真实造物主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惬意地吐出一口,这是个凉爽宜人的夜晚,但隐匿贤者的表情有些晦暗。 「孔代亲王的事情说明,外神对现实的影响加深了。」 「自我陨落之后,这种变化就开始了。」 「真是不敢想象,这种污染的规模扩大了该如何是好。」透特叹了口气,「地球的屏障会越来越稀薄,或许再过个千八百年就会出现破损,星空的渗透也会越来越深入。」 「到时候诸神便只能将自己的神国挪到星界,填补空缺。」 真实造物主将烟头碾灭在桌子上。 「但总会有人嫌领土和锚点不够分,不是吗?」透特嘀咕道,「尤其是那几个被赶到犄角旮旯的家伙,为了达成一致,到时候肯定又要有一场漫长的协商,扯皮,讨价还价……啧。」 「更关键的还是诡秘之主的诞生。」沉默了一会儿后,真实造物主接着说,「诡秘之主留下的封印唯有诡秘之主能够解开,诸神有必要尽早与源质契合。」 哪怕真实造物主能够重新登上旧日之位,哪怕全知全能的上帝能够与多位外神抗衡,在战斗的同时保证地球上的锚点平安无虞也绝非易事。 「嗯,我明白。」 「孟,说实话……」 「嗯?」 「不,没什么。」真实造物主按了按眉心,「只是个天真的蠢问题。」 「老实说,不太想。」 透特已经猜到了友人想问什么,祂的表情和语气都绷得很紧,似乎是不愿意将那些过于绪泄露出来。 「虽然我知道让阿蒙成为诡秘之主是对我,对我们最有利,也是一个顺应本能的选择……但我能感觉到,成为诡秘之主的命运是无比沉重的,从个人的角度上讲,我不太希望祂冒这个险。」 似乎是不想让气氛太沉重,祂笑了一下,「但是嘛,如果祂确定了要往这个方向努力,我也会支持祂。」 ./hariot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亚伯拉罕的不满 香烟缭绕。 由于途径的特殊性,冥皇的宫廷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终年不散的腐臭,为了让这儿看上去更像是殿堂而非宝石装饰的坟场,奴仆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点燃用各种草药裹成的棍形熏香,但香味和臭味混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味道,若非土生土长,很难身处其中而面不改色。 面对高踞于黄金王座的冥皇,赫拉伯根维持着淡淡的笑容——这是祂的两位死敌所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是列奥德罗,一定会恨不得刮起狂风,将臭气和香气一同吹跑,如果是奥赛库斯……罢了,祂根本不能容忍被俯视。 祂们拘泥于表面的荣耀,从不肯低头,所以祂们一定做不成某些事情。赫拉伯根心想,就像祂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实造物主拾起理智,以救世主的姿态将神弃之地的幸存者,在信徒的称颂中和「远古太阳神」的身影渐渐重合,被「终将为背叛付出代价」的惶恐所笼罩,却只能干瞪眼。 「智慧之龙,背叛之龙。」萨林格尔用高傲而讥讽的语气说,「你为何事来觐见我?」 「我只是有感于您辖下领土的辽阔,冥皇陛下。」赫拉伯根脸上不见恼怒之色,即便是无面人见了也要惊叹,「无论是物产丰富的原始森林,风景秀美的星星高原,还是一望无垠的丰收平原和哈加提草原……整个南大陆都臣服在您的足下。」 【整个】这个词让冥皇想起被所罗门的秩序阴影所笼罩的一小片临海国土,神明的不悦令周围的温度下降了一些,灯火飘摇了一瞬,侍立一旁的阿兹克·艾格斯眉眼低垂,在胸前画出祈祷手势,十二分的虔诚。 「用不着把你对旧主说的那套奉承之辞对我再说一遍。」 王座背后的亡灵发出阴冷的嘶鸣,萨林格尔用两个指节敲了敲王座的扶手,「你想要得到什么,以及我为什么要给予你。」 「「完美者」的唯一性在您手中,是吗?」 ———————————— 由大小齿轮组成的奇妙物件散发着内敛的黄铜色光泽,漂浮在隐匿贤者的手掌上方。护佑风雪之境的神灵注视着祂的子民,不悲不喜的表情如冰雪消融般多了些柔和的意味。 时天使从背后贴上来,偷走了落在贤者发梢的一片雪花。 阿蒙说:「难怪莉莉丝那样大方地用一份「文明启蒙者」来请动你,原来是想在排除污染的隐患之余收回「美神」的特性。」 「序列1换序列1,很公平。」 透特将这份特性收回袖中,琢磨着等会儿就让它去米诺斯宫中和另一份「文明启蒙者」作伴。 在死去的孔代亲王身上,祂们发现了一份「美神」特性和几味与之相对应的辅助材料——对血族来说,这本该意味着多出了一个培养高位者的机会,但由于和月亮上那位存在的牵连,这份特性成了潘多拉的魔盒一类的事物,固然诱人,但危机暗藏,但具体要如何处置,就不是透特祂们能插手的事情了。 祂们现在站在所罗门作为礼物赠出的「黑曼陀堡」的露台上,这个庞然大物正在以一种悠闲的姿态在北境上空兜圈子——阿蒙的这一创意来自于透特在光辉年代给祂讲的童话故事,关于得罪了女巫的少女,会吃蛋壳的火焰,金发魔法师和会在天上飞的城堡——只不过哈尔的移动城堡需要一大堆轰轰作响的装置来提供动力,而偷盗者只要欺诈一下可怜的物理规律,就能让这砖石的建筑像氢气球一样飘起来,或者像羽毛一样轻盈地落地。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件事,」透特眉眼微凝,「安提哥努斯前不久容纳了「愚者」唯一性,还差点儿吞掉了查拉图了。」 在战后帝国高层开了个总结大会,这条重要的情报透特正是在会议上得知的。 「你说过的。」阿蒙补充道,「而安提哥努斯之所以没能如愿,是因为黑夜插手了。」 容纳「唯一性」有三个方法,一是出生自带,也就是阿蒙和亚当这种情况;二是让「唯一性」活化到一定程度,然后强行收入体内,依靠旧日的力量压制住它,并用不短的时光去消磨适应,也就是梅迪奇这种情况;三是将「唯一性」调和成不完整的魔药,配合简化版成神仪式服食——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情况。 「交易结束的时候,莉莉丝附赠了我一个消息,安提哥努斯的简化版仪式是赫拉伯根一手促成的。」透特吐了口气,「跟另外两个拽得要死的家伙比起来,那条老龙简直是不声不响——但背地里添的堵可是一点都不少。」 原初魔女成神也有赫拉伯根在暗中出力,当年那个弱小的魔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可谓梅迪奇的心腹大患。 「白塔」途径代表着「全知全能」中的「全知」,到了「博学者」的阶段,就能够通过分析和学习来复刻其他途径的非凡技能,而到了「秘术导师」的阶段,就能够创造性地使用法术——换而言之,一个拥有足够知识积淀的「白塔」途径高位者,能搞出来的操作不会比一个放牧多个灵魂的「牧羊人」少。 此外,「白塔」的计算能力带来「精密性」也不可小觑,透特对此可谓深有感触:在alex还是全知全能者的时候,能帮祂打造一具与信息态相契合,又像常人那般拥有繁复生理功能的躯壳,但作为真实造物主的祂即便能用血肉堆砌出一些动物的形状,但它们不多时就会发生衰竭或者异变——祂就像一个失去了铅锤和水平仪的建筑师,即便能凭借经验和手感建起高楼大厦,但种种小偏差会积累成难以忽视的大谬误,最后轰然倒塌。 虽然不是很清楚赫拉伯根具体干怎么操作的,但知道是祂做的,透特并不太意外。 「尽管赫拉伯根企图通过挑起聚合之争拖延父亲重登旧日之位的步伐,但如果是诡秘三途径,一时半会儿还争不起来。」阿蒙捕捉到透特眼中流露的一丝烦忧,轻轻拍了拍祂的手背,「比起相邻途径的顶端,还是那位不知深浅的诡秘之主更值得忌惮——我想安提哥努斯和亚伯拉罕也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为什么亚伯拉罕集齐了特性却尚未成神——祂在等待更安全的时机。」阿蒙补充道,「我们都在等。」 「你……能听到祂死而不僵的呓语吗?」透特隐隐察觉到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遂试探性地问道。 「从神秘学的角度讲,我和「那位」的联系确实远比安提哥努斯和亚伯拉罕更深远,但父亲也有长年累月地影响我,促使我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别担心。」 「我觉得更该被担心的应该是你。」时天使正了正单片眼镜,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最近拜朗又多出了许多规模宏大的陵寝。」 「用宏伟的建筑物来讨上位者欢心是斯蒂亚诺最擅长的事情。」透特看起来不怎么意外,轻轻一笑,「只不过从前是往上砌,现在是挖下挖……倒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 「您可还记得太阳神统治世界的那些年岁?」 「祂的光辉是如此炽烈,如此傲慢,全然容不下其他存在,对祂而言,凡不从人类中出身,又不肯对祂宣誓效忠的皆为异类,皆可赶尽杀绝。您的祭坛被乱石砸成废墟,您的信众只得苟且过活,无法朗声称颂您的名,更无法用香料和依仗来取悦您,人人皆向往在死后前往太阳神的国度,又有谁记得您才是死亡的归宿?」 「而祂所扶植的所罗门如祂一样野心勃勃,北大陆早已不能满足黑皇帝的野心,祂的目光仍旧望着南大陆,渴望将这片拥有诸多宝石,香料, 珍奇异兽的沃土收入囊中……」 「现如今真实造物主也恢复清醒,神弃之地的遗民亦被祂收归麾下,赞美祂的仁慈,称颂祂的事迹,黄昏隐士会将这次迁徙安排得悄无声息……是的,曾经仇视祂的空想天使和时天使也和祂站到了一边。祂的势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强大,而这份强大无疑会助长所罗门篡取南大陆的野心……」 「若是我们无法形成合力,那段祂独揽锚点,独占沃土的「光辉年代」又将到来!这对祂来说确实足够「光辉」,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将过上如老鼠般见不得光的日子……」 「我们需要瓦解祂,将祂的拥趸逐个击破……」 知识与智慧之神在厚重黏腻的熏香中娓娓道来。 「但即便你口中的未来会成为现实,我给予的馈赠也应有重量相当回报。」冥皇冷声道,「那毕竟象征「真神唯一」的标志,而不是路边随处可拾的一块骸骨。」 「所以我们可以在安曼达山脉的宫殿中,更详细地蹉商。」赫拉伯根别有深意地说,「被窃走权柄的原初魔女已经不配与我们坐上同一张长桌,我们正好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 于是在经过一番漫长的扯皮和讨价还价后,死神和烈阳,两个傲慢得不相上下的神终于达成了一致——斯蒂亚诺得以在不改变信仰的情况下得到唯一性,但作为回报,祂需要为冥皇建造十二座特别的陵寝,而在斯蒂亚诺驻留南大陆的这段时间,冥皇之子,「死亡执政官」阿兹克·艾格斯须得被收归到永恒烈阳麾下,充当人质。 冥皇附加了一个条件,在竣工后,将用一件非凡物品取走斯蒂亚诺对这十二座陵寝的全部记忆。 ———————————————— 「老实说,要不是我那个在南大陆做香料生意的分身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那个自恋狂会把眷者送给旁人当泥水匠。」 阿蒙做了个怪相,「这比乌洛琉斯会对人破口大骂还不可思议。」 「死亡和光明,阴冷和炽热,祂俩能面对面好好谈话,少不得有个拉得下老脸的家伙在中间和稀泥——你懂我在说谁。」透特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还有,别因为大蛇不会对你破口大骂也不会跟你爸告状就把祂的白颜料换成墨汁,人家除了画画就没别的爱好了。」 「好吧好吧,下次我不折腾祂了。」既然这样,下次就该换个倒霉鬼了。 「亲爱的主人们。」戴着单片眼镜的仆役来到露台,「可别忘了明天是建国日——神战之后的第一个建国日可谓意义重大,就连久匿于阴影的父亲也会久违地走到华灯下,你们最好选一身得体的礼服。」 「那倒也是。」 透特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点了一遍打算推广的产品——在真实造物主初步恢复清醒,筹措「方舟计划」的那段时间,祂搞钱的各种思路都打开了,其中一条就是借着承包大型宴会文娱项目的机会卖点与之相关的文创产品,附庸风雅的贵族们就好这口。 黑曼陀堡落回了红松林,城堡的主人从露台转到了衣帽间,几个脸上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仆和女仆拿出一顶顶帽子,一件件衬衣,一条条领巾和一个个小饰品。虽然比不上那种衣帽间都得排上一二三四五号,所有服饰加起来能堆得有三人高的大贵族,但也足够称得上琳琅满目。 「话说回来,你不担心吗?」 阿蒙微微扬起下巴,让一个女仆分身为自己打理领巾,「要是「完美者」唯一性真的在死神那里……」 「在死活找不到它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它落在包括那三个叛徒在内的高位者手中的准备。」透特淡淡地说,「而且唯一性摸不摸得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容纳是另一回事,以及能不能成神……呵。」 这个「呵」在某种程度上抵得过梅迪奇的十句嘲讽。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就好了。」 「什么意思?」「有没有人说过,你经常给人一种「过分担忧」的感觉?」 「你说得我好像一个忧心忡忡的老婆子……」 一件件衣物在闲谈间换上又脱下——这主要是对透特而言,阿蒙早已换好了一件蓝色和紫色交织的礼服,而分身们由于在「透特穿哪件礼服最合适」这个问题上各执一词,于是决定「实践出真知」——透特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换装游戏的主人公,各式各样的长袍,披风,衬衣,发带轮番上阵,每次祂面露无奈地想要说「我看这套就不错」的时候,本体就会煽风点火式地来一句,「我看这个很衬你」,分身们则煞有介事地研究与之配套的其他部分……便又是一刻钟过去了。 期间,真实造物主过来串了个门,祂无视了透特仿佛看到了光的神情和「快救救我」的暗示,随即拿起又一件衣服,用一种慈祥和蔼的口吻说:「孟,这件衣服和你真是绝配,穿上让我看看吧——你永远可以相信东斯拉夫人的审美。」 透特无语凝噎,祂怀疑……不,祂确信这父子俩提前串通好的。 —————————————— 「您今天的行头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今晚很多人都这样对透特说——比起社交场上的恭维,更接近真心实意的感慨,毕竟先前祂对时髦并无追求,几乎是几套袍子轮着穿,通过达到「整洁」勉强够着「体面」一的门槛。 时间长了,人们几乎能记住究竟有哪几个颜色哪几种花样,以至于在出现一个新样式的时候,都忍不住小小地惊叹了一下。 祂几天穿了一袭黑色的天鹅绒袍子,在烁烁烛光下有几分水光潋滟的味道,翎羽形状的暗纹在上面若隐若现,银线在领口,胸口和袖口处绣出一串串忍冬花,和祂头上由飞鸟和荆棘两种元素组成的银质冠饰相得益彰——整体看上去华丽却不豪奢,神秘却不诡谲。 伯特利·亚伯拉罕是第十三个这么说的人。在说了十二次「谢谢,您也风采依旧」后,透特已经厌烦了,祂决定换一句有新意的台词。 「是吗?不枉我今天被折腾了两个多小时。」 折腾祂的罪魁祸首正在不远处和梅迪奇互开嘲讽,重启后长成少年模样的乌洛琉斯呆呆地站在一边,捧着一杯果酒慢吞吞地喝着,目光中带着一丝丝忧郁——可能是还没从白颜料被换成墨汁的糟心际遇中走出来。 「为您挑选衣饰的人很懂得发掘您的美。」伯特利对这句话的被动语态报以一个微妙的笑容,「而您愿意被折腾良久,想来要么是因为宽容,要么是因为期待。」 透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下眼睛,祂被说中了——被人打扮的感觉很是新鲜,听着阿蒙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怎样搭配更好,祂不禁也些好奇自己会被折腾成什么样了,所幸结果还不坏——就像那句话说的,「你永远可以相信毛子的审美」,毛子的儿子应该也算毛子,大概。 今晚圆月高悬,一枚宝石饰品在亚伯拉罕公爵不对称的衣领上熠熠生辉,透特被短暂地吸引了目光,而在祂移开眼前,对方就自然而然地展开了话题:「我将你赠与的石料制成了饰品。」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石料——它乍一看是黑色的,但在月光的照耀下焕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合您心意就好。」 「倒不如说是你太客气了。关一扇门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不必特意遣人来送谢礼——而且即便没有我,你和阿蒙也能处理好吧。」 透特淡淡笑道:「话虽如此,但您将这事了结得更利落。」 亚伯拉罕 公爵并不买祂的账,反而用一种有些扫兴的口吻说:「我们认识多久了?两百年有了吧?何必再拘着这些令人牙酸的礼节?」 不等透特开口辩解什么,伯特利又说:「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当你有意和某人保持距离时就会使用敬称,「您」,「殿下」,「阁下」什么的——噢,说到这个,我恐怕还得谢谢您没有把那一大串冗长得令人头昏的尊名缀在后面,尊敬的,渊博的,身负伟力的隐匿贤者。」 祂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比挑衅者还挑衅者。 「伯特利,」凝滞的气氛中,透特终于缴械投降,「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在祂直呼其名的时候,亚伯拉罕公爵古板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第一百二十三章 蓄势待发 黑云压城。纠 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不死生物尖啸着,游荡着,肆意舒展着自己扭曲的身形,就像一幅幅醉后的即兴涂鸦,扭曲怪诞。 由于相隔极远的地理位置带来的时差,当北大陆投入黑夜的怀抱,贵族们为建国日通宵达旦地庆祝时,南大陆正处在令人心浮气躁的白昼——正值一年中最热的一个季节,路面烫得可以煎鸡蛋,被马车撞了的可怜人忍着筋骨错位的疼痛也要赶紧挪到树荫下;阴冷的不死生物本该避开太阳之威,起码该躲到日薄西山的时候——可它们却在白天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这太过不符常理,以至于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异变的源头在于新建立的陵寝。