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女伴》 第一章 一九七六年台北华山皇宫饭店 深夜十一点,古色古香的咖啡阁内只剩一桌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西方客人。 时间正值晚班与大夜班交班的时刻,除了一名约十八岁的女服务生守在门口外,大夜班的男服务生和晚班的女服务生全都聚在角落里聊天。 谈笑风生的客人招了招手,聚在角落聊天的男女服务生佯装没有看见,动也不动。 守在门口的女服务生抿抿唇,她那张姣美纯洁的脸庞明显浮现一抹犹豫,不过她还是克服了心头的障碍,尽职地走向唯一一桌的客人。 “买单。” 斑头大马的西方男女全都把目光集中在年轻女服务生的脸上,这位年轻女孩不但长得眉匀目美、文静秀丽、而且还相当勤快乖巧,实在惹人怜爱。 在这十几双碧蓝的眼眸中,有一双蓝眸特别火热明亮。 “是。”女服务生羞怯地避开那双火热的眼眸,转身走向柜台。 不久,她捧着一叠帐单回来,西方人各自认了自己的帐单,一一签了房号和名字。 客人中最英俊的那位男子签得特别慢。他的朋友们都站起身,他还慢条斯理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拓尔?”他的伙伴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拓尔画下最后一笔,抬头露出一抹勾心的笑容。 不过,这道笑容并不是针对他的伙伴,而是冲着美丽娇怯的女服务生。 他的伙伴们见状,心知肚明地笑着离去。 “我在老地方等你。”拓尔趁她接过帐单时,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蓝眸熠熠发亮。 女服务生连忙缩回手,她不安地望望站在角落聊天的同事,好怕他们会发现自己和外国客人之间有不寻常的举动。 “我等你。”成熟稳重的拓尔有着中年男子特有的体贴,他把她的担忧看在眼里,潇洒地站起来,眸中、唇角净是浓情蜜意。“不见不散。”他又加了一句,才笑着转身离去。 望着高大魁梧的背影,她不由发起愣来,情窦初外的心泛起—圈又一圈的涟漪。 要去吗?该去吗?她忍不住暗暗问着自己,她知道今晚若是相见,情况一定会失控,可是,她和他不仅身分悬殊,两人之间更是障碍重重…… “喂,你在看什么啊?”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记。 “喔!”女孩倏然惊醒,连忙低头收拾凌乱的桌面。 “我刚刚好像看见他握住你的手喔!”女同事刺探地问。 “哦,不是的,只是不小心碰着而已。”女孩边收拾杯盘边提着心回答。 三个月前才从南部一所高中毕业的她,原本是个单纯率真的姑娘,由于家境问题,她放弃了继续升学和另一位女同学阿芳结伴到台北闯天下。不过,找工作找了一个多月,眼见盘缠就要用尽,适逢此地招募新进员工,两个小女孩看上饭店提供食宿的福利,便一起来到这家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大饭店工作。 华山皇宫饭店不但是举办国际会议和国宴的地方,更是重要外宾下榻之处、光鲜亮丽、举足轻重的仕绅名媛每天在此进进出出,绚丽夺目的光彩着实令来自乡下的她们大开眼界、着迷不已。 然而,她们对新世界的美好印象并没有维持太久。一个月前,一位来台访问的日本政要在饭店住了十几天,这位上了年纪的日本男士每晚都会来咖啡阁小坐一会,他见她俩单纯可爱,便邀请她们一同到外面吃顿饭。她们很高兴地答应了,不巧的是,到了约定的那天,她竟然发高烧,阿芳只好一人去赴约。第二天,两个毫无心机的女孩在工作场所聊起和日本客人外出吃饭的事,被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同事听到,于是一顿单纯的晚餐被渲染成见不得人的勾当,阿芳被讲成想用身体换取锦衣玉食的无耻女人……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所有难听的字眼全都出了笼,饭店所有员工全都用有色眼光瞧阿芳,身旁的同事明嘲暗讽,人人摆出一副恨不能把阿芳千刀万剐的恶容。 她们两人既愤怒又惶恐,从不知道人性是如此卑劣!两人哭了又哭,嘴都讲破了,就是没有人肯相信,最后,阿芳受不了流言和轻蔑的眼光,回南部老家投靠父母。 阿芳可以回家投靠父母,她却无处可去。 她不能回家增加家里的负担,除了凭靠自己的双手,没有任何人可让她倚靠。 于是她封闭单纯率真的心,沉默地留下来,每人只是辛勤地工作,和人总是保持距离。 她原以为日子能够平静地度过,等存够钱之后,就可以离开这里,另寻出路。 孰知,那个魁梧高大的金发男子却闯入她的世界,弄乱她波纹不生的心湖…… “是吗?”女同事挑挑眉,摆明了不相信。 “这群人是北欧贸易组织的成员,那个对你有意思的外国人搞不好大有来头。不过,你千万别你阿芳一样偷鸡不着蚀把米,弄大肚子躲回家去哭,可没有人会同情你哦。” “阿芳没有怀孕。”女孩咬咬唇,天,她真恨这群专爱搬弄是非、无中生有的女人。 “肚子没给弄大,干么躲回乡下去?我是好心才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人啊,如果弄不清自己的身分,一天到晚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下场可是很惨的。你年纪小,又是从乡下来的,我这个见识广的阿姐好心提醒你,你千万记得喔。”语气少了真诚,怎么听都令人感到不舒服。 女孩抿紧唇,捧起沉重的杯盘,沉默地走开。 “哼……”女同事从鼻中嗤出一记冷哼,寒着脸,踩着高跟鞋走回休息室。 当女孩收拾好桌面,进到休息室时,同班的同事早已跑光,了。 她月兑下制服,换上素净的便服,背起背包走出灯光莹黄的咖啡阁,朝幽暗的后山走去。 简陋的员工宿舍位于后山,日间苍翠怡人的山路,一到夜里便充满邪魅阴森的气氛,平常她独自走在这条通向宿舍的山路时,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生怕暗处突然会跳出一道噬人的黑影来。不过,今晚她心头有事,无心注意周遭的动静,恍惚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山路转弯处。 他和她约定的地点就在转弯后的小亭里,这几天,他总是在小亭中等她经过。 要见他吗?女孩停下脚步,理智与情感苦苦交战。 明天他就要离开台湾飞回遥远的家乡,在这特别的最后一夜,他和她还会像往常一样,只是手牵着手,边散步边谈心吗?这样的约会足够抚慰两颗悸动的心吗? 青涩的心交织着凄苦的挣扎与初恋的甜蜜,犹豫许久,她终于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和他在一起的这几天,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她怎能再剥夺自己最后一次欢笑的机会? 一股甜甜的滋味占据纯情少女的心,清丽素净的脸庞浮现一抹羞涩的笑意,她恍恍惚惚地转弯,就在这时,树丛中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她尚未看清急窜而出的黑影是什么,娇小的身躯已被人拦腰抱起。 “啊!救命啊!”女孩反射地大叫,秀丽的容颜布满惊恐。 发生了!她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你尽避叫,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蒙面歹徒阴侧地笑着。“我观察你好一阵子了,除了你以外,这种时候根本没有人会走这条路。” “救命啊!救命啊!”女孩边踢歹徒边扯开喉咙呼救,惊惶清亮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山。 “拓尔,拓尔……” 歹徒连忙捂住她的嘴,“臭妞,你给我闭嘴。” 被捂住嘴的女孩睁大双眼,更加用力踢他。 “哎呀!”被踢中要害的歹徒惨叫一声,混浊的小眼睛窜起凶恶的火光。 “好,臭妞,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他招着她朝树丛后走。 “待我剥光了你的衣服,看你还能狂到哪里去……哎……妈哟……” 凶神恶煞般的歹徒突然发出一记比先前更加凄惨的哀号,紧接着,他的身体像断了吊线的木偶直直垂落地面,发出一记撞击声。 “拓尔!”受到惊吓的女孩回头一看,哭着投入爱人的怀小,“我好害怕……” 如果没有拓尔,她的后果肯定十分悲惨…… “没事了,别怕。”拓尔搂着不断颤抖的她,温柔地安抚。 然而,当他的蓝眸再度看向地面上那团蠢蠢欲动的黑影时,温柔的眼神倏地转变为冰冷。 “饶命啊……”歹徒被拓尔那双充满杀机的蓝眸吓得屁滚尿流,无力的双腿软绵绵的,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哼!”拓尔高大的身体略略一俯、一手揭去歹徒脸上的面罩。“认识吗?”他转身问女孩。 “你……”女孩双手捂住苍白的面颊,不敢置信地瞪着一脸惨相的歹徒。 “他、他是咖啡阁的厨师……”她望望拓尔,害怕地说。 “哼!”拓尔冷凝歹徒一眼,俊美如神祗的脸孔漾起杀机。 他单手抓住歹徒的颈背,手指用力一扼,骨头碎裂声在暗夜里响得恁地清亮。 歹徒连哀号的机会都没有,断裂的颈项被沉重的头拖向前,静静地垂在胸前。 “拓尔!你杀了他……”女孩捂住嘴,差点尖叫出来。 “难道要留他继续找你麻烦吗?”拓尔俊美的脸孔笼罩一层幽暗的冷光。 “相信我,这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他长腿一踢,黑影像足球般飞了出去,坠向荒草漫生的山崖。 她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今晚发生的事仿佛一场噩梦,早已超过她所能负荷的范围。 她再也无法思考,无法判断是与非、对与错…… 拓尔喂她喝了几口白兰地,温热酒液下了肚,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鹅黄色的宫灯伫立在床畔,照亮简单高雅的房间,她定眼一看,发觉自己不但来到拓尔的房间,而且—还和拓尔坐在床上。 “拓尔!”悲伤像决堤的洪水,她再也无法自制,忘情地哭倒在他怀中。 “我为什么活得这么辛苦?上天为什么待我如此苛刻?”一向逆来顺受的她,受到这次残酷的惊吓,再也忍不住怨起命运来了。 “我带你离开这里。”拓尔月兑口说道,雄浑有力的双臂,紧紧搂住娇弱颤抖的身躯。 她的年轻,她的美丽,她的无助,都成了他想保护她的理由。 “什么?”她抬起市满泪痕的脸蛋,迟疑地望着他,黑眸蒙上迷离的水气。她没听错吧? “你离开这里。”拓尔一手捧起她小巧精致的下巴,重复说了一次。 “你一定在开玩笑……”女孩云眉一敛,鼻头一酸,又想哭了。怎么可能? “相信我,我是真心真意的。”拓尔低头吻吻她柔美的唇瓣,澄澈的蓝眸溢满柔情。 “可是你已经有家庭了……” “我早就想离婚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一定要带你走,一想到你每天必须做那么粗重的工作,我就十分不舍,况且,你晚上独自走那条山路也太危险,难保不会有第二只出现,既然我不能留在这里保护你,把你带在身旁是唯一的方法。”他望着她,深深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拓尔……”她无助地回望他。“这是真的吗?我好怕这只是一场梦……” 骤然降临的幸福总是令人感到不真实。 “相信我,我说到做到。”拓尔将她抱得更紧,这柔弱无助的可人儿是如此美丽,他早就想如此紧紧抱着她了。“明天访问团就要离开,前往其他国家访问。职责在身,我也非去不可,不过,我很快就会打点好一切回来接你。再等我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一定回到这里接你。”深蓝的大眼漾着晶亮的柔光,认真的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拓尔……”她合上眼,把脸枕在他宽阔的胸前。“我等你回来……”快乐的泪水奔流而下。在这一刻,她完全相信陌生情郎的话。 “以后我们再也不必偷偷模模地见面了。”拓尔偎在她耳畔吹着气。 拓尔的手指轻轻揭去她身上的衣裳,上身赤果的她害羞地往他怀里猛钻…… “别害怕,我会很温柔的!”拓尔的手摩挲她柔滑细致的背,边咬她的耳垂边说。 她抬起酡红的俏脸,乌黑的眸子像两泓飘着迷雾的幽潭。 “我绝不会辜负你!”他的眼光掠过她纯洁美丽的胴体,狂野的像烈火猛然窜起,烧得他浑身火热。“我会好好爱你……”随即将半果的她压倒在床上,伸手去月兑她的牛仔长裤。 她闭上眼,心头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快乐与迷离。她相信他方才许下的诺言,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与害怕。 一阵凉意掠过赤果的身子,她知道自己身上再无一丝一缕。 “好美……” 耳畔传来拓尔的低鸣,虽然闭着眼,她仍然感觉得到他那两道炽热的眸光正徘徊在她全果的身子,她的脸蛋不禁更红了。 “别害羞,你很快就会爱上这种事。”话未说完,拓尔高大强壮的身躯已经覆在她娇小玲珑的身躯上。 鹅黄的宫灯静静散发着柔光,高贵气派的中国式房间内翻云覆雨,缠绵不断。 经历过最痛苦的第一次后,她渐渐适应了男女间的亲密,渐渐习惯他在她体内掀起的波涛,反应也愈来愈大胆。 数度欢爱,落地窗透进一线淡白的曙光。 狂猛如狮的拓尔终于累了,不过,筋疲力竭的他还是紧紧抱着娇柔的她,尽职地当个好情人。 他的金色卷发垂落在额上,结实强壮的胸肌在灯光中显得特别健美,胸膛上的汗珠是欢爱数度的结果,她忍不住凑上唇,轻轻吻掉胸肌上的汗珠。 “好,很好,继续……”拓尔累得连眼睛都掀不开。 她的吻轻柔如羽翼,感觉舒服极了,他忍不住想多要一些。 她顺着他的要求,吻遍了他的胸膛,粉女敕的唇瓣来到他的肩胛,继续甜蜜接触。 蓦然,她的眼光被烙印在铜色肩胛上的印记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有棱有角的银色印记,约有一根小指般大小,形状很像闪电。 “拓尔,你的肩胛下有一枚刺青……”她诧异地嚷。 在这个年代的台湾,刺青是角头、流氓的专利,平常人根本不会在身上刺这些东西。 “不是刺青,是胎记。” 拓尔笑了一笑。 “胎记!?可是,这是闪电的形状耶。”她更加惊讶。 一般的胎记不是红痣、黑痣,就是一小块深黑的记号,拓尔身上这枚银色印记美得像烙上去的。 “嗯……”拓尔掀掀沉重的眼皮,蓝眸射出慵懒的光芒:“是闪电没错。我们家族中每个人一出生,身上就有这枚闪电胎记,男女都一样,不过,女孩一旦有过性经验之后,她身上的胎记就会从银色变成红色,至于为什么胎记是闪电形状,这就和北欧神话及家族传说有关了,往后我再详细讲给你知道。” 拓尔说完话后,就沉沉地睡着了。 她趴在他结实的胸膛,盈满蜜汁的心房对未来充满瑰丽的幻想。 他的国家对她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然而她不害怕,她知道她的爱人是个足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一定会为她挡风遮雨。 她模模他肩胛下的闪雷胎记,唇畔勾出一抹满足的笑。将来,她每一个宝宝身上都会有这枚神奇的胎记,她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神奇的传说了。 一个月,只要再熬一个月…… 一九九九年挪威外海 火红的珊瑚在礁石上怒放,张张合合的仿佛在欢唱。 碧绿的海草伸展纤细的手臂,在柔波中摇曳生姿。 相貌奇特、色彩炫亮的深海鱼群在珊瑚和海草丛间追逐嬉戏,享受无忧的欢乐。 这是最深的海底,安全、静谧,人类几乎不曾潜水至这里……当然,躺在稍远处的那艘船是个特例。 况且,船上那儿具枯骨早巳成了鱼儿玩捉迷藏的好所在,根本无法伤害它们。 海水侵蚀了木板的颜色,紫色海藻和其他海底低等植物粘附在船身上生长,形成一坨坨垂着胡须的恐怖东西,棉絮般的胡胡垂到船舱的窗口,遮住窗内的情形。 安满苔、藻、菌的船只静静躺在这方深海之底,虽然它再也无法乘风破浪,船首船尾的龙头装饰物却说明了它不凡的血统……这是一艘正统的维京龙船。 蓦然,一股异常的波动震惊平静的海底乐园。鱼儿抬头一望,吓得四分五散,纷纷躲人珊瑚丛中避难。 三道黑影“凌空”而下,打破了一成不变的安宁,带来危险的讯息。 三个潜水夫仿佛在寻找什么,他们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搜寻目标。 右边的潜水夫忽然停了下来,他定眼一看、蓝眸莹莹亮起来…… 他边按腰带上的通讯器边回头,朝另外两名同伴猛招手。 同伴闻讯赶至,三人朝最阴暗的海域游去…… 另一方面,留在海面上的探测船,从萤幕上看到潜水夫们所看到的景像。 当覆满杂物的船身出现在画面时,所有工作人员都睁大眼睛、屏息静待。 当昂然高举的龙头出现在眼前,监测室爆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就是它!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们找到了!” “上帝,二十三年了,这就是二十三年前失事的奥丁神号,上帝保佑,找了二十三年,终于让我们找到了。” “瞧那两只龙头,还是那般昂然高贵!” “快!快通知奥丁航业!” “我们这次发了,这个冬天可以到南太平洋的小岛晒一整季的阳光!” 在阵阵惊叹与欢呼声中,葬身海底二十三年之久的奥丁神号终于被人发现,等待着重见天日。伴随着它消逝的种种谜团与疑点,又重新被人忆起—— 英国薇特岛 每当秋风吹冷了英吉利海峡的海水,位于英国最南方的薇特岛便披上一层金黄耀眼的色调,岛上所有树木似乎都在一夜之间黄了叶。当秋风再大一些时,片片黄叶就像阵阵金色的急雨,终日飘个不停。 望着铺满落叶的庭院,芙亚·戴维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是个最美丽的季节,却也是最令她担忧的季节。她提起放在桌上的藤制餐篮,打开通向后院的门,踏着一地落叶,朝位于后院的小屋走去。 卷曲的长发在秋阳照射下散发出栗红的光泽,与众不同的脸庞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蓝眸,凡是见过芙亚的人,无不惊叹她的美丽。 芙亚的外形确确实实是上帝的杰作! 她的美完全结合了东西两方的优点,再挑剔的人都很难在她身上找到缺点。 一名长发披肩、神色憔悴的东方女人开了门,她只略略看了芙亚几眼,便走回壁炉旁,坐回绘着玫瑰图案的沙发,怔怔瞪着跳跃的火光,一句话都不说。 “妈咪。”芙亚随手关上木门,不让秋风侵入室内。“今天的午餐很特别哦,是爹地托学生从汉普夏的中国城买来的,到现在还热腾腾的,妈咪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芙亚想让沉闷的气氛活泼些,不禁提高声音,像小女孩般嚷道。 “炒面和炸豆腐。”关秋水头也不抬地答。 不是她吝于给女儿一个温暖的笑容,而是力不从心。 “妈妈好棒,一猜就中。”芙亚强忍着失望,开心地笑说。 她走到母亲身旁,掀开绿格子方布,拿出篮内的食物,摆到沙发旁的圆桌。 每到秋天,温柔美丽的母亲就完全变了个样,不但终日眉头深锁、沉默不语,还借口天气太冷,从主屋搬到后院这间僻静的小木屋,独自锁在小木屋中足不出户,整天披头散发待在屋内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看着壁炉内的火光发呆,来自东方的母亲怕冷,芙亚可以理解;然而其他种种奇异的行为就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了。 “妈咪,吃午餐了。”芙亚从后方抱住母亲的腰,心疼地呼唤。 她还记得母亲第一次搬到小木屋独住是她十二岁那年。如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母亲的秋天症候群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来愈严重……这个秋天,母亲甚至不让父亲来看她,父亲提了食物来,母亲不应声也不开门,性情益发古怪。 妈咪,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芙亚不禁在心底问道。 “芙亚……”关秋水忽然握住芙亚环在她腰际上的手,细弱的声音自颤抖的唇瓣逸出。 “妈眯,什么事?”芙亚见母亲唤她,喜出望外地答,水蓝蓝的眸子莹莹发亮。 自从进入秋季后,母亲就不曾再唤过她的名字。 “芙亚,你今年几岁了?”关秋水偏过头看着女儿,纵使面容憔悴,标致的脸蛋和匀称合度的身材依然看得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 “二十二……”芙亚的脸当场垮下来,母亲竟然连她几岁都记不得了,再过几天,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了…… “二十二?二十二?”关秋水轻轻念了两次,浓淡有致的双眉忽地拢起,豆大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过苍白的面颊。 “妈咪!你怎么哭了?”芙亚连忙取出面纸为母亲拭泪,上帝,妈咪究竟怎么了? “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了……”关秋水伤心地喊。 “妈咪,乖,不哭,不哭。”芙亚见母亲哭成泪人儿,心疼地搂住她安慰。 具有西方血统的芙亚长得相当高挑,身材娇小的母亲在她怀中顿时变得像个小女孩。 “二十二年了,不……”关秋水把脸埋在女儿肩上,哭得益发伤心。“不只二十二年,不只……”她抽抽噎噎地喊。 “妈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芙亚心急如焚地问。 “你知道,我和爹地都很关心你、很爱你,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劳勃?”听女儿提起丈夫,关秋水蓦然震了一下,盛满泪水的瞳眸逐渐转为犀利,一抹怨怼闪烁在漆黑的眸底。 荚亚适时抓住母亲眼底那抹幽怨,不禁打了个冷颤。