它们的规格比那些用于举行祭祀,取悦神明的同类还要宏大,可选址却很是古怪,有的位于原始森林外围,有的位于丰收平原南部,还有的在星星高原的西方……无比分散,而且落地处人烟稀少,看着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如果在它们之间连上线条,就会发现这些陵寝是要形成一个圈,一个将冥皇统辖的大部分领土包进去的一个圈,这个「圈」目前完成了三分之二,五六座陵寝连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梯形,不死生物们在这片梯形区域里如鱼得水,好不快活,就是苦了国民时不时要被吓一跳,本就不算容易的日子过得愈发心惊胆战。 「第六座陵寝已经竣工。」 在收到帕西珀·斯蒂亚诺的消息后,阿兹克·艾格斯几乎是立刻赶了过来。作为冥皇的子嗣兼祂在世俗的意志的代表,祂本不必如此亲力亲为,但这些陵寝和以往不同,比起取悦父神的玩物或彰显父神威严的标志物,它们更像是父神手足和肢体的延伸,能让父神更牢靠地掌握国土,以祛除黑皇帝从大洋彼岸延伸而来的秩序阴影。 看着死亡执政官认真检查的身影,斯蒂亚诺莫名有些不安——祂并不是在担心被检查出什么毛病,作为工匠途径的大天使,祂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祂所担心的是这些陵寝所带来的影响,如果这十二座陵寝全部完工…… 不,这不是祂能决定的问题,祂不必思考。斯蒂亚诺努力压下心中的躁动,祂只需要记得,做好这件事,祂便能更上一个台阶。纠 ———————————— 「晚上好,两位大人,要来点饮料吗?」 在伯特利和透特专注于解决称呼问题(虽然透特不是很明白对方为何纠结于此)的时候,一位侍者闪了出来,他有一头黑色的卷发,右眼处罩着单片眼镜。 「好啊。」透特轻轻笑出声来,「随便给我一杯什么吧。」 这个侍者模样的分身从银酒壶里倒出来一股淡红色的液体,透特抿了一口,发现是祂最常喝的一款花果茶,莓果的香味非常充足,让人心旷神怡。 「魔法酒壶。」分身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仿佛游荡街头的魔术师,「它肚子里的液体随着您的心意变化——亚伯拉罕大人呢?」 「白葡萄酒就好。」伯特利微抿了一口酒水后,饶有兴致地问道:「分明是人人尊崇的天使,却要扮成仆役的姿态……这是您的什么闲情逸致吗?」纠 「作为上位者的时候,从人类脸上看到的东西无非就那几样,畏惧,奉承,忌惮之类的,可披上一层略显卑微的外衣,他们瞧上去就生动多了,也有趣多了。」分身愉快地说,「所以哪天您要是看到我在街头弹琴卖唱,在教堂倾听有愧之人的告解,在法庭上替离心的夫妻打官司,又或者在小作坊里替人治病都不必太惊讶。」 在说到「街头卖唱」的时候,透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祂微微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以治疗男性隐疾闻名的诊所也是你们开的?」 「嗯哼,答对有奖。」分身从 远处窃来一朵鸢尾花别在祂的领口。 透特的表情变得好奇起来,「所以那个传说中「让你更大,更好,更强」的灵丹妙药究竟是……」 「纯天然,无公害,绝对绿色环保的北境积雪融化成的雪水,价格公道,一瓶只卖四个银币。」分身毫无愧疚感地耸耸肩,「反正不管他们喝的是雪水还是果汁,等到走出诊所的那一刻都能重振雄风——把不举之症偷走就可以了。」 「挺好,」在伯特利复杂的目光中,透特欣慰地说,「你们的业余生活越来越多姿多彩了……啊,你本体呢?」 「祂正同尊敬的父亲以及讨厌的梅迪奇在一处——这可真是一件既享受又厌烦的事情。」远处有一位夫人招了招手,分身便带着银托盘和饮酒壶过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对透特眨眨眼,「我猜再过个两三分钟,祂就会忍不住想念你了。」纠 「两三分钟啊。」透特若有所思地看向伯特利,「所以我们快点把事情说完吧?衣服夸完了,称呼也改了,如果没点别的什么事,你早就走了。」 亚伯拉罕公爵取下了衣领上的那枚饰品,那乍一看是黑色,却暗藏着五色之光的宝石。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伯特利就知道这绝非凡物,祂也试图向星象询问这颗宝石的底细,答案却指向一片迷雾,唯一明确地,是一个叫「无害」的轮廓——这是一件毫无恶意的事物,可对祂们这个层次的存在来说,超出应有分量的善意反而会让人不安。 「我想它之所以只有指甲盖大小,并非是因为你的吝啬,而是因为它实在太过珍贵——不容易被制造,或者不容易被寻觅。」伯特利微微一顿,用深邃的蓝眼睛凝视着祂,「你将这样珍贵的事物送给我,只是因为我关上了一扇门?」 「嗯……谁知道呢?」 透特的眼神飘到一旁的蔷薇丛,似乎在研究花瓣的质感,「如果你觉得受之有愧,也可以还给我,虽然不太合乎礼节,但就像你说的,认识那么久了,不必拘泥于这些小事。」 最终这枚小小的宝石还是回到了亚伯拉罕的衣领上。 「我去和阿蒙说会儿话,就不奉陪了。」纠 像是对结果感到满意了,隐匿贤者微微一笑,亚伯拉罕公爵注视着祂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突然,时天使本尊从一根不对称的廊柱后闪出——祂很明显是像吓贤者一跳,并且成功了,而隐匿贤者忘掉了祂的咒语和卷轴,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去挠祂。 笑声透过薄凉夜色传来,亚伯拉罕公爵惊讶地发现,隐匿贤者嘴角那个矜持的弧度消失了,更纯粹也更不加掩饰的喜悦从祂弯弯的眉眼和两排洁白的牙齿上绽出,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中,在这虚与委蛇的名利场上,这一抹喜悦比最璀璨的宝石还令人移不开眼。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上半身是染血甲胄,下半身是黑色雾气的灵界生物打断了时天使和隐匿贤者在星空下的絮语,向隐匿贤者发出来自黑皇帝的邀约。 阿蒙并没有说什么,但下压的嘴角和在透特手心抠抠挠挠的手指表达了祂的不悦,透特安抚性地拍了拍祂的手背,温声道安慰:「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言外之意就是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在灵界生物的带领下,透特通过七拐八绕,扭曲得令人头脑发昏的走廊,来到一个视野很好的露台,皇帝身着黑色大麾的身形映入眼帘,庄严得像一座山,祂没有进行那些意义不大的寒暄,而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我又看到了那座铁塔。」纠 不知怎么的,透特的眼皮跳得厉害。 通过偶尔会给皇帝做心理诊疗的亚当,祂知道所罗门曾窥见了旧日时代的一角——拜暗暗侵蚀祂的失序之国所赐。「恐惧来源于未知,所以消除恐 惧的最好方法便是了解」,本着这个观点,亚当在透特和所罗门之间牵线搭桥,前者在信中用一种审慎的语气选择性地告诉了后者一些和埃菲尔铁塔有关的信息。 「你上次在信中说……」 所罗门突然没了下文,并沉默了好一会儿。透特寻思着律师并不是个以记忆力见长的途径,再加上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没准早已忘了一封和公事无关的信件中的三言两语,遂贴心地补上后半句,「那是一座某个业已覆灭的国家用来纪念某项重大活动的标志性建筑。」 「然后呢?」 「什么?」 所罗门终于转过身来,用深黑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透特,「那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为了纪念何种活动?为了修建宏伟至此的建筑花了多少时间,多少财力?是什么层次的工匠修建了它,它除了纪念之外有无特殊作用?以至于它比我下令建造的巴别塔还要宏伟?」纠 看来重点是最后一句。透特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但语气还是恭谦的,「陛下,过往之事,不必深究。」 啧,难道我要跟你讲这是为庆祝「法国大革命」胜利一百年而建造的吗?一旦讲到这档子事情,就根本绕不开那个被推上断头台的锁匠国王和他那花钱如流水的败家王后!为了让「国王被庶民砍了脑袋」这事显得更合理,祂没准还要解释一下没有非凡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然后所罗门就会对此感到震惊,不可思议甚至还会觉得自己的王权深受冒犯,往后不动声色地给祂穿小鞋……在揣测上位者的肚量时,透特不会抱有乐观的态度,就像那句当下广为流传的谚语:「相信神明的威能,但不要相信祂们的仁慈。」 「你想要什么?」 在神秘世界,知识也是一种财富,显然所罗门也是将这段过去的历史当成了价值千金的财富——以为透特不肯透露正是觉得自己亏了。「不是代价的问题,皇帝陛下。」透特维持着嘴角矜持的弧度, 「这段历史太过久远,久远到对现在的您,当下的帝国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你不否认自己知道些什么吗?」 「我不喜欢说谎。」透特在心里补充道,尤其是面对一位擅长语言艺术的律师。这是祂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是个格外精明的女人,总是能识破年幼的祂种种拙劣的谎言,为了不自讨苦吃,祂索性要么说真话,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转移话题,要么编织一些巧妙的,带有诱导性的暧昧言辞——这个习惯在和阿蒙相处后得到了加深和强化,毕竟在一个欺诈与恶作剧之神面前撒谎总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纠 像是被祂的坦诚取悦了,黑皇帝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扬起一丝笑容,悠然道:「有没有实际用处是一回事,有没有害处又是另一回事——难不成这段历史含有什么连真神都能污染的内容,以至于连当作这漫漫长夜的调剂也不行?」 「陛下作为一国之主,想必是不缺手段打发时间的。」透特轻笑道,「又何必听一个旧时代的遗物听那些一碰就落灰的旧事呢?再说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记忆也变得不甚明晰,讲起来怕是会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扫了您的兴,我自个儿也出了丑。」 在良久的对视中,黑皇帝只觉得祂的笑像是凝在了脸上面具一样,就和祂貌似谦卑的言辞一样,有种明目张胆的虚假。 「久远的历史你不记得,明天要演的那幕戏你总算记得是什么吧?」黑皇帝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走进室内,在一张天鹅绒的长沙发上坐下,不容抗拒地说:「给我稍微讲讲。」 为了更好地推出文创产品,透特对文娱节目的态度也转变了,从一开始的嫌麻烦变成了积极承包,当然也不用事事都要祂亲力亲为,北境的艺人们——能歌善舞的游牧民族盖比亚人的后裔是有点艺术 细胞在身上的,总能编排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节目。 「若是现在讲了剧情,您明天观看的时候就会少很多期待。」透特接过了这个台阶,「我给您讲讲要用到的几段音乐可好……」 一个多小时后。纠 「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 「哎呀,我偶尔也会失算嘛。」不等安慰一下黑着脸的时天使,一段祈祷便自耳畔响起。 「哦?已经建立起第六座陵寝了?」透特暗自思忖,「比我想象中稍微快一点……也就是说,斯蒂亚诺快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不能急,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唯一性,让祂再得意一会儿,再蹦哒一会儿……」 【小剧场】 (整点舟味儿的家具和陈设介绍) 【黑曼陀堡(一楼大厅)】纠 简介:作为黑皇帝赠送给时天使的礼物,黑曼陀堡即便和天使家族的宅邸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在经过时天使别出心裁的改造后,它俨然成为了一个融合惊奇和诡异元素的神秘存在,曾有消化「诡法师」魔药的查拉图家族成员曾误入此地,出来后声称自己受益匪浅。 「阴暗蛰伏之毯」:用真实造物主的血肉制造的地毯,具有一定生物特性,大部分时候都静静地蛰伏在沙发底下,如果受到刺激,它就会像看到红色的斗牛一样亢奋起来,发出扭曲的尖啸并不分对象地攻击。在掺入了一点的欺诈手段后,它的质地从黏糊变得光滑,足以与天鹅绒相媲美,给人以雍容华贵之感。 「膝盖严重挫伤之梯」:连接着一楼和二楼的螺旋阶梯,上面偶尔会出现几条和台阶平行的横线,作用是扰乱每个上去或下来的人的视觉,让他的膝盖磕在阶梯上或者一脚踩空,从楼梯上咕噜咕噜地滚下来,红天使曾经中招,只是这点高度差不足以伤害猎人结实的身躯。 「我了个——(第三纪粗口)!小乌鸦你——(第四纪俚语)」 「饱受欺诈之扑克」隐匿贤者闲暇时做的玩物,静静地躺在不对称的茶几上,供分身们打发时间。他们很快就掌握了「斗地主」这种玩法的规则,但没有一个人想要一本正经地遵守——这体现在每次打着打着,就会多出几张牌或者消失几张牌,可即便如此,一副牌的总数仍然神奇地没有发生改变。 「蒙娜丽莎的谜之微笑」大厅中最显眼的装饰品,一位黑卷发女士的半身肖像。她作复古打扮,神秘又优雅,总是面带笑意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仆役和误入此间或慕名前来的客人,偶尔会伸手正一正自己的单片眼镜。 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黑曜石宫 今天的红松林是静谧的,雪下得不那么冷厉,只是时不时地掉落几片,风吹得也不那么萧瑟,只是调情般地轻拂树梢,几只红松鼠蹿上蹿下,把摘来的松子埋到各自标记的那棵树下,如果不是因为一阵夹杂着冰碴子的寒风骤然来袭,它们可以这么忙碌一整天。 与“雪女的霜息”一起爆发的是不可名状的尖啸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接着是一声短促有力的俚语,机警的松鼠们在风雪席卷至此时便用耳朵捕捉到这异常的动静,便飞快地躲回了各自的巢穴,个别反应慢的身形一停,右眼眶周围浮现出一个白圈,一个很人性化的狡黠笑容浮现在它的脸上——而当寒风带着怒意降临的时候,又有许多右眼带着白圈的生物一哄而散,猫头鹰,狐狸,猞猁,但比起逃窜,它们更像是在进行捉迷藏一样的玩闹。 透特把余下的霜息咽回肚子里,一贯温和的脸上不怎么好看。 “冷静啊亲爱的。”一只黄鼬从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旁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说:“愤怒会使人面目可憎的!” “假装要讨亲结果让分身从背后往我领子里塞雪球的家伙没资格说这话!” 杰克的魔豆从树梢上探出青绿色的藤蔓,很不客气地捆着它的后腿把它倒吊起来。 “那都是本体的坏主意!”这个分身大声喊冤,“我只是一个还不到半神的弱小分身,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信你个鬼,你们阿蒙的心都一般黑!” 小小地出了口恶气后,透特把窝在领子里和挂在头发上的残雪都清理掉了,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给阿蒙们点儿颜色瞧瞧——仗着自己的喜爱,这群家伙——尤其是本体已经太过肆意妄为了!上次祂把饺子里的猪肉馅换成了蓝莓馅儿,以至于透特在很长一段时间对包面皮的熟食敬而远之;上上次祂偷了一个“古代邪物”的变形诅咒,把透特头部以上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猫头鹰;;再比如上上上次,参加宴会的时候,祂变成小孩儿模样突然抱着透特的大腿叫爸爸,惊得正在跟透特说话的特伦索斯特眼镜都要掉到地上…… 回忆到这儿,透特的眉毛抽动了两下,透明的窥秘之眼自祂身上脱离,四个一组,凑成一只只透明的蝴蝶,扇动翅膀,将祂的视野带到更远更隐蔽的地方,帮助祂揪出了一个又一个分身,两个盗火人陷入了泥田坊粘稠湿滑的身体,一个寄生者在试图转换宿主时被水晶棺封成了标本,一个欺瞒导师上一秒还在为躲过了窥秘之眼的视线庆幸,下一秒就被透特灌了一脑子《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不消片刻,时之虫们横七竖八,可偏偏本体不见踪影。 “不对劲啊。”透特把那条序列3的时之虫捡起来,大拇指揉了揉它很有弹性的腹部,“应该就是这个位置,难道是祂和分身临时互换了位置?” “嘿!” “噫!” 一大片黑影从天而降,透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黑影”是远古太阳神曾经为了玩圣经梗……哦不,为了宣传神国的“企业文化”而赐予每个天使的羽翼,而阿蒙的羽翼是黑色的。尽管这些羽翼除了标明太阳神眷属的身份外几乎就是花架子,阿蒙平常都以一种很不科学的方式将它们收纳在背脊之中,但此刻它们却发挥了一个重要的作用——把隐匿贤者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就像捕蝇草抓飞虫那样。 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黑色的羽翼抖开了。阿蒙以一个前胸贴后背的姿势抱着透特,嬉笑着在对方后颈那里蹭了蹭,透特却皱着眉头,阿蒙察觉到祂情绪有点不对——要知道面对不触及底线的恶作剧,透特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的也快。阿蒙一边反思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点,一边讨好地在祂耳朵后亲了亲。 “对不起嘛,我只是心血来潮——” “我不想跟你说话。” 其实在阿蒙从天而降的前一秒,透特悄悄憋了一口“雪女的霜息”在嘴里,但祂没想到阿蒙会从正上方落下来,那口霜息便没能及时喷出去,在地上滚的时候又被祂不小心咽回肚子里了——现在寒气在肚皮里横冲直撞,拔凉拔凉的。 突然,透特发现痛觉没那么明显了。在部分痛觉被偷走的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绕到前面,带着不知道从哪个猎人那里顺来的热量力度适中地揉着祂的腹部,中和了躁动的霜雪,连带心中的不悦也随之消散了一些——但为了不让阿蒙太得意,透特还是选择板起面孔,一言不发。 “我错啦,随你惩罚好不好?” 软软的卷发蹭了过来,痒意从脖子那块儿的肌肤爬到心底,透特努力把嘴唇压成一条直线,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闷气,煞有介事地说:“你要是再敢在我想和你亲近一下的时候搞恶作剧,我就要在你来找我过夜的时候通宵工作,说到做到。” “唉,和我生气就算了,何必对自己那么苛刻呢……” 祂们都没有忙着起身,而是维持着相拥的姿态絮叨了一阵。时天使敏锐地察觉到隐匿贤者并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生气,于是又开始不安分了,祂捉住了透特的手,一会儿摩挲着那些因为早年征战磨出的茧子,一会儿又在掌心画圈,一会儿又把手指弯折成各种形状……透特本来还能分神静听走兽踏过雪地的声响,不到片刻便被烦的不行,于是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问:“你想干嘛?” “不打算把刚刚那个吻补上吗?”阿蒙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声音像是浸着蜜糖,“就当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不了,我要起来了。” “啊,我要难过了——” “不是因为生气,”透特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是有个麻烦的家伙过来了。” 伴随着某种森严冷酷的气息,那上半身是铠甲,下半身是黑雾的灵界生物带着黑皇帝的旨意降临于此。 “啧。” 这个语气词暴露了透特从郑重变得轻慢的态度,接着祂将那原本装在镶饰着金色荆棘的深黑色信封中的牛皮信纸往茶几上一甩,与给阿蒙的那封并排在了一起——黑皇帝的信使本来是要将信交给透特,但见阿蒙也在,便把属于时天使的那份也递了出来。在将信拆开之后,祂们发现这两封信的大意是一样的——“去参加一座新宫殿的落成仪式。” 阿蒙表现得很无所谓:“祂的宫殿那么多,而且还总是拆了建建了拆,去不去又有什么要紧呢?” 透特的表情有点微妙,“嗯……你没印象吗?” 阿蒙递来一个莫名其妙且夹杂着疑惑的眼神。 “两百多年前,我们用方舟把神弃之地的遗民带走,被奇克和列奥德罗发现了踪迹,不得已用亚伯拉罕给的符咒进行了一次空间迁跃,但落点出现了偏差。”透特的手指向下一划,“以至于砸穿了夏宫的一处偏殿。” 阿蒙又捻起信纸看了看,“夏宫就是这个白鹭宫?” “嗯,因为所罗门夏天经常去那里避暑,它就被习惯性地称为夏宫了。”透特顿了顿,“不过么,随着被改名为‘黑曜石宫’,它的作用估计不只有供皇帝和廷臣消夏了。” 早在三十年前,所罗门就开启了一项针对白鹭宫的改建计划,其规模之宏大,工期之长久,早就在贵族们当中传得沸沸扬扬,饶是透特无心八卦,也不由得对此一知半解。据一位专门服务于王室的工匠在酒过三巡后透露,皇帝不仅仅是为了让白鹭宫保有基本的体面,更是决意将它打造成一个与帝都截然不同的欢娱天堂:除开舞厅餐厅这些常见设施,还要修建一个可以泛舟垂钓的人工湖,一个露天的雕塑雕塑群,一个容纳着来自南大陆奇花异草的植物园,一个圈养着各种奇珍异兽的动物园…… “哦,还有两座翼楼。”工匠打了个酒嗝儿,伸手比划了一下,“供大人们办公用。” 这句话让原本只是闲聊打发时间的贵族们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再结合从别处探听的消息,他们预感到皇帝不止是想打造一个欢娱天堂,没准还打算把它变成往后的行政中心——而“白鹭宫更名为黑曜石宫”这一消息更是使他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帝国有一个不成为的传统,那些名字里带“黑”的建筑物必然是有着重要意义的,毕竟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的名号是黑皇帝。 “听起来会办得很隆重啊。”阿蒙看向透特,“所以也很难推掉,是吧?” “不是很难,是已经推不掉了。”透特把自己的那份请柬递了过去,阿蒙注意到上面的字迹比自己的那份要多一些,祂很快就发现了多出来的部分—— “承卿相助,正在施工中的黑曜石宫未被海潮毁于一旦,若是卿不去亲自体验它带来的欢愉,想必其他廷臣在其中享乐时也会感到不安吧。” 这说的是透特神战中用“息壤”挡住了海啸和试图借助海啸登陆的风暴信徒这件事。 “如果我再找理由推脱,反而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透特嘀咕道,“真是的,距离庆祝了整整七天的建国日才过去多久啊?不到半个月吧?” 总之,本着“我就来走个过场”的敷衍心情,透特不像那些还要腾出时间寒暄的贵族一样提前出发,而是磨到落成仪式举行的同一天上午才慢悠悠地抵达目的地,然后在宫殿周遭转悠起来。窥秘人良好的记忆力告诉透特,这附近有一个靠海吃海的镇子,有一家小餐馆的烤牡蛎做得不错,祂想去那家店觅食,却发现到处都在施工,居民要么已经迁走,要么正在收拾东西。 “如果黑皇帝真的想把这里作为一个长期的行政中心,祂的那些廷臣自然想离祂近点。”一起过来的阿蒙说,“为了住得更舒服自在,就只好把原住民的房子推掉,然后建自己的新房。” 透特瞧着不远处一辆印着家徽的马车,皱了下眉头,祂很反对这种行为,但在贵族——那些掌握着非凡力量的人看来,普通人的权益就是那么不值一提。一个戴着假发套,胸前别着家徽的使者正在不耐烦地和一个赤脚的渔夫说些什么,后来干脆就打断了对方紧张不安的陈述,把一一小袋钱币甩给了他——因为动作太急再加上带子被系紧,里面的数十枚金币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乡巴佬,如果不是因为我家老爷要征用你们的房子,你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那么多金币!”使者鄙夷地说,“识相的就赶紧搬走!” 可他们又能搬到哪里去?在这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大部分普通人的视野都局限在生养自己的那一小片土地上,一小排栅栏后,一小个灶台前,但那份背井离乡的那份惶恐根本不在上位者考虑的范围内。 透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很清楚,像侠客一样拔刀相助和像菩萨一样泽被众生都跟祂无缘,祂所能做得只是庇佑好那片冰雪之地的人,那些信仰着祂的人而已——如果做出超出这个范围内的事情,多半会有人猜疑自己是不是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广泛地收获锚点之类的。 但这对现在的透特来说不过是蚊虫的嗡鸣罢了,自从真实造物主摆脱疯狂,恢复神智后,祂虽然偶有烦躁,但总是心怀希望,行事风格也从拘禁压抑变得随心所欲起来——比如眼前的场景让祂不悦,那祂就要想办法去改变。 祂朝着站在马车旁的使者走去,一条蛇信子在祂口中吐进吐出,一阵蛊惑人心的嘶鸣从祂的喉咙深处传来——那是从潜入伊甸园的那条蛇身上取来的魔法,它的一字一句皆是惑乱人心的咒语,让人忘记准则,忘记目的,不知不觉中按照说话者的意志行动。这个魔法在使用过程中必须注重语言的逻辑,要尽可能的委婉动听,而且在目标对自己保持高度戒备时难以奏效。 “等等!” 在渔夫捡完了地上的金币,正准备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个使者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透特眼睁睁地看着此人让仆从取来了一份分量更足的盘缠,然后还贴心地询问渔夫附近有没有亲戚,可以直接用马车将他们送过去……反常得仿佛吃错药了一般。 透特心想,也对,一个不到半神的家伙根本抵抗不了天使之王级别的心理暗示。 “是你啊,亚当。” “隐匿,好久不见。” 金发金须的神父凭空现出身形,但在场无一人被祂的出现吓到。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现场处决 “我似乎很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对,我的一位眷者从神弃之地历练归来,受了一些精神上的创伤。” “经过这段时间的愈疗,他已经能自如展露神话生物形态了。” “好的,多谢。” 不同于与阿蒙和真实造物主对话时的随意诙谐,透特和亚当说话时总有股公事公办的味道,在把正经事说完后,祂便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虽然亚当个性温和且办事可靠,按常理说是是不难相处的,但祂的双眼过于澄澈和平静,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不论是多么激烈的感情都无法在其中荡出涟漪,于是那些含有主观色彩和个人情绪的话语便下意识地咽回了肚子里。 或许我该跟祂告别了。透特有些尴尬地想,然后继续去找那家烤牡蛎做得一绝的小餐馆。 “你恐怕什么都找不到了。”亚当从细微处洞察到了祂的想法,“所罗门打算在这里呆上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更好地探知圣意,占得先机,廷臣们都忙不迭地在附近建立自己的住宅,属于平民的东西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我知道。”透特叹了口气,祂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些贵族的尿性,“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罢了。” “你们已经来得很晚了,不用做些准备吗?” “怎么?”阿蒙笑道,“你是希望我们去换套衣服还是做个发型?” “没什么大事。”空想的天使的身形渐渐淡去,直至和空气不分彼此,“祝你们在宴席上过得愉快。” 透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祂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觉得有大事发生……最近有什么值得被编排成戏剧的人和事吗?” 这时透特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竟是预言。半个多小时后,看腻了准备迁走的平民和堆砌着沙石砖瓦的施工现场的两位天使转悠到了黑曜石宫——这宫殿和远在霍纳奇斯山脉源头的王宫相比少了冷酷和森严,多了繁复与华丽,那些精巧细刻的花叶,藤蔓,天使等事物在华灯的照耀下令人心神迷醉,来宾们也比在王都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活跃,透特远远听到欢悦的笑声,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下来——但在真正踏入那由数个古典女性人像形成的拱门时,祂意识到这欢快的气氛不过是刻意维持的假象。 几道隐蔽的视线从暗处传来,又在透特的窥秘之眼看过来前重新没入各种繁复装饰构成的洪流中,消失速度之快,简直就像幻觉一场——但作为一个以“窥探”为特色的途径的顶端,透特从不怀疑自己在这方面的感知。 “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似乎在酝酿什么啊。”阿蒙用饶有兴致的语气说。 被说中想法的透特笑了笑,“我期待着。” 祂自认为没做什么需要心虚的事情,而且先前的神战中祂可是切切实实地出了力,饶是律师途径的嘴皮子再伶俐,这帽子也不是这么好扣的——要遭殃的八成是别人。 在一派融洽的欢声笑语中,黑皇帝登场了,或许是因为氛围的问题,祂今天看起来也没那么令人畏惧,在象征性地讲了几句话后,舞曲便奏响了——在看到所罗门也走下舞池的那一刻,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透特也不例外。 “什么情况?”通过心灵链接,搂着新欢的梅迪奇隔着半个舞池在祂脑子里啧啧称奇。 “不清楚,但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透特脸色复杂,“事出反常必有妖。” 被所罗门挑中的舞伴是一位年轻的猎人少女,作为索伦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她的家族底蕴并不丰厚,和同在场的天使家族的嫡系千金根本没法比,以至于在所罗门对她伸出手的时候露出了一种喝醉酒般的迷茫,但高高在上的皇帝却宽仁地原谅了她的失礼,动作温和地环住祂的腰背,带她滑入了舞池。那些原本在跳舞的人心思都不在自己的舞伴身上了,瞄向皇帝陛下的眼神渐渐由难以置信的惊恐变成惊叹和艳羡——没人知道祂跳舞也能跳得这么好,祂的舞步铿锵有力,就像战场上令人心潮澎湃的鼓点。 在这支舞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透特一边礼貌性地拍着巴掌,一边想起律师途径有个技能叫“魅惑”——通过给予实际或者象征意义上的“贿赂”让目标产生强烈好感。 贿赂……透特在心中琢磨,人们在这和皇帝名号相连的宫殿中享受到的一切,不就是一种贿赂吗? 给予这种贿赂的机会有很多,只是以往所罗门并不屑于收获这种来的太过容易的爱戴,而是无所顾忌地散发自己作为真神的威严,使朝臣和他们的家眷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只敢去看祂随着踱步在红毯上慢慢滑过的大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饱含崇敬地直视祂的面孔——黑皇帝扭曲了自身的规则,以至于序列不高的非凡者也能瞻仰祂。 气氛越来越热烈,除了经常和皇帝打交道的天使家族的大公爵们,许多并不算显赫的贵族也都壮起胆子,去向黑皇帝祝酒,虔诚地亲吻祂手指上的黑曜石戒指——这君臣和谐的画卷延续了很长,直到一个头发半白的侯爵带着长子前来,透特觉得那年轻人有点眼熟,这时亚伯拉罕公爵恰巧走了过来,语气冷淡地说:“他本可以成为我们家族的一份子。” 透特脑子转了个弯儿,才想起来这人和伯特利很宠爱的一个后裔非常要好,热恋中的情人总是形影不离,透特之前还撞到他们在花园里手挽着手——可奇怪的是,今天这么盛大的场合,那个和伯特利有着相似蓝眼睛的小姑娘却连影子都没瞧见。 听这语气是分手了?透特心想,因为家境差距吗?但在祂的印象里,伯特利对“门当户对”这一条件的要求和其他贵族比起来非常宽松……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祂对自己的家族有足够的自信,认为并不需要通过联姻之类的手段来壮大实力,也不觉得族人和身份卑微的人结婚就会让家族的荣耀蒙尘。 所以是因为性格不合才分开的吗?透特一边揣测着,一边留意着所罗门那边的动静,所罗门问那位侯爵,自己手上那枚黑曜石的戒指如何,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赞美后,所罗门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感叹道:“如果把它换成能艾哲红石,想必会更加光彩夺目吧。”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了,那个侯爵和祂的长子的笑容变得像冷凝的蜡一样僵硬,灯光带来的暖意被秩序的阴影驱散——它们从桌子下,裙摆下,人体雕塑的脚边,从每一个人眼不会过多注意的地方蔓延出来,而在这片令人畏惧的黑暗中,一张张寒光凛冽的金属面具浮现出来。 透特明白了踏入宫殿时那目光的来源——它们来自于一支直属于皇帝,从头发丝到生命都由皇帝支配的队伍,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带着金属面具,而在面具之下,他们可能是端盘子的侍女,可能是修枝子的花匠,可能是戴老花镜的裁缝,许多人毫无察觉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又在不经意间被他们抓住把柄,不够分量的贵族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而有所察觉的贵族用“影子”一词代称他们。 利刃噌的出鞘,肉体落地发出闷响,女人的尖叫声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炸开,紧接着又变成了仿佛被捏住脖子的呜咽,等到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一片血洼蔓延开来,而所罗门面前的侯爵和他的长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块发着幽光的非凡特性。 乐声依旧在厅堂中缓缓流淌,可人群却不再笑闹,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仆役们鱼贯而入,卖力地擦洗着地上的血迹,像丢垃圾一样把一个个仍睁着眼的头颅丢进大麻袋。亚伯拉罕一脸淡漠地转了转拇指上的蓝欧泊戒指,透特顿时明白祂对此早有预料。 尽管出于对学徒天性的尊重,亚伯拉罕公爵在挑选伴侣的事宜上通常给予后代充分的自由,但这份自由的前提是不给家族沾一身腥——而那位和被处决者有着深厚羁绊的亚伯拉罕之所以没有出席今天的场合,恐怕也是祂的授意。 至于所罗门刚刚说的艾哲红石…… 想到这儿,透特无声地叹了口气,先前的神战看似大获全胜,但其实暴露了很多问题,比如六神在普通群众中扎根很深,以至于神明们在天上战斗时,地上的暴乱也被同时引动,如果得不到及时的镇压,黑皇帝的锚点便会被动摇;再比如神秘学资源的外泄,给帝国西部边境造成重创的青铜骑士的核心中被发现了大量艾哲红石——比起做抬高身价的饰品,这种色泽瑰丽的矿物更重要的作用是制造增幅装置。 如果不是烈阳信徒自个儿发现了一条矿脉,那就是帝国里有人吃里扒外了。 而自神战结束后,一直盛行的“皇帝陛下战无不胜”,“帝国永世不衰”这种看似自大狂妄的舆论,实际上也是让那些心虚的家伙放松警惕,好让“影子”们将他们的罪证一个个地搜集出来。 皇帝则等待着,等待着……等到欢庆的气氛达到顶点,人人都在酒精和舞曲中迷醉时,再将他们拖入死亡和绝望的深渊。 “不就是想搞人心态么。” 这是透特对此的唯一评价。 第一百二十六章 血雨腥风 透特很快发现自己把所罗门想得太温柔了,事实上,黑皇帝不仅要搞人心态,祂还要大搞特搞——继那场有数颗人头落地的血色盛宴后,本来以为能畅快享乐的贵族们随即迎来了钝刀子割肉般的精神折磨。 首先,那些被处决者中不乏序列3序列4存在,这让贵族们意识到这一丝神性尽管在上流社会可以充当有一席之地的凭证,但在一位神灵眼中,半神的生命依旧是如草芥般轻贱的,更别说尚未达到这个层次的非凡者了——这个认知让大部分贵族都感到呼吸困难,再无心安排接下来的社交活动,即便是最爱俏的女士亦无心琢磨明天该梳什么发型画什么妆容——尽管她们在深闺之中基本没机会接触什么异教徒,但如果父兄做了愚蠢的事,她们即便能侥幸逃脱最严酷的刑罚,也绝对会和当下享受的生活无缘。 “乐师,换一支欢快的曲子。”在亲手把那位侯爵和他的长子变成非凡特性后,黑皇帝愉快地说,“诸位爱卿,乐声已经响起,继续起舞吧。” 