“妈咪……” 必秋水用力推开了她。 “快走!”她恢复先前的淡漠,冷冷下了逐客令。 “妈咪……” “走。”关秋水又转过脸去看坚炉中跳跃的火花,金黄的火光染红她小巧精致的鹅蛋脸,也染红她身上那套绣着牡丹花的白色睡袍。 她专注地望着火光,无视女儿的存在,隔除了外界所有一切,沉溺于自己的虚幻世界。 芙亚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母亲不肯理她,才伤心地离去。 芙亚失魂落魄地回到古老的维多利亚式主室时,父亲劳勃·戴维斯已经坐在餐桌旁喝咖啡,他的手里还握着一份纸张。 劳勃今年五十出头,是个相貌平凡、身材短小结实的海上救难专家,他的“戴维斯海事学校”相当有名,许多世界顶尖的海事专家都出自他的门下。 “唉!”劳勃看完传真,掩卷叹了一记。 罢进门的芙亚顿感不妙。“爹地,怎么了?” 她慌张跑到桌旁,紧张地问。父亲是个坚强的人,除了对母亲的秋天症候群束手无策外,她鲜少看见父亲露出无奈的表情。 “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劳勃惊讶地抬头,因为长年受日晒而变红的脸孔闪过一丝懊恼,如果他知道芙亚回来了,方才那记叹息无论如何都会吞下去。 “爹地,发生了什么事?这封传真上写些什么?”芙亚伸手就要拿传真。 “没什么。”劳勃若无其事地压牢传真。“不过是一些咨询文件而已。”他勉强挤出一抹苦笑,企图掩藏脸上的忧色。 “爹地,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你还想骗我?”芙亚双手一起使力,凶巴巴地掰开父亲压在传真上的大手,一把抢过桌上那几张传真纸。 一向坚强精悍的劳勃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瘫在椅子上。 芙亚迅速地浏览传真,脑海响起声声轰隆,她放下传真,不敢置信地跌坐在椅子上。“爹地,这是真的吗?”她茫茫然地问:“我们的房子快被银行没收了?怎么会这样呢?” “孩子,对不起……”劳勃用手捂住疲累的脸孔,低沉的声音完全失去平日的刚毅果决。“都怪我当初太心急,贷了太多钱买回河谷一带的土地,我原以为那一带的土地会为我们带来一笔额外的收入,想不到洪水一淹,百万英镑全泡汤了……”他懊悔地说不下去。 劳勃·戴维斯是个享誉国际的海事专家,他不但接受私人委托的海事搜寻及研究工作,也义务参与过不少海难救援行动,帮助过成千上万名受难者。然而,这位素有“海人”之称的英国绅士,在理财投资方面却一窍不通,购买河谷土地是他毕生唯一一次投资,想不到竟然赔得如此凄惨。 投资失败的后果,就是失去充当贷款抵押的维多利亚古屋。 “喔,爹地,你千万别自责。”芙亚从没见过父亲如此沮丧,不禁心疼万分,连忙搂住案亲的颈子,“我知道你投资那块地是为了让我和妈咪不愁吃穿。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她当然知道自己此刻说的话根本于事无补,如果还有办法可想,爸爸也不会坐在这儿叹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妈咪的事已经够令人头痛,偏偏在这节骨眼又发生这种事,真糟! “如果我平常多结交一些有权有势的朋友,现在也不会坐困愁城,连累你一起担心……”劳勃抬脸看芙亚,满脸歉疚与哀伤,金钱所引发出来的现实问题,把一个只知奉献牺牲的铁汉逼到死角,彻底击垮了。 “喔,不,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爹地。”芙亚捂住案亲的嘴,不让再讲出任何有损尊严的话。 “爹地,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肩上。 “你会有什么办法?”劳勃黯然地摇头,芙亚虽曾跟他一起到海外从事救援行动,毕竟还只是个人孩子,她的生活圈仅止于海事学校和家里,人脉比他还少,想筹钱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芙亚低头研究手上的传真。她是个好强的孩子,从不轻易屈服认输。 从小到大,她凭借坚强的天性解决过不少问题,虽说往昔那些芝麻小事无法和这件大事相提并论,但是,她相信每个问题一定有个解决之道,她—定要把方法找出来。 “银行的宽贷期只剩一个月,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筹到一百万英镑,否则,我们这座祖传的古屋就保不住了!” 芙亚凝眉,喃喃念道。果然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劳勃搔搔褐色平头,愁得答不出话来。 “爹地,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来学校上潜水课的石油界小开叫什么名字吗?” “石油?嗯……好像是梅莱吧……”劳勃想了一下,转头望向女儿,“难道你想向他借钱了?” “他也曾经向我表示过爱意,也许愿意伸出援手也说不定。” 既然没有帮得上忙的亲友,芙亚和天下所有女人一样,本能地想起男性仰慕者来。 “不行。”劳勃一口否决。“芙亚,梅莱是个恶名昭彰的公子,一旦你和他有金钱方面的纠葛,绝对逃不过他的魔掌。我宁愿失去祖传老屋,也不能见你沦为他的玩物。” “可是……” “不行,绝对不能找梅莱!”劳勃顽固到毫无转圜的余地。 “唉!”芙亚摇摇头,又想起了几个家财万贯、身世显赫的仰慕者来,结果全被护女心切的父亲给否决了。 “爸地,难道你不明白吗?那些人是唯一可以借我们一百万英镑的人。”芙亚急得几乎要发火。“请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绝对有办法应付他们。” “孩子,你太单纯了。”劳勃模模芙亚的头,眼里充满怜爱。“人心的复杂与险恶远远超过你的想像,爸爸还是那句话——我宁愿失去祖传古屋,也不愿见你沦为别人的玩物。” 他伤感地站起来。芙亚实在长得太美、太耀眼了,觊觎她美色的男人不知有多少,身为父亲,他有责任照顾好她,“其实,失去了这座屋子,我们还有学校宿舍可以住啊,只要我们全家人还能在一起,住哪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虽如此说,劳勃琥珀色的双眸却闪着淡淡的泪光,他忙转身往门口走去。 芙亚没有唤住案亲,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泪她知道父亲只是故作坚强而已。 这座维多利亚古屋已有两百年历史,戴维斯家族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在薇特岛上极有名望。父亲又是个荣誉感极重的人,家族产业如果断送在他的手上,他一定会自责不已,终生难以原谅自己。 案亲眼中的泪水炙痛了芙亚的心,想保住迸屋的念头愈加强烈。 “一定会有办法的。”芙亚霍然站起,水蓝蓝的大眼闪烁着又冷又亮的清辉。 秋风刮得更猛,院中树木的叶子几乎全掉光了。 芙亚一整个下午都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搜寻曾经来薇特岛上受过训练课程的政商名人。 列印出来的资料叠满了小小的书桌,她过滤好几次,终于珧出两大页的“希望名单”。 这时,传真机响了起来。芙亚转身,撕下刚传进来的资料,定眼一看,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爹地!爹地!”芙亚抓着传真,喜出望外地冲出书房,直奔坐在走廊上发呆的父亲,“好消息!好消息!一百万英镑有着落了。”她边奔边嚷,高兴地几乎要飞起来。 劳勃狐疑地看着喘息不止的女儿,他虽常上教堂,却不相信奇迹。 “爹地,你看,有大生意进来了!”芙亚双手奉上救命符,充满异国情调的脸孔嫣红动人,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劳勃平静地接过传真,再怎么大的case,也不可能有人付一百万英镑的酬劳,芙亚这丫头真是想钱想疯了。 传真函上印着一艘长了翅膀的龙舟,斜飞的字体标出——奥丁航业。劳勃一看即知传真发自何处,心里也有了谱。 奥丁神号重见天日的消息虽不是个国际新闻,同业间的消息却传得特别快,他对这件事也略有耳闻。果然如他所料,这是一封要求协助的信,上面如此写道—— 戴维斯先生: 相信你已听闻奥丁神号被发现之事。此船乃先父精研古维京能船的结构,自行制造的仿古木船,于二十三年前的秋季下水,由先父亲自驾驶举行初航,此趟初航之航程,原本预定从卑尔根港出发,横越欧亚两洲,深入古维京人足迹未及的远东地区,创造另一段历史。岂料,初航当夜即遭沉船命运,搜寻二十三年,终于在大西洋寻获。 必于船难的原因,众说纷纭;本人亦多揣测。 先父乃世界顶尖的水手,驾船经验丰富,再凶险的风浪都击不垮他,何况失事当晚风平浪静、海象平稳。 此事疑点重重,本人无论如何都要查出龙船失事之原因,以慰先父亡灵。 能船残骸此时仍留置在数万尺深的海底,以利鉴定工作进行。盼先生全力协助,酬劳条件任由先生指定;唯北欧天气已冷,盼先生获传真后立即动身来此,在冬季来临前完成鉴定工作。 奥丁伯爵 出乎芙亚的意料,劳勃看完传真后,竟然面无表情,他把传真纸对折,放到茶几上,继续望着满地落叶发怔。 “爹地!”芙亚诧异极了,忍不住嚷起来。 “你没看到奥丁伯爵所为的吗?他说价码随我们开耶。”她重新打开传真纸,音量不自觉地提高。 “他是个伯爵,既然他敢讲出这句话,表示他相当富有,再大的代价都付得起,这是天赐良机啊,爹地。” 劳勃仿佛非常疲倦,他把头往后靠在墙上,一双褐眸幽幽凝着激动的女儿,“芙亚,就算奥丁伯爵愿意把整个那维亚半岛当成报酬,我们也做不成这笔生意。” “为什么?”芙亚蹲到父亲身旁,望着一脸疲惫的父亲,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劳勃抿抿唇,叹了一记,才幽幽说道:“孩子,爹地病了……” “爹地……”芙亚尖叫,她握住案亲的手,震惊得合不拢口。 “我无法潜到那么深的海底,只要下水超过千英尺,我全身骨头就痛得几乎要裂开,视线也模糊不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 “半年前?”芙亚想了一下,没错,这半年来,父亲似乎没做过深海潜泳,原来…… “爹地,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她抱着父亲,倚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这就是父亲一贯的作风,他总是把美好的享受留给家人,独自承受压力与痛苦。 “傻孩子,你哭什么?”劳勃揉揉芙亚的长发,心里充满无可取代的幸福滋味。“爹地的情况不碍事,医生说只要不下水,身体便会慢慢复元,你千万别跟你妈讲。” “真的没关系吗?”芙亚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关心地问。 “爹地会骗人吗?”劳勃笑问。 “嗯。”芙亚揉揉泪眼,挤出一丝笑意。“爹地是个最重视荣誉的绅士,宁愿闭口不谈,也不会说谎。” “乖孩子。”劳勃慈爱地说。有女如此,他的生命夫复何求? 芙亚又把头枕在父亲怀中。她边在心中咒骂上帝,边想着奥丁伯爵愿意付任何代价的话。 “爹地,奥丁伯爵是个怎么样的人?”芙亚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 “一个惹不起的人。” “惹不起的人?” “从他那张传真所使用的语气,你就可以看出他有多狂傲了。” “也许因为他是个伯爵,所以才习惯用那种口气对人说话吧。”荚亚想了想,“而且,我注意到他对你还有一份敬畏,试图尽他所能使用最谦恭的方式向你求助。” 后面这段话令劳勃感到飘飘然,可是,前面那句话他可不能苟同。 “伯爵?”劳勃嗤之以鼻,露出平日少见的轻蔑神情。 芙亚被这突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怎么?他不是伯爵吗?他在传真上的署名明明就写着伯爵的头衔啊。” 她好奇极了。 “挪威早在一八二一年就立法废除境内所有贵族的封号。 所以,现在的挪威,除了皇室成员以外,全国人民一律平等,根本没有所谓的伯爵、子爵等等存在,奥丁家族和皇室的确有一点关联,但他也不应该无耻到自封为伯爵。”劳勃轻啐。 对一个讲究礼法的英国人而言,奥丁的做法简直就是骗子的行径。 “上帝,原来他是个冒牌伯爵!”芙亚惊呼。 “是啊,厚颜无耻。” “那……他允诺付多少钱都行,也是骗人的喽?”芙亚马上想到“钱”。 “这倒不会。”劳勃公正地评论。“奥丁航业的据点遍布整个那维亚半岛,不论空运或海运,都在他掌控之中,金钱倒不是问题。” “还好,他总算有可取之处。”只要付钱爽快,其他的缺点她才不在乎。 “芙亚,你问这么多有关奥丁伯爵的事,做什么?”劳勃眸光犀利地盯着芙亚瞧。 “没有啦,好奇而已。敢随对方开价的人,世界上毕竟没几个。”芙亚心虚地道,父亲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令她好不自在。 幸好,夕阳余光照到她脸上,适时遮住她微微泛全红的双颊, “芙亚,你千万别胡来,奥丁伯爵不是你惹得起的角色。” 劳勃郑重地叮咛。 看芙亚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还是先警告一下。 “我才不会笨到向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借一百万英镑。”芙亚站了起来。“爹地,我去弄晚餐了,待会儿见。” 惹不起吗?哼,人家都说混血儿的智商比常人还高,难道她这颗年轻聪明的脑袋会输给一个冒牌伯爵吗?芙亚优雅地转身,脚步异常地轻盈。 亲爱的伯爵大人: 请求协助的传真已经收到,本人相当乐意前往贵国进行鉴定工作。 以下为工作报价—— 鉴定酬劳:一百万英镑 旅费预估:一万英镑。 食宿费用:由伯爵大人负担。 请将一零一万英镑汇入英国银行薇特岛分行的劳勃·戴维斯帐户,本人将于收到汇款后六小时内启程前往贵国…… 打到这里,荚亚的手指暂停了一下,她偏头沉思半晌,一抹诡异的微笑浮现唇角,然后,雪白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署名——m。davis。 “我倒要看看是混血美女聪明,还是冒牌伯爵精明。”芙亚得意洋洋地发出传真。 第二章 请问,奥丁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海盗。 大色魔。 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败德之人。 堕落的天使。 北欧社会的资本主义败类。 反平等的封建主义拥护者。 骗子。 恶棍。 吸血鬼。 冷血秃鹰…… 读着荧幕上不断冒出来的答案,芙亚的双臂不禁窜起一粒又一粒的鸡皮疙瘩。 奥丁伯爵的汇款迅速得令人佩服,芙亚发出传真后半小时、一零一万英镑就进到指定帐户内。 芙亚瞒着父亲,偷偷偿清了银行贷款,然后领出一万镑的现金,收拾简单的行囊和装备,买了一张超级昂贵的机票,履行六小时内出发的承诺。 设备周全的豪华头等舱内,备有电脑供乘客使用,芙亚对这位冒充伯爵奥丁先生好奇极了,于是上网和北欧网友聊天,想不到竟跑出一大串不堪人眼的评语。 看来,父亲是对的,这位冒牌伯爵的确不好惹。 芙亚偏脸望向窗外,那块深蓝的海洋就是大西洋,再过不久,飞机就要飞抵卑尔根,她和冒牌伯爵的战斗即将开始。 芙亚闭上眼睛,试图放松紧绷的情绪那些恶毒的评语的确干扰了这位勇敢女孩的心情,然而,她不害怕,也不后悔。 为了一百万英镑,值得冒这种险。 芙亚浑浑噩噩睡着了,梦中,她看见一张蓄满金色落腮胡的脸孔,一双狭长的篮眸眯成一线,血红的火光在眸中闪个不停。 芙亚知道,这不是人的眼睛,这是野狼扑向猎物前的打量,一双嗜血的眸子。 当劳勃在书房中发现芙亚的留言时,震惊得几乎昏厥过去。 一阵自责之后,劳勃冲出屋子,跳上旧旧的吉普车,朝银行狂驶而去。 不行!他宁愿失去房子,也不能失去女儿。 他得要回一百万英镑,换回女儿的性命。 深秋的阳光慵懒地照在峡湾旅馆的咖啡廊上,草草喝过一杯咖啡后,芙亚沿着旅馆后方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今晚,奥丁伯爵将设宴欢迎“她”,骗局即将揭穿。芙亚不停在心里模拟今晚的战局,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奥丁伯爵一状把她告进法院里,让她吃上几年牢饭,然而,她心中还是有一丝说不出的忐忑与担忧。 穿过铺满红叶的林子,陡峭的石阶朝风景秀绝的水湾延伸,置身于举世闻名的峡湾风景区,心情纷乱的芙亚非但对山光水色毫无所觉,连自己将要走向何处都不在乎。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一方幽静的海湾。 蔚蓝的海水波纹不生,静静徜徉在山脚下,一株株开满白色花朵的绿树沿着水流生长盛放,景色如诗、如画。 无人的峡湾有一种永恒的静美,芙亚不禁驻足凝眺眼前这幅天下绝景。 深邃宁静的海面忽地漫开水纹,一艘小舟绕过山弯,朝芙亚所立的方向划来。 他就是这样闯进了芙亚的世界! 他那头澄亮如黄金的卷发在阳光中散发出灿亮的光芒,一双蔚蓝深邃的眸子嵌在线条冷峻、却又优美异常的脸庞,波光粼粼的海面变成他身后一片模糊的背景,满树白花及壮丽的山峰也都成了陪衬的风景。 他愈划愈近,一双蓝眸直直盯着呆立不动的芙亚,直到他系好船、跳上了岸,芙亚才猛然恢复知觉,一张俏脸霎时红透。 金发男子身上只着一条黑色短裤,他拖着渔网走向芙亚,赤果的上身非常结实宽阔,一看即知是个经常运动的人。 “你从哪里来的?”他放下装满肥硕鱼只的网子,边拨垂到眼前的刘海,边打量发色微红、高挑亮丽的女孩。好个漂亮的混血儿,他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同时,他心里浮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一开口,芙亚的脸又红了。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跌宕的音调仿佛潮起潮落,格外好听。 “英国。”不是她没见过帅哥,而足他给她一种相当特别的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 “英国?”金发男子皱皱眉,蓝眸闪过一抹疑问。“奇怪,我相当确定自己不曾见过你,但是,我觉得你的面孔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仔细打量芙亚的眉眼,愈见愈迷惘。 但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尤其她又长得如此特别,如此出色,倘若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好巧,我也有这种感觉。”芙亚月兑口而出,方才的羞怯一扫而空,立刻恢复了开朗的本性。 对,就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这个男子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不但有着北国男人特有的高大身材,冷峻刚毅的形貌还掺杂着优雅俊美的气质,他的人就像秋日的阳光一样,灿烂明亮中透着一丝丝的冰冷。 “喔?”男子蓝眸一亮,笑了起来。“也许我们前世见过面吧!”他朝她伸出手,说道:“我是拓尔,你呢?”他爽朗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拓尔,北欧神话中的雷神,农民和一般百姓的保护者,每当天空出现闪电时,就是拓尔来临的时刻。”芙亚边说边伸出右手,蔚蓝双眸漾着璀璨的流光。“我是芙亚。”她笑盈盈地道。 “芙亚!”拓尔露出诧异的眸光。“北欧神话中的爱神及美神?” “嗯。”芙亚兴奋地点头,“又是一个巧合,我们俩竟然都是以北欧神的名字命名。” “你是英国人,怎么会取蚌北欧名字?”拓尔不解地问。 “我妈妈很喜欢北欧神话。” “难道你的母亲是北欧人?” “不,她是中国人。” “中国人?”拓尔挑挑眉,心头的疑惑更深。 “事实上,她来自台湾。”谈起母亲,芙亚美丽的脸孔不由得黯了黯。 她匆匆离开薇特岛,母亲现在不知如何? 拓尔犀利的眼睛自然没放过芙亚瞬间微妙的转变。 “你母亲如此醉心北欧神话,她和北欧一定相当有渊源吧!她自己是否山取了个北欧名字?”拓尔坐到绿树下,他拍拍身畔的草地,邀请她坐到他身边。 “据我所知,她和北欧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不曾到过北欧任何一个国家?”芙亚皱皱小巧的鼻头,妈妈对北欧神话的狂热,的确教她无法理解,“也许她前世是北欧人吧。”她补上一句,半是欢喜,半带羞怯地坐到他的身畔。“至于她有没有北欧名字……嗯,没有,事实上,她连英文名字都没有。我曾问她,为何不取蚌英文名字,比较容易记。她回了个很奇怪的答案,我不懂,追问几次,她都不肯解释。” 拓尔将背靠在树干上,眯着蓝蒙蒙的眸子斜睨着她,看来相当洒月兑不。“那个奇怪的答案是什么?”他咧嘴轻笑。好纯真的女孩! 阳光从长满白花的枝桠洒落到他身上,结实的胸肌在细碎的阳光中更显健美诱人。 芙亚仰起脸蛋,痴地凝着他,一向规律的心跳此刻完全乱掉了。 “妈眯说她在等待一个永远无法知道的名字。” “你妈妈是个诗人。”拓尔说着,高大的身躯忽然倾向她。 芙亚还没弄懂他的意图,她那双粉女敕的唇瓣已被他吻住。 芙亚诧异地瞪大双眸。然而,她还来不及抗议,他那双略微冰凉的唇瓣已然移开。 一切都发生得太迅速,芙亚错愕地瞪着他,“你吻我?” “这不算真正的吻。”拓尔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蓝眸、嘴角全是笑。“我的确想好好吻你,但是,我有重要的事不能再逗留……” 他的话尚未说完,芙亚已经恢复了知觉。“你吻我之前,不是应该先征求我的同意吗?” 虽然很多男人追求过她,可她从没碰过如此蛮横霸道的人。 他们认识不到半小时,他就吻了她…… “在英国,教养良好的绅士不会强吻—个认识不久的女孩。”芙亚被他觑得好心虚,仿佛她才是做错事的人。 “嗯……”拓尔眯眯眼,笑得很讽刺。“你看我像个绅士吗?”他伸手拉拉身旁的渔网,强调自己的身分。 “显然不是。”芙亚这才发现令她脸红心跳的男人竟然是个捕鱼郎。 “这就对了!”