皇帝的命令没人敢违抗,于是贵族们只能迈出提线人偶般僵硬的步伐,脸上强行做出轻松惬意的表情,就在奏了整整十首曲子,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腰酸背痛腿抽筋的人们都以为能松一口气的时候,皇帝又用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吩咐道—— “诸位爱卿,难得齐聚一堂,明天便一起到林中狩猎吧,这个季节的獐肉和鹿肉是最肥美的,期待你们能有出色的表现。” 于是这群抖得像褪毛鹌鹑的可怜虫只能顶着憔悴的黑眼圈换上骑马服和靴子,提起弓箭,别上短刀,等带着猎物回来的时候——他们惊喜地发现少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普通的獐子和鹿自然奈何不了成群结队还有非凡物品傍身的非凡者,而黑皇帝的领地被秩序阴影围成铁桶,绝不可能有外敌悄无声息地入侵。结合血色宴会上发生的一切,不妙的猜想蔓延开来,那些消失者的亲友完全不敢表露出担忧或悲伤,只能继续强颜欢笑,假装镇定。 如果真要说有谁完全不受这种压抑气氛的影响,大概就是天使们了,祂们照常地参加社交活动,照常地处理自家的私事。在打猎活动结束的那个晚上,梅迪奇,图铎还有亚伯拉罕玩起了扑克牌——这种由隐匿贤者闲暇时一张张画出来的小玩意儿因为便于携带和不需要太多玩伴很快风靡起来,目前最受欢迎的两种玩法是二十一点和斗魔鬼。 鉴于“斗地主”这个说法有讥讽统治阶级之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透特便将它改成了斗魔鬼。 “隐匿殿下的脑子里总是有着各种令人敬佩的奇思妙想。”亚利斯塔扔出了一对十。 “这并不是祂发明的。”梅迪奇丢出了一对q,“按照祂自己的说法‘我只是把前人的智慧从历史的浊浪中打捞起来,擦洗干净’。” “隐匿总是很谦虚。”亚伯拉罕微微一笑,“但这并不能否认祂有着奇思妙想这一事实,就像前不久……” “哦?”图铎投来一个探究的眼神。 “不,没什么。”像是故意要使人好奇一样,亚伯拉罕掐断了后半句,祂恢复了平常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但不如无面人和小丑做得自然。 图铎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除了头天的晚宴,隐匿殿下一直都不见踪影啊。”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梅迪奇毫不客气地在甩出一组炸弹后又丢下一组顺子,“祂肯定是和小乌鸦在某个地方窝着。” 透特确实在窝着,同时在工作——祂身下是一堆由时之虫组成的半透明触手,像海浪一样颇有节奏地缓缓律动,且触感冰凉,富有弹性,很像旧日年代流行的某种减压玩具,能让人在辛勤工作之余保持心情愉悦;祂面前站着形态虚幻,面无表情的密涅瓦,一组组数据从这个阴性半身体内流出来,供祂检阅。 鉴于北境的人口一直在稳定上涨,信仰隐匿贤者的人也越来越多,透特就琢磨着用更便捷的方式来回应信徒的祈祷。以旧日时代的人工智能为蓝本,祂把自己拥有的知识和数百年来亲自处理的一桩桩祈祷做成了一段段数据,分门别类地编入名为“密涅瓦”的阴性半身之中,令祂不断学习,模仿,熟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实验后,像“为仪式或物品赐予力量”,“净化污染”,“小范围化解自然灾害”,“急救”之类的事务透特便可以放心地交给祂了——毕竟祂能像自己一样差使青鸟,白鹿,医官鸟,泥田坊这些神秘再现的造物,每个造物都有不同的特长,加起来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当然,透特也不是百分百的放心,作为类似ai的产物,密涅瓦在感情和人性上的匮乏让祂有时候不太能灵活应变,所以祂需要时不时地关注,时不时地修缮。 令祂心情不错的是,在查阅了密涅瓦这一个星期处理祈祷的历史记录后,并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干脆把密涅瓦和米诺斯迷宫联系在一起怎么样?心情好的时候,透特的思维也格外活跃,祂开始琢磨怎么把密涅瓦做成一个合格的“ai管家”,就像卡塞尔学院里的诺玛,宇宙空间站的moss一样。祂的脑海中将存着每一件米诺斯迷宫的非凡物品的信息,每一次借出都必须用某种凭证得到祂的首肯,每一次归还亦要经过祂的监督,而这些使用记录将以数据的形式保存,远比纸质档持久,与此同时祂还将把持米诺斯迷宫的警戒系统,一旦有人试图不按程序办事,祂便会将其羁押或者击毙…… “亲爱的工作狂先生。”阿蒙从背后靠过来,祂的下半身变成了一滩蠕虫组成的触肢,上半身仍保持着人类形态,“你觉得这种一边把我当成沙发垫子,一边冷落我的行为妥当吗?” “噢,抱歉。”透特亲昵地贴了贴祂的脸,“事实上我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和你去人工湖那边看看,工匠们花了这么大力气挖坑抽水,不去玩一圈都对不起他们的劳动成果——当然,我也不介意和你干点别的。” 阿蒙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祂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看来你是一点都没被这几天的事情影响。” “你觉得我很多愁善感吗?” 欺诈师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 “如果所罗门每清理掉一批人我都要唏嘘一下,岂不是要愁死了。”透特耸了耸肩,“只是以前一般都会让特伦索斯特和图铎主持一些看似正义的审判,走一些看似文明的流程,这次是皇帝亲自动手。” “虽然说是‘亲自动手’,但待遇上还是有些差别的。”阿蒙说,“有的人是头颅落地,当场死亡,有的人是消失无踪,生死未卜。” “你发现了什么?”隐隐察觉到时天使语气中卖弄的意味,隐匿贤者很配合地提问道。 “昨天晚上,蒙斯特潘侯爵,黎曼伯爵,霍格曼子爵及其长子,总之就是那些消失的倒霉鬼的家属都收到了一些信封,你猜里面有些什么?” “我猜是他们做某些勾当时留下的尾巴。”透特微微一笑,“比如蒙斯特潘在负责修建公共设施的同时贪走了不少资金,比如黎曼暗中和恶魔家族进行人口交易,再比如霍格曼向他的亲家泄露选拔官员的试题扰乱竞争公平……” 阿蒙佯装不满,“你都说得差不多了,我还说什么?” “唉哟,不好意思——是我得意忘形了。”透特作洗耳恭听状,“那我们的时天使殿下有什么指教呢?” “还有沃德子爵将本该种植粮食作物的田地私自改为烟草田,埃德伽伯爵将本该充入国库的税款瞒下来了一部分,温德尔侯爵在军队的升迁流程中设置了排除异己的关卡……” 阿蒙有些骄傲地翘起嘴角,将不少贵族的隐私抖了出来。 很少有人知道,看似闲散的隐匿贤者实际上对祂的同僚们非常了解,包括他们的亲属关系,生平经历,发迹过程,序列多少,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这一条条情报以数据的形式储存在密涅瓦体内,并积极地进行着更新。 本来在黑皇帝的国境内,那些远距离操纵型的非凡能力都会遭到限制,如占卜家的密偶,偷盗者的分身,窥秘人的窥秘之眼,所罗门并不希望祂的臣子太过耳聪目明,祂更倾向于使天使们处在一个互相提防,互相猜疑,总之绝不敢轻举妄动的状态——透特本来也处在这种状态,直到把真实造物主的事情说开,跟阿蒙重归于好。 于是黑皇帝的铁律上被钻出了一个个漏洞,而窥秘之眼将视线从这些洞口投射了出去,一个无比隐蔽的情报网悄然搭建。 “虽然根据情报,这些暗中越过帝国法律底线的家伙并没有勾搭上异教徒,但是嘛……”透特摊了摊手,“所罗门想借着收拾勾结异教的叛国者的劲头惩罚一下这些国家蛀虫,又有谁敢说半句不是?” 在很不走心地参加了几天的社交活动后,透特琢磨着所罗门的脾气应该消下去了,祂也可以找理由告退了,而就像命运非要给祂添堵一样,所罗门的近侍发来了邀请函,邀请祂前往露天雕塑区一叙,透特的左眼皮当即跳了两下——天使之王级别的灵性直觉告诉祂可能没什么好事。 在透特习惯性地对皇帝问安并象征性地恭维了两句祂华美的新宫后,所罗门也表达了对祂在神战中维护了黑曜石宫的谢意,谢礼包括一株来自南大陆原始森林的非凡植物和一座以葡萄酒闻名的庄园,在使者去取庄园的地契时,一君一臣开启了新的话题。 “透特卿,你怎么看待你的锚点?”所罗门问道,“不是你的眷属,而是那些没有非凡力量傍身,也没有加入你的教派的普通人。” 第一百二十气章 向背无常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见透特思考得有些久了,所罗门便率先发了话。 “是的,陛下。”透特坦率地说,“在北境,符合您定义的普通人接近六十万,除了最基本的年龄性别之分,他们还有着不同的家庭背景和职业背景,教师,木匠,挤奶工,销售员,培育师等等,恕我难以一言蔽之。” 所罗门发出一声轻笑,意味深长地说:“你当真不知道我想要问什么?” 透特微微一笑,露出不多不少的八颗牙齿,“您真是说笑了,读心可不属于我的权柄啊。” “损害帝国利益,破坏帝国秩序的不止是那些阳奉阴违,尸位素餐的家伙,还有那些因阅历和寿命限制,短视,愚昧,极容易受到唆使的平民。”懒得绕圈子的皇帝直接把话说开了,“在风暴信徒乘着海浪冲向贝克兰德的时候,全国各地都发生了暴动——平民们将污水泼向贵族的家徽,用石头砸向贵族家的窗户,试图将那些纪念功勋的雕塑推倒——锚点的动摇使得我的精神状态一时滑向危险的深渊,如果不是亚当的及时安抚,我恐怕无法以全盛之姿迎战风暴,烈阳和智慧。” 透特沉默了一下,心想在我们这些活了成百上千岁的老妖怪看来,普通人多少都有点毛病,但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撑,我们也会倾颓倒塌,所以与其把他们说得这么无可救药,倒不如把他们往积极的方向引导,他们也会反过来给你创造惊喜。尽管心里不赞同,祂还是不露声色地问道:“所以您觉得,这些平民需要为帝国遭受的损失负责?” “我先前也和不同的人谈过这个问题,他们的观点大都是‘用严刑峻法将非分之想从平民的脑子里榨出去’。”黑皇帝转了转手上的宝石戒指,“但我想听一些不同的意见。” 透特简直想冷笑出声。祂突然很想问一问亲爱的同僚们口中的“非分之想”到底是什么——是一周三十道菜不重样还顿顿有剩的,还是一年到头根本不会穿几次的衣服堆在三十个衣橱里发烂发臭?根据透特自己的情报来看,那些发生暴乱的地区在过去五年时时有天灾人祸发生,而按照某个阿蒙分身更细致的描述:“当贫民试图剥树皮充饥的时候,贵族们还在将吃剩的甜食丢进下水道。” 在贵族的逻辑里,如果吃穿用度被拉到和平民一个等级会令家族蒙羞,所以他们宁愿将那些精致的吃食倒掉,也不会分给饥肠辘辘的平民。 透特在眨眼间想到了很多事,但祂将情绪收敛得很好——毕竟利害关系都计算得很清楚的真神级律师可不是那种会为仁人志士而感动的类型。 “请恕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祂用一贯平和的声音回答道。 “随便聊聊罢了。”黑皇帝半是揶揄半是敲打地说,“难道你跨越纪元的智慧还不足以支撑这一段小小的谈话?” “我知道您在思考该如何合理地对待平民,但北境和帝国的大部分地区情况不同。”透特和和气气地说,“最大的不同在于,北境没有‘贵族’这个概念。” 在旧时代的游子看来,“贵族”和“平民”这两个词代表的是阶级固化,阶级固化会导致社会的贫富差距越来越明显,上层人总会拥有更多的资源和机会,而下层人却很难寻得出头之日。这种局面轻则压抑社会的创造力——如果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出头之日,普通人便不愿继续奋斗,而那些一出生就握有财富的人则会安于现状,耽溺享乐;重则激起社会动荡,当弱势群体的负面情绪积攒到阈值,他们就会用激进的手段争取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流血牺牲——无论是作为一个还算有点良心的人,还是一个一个看重锚点神,透特都不想让北境走到这一步。 因此,祂极力将“平等”的观念通过信仰渗入到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在时常被传颂的圣典里,祂让普通人们知道自己并不卑微,哪怕为自己平凡的职业感到骄傲也没有问题,因为挤出的每一桶牛奶,纺织的每一块布料皆是与生活息息相关之物;也让高位者谨记,自己能走到如今的地步离不开神明的垂爱,离不开清明安定的社会,离不开悉心关爱他的亲朋,更离不开辛勤劳作,产出物质的普通人,所以切不可妄自尊大。 当然,除了谆谆教诲,严刑峻法也是必不可少的,半神犯罪与普通人同罚,有时还会被通报批评,全境皆知。 “一个人之所以高贵,不是因为他从谁人的子宫中落地,也不因为他的血管中流淌着黄金白银,更不因为他身上穿着如何华美的衣袍,而是因为他有着怎样的言行举止,比如他的言语可曾抚慰过受伤的心灵,他的双手可曾扶起过奄奄一息的弱者,他的宝剑可曾指向张牙舞爪的邪魔,他的才智可曾用来为大众谋福祉而非攫取私利……” 黑皇帝抑扬顿挫的念诵声将隐匿贤者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只见这位上司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的圣典中总是充斥着优美动听的语句,就像孩童的睡前歌谣。” “您想说这些句子是哄骗未经世事者的花架子,对吧?” 一贯给人留面子的隐匿贤者难得如此直白,饶是伶牙俐齿如律师也顿了一下,随即也换上了更为坦诚的说辞:“造物主的圣典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句子,在祂动人的号召下,摆脱奴役的人类也曾如兄弟姐妹般亲热,但安宁的日子过得太久了,那些携手对抗异族的先人早已死去,他们的后辈比起崇高的精神更看重切实的利益,而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正是他们攫取利益的方式——贵族们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对我们这个层次的存在来说,执着于证明自身的正当性是很可笑的事情,我更在乎现有的秩序是否稳固,如若这样的言论外传,激发庶民的叛逆情绪,你和诸位臣子的关系,和我的关系将会变得很难堪啊。”所罗门似笑非笑,“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不是吗?” 在这个本该畅游梦乡的时候,许多贵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瑟瑟发抖——灵性直觉告诉他们有不妙的事情发生了,而天使们的感觉显然要比寻常非凡者敏锐,他们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异动的根源地,那片露天的雕塑区,而作为二十二个途径中最能跑路的学徒,伯特利·亚伯拉罕已经背着手无所顾忌地进去了。 “嗯?这是……” 祂踩到了一块残破的甲片,越看越眼熟,最后想起这甲片来自饥荒骑士身上,祂曾经记录过那一则“神秘再现”,所以有些印象。扫视一周,果然,那些衬托大理石雕塑的丰茂花木都只剩了枯黄的茎干,而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塑也没好到哪儿去,“红石榴少女”被拦腰劈成两节,“爱人”的头颅不翼而飞,最凄惨的当属“扬帆起航的水手”,他站在船头眺望大海的身姿看似完好无损,但伯特利从他身边走过时惊起一道气流,他身上便绽出道道裂缝,然后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但伯特利知道,这副惨状已经是那两位收敛过的结果。 不远处,黑皇帝和隐匿贤者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相对而立,察觉到伯特利的到来,透特回眸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祂紫色的眼睛已经盈满了前所未见的疯狂,那是伯特利第一次见到祂这般模样;与此同时,成千上百只幽邃的窥秘之眼也一齐向祂看来,那目光就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把每一面血肉切成薄片然后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饶是自命不凡如“门”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大眼!”一道流焰自远处奔来,梅迪奇落到地上,向来挂着挑衅笑容的脸上难的是一副严峻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问:“什么情况?” “没什么,我们去吃早餐吧。”透特神态自若地无视了梅迪奇的问题。 饶是见过大场面如梅迪奇表情一时也有些崩裂,但看着透特身后脸色阴沉的所罗门,祂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现在天还没亮你吃什么早餐?”梅迪奇没好气地说,“还不如跟我玩两局。” “好啊,走着,下棋还是打牌?” “斗魔鬼我已经玩够了,你那副牌还有别的玩法吗?” 那是所罗门帝国所有天使印象无比深刻的一个凌晨,那位一向注重礼节,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隐匿贤者就那么施施然地无视了尊贵的皇帝,没有行礼,也没有告退,若无其事地和红天使玩二十一点去了,仿佛身后的断壁残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紧接着各种小道消息都围绕“隐匿贤者和皇帝陛下闹掰了”这一中心流传出来,且越传越玄乎,因为双方都没有做像样的解释。 “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你是偏向主这边的。”一个月后,前来拜访的梅迪奇提起了这事,“所以有很多人猜测是不是主要和所罗门的盟约要作废了,啧啧,人心惶惶了好长一段时间。” 透特微微一哂,随即继续捣鼓手中的神秘学装置——那是工匠转窥秘人的眷属送来的新玩意,“要是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连安抚人心,稳定舆论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还是趁早让贤吧。” 祂们现在身处一间放着各种仪器,墙上挖了无数个方形凹槽,凹槽里束缚着种种非凡物品的房间,由于有两位天使坐镇,即便是活性强烈的非凡物品也不敢造次,安静如鸡。 “你可真是比以前刻薄多了。”梅迪奇脸上流露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看看亚伯拉罕家的小辈编的哪个版本更合理。” “伯特利真是太纵着他们了,什么都该往外面穿。”透特摇了摇头,老神在在地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就不记得说了什么了,哎哟,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 梅迪奇翻了个白眼,“你上次还跟我说过你十五岁那年的家长里短!” “我倒是记忆犹新,毕竟上一次看到祂这么阴阳怪气还是在纷争年代呢。”阿蒙走进门来,满脸写着“我知道快问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梅迪奇省略了习惯性的嘲讽,直接给了阿蒙这个展现自己见识之广的机会。 “那天晚上所罗门对祂教育子民的方式表达了不满,并且想如几百年以前一样敲打祂……”阿蒙一边说着,一边瞥着透特的脸色。 “但今时不同往日。”透特气定神闲地接话,“几百年前祂可以敲打我,是因为alex的状态不好连带着我的心情也很糟糕,思维也不怎么活跃。”再加上有一点“堕落”权柄造成的污染,但现在透特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和自己的阴暗面相处。 “然后所罗门得到了一顿极其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阿蒙回想了一下,随即模仿出透特当时那种膈应人的做作语气,“天哪,陛下,瞧您说的,您该不会以为我和您的关系真的很亲厚吧?您该不会以为几杯酒,几句套路式的问候就能把我们变成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了吧?我想那种天真质朴的少年时代已经离您很远了。” “再则,您完全不用担心我的教义是在针对您什么的,一来您头上的宝石帽子好歹是在alex……我是说,真实造物主的见证下戴上去的,我很尊敬他。” “二来,我把这些教义写上去的时候,您和诸位同僚没准还是在乳母怀里流口水的奶娃娃,您说我没事跟奶娃娃计较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三来,比起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窥秘人,您还不如多关注一下特伦索斯特和图铎——当然,祂们是您‘最忠诚的天使’,但当年智慧,烈阳和风暴也是以虔诚著称的,可结果呢?”阿蒙耸了耸肩,“就是这样。” 梅迪奇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最后一句你是随口说的还是……?” “一种设想。”透特小心翼翼地把研究完的神秘学装置复原,“纷争年代那会儿,造物主的神国虽不复光明,但宝库中仍留有不少高序列非凡特性,在和那几个叛徒几番斗争后,我们有得有失。一旦这个国家出现裂痕,祂们就会用晋升的契机引诱各位天使。” “然后就会有好几个新国家诞生并争先恐后地宣告自身存在的正当性。”梅迪奇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我们又要考虑和谁撕破脸,和谁维持廉价的友情。” “你这么快就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情了?”透特惊讶地挑了下眉,“我还以为……” “以为我今天是来责怪你的冲动的?”梅迪奇一巴掌拍上透特的肩膀,因为没有收力,窥秘人并不以结实著称的身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虚假的和谐是那些毫无见识的家伙才会在乎的东西,但对见惯了纷争的我来说,碎了就碎了,根本不需要捡起来拼好!” “你把不毛之地建设成如今这个样子又不是靠的祂所罗门。”梅迪奇狠狠地吐了口烟,“每年送点儿矿产,按时缴纳赋税祂就该感激涕零了,而不是把手伸那么长!” “总之你别虚,反正我和大蛇还有主都是支持你的,毕竟我们可没忘是谁帮忙把神弃之地的遗民带出来的!” “谢了,道理我明白。”透特拍了拍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但是不要在实验室抽烟。” 第一百二十八章 裂痕渐显 在和所罗门撕破脸皮后,那些千篇一律的客套,纸醉金迷的宴会,外表庄严内里空虚的典礼差不多都从透特的日程表里消失了,祂乐得清闲,同时无所顾忌地释放了自己的天性——这种天性一方面来自途径的影响,一方面来自旧日时代的风气。 如果用三个词概括,那就是探索,创造以及整活儿。 比如通过在山巅上用巨人语大喊风暴之主的真名收集电能从而组装简易装置,比如拔梅迪奇的头发做魔杖芯然后用拉丁语大喊“火焰熊熊”,比如把阿蒙的黑曼陀堡的一部分改造成了一个叫《寻秘古堡》的闯关游戏,比如又画了数十张画皮,比如给密涅瓦编写了新的程序,比如写了些在同僚看来有煽风点火之嫌的小册子,比如像仓鼠一样囤积了能够度过哪怕长达五十年饥荒的粮食,又比如研究一些杀伤力巨大的化学武器…… 顺带一提,祂还找到了一位老熟人,那面叫阿罗德斯的魔镜,经过调查研究,这面镜子带来的利益大于损害,于是在和魔镜经过一番友好的交流后,透特便放心地将它交给了信徒们使用了。另外阿蒙很喜欢和阿罗德斯玩聊天游戏,上次祂把魔镜还回来的时候,透特瞄到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惨白的字迹:“你这个魔鬼!魔鬼!” “化学武器?” 听完亚当的讲述后,真实造物主脸色一暗,“芥子气”,“一氧化碳”之类的名词接连蹦入脑海,祂知道凭窥秘人在知识方面的权能很容易触及到一些禁忌的东西,但祂还是希望这个结果来的慢一点。 “是的,得益于北境最新的保鲜技术和隐匿少年时期腌制食品的经验。” 真实造物主一头雾水,心想毒气和保鲜,腌制食品有什么关系? “你理解错了。”亚当万年不变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我的意思是,祂正在制造鲱鱼罐头,那种瑞士命令规定不得在住宅内开启的东西。” “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祂的‘北境风味鲱鱼罐头’已经从1.0升级到了3.0.”亚当不忍直视般地闭了闭眼,“3.0已经能让一个惩戒骑士晕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了,这个结果无疑鼓舞了隐匿,所以祂走上了更加个性化的道路,比如‘纳豆风味鲱鱼罐头’,‘玛莎拉风味鲱鱼罐头’,‘爆辣川味鲱鱼罐头’……” “阿蒙就没有做点什么吗?”真实造物主感觉自己的鼻子隐隐作痛,但又庆幸自己的儿子相较于上个纪元成熟了不少,应该不会跟着一起胡闹吧……? “为了让隐匿更顺畅地进行研究,阿蒙偷走了祂的嗅觉。”亚当无情地打破了祂的幻想,“别想了,祂只会觉得这很有趣。” “算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少和芥子气比起来,鲱鱼罐头还是挺可爱的。真实造物主这么想着,同时摆了摆手,表示送客,亚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空气融为一体,而是开启了下一个话题:“在隐匿自得其乐的这些年,所罗门的状态愈发欠佳,东大陆的地上神国中的高序列非凡特性有相当一部分遗落,散失,被那三个叛徒夺去,一旦皇帝无法维持住威严,祂的臣子们就会被向上攀登的契机所诱惑。” “祂在试图接触失序之国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真实造物主捏了捏眉心,聚合的诱惑,虎视眈眈的外神,皇帝自身的狂妄,种种因素促成了所罗门试图通过玩弄规则绕过那位诡秘之主的封印,利用名为“失序之国”的源质,从而使自己更上一个层次,更多一份保障的结果,但祂尝试的效果并不理想,“为了抵制失序之国”反过来施加的影响,所罗门不得不削去一些管理国家的精力,而神性带来的冷酷和暴虐使得祂越来越倾向于用鲜血和恐惧将不规矩的念头从臣民的脑海中榨出去,以至于帝国上下隔三差五就会充斥着人人自危的气氛,即便天使家族历史源远,地位显赫,也很难不被这种氛围影响。 有的人已经能预见未来的狂风骤雨,开始暗自站队了。 “这个庞然大物的分崩离析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亚当淡然地说,“在撕破和谐相处的表象后,天使们都将处于一种难以互相信任的状态,难以达成严密的合作,也难以对我们造成威胁。” “但奥赛库斯能够缔结契约。”真实造物主沉声道,“在‘违约者当受反噬’的条件下,未必不能诞生出一个牢不可破的新联盟。” “所以太阳该落下了。” 窗外日头正盛,雪地被照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银白色,亚当伸出手来,虚虚将那一轮圆日攥在手心。 “你们两个!他妈的做点正事吧!!!” 在造物主的人性和神性对话的时候,战无不胜的红天使正狼狈地在深山老林中拔足狂奔,而隐匿贤者正在后面穷追不舍,深情呼唤,手中还拿着一罐让山林中的野兽望影而逃,奇臭无比的东西——当然,隐匿贤者自己的嗅觉已经被偷走了,所以没有什么影响,但感官一向敏感的猎人就惨了,梅迪奇在罐头开启的那一刻简直恨不得挖掉自己隔着好几百米都能嗅到血腥味的鼻子。 “真过分,我明明日理万机。”透特遗憾地看着手中那罐爆辣川味鲱鱼罐头,自言自语道:“干脆把它丢到某个贪墨的官员的家中好了,恶臭的东西就应该配恶臭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囚犯游街示众的时候,群众会往他们身上丢臭鸡蛋和烂菜叶。”十八岁的孟柏点头表示赞同,为了庆祝脱离压抑的高中生活,他给自己打了耳钉。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七岁的孟柏穿着白t恤和背带裤,一脸的担忧,他的袖子上有个“三道杠”的标识,那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无所谓,我就要看血流成河。”二十六岁的社畜孟柏疲惫地说,一副“真想撂挑子不干了”的神情。 “噫,真可怕,是什么人得罪你了吗?”阿蒙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祂绕着二十六岁的孟柏走了一圈,扯松了他的领带,“这种一板一眼的衣服一点都不适合你。” 透特轻咳了一声,驱散了那个二十六岁的投影,严肃地说:“大白天的,不要对二十六岁的我动手动脚啊。” “哦,是吗?那之前那个把我摁在雪地里解我扣子的人是谁,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吗?” “那是你点的火!”透特轻咳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研究起另外两个投影,“不错,在输入成套的数据后反应也更加鲜活了,可以思考和应答,只可惜形态还不够稳定……至于像你的分身那样具备弱序列4的力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大概在五十年前,透特把安提哥努斯的一位直系后裔,序列3的“古代学者”给提现了,手下窥秘人转工匠的眷者用这魔狼崽子的特性做成了一柄能够召唤历史投影的提灯——虽然理论上能召唤的只限于使用者熟悉的那些人,但和偷盗者在一起呆久了的好处就是学会了如何将规则玩弄于鼓掌之中——不论是自然规律还是带活性的神奇物品。 总之,透特成功召唤出了过去不同年龄阶段的自己。 这话题转移得可真生硬。阿蒙腹诽了一句,又别有深意地问道:“仅仅只是输入数据吗?” “你那么聪明,猜猜看咯?” 透特依然笑着,眼睛微微眯起,阿蒙却没有接话,虽然祂心里已经有了设想——透特在一定程度上会跟祂坦诚相待,但祂也会保留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和知识技术相关的。 “亚当的人格侧面刚才接触了我的分身。”阿蒙换了个话题,“祂说我们可以干些正事了。” 在某个简陋的小旅馆内,亚当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滑动。 “很多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庞然大物的崩坏总是从细微之处的腐败开始,而所罗门的锚点渐渐溃散,甚至倒向六神,曾经信仰祂的民众纷纷离心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官员们的堕落” “正如某位学者所说:‘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人就会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人就敢践踏世间的一切法律。’在成吨黄金的诱惑下,地方官员将一个个普通人的性命卖给了需要举行血祭的恶魔家族,形成一条藏在帝国阴影处的血色利益链,而这条利益链之所以能够稳定存在,一方面是因为上位者的贪欲,另一方面是因为受害者的弱小——他们的姓氏毫不惊人,他们的力量弱如蝼蚁,他们的财富也是那样贫瘠,所以没有人会听取他们的呼喊声。” “可一旦给这些受害者一个机会,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为自己寻求公道,哪怕用毁灭自身的方式。” 一排排文字逐渐将纸面占满,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渐渐成形,主人公是一个在牧场工作的少年,在寻找失踪的姊妹的过程中,他碰巧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一直以来拐走少女们的不是什么鬼魂,而是那些衣冠华丽的大人物。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改变命运的渴望,命运似乎听到了他的呐喊,指引他加入了那个不可言说的聚会,获得了人生的第一瓶魔药。 现如今他已经是半神,基于他坚持不懈的努力和一些幕后的支持,那条血色的利益链和它的受益者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普通人的眼中,尽管像他那样敢于奋起反抗的人不算太多,但惶惑和质疑的种子已经埋在心中。 亚当戳下一个句点,又提笔写了下一段。 “坏事总是会一起发生的。在暴怒的皇帝惩治那些贪婪而又愚蠢的臣子时,休眠已久的火山突然涌出热气和岩浆,将那数百年来生机盎然的生态圈吞噬殆尽,地形地貌也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紧接着地震和海啸也被引动,帝国的国土上出现道道裂痕,一个临海城镇顷刻间被巨浪吞噬。” “按照古今中外所有统治者的传统,这个时候就需要来一场紧急会议,臣民们一起商讨解决措施,真实造物主为表对所罗门的支持,难得少有地出现在了这种重大场合,议会在一派平稳庄重的氛围中结束了,而真实造物主单独留下来同所罗门说,最近将离开帝国。” “‘我将拾起曾经的职责,我将去承担东大陆上的所有苦难与牺牲,让它不再被黑暗笼罩,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真实造物主如是说道。” “同样的消息也将从正在收拾茶具的黑皇帝身边的侍者口中传出,从渴望跟随真实造物主共同完成这一伟业的狂信徒口中传出……不同的人将以合乎他们身份和见识的方式对这个消息加上修饰,而那些有心之人自然会推断出最本真的含义。” 在亚当换新一页纸的时候,远在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酒吧里,一个爱操心的姐姐正在向旁人抱怨起她对信仰过于在乎的弟弟。 “那小子总是嚷嚷着要干些大事,现在倒好,他要到那什么听都没听说过地方朝圣去了!的是圣徒该做的事情,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瞎搅和什么啊!” 爱操心的姐姐后面的座位上,一个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的间谍浅浅地抿了一口刚调好的苦艾酒,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琢磨起来。 隐匿贤者的眼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但为了误导敌人,祂在挖掉绝大多数间谍的同时又放过了那几个隐藏得最深的,以便在关键时刻误导自己的敌人。 “拥有‘全能’权柄的真实造物主的短暂离去在六神看来是个撕裂帝国的绝佳时机,所以祂们必将再一次联合,这是合乎情理的发展。” “我还以为你会希望这个国家存在得更久一点。”一只乌鸦落在写字台上,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说道。 亚当淡淡地说:“兴衰皆是时代潮流。” 到底怎么样,就看所罗门自己的本事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烈阳之殇(上) 在算计和猜疑达到一定程度,有的人自信可以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后,战争开始了。 地动山摇间,腻人的香水味被硝烟掩去,舒缓的圆舞曲被雷鸣压过,华丽的地毯被金色的火焰烤得焦黑,一个个衣冠亮丽的男女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而描绘着湿壁画的穹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灼烫的光线从那里射进来,将空气中的水分一点点蒸干,似乎要将怡气候宜人的帝都变成寸草不生的沙漠。 “难怪你参加了这场宴会。” 黑皇帝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并不为这突入其来的变化感到惊讶,祂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些场地中有能力站着的人:有的脸色晦暗不明,有的惊惶之情溢于言表,还有的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祂,还有的上一秒把酒言欢下一秒就不见了踪影……而隐匿贤者与祂目光相接,微微一笑。 这些年来,很多人都在猜测真实造物主和隐匿贤者跟黑皇帝到底是怎么个状况,说撕破脸吧,北境每年都还是会按例缴税,而且两边的货币单位始终都是统一的,贸易什么的照做,还新修了一条商路——两方在修路前掰扯了好大一通,最后以“北境负责十分之八的工程,但要全权收取过路费”为结尾;可要说亲厚吧,隐匿贤者本人再也不亲自出席各种大型社交场合了,有的时候是直接缺席,有的时候是丢一种叫“画皮”的人形事物过来,敷衍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形势下,隐匿贤者本尊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本身就是一种预兆。 