拓尔爽朗地笑了几声:“这是世界上最平等自由的国度——挪威,不是死气沉沉、充满教条与包袱的英国。你太紧张了,试着放松你的心情,解放你受到束缚的灵魂吧。”他握住她的双肩,两人面对着面,两双同样蔚蓝的眸子互相凝视着。“我知道你有一个热情狂野的灵魂,挣月兑链住你灵魂的枷锁,用你自己的方式来生活吧,芙亚……” 他那好听的声音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芙亚顿觉天旋地转,满树白花轻轻晃漾着,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从重重山林间传了过来,传说中的小精灵仿佛还活在这片雄壮与灵秀兼具的挪威森林里,随时都会出现…… “明天你再到这儿来,我可以陪你一整天。”拓尔附在她耳畔细语。 芙亚眨眨眼睛,从幻想世界跌了回来。“什么?”她没听清楚他的话,恍恍惚惚问着。 “我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明天我们再碰面,我可以陪你一整天。”拓尔搂住她柔软的身子,心里相当舍不得。他实在很想留下,但是,他不能。 “哦。”芙亚茫然地点头。“如果我还能活到明天的话。”她不禁月兑口而出。 谁知今晚残暴的奥丁伯爵会如何对付她? “什么意思?”拓尔拧眉问。 芙亚发觉自己问得太离谱了,连忙挤出一丝苦笑,“没有啦,我乱讲的。”她不知不觉撒起娇来,漂亮的脸蛋自然而然枕到他宽阔的肩膀上。 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脖子,他的气息像潮水般包围着她,她迷乱地合上眼,恣意吸吮他身上特有的男人味。 “你眼底不时闪过忧郁,我早就看出你有烦恼。”拓尔把她抱得更紧,心疼地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帮你解决。” “喔,拓尔,你真好。”芙亚感动万分,双臂搂住他的脖子,闭着眼亲他的脸颊。“可是,你帮不了,我自己会解决。” 她绝对不能告诉拓尔,自己骗了奥丁伯爵一百万英镑。 拓尔只是个捕鱼郎,一百英镑对他而言已是个不小的数目,何况一百万英镑。 版诉他非但于事无补,还白白增加他的困优,一百万英镑可是会把人逼疯的。 “我在你心里似乎不太行哟。”拓尔有种被看扁的感觉。 每个男人都希望被女人当成英雄来崇拜,拓尔也不例外。 “不是的,你误会了。”芙亚听他声音有异,连忙抬起脸来解释。 “喔?”拓尔皱着眉,略微恼怒地望着她。“既然不是看不起我,为何不肯告诉我?” “我……”芙亚咬咬唇,欲言又止。 “说实话。”他捏捏她的下巴,简短的口吻有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我得罪了某个极有权势的人。” “你为何会得罪那个人?” “不,也许不能说得罪,事实上是我和他对事情的认知有差异。”她尽量避重就轻。 “喔?”她的委婉解释令拓尔听得好吃力。 “芙亚,这里是挪威,有话直说,不必像英国人那样,曲折迂回讲了一大堆令人听不懂的话。” 又批评她的国家了!芙亚翻翻白眼,“事实是这样的,我相信我有能力做到那个人的要求,可是,那个人不相信我做得到。” “喔?就这样?”拓尔挑挑剑眉,有点不敢相信。 芙亚点点头。 “他不相信,你就做给他看啊。”拓尔耸耸肩,不相信有人会为了这么简单的事烦恼。 “我想啊,但是,我怕他不给我机会。” “那么,你必须悦服他给你机会尝试。” “你认为一个狂妄自大又冷血的家伙,会愿意给我证明实力的机会吗?”芙亚见拓尔极有见解,忍不住询问他的意见。 “狂妄自大又冷血?嗯……”拓尔模模线条冷峻的下巴思忖道:“这种人最爱看别人惨败的模样,所以他一定会给你机会表现,等着看你出糗。”他冷静地分析完后,抬抬炯亮的眸子,肯定地说道: “只要你坚持,同时用话激怒他,你绝对有表现实力的机会。” “噢,拓尔,你的见解和我一样,我再也不担心了。”芙亚欣喜若狂地搂紧他的脖子。 两人脸颊偎着脸颊,香了老半天。 “那个人究竟是谁?”拓尔好奇地问。 “冷血秃鹰。”芙亚啐道。 “冷血秃鹰?没听过这号人物。”拓尔摇摇头,“你确定不要我帮忙。” 芙亚强忍想笑的冲动,边摇头边道:“放心,我应付得来。” 拓尔竟把她随口骂出的形容词当成奥丁伯爵的外号,正好,省去了被追问的烦恼。 “对,只要有信心,一定会成功。”拓尔相当欣赏芙亚此刻表现出来的自信。 他抬眼看看刚光。 芙亚知道他在看天色、测时间。 “你要走了?”她恋恋不舍地问。 “嗯。”拓尔敏捷地跳起来。“今天有不少事要忙。” “你得到市场上卖鱼吗?”芙亚跟着站起,关心地问。 拓尔的神情明显地僵了一下,蔚蓝双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的,我不但捕鱼,还得卖鱼。”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蓝眸熠熠发亮,仿佛天上的星。 “也许,等我忙完后,可以到市场上帮你卖鱼。”她握紧他粗糙冰冷的大手,内心仿佛盛满蜂蜜般,又甜又香。 今天之前,如果有人预言她将会爱上一个捕鱼郎,她不但会斥为无稽之谈,还会怒焰冲天。可是,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她相信自己“爱”上眼前这个挪威渔夫了…… “好,我捕鱼,你卖鱼。”他捧住她染满羞红的俏脸,在她娇女敕的唇瓣轻啄一下。“芙亚,那条小船是我亲手做的,我经常驾着它遨游海上。明天,我要驾船带你出海,我要在海上吻你玫瑰般的双唇……真正的吻。”他柔情万千地说。 他从未让任何女人搭那条木船,可他愿意为她破例。 “嗯。”芙亚害羞地舌忝舌忝唇,双颊红得像怒放时的玫瑰。 拓尔抬起渔网,一步一回首、眷恋之情不言而喻。 不久,高大颀长的身影消失在红绿交错的林间。 芙亚坐回方才坐过的地方,她伸出食指,抹抹唇瓣,仿佛还感觉得到他的气息。 她恋爱了! 爱上一个俊美如神低的挪威渔夫,他的名字叫拓尔! 芙亚兴奋地想叫。蔚蓝的海水闪闪发亮,白色的花朵在秋风中轻漾,芙亚仰脸凝视交错复杂的枝桠,也许,北欧神话中的小精灵们还活着,还在森林和水流施展魔力,不然,她怎么会爱上他? 铺满夕阳金光的红砖道忽然出现两匹皎白的骏马,紧跟在白马后面的是一辆华美的马车,哒哒的马蹄在向晚的街道敲出节奏单调的旋律,迎着满城落晖,朝更高的地方缓驰而去。 坐在马车后座的芙亚边想着赴宴后的情形,边欣赏街景。 自从和拓尔谈过后,她的信心大增,她正准备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恶名昭彰的奥丁伯爵,甚至想在宾客面前挫挫他的傲气,让傲慢自大的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建筑在山丘上城市总能激发人们无穷无尽的遐想;坐落在半岛上的城市则充满了亮丽慵懒的风情。 倘若有一座城市,同时拥有上述两种特质,它必定美得宛如人间仙境。 挪威的西部首府卑尔根即是一座如此美丽的城市。 这座令人惊艳的古城建于七座山丘上,被许许多多大小不一、风光妙绝的峡湾包围着。 它的盛名远远超过挪威首都奥斯陆,自古以来即是诗人与音乐家聚集之地。世界知名的挪威音乐家葛利格就是卑尔根人,他的故居位于峡湾上方一处景色秀绝的高地,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访客造访。 秋天的卑尔根虽然缺乏夏日里处处笙歌的繁华景象,倒也多了一份幽静之美。 臂光客走了,古城渐渐恢复它的本貌,卑尔根人在秋光中踏出原有的生活步调,并做好度过漫长冬天的准备。 马车驶离人烟聚集的城区,穿过宽阔的森林道路,飘着花香的新鲜空气中,松果沿途落个不停。 当芙亚看见矗立在森林环绕的灰石城堡时,方才的信心在刹那间崩解了。 方正高耸的灰石城堡似乎是中古世纪的防御碉堡,粗砺的外表在夕阳中散发出严厉、绝不容情的果决,这股慑人的气势令芙亚瞬间联想起有关奥丁伯爵的流言,不由颤了一下。 车大在宽阔如皇宫花园的广场前停了车,身穿黑色西装、发色灰白的管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悄悄来到马车旁。 当老管家看清坐在马车上的是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后,谦和有礼的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惊讶地张嘴,狐疑的眸光飘向刚跳下车的车夫。 车夫耸耸肩,摆出一副同样迷惑的神情。 “我是戴维斯小姐,劳勃·戴维斯的女儿。”芙亚收起慌乱的心情,定眼看向满脸疑问的老管家,镇定地说。详细一看,她才发觉眼前这位发色灰白的老人长得相当英挺高大,看起来很像美国影星保罗纽曼。 “喔!”老管家恍然大悟。 “我代表我父亲赴宴,详细情形,我会亲自向奥丁伯爵解释。”芙亚迅速理好情绪,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心虚,否则待会儿肯定会输得惨不忍睹。 “是。”老管家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来,没有多问。“我叫爱德华,是奥丁神堡的总管,请小姐跟我来!”他简短地介绍目己。 芙亚颔首微笑,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优雅地下了马车。 老管家踩着沉稳的步伐,引领芙亚走向气势磅礴的灰石城堡。 城堡内的装潢和粗砺的外观完全不同,极其精致奢华,宛如皇宫一般。 老管家直接带芙亚到客厅,那里已坐着六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女。 这几位宾客的衣着虽然称不上光鲜亮丽,倒也看得出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 “戴维斯小姐,请稍坐片刻,我立刻去请主人。”老管家安排芙亚入座后,匆匆说了一句,就走出去。 “戴维斯小姐?你是戴维斯先生的女儿吗?”有位女士好奇地问。 人家纷纷把注意力摆在芙亚身上,问题一一出了笼。 芙亚还来不及回答,门口已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还有高跟鞋落地的声响。 敌人出现了!听见脚步声,芙亚身上所有细胞全都苏醒过来,宛如勇猛的战士一听到战鼓响起,血液就沸腾起来,卯足精力、蓄势待发。 她那双水蓝蓝的眸子闪动着清冷银亮的光芒,所有犹疑与担忧皆被源源涌出、狂炽强烈的斗志给淹没了。 她抬眼一望,一双紧紧相偎的身影已经来到门口—— 上帝!芙亚震惊得几乎尖叫出声。 难道是她看错了吗?她眨眨眼,再详细一看…… 不,的确是他,那张俊俏冰冷的脸孔天底下绝对不会有第二张! 原本意兴风发、满脸笑意的拓尔也愣了一下,锐利眸光直直射向诧异万分的芙亚,唇畔的笑渐渐僵冷。 两人的眼光在空中交会,芙亚努努唇瓣,正想站起,拓尔的眼神蓦地飘移,脸上笑意尽收,俊美的五官凝上一层冰冷,让芙亚的心陡地沉落谷底。 他竟然如此待她! 此刻的他身穿一件白色丝质上衣,复古型宽圆长袖显露出贵族气息,敞开的领口低至胸前,一枚金色链坠在胸膛上闪烁,发出刺眼的光芒。 他那修长的下半身穿着剪裁台宜的黑色长裤。 一双高及膝下的皮靴罩在长裤外,看来既高贵又帅气,不须多问,芙亚已猜着他的身分——她曾经倾吐心事的捕鱼郎竟然就是恶名昭彰的奥丁伯爵。 包令她震惊的足,他的身旁竟然有个她! 那个金发女郎有一头又柔又直的长发,清凉短薄的银色贴身洋装衬出傲人的好身材,芭比女圭女圭般的脸孔嵌着一双空洞的大眼,活月兑月兑像是刚从杂志中走出来的性感尤物。 金发女郎的手紧紧圈住拓尔的臂膀,她的身子几乎是挂在他身上,两人的关系不须解释,一眼即知。 芙亚的眸子黯了下来,她闭紧颤抖的唇瓣,一颗心痛得几乎要碎掉。 拓尔以犀利的眼神梭巡芙亚的脸孔,“戴维斯小姐,你父亲呢?”他从容不迫地坐到餐桌旁,冷淡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欢迎之意。 金发女人坐到拓尔右手边的座位,隔着桌面打量充满异国风味的芙亚。 他的冷淡撕裂了芙亚的心,芙亚抿紧唇,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曾经蕴满柔情的心,此刻悄悄淌下了血。想不到她的初恋只维持了数小时,就宣告夭折! 曾经带她飞上天堂的人,正毫不留情地推她跌落地狱…… 第三章 “戴维斯小姐?”拓尔冷冷地追问。 在场的宾客都察觉到气氛不对,全都睁大眼、屏息以待。 必亚忍住心痛,深深吸了一口气,“奥丁伯爵,家父不能来,由我代他进行鉴定工作。”她冷冷地回瞪他。 自怨自艾从来不是她的个性,她是那种伤心过后就能迅速理好情绪的女孩。 “你?” 拓尔双眼眯了眯,以更凌厉、更尖锐的眼光扫射芙亚。 “戴维斯小姐,你和你父亲究竟联手没下了什么骗局?”他的口气由冷淡转为刺耳。 芙亚心碎成千千万万片。他明明记得她,却又把她当成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般盘查,今晨的温柔荡然无存,此刻,他对她只有冷漠与鄙视。 “这件事与我父亲无关,纯粹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芙亚咬咬唇,努力克制想冲出这间屋子的冲动。 “你该不会是指,你利用你父亲的名义,从我这里骗走了一百万英镑吧?”拓尔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蓝眸里的精光却亮得令人胆战。 在场的几位宾客都是挪威知名的海事专家,他们原本受邀来和劳勃讨论沉船的情形,不料,劳勃的女儿竟然闹出这种事,大家不禁为芙亚捏了一把冷汗、敢向奥丁伯爵行骗,真是向天借胆。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谎,奥丁伯爵,你最好收回你方才所使用的字眼。”芙亚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怒气是为什么而发。 她气他的薄幸,也气自己那么容易就爱上他,更气他的身旁有个她…… “你到现在还想撒谎?”拓尔剑眉一扬,眸中的烟硝味十足。 “我才不像你,硬要封自己为伯爵,贻笑世人的大骗子!” 芙亚霍然站起,毫不客气地指着拓尔的鼻子大骂。 “你这个混血骗子!”拓尔也从座位中站起来,英俊的脸孔布满乌烟。 “爱德华,把书房中的传真信函和汇款证明拿来,让戴维斯小姐看看她犯罪的证据。”他冷冷地吩咐。 “是。”像木头般站在门舍的老管家动了一动,随即消失在门口。 紧绷的气氛令人感到窒息,男女宾客僵在座位上,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金发女郎愈看愈觉纳闷、不安。拓尔和戴维斯小姐表面上看来似乎正在争论,可是,依她女人的直觉,倒觉得他们是在呕气、斗嘴。 她正想起身安抚一下情郎,老管家已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拓尔接过卷宗夹,用力一掷,卷宗砰地一声落到芙亚面前。 “你自己看吧。”他撇撇唇角,不屑地哼道。 芙亚伸手拾起卷宗,打了开来。 拓尔则冷笑等待。 岂知,芙亚打开卷宗后,看也不看,双手用力一拍,又把卷宗掷向拓尔面前。 众人全被芙亚的行径给吓坏了。 “戴维斯小姐,你太没礼貌了。”金发女郎寒着脸骂道。顺势站了起来,偎向拓尔。 芙亚昂起下巴、噘着嘴,不理会金发女郎的抗议。 “咪咪,你坐下。”拓尔的眼睛从没离开过芙亚那张写满倔强的脸孔。 金发女郎咪咪迟疑了一下,才坐回座位,静观变化。 “诚实高贵的英国淑女,我想,你这种行为代表你默认了自己的罪行。”拓尔眯着眼,讽刺说道。 “至高无上的奥丁伯爵,请你再仔细看一遍,我自始更终都不曾说过我父亲要来。”芙亚也学他眯眯眼,以牙还牙地冷哼。 “我为你父母感到难过,竟然有你这种死不认错的女儿。” 拓尔边摇头边拿起卷宗,不经意地瞄了信函一眼,蓝色大眼倏然起了变化…… “你的同情心还是为自己保留吧,亲爱的伯爵大人。”芙亚没有错过拓尔眼中细微的变化,幸灾乐祸地笑道。 他发现了! 炳哈,可惜为时已晚,混血女郎的脑袋终究比横行海上的野蛮人来得灵光。 拓尔合上卷宗,整张脸都黑了。没错,她自始至终都没骗他。 “你哪里学来的招数?”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掷,气得七窍生烟。 芙亚耸耸肩膀,一脸得意地望着惨败的敌人。 眯咪连忙拿起卷宗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他宾客见情势急转直下,咪咪又一脸茫然的模样,急忙抢过咪咪手中的卷宗来看,可是,卷宗在餐桌上传了一大圈,大家还是不明白,这封信件藏有什么玄机吗?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厉害。”拓尔虽然气得像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的语气中倒也有几分钦佩。 “m。davis……你可以告诉我,你这古怪的把戏是打哪儿学来的吧?” 这种阴险的伎俩可不是挪威人想得出来的。 “从电影片名得来的灵感。”芙亚想起自己拿了他一百万英镑,大发慈悲,道出了灵感来源。 “电影!?”拓尔一听,眼珠子几乎掉了出来。 “对,从电影m。butterfly(蝴蝶君)得来的灵感。” “蝴蝶君”的故事与片名皆月兑胎于普契尼的歌剧“蝴蝶夫人”,讽刺意味极为明显。内容叙述西方男人受到普契尼歌剧的影响,对东方女性普遍抱有病态的幻想,某位深深喜爱蝴蝶夫人的西方外交官到了中国大陆后,爱上一名京戏女伶,两人不但相恋、还同居数年,故事从东方发展到西方,这名西方男子甚至还为“她”窃取柄家机密文件,最后,才发现他心目中的蝴蝶夫人竟然是个男人…… 片名m。butterfly,点出雌雄难分、暧昧不明的身分,芙亚暂且偷来用一用。 拓尔真败给她了。“你的确有点小聪明,但是,我要的人是你父亲劳勃,不是你。” “伯爵大人,你愿意付一百万英镑的酬劳给我父亲,是因为你认为他可为你找出别人找不出的答案、对不对?” 芙亚胸有成竹地问。 “当然。”拓尔答复十分爽快。 “所以,如果我也能找出答案,应该也值得这个价码罗?” 芙亚眨眨灵活的大眼,绝美的脸孔绽放一朵异常妩媚的微笑。 “哼……”拓尔俊美的脸孔浮现冰雪般的笑容。“你根本做不到。”他忽然举起右手,朝座上那几位中年男女一指,毫不客气地说:“你看看他们,他们的年纪和你父亲差不多,大半辈子都在海洋中度过,在专业领域上倍受肯定。可是,连他们都无法确定沉船的原因,凭你一个黄毛丫头,查得出什么来?” 座上宾客一听,尴尬地互看几眼,他们实在不知道拓尔的话,究竟是褒还是贬? “伯爵大人,你会这么想,可能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经历,找就自我介绍一下吧。”芙亚故意装出一副必恭必敬的模样,然而,任谁都看得小她在挖苦拓尔,让拓尔看得火冒三丈,恨不能一把掐死她。 “我毕业于薇特大学海洋系,专攻轻型船只的海上安全学,这次失事的木船正足我擅长的范围。如果你认为我年纪轻就没经验,你可就大错特错。我从五岁起就开始担任我父亲的助理。这几年还随他飞到世界各国从事救难或研究的工作,其中几次,还是因为我发现了大家忽略的线索,才让真相水落石出。” 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原本就比较懂得推荐自己,再加上情况紧急,芙亚势在必得,便毫不客气地道出自己所有的辉煌事迹。 拓尔的蓝眸眯成一线,微微上弯的唇角不时动了动,他以一种非喜亦非怒的神情打量着芙亚,冷静的外表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芙亚睁大澄净的蓝眸,正在想是否要举出更多实证,强力推销自己。 他对她难道真的一点情愫都没有,只是习惯性的调情吗?不知怎地,芙亚忽然想起他吻她的情形,充满斗志的心蓦地消沉。 那是她的初吻,而他是二十几年来唯一令她感到心动的男人,可是…… “今天早晨,我在峡湾遇到一个热情睿智的男人,他告诉戏,当别人不相信我有某种能力时,最好的说服方式就是做给对方看。”芙亚扇扇密睫,继续道:“人生聚散如浮云,我深深明白,那位热情睿智的男士已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我们再也不可能相逢,但是,我会永远记住他给予我的鼓励和信心。” 或许受到她多愁善感的母亲影响,在芙亚坚强勇敢的个性中,也掺杂了一丝感伤。 “原来你们一家全是诗人。”拓尔讽刺地冷笑。 “其实不再见面也许是上帝最好的安排,这样,我心中的他会永远保存着完美的形象。”望着一脸讽刺的拓尔,芙亚的心好痛,她决定关闭自己的心扉永不再接纳他。 “够了!”拓尔不耐地低吼,“好,你想证明就证明吧!我先警告你,我花一百万英镑可不是要请个实习生。既然你敢拿这个价钱,就得达到我的要求,别妄想我会给你任何特别待遇。”光看她花貌雪肤、身材曼妙,他就一点信心都没有。 “冬天快到了,海水会冷得令你无法忍受,尚未找出沉船原因前,我绝对不会把船拖上岸,你自己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找出答案来。”芙亚赢了,心底却没有一丁点预期中的喜悦。 她会找出真相,然后,毅然决然飞回英国去…… “如果你想知道关于沉船的情形,在场的贵宾可以帮助你,你们边用餐边聊,我先失陪。”拓尔摆着一张扑克牌,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咪咪瞄了芙亚一眼,追了出去。 芙亚失神地坐回椅子中,心头空白苍茫…… 树叶全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凄凉。 深秋的院落传出苦苦哀求的声音: “关,求求你开门,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劳勃边敲木屋的门边哀求,心力交瘁的他在一夜之间足足老了十来岁,看起来像个无人理睬的老头子。 锁在木屋内的妻子半句话都不答,任他求了一整天,连出个声音都不愿。 “关,你别这样。”劳勃跌坐在门前台阶上,憔悴的面孔埋在掌心中,“我知道你没病,我知道你只是在躲避,关,别这样,请你敞开心门接纳我……” 天色逐渐幽暗,夜色像潮水般聚拢。劳勃的心沉重如夜色。 银行不肯退回一百万英镑,他奔波数次,硬着头皮向亲友问借却处处碰壁,不但丢了老脸,也寒透了心。