特伦索斯特反应很快,祂扯着嗓子喊道:“敌袭!” 扭曲的规则使祂的声音传得极远,仿佛战场的号角。 “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您,但在让那三个家伙不要太顺心这一点上,我和您是一致的,皇帝陛下。”透特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别有深意地说,“对了,您最忠诚的天使之一,亚利斯塔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没关系吗?” 所罗门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祂。祂当然知道亚利斯塔彬彬有礼的皮囊下藏着狼子野心,只不过先前祂一直相信自己御下的手腕,毕竟在选择建立这个帝国的时候,祂就注定要和同途径以及相邻途径高位者的野心周旋。 迎着天上越来越耀目的烈阳,阴影也自所罗门脚下张开,祂的身形越来越高,变成一座巍峨的山峰,祂的国度亦被染上了奇异的色彩,每一座城市每一个镇子每一条街道皆是如此,皇帝建立的秩序使得它们像人体的器官一样律动起来,鼓动着,收缩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化作了一道横跨北大陆的秩序屏障!秩序的阴影看似缥缈无形,却又坚不可摧,它们拔地而起,像是要去猎捕高高在上的太阳,将它拽进尘埃,摔得粉碎! 天地变色间,透特捕捉到了一阵水流声,那并不是潺潺小溪的细语,而是更为宏大,更为磅礴的汪洋怒吼!海洋正在向陆地进军!在所罗门和奥赛库斯纠缠的时候,列奥德罗也出手了! “息壤。” 如鲜血般猩红,如肉糜般粘稠的土壤自隐匿贤者身边显现,作为真实造物主的血肉和大地母神祝福过的土壤的结合产物,它的本能即是不死不休地生长,顷刻间便形成了一片腥味浓重的红海,转眼间就和白浪纠缠在一起!但水手本来就不像窥秘人那样更依赖法术,伴随着一声怒吼,列奥德罗从浪头高高跃起,手中的三叉戟在无数银白电光的裹挟下,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刺向透特! 如果说透特在打神战的时候最不想遇见谁,那必然是列奥德罗,因为祂的信息结构最怕电磁,很容易被当场解体!所以祂非常清楚,在暴君这个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存在面前,自己也绝不能舍不得有大规模杀伤性的招数! “神秘再现·天火焚城!” 与在此之前,祂早就使用了“溯时符咒”,让自己回到了序列0的状态! 随着灵数在祂眸中流转,一座散发着余烬气息的古老城市虚影浮现在祂身后,那正是因为行淫而被神明毁灭的索多玛!而透特将彼时的神明之怒带到了现实!一颗颗陨石裹挟着天火向列奥德罗奔去,论气势丝毫不输那铺天盖地的电网,非凡力量相撞之下,金石迸裂之神响彻了整个战场,而那些陨石携带的天火不断蒸发海水,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与此同时,其他存在的战争也开始了:安提哥努斯找上了查拉图,天之母亲施展起隐秘的权柄,将祂的密偶和投影大片擦除,乌洛琉斯游走在战场上,为友军附加幸运并将厄运播撒给敌人。 下一秒,围绕在隐匿贤者身边的水雾快速凝结,形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冰晶囚笼,而原初魔女从空气中显出窈窕的身形,魔女反占卜的特性和隐身的能力让祂躲过了窥秘之眼的侦查!淬毒的冰枪在祂手中凝结,狠狠地朝着隐匿贤者的后心刺去! 在先前的神战中,祂试图用蛛丝束缚住隐匿贤者,但被顺着蛛丝传来的信息洪流糊了满脑,险些失控,这次很明显是汲取了教训!在透特被束缚的这几秒,列奥德罗也从陨石的攻势中缓了过来,再度将三叉戟刺向透特! 一前一后,避无可避! 可祂们迅疾的攻势突然缓慢了下来,就好像有一只只透明的手抓住了祂们的身体——这种变化均匀地呈现在以隐匿贤者为圆心,空间半径为五十米的区域内,就连湍急的水流都缓慢得像蹒跚的老人! “神秘再现·烂柯棋局!” 在神话传说中,那个围观仙人下棋的樵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斧柄已经腐烂,走出山林后,同时代的亲人和朋友也已经过世,而这种现象的成因在于那片山林的时速远远慢于外界——而透特也制造出了这么一个类似的“时滞区域”! 在时间凝滞的片刻,足够祂化作泡沫脱身,也足够祂留下一个“小惊喜”。 时滞结束的那一刻,列奥德罗和奇克同时察觉到被困在冰雪牢笼中的透特和先前有所不同了,但祂们的攻势已经无法收回,那个“透特”的身形急速膨胀,伴随着“嘭”的一声——冰晶碎屑,带着深渊气息的粘稠液体和一大股冗杂的信息一起爆炸开来!透特做了很多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画皮,这些画皮的填充物都不太正常,它们不仅是逃命的替身,也是坑人的陷阱! 突然间,正在斗争的天使和真神们都感受到了两股强大的气息,前者热烈而张扬,后者阴冷而死寂,在梅迪奇带着数十位“战争之红”从灵界中鱼贯而出,冲向原初魔女那边时,南大陆的冥皇在亡灵的簇拥下降临了,死亡执政官亦跟在祂的身后——在过去的岁月里,所罗门一次又一次地染指南大陆的部分地区,而萨林格尔也同样渴望着撕碎脚下这个庞然大物,将它的残骸纳入版图!无数骷髅之手和死灵之魂从地底冒出来,贪婪地吸取着敌人的生机! 看着萨林格尔,透特微微皱眉,紫色的眼眸中流光溢彩。 果然,就和我们分析的一样,萨林格尔已经掌握那条‘永暗之河’的支流了,这使得祂在一定程度上强过寻常序列0……这也是祂能坐稳“冥皇”这个位置的原因之一。 与此同时,神弃之地。 一片荒芜之中,真实造物主张开了嘴巴,祂将自己的手伸了进去,一点一点地探进深处,将一个细长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只形制古朴的箭矢,因为在执掌“堕落”的神明体内封存了百年之久,箭身上沾染了一层邪异的血光。 祂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歌颂什么,又仿佛要迎接什么。 “我是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在祂说出这串尊名的时候,神弃之地的每一丝风和每一棵草都震动了起来,像是在回应祂的呼唤,在月城守着那片灰雾的分身们也感受到了这阵动静,亮闪闪的单片眼镜齐齐看向真实造物主所在的方向,而对方戴着镣铐的高大身影在祂们的视野里越来越高,而祂权柄的具现化——一个血红的十字架虚影也随之呈现。 “我以此名义召唤神弃之地的所有苦难,牺牲,灾厄,污秽,异变,召唤每一个在灾变中悲惨死去的人和每一个在黑暗中异变的人。” 那些在黑暗中迷茫徘徊着的怪物纷纷抬起面目全非的头颅,百川归海般朝着那十字架所在的地方行进,等离得足够近之后,它们畸形的身体飞了起来,而那些遭到污染的植物,土壤,水流等事物也飘了起来——它们互相糅杂,渐渐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成了一片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污秽乌云,云中隐隐能看到一张张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腥浓的血从他们的眼中流出,致人疯狂的呓语自它们口中播撒,极尽哀怨,极尽愤恨。 “神明啊,您在何方啊?您为何不来拯救我们?您为何要将我们抛弃?” 哀哭变成诅咒,诅咒酿成亵渎。 真实造物主将这个怪物命名为“苦难控诉者”,作为在“语言”方面有着特殊能力的“秽语长老”,祂赋予名字的同时也赋予了力量,祂又托起那支隐匿贤者亲手打造的箭矢,使它包裹在“苦难控诉者”的体内。 亚当淡然地说:“奥赛库斯选择夺走‘太阳’的权柄,也当承担‘太阳’的责任,‘苦难控诉者’对光明和救赎的渴望将促使它一路奔向奥赛库斯,这是合理的发展。” 第一百三十章 烈阳之殇(下) 阳光刺目。 对地球上的生灵来说,太阳带来万物生长所需要的光和热,因此成为所有天体中存在感最强的那个,而当永恒烈阳不遗余力地对抗黑皇帝,不断释放出纯白的射线和金色的火焰时,太阳无疑再一次成为了天空的主角,甚至那些游曳在宇宙中的存在也投来了目光。 真实造物主放牧出一个灵魂,那是一只源自第二纪早期的不死鸟,它承袭了“门”途径的高序列特性,有着撕裂空间的能力。随着不死鸟一声啸叫,弥漫在东大陆的漫漫夜色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而刺目的阳光就从那个口子投进来,吸引了正在半空徘徊的“苦难控诉者”的视线。 “太阳……伟大的太阳神……” “主啊,请拯救我们!请赐予我们安宁!” 一张张流出血泪的面孔纷纷为那炽热又纯净的光芒所吸引,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就听祖辈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太阳神赶走异族,救赎人类的故事,因而膜拜太阳,赞美太阳,追随太阳已成了他们的本能——他们不顾一切地朝那光芒奔去,所行过的天幕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在神弃之地异变丛生的时候,神战遗迹也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急速膨胀,肆意舒展着枝条,泛着淡淡金光的天空迅速暗淡下来,直至深沉如墨——这异变的源头是两道柔美的身影,一个笼罩在茫茫夜雾中,一个被丰饶的花木环绕。 在向所罗门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发起进攻前,八位神灵在奥赛库斯的公证下做了约定:一、在黑皇帝或真实造物主其一陨落之前,奇克,萨林格尔,阿曼尼西斯,欧弥贝拉,巴德海尔,奥赛库斯,列奥德罗,赫拉伯根当视彼此为同伴,不得蓄意攻击;二、如若真实造物主试图返回北大陆,阿曼尼西斯和欧弥贝拉务必将其阻拦,直至其陨落;三、除阿曼尼西斯和欧弥贝拉之外,其余真神应合力围攻所罗门,直至其陨落。 黑皇帝是所罗门帝国在政治和神秘学双重意义上的标志,唯有其陨落,祂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将那些选择归顺的天使家族收做己用。 看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真实造物主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很微妙:祂想到了自己被人拦截拖延的可能性,但没想到这两位拦截者恰好是自己隐秘的盟友!而不等祂感慨完,黑夜女神便挥舞起巨大的镰刀,大地母神也催动着无数藤蔓,麦穗,蘑菇,试图把真实造物主变成一个丰饶的靶子。 演戏的时候到了。真实造物主表示理解,随即毫不含糊地放牧出一个恶魔的灵魂,三位神明很快营造出惊天动地的动静——而“苦难控诉者”则被相当自然地放了过去 “对大地和黑夜来说,拖住掌握着“全能”权柄的真实造物主并非易事,光是应对祂层出不穷的能力就足够费力。”亚当煞有介事地说,“所以并不会特意关注一只恶灵,这是合理的发展。” 与此同时,北大陆,诸神纷争之地。 一只只黄铜色的眼睛自遥远的星界睁开,眼珠快速转动着,分毫不漏地观察着那遮天蔽日,横跨大陆的秩序阴影,而每当这些眼睛的视线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1.5秒,银白色的闪电就会刺来,在经过几次打击后,所罗门的秩序阴影竟然有隐隐动摇之势了!它的作用不仅是借由“领土”这个概念增强“皇帝”的威能,更是在神灵和锚点之间造成阻碍,让入侵者必须要分出心来对抗锚点缺失的疯狂,而一旦这种阻碍消失,祂们必将发挥出全力! 正在和萨林格尔纠缠的透特心中暗暗一惊,心想“智慧之龙”这个称呼真不是白叫的,赫拉伯根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已经研究出了这层秩序阴影的薄弱之处,这将使得所罗门一方丧失在地利上的优势! “皇帝陛下,你还不出全力吗?” 通过梅迪奇建立的心灵沟通,透特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了所罗门,高傲的皇帝冷哼了一声,随即用古赫密斯语念出了一串庄严的咒文,每吐出一个单词,秩序阴影的色泽便会浓厚一分,也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赫拉伯根的眼睛快速转动着,试图找出这变化的源头,而祂也很快锁定了目标,那就是所罗门帝国最高的建筑,那座泛着黑铁光泽的高塔,巴别塔! 它和幽灵船一样,是神秘学和工程学的融合造物!黑皇帝当初建造它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国力,更是为了让透特将知识的力量注入其中! 巴别塔是通天之塔,它将使皇帝的意志也将上达天听! “大眼,书呆子不见了!” 在借由心灵沟通搭建的广阔视野里,本该在战场是四处游走,将规则往对己方有利的方向扭曲的特伦索斯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巴别塔周围,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星光璀璨的卷轴,用古赫密斯语说道: “放逐!” 卷轴展开,里面没有什么绚丽的色彩,只有一片漆黑,而在特伦索斯特展开卷轴的那一刻,那片黑色也活了过来,它散发出堪比“暴君”制造的龙卷风的吸力,渐渐将那座历史悠久的巴别塔连根拔起! 这座塔被黑皇帝赋予了一定的活性,只要皇帝屹立不倒,哪怕塔身出现破损也会自动复原,与其一遍又一遍地将这座塔打塌,还不如将它放逐到广袤无垠,渺远到无法与黑皇帝建立神秘学联系的星空! 没错,这位曾经最忠诚的天使早已叛变,一开始的伪装只是为了寻找给予黑皇帝一方重大打击的恰当的时机! “轰!轰!轰!” 属于暴君的闪电接踵而至,特伦索斯特及时扭曲了攻击的方向,当那幅卷轴却落入了另一人的手中——时天使正了正闪着电光的单片眼镜,而在时之虫攀上熵之公爵的灵体前,战神的霞光劈天而下,而时天使就像蜂鸟一样在各种险恶的攻势间跳跃,时不时偷走一个想法或技能,令神不胜其烦,而不等祂们抽身对付时天使,隐匿贤者便开始了新的动作。 “人之丹田一分为三,各有一神常驻其中,称三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 祂用无人通晓的语言念诵道,并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画轴,抖开后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图画:有的是在谈笑间攀比晚礼服和首饰的贵族小姐,有的是一天到晚都每个清醒的醉鬼,有的是压在年轻少女身上的耄耋老人……有的体面,有的不堪,但都彰显着人类的欲望。 三枚虫蛹自隐匿贤者掌中浮现,它们将这些从漫长历史中镌刻下来的欲望吸收殆尽,然后在顷刻间膨胀成了三条有城堡那么雄伟的巨型虫豸! 一条浑身镶饰着蛋白石,青金石,红宝石,紫水晶等珍贵的金属,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璀璨,而被这华美之光迷了眼的人都将偏执地追求华美的外表——如果他们觉得别人的衣饰更光线,就会把别人的衣饰撕下来穿戴在自己身上,如果他们觉得别人的瞳色更亮丽,就会把别人的眼球挖出来塞进自己的眼眶里。 一条浑身上下长满了嘴巴,每一张嘴巴里都有密密麻麻的尖牙,吐着猩红的舌头,发出贪婪的嘶鸣,这嘶鸣声入了普通人的耳便将放大他们的食欲,即便胃部鼓胀也要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入了非凡者的耳便将放大他们的聚合本能,使得同途径和相邻途径的人抛下一切礼义廉耻,不死不休地厮杀在一起,就为了吞掉彼此的非凡特性。 在如此欲望的压迫下,神明们的理智将会摇摇欲坠,不得不分出精力对抗浮上心头的疯狂,从而露出破绽! “此地禁止华饰之欲,贪食之欲,肉体之欲蔓延!”赫拉伯根忍着脑中的剧痛模拟出了律令法师的能力,“违者当被碾压!”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下,三尸虫肥硕的身躯猛地砸向地面,地面应声裂出道道缝隙,战神也用橘红色的巨剑搅起光之风暴,想要杀死这些引发异变的怪物,而这绚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的攻击却在半道如喝醉酒一般拐弯,朝列奥德罗撞去! “混乱,扭曲,放大!” 在扰乱战神攻击方向的同时,黑皇帝还扭曲了风暴的意图,使那些为了防御而聚拢的海浪分散开来,并伸手朝风暴所在的地方虚虚一握,这个普通的抓握动作被放大为对敌人的束缚,列奥德罗顿时动弹不得,但祂及时张开嘴巴,一股积蓄已久的狂风从祂口中吐出,和光之风暴相抵消,又凭借强悍的肉体力量挣脱了束缚。 与此同时,时天使欺诈了碾压之刑的作用对象,三尸虫得以脱困,滋味之虫的每一张嘴巴都有着强大的吸力,不管冥皇召唤了多少亡者和不死生物它都会尽数吞下,而在冥皇试图通过凝视使得滋味之虫的生命枯竭时,华饰之虫身上的宝石就会焕发出刺眼的光束,迫使祂移开视线。 在新一轮的乱斗将要开始时,“苦难控诉者”漆黑的身影越来越近,赫拉伯根有所察觉地望向远方,阿蒙从安曼达山脉偷来的夜幕遮挡了祂的视线,还附赠了一份来自神战遗迹的大地母神力量残余,而在赫拉伯根拔除缠绕在身上的植被时,“苦难控诉者”已经越过了祂,直奔奥赛库斯而去! “苟延残喘的东西,也想靠近我?” 奥赛库斯嘲讽地看了一眼那些在乌云中出没,流着血泪的面孔,太阳的光芒愈加耀眼,一个个恶灵的面孔在这炽热的光芒中消融殆尽——一只箭矢从中露出,箭尖闪烁着不详的凶光。 这是……真实造物主的气息! 因疑心有诈,奥赛库斯化作神话生物形态展翅欲飞,而黑皇帝双手下压,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在场的所有敌方单位险些就此跪下,而祂们身下的地面已经被无形的巨手碾出道道裂痕,奥赛库斯往上躲避的劲头也因此抵消,而那支箭矢转眼逼到面前,刺破了祂的胸膛,又从祂的后背穿出! 怎么可能!钢铁在太阳的温度下理应被融化为一滩铁水才对啊?! 来不及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呓语就在奥赛库斯的脑海中炸开,这根由隐匿贤者锻造的射日之箭在真实造物主的躯体里储存了太久太久,久到沾染了祂的意志,祂的怨恨,祂的诅咒——这些东西随着箭矢的刺入填进了祂的脑海! 太阳途径的真神发出搏命的怒吼,无数金色火焰和纯白射线从天而降,将天地染成了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颜色,而一道身影借着这阵仗的掩护,悄然来到了所罗门身后。 “哧——” 一把星光璀璨的宝剑穿破了所罗门的胸膛,它正被握在亚利斯塔·图铎手中。 这位熵之公爵撕破了往日温和矜贵的伪装,瞳孔里闪烁着嗜血的疯狂。 第一百三十一章 联合帝国 这绝对是第四纪以来最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大战,至少从高序列存在的伤亡来看是这样的。 永恒烈阳被射日之箭贯穿,真实造物主放牧着不死鸟的灵魂降临战场,收走其衰微的性命,祂的特性和力量四处溢散,造成各种异变:有的使火山瞬间喷发,有的将沃土变作荒漠,有的造就不断赞美太阳的飞禽走兽;而「太阳」唯一性和「纯白天使」的非凡特性作为战利品被真实造物主收入掌中,连带着奥赛库斯被放牧的灵魂一同作为战利品。 对透特等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但好事和坏事总是一同发生的。 所罗门被图铎伤得不轻。 捅祂的那把剑是「门」途径的产物,它没有触及黑皇帝的衣袍和那些肉眼无法察觉的隐秘防御,而是直接切入了所罗门体内的空间,随着剑刃翻转,剑光迸溅,所罗门的内脏被搅成了碎片,秩序阴影因其主的创伤摇摇欲坠,再也无法割断神明与信徒之间的链接,不需要分心对抗疯狂的列奥德罗等人终于能施展全力,对黑皇帝发起了一轮轮不死不休的猛攻。 如果黑皇帝不死,所罗门帝国不灭,祂们此前的筹谋和已经做出的牺牲都将变为空谈,再则真实造物主已经拿到了「太阳」唯一性,如果不能在此时对所罗门一众造成惨痛的打击,等真实造物主容纳了「太阳」唯一性,祂们的形势将会变得更加艰难,更无法分到广阔的领土和众多的锚点!这对赫拉伯根与列奥德罗来说尤为严峻! 神明们鏖战了三日之久,招招致命,不死不休,远在神战遗迹拦截真实造物主的黑夜和大地也赶来了,祂们从现实打到灵界,又从灵界斗到星界,久到灵性在各种声势浩大的法术中变得枯竭,久到隐匿贤者事先准备的魔法卷轴被尽数烧成灰烬,久到原初魔女用作替身的镜子毫无剩余,久到暴君掀起的海啸都显得疲乏,久到智慧之龙的大脑再无力分析运算…… 「最终,黑皇帝的陨落为这场鏖战画下了句号。」 「尽管真实造物主等人尽力为祂争取生机,但委实分身乏术。在电光火石之间,幽暗的梦境扰乱了祂的思绪,无数鲜花,麦穗,藤蔓在这片刻的松弛间缠绕上来,榨取着祂的生机,风暴之神的三叉戟被巨浪和闪电裹挟着朝所罗门刺去——这是致命的一击。」 「自此,「所罗门帝国」这个庞然大物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兴许是永远,兴许是暂时。」 伯特利·亚伯拉罕在自己的手札上如是写道,一声薄凉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神明们在星界交战的时候,天使们在现实世界也没闲着。 北境遭到了太阳信徒,知识信徒和战神信徒的联合进攻,而隐匿信徒,造物主信徒和梅迪奇的后裔也在顽强抵抗,一位叫巴巴罗萨·梅迪奇的天气术士在葛罗泰之山降下暴雪,刮起狂风,唯有长了一身铜皮铁骨的人才能勉强推进,而斯蒂亚诺站出来与之抗衡,祂用「奥术大师」的能力篡改着物理规则,在暴风雪之中撕开了一条间隙,使得一些人马小股小股地推进了北境深处,但他们很快被窥秘人途径的圣者拦了回去,雪女直接把冰雪凝成拳头大的冰雹,乒乒乓乓地往敌人脸上砸,太阳途径的半神也不甘示弱,张开双臂做出赞美太阳的姿势,降下一道炽热的光柱。 变故就是在这是发生的。 太阳途径的非凡者似有所感地向天空看去,永恒烈阳的牧首惊疑不定地念诵起的神明尊名,在得不到回应后,一股绝望的情绪飞快蔓延到所有原先还在赞美太阳的人身上,这群失去精神支柱的可怜虫争先恐后地溃逃,个别狂信徒选择玉石俱焚,其中就包括永恒烈阳的牧首,祂白色的长袍被金色的火焰燃烧殆尽,一根根白得发光的羽毛从祂的毛孔里钻了出来,转眼之间,一只巨大的太阳神鸟出现在了战场上空 。 「斯蒂亚诺,让我们一起将这些伪神的信徒净化!用他们的鲜血和死亡来取悦我主!」 没有人回答祂,这位永恒烈阳的眷属早就跑了,祂无暇为旧主的陨落伤感,而是快速思考起下一任主子的人选。 「该选择知识吗?兴许祂会青睐于我的学识;还是选择风暴?祂的能力非常克制我的天敌……不,不行,我可不想卷入祂们和真实造物主之间的糊涂账,又或者是黑夜?祂的隐秘能够让我隔绝隐匿贤者的窥视;冥皇如何?能够统一整个南大陆,祂的实力必然不俗,而且我能感觉到祂不是普通的序列0……」 但不管斯蒂亚诺选择哪一位,那位八成都没工夫搭理祂,在神战中分神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所以祂只能心急如麻地等待,并尽可能谨慎地隐藏自己。 「找到你了。」 斯蒂亚诺的灵性直觉发出预警,远方是一只没有睫毛的虚幻眼瞳,它的视线穿过灵界浓郁的色块和奇形怪状的生物,直直锁定在斯蒂亚诺为了藏身而开辟出来的那片区域,紧接着银星一闪,那是冷兵器的锋芒——永恒之枪呼啸而来! 「嘭!」 金属人偶的身体破了一个大洞,隐匿贤者自它的残骸旁显出身形,祂的一半脸还是正常的人类模样,另一半脸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充满了疯狂的意味——斯蒂亚诺顿时明白,这位天敌在先前的神战中损耗不小,以至于无法控制自身的神话生物形态! 一股不忿在斯蒂亚诺心中油然升起,不错,眷顾祂的永恒烈阳业已陨落,但祂早已容纳了「完美者」唯一性,成了工匠途径的天使之王,隐匿贤者如果真的觉得忍着失控也能击杀祂帕西珀·斯蒂亚诺,未免也太自大了! 「作为「文明启蒙者」,你对「文明」的概念有什么见解?」 祂的语气温和中带着鼓励,如果忽略掉过于恐怖的半张脸,简直就像一个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但斯蒂亚诺没兴趣扮演学生的角色,灵界的灰雾骤然变得浓郁,一本形状虚幻的书在灰雾的遮掩下在透特脚下摊开——作为「完美者」唯一性的持有者,祂可以使用一些序列0的简化版能力,比如将敌人变成知识,将其封入虚幻的书页! 「不要着急啊,女爵阁下。」 「文明之书」上出现了新的内容,但并不是隐匿贤者的形象,而是一只待宰的山羊,它的作用是代人承受灾殃,而隐匿贤者本尊出现在另一处,自顾自地说:「我以前经常听贵族们嘲讽拜朗人,说他们的衣服像破布,吃饭居然用手抓,食物也粗糙得像猪食,大喇喇地把脚指头露在外面,根本没有礼貌和教养可言。他们总是用夸张的语气感叹道;「这可真是一群野蛮人呐!」」 祂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躲避着斯蒂亚诺的攻击,看起来悠闲极了。 「野蛮是文明的反义词,我能从他们对野蛮的看法推断出他们对文明的定义,无非是成套的礼节和华美的衣服——但真的是这样吗?文明真的可以被如此定义吗?」 「物质在文明中确实占有一席之地,但文明应当是人类所创造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的总和。精神,或者我换个近义词,思想。」 「诚然,你为你的主子造了很多雄奇宏伟的建筑,但你有提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思想吗?你没有,而且你的主子们也并不在乎治下人们的心智如何发展。」 在祂们相争的时候,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亚当用温和而毋庸置疑的声音接着说:「综上可知,斯蒂亚诺并没有在文明方面做出足够的贡献,所以祂体内的「文明启蒙者」特性并未完全消化,而祂却在这种准备尚未充足的情况下容纳了「完美者」唯一性,这种做法蕴藏着极大的风险——比如 在和高序列存在作战的时候,疯狂随时会追上祂。」 身为作家,只要逻辑足够通顺,祂所口述的故事必然会成为现实! 斯蒂亚诺的心灵顿时被疯狂侵占,祂的皮肤也变得像金属一样冷,天使级别的灵性直觉让祂很快找到了异变的源头——那份「文明启蒙者」特性!它本该融洽地待在祂的体内任由祂支配,可它却变成了一块哽在喉咙里的石头,阻碍祂施展全力,斯蒂亚诺自觉无法同时与两位天使之王对抗,打算逃离,但祂的行动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隐匿贤者脸上的无数只眼睛的瞳孔全部缩成一线,变得像蛇一样——那是「神秘再现·美杜莎的凝视」!斯蒂亚诺的身体染上了石头一样的灰白色,亚当在祂心灵深处埋下的瘟疫也在此刻爆发,身心皆受困的情况下,璀璨星光形成了一张巨口,要将祂吞下,将祂的身体消融,露出隐匿贤者渴望的高序列特性和唯一性! 「结束了。」亚当淡淡地说。 「不对。」透特清点着那些从尸骸中显露的特性,「少了一份序列2。」 「断尾求生。」亚当并不为此感到意外,毕竟对方是执掌知识与技术的天使,设计出劫后存活的手段并非难事。 「罢了,反正祂已经无缘神位了。」透特将「完美者」唯一性和「文明启蒙者」特性收回袖中,「阿蒙那边怎么样?」 阿蒙去追杀索罗亚斯德了,透特寻思祂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但碍于所罗门的存在不好下手。 「在逃无可逃的时候,索罗亚斯德进入了亚伯拉罕的领地,祂大概是抱着赌一赌的心态。」亚当回答道,「而在阿蒙试图进入的时候,亚伯拉罕的门将祂隔绝在外。」 「另外,祂同样庇护了被安提哥努斯追杀的查拉图。」 「同作为「诡秘」三途径的高位者,祂不想阿蒙和安提哥努斯太顺心也正常。」透特叹了口气,「我先回北境了,你请自便。」 十天之后,两面崭新的旗帜在北大陆上空并排耸立,晋升为「弑序亲王」的特伦索斯特和图铎携手登上王座,「图铎-特伦索斯特帝国」就此诞生,定都贝克兰德。 第一百三十二章 暂定之局 当永恒烈阳的信徒在哀叹,崩溃,怀疑人生的时候,真实造物主的信徒在激动,亢奋,以人挡杀人神挡杀人的气势攻城拔寨。 毕竟对信徒,尤其是狂信徒来说,没有什么比他们的神收回了权柄更令人士气高涨的了! 烈阳信徒的据点不分大小都被攻占,洁白大理石精雕细刻而成的神像被轰然推到,金灿灿的神殿也不复以往的庄严,所有代表永恒烈阳的标识都被划烂,所有歌颂永恒烈阳如何伟大的诗篇都被焚毁,那些负隅顽抗者的头颅都被割下充当战后邀功的凭证,而从尸体上析出的非凡特性则被收集起来——一些供那些想要跳转相邻途径的人做成魔药,另一些交给隐匿贤者手下的工匠们,他们会把这些亮晶晶的,宝石一样的事物打造成战斗中趁手的工具。 在最后一座永恒烈阳的神殿被攻占时,第五纪被称作因蒂斯的地区有五分之三被真实造物主收入囊中,剩下五分之二被图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紧咬不放,争到最后,各方人马都乏困不已,于是默默达成了休战的默契,将注意力放在战后重建的诸多事宜上,相信过不了多久,联合帝国的贵族们就会为利益的划分吵得人仰马翻,而两位执政官会在平衡各方势力的过程中掉下大量头发。 “等等。” 在真实造物主的信徒将要推倒最后一座永恒烈阳的神像时,时天使制止了祂们,只见祂打了一个响指,白色大理石便像泥浆一样快速融化,又像冰块一样快速凝结,最后形成了一座崭新的神像。 那是时天使的父亲,远古太阳神。 “好了,这个就留着吧,记得摆到显眼的位置。” 阿蒙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而真实造物主的信徒们就把神像具体摆到哪个位置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这座神像摆在哪里,往后百年千年都将有人日夜朝拜,就如光辉年代那样! 虽然说伯特利·亚伯拉罕打乱了祂的狩猎计划这事儿让阿蒙有些不快,但父亲这边取得的胜利又让祂的心情重新愉悦起来,就连周遭的残垣断壁都那么赏心悦目,猎人们爆的粗口都格外动听——为了让这份好心情更上一层楼,祂决定回北境找祂亲爱的隐匿贤者。 刚刚亚当的人格分身告诉祂,透特成功从斯蒂亚诺那里拿到了“完美者”唯一性和“文明启蒙者”特性,所以透特的心情也必然很好——如果祂们将这份好心情互相分享,一定能达到1+1>2的效果。 “阿蒙,如果你想要当诡秘之主的话,那就是要承担这个星球的命运啦,到时候每一个真神都会眼巴巴地盼着你解开源质的封印,外神们也会以招招毙命的方式针对你——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有自己的分身做锚点就不行啦。” 抬脚要走的时候,一向随心所欲的时天使想起隐匿贤者曾说过的话,祂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向温和的表情中掺了些无奈和凝重——透特知道阿蒙就是一只野喳喳的,喜欢到处乱飞的小鸟,祂会心血来潮地干点好事,但正儿八经,一板一眼,循序渐进地建立一个教派有点为难祂一直以来的天性,但如果真要成为诡秘之主,祂必须要收敛一部分个性,承担更多的责任。 “所以我要像你一样事无巨细地眷顾着人类吗?”阿蒙瘪了下嘴。 “嘛,一开始是要上点心的,但人类自己就会成长,等他们按照你的意愿彻底成熟,你反而会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哦,当然,查漏补缺还是很重要,必不能丢弃的,不过你有那么多分身可以融入人类社会,做到这点既不难也不累。” 透特轻轻摸了摸阿蒙微卷的黑发,动作轻柔,语气诚恳。 “总之,和你父亲教会里的人们多待一会儿吧,就以你原本的面目和身份,而非你的分身和祂们在人类社会扮演的角色,多接触一些宗教组织里的事务——虽然可能会有点琐碎,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省略这个步骤。” 阿蒙回头看向满地狼藉的战场,房屋都被打得塌陷下去,再也住不了人,于是有的人开始搭建帐篷,有的人正在到处收集散落的非凡特性,还有的人正在精神医生的诊治下恢复精神状态。 “好吧,好吧,多待一会儿。”阿蒙咕哝着,走向了一顶顶正在搭建中的营帐。 当真实造物主信徒打破永恒烈阳信徒设立的第一道关隘时,透特在修缮因为非凡力量的波及而有所阙漏的米诺斯地宫,清点那些涉及序列1,序列2特性的非凡物品,并狠狠地警告了那些有强烈活性和恶意的家伙;接着祂去检查了那些设立在城市各处的小神龛,很多人都以为祂放任这毫无恢弘可言的事物流传甚广是因为不愿劳民伤财,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神龛中含有精巧的神秘学装置,而它们摆放的位置也是被仔细估量过的,如果有人用一根根直线将这一个个神龛连在一起,那他会发现一个套一个的法阵;然后透特去视察了制造幽灵船的工厂,要知道在没有航空母舰的年代,每一艘能在灵界航行的幽灵船都是宝贵的战争利器,因此这个工厂是被敌人重点打击的地方,但教派的人也对此进行了重点保护,机密技术,珍贵材料,半成品和近成品都没有太大损失,只是这个地方已经被发现且被破坏了,得重新考虑把工厂放在哪个位置并设置一层障眼法…… 透特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忙碌着,在真实造物主的军队极为挑衅地于永恒烈阳的神殿遗址前开庆功宴的时候,祂正在视察被战争摧毁的一条商道,听经济部的人讨论修缮道路所需的金钱总额,讨论着讨论着,这群经常和数字打交道的专家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北境之前为表友善和尊敬,用的一直都是所罗门帝国发行的不对称的钱币,可是现在那位黑皇帝都陨落了,所罗门帝国也亡国了,我们是不是……” “那种充满了质数的币制,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吧……” 经济学家们陷入了沉思,处于隐身状态的透特也陷入了沉思,但祂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梅迪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脑子里响起,吓得祂差点解除隐身状态。 “嘿,大眼!”梅迪奇的声调比较高昂,说明祂此刻心情很好,“奥赛库斯养的那帮崽子已经被我们扫荡干净了,再过个两三天我就回来了,我可一直惦记着你那口温泉呐!” “辛苦了。”透特微微一笑,“但我记得奥赛库斯的牧首是个天使,那家伙怎样了?” “噢,那个蠢货是小乌鸦搞定的。要我说,祂的才能只够用来唱些啰里啰嗦的诗歌了,至于打仗,呵,祂支配给我提鞋!” “祂本来一直在跟我们死磕,边磕边退,直到退无可退了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带着残兵败将逃到我的火烧不到的地方,而不是死盯着那些金灿灿的神殿,但已经晚了!”因为兴致很高,梅迪奇说话都比平常多了些,“在祂打算去宝库收拾最要紧的两样东西时,小乌鸦直接把单片眼镜摁到了祂脸上!” 透特被祂逗笑了,但听梅迪奇提起“宝库”,祂又想起了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语气随之严肃起来。 “奥赛库斯的宝库里没有‘征服者’特性吗?” 在所罗门帝国倒台之前,有些天使家族的族长从六神那儿得到了晋升的承诺,包括两位猎人途径的天使。根据透特的情报来看,艾因霍恩倒向了战神,索伦改信了永恒烈阳——虽然索伦心心念念的那桩交易随着永恒烈阳的陨落作废,但那份“征服者”特性很有可能还躺在太阳神殿的宝库里! “没有,我们都快把宝库被翻烂了,毛都没看见。”虽然这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但梅迪奇的声音却不见得低沉,“但我找到了主遗失的物品,‘最后的盛宴’,它源自一份‘奇迹师’非凡特性。” 在狂信徒的心中,主上的物东西比自己的东西重要。 “那也好。”透特叹了口气,“或许那份‘征服者’特性在神战开始前就被奥赛库斯赐给索伦了?奥赛库斯心里八成在想:‘反正有契约在,这家伙跑也跑不了’之类的。” “总之结果不算太坏。噢对了,小乌鸦帮忙把非凡造成的污染都清除干净了,等祂回来了你记得多夸夸祂,就像光辉年代那会儿。”梅迪奇在营帐间耸了耸肩,“虽然毛长齐了,但祂的心智还有待发育成熟。” 第四纪总是兴起惊涛骇浪的历史到这里便暂且平静下来,毕竟历史舞台上的演员们大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隐匿贤者得到了“完美者”唯一性,真实造物主收回了“太阳”权柄并将一块广袤的土地收入囊中,图铎与特伦索斯特瓜分了原本属于所罗门的权柄,那些为了晋升的希望而背叛黑皇帝的贵族们也松了一口气,在各自所信奉的神明的注视下举行仪式,服用魔药…… 当联合帝国的两位执政官正在为满目疮痍的国土和人心中用不安定的贪欲忙得焦头烂额时,隐匿贤者正在山林中宽衣解带,露出竹节般匀称而富有韧性的躯体,然后将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没入温热的泉水中。 在古老的年代,一位因为扮演旅行家而造访北境的亚伯拉罕写下了这样一篇手札: “我亲爱的的兄弟姐妹们,如果你们到了扮演旅行家的时候,如果你们想要去北境看一看,有两样东西是必不能错过的。” “一是鲜美的海鱼。除了烟熏,腌制和烧烤,这些肉多刺少的马哈鱼和金枪鱼还适合被切成形状优美的薄片生吃,这种不带繁杂佐料的吃法能让食客更进一步地感受到肉质的细腻和鲜美。” “二是热气腾腾的温泉。