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只是为了芙亚,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低声下气求人。 曾经叱咤海上,举世推崇的“海人”,如今只能蹲在门前空焦急,一筹莫展。 令他忧心的不只女儿的安危,还有每到秋天就把自己锁在木屋中的妻子…… 冬天仿佛在一夜之间降临,气温一降就降到摄氏零度,阴郁的天空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飘下雪花。 海上风浪过大,气象播报员一再呼吁大众不要从事任何海上活动,芙亚亟欲表现给拓尔看,原想冒险潜入海底开始工作,但拓尔不肯派船带她出海,她只能天天待在灰石城堡中的船只陈列室,把那些已被捡上岸来的东西看了又看,企图寻出蛛丝马迹。 船只陈列室位于灰石城堡的后翼,长方型的空间内陈列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古木船,这些装饰着龙头的古船都是奥丁家族辉煌历史的见证。 从“奥丁神号”打捞上来的东西都编了号码,储存在靠墙的柜子里,芙亚又把所有东西全搬出来放到大型工作桌上,重新审视。 谤据先前参与鉴定的挪威专家表示,奥丁神号沉船事件的困难度就在于它的出事原因太简单了,致使船只下沉的主因是船身右侧破了个大洞,海水由此涌入,导致整艘木船沉没,船上五人全部罹难。 专家一致认为是船只误触礁,才会造成右侧破损、迅速进水。拓尔却认为这种说法侮辱了船上那五名世界顶尖的水手,坚决否定这个推论。 芙亚已研究过挪威专家们所提供的各种资料与测试报告,但在尚未亲自下海勘察之前,她不想妄下定论。不过,从这些华贵的用品中,她倒可以确定拓尔的父亲相当注重生活上的享受,纵然在海上,二十三年前他所使用的器皿,比起今日有钱人家丝毫不逊色。 遗物中除了名贵的用品,还有娱乐设施:一把琴弦已锈的吉他、一支古维京人吹奏的角管,还有一台和电脑差不多大的录放音机。 在这琳琅满目的遗物中,有件精美的首饰盒勾起芙亚的兴趣。当她的手再度捧起那只雕着闪电和神只的木盒时,久违的阳光突然拨开厚重的云层,笑盈盈地洒落人间。 芙亚的心蓦然一震,她抬眼看看明朗剔透的阳光,微笑自嘴角蔓延到眼里。 “这是个好预兆。”她望着手中的木盒,惊喜地大叫:“答案一定在这个盒子里!” 这是一只华美的橡木盒,盒身带有树瘤纹路,一涡一涡,仿佛漩涡。盒子长宽约为十寸,略呈长方形。盒身两侧各有一道铜链,两条链子横绕盒盖,扣在两侧的闪电形状铰钩上。 盒面的雕工错综复杂,一株树荫如伞的大树高高擎起,大树上方各刻了两位身形壮硕的古战士,芙亚当然知道,手拿铁槌、头顶闪电的男子就是北欧神话中的雷神拓尔;左右肩膀上各停着一只乌鸦的神祗,则是北欧的众神之王——奥丁。 奥丁家族以古神只命名,这只首饰盒应该代表了某种程度的意义。 她打开盒盖,只见里面平铺一条蓝钻项链和一对耳环。由于盒子上了防水漆,经过专家洗涤后,盒身和钻石首饰都恢复了炫目的光华。 芙亚目不转睛地审视手中这只橡木盒,心头哽着怪异的感觉:她总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凝眉苦思,千头万绪的脑海有个模糊的光点飞来飞去…… “小姐!” 突米的声响吓走了呼之欲出的答案,芙亚恼怒地抬头,却见老管家慈祥的笑脸。“小姐,我给你送下午茶来了。” “谢谢你,爱德华。”任芙亚有再多的气,都发不出来,人家可是好心给她送午茶来耶。 他连托盘一起放到桌上,免得影响芙亚工作。 “哇,是英式松饼耶。”芙亚定眼一看,忘情地叫了出来,连忙切了一块送进嘴巴。 “主人怕你不习惯挪威的饮食,特地命令厨子做的,连女乃茶都按照英国人的方式烹煮。”爱德华答道。 芙亚一听差点噎死,她边拍胸口、边灌女乃茶,折腾了一会儿才开得了口:“爱德华,你心地真好,我知道是你安排的,不是那个冷血……”她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不,不是我……”爱德华满脸尴尬,急忙否认。 “有你这种忠心耿耿、善解人意的管家是他的福气。” “不,小姐,你误会了,的确是主人……” “唉,你不必再替地说话,我什么都明白。”芙亚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她见老管家还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连忙招呼道:“你坐下来嘛,反正那个人又不在,不必太拘谨,坐,坐!” 爱德华也想和她聊天,便大大方方坐下来。 芙亚眼角突然瞄到橡木盒,迷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爱德华,你在奥丁家工作多久了?” “久了,至少超过半个世纪。”他笑笑。 “半个世纪?”芙亚瞠目。 “嗯。”爱德华略显骄傲地道:“正确说来该是五十二年,我十八岁那年就来到奥丁神堡。” “这么说,奥丁家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你比谁都明白了?”芙亚兴奋地问。 她有个感觉,她一定可以从爱德华身上挖掘出她亟欲解开的谜团。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服侍过四位奥丁伯爵呢。” “挪威已经没有贵族了。” 芙亚知道自己不该和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抬扛,可她就是忍不住要提醒他。 “小姐,奥丁家族永远都是天生的贵族,他们配得上这个头衔。”爱德华严肃地驳斥。“法律可以禁止任何爵位制度,却无法禁止奥丁家族高贵的血脉流传。” “话是没错,不过,拓尔在正式文件上署名为伯爵总是不妥。” “这个习惯在奥丁家族已经流传数百年之久,一时之间也改不了,因此才会一代一代的沿用下来。” “什么?改了一百七十几年还改不掉?奥丁家的人果然高贵。”芙亚忍不住挖苦。 “反正,历任奥丁伯爵都相当有主见,他们不太在意别人的抨击和批评。” “是啊,从拓尔的作风就看得出来。”芙亚冷笑。 扁从拓尔丢下所有宾客,一走了之的作风来看,就知道他是那种狂妄又自大,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人。 爱德华以一种饶富兴味的眼光端详芙亚,微微上弯的嘴角抿着一抹淡淡的笑。 “算了,你当代没讲过这些话吧。”芙亚体贴地道,她可不想让爱德华感到为难。“对了,拓尔的母亲是不是改嫁了?”她的眼光转回首饰盒上面,反射性地问。 她详细研读过龙船出事的资料,奥丁家族中每位长子都取名为拓尔,拓尔的父亲也是家族长子,所以也叫拓尔。 老拓尔驾船出事身亡,死时四十岁,当年的拓尔也只有七岁,因此他对父亲特别怀念,发誓要找出龙船失事原因。 芙亚住进奥丁神堡已有四天,从不曾见过拓尔的母亲,才会直觉地认为她已改嫁。毕竟,都已经二十三年了。 爱德华犹算英挺的脸孔先是僵凝一阵,继而露出爽朗的笑容,只差没哈哈大笑起来:“欧拉夫人永远不会改嫁。”他简单地说,澄蓝双眸炯炯发亮。 “为什么不会呢?”芙亚心头一震。 今她震惊的不是爱德华的反应,而是他爽朗大笑时,丰润的下巴收缩成又尖又削的模样。这爽俊的笑容,这削尖的下巴仿佛在哪里看过,感觉好熟悉。 “小姐,如果你是挪威人,你就不会这么问了。”老管家用手帕拭拭眼角笑出来的泪。 “哦?” “欧拉夫人不但是一位著名的大学教授,也是知名的两性关系作家,更是所有挪威妇女心口中的最佳婚姻顾问,她会有今日的成就,一半源于她自身的努力,一半源自她有一桩受人羡慕、称赞的成功婚姻。” “但是,这些都不代表她不能改嫁啊,毕竟,死者已矣,老拓尔已经死了这么久。”芙亚不明白。 “小姐,你年纪太轻,不会明白。”爱德华摇摇手,叹息似地说:“欧拉夫人在全国妇女心中的形象已经接近圣人的地位,她和老爷圆满的婚姻也成为大家追求理想娇姻关系的激励,虽然老爷已经逝世二十三年,挪威民众对这段神圣美满的婚姻记忆犹新。 由于老爷生前是位国会议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奥斯陆,和首都关系十分密切,因此奥斯陆每年都会为老爷举行追思会,欧拉夫人每年都会在追思会上发表演讲,表达她对亡夫的怀念及永生不渝的爱意,她的演讲总会感动千千万万人,追思会一过,致意的信函像雪片般飞来,邮局还得加派专车才送得完。” 爱德华兴致勃勃地讲完后,唇角露出一抹颇值玩味的笑。 “喔,这么伟大!?听起来好像挪威全国人民的婚姻幸福,完全系在拓尔父母的身上,万一哪天欧拉夫人忽然谈起恋爱,来段黄昏之恋,挪威全国不就陷入浩劫了?”芙亚知道自己听完这段感人的婚姻后,就算不感动得涕泪交加,至少也应该肃然起敬,可,不知怎地,酸溜溜的话却流利地滑出口来,想拦都拦不住。 奇怪,父亲的宽厚,母亲的温柔,怎么都没遗传给她呢?她这么叛逆锐利的个性,到底是打哪儿遗传到的? “芙亚小姐,你真是快人快语,总能一眼看穿旁人的迷思,和你谈话真有意思。”爱德华不怒反笑,布满浅纹的脸孔流露出一股慈爱。 “我从小就认为,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是笨蛋才会做的事。所以我不崇拜偶像,只想凭自己的双手创造奇迹。”芙亚眼波流转,发现眼前的爱德华真是英俊,年轻时必定是个潇洒少年郎。 “你现在正在创造奇迹。”爱德华的蓝眸熠熠发亮:“自从你出现在奥丁神堡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得出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开老爷失事的谜团。” “爱德华,你是否知道什么?”芙亚直觉地问。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爱德华连忙否认。 芙亚仔细打量神色镇定自若的老管家,看不出他有任何隐瞒的迹象。 “不过,你应该可以告诉我,这只首饰盒是不是欧拉夫人的?” “我无法确定,不过,这种橡木盒是奥丁家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盒子。” “你是否见过欧拉夫人戴这组首饰?”她打开木盒,蓝钻珠宝辉映着天光,光华夺目,璀璨万分。 “似乎……”爱德华皱眉,露出为难的神色。“说真的,年代实在太久,我并不常注意夫人的打扮,所以……” “不过,如果你曾经见过她戴这组首饰,应该不会忘记吧?这可址价值连城的珠宝呢。”芙亚故意咋咋舌。这组首饰如果不是欧拉夫人的,其中就大有问题了。 据她所知,常年出航时,船上只有老奥丁伯爵和四名船员,这套价值不菲的首饰除了富可敌国的老拓尔之外,还有谁负担得起? “应该不会。”爱德华点头。“这些东西打捞上岸时,欧拉夫人正好在奥斯陆参加拓尔老爷的追思会,然后她又应邀参加一项国际妇女问题研讨会,所以她人还留在首都,这两天应该快回来了,到时,你可亲自向夫人求证。” “除了她,大概没有人知道答案……”芙亚突然打住,澄净的眸子霎时风起云涌。 就是这个问题!遮蔽心头的疑云终于拨开了。 她知道这只首饰盒令她感到诡谲的原因了。 “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爱德华笑眸里藏着精光。 “没什么。”芙亚淘气地笑笑,一口吞掉一小块松饼后道:“我突然想到,也许你愿意先画一张地牢的逃亡路线给我,当那个人假借我无法达成交易的罪名把我关进地牢时,我才有逃走的机会。”她故意转移话题。 在谜团尚未解开之前,每条线索都是破案的关键,不可轻易泄露。 爱德华明显地愣了一下。 棒了一秒钟,才哈哈大笑。 “小姐,奥丁神堡早就没有地牢了,少爷成年后已命人把地牢填平,如果你听到什么传闻,都是有心人士的拨弄,千万不要轻信谣言。”爱德华说道。 正端起茶杯,准备以优闲心情喝茶的芙亚被老管家的话吓了一跳,手晃了一晃,竟然给她说中了。 “小心。”爱德华连忙抓起餐巾纸拭掉芙亚手上的茶汁,然后,他边收拾弄脏的桌面,边意味深长地瞥了芙亚一眼,冷静地道:“我明白你对少爷的作风相当不满,不过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事实上他是个很好的青年,只是脾气较急躁而已,请你试着了解他……” 老管家的话尚未说完,窗外就响起一串响亮的笑声,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偏头望向窗外,只见美丽的白桦林中,跑出两道赤果的身影—— 第四章 “来抓我呀,来抓我呀!”咪咪跑在前面,一头又直又柔的金发在风中飘飞,闪闪发亮,仿佛一条流动的金河。 “你真以为我抓不到你吗?”跑在后方的拓尔笑声如雷。 两人的声音饱含喘息,似乎追逐了很久。 芙亚见他们两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下,一丝不挂地追逐嬉闹,一张俏脸不禁红成一片。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咪咪的身材的确一级棒,比公子的玩伴还惹火。 “唔……”爱德华尴尬地望望窗外,他正想替少爷美言几句,少爷就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出现。 “咪咪是一位法国模特儿,所以言行举止都比较开放……” “我看,开放的可不只咪咪一人。”芙亚愈看愈生气,心头烧起一把无明火。 可,她的眼光就是无法从那两道迎风追逐的身影收回。 爱德华坐立难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北欧地广人稀,人和自然的关系十分密切,北欧人认为身体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赤身享受阳光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举,然而,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出身良好的英国小姐,气氛就完全不同。 拓尔和咪咪愈跑愈近,笑声愈来愈大。 芙亚的嘴唇不知不觉愈嘟愈高,蓝色眸子亮得似乎要喷出火花来。 无耻! 她明白心中这把怒火发得毫无理由,可她拒绝承认令自己发火的真正原因。 须臾间,拓尔和咪咪已经奔到窗外的草坪。咪咪抬眼瞄了芙亚一眼,碧眸闪过一簇银光。 芙亚噘个嘴,正想收回视线,咪咪忽然发出一记惊叫,整个人朝草地倒了下去。 “小心!”芙亚反射地叫,紧张地站了起来。 在后方追逐的拓尔冷冷瞄芙亚一眼,仿佛在怪她多管闲事,然后,他换上一副公子惯有的笑脸身体一倾,朝咪咪扑了上去,高大的身体整个覆在咪眯雪白修长的身上。 “哈,让我抓到了吧。”拓尔边嚷边伸手握住咪咪贴在草地上的。 “你好坏喔,快放开我!”咪咪咯咯笑着,手脚动了动,假装挣扎。 “你刚刚不是说,被我抓到就随我处置吗?” 拓尔旁若无人地搓揉咪眯的,响亮的笑声在宁静的庄园中显得份外惊心动魄。 “有吗?你好坏,我才没说呢。”咪咪边撩金光闪闪的长发,边得意地瞪了芙亚一眼,仿佛在向芙亚示威。 芙亚再也看不下去了“无耻至极。”她那张俏丽的脸蛋气得涨红,握住木盒的手也不知不觉朝桌面猛敲。 屋内屋外只隔着一扇窗,拓尔见芙亚气得像座几欲爆发的火山,不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他把咪咪整个翻转过来,两人好像想以大地为床,做起那档事…… 芙亚的脸全绿了,她的蓝眸瞪得几乎爆掉,雪白的牙齿在唇瓣上咬出一列齿印,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失去秩序的脑海乱成一片,再也无法思考。 握住木盒的手指抓得更紧,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她毫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愈敲愈狠,愈敲愈急,气疯了的芙亚根本听不到橡木盒发出的砰砰声响。 爱德华见苗头不对,连忙收了杯盘逃命,连招呼都没打。 谁知少爷和咪眯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他这个老头杵在这儿,不过白尴尬而已,年轻人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完全被怒火控制的芙亚再也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她声嘶力竭地咆哮,抓住木盒的手配合身上所有狂飙的细胞疯狂律动,猛敲桌面。 “要做那档事不会回房里去啊?野蛮人就是野蛮人,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她口不择言地骂。 芙亚刚骂完,耳畔便响起一声木片月兑落的声响,她下意识地低头,脸色忽地刷成惨白。糟糕!她暗暗叫道,气焰高张的蓝眸瞬间聚满乌云。 躺在桌上的橡木盒不再是完整的一只,它已经分散成两半了…… “哟,拓尔,有人在赶我们耶。”咪咪矫揉做作地喊。 “真可笑!”拓尔嗤之以鼻。“这是我家,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个骂我们野蛮人的家伙,才是不懂礼俗的野人。” “是啊,她才是粗鲁无礼的野蛮人,来人家家里做客,也不晓得规矩。”咪咪附和。 “我们别管她。” “嗯,我们继续做我们爱做的事。”咪咪双手勾住拓尔的颈子,浪笑几声。 “还是你这个法国美女比较解风情……”拓尔边亲咪咪的脸颊,边瞄窗内的芙亚。 芙亚才没空理会他们两人,望着被她分尸的橡木盒,一时之间竟慌得主意全无。 她竟然因为个人情绪而弄坏了证物,这样做未免太不专业了!拓尔若是知道,一定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对她大加挞伐,她伸手捧起木盒,想看看损坏的程度。 “嗯……拓尔……”咪咪搂紧拓尔的颈子,嘟起娇艳欲滴的双唇凑到拓尔嘴边,挑逗地说:“吃我,吃我,吃我……” 拓尔发觉芙亚神情有异,一把推开眯咪,从草地上一跃而起,迅速走到窗边。 芙亚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拓尔已经站在窗前,她忙用身子遮住首饰盒。 “你做了什么好事?”拓尔一双利眸牢牢盯住她心虚的脸孔。 “我正在研究龙船失事的原因啊。”芙亚眼珠转了转,深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泄底。 “怎么?你们可以在草地上做你们爱做的事,我就不能在这里做我爱做的事吗?”一想起他俩亲热的模样,心头的火又上来,口气也理直气壮多了。 拓尔眼睛瞬也不瞬,唇瓣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清淡的笑。“你说谎。”他说着,反手扶住窗棂,敏捷地翻进屋内来。 “啊!”芙亚反射地尖叫,连连退了几步,她还记得他身上没有一丝半缕。“你这个大变态,你别过来!”她见拓尔光着身子走向她,忙伸出双手挡在胸前。 拓尔边笑边走向她,茂密的金发和健美的身体沾满阳光,闪闪发亮,仿佛由天而降的天使。 堕落的天使……芙亚猛然想起网友对拓尔的评浯。 难怪会有这种不伦不类的评语出现,拓尔的外型实在太俊美、太迷人了,然而,包藏在闪亮外表下,却是一颗残酷的心。 “你害怕什么?”拓尔邪邪地笑,芙亚已被他逼到墙角。 “怕我发现你的秘密?”他伸出手握住她小巧的下巴,眸里全是嘲笑。“还是怕我强暴你?”他把脸凑到她面前,挑逗似地吹着气。 “你敢?”一听到他那威胁的语气,芙亚的气全上来了,她最恨别人威胁她。“要是你敢动我一根寒毛,我绝对会剥你的皮、啃你的肉,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好,够狠,不愧是个人骗子。”他赞赏地道。 “你别以为女人都是好欺侮的。”芙亚白他一眼。 她的眼睛牢牢盯在他脖子以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会给你机会,让你证明你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么狠。” 拓尔右手往墙上一撑,居高临下望着她。“不过,我得先警告你,再狠的女人到了我怀里全部乖得像小猫咪,我轻轻一扭就喵喵叫个不停,想叫她们闭嘴都没办法。” “少臭美。”芙亚毫不客气地啐道。 “别嘴硬,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他左手捏捏她粉女敕的脸颊,警告地眯眯眼。 “你不会有机会的。” “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混血儿,很快就会得到你应有的教训。”拓尔眸中冷芒毕露,轻柔的语气有着不可忽视的坚决 “狂妄自大之徒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芙亚轻蔑地嘟起嘴。她才不相信他能拿她怎样。 “哈!”拓尔片笑一声,蓝眸布满奇异的神色。“我说到做到,你最好给我小心点。”他凝了芙亚俏丽月兑俗的脸孔一眼,然后笑着转身,从容地走过长长的陈列室,姿态潇洒地走出去。 “呼……”芙亚松了一口气,十分庆幸他没有继续追究方才的事,她忙奔到桌前,伸手模模橡木盒。 “我得想办法把落下的底座拼回去。”她喃喃自语。 “你好厉害。”背后突然响起一记饱含醋意的声音。 芙亚吓了一跳,忙转身,原来是咪咪站在窗口。 “你偷偷模模站那儿干嘛?”芙亚怕咪咪看出端倪,连忙挪挪身子,遮住橡木盒。 “想不到英国女人这么厉害,懂得吊他胃口。”咪咪妒意满脸,一迳用白眼瞪着芙亚。“不过男人嘛,就是爱尝鲜,一旦得手后你的魅力就完全消失了。我和拓尔在一起十年,这十年之间他背叛过我很多次,不过,每次都不超过一个月他就会回到我身旁,你别以为你能够把他从我身旁抡走。” “十年?”芙亚好诧异,仔细打量咪咪。“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 “没错,我十五岁时就认识拓尔。”咪咪得意地道。 “你未免太早熟了吧!”芙亚摇摇头。 不过,咪咪的确长得很漂亮,她的身型虽然比普通人纤细高挑,胸部却异常丰满坚挺,再配上一双空洞茫然的大眼及一头又柔又直的金发,看起来就像杂志上经常出现的金发尤物。 然而,芙亚却怀疑咪咪的智商。 “别想跟我争宠,你不是我的对手。”咪咪这话实在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既然如此,你紧张什么?”