据说那位是那位千眼的隐者在山林间漫步时发现了地脉间涌动的热量,随即号召信徒建立管道,将这富含矿物质的泉水引导了离城市不远的地方,供祂辛勤工作的子民祛除疲乏,松活筋骨。” “这两样事物适用于大部分人群,还有一样事物虽然著名,但在尝试之前需要做好十二分的心理准备。” “那是一种叫‘水火’的烈酒,我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刀子,奥尔米尔葡萄酒和它比起来简直就是儿童饮料。” “我想‘水火’更适用于皮糙肉厚的猎人而非我们学徒,而真心喜爱‘水火’的人一定是酒鬼中的酒鬼。” 但这位年轻的亚伯拉罕大概不会想到,那位号称创造了一切的真实造物主就是他笔下“酒鬼中的酒鬼”。 此时此刻,真实造物主正在和麾下的红白天使于山林间享受汤泉。 透特在让信徒建管道的时候也没忘记给自己和朋友挖几个泉眼,祂寻思在荒郊野外泡温泉没准被在砖瓦整齐的房子的泡澡更有意趣,比如听猫头鹰咕咕的叫声,欣赏树枝在地上投出的影子,如果能恰逢其时地遇上一场细雪,那就更美妙了。 热气腾腾的泉水和凛冽的山林形成了一种颇有诗意的对比,但仅仅是泡温泉和观赏景色未免有些乏味,于是一瓶又一瓶的“水火”被拔开塞子,清澈又热烈的液体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进入真实造物主,或者说斯拉夫民族酒蒙子的腹中,梅迪奇被主上的气魄所感染,于是也开始以瓶对嘴“咕噜咕噜”,乌洛琉斯也在咕噜咕噜……但那并不是喝酒的声音,而是水面上冒出来的泡泡,在酒精的作用下,祂已经沉到了池里。 一、二、三、四、五…… 数着空酒瓶的数量,透特目瞪口呆,心生敬畏。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审判者 或许是温泉水暖和得过了头,或许是被梅迪奇打翻的那瓶“水火”挥发后钻进了嘴巴又溜到胃里,又或许是一连数日的神战和战后重建工作把体力和脑力都耗了个干净,总之透特在汤泉里呆了不到片刻,就被一股软绵绵的睡意包裹住了,就连真实造物主在隔壁的泉口用三倍速飙俄语都没能让祂精神起来。 就在祂的头像小鸡啄米那样 每一次交手,都有一种王者的波动震入他的大脑之中,让他心生一种领悟。 太皇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仍只是沉默不语,手指转动着佛珠,嘴中喃喃念着令人听不清楚的话语。 看着这两样的东西,我大喜过望。如果说这尸骨的确是米婆的话,那这信中,很可能交代了米婆在这里死掉的原因。也就是说,米婆可能收了这封信,才会跑到这里等死的。 “看吧,别摔碎了,你可赔不起!”高辉一脸傲然,这可是他花了八万块托朋友买来的。 “林木宇,你别介意,我妈其实……。”庄晓蝶看着林木宇,心里面有些愧疚,毕竟林木宇其实根本就不欠自己什么的,是自己硬要往人家身上贴,现在林木宇遭到了自己的母亲的不友好对待。 “是的,少爷。”说完离开了。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但是这样的交谈已经在这座大厦,这间屋子已经演绎了无数遍。 离开京城已经大半个月了,当时和白子河分别之后,他迅速联系上了之前负责接应他的南宫璟月,然后就被南宫璟月带到了这里。 苏梦推开门一看,也甚为羞愧,云仲达看了一眼,当自己没看见。 大金嘟囔道:“我就开开玩笑而已,哪来这么多道道,有这宝贝还不赶紧给我?”说着便抢过丹药塞到嘴里,便嚼便道:“味道是不错,就是苦了点,你再给我两粒……”说着便要跟水青眼抢。 苏凡现在心里虽然很担心,但是也只能默默的替黎明,龙王等人祈祷着。 宅院,田产,商铺,马车,这些就是大唐成功人士的标配,尤其是马车,越体面的人,越重视马车。 他们谁都在枪王手中撑不过一招,怕是前十上去也撑不过一招,但枪王居然在陈默手里撑不过一招。 果然激励制度是必要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刘老实能够烧出透镜,区区五十两银子又算的了什么呢? 自从温染等人相继受伤以后,他就隐隐感到危险,有些害怕了,不希望暮离夜晚出去。 重力和杀气,江萧估摸着这又是什么奇宝作怪,他倒是没多少寻宝的想法,可也想看一下这两个险地到底怎么回事,至于他一开始打算到这里找帮手的想法却已经没有了,这里比起混沌大世界更混乱,他可不想涉足其中。 紧接着就有无数壮丁扑了上去,把甄蒙德按倒在地,他们生怕甄蒙德跳起来反抗,便采用叠罗汉的形式,一个又一个的压上去,甄蒙德刚开始还能大叫几声,可只是片刻工夫,声音就没有了,估计是被压得晕了过去。 世人都说久病成医,半个大夫,他研究医术颇深,竟也在不知觉中养成了精湛的‘望闻问切’的医技,只是,不常出手。 不然若这提学大人真的是个色鬼他却安排迟了免不得要吃一顿挂落。 她的有着象最清醇的牛奶一样白皙的肌肤,红润的唇瓣犹如玫瑰花一般的娇嫩欲滴,湛蓝的眼眸仿佛集中了大海的所有灵气,带给人一种不属于凡俗的美丽,让人忍不住的沉醉其中。 【番外|记一次失败了但没完全失败的实验】 (不看也不影响看正文,说真的本来想设置成彩蛋章但不知道怎么弄) tips:复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另外部分神秘学知识纯属胡扯,请放过我不要较真 「草。」 难得少有的,透特爆了一句粗口,原因是炼制五色石的实验即将迎来第25次失败。 尽管在这次长达10天的闭关实验开始前,祂还给自己做了一番诸如「想当年爱迪生也是在尝试了几百种材料后才决定用钨来做灯丝」,「屠呦呦也是在进行将近两百次实验后才发现了青蒿素」,「我所经历的失败和先辈们比起来不算什么」此类的心理建设,可是…… 「可是我压根没有一颗钛合金般坚强的心啊!」 隐匿贤者的内心迸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五色石」属于祂所掌握的「神话魔法」中层次最高的那批之一,而高层次的魔法总是意味着「高危」或者「高难」,前者有如「盘古开天」,虽然能在源质上制造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复原的裂隙,但也会将施术者朝着「最初」的方向推去;后者正如「五色石」,透特初步推断它能够形成一道抵御界外侵蚀的屏障,但问题在于它的炼制有着非常苛刻的要求。 时间回到240小时之前。 首先是主要材料:包括施术者自身神力在内的五种神力(幸运的是,拥有「唯一性」的天使之王的力量在该实验中也可作为「神力」使用),此外,另外四种神力最好两两之间相生相克。 「大地教会供奉在神坛里的麦种……就绪;冥皇祭司的黄金面具……就绪;魔女家族的多头蛇权杖……就绪;梅迪奇的甲胄……就绪。」 透特抬起手来,将「生命」,「死亡」,「纯阴」,「纯阳」四种神力缓缓剥离它们依凭的物件,与此同时,饱满的麦种变得干瘪,黄金面具上绽开道道裂痕,多头蛇权杖停止了蛊惑人心的嘶鸣,黑铁甲胄也不再折射出摄人的血光——它们自此失去了崇高的意味。透特再一挥手,将它们扫到角落。 「接着要调整一下【量】……比例初步确定为2.5:2.0:1.0:1.0:1.0……考虑到经纬度带来的影响套入程式……考虑到实验无尽的灵数在祂眼中涌起,非凡之力的【量】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抽象的,模糊的,难以捉摸的概念,但隐匿贤者眼中自有一套精确度量,帮助祂做出一些细微得难以追迹,但又必不可少的调整——调好【量】的神力被投入一个四足巨鼎,鼎下是一个绘制着无数神秘学符号,嵌套着许多三角形的炼金矩阵。 与此同时,作为实验室的隐秘空间发生了剧烈的震荡,生命与死亡,纯阴与纯阳就像饿极了的野兽般彼此撕咬,而隐匿贤者的神力将这种剧烈反应牢牢压制,但这种压制很快会随着时间推移失效,到时候这一锅神力就会像水入沸油一样爆开。 这时候就该辅助材料出场了。 透特再起抬手,两边的架子上,数百个瓶瓶罐罐依次自动打开了塞子,五花八门的事物从中飞出,投入鼎中。 「报丧女妖的尾羽三根,深海娜迦的头发五根,食髓鸟完整的舌头一段,莫索斯完整的蹄子一个……」 「凤仙花的花瓣三片,白岑木树皮一段,星荧蕈菇的孢子一百五十毫克,菟丝魔花完整的香腺一个……」 投放辅助材料的过程可以说非常漫长,在投放到第五十六件的时候,沸腾的神力混合物开始趋于平静;投放到第一百二十九件的时候,这种趋势变得更加明显,就像从混着水的沸油变成了一锅咕噜噜冒泡的粥;而在投放到第二百一十一件的时候,它们变化成了一滩泛着五彩光华的胶状物。 正所谓「万物皆有神性」,在经过层层叠加后,这些和神力相比平平无 奇的事物使得实验发生了奇妙的质变。 「总算到了这一步……居然没有中途炸鼎,看来对于炼金矩阵的改进是有效的,除了"稳定","均衡"和"改变",还需要增加一些象征"崩溃"或"毁灭"的元素……"五色石"的诞生建立在五种神力"死亡"的基础上。」 短暂地梳理了思路后,透特呼出一口气,脸上显露出几分倦色,自实验开始,祂的灵性就一直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的炼金矩阵中,虽然不至于让祂力竭失控,但多少有点不舒服,于是拧开了一支血族出品的灵性恢复药剂,一口气喝完了。 「最后得让它凝起来,达成一种更为稳定的,能够长久保存的状态……」 透特的眉头微微皱起,迄今为止,这是祂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这听上去是个好消息,但也代表祂对于后续的操作没有经验。按照预想,下一步祂需要对炼金矩阵作出调整,一些象征元素需要删减,一些象征元素需要增加,但这就像是抽积木的游戏,如果手速不够快,或者取走积木的顺序不对,整座积木塔就会倒塌。 「算了,大不了再炸一次鼎,」透特又干了一支灵性恢复饮料给自己打气,「真炸了就去求求大蛇帮我重启……哦不,祂这会儿投胎去了。」 「唉……不管了!犹豫就会败北!」 秉持着这种想法,祂调动起全部灵性,无尽的灵数在眼中涌起,十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翻飞,无数只眼睛射出无数视线交织成网,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动的先兆。 「经纬度,年份月份,对应灵界空间……将可能的影响因素纳入运算,"稳定"的占比上调53%,"变化"的占比下调41%,"崩溃"的占比下调30%……40%……42%……」 灵性直觉发出警报。 鼎中的胶状物又躁动起来,其中代表「生命」和「纯阴」的光华愈发璀璨,而代表「死亡」和「纯阳」的光华愈发微弱,也就是说,透特致力于维系的平衡被打破了。 3,2,1,gameover。 失败来的是如此猝不及防,甚至一点过渡也没有。 与此同时,正在边陲小镇喝茶的阿蒙转过头,透过窗户望向白雪皑皑的群山。 祂皱了下眉,下一秒便从座位上消失了,距离被偷走了几次后,祂便抵达了透特隐藏在山体中的实验室,一只近乎透明的窥秘之眼在山坳上睁开,打量着这位熟悉的来客。 「我刚刚感受到了一些异动,介意我进来看看吗?」 必要的距离感是保持一段亲密关系的诀窍,对「窥秘人」这种非常注重神秘学隐私的途径来说尤其如此,所以除非得到透特的同意,阿蒙绝不会擅自进入祂的研究场所——聪明如祂非常懂得什么时候可以放肆,但什么时候必须克制。 几秒钟后,白色的山坳塌陷处一个幽暗的洞口,这是准许的标志,阿蒙探身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口塌陷了一半的巨鼎,祂绕到鼎的后面,才看到席地而坐的透特,看起来蔫蔫的,仿佛一株霜打的茄子。 「随便坐。」透特的脸色阴暗得几乎能拧出水,语气也格外低沉。 「坐……?」阿蒙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破碎的器皿。 「啊……」透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地狼藉,「你先出去,我收拾完了再来找你。」 「可我想和你呆一会儿,要知道我已经十天没见到你了。」阿蒙半是诱哄半是乞求,「我保证不乱看不乱拿,就陪 你坐一会儿好不好?」 「行。」 「那我先把这些碎渣清理了?」 透特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单片眼镜上亮起一点光芒,满地碎渣眨眼间就被偷走了,阿蒙伸手往空中一捞,然后席地而坐,透特顿时感觉身下一软——家里那张羊毛毯子被偷到这里来了,北境人在制作纺织品时从不吝啬原料,别说坐着不硌屁股,就算在上头打个滚也不会硌到骨头。绵软的触感让透特有种身体也变得绵软的错觉,祂慢慢往阿蒙那边贴了又贴,阿蒙也顺势伸手揽住祂的后腰。 「触手,捏一下。」 透特死气沉沉的表情中浮现出一丝期待。 「嗯。」 如果是平时,阿蒙一定会揶揄一句「你的兴趣有时真的好怪」,但此刻祂察觉到透特并没有太多交流的欲望和精力,于是乖觉地展露出了一部分神话生物形态,然后看着那部分时之虫的组成物在透特的手掌中变形,回弹,再变形,再回弹……那些因为执笔和握剑形成的茧子摩得祂有点儿痒,祂觉得自己有必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于是把玩起透特垂在背后的头发。 「我不想搞神秘学了,又烧灵性又烧钱。」 这种「你玩我我玩你」的幼稚把戏持续了五分钟,阿蒙单手给透特编了第三条辫子后,透特终于冒出了一个完整的长句。 「好,那不搞了。」 「我想去漱个口,那些灵性恢复药剂弄得我嘴里一股苦味。」 「好。」阿蒙不禁想,那些吸血鬼就不能弄点水果口味的药剂吗?草莓和葡萄就很不错。 「然后我想吃点甜的。」 「好。」阿蒙心里很快浮现出几个选项,焦糖杏仁饼干,柠檬蛋糕,蛋奶酒。 「我还想洗个澡……这实验搞得我像在雨林,坟场,妓院,战壕里滚了又滚。」 「好,那走吗?去温泉那边。」 「就那吧。」 透特搭着阿蒙的手缓缓起身,与此同时,一个个在附近或是悠闲晃荡,或是像普通人那样经营生活的分身都收到了本体的号令,迅速地行动起来:有的捎来一瓶蛋奶酒,有的包好了酥脆的焦糖杏仁饼干和酸甜的柠檬蛋糕,还有一个做生意的送来了薄荷味牙盐和产自南大陆的月桂橄榄精油——说是滴几滴在洗澡水有助于放松身心。 游商打扮的分身很有心机地掐着点来到温泉旁,在奉上礼物的同时,顶着本体要杀虫的目光,含蓄地向祂迷人的爱人讨要一个亲吻。 透特侧头看了看本体。 「请便,吻谁是你的自由,再说我们都是阿蒙。」 透特看着祂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欲言又止——和一个自带集体属性的男朋友交往偶尔是会有点小麻烦,尤其是在本体闹别扭的情况下。 思忖片刻后,祂让分身低下头来,嘴唇在其眉间轻轻一触,带着呵护与祝福的意味。 「谢谢你的礼物。行商路上,务必万事小心。」 「这和被羽毛扫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分身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懂得见好就收,「祝你身心愉快。」 祂一溜烟跑了,毕竟再不跑就要回归本体了,至于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顶风作案——拜托,生活总要有点刺激不是吗? 不得不说祂的判断是对的,本体已经暗戳戳地把收回祂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只是还在思考让哪个阿蒙去接管留下来的生意单子,与此同时,透特仔仔细细地清理了口腔的每个角落,「咕噜咕噜」两下后,将溶解了残盐的漱口水吐到地上——药剂的苦味自此一扫而空,祂总算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 「阿蒙。」 「嗯?嗯……」 伴随着柔软而绵长的触感,薄荷和海盐的味道侵占了另一副唇舌,带着清爽的凉意,让人心旷神怡,但难舍难分的厮磨将这份凉意渐渐冲淡,又酝酿出与之完全相反的火热,而在情热将要达到某个临界值时,透特主动结束了这个由祂开启的吻。 「虽然我还剩些力气,但也只剩这一个吻的力气了。」话虽这么说,但透特还是在阿蒙的嘴角又啄了一下,「另外这款牙盐的口感挺好,让那个分身多送一些来吧。」 「我也没想干别的。」阿蒙听出了祂的言外之意,有些不高兴地抿了下嘴,「你当我是什么火急火燎的青春期小孩吗?」 「哈哈,我也相信你早过那个阶段了。」透特摸了摸祂的头发以示安抚,「那么能拜托可靠又稳重的阿蒙帮我的头发打泡沫吗?我感觉头上简直挂了一堆海草。」 「以我刚才的手感来看,倒也没那么邋遢,不过乐意效劳。」 如果以电池作比,从实验室刚出来那会儿透特的「电量」大约只有25%;在弥漫着月桂与橄榄清香的温泉水中沐浴了一番,同时被阿蒙细细地梳洗了头发后,祂的电量则回升到了65%;而在吃了三块焦糖杏仁饼干,半块柠檬蛋糕,喝下一杯蛋奶酒后,祂的电量涨到了85%,并相当稳健地朝着100%迈进——更重要的是,祂的心情也渐渐欢悦起来,就像从吸水发霉的黑面包变成了在天上悠悠飘荡的。 天马行空的灵感与之相伴相生。 透特穿着浴袍坐在池边,双脚泡在水里,硬壳纸本垫在腿上,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阿蒙坐在祂旁边,一边吃着剩下来的半块柠檬蛋糕,一边时不时凑过来看祂的笔迹。 几条笔锋遒劲有力的巨人语短语(全是有关私密部位的粗鄙之语),几个包含了复杂语义精灵语单词(祂像做词典一样标明了可能的语境并造了例句),几个非常基本的炼金矩阵…… 一大张井字棋棋盘(「光辉年代」祂们经常在上面玩五子棋);一只被火烧着了屁股毛的乌鸦(感觉被内涵了的阿蒙踢了祂一脚);一张同时呈现出侧面和正面的诡异人脸;一副所罗门帝国的晨会简笔画,主要描绘图铎和特伦索斯特争吵得头破血流的情景(物理意义上的「头破血流」)…… 一则节奏太过多变,不太符合当下审美的小曲;一段比较舒缓,很适合作为开场舞曲的咏叹调;一段从拜朗帝国传来,常常和灵舞相伴,并需要用特殊骨制乐器的阴森旋律……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顽童,语言学者,市井流氓,音乐家,小众流派的画家,喜欢吟诵酸诗的失恋者,玩弄邪恶仪式的术士等人借了同一张纸来记述思想;但阿蒙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祂感觉透特脑子里住了一只,不,一群发癫的青蛙,在一大堆荷叶上毫无规律可循地跳来跳去。 宽大的纸张很快被占满了,透特也结束了头脑风暴。 祂开始在新的纸张上作画,很快勾勒出一个有着英俊面容,朝气蓬勃的青年人——阿蒙的瞳孔微微一缩,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是奥塞库斯,准确来说是奥塞库斯的神像,因为透特同时描绘出了大理石的质感,祂画的很耐心很细致,就像入殓师为长眠的客人粉饰出生前的容色。 「我刚刚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画作完成,祂将铅笔重重地摁在神像的脸上,伴随着纸张的破碎声,往下划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你说,如果把奥塞库斯的神像的内部凿空,再在里面放入你父亲的神像,但那些伪日的信徒依旧一无所事地对其祷告——会发生什么呢?」 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