芙亚促狭地笑。 “放心吧,本姑娘对这位自命不凡的冒牌伯爵没兴趣,不会留下来和你抢。”芙亚不想浪费时间在咪咪身上。 “不可能,没有女人能够抗拒拓尔的魅力。”咪咪不想就此打住。 烦啊,这座城堡里怎么尽住些自以为是的人呢?芙亚暗暗叹息。 “拓尔也许是你认识的人当中最有权有势的一个,可是,在我的生活中,他不过是个平凡的角色。我们英国有一大堆贵族,许多伯爵都曾到过我父亲的学校受训,王子和伯爵我早看烦了,所以拓尔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特别。” “你认识很多伯爵和王子?”咪咪的眸子亮了亮。 “嗯。” “查理王子,你也认识吗?”咪咪热切地问。 “认识呀。”芙亚懒懒地瞄着咪咪。“不过,他对你来说似乎老了点。” “也对。”咪咪双颊绯红。“那,你认识比较年轻的吗?”她兴奋地问。 “王子没有,伯爵倒有几个。”芙亚灿烂的笑容中隐隐浮现一抹淘气。 对,要是拓尔敢对她不利,她就以牙还牙…… “喔……”咪咪的声音拉得好长、好长,闪闪发亮的双眸仿佛正为了什么事而雀跃。 “咪咪,其实你的条件很好,想当伯爵夫人绝对没问题。” 芙亚趁机煽风点火。 “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惜,我运气不好。”咪咪惋惜地道。 “人生不能光凭运气,想要达成目标就得花一点心思创造机会。” “喔?”咪咪眨眨空洞的大眼:“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一般来说,透过朋友介绍结识上流社会男生,进而结成良缘的成功率比较高。” “你是说你愿意帮我?”咪咪喜出望外地问。 “当然了,否则我何必讲这么多?”芙亚笑笑。 “真的吗?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咪咪高兴之余,不免有一丝狐疑。 “理由太多了。”芙亚嘟嘟嘴,露出天真可爱的表情。“总而言之,我讨厌拓尔,如果能帮你找到一个高贵的结婚对象,不但做了件好事,也算给拓尔一个教训。” 芙亚的坦率化解咪咪胸中的疑惑。“拓尔从不曾说过要娶我,我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提。”咪咪感伤地道。 “所以,你得趁现在还年轻貌美,赶紧找个好对象结婚,否则将来变老变丑,拓尔那个人一定会一脚把你踢开,到时候你只有流落街头的份。” 咪咪不禁模模自己的脸颊。“你说得对……” “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芙亚的蓝眸莹莹发亮。 “谢谢你,芙亚。”咪咪她还想说什么,远处却传来拓尔的催促。 “咪咪,你在那里磨蹭什么?”拓尔站在远处咆哮道。 “我再找你谈。”咪咪抛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 芙亚倚着窗子,满意地笑。谁说女人一定要为难女人?她念头一转,不但多了一位女性盟友,连复仇的机会都有了…… “她刚刚对你说些什么?”拓尔双手擦腰,冷冷凝着咪咪。 “没什么,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而已。”咪咪睁着无辜的大眼,看起来相当纯美可人。 “哼……”拓尔鼻中嗤出一声冷哼,蔚蓝双眸眯了眯,仿佛晴朗天空变了色。 咪咪脸色变了变,明显流露出胆怯的神色。 “随便聊聊?哈哈……”拓尔大声嘲笑,脸上全是轻蔑的神色。“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和别的女人聊天?”他毫不客气地道。 “芙亚和别的女人不同,她很聪明,很善良。”咪咪忍不住辩驳。 “喔……”拓尔故意拉长声音,蓝眸闪过两簇精光。“芙亚果然厉害,连你这么爱吃醋的女人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他边道边抓起咪咪的下巴,口气忽地凌厉起来:“我从没要求过你对我百分之百忠诚,不过,我早就警告过你,当我要你坦白时,你绝不准有任何隐瞒,否则别怪我不遵守当年的承诺。” “我以为你早忘了。”咪咪眼神为之一亮。 “我不是那种人。”拓尔不以为然地说:“再说,就算我真的忘了,你也会提醒我不是吗?” “我对你是有感情的。”咪咪红着脸,委屈地说。 拓尔静静打量她半晌,俊美如天使的脸孔缓缓绽开一朵来自地狱般的笑。“好,很好,你表现爱意的时刻到了。”他抬眼望向船只陈列室,蔚蓝双眸窜烧出红色的火花…… 北欧的秋是漫漫长冬的前奏,不过五点多,天色就暗了下来。 芙亚点亮桌上的工作台灯,色泽温润、雕刻华丽的橡木盒在鹅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神秘诱人,盒面上的拓尔和奥丁两位古神只仿佛有了生命,似乎随时都会从盒面上跳出来、施展超人的能力。 芙亚像是中了蛊惑,怔怔地捧起橡木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盒面。 这个首饰盒为何如此吸引她?每当地望着它,总会不由自主被它吸引。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盒子仿佛一双幽怨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芙亚完全被这股神秘幽怨的气息给迷惑住了,她把盒子翻转过来,倘若不是一时失控敲坏盒子,致使紧密接连的底座月兑落、根本看不出这只橡木盒的底座是镶嵌上去的。 这种盒子在占代相当盛行,它的功能在于方便藏匿某些重要文件,如今并不多见。 莫非这只盒子也藏了什么秘密?芙亚脑海灵光一现,连忙把手指探进嵌合底座的凹槽,模了半天,陈了木板,就是结实的木头。 她失望地嘟嘟唇,满怀期待落了空。 铃——背后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铃声。 芙亚反射地转身,抓起放在窗户旁的电话。 “哈罗。” “芙亚,是爸爸。”劳勃在电话那端叫道。 “爹地!?”听到父亲的声音,芙亚不禁兴奋大叫。 “你传真回来说一切平安顺利,是真的吗?” 劳勃的声音显得很焦虑,如果不是顾及情绪不稳的妻子,他早就飞到挪威来了。 “爹地,安啦,安啦!你看,奥丁伯爵不是让我住进他家里来了?这表示我不但说服了他,而且他也相信我有能力达成任务。” “真的吗?”劳勃就是不放心。“据我所知,奥丁伯爵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何况你又耍诡计欺骗他……” “亲爱的爹地,请你对自己的女儿有信心点,好不好?”芙亚立刻抗议。“那只冷血秃鹰碰上我这个足智多谋的淑女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你放心,他佩服我佩服得不得了,对我相当礼遇,比招待英国女王还隆重。”为了让父亲安心,她不得不昧着良心说话。 其实,这几天拓尔一直对她冷冰冰的,见了面不但不打招呼,还摆一张臭脸给她看,今天还是两人首度交谈,不过气氛也不怎么友善。 “真的吗?”劳勃总觉得怪怪的。 “爹地!”关亚佯装生气地叫。 “呃……他有没有对你……对你……”劳勃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出口。 “性骚扰?”芙亚善解人意地接口。 “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劳勃尴尬地道。 “没有耶,他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芙亚不由得噘嘴。 “怎么可能!?”劳勃冲口而出地嚷。“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玲珑曼妙,哪个男人看了会不动心?” “他喜欢只会痴痴傻笑的金发尤物。”芙亚自我安慰地说。 “没品味!”劳勃似乎很生气。 “反正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案女俩一人一句,仿佛因为拓尔不肯骚扰她而感到相当不满。 “对,这样也好。”劳勃略微生气地附和。 “对了,妈咪最近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她不肯吃我送的东西,我只好请邻居的孩子帮我送。” “妈咪有没有问起我?”芙亚牵挂地问。 “也许过几天她就会想起你……” 她消失了五天,妈咪竟然都没发觉!?芙亚既诧异又难过,忍不住说道:“爹地,我们真得该带妈咪去医院检查了。” “孩子,你妈咪没病,她只是……”劳勃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爹地,你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你和妈咪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这不公平!” “孩子,这件事等你回来后再详谈。”劳勃沉吟道,接着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那边进行得如何?” “很顺利。”芙亚简短地回答。 “喔?要不要和爸爸讨论一下?”劳勃原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想起女儿个性倔强好胜,及时改变问法,免得女儿不高兴。 “爹地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芙亚守口如瓶,口风紧得很。 这是她自己接下来的生意,她要向全世界的人证明她有单独作业的能力。 “真的不想讨论?”劳勃不无遗憾地问,他实在很想参与这次行动。 “爹地,我已经掌握到关键线索了,你等着看我的名字和你并列于泰晤士报吧。”芙亚望望手中的橡木盒,夸张地说。 虽然明知橡木盒对解开沉船之谜并无帮助,她仍然鼓起精神来,一方面安慰父亲,一方面为自己打气。 “好吧,女儿,爸爸祝福你。” “拜。”芙亚挂上电话,猛一抬头,脸色倏地刷白,呼吸差点停止。 天啊!她看到了什么?透明的玻璃窗浮现一张重叠、扭曲的脸孔,那是张女人的脸,纵然影像因重叠而模糊难辨,却仍然看得出她戴了一顶白色压花小帽,身穿白色套装。 表!芙亚心头一惊,双手一软,手中的橡木盒砰地坠地,发出惊人的撞击声。 “戴维斯小姐,你怎么了?” 背后响起一记略显苍老的声音,芙亚眼睁睁看着玻璃上的“鬼”朝她走了过来。 原来是个人!芙亚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同时,她也明白来者何人。 “奥丁夫人。”芙亚转过身来,俏脸依然惨白。 “叫我欧拉就好。”欧拉露出亲切慈祥的笑容,她走到工作桌前,双眼迅速扫过堆满沉船物品的桌面。 芙亚微微感到讶异,欧拉夫人和她预期见到的模样大不相同。 眼前的女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她的外型颇像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普通的容貌、身材,看起来就像英国上流社会经常见到的年老贵妇,她实在很难将她和充满传奇色彩的奥丁家族联想在一起。 而且,欧拉夫人一回到城堡,就赶到这儿,也令芙亚感到怀疑。 芙亚当然知道欧拉夫人在寻找什么,她的眼光不由飘向墙角—— 上帝!芙亚惊喜交加,全身轻轻颤了起来。方才不经意一摔,摔坏了盒底的夹板,月兑落的夹板上贴着一只透明塑胶袋,袋内那份米白色文件,不正是她苦苦搜寻的“秘密”吗? “这些东西全是先夫的遗物吗?”欧拉望望芙亚,眼睛射出精光。 “嗯,全在这儿。”芙亚镇定地道,不让狂喜形于神色。 “爱德华告诉我,你想问我关于首饰盒的事?”欧拉夫人终于问了出来。“可我怎没看见首饰呢?” “喔,对。”芙亚逮着机会连忙转身,蹲到墙角后,她先撕下防水袋,偷偷塞入外套的口袋,然后才捧着橡木盒站回桌前。“在这儿,真抱歉,我刚刚不小心摔坏了。”她边说边打开盒盖,里面的项链和耳环全都移了位。 欧拉夫人望着光彩夺目的蓝宝石项链,怔怔端详许久,久久不说话。 “欧拉,这是你的项链吗?”芙亚屏息问道。 欧拉仿佛没听见芙亚的话,仍然出神望着蓝宝石项链,她的眼神有些阴暗,嘴已也抿得紧紧的,肌肉松弛的脸颊显得更皱了。 “欧拉?”芙亚提高嗓子唤道。 “喔。”欧拉回过神来,她放下项链,抬眼瞄瞄芙亚,略显感伤地说:“我和先夫的感情很好,看到这些东西,不由想起他在世的情景,整个人都傻了。” 必亚同情地望着她。 “这套首饰是你的吗?” 欧拉垂老的脸孔泛出一抹奇异的笑。“这套首饰是在先夫的船上找到的,怎么会是别人的?当然是我的。”她肯定地道。 “噢……”芙亚一不小心,就发出诧异的声音。 “你好像感到很惊讶?”欧拉夫人瞅着芙亚瞧。 “我……是感到有些奇怪。”芙亚苦笑。 “怎么会呢?我说过我和先夫感情很好……”欧拉蓦地打住,脸色微微变了变,盯着芙亚的眼光瞬间变得犀利。 “也许你记错了,毕竟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对,我弄错了。”欧拉镇定地改口,她想起龙船是在启航首日就出事沉没,“这套首饰是我和先夫为远嫁中东的小泵艾薇拉所准备的礼物,她嫁给一位中东王子,先夫原本想要驾着龙船去探望王储夫妇,想不到……”她沉下脸,悲伤地说不下去。 艾薇拉!?芙亚愣了一愣,她原先的假设全被这个突然蹦出的人物搅乱了。 “孩子,你是否还发现了什么疑点?”欧拉忽然握住芙亚的手,激动地问。 芙亚摇摇头。 “如果你发现任何线索,一定要立刻通知我,我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先夫失事的原因。”她几乎是以恳求的眼光凝着芙亚。 “嗯。”芙亚别无选择地点头。 “谢谢你,孩子。”欧拉模模芙亚的头,“你看起来很聪明,我相信你一定会完成别人无法完成的工作。” “谢谢。” “我刚从奥斯陆回来,一踏进庄园就赶到这儿来,既然没事,我就行回房间休息了。”欧拉又亲亲芙亚的额头,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芙亚一直等到欧拉的身影远去,才从口袋中模出那只防水袋。她取出文件一看,赫然发现这是一封泛黄的书信。 “既然珠宝首饰是送给艾薇拉的。那么,这封信必定也是写给她的。”芙亚边想边打开信纸,不过,老拓尔为什么要把信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难道只是为了防潮而已? 芙亚睁大蓝眸,不敢置信地瞪着手中的信,这是一封情书,而且,还是一封用英文写成的情书…… 第五章 灿烂的阳光照在卧房的窗户,芙亚揉揉惺忪双眸,笑着醒过来今天天气真好,如果海象平稳,她一定要出海探看龙船葬身之处。 昨晚发现的情书宛如一针强心剂,芙亚对壮年时就意外身亡的老拓尔充满了好奇,想要解开谜团的念头益发强烈,她迅速打点好一切,换上轻便的毛衣与牛仔裤,容光焕发地下楼。 “芙亚。”咪咪迎面走来。 “咪咪,早啊。”芙亚愉快地打着招呼。 “你还没吃早餐吧?”咪咪热心地问。 “嗯。”芙亚点头。“我刚要吃。你呢?” “我早餐通常只喝一杯牛女乃。”咪咪笑了笑。 “对了,你吃完早餐后,我们骑马去森林里散心,好不好?我有话想和你谈。”她说着说着,便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 “可是……我今天想出海去耶。” “我刚刚问过气象了,今天陆上天气虽然不错,海上风浪还是很大,不适合出海。”咪咪连忙说道,仿佛有备而来。 芙亚一听,失望地敛眉。“怎么会这样呢?” “芙亚,拓尔刚刚出去了,求求你陪我出去散心,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咪咪楚楚可怜地求着芙亚。 “好吧。”芙亚原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禁不住哀求,遂答应了。 “太好了,我现在就叫人准备马匹,你吃完早餐后,直接到大门口和我会合。”咪咪笑着离开。 芙亚一转身,差点撞上刚从早餐室走小来的老管家。 “芙亚小姐,我刚刚好像听见咪咪小姐在和你讲话。”爱德华慈祥的脸孔写满纳闷。 这两位小姐昨天还像仇人似的,今天怎么突然谈起话来 了? “对呀,待会儿我们俩要一起骑马去散心。”芙亚边说边走进早餐室。 “喔!”爱德华惊讶地张大嘴。“好,很好,一起去骑马,今天天气真的很好,的确满适合骑马踏青。不过,可惜今天海象平稳,是出海的好日子……”他边走边念,渐行渐远。 坐在早餐室里的芙亚只听见关于骑马的那一部分,并没有听见最后那句…… 浓荫蔽天的森林里灌木丛生、藤蔓横挂,珍禽异兽不时飞窜而过,景色苍凉原始。 “咪咪,咪咪,你在哪里?”芙亚勒住白马,四处张望,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扁线幽暗的寒带林中没有任何动静,连飞禽走兽却因她的闯入暂时噤了声。 “咪咪!咪咪!你在哪里?”寂静令人心慌,芙亚不禁提高声音、使出身上所有力气,声嘶力竭地喊。 咪咪、咪咪、咪咪……阵阵回音从四面八方传了回来,更加凸显出森林的寂静。 芙亚一张红通通的俏脸渐渐刷白,她知道自己已经迷失在这片广阔无边的森林里。 她和咪咪原本并辔而行,后来咪咪不知怎地,忽然偏离步径,岔入一条荒草丛生的山路,她立刻追了上来;咪咪策马狂奔,她在后面追喊要咪咪停下,可是,咪咪仿佛没听见她的喊叫愈骑愈快,最后,她再也看不到咪咪的身影。 甭伶伶一人迷失在陌生的深山,芙亚心中有说不出的惊惧,这不是薇特岛上那些安全的小森林,而是北欧重山峻岭间的原始森林,森林里藏着凶猛的野兽,也许她身旁丛林里就躲着壮硕的黑熊或灰狼。 芙亚策马缓行,边走边思考对策。森林中开始起雾了,空气急遽下降,蓦然,有抹冰冷落到芙亚脸颊上,她仰脸一看,心头不禁凉透。 灰色天空零零落落飘了几粒洁白的小点,迎面落到她苍白的脸颊上,点点冰凉沁入她的肌肤中,她那双冻得鲜红的唇瓣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上帝,这不是真的!” 芙亚怔了几秒钟,她伸出细致的手掌,接住一粒纯白晶亮的雪花,这才猛然惊醒…… 不行,她得赶在大雪降落前寻到蔽身之处等待救援,否则就算地没有被野兽吃掉,也会被大雪活活冻死。 “驾!”芙亚吆喝一声。策马急弛,双眸四处张望,焦急梭巡足可遮雪挡风的屏障。 白马仿佛感受到危急的气息,边狂奔边嘶鸣,它愈跑愈急、愈跑愈狂,凌乱的脚步在陡峭的山间起起落落,芙亚有好几次差点摔了出去。 白雾愈来愈浓,光线愈来愈暗。狂奔的白马忽然嘶鸣几声,朝布满藤蔓的树丛冲了过去。 “不!不!转向!”芙亚吓得花容失色,边勒住缰绳边吆喝。 上帝,这匹马儿干嘛去撞树呢?它一定累疯了。白马丝毫不听指挥,依旧朝树撞过去。 “上帝!”芙亚认命地喊了一声,她闭上眼,等待撞得眼冒金星、鼻青脸肿。 闭上眼的芙亚感到白马似乎高高飞跃起来,然而又落回了地面。 她闭眼咬唇,等待不幸发生。然而,等了又等,什么事都没发生。 芙亚纳闷不已,好奇地睁开眼,眼前竟是一片平坦宽阔的松林。 回头一看,方才所见的树丛正悬在后方的高地,树丛间有一方空隙,那儿必定是白马穿过的地方。“好马儿,原来你知道那里有道路。”芙亚感激地模模马儿的颈子,白马嘶嘶叫了几声,仿佛是给她的回应。“现在,你打算带我上哪儿去呢?” 不待白马回答,芙亚抬眼一望,目的地已伫立在白雾飘飞的前头。 “上帝,这是什么?”芙亚心口一凛。 白雾模糊了庞然黑影的原貌,然而,巨物两侧伸出几只小手,远远看去,仿佛古老东方的千手佛像。神秘,诡异。 芙亚屏息凝神,而马儿悄悄向前。当芙亚看清雾中的屋宇时,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眼前这栋木造建筑物共有六层,楼层由下而上逐渐缩小每层都有屋檐,屋檐上皆覆满了动物鳞片般的黑瓦,那几个像手臂的东西原来是木头雕刻成的龙头。 这座古老庞大的木头建筑既像中国的宝塔,又像泰国的神庙,边缘凸出的几支龙头更为建筑物增添几许神秘与诡异。 芙亚心里虽然微微发毛,然而,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她还是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走进怪异的大屋中。 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戴维斯庄园宁静的夜色,而后,一道短小结实的身影自百年古屋内奔出,急急赶往花木凋零的后院。 “关,开门,快开门!”劳勃跑到小屋前,边敲门边紧张地喊。 低沉短促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显得分外焦虑。 小屋的窗户仍有火光,屋内的人儿任凭劳勃如何呐喊都不出声,也不应门。 “关,我知道你还醒着,快开门!”劳勃咬咬唇,想了一下,终于决定豁出去了。“芙亚出事了!” 时间仿佛静止两三秒,然后,木屋的门被人用力打了开来,披头散发、神情憔悴的关秋水睁着深黑的眸子,直直瞪着许久不见的丈夫。 “芙亚……芙亚怎么会出事呢?”她双手紧紧抓住门把,满脸惊惧地望着劳勃。 “芙亚在挪威的深山迷路了。”劳勃心痛地道。 “挪威?!”关秋水一听,脸色大变,她急急向前,拉住劳勃的手臂猛摇。“芙亚为什么会在挪威?谁让她去挪威?为什么让她去挪威?”她狂乱地叫。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劳勃自责不已。 “挪威!挪威!为什么让她去挪威!?”关秋水仿佛没听见劳勃在说些什么,仍然不停地摇晃他的手,不停地尖叫。“挪威,挪威,不可以让芙亚去挪威,我不让她去那个地方……” “关……”望着狂乱失态的妻子,劳勃忽有所感,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刺骨寒风在黑暗的森林中呼啸,气温急降,雪花不停地飘落,树枝都已结了一层薄冰。 空旷阴森的塔屋除了能够挡风蔽雪之外,温度并不比外面高多少。 白色骏马横卧在塔屋的角落,芙亚抱着双臂,蜷缩在白马的颈窝里,一人一马紧紧相偎,互相取暖、饥寒交迫的芙亚不知道自己还能捱多久。 这座奇特塔楼内除了一座有着古维京皇帝像的祭台外,再没有任何东西,空旷高耸的屋内不但阴森幽暗,还有一股木头潮湿的霉味,仿佛许久不曾有人来过。 虽然没有戴表,可是,她知道夜已经很深了。 她的身体逐渐冰冷,原本清晰的脑子也开始变得混沌不清,偶尔,她会不知不觉地睡着,不过,白马总会用嘶叫声把她唤醒。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着,否则很可能长眠不醒,可是天气太冷、身上的血液似乎都结了冰,饥寒交迫令她连掀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白马又嘶嘶鸣叫。芙亚听见了,她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愈来愈沉重,掀都掀不开。 耳畔的嘶鸣愈来愈急,浑身冰透的芙亚再也无法回应白马的热情。 浑浑噩噩的脑海浮现拓尔和咪咪倒在草地上的情形,一股酸涩由心而生。 芙亚终于知道自己昨天为何会气到失控。原来她深深嫉妒着咪咪。她嫉妒咪咪能够整天陪在拓尔身旁,她气拓尔不再对她温柔,她也恨拓尔的花心与多情。 倔强的个性令她不愿承认自己对拓尔的爱,强烈的嫉妒心令她想拆散咪咪和拓尔,因此,她才会热心地怂恿咪咪离开拓尔,这一切并非源于她原先认为的复仇心,而是源自心底那股强烈的占有欲。 拓尔的脸孔与据她的脑海,那张笑盈盈的脸孔是峡湾畔初遇的笑颜。 “芙亚……”顶着山光水色的拓尔深情唤了她一声。 “拓尔……”芙亚毫无意识地应着。 “芙亚,你醒醒!”幻想中的拓尔捧住她的脸颊,心急地喊。 “拓尔,我快死了……”芙亚反射地低喃。然而,她苍白的容颜却逸出一抹笑。 虽然是幻梦,感觉却恁地真实,拓尔的声音清晰得犹如在耳畔,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是如此温暖,她的脸颊都被他温热了。 “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拓尔焦急地叫。 “你醒醒,醒醒啊!”他边拍她的脸颊、边抱她入怀,强壮温暖的身躯热得像火炉,芙亚冻僵的身子渐渐融化,血液也缓缓流动起来。 “噢……”芙亚雪白的脸颊浮现一抹红嫣,她努努唇瓣,心头有说不出的满足。“拓尔,好奇妙喔,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反照吗?不然,感觉为何如此真实、如此美好?一定是上帝可怜我生平从不曾谈过恋爱,所以才在我临死前赐给我一个美丽的梦……” “你喜欢这种感觉?”拓尔边摩挲她冰凉的脸颊,边偎在她耳边吹气。 “嗯……”芙亚叹息似地申吟了声。“拓尔,你可以再抱紧一点吗?我要紧紧靠在你身上……” 她忍不住要求。反正她就要冻死在荒山里,在梦中放肆一下,渴求一点温存,也没有人会笑地。 “喔,宝贝。”拓尔亲亲她的发,以行动满足她的要求。他把她抱得好紧、好紧,他的双手紧紧环在她的胸部下方,像钢铁般箍住她纤盈的身子。 “拓尔,拓尔,我爱你!”紧紧相偎的甜蜜令芙亚打开深锁的心扉,她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地喊: “我真的爱你!虽然这只是死前的幻梦,虽然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对你的爱,但是,我爱你!” “宝贝,我也爱你。”他附在她耳畔低喃。 “谢谢你,虽然这个温柔的你只存在垂死前的梦,不过,我听了还是很欣慰。” “傻瓜。”拓尔揉揉她的发,爱昵地唤。 “拓尔,我就要死了,你可以……可以……”芙亚舌忝舌忝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住。 “反正这只是一场梦,你做任何要求,都不会有人知道,何必害羞呢?”拓尔偎在她耳衅吹气,挑逗她的感觉。 “嗯,说得也是……”芙亚双颊绯红。 “赶快说出你的心愿。”拓尔用温柔的声音催促。 “你可以吻我吗?”芙亚含羞带怯地问。“我从没真正接吻过,好想在蒙主宠召之前,体会一下接吻的滋味。” “当然没问题。”拓尔的声音里有隐约的笑意。“事实上,我还欠你一个吻。在峡湾时,我曾说过要好好吻你,一个真正的吻。”他立刻点点她柔女敕的唇瓣。 “原来你还记得!”芙亚诧异地低嚷。 “这种事我怎么会忘记?”拓尔忍不住想笑! “可是,你这几天不是对我冷冷冰冰、就是凶巴巴的,我以为你早就忘掉在峡湾的事。”她委屈地说。 “噢,宝贝……”拓尔边亲她的嘴边唤。“我从没有忘记过。我只是气疯了,你不但欺骗了我,还当着那么多人面前羞辱我、给我难看,我好生气、也好伤心。”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移。 “我承认是我先耍诡计骗了你,但是,我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芙亚激动地叫。“可是,当我看见你和咪咪一起出现时,我的心不禁碎成千万片。然后,你又装成不认识我,不断嘲弄我,所以我才会伤心地反击。” “我不是故意不认你,而是太震惊了。”拓尔连忙为自己辩解。 “不管如何,你已有个咪咪……” “咪咪怎能和你比呢?她不过是个玩伴女郎而已,我和她只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回去立刻和她结束所有关系。”拓尔柔声安抚激动的芙亚。 “真的吗?你没骗我?”芙亚高兴地嚷。 “我在你的梦里,怎会骗你?”拓尔狡猾地说。 “说得也是。”芙亚叹了一记。“唉,如果我们两人不那么倔强、那么骄傲,愿意平心静气谈谈,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了。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就要冻死在这片山林里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她忽然好想哭。 “会的,我会知道。”拓尔的双手滑过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他的唇覆在她柔美如蓓蕾的唇瓣,轻轻吸吮她的甜美“噢……”他那柔软有力的双唇仿佛带着魔力,芙亚再也不能思考,她轻吟一声,双手反射性地抱住他的腰,娇柔地瘫在他怀中,任他亲吻抚模。 拓尔一手托住她娇翘浑圆的臀部,一手伸入她的套头毛衣中抚模她的,火热的舌头也急急撬开她的双唇,窜入她的口中,恣意吸吮她未经掠夺的纯真。 他的吻令她陷入狂乱迷离的快乐中,他的撩动她身上所有细胞,她不停地申吟,不停地颤抖,快乐地想要尖叫。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滋味!芙亚欢酣地叹息。 拓尔的手自胸部往下滑,当他的手指碰触到她的时,她的身子反射性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拓尔在解她牛仔裤上的铜扣。 上帝!这感觉未免太真实了吧?!芙亚心头一惊,浑身打了个冷颤。 “别怕,反正这只是个梦。”拓尔的手指拼命和她牛仔裤上那排烦人的钮扣搏斗。 已经恢复意识的芙亚不禁屏住呼吸……上帝!这真的是梦吗? 他的气息呵在她脸上,他的身体覆在她身上,他的手搭在她最敏感的部位,不安分地游移着。如果这是梦,其实又是什么?不!不对……芙亚霍然睁开双眼—— 这果然不是梦!她震惊不已,一双蓝眸瞪得比铜铃还大。 趴在她身上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那高大的身躯比火山还火热,他不但封住了她的嘴,他的手还贪婪地朝她进攻。 “嗯……嗯……”被吻锁住小嘴的芙亚抡起拳头,边推拓尔的胸膛边挣扎。 拓尔停止动作抬头看她,两双澄蓝的眸子直直相对,冷冽胸窄气爆出火花。“宝贝,你醒了?” 拓尔双眸炯炯发亮,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远的笑。 “你可恶!”芙亚见他微笑,以为他在嘲笑她,不由恼羞成怒,一掌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无声的雪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拓尔性格的脸孔多了一记麻辣的手印,“你打我?”他眯眯蓝眸,神色阴鸷地打量双颊绯红的芙亚。 “你这个趁人之危、大吃豆腐的!”芙亚噘唇骂道。 “刚刚是谁苦苦哀求我抱她、吻她的?”拓尔按捺住怒气,不屑地冷哼。 “我刚才意识不清。”芙亚的脸红得像苹果。 “哼……”拓尔冷笑,蓝眸瞬息万变。 “哼,你这个大,滚开!本姑娘要起来。” 芙亚被他盯得怪心慌的,她边用力推他,边挪挪身子,准备逃离他炙人的视线。 上帝,好丢脸啊,她竟然向他吐露了那么多的心事,她往后如何做人!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拓尔竟然相当配合,二话不说就移开身体,从她身上下来。 芙亚转身要跑,然而,她才刚跨出一步,整个身子就被他凌空抱起。“放开我!”芙亚反射地尖叫。 拓尔把她牢牢抱在怀中,双臂像两条钢筋,紧紧钳住她的身子。 “大色魔,放开我!”上半身动不得的芙亚用双腿猛踢拓尔。 “喔,可怜的芙亚,你为何不肯坦白面对自己的感情,硬要戴着面具抗拒我?”拓尔怜惜地望着怀中苦苦挣扎的人儿。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月光,芙亚不由一怔,忘了挣扎。 “不……你在耍我,待会儿你又会嘲笑我。”芙亚努努嘴,幽幽地凝睇着他。 “宝贝,我从没嘲弄过你,我们刚才不是都讲清楚了吗?一切都是误会,你不要再逃避了,不要非得等到一切都来不及时,才后悔抱憾。”拓尔低头亲亲她的小嘴,心疼地道,“刚刚……”芙亚抿抿唇,眼波轻轻流转,她还记得自己方才多渴望再见拓尔一面。“你刚刚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她腼腆地问。 “句句属实。”拓尔挪出一只手,温柔地摩挲她的脸庞。 “宝贝,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 “真的?”芙亚的蓝眸闪闪发亮。 “我不是说要带你搭那条小木舟吗?我的卖鱼女,你是我唯一想要带上木舟的女孩。”拓尔点点她小巧的鼻头,怜爱地说。 “哼,你好坏,竟然骗人家你是个捕鱼郎。”荚亚不禁露出恋爱的人才有的娇态,双臂也自然而然搂住他的颈子。 “我不过顺着你的反应开个小玩笑而已,可不是蓄意欺骗你。” “奇怪,你堂堂一个大伯爵,干嘛去捕鱼呢?”芙亚好奇地问。 “那是我冷静思考事情的方式。”拓尔的蓝眸亮了亮。“独自驾着一叶小舟泛行于曲曲折折的峡湾上,心情也会变得开阔平静,正是思考事情、拟定决策的最佳时刻。至于捕鱼,则是我训练体力和脑力的方法,渔获不过是附属的报酬。” “听起来好有智慧。”芙亚崇拜万分地望着他。 “跟在我身旁,你可以学到很多事。”拓尔大大方方地接受她的崇拜。 芙亚噗哧一笑,上帝,这才是拓尔。 “芙亚,这里太冷,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过夜。”拓尔望望窗外。 “我们回城堡去?” “不,我们离城堡太远了,外面又下着雪,回城堡太危险了。离这里不远有间木屋,那里有柴火,我们还是到那里去,别留在这座老教堂中,免得冻伤。” “教堂?这座奇怪的屋子是教堂?”芙亚诧异地低嚷。 “嗯,这种木造教堂建于基督教刚传人北欧的时候,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目前挪威只剩寥寥几座而已,相当珍贵。” “可是,祭坛上摆的是古维京人的偶像……” “那是我的祖先,也是奥丁家族的建立者。”拓尔望望洋洋得意的木偶,自豪地解释。 “什么?你们把祖先的雕像摆在祭坛上,当成上帝膜拜?” 芙亚虽然不是虔诚的教徒,倒也被奥丁家族的作风吓着了。 “有何不可。”拓尔耸耸肩,不以为意。 “上帝!”芙亚咋舌。 “此时能救你的不是上帝,而是我。”拓尔纠正她。 “难怪外界对你的评语会那么糟。”芙亚终于碰上一个比她还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懂得分辨是非与谣言。”拓尔一言带过,洒月兑不已。 然后,他一手牵起白马,一手抱着芙亚阔步迈向门口。 门外那只体格彪悍的黑马一见主人接近,立刻昂头踹步,雄纠纠地嘶鸣几声。 拓尔抱着芙亚,跃上黑马,两人两马朝暗夜森林奔去。 风劲雪急,暗夜森林充满危险的讯息。被雪压断的枝桠与藤蔓不时从空中掉落,幸亏有拓尔高大的身躯蔽护,芙亚方能毫发无伤。 雄壮的黑马在荒凉原始的树林中践踏前进,白色骏马则紧跟在后。 最后,黑马在一间宽敞的木屋前停了下来。拓尔立刻抱她进屋。 屋内空气相当清新,毫无潮湿的霉味,芙亚直觉认为,拓尔一定常到这儿来,否则位于深山中的木屋绝对无法保持得如此洁爽。 “我来生火。”放下她之后,拓尔随即走向前去,壮硕的身影没入灯光不及的暗处。 “你看得见吗?”芙亚擎灯向前,边走边问,尚未走到拓尔身旁,一盆烈火便燎烧开来。 跳跃的火光照亮木屋内的情形,芙亚眼波流转,眼睛所见皆是精致高雅的家具,橡木地板上还铺着厚软的地毯,漆成淡紫色的木墙上错落挂着几幅颇富东方神秘气息的彩画,整间屋子充满细腻雅致的女人味。 芙亚的眸光落到壁炉上方,那里有一幅照片,照片中共有三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小孩,乍看像是一幅全家福照片,仔细一看,又觉得怪怪的。 芙亚被这幅照片吸引住了,拿起照片来看。 照片中清一色是金发蓝眼,三人的长相有着不可思议的相像。照片中的中年男子不但长得英俊挺拔,浑身散发出一股成熟男性特有的魅力,他那双澄蓝如海的双眸闪着震慑人心的光芒,芙亚心头一震,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在她血液中奔窜。 “怎样?我小时候很可爱吧?”拓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芙亚被他的声音惊醒,反射性地回头,拓尔正站在她背后笑着,他的手里还拿着铜锅和茶具。 “这是你?”芙亚指指照片中的小人儿,唇瓣忍不住逸出一抹笑。 童年时的拓尔岂是可爱二字可以形容?顶着一头金发的他仿佛天上小天使下了凡尘,光看照片就忍不住想要抱抱他、亲亲他。 “我五岁的时候。”拓尔蹲到壁炉前,把铜锅吊在熊熊烈焰上。 “五岁?”芙亚喃喃念了念,眼光不由自主落到那个英俊慑人的男人身上。“这么说,这个中年人应该是你父亲了?”不知怎地,她的心突然怦怦直跳,浑身轻轻颤了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到老拓尔的相片,她为何会产生如此奇怪的反应。 “对,是我和爸爸以及艾薇拉姑姑的合照。”拓尔忙完手边的工作,高大的身子朝地板一坐,松懈了下来。 “她就是艾薇拉?”望着相片中美艳动人的挪威美女,芙亚的脸色不由一变。 “怎么了?”拓尔把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你好像很惊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他偎在她脸畔,轻轻厮磨起来。 “艾薇拉真的是你的姑姑吗?她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很动人。” 听到这么奇怪的问题,拓尔不由皱了皱眉头。 “艾薇拉姑姑是我父亲的堂妹,从小就在奥丁神堡长大,她比我父亲小了十六岁,因此父亲非常宠她,他们俩的感情比亲兄妹还要亲,这间木屋就是父亲为她建造的。艾薇拉姑姑每年都会回挪威一次,每次回来都会住到这间木屋来。她总是说,这间木屋装满了她一生当中最精采的回忆。” 拓尔静静观察芙亚,芙亚也静静打量他。两人互相凝看,久久不语,唯有炉中柴火哔剥、哗剥响个不停。 “你对艾薇拉姑姑似乎特别有兴趣?”拓尔打破沉默,定定瞧着芙亚,锐利的眸光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芙亚咬咬唇,不知如何启口。 “芙亚?”拓尔攫住她的下巴。 芙亚抿抿唇,她从毛衣的口袋中模出一封信,递给拓尔。 “你自己看吧,事实总是残酷的,希望你受得了这个打击。” “这是什么?”拓尔皱眉打开泛黄的信件。 “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爱——”他震惊地打住,抬头看芙亚一眼,激动地问:“这是我爸爸的笔迹,你从哪儿拿到这封信?” “你还记得沉船中有一只珠宝盒吗?这封信就藏在盒底的夹板。”芙亚以同情的眼光望着震惊的拓尔。 “就是你弄坏的那只盒子?” “你知道?”芙亚好惊讶。 “我早说过,你低估了我的能力。”拓尔不由沾沾自喜。 “不过,摔坏了它,发现这封信也不错。”他接着说道。 “哼。”芙亚双颊绯红。上帝,她还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原来他早就看见了。“等你看完这封信,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时候,你恐怕会受不了,甚至会怨我发现了这封信。” “是吗?”拓尔洒月兑一笑。“你总是一再低估我的能力。我当然看得出这是一封情书,而且还是一封热情如火的情书。” “你好像对你父亲拥有情人一事,一点都不感到诧异?”芙业好奇地看他。 老拓尔夫妇不是模范夫妻? “我父亲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男人,向来有许多女人仰慕他。”拓尔骄傲地说。 芙亚忍不住白他一眼,他的神情仿佛在说:男人有婚外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拓尔,有女人仰慕和有婚外情是两码子事。”芙亚的嘴嘟了起来,满脸不高兴。 “当然、当然。”拓尔连忙换上温柔笑脸,边揽住她的肩膀,边殷勤附和。 “现在问题是,你父亲有了情人,他对你母亲不再忠诚……”芙亚突然打住,她又看看手中的相片,相片中的老拓尔英挺迷人、风流倜傥,怎么看都不像安于室的忠实丈夫。“难道……你父母美满的婚姻只是个假象?”她像发现新大陆似地问。 同时,欧拉夫人的脸孔不由浮现脑海,芙亚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把照片中那位英俊的男子和垂垂老矣的欧拉夫人想成一对恩爱夫妻。和光华夺目的奥丁一家相比,瘦削矮小的欧拉夫人更加显得平淡无奇。 “逝者已矣,我们不必再谈论那些不重要的往事。”他爱英年早逝的父亲,不愿评论父亲的行为。 “我明白了。” “想不到父亲情书写得这么好。”拓尔眼光落回泛黄的情书,边看边说。“但是,不知是写给谁的,信中没有提到对方的名字……” “艾薇拉……”芙亚反射性地答。 拓尔怔了怔,纳闷地望着芙亚。“芙亚,你对艾薇拉姑姑似乎有偏见。”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怎么会有偏见?”芙亚反驳,“这封信藏在首饰盒中,那只首饰盒是你父亲准备带到中东送给艾薇拉王妃的。” “怎么可能?你没看见这信是以英文写成的吗?如果信是给艾薇拉姑姑,何必用英文?他们俩用挪威文沟通不是更好?” 听完芙亚的推理,拓尔啼笑皆非地模模她的头。 “也许他想避人耳目。” “避谁的耳目?那位中东王储吗?如果是防备他,用挪威文不正好?懂挪威文的外国人可没几个,但是,英文大部分的人都懂。” 芙亚拧眉。“这的确是个谜,可是,这封情书放在首饰盆中,如果不是……啊!”她尖叫一声,猛然想起。“除非,除非地故意误导我,这首饰盒根本不是给艾薇拉的……” “谁误导你?”拓尔兴味盎然地望着她。 芙亚转转灵活的双眸,“你的母亲。”她露出吊诡的笑,倏然明白了很多事。 “也许她记错了。” “也许她故意诱导我走上歧路,故意拖延我发现真相的时机。” 拓尔一听,哈哈大笑。“芙亚,你该不会以为我妈妈弄沉了船,害死我父亲吧?!” 芙亚心头一震,“奇怪,我怎么从没想到这一点呢?” 拓尔丢开信函,哭笑不得地抱住她,“我就知道,让女人接手调查,实在是大不智。”他从她手中取饼相片,随手放到一旁。“你这满脑子幻想的混血女孩,我真服了你,竟然有办法把沉船事件当成侦探小说。” “等我找出真相时,看你还敢不敢取笑我!”芙亚嘟嘟粉唇。 “我拭目以待。”拓尔揶揄地道。 “哼。”芙亚不理会他的挖苦。 “对了,你父亲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何你会冒名顶替?”他问出猜测许久的问题。 芙亚眸子黯了黯。“我爸爸生病了,他不能够下水,我们急需一百万英镑,否则我们的祖传古屋就会被银行没……” “噢,原来如此。”拓尔同情地说。 “你千万不能怪我爸爸,这诡计完全是我自己一人想出来的。”芙亚露出少见的楚楚可怜模样。 “我知道。”拓尔相当能体谅她的心情,柔声地回答。“海人足个享誉国际的专家,他向来以正直刚毅的性格和卓越的专业能力著称,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噢,拓尔,你真明理。”芙亚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颈子。 柔情万千地凝视他。“如果我们能一直保持现在的和谐气氛,不知有多好!”她满怀期待地说。 “我们往后都会如此,”拓尔咬咬她的耳朵,然后,他的唇再度覆上她的。 壁炉中扣跳跃的火光染红拓尔的脸庞,蕴满柔情的脸孔显得更加英俊动人,那双蓝眸犹如映着夕霞的海洋,缠绵又绮丽。 芙亚合上双眸,心头小鹿乱撞。他的唇瓣原本有些冰凉,然而不到几秒已变得火热。当他伸出舌尖探索她的辱瓣时,有了经验的芙亚自然而然张开双唇,热情地回应他。 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游走在她玲珑的曲线上,然后,他绕到她尖挺丰满的双峰,温柔摩挲着。芙亚申吟几声,全身酥酥柔柔,软绵绵地瘫在他怀中。 她的舌头与他的交缠一起,互相舌忝舐,互相汲取彼此的浓情蜜意。 宛如柴薪遇上了火苗,热吻一发不可收拾,两具火热的躯体紧紧贴在一起,在铺着地毯的壁炉旁滚来滚去,火光摇曳的木屋内,盈满急促的喘息声…… 拓尔边吻她边月兑掉她的上衣。芙亚的手反射性地模索他衬衫的钮扣。情火愈烧愈烈,紧拥的身体滚动得像浪花,一件件衣物被褪了下来。 拓尔撑住芙亚柔若无骨的身子,定眼一看,身上血脉几乎要爆炸。 “宝贝,你好美!”他冲口而出,贪婪的目光徘徊在她晶莹美丽的身躯。 “嗯……”芙亚娇羞地垂眼。 拓尔抚模她的脸庞,火热的唇攫住她粉女敕如蓓蕾的小嘴深深吻了一记,然后顺着她迷人的曲线一路往下吻。他的嘴吻到她脆弱敏感的胸前,他有力的手指摩挲她最私密的处女地带,神秘的欢愉宛如浪潮,一波波淹没了芙亚,芙亚情不自禁地申吟,晶莹的身躯不停地颤抖着。 拓尔抬挪她修长的双腿,高大的身躯朝她挺进…… 芙亚紧紧抱住他,在狂野的尖叫及奔放的律动中,二十二岁的她终于体验到灵肉合一的滋味…… 第六章 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爱! 龙船远离了风景如画的卑尔根,一望无际的碧海落满惊心动魄的云霞,如此绚丽,如此壮阔,却又如此缠绵……让我不禁想起了你,忍不住想与你分享这一刻的悸动。在不久的将来,我俩将会相拥欣赏这片灿烂的落霞,这是挪威独有的美景,世界上再没有比它更美丽的天空。 说不禁想起你其实并不恰当,因为你的倩影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脑海,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嘴在讲话,我的眼睛看见的都是你温柔动人的脸孔,耳朵听见的都是你悦耳多情的声音。 噢,爱人,你是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生命,分离后我才彻底明白,我这一生不能没有你。 我经常想起分离前的那一夜,那夜的深情与缠绵,是我今生首次感到灵肉合一的幸福。当你交出你的爱时,我也献出了我的心。如今,我已履行当初对你的承诺,龙船一分一秒地越过海面,我正一寸—寸地朝你靠近;我将以这艘龙船迎接你,带你回到到挪威,这隆重的仪式相当接近我们维京相先迎娶新娘,你应知道我对你有多深情了吧? 等待令人心慌,我将在每个黄昏写一封信给你,向你倾诉我心底无止境的仰慕,直到船靠了岸为止,这些信都将收藏在一只精致的首饰盒里,盒中有我为挚爱的你精心选的蓝钻首饰,那副光华璀璨的珠宝将会衬托出你不凡的气质。 噢,我羞涩的小爱人,我对你的爱就像天空中的星辰,数不尽,说不清,写不完。 在这漫长的航行中,除了写信之外,我还要以情歌和声音表达我对你的仰慕,尽我所能来感动你的拓尔写于爱的初航日。 一九七六年十月十六日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跌宕起伏,拓尔一遍遍念着父亲生前所写的情书,芙亚窝在他怀中、合眼聆听充满浓情蜜意的字句。 朗诵暂告一个段落,拓尔拿起身旁的咖啡杯,边啜边问,“你还想听吗?我可以再念一遍。”这已是第六遍了,再念一遍,他整封信都会背了。 芙亚懒洋洋地吐了口气,连眼睛都没张开,就点点头,嘴角满意地往上翘起。 拓尔放下咖啡杯,清清喉咙,再度为地朗读这封泛黄的情书。 炉内的火依然哔剥响个不停,光线黯淡的窗外不时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偶尔间杂着飞鸟清脆的啼叫,宣告朝晨已经来临。 昨夜缠绵数度后,两人沉沉入睡,最后,芙亚被饥饿唤醒,她才想起自从昨天早餐后,就不曾再吃东西。于是,饿得没有力气站起来的她只好推醒拓尔,拓尔从里面搬出了咖啡、干粮、罐头等食物,又从屋外摘进几粒莓子,就着炉火吃了一餐丰盛的早点。 芙亚吃完后,便懒洋洋地窝在拓尔怀中,要拓尔念情书给她听,她愈听愈着迷,拓尔则心甘情愿地一次又一次念给她听。 拓尔又念完了。 “还要听吗?”他揉揉她的发、宠溺地问。 “你休息一下吧。”芙亚大发慈悲的说。 “我以后会再念给你听。”拓尔连忙承诺。 芙亚掀掀眼,朝他妩媚一笑。“你为什么不学你爸爸,说你会每天念一次给我听?” 朦胧的眼眸转着迷离的柔光,那是爱人常有的光芒。她已经不再是个少女,而是个女人。 她的眼神令他心荡神驰,他忍不住搂紧她。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找倒宁愿每天和你,以行动表达我对你的爱。”他吻吻她的唇,边呵气边说。 经过了特别的一天之后,老拓尔对她而言,不再是一直葬身海底的白骨。微妙的情愫不停地滋长,几乎占满了她的心头,逝世二十多年的人在她心头扎了根,重新活了过来。 “浪漫有什么用?龙船在他写完信不久就失事了,对方根本不知道他为她写了这么多情的信。”拓尔的眼睛黯了黯,心头有些酸楚。 芙亚挪高身子,伸出右手搂住他的颈子,让他把脸偎在她胸前,温柔安慰他:“别难过,我一定会为你找出龙船失事的原因。”纤柔的手指轻轻摩挲他古铜色的颈背。 “你们家一定很幸福吧?”拓尔抬眼凝她,眸中充满了羡慕。 “嗯。”芙亚点点头。“我妈妈是个温柔娴慧的东方女性,具有以家为重的美德;我爸爸不但是个爱家国家的新好男人,还是一个忠实的丈夫,他这一生从不曾做出任何对不起妈咪的事……”芙亚警觉地打住。她如此夸赞父亲的忠实,似乎凸显了老拓尔的不忠与风流,她还是少说为妙,免得刺伤拓尔的心。 “真好,有爸爸、妈妈爱,真好!”拓尔凄凉地笑了笑。 “你父亲虽然早早过世,可是你还有母亲呀,她一直没有再嫁,应该是为了你。”芙亚心疼地道。 “她是为了她自己的事业才没有再婚。”拓尔表情不变,冷冷地说道。 “喔?”芙亚好奇地瞪大眼。 “父亲在世时,我们一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奥斯陆,那时母亲虽然不算慈爱,但是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然而父亲过世后,她就把我扔到卑尔根来,丢给管家爱德华照顾,当时,我唯一的功能只是让记者拍照,当她宣传照中的配角。” “噢,可怜的拓尔。”芙亚心底升起一股慈祥的母爱,她抱住他的头,轻拂他的发,喃喃安慰:“我会好好爱你,我会好好疼你……” “将来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孩子过相同的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芙亚亲亲他的发,胸臆间滚动着澎湃的激情,她突然好想嫁给拓尔,好想为他生个孩子,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中午时,大雪稍停,芙亚打开窗户一看,外面已成一片银色世界,不仅地面覆满了白雪,连松、柏、桦、枞等树,也都披上雪白的外衣,有些枝桠还结了冰条。 “芙亚,我们恐怕得在小屋中待上好几天了。” 拓尔打开木屋的门,望着银色世界叹道。“雪这么厚,山路都被堵死了,贸然下山很危险,况且,我们离奥丁神堡太远了,万一途中遇到暴风雪,可就不妙了。”他望望芙亚,仿佛在征询她的意见。 芙亚一听,不禁暗暗高兴。“既然这样,我们就留在这儿吧。” 上帝,她喜欢这种安排。这样她和拓尔就有更多独处的机会,两人可以甜甜蜜蜜过几天,深入了解对方。 “小屋中储存了充足的食物,不会饿着你。” 拓尔揽住她的腰,深静的蓝眸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现在,你想做什么?” “哼,你该不会又想……”芙亚看他笑得那么贼,警觉地问。 “你说呢?”拓尔拦腰抱起她,使力踢上了木门。 “可是,我要堆雪人!” “明天还有机会。”拓尔抱着她倒向壁炉前方的地毯上。 “嗯……”芙亚还想抗议,却被拓尔吻住了嘴,火热的吻像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不到五分钟,芙亚就把想到屋外玩耍的念头远远抛到脑后。 不久,她已完全沉醉在炽烈的欢爱中…… 雪花不再飘落,气温迅速回升,山上的积雪融得很快,三天后,拓尔和芙亚恋恋不舍地挥别小木屋,共骑一匹马,踏上返回奥丁神堡的归途。 沿途风景秀丽异常,红透的枫槭等树夹杂在长青的松柏之间,醉人的红叶一路飘个不停。 黑马疾奔,白马在后嘶呜,雀跃追赶;两人两马皆陶醉在晴朗的秋光中。 每走到山径转弯处,芙亚总会情不自禁地回头,试着寻找小木屋的踪影。 这几天,她和拓尔在山上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们不但一起堆雪人、打雪杖,还到森林中采没有被雪冻坏的莓子。更好玩的是,她还学会了挖松露,拓尔把寻找松露的诀窍教给地,然后他们展开挖松露竞赛…… 在这样单纯、快乐的日子中,拓尔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芙亚发现拓尔原来最个极度渴家的男人,和外界流传的谣言很不相同。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经常回艾薇拉姑姑的小屋去住上几天。”拓尔见她频频回首,连忙安慰。 他的体贴今她感到窝心,她仰起脸朝他一笑,原来艳冠群芳的面孔,更加妩媚动人。 当灰石城堡庄严地出现在远方的山头时,芙亚心头一震,竟然有了回家的感觉。 她还记得初次见到奥丁神堡时,曾被它冷峻磅礴的气势吓得忐忑不安,然而才短短几天,她对奥丁神堡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世事变化真是奇妙。 嘶嘶的马鸣声引起门房的注意,他们一抵达花园广场,屋内就涌出一群兴奋的男女。 芙亚随意看了人群一眼,蓦地,她的眼光像聚光灯般亮了起来…… “上帝!”她轻喊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拓尔率先下马,他看也不看围观的人群一眼,转身伸出双臂,亲昵地搂住芙亚的腰,温柔体贴地抱她下马。围观的男女互看几眼,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震惊过的芙亚直愣愣盯着人群中那两张熟悉的脸孔,诧异地合不拢嘴。 一向犀利的拓尔似乎没发现芙亚神色有异,他搂紧她的腰,旁若无人地亲亲她的额头,丝毫不在意仆人们的眼光。 仆人们一哄而散,边走边窃窃私语。喷泉旁还杵着两道身影,他们呆呆望着亲密相拥的芙亚和拓尔,震惊的程度不亚于芙亚。 拓尔仿佛没看见喷泉旁那两名陌生人,他捏捏芙亚的腰,含情脉脉地说道:“宝贝,我们进屋去。” 听似低柔的声音,在沉静的空气中起了放大的效果,不但芙亚听得一听二楚,连杵在喷泉旁的男女都听得—清二楚。 “少爷!”爱德华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背后,神色尴尬地说:“前面那两位是……” “妈咪!”芙亚猛然惊醒,她挣月兑拓尔的手朝那对中年男女狂奔而去。 “爹地。” 梳着发髻,身穿淡紫色中国服的关秋水和老公对看—眼,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张开双臂拥住迎面奔来的女儿。 芙亚在母亲怀中磨蹭了几秒,然后转移阵地投入父亲结实的胸怀,亲热地吻吻父亲的脸颊;劳勃也报以热烈的拥抱。 “妈咪、爹地,你们怎么来了?”芙亚拉住母亲的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母亲。 妈咪挥身散发出古典婉约的女人味,她的秋天症候群似乎已经痊愈了。 “我们接到电话,说你在深山中迷路了,所以立刻赶过来。”劳勃回道。 “我们已经来了两天。”关秋水凝着女儿,乌黑的眼瞳闪着疑问,朱红的双唇略略颤了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劳勃握住妻子的肩膀,朝她使使眼色,她这才抿紧唇瓣,暂时压下满腔疑问。 “噢,妈咪、爹地,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芙亚又偎进母亲怀里撒娇,聪明的她当然知道母亲想要问什么。无妨,待会儿她就要向父母宣布她坠入情网的消息。 必秋水紧绷的神情稍稍和缓,她搂紧宝贝女儿心疼地问:“这几天在山上有没有饿着?冷着?”她问出一位母亲最关切的问题。 芙亚猛摇头,她正想开口,拓尔的声音插了进来:“原来是戴维斯太太和戴维斯先生,失礼失礼!我方才急着扶芙亚进屋,没注意到两位,请原谅。”拓尔脸上堆满了笑意,他先和劳勃握过手,然后摊开双臂,准备拥抱眼前这对如花似玉的母女。 必秋水抬眼看了拓尔一眼,心跳几乎停止。天啊,她不由得倒退一步。方才远远看着,只觉他高大俊美的外型有几许熟悉的影子,此时详细一看,他那双澄蓝的眸子俨然就是…… “妈咪,他就是奥丁伯爵——拓尔。”被母亲抱住的芙亚随母亲往后挪了一挪,不过,她只当母亲是因为重心不稳才后退的。 “拓尔?”关秋水一听,脸色倏地刷白。 “上帝,拓尔……” “嗯。”芙亚回首瞥瞥高大俊美的爱人,眸中全是甜蜜的笑意。“妈咪,好巧喔,他也是以北欧神只命名的。事实上,所有奥丁家族的长子都叫拓尔,拓尔的爸爸也叫拓尔。” 芙亚眼里全是拓尔俊俏的影子。劳勃也被拓尔身上那股少见的气势迷惑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拓尔瞧,他正在心里比较眼前人和传言中所说有何不同。 因此,除了拓尔,没有人发现关秋水神情有异,偏偏拓尔又以为关秋水足因为听到他以雷神命名过度兴奋、脸色才会大变。 必秋水睁大眼睛,微微颤抖地打量拓尔,身上血液迅速往脑子回冲。 蓦地,她发现他衣领敞开的胸前,有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色链坠。“这……这是什么?” 天啊,那枚链坠的形状竟然是…… “这个吗?”拓尔顺着关秋水的目光看看自己的胸前,他掏出闪电形状的练坠问。 必秋水的双眸瞪得比铜铃还大,惨白的睑颊毫无半点血色。 “我想,你指的是链坠的形状吧?”拓尔满头雾水地问。 必秋水毫无意识地点头。 “这是我们家族的征记。”拓尔笑着解释: “你一定认为我们家的人太过沉迷于传说了吧?其实这是有原因的,传说千年前,奥丁家有位女祖先在后山巧遇雷神拓尔,旋即坠入情网,同雷神在后山生活了一段时间,当她回到奥丁神堡时已怀有身孕,不久后产下一子,男婴背部有一枚闪电胎记。后来,男婴成了家族唯一继承人,从此之后所有奥丁子孙身上都有这枚神奇的印记,这就是闪电胎记及长子命名的缘由。” “原来就是这个传说……”关秋水喃喃念道,她闭上双眼,纤细娇小的身子往后倒,像片树叶飘向地面。 “戴维斯太太!”拓尔一个箭步向前,及时揽住差点倒在地面的关秋水。 “妈咪!” “关!”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迅速、太突然,芙亚和劳勃—时也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好帮忙扶稳脸色苍白的关秋水。 必秋水睁开乌黑深沉的眸子,幽幽凝了拓尔一眼,然后又把眸光转向芙亚。她小巧的唇瓣张了张,黯淡双眸盈满哀怨的薄扁,欲言又止地瞅着心爱的女儿。 “妈咪,什么事?”芙亚握紧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必秋水抿抿唇,无言地垂眼,哀怨落寞的神色令芙亚感到心痛不已。 “关,你是不是累了?我先扶你进屋休息。”劳勃揽住妻子纤细的腰,体贴地道。 和妻子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她的心永远像一朵雾中的花朵,教人看不清,模不透。 必秋水虚弱地点头,看都不看劳勃一眼。 劳勃朝拓尔打了个招呼,便搀扶着妻子朝主屋走去。 芙亚也揽着母亲的手臂,焦急地跟进屋去。 拓尔把一切看在眼里,炯亮的蓝眸眯了眯,仿佛正在思索方才所发生的事。 戴维斯一家人沉默地走着。 闪电胎记!劳勃脑海突然闪过模糊隐约的记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他看看脸色苍白的妻子,又看看一脸担忧的女儿,心里蓦地明白…… 芙亚从父母住的客房出来,走到走廊对面,刚要打开自己的房门,一道黑影由弯角处冲来,强掳着她滚进房中去。 “别闹了!”芙亚捶捶拓尔的胸膛。“我妈妈就住在对面,她会听到的。” “你早就成年了。”拓尔双手一勾,轻而易举地抱起她,踢开房门后就直接迈向垂着蓝色天绒布幔的雕花大床。 “在她眼中,我永远是个小女孩。”芙亚双臂自然勾住他的颈子,嘟嘟唇说道。 拓尔把她放到柔软的大床上。“我们俩在山上待了三天,她应该想得到发生什么事吧?”他随即躺到她身上,双手开始抚模她。 芙亚澄净的蓝眸扬起一丝涟漪。“我原本也以为妈咪会逼问我山上的日子,但是她一整天都没问起,我正觉得奇怪。不过,也许是因为她刚好身体不舒服的缘故。”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什么事能够让一位东方母亲忘掉女儿的贞操问题? “你妈究竟怎么了?”拓尔虽然好奇,但他的手也没闲着,一下子就解开芙亚身上的和式睡袍。 “她……唉!”芙亚叹叹气,把母亲的秋天症状说给拓尔听。“我原以为她会像前些日子一样,不过还好,她休息过后就平静多了。当爸爸下楼和你共进晚餐时,妈咪还问了些有关沉船的事,由此可见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与现实生活月兑节。” “哦?”拓尔顿时停住所有动作,蓝眸在鹅黄色灯光的衬托下,泛着奇异的光晕。 他总觉哪儿不对劲。 “放心,我并没有把情书的事告诉她。”芙亚以为拓尔不高兴,急急表明。“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不会随便泄露当事人的私密。” “喔!”拓尔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手又开始动了起来。 他挪挪身子,低头舌忝吻芙亚尖挺饱满的,边月兑去自己身上的衣物。 芙亚申吟几声,雪白的手指沿着他雄壮的躯体,由上而下,慢慢抚模。 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女很快就把所有恼人的事抛到脑后,他们陶醉在两人的世界,之火一经点燃,便迅速燎烧开来。 “芙亚……芙亚……” 芙亚仿佛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噢,拓尔……”她喃喃回应。 蓦地合上的房门被打了开来,拓尔警觉地打住,他怒冲冲地回头—— “芙亚!”关秋水穿着睡袍站在门口,当她看清床上躺的是一对果裎的男女时,不由愣了一愣。 这时,满脸酡红的芙亚也清醒了,她躺在拓尔下面,震惊地瞪着母亲。 母女俩如此对望了几秒钟,气氛尴尬万分。 拓尔识相地跳下床,他抱着自己的衣物匆匆走出去。 必秋水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她瞥瞥拓尔肩胛下方那枚银色胎记,一颗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妈咪。”芙亚连忙披上和式睡袍奔到母亲身旁,边踢上门边抱住泫然欲泣的母亲。 “芙亚,你和他真的……”关秋水仰脸望望女儿,难过得说不下去。她原以为只要不开口问,事情就不会那么严重,想不到,上天竟然让她亲眼撞见,难道是在惩罚她? “妈咪,我爱他。”芙亚凝脸娇弱的母亲,绝美的容颜绽现一朵妩媚至极的笑靥。 必秋水一听,心都碎了。“孩子,你不能爱他!” “为什么?”芙亚诧异地嚷,她为什么不能爱拓尔? “因为……”关秋水欲言又止,撕裂的心犹如万马奔踏,痛得滴血。 “因为……” 她无语地垂下眼睛,不知如何对女儿说明。天啊,为何如此惩罚她?她自己一人承担还不够吗?为何连她心爱的女儿都逃不过?命运对他们母女实在太残酷了。关秋水愈想愈凄凉,伤心的泪自睫下溢了出来。 “妈咪,别哭,别哭。”芙亚搂紧母亲,边拭母亲睑上的泪边轻声安慰。 “跟妈咪回家去,别留在这里。”关秋水哀求。 “妈咪,你累了,快躺下来休息。”芙亚扶母亲走向大床。 “我们明天就回薇特岛去。”关秋水无力地躺到床上。她非得阻止芙亚和拓尔不可…… “乖乖,安心地睡,我会守在你身旁,直到天亮……”芙亚模模母亲婉约古典的脸庞,轻轻唱起小时候母亲常为她唱的安眠曲。 必秋水眼睁睁望着女儿,无奈地闭上嘴巴。 芙亚偎到母亲身旁躺下,嘴里仍然哼着安眠歌。妈咪的秋天病症一定尚未复原……她深信不疑。 第七章 翌日清晨,芙亚被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吵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仿佛有人在花园广场吵架。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干了什么好事!” 这句尖锐的声音像月兑序的音符陡地窜高,像抛物线般飘入芙亚的耳朵。 “咪咪!”芙亚霍地跳下床,直奔窗口。 由三楼卧房往下看,广场上的情形一清二楚。 穿着骑马服的咪咪跨坐在一匹棕马上,她满脸怒气地指着拓尔叫嚣。拓尔倚在喷泉旁、双手擦在胸前,嘴里低低骂着,似乎正在和咪咪理论。由于拓尔的声音太低,芙亚听不见他说话的内容。 “我不管!”咪咪使尽身上所有力气吼道: “你和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在后山待了三天,仆人们都议论纷纷,如果你不给我一个答案,我马上离开奥丁神堡!” 虽然咪咪没有用扩音器,但效果也差不多了,芙亚相信奥丁神堡中所有人全都听到了。 “你别胡闹!”拓尔发出沉郁的吼声,他突然挺身拉住咪咪手中的缰绳,似乎想要阻止咪咪骑马出去。 咪咪忽然抬起头,视线直射芙亚站立的窗口,两人互看一会儿。 拓尔也抬头望望芙亚,俊脸上写满了懊恼。 咪咪忽然踢了棕马一脚,双手拉拉缰绳,嘴里吆喝一声,棕马像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拓尔回头一看,连忙抢过马扶手中的缰绳,飞跃上马,骑着黑马追了出去。 芙亚噘着唇瞪着堡外的山路,直到黑马消失在红绿交叠的森林中,才收回视线。 “芙亚,你介入他们之间了。”关秋水的声音自关亚背后响起。 “才没有呢。”芙亚闷闷不乐地答,她正为了咪咪所说的某一句话而生气。 “咪咪是个玩伴女郎,拓尔说咪咪和他之间纯粹是交易关系,他很快就会打发她走。” “芙亚,听妈咪的话,跟妈咪回英国去。”关秋水再次提出要求。 可惜,芙亚被咪咪的话气得脑袋乱轰轰的,无心留意母亲的反应。 “芙亚……” “妈咪!”芙亚抓住自己的发丝,懊恼地截断母亲的话。 “那个女人为什么骂我是红头发?我的明明是红棕色,她是色盲吗?分不清红棕色和红色有何不同!”她的嘴嘟得半天高。 她最恨人家骂她红头发。 在西方世界中,金发女郎总是被捧成纯真无邪的漂亮宝贝,而红头发经常代表脾气暴躁、粗鲁、倔强等负面印象;芙亚因为是东西方混血,小时候发色相当红,有位顽皮的小男生专找她麻烦,经常拉着她的辫子叫她“红毛丫头”,芙亚气不过,每次总会和对方大打出手,两人经常被老师罚站。 所以,芙亚最痛恨人家叫她“红头发”了。事实上,长大之后她的发色逐渐变深,如今已不再是红色的,而是泛着微微红光的红棕色。 “等咪咪回来,我一定要找她把话说清楚。” 有着灿烂笑意的阳光不知何时躲进云层,黯沉的天边吹来阵阵冰凉的风。 必秋水依然静静凝眺灰石城堡,在她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波涛汹涌的心。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开不了口。 “妈咪,起风了,我们进屋去。”芙亚偎向母亲。 从午餐后,她们就坐在草坪上看城堡,妈妈似乎看得很入迷,不但话一句都没说,连起风都不觉得冷。 “再等一下,我想再多看它一会儿,它……很美。”关秋水勉强挤出一抹笑。 “它很美?”芙亚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真想模模妈咪的额头,看妈咪是不是发烧过度。这座城堡宛如一位板着脸孔的老女人,妈咪怎么会觉得它美呢?真奇怪。 必秋水又别过脸去,乌黑双眸泛着凄凉的微光。 拓尔……告诉我,该怎么办?她在心中呐喊。 独立又有主见的女儿根本不听她这个母亲的话,她好担心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一阵马蹄声打破向晚的寂静,芙亚和关秋水不约而同看向大门口,只见拓尔和咪咪各自骑着马并肩归来。 咪咪抬眼望望坐在草坪上的芙亚,趾高气扬地晃晃肩膀。 拓尔的心情似乎也不错,性感的薄唇抿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马夫和管家出来迎接两人,咪咪丢下缰绳后,就朝屋内走去。 拓尔和爱德华谈了一会儿,仿佛在吩咐什么。只见爱德华点点头,退回屋里。 拓尔这才转身,朝芙亚快步走来。芙亚见爱人走向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她展开双臂,朝拓尔跑过去。 “芙亚!” “拓尔!” 拓尔抱起芙亚,兴奋也旋转了几圈。 必秋水在旁边看得好心痛。 “你和咪咪谈得如何?”芙亚搂紧他的颈子问道。 “好得不能再好。”拓尔放下她,一手绕在她的腰上,一手捧住她的下巴。 “真的?” “嗯。”拓尔似乎不想继续这个问题,他吻吻她的唇,阻止她继续追问详细的情形。 他们旁若无人地吻了好一会儿,拓尔才又放开她。 “对了,晚餐时我要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你一定要下来参加晚宴。”拓尔的蓝眸炯炯发亮,俊美的脸孔洋溢着一层光辉。 “什么样的惊喜?”芙亚睁大眼睛,心头小鹿乱撞,看拓尔的表情好像想向她求婚。 “不能泄露,否则就不叫惊喜了。”拓尔郑重地摇头。 “嗯……是有关我们俩的事吗?”芙亚舌忝舌忝唇,双颊红如玫瑰。 拓尔用力点了个头。 芙亚隐约意识到今晚将是非常重要的一夜,心儿跳得又急又猛又乱。 “你父亲呢?” “他迷上了你们家那些古龙船,一整天都待在船只陈列室里。” “我亲自去邀请他。”拓尔捏捏芙亚嫣红的脸颊,之后走向关秋水寒喧几句,才朝城堡后冀走去。 芙亚满脸酡红,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拓尔一定想当着大家的面向她求婚…… 水晶吊灯散发出璀璨的光芒,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上摆着全套皇家哥本哈根餐具,鲜花与腊烛错落散置在桌上,轻柔的音乐飘浮在空中,一踏进精心布置过的宴客厅,人人都感受得到隆重的气氛。 芙亚穿上行李箱中最漂亮的蓝色削肩洋装,系上同色发带,化上淡妆,揽镜照了好几次,才放心地踏出房门。她可是今晚的最佳女主角,举手投足皆是旁人瞩目的焦点,万万不能失礼。 当她挽着父母出现在宴吝厅时,在场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平常她光是穿毛衣、牛仔裤就足以令人多看几眼,如今经过打扮更是艳光四射、令人惊艳不已。 拓尔起身欢迎他们三人,爱德华和两名男侍立刻为他们拉开椅子。 爱德华朝芙亚眨眨眼,仿佛夸赞她今晚美极了。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欧拉夫人,她纳闷地张望,好像感到相当莫名其妙。 芙亚一家坐定后,门口忽地出现一团金光。众人一瞧,差点流鼻血。 咪咪竟然打扮成埃及艳后的模样,头戴珍珠后冠,身穿织着金片的晚礼服,闪闪发光地走了进来。她坐到芙亚对面,两位女孩隔桌对看,芙亚朝咪咪笑了笑,她忽然觉得咪咪很可怜,决定不再同她计较,原谅她骂自己“红头发”。 咪咪似乎也看开了,竟然回芙亚一笑,那双空洞的双眸闪过晶亮的流光。 必秋水就坐在欧拉夫人的对面,她偷偷打量欧拉夫人几眼,但当欧拉夫人把眸光移向她时,她又惊慌地转开。 “好了,大家都到了,准备开饭吧。”拓尔穿着他最爱的复古式宽袖衬衫,浑身散发出无人能及的尊贵气质。 男侍们进进出出,爱德华随侍在拓尔身畔,专心照顾主人的需要。 拓尔先举杯向大家致意。“感谢各位肯赏光与我共进晚餐,事实上,我今晚要宣布一个重大的消息……”拓尔顿了顿,蓝眸转向芙亚,芙亚抿唇笑笑,害羞地低下头去。 “我决定与咪咪小姐订婚,携手共度人生。”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芙亚震惊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咪咪?拓尔刚刚是说咪咪吗?不,他一定讲错了!芙亚紧张地想,她得马上告诉拓尔,说他讲错名字了。 然而,拓尔却笑盈盈地走到咪咪身旁,他从门袋中取出一只粉红的小盒,含情脉脉地打了开来,里面是一枚华丽璀璨的钻戒! “不!”芙亚脸色惨白地喊了一声。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她。 “不!”芙亚几近狂乱地站了起来。不不不……这不是真的,她一定在做恶梦! 拓尔俯身搭着咪咪的肩,他们两人互看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把脸转向芙亚,两双蓝眸笑得既嘲弄又放肆。 望着背叛自己的爱人,芙亚身上血液急速回流,脑海乱得像战场。 “芙亚。”关秋水急忙扶住晃来晃去的芙亚,一脸焦急地 芙亚双眼涣散地望望母亲,望望灯光璀璨的宴客厅,屋内办点声响都没有,十几双眼光全都集中在她脸上,仿佛她是来自外星的怪物。 “孩子。”劳勃从没见过芙亚有如此怪异的反应,生怕她受不住这次打击,也担忧地扶她。 芙亚蓦地明白,这一切都是骗局!从咪咪邀她一起骑马外出时,她就踏入陷阱了! “你这只阴险狡猾的挪威秃鹰!”芙亚朝拓尔怒吼一记,用力率开父母的手,红着眼眶奔了出去。 “芙亚!”关秋水和劳勃立刻追了出去,柔弱的关秋水却在门口滑了一跤,劳勃急忙扶起妻子。 “跌伤了吗?”劳勃关心地问。 “不碍事。”关秋水匆忙地答。 夫妻俩抬眼一看,华丽的廊上早已不见芙亚的身影。 夜幕低垂,偌大的船只陈列室一片黑暗,感觉很荒凉。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隐约传来啜泣声。 一道黑影掀门而来,熟练地穿竣于重重船只间,风拍落叶遮掩住他的脚步声,躲在角落哭泣的人儿对这道黑影丝毫不觉。当她嗅到有人接近时,他已来到她面前。 她镇定地抬头,一片漆黑中,只见一双亮着兽光的蓝眸,微笑瞅着她。 “你哭了?”拓尔哈哈笑问。 “我才不会为你这种魔鬼浪费眼泪。”芙亚咬牙啐道,不知不觉地握紧双拳。 “哈哈哈!”拓尔恣意嘲笑。“到现在还嘴硬,哼……”喀喳一声,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簇火花,一张既俊俏又邪肆的脸孔在打火机的火光后面笑得诡谲。 芙亚见他一再用恶劣的方式羞辱她,不由怒火中来。“可恶!我跟你拼了!”体内那股潜藏已久的野性在这一刻迸发出来,她像一头愤怒的花豹,伸出双手扑向拓尔,准备一决生死。 “哈,恼羞成怒了。”拓尔不躲也不避。 他的嘲笑无疑是火上加油。芙亚卯足力气猛然一撞,原本不动如山的拓尔怕打火机会烧到芙亚,紧急抬高手臂,不料这一分心却让芙亚给撞倒了,两人双双倒地,打火机也被撞了出去。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芙亚压在他身上,结实的拳头狠狠落到他的胸膛。 拓尔拧拧眉,芙亚的力道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也不知她的力气是打哪借来的,普通的英国淑女不该有这种举动才对。 “我早就警告过你,是你自己太健忘了。” “卑鄙、阴险、无耻!”芙亚捶得更狠、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滑落。 她竟然会天真到相信他爱她!这是她第一次献出真心,想不到会跌得如此惨痛。 山中小屋的甜蜜,如今都成难堪的讽刺,心上的伤,永远难以愈合。 “你这狂妄自大的混血儿,现在你可明白了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耍诡计、斗心机,你不过是个学徒而已。既然你曾经温柔对待过我,无怨无悔地付出过你的身心,陪我度过三天快乐的时光,我也不再为难你,只要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那一百万英镑就当作你陪我三天的报酬,反正我早就料定你查不出任何结果。”他反剪住她的手,满脸邪笑。 芙亚一听,痛不欲生。她拧拧眉,抿抿唇,强自压抑不断漫开的痛苦。 “我…定会找出失事原因!”她咬牙切齿地吼,黯淡蓝眸迸出光芒。 她不是妓女,他的话彻彻底底刺伤了她的心。剧痛过后,一股力量自伤痕累累的心升起,他已彻底击垮她,她不能再自怨自艾,这样只会让他更瞧不起她。 “好!”拓尔深邃双眸闪过激赏。“你比我想像得还要勇敢。”他忍不住拍了她的臀部。 “不要碰我!”芙亚立刻大吼,身子剧烈地抖了抖,像刺猬般防御着他。“你要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剥你的皮、喝你的血、啃你的肉!”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讲哟。”拓尔不但不放手,还故意捏了她的臀都一下,轻浮地笑。“结果呢?你和其他女人一样,一到我怀里全部喵喵叫个不停,想叫你闭嘴都没办法。” 芙亚气愤不已,若不是双手被钳制住,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挖出他那双泡含恶意的眼睛。 “我这一生最爱驯服蛮悍的野兽,瞧你一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模样,我不禁想把你驯服成温驯的绵羊。”拓尔满脸邪肆,他忽地翻转,迅速把她压在地板上。 “你敢!”芙亚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吼声。“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可要尖叫,到时候看你这张脸往哪里摆?” “哈!”拓尔仰脸大笑一声。“你看我像是个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吗?” 芙亚更加火冒三丈。“的确,我怎么忘了你是个厚颜无耻之徒呢?不过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至少会顾忌咪眯的感受吧?你才刚和她订婚而已。” “咪咪?她敢说什么?” 拓尔嗤之以鼻。“如果你想叫就尽快叫吧,到时候难堪的人可能是你的父母喔。”他模模她绝美的脸孔,嘻皮笑脸说道。 “我爸妈会突然出现在挪威,恐怕也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芙亚眯眯眼。 “你这么做,只是想令我加倍难堪吧?” “既然你都已明白,何必问这么多?”拓尔不屑地撇撇嘴。 “你果然不是人,是个魔鬼!”芙亚既气愤又难过。 “乖。”拓尔模模她的发,换上一抹浅笑,“再多的谩骂都改变不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也改变才不了你爱我的事实,”他搂紧她,低头就要吻上她的唇。 “不不不……”芙亚一听,几乎崩溃,她边抗拒边歇斯底里地喊:“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你走,你走!” 曾经奉献出的真心,早已被践踏得粉碎,她再也不愿听到“爱”这个字。 拓尔把她压得更牢。“喔,瞧瞧你,我非得好好安慰你不可。”她的抗拒更加激起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入她的洋装内,沿着完美的曲线探索她的甜美。 “不!放开我!”芙亚挣扎着要起身。 “你们奥丁一家的男人全都是风流种,不……你爸爸比你好多了,虽然他也是对婚姻不忠不贞的男人,至少他是真心爱着对方!”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关系,反正我要的只是你的身体。”拓尔使力分开她的双腿,像摧花恶魔般大笑。 砰的一声,窗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拓尔警觉地抬头,只见窗户上有道黑影闪过,他一跃而起,火速奔至窗前打开窗户,探头一看,不见任何影子,只有被人推倒的花盆静静躺在窗下。 拓尔抚抚下巴,蓝眸浮现几许纳闷的阴影。方才是谁在这儿偷窥?目的何在? 他的眼光不由飘向远方的桦树林,可能吗?那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是逃进桦林中去了? 倘若那人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逃到桦林,他敏捷的身手几乎可与羚鹿相比。 谁?拓尔心头洒落一道疑云。背后静悄悄一片。拓尔猛然回首,芙亚也不见了。 “哼,我们之间还没结束……”望着空荡的地板,拓尔的唇角不由浮视一抹诡谲的笑。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芙亚故作坚强,然而,任谁都看得出她是强颜欢笑。 必秋水虽然心疼女儿,可女儿不愿误她也无法勉强。毕竟女儿已经成年了,她该尊重她的隐私。 母女俩相拥而眠,心头各自挂着心事。过了许久,芙亚探探母亲的鼻息,知道她已熟睡,便蹑手蹑脚下了床,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爹地。”芙亚敲敲对面的房门。 “芙亚。”劳勃很快应了门,似乎正为了女儿的事烦恼着。 “爹地,我需要你的帮忙。”芙亚边关门边说。 “早点解决,早点回家,对大家都好。”劳勃语重心长地望着女儿。 芙亚坐到沙发上,劳勃也坐了下来,“你目前进度如何?” “老实说,除了老拓尔的风流韵事外,一无所获。”芙亚愤恼地敛敛眉。 “哦!” “从潜水艇拍摄得来的幻灯片来看,的确很像误触礁岩,而且,如果不是触礁,该如何解释船翼上的破洞?”芙亚分析。 “然而,奥丁伯爵偏不相信……” “这也是他愿意不计代价请你来挪威的原因。” “不过,他的怀疑也不无道理。”劳勃模模下巴,“龙船上那五人都是卑尔根人,他们对附近的海域相当熟悉,当时海象又不错,难怪奥丁伯爵不相信他父亲死于船只触礁。” “而且,这五具白骨分别待在不同的空间,似乎不知道船只下沉了,仿佛是在睡梦时出事的。”芙亚认真回想挪威专家们从海底拍上来的幻灯片。 “没错,我也注意到这一点。”劳勃边点头边露出赞赏的眼光,女儿果然有乃父之风,观察力相当敏锐,未来必成大器。 “不过,有具白骨刚好卡在甲板上,他的颈骨上还挂着一副望远镜,由此可见他是当天的守夜人。”芙亚愈想愈纳闷,眉心不禁拧成一线。“难道连守夜人都睡死了,所以才会失去方向,撞上礁岩?”她忍不住问。 “这的确是个问号。”劳勃也想不通,“如果船上装有监视摄影机,也许就能找出答案,可那已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那艘船又是私人游船,应该不会装设监视摄影机。” “摄影机?爹地,有一台录放音机!”她抓住劳勃的手臂,激功地嚷。 “我看到那台录放音机了,不过,录放音机和录放影机相差太多了。” “我知道了。”芙亚拍了额头一记,猛地站起。“我知道这封情书的末句代表什么意思了。” 她忙从睡衣口袋中掏出那封泛黄的情书,打开来念给父亲听:“在这漫长的航程中,除了写信之外,我还要以情歌和声音表达我对你的仰慕、尽我所能来感动你的心。” 劳勃伸手接过情书,低头看了起来。 “爹地,我终于明白老拓尔的意思了。”芙亚偎到父亲身畔,眉开眼笑地喊。 劳勃的双颊微微动了动,内心波涛汹涌。 “老拓尔一定长得很帅吧?”劳勃读完后、抬头望望美艳绝伦的女儿,苦苦一笑。 “嗯……”芙亚搂住案亲的颈子,像孩子般赖在他身上。 “老拓尔既魁梧又英俊,我想,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英俊的男人了,连拓尔都略逊一筹呢。” “喔?这么出色?”劳勃的眼里有一抹苦涩。 “他不但有出色的外表,还有成熟迷人的风采,是那种会令女人为之疯狂的男人。” “从这封信就可以窥见一二。”劳勃愈听情绪愈低落。 “而且,很奇怪耶,爹地。”芙亚嘟嘟唇,露出迷惘的神情。“不知为何缘故,当我第一次看到老拓尔的相片时,内心有着奇妙澎湃的感觉,我无法真切形存出那份感觉是什么。但它是那么的强烈,这种感觉我从不曾有过。” “这是自然的反应。”劳勃怔了一怔。 “自然的反应?”芙亚不解,皱了皱眉头。 “哦!”劳勃回过神来,他双手捂住面孔,仿佛非常疲倦。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正在调查他的死因,脑海里盘旋的全是有关他的事,自然会与他产生一份特殊的感情。” “应该是这样,没错。”芙亚想想,接口答道。 “芙亚。”劳勃忽然唤她一声,脸色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嗯?”芙亚抬起偎在父亲肩上的头。 “你看过老拓尔的照片之后再看到我,会不会觉得我面目可憎?” “爹地,你怎么会这么问呢?”芙亚瞪大眼睛,诧异地嚷。 “我是说,老拓尔不仅英俊斑大、家世显赫,而且还是个谈情高手,和他一比,我这个平淡无奇的人可能会令你感到倒胃口吧!” 西方男人大都高头大马,偏偏他却长得短小精悍,身高也不过才一七十公分而已,再加上一张普通平凡的脸孔,外表实在不起眼。 “爹地,你今晚究竟怎么了?”芙亚又气又心疼,忍不住亲亲父亲的脸颊。记忆中,父亲从不曾对自己的外表感到自卑,怎么一看完情书人就变得奇奇怪怪、多愁善感了? “虽然老拓尔拥有几近完美的外在条件,可他怎么能够和你相比呢?你的忠实、顾家、慈爱、和善等特质才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元素,我一直以当你的女儿为荣。” “真的?”劳勃双眼闪开发亮。 “当然。”芙亚搂紧父亲的颈子。 此时无声胜有声,父女俩紧紧相依,不再言语。 沙……沙……门外隐约掠过悉嗦之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芙亚和劳勃对看一眼—— “妈咪醒了。”芙亚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向门口。 “妈咪,我在这里!” 然而,一打开门,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半条人影都没有。 “没人?”劳勃山走到门门张望。 “可是,刚刚我们两人都听见了……” “看看妈咪在不在房里。”劳勃提议。 芙亚打开自己的房门,母亲依然好端端躺在床上,不像醒来过。 “奇怪!” “会是谁呢?”劳勃也觉奇怪。 “啊!我知道了。”芙亚恍然大悟。“一定是她!” 第八章 翌日,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芙亚趁爱德华调度船只的空档四处寻找咪咪,想找她理论。 女佣告诉芙亚,咪咪在桦林中散步,芙亚怒冲冲赶往桦林。 “你果然很有表演的天分。” 踏进桦林,芙亚便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子声音。 她愣了一愣,原来咪咪并不是单独一人。 “为了三百万美金,当然得卖力演出了。” “哈,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事情已经走到这种地步,我也不必继续装淑女了。” “这才坦白。” 芙亚彷如触电般,脑海有几秒钟的空白。 整齐美丽的桦林生长得极为茂密,虽然看不见他们两人的身影,可对话清晰可闻,芙亚知道他们就在附近。这段对话实在太奇怪了,芙亚不由自主地躲到较隐密的树丛后,凝神聆听。 “再过几天,三百万美金就会自动汇入你的帐户,不过这两天我们还得合演几场包劲爆的戏,好好治治那个高傲的女孩。” “什么?你还不打算住手?”咪咪倒抽一口气,“她已经很可怜了。” “我得彻底‘教育’她一番才行。” “当心一点,万一弄巧成拙可就不妙。我看得出来你爱上了她。”咪咪不由叹了一记。 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应。 “反正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这笔帐她迟早会跟你算,我就不多说了。现在,你要我怎么做,我就遵照你的意思。”咪眯又说。 “我们晚餐时再详细讨论一次。”他的决心似乎有点松动,声音显出微微的犹豫。“她待会儿要出海,我去看看事情准备得如何。” “拓尔,你真的爱上她了,对不?”咪咪既羡慕又有些惆怅。 “也许吧。”拓尔耸耸肩。 “上帝,这是你生平首次承认你爱上了女人。”她勾住他的手臂,两人边说边往回走。 “好好利用那笔钱投资个稳当的生意,你后半生就有着落了,不必再看男人的脸色过活。”拓尔驻足捧起咪咪芭比女圭女圭似的脸孔,关心地说。 “拓尔!”咪咪的蓝眼泛起泪光。“认识十年了,我从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她感动万分,双臂不禁缠上他的腰。 “呆瓜,如果我不关心你,会把你留在身旁这么久吗?”拓尔又好气又好笑。 “像你这种胸大无脑的女人,走到哪里都只有被骗的命运,为了不让你沦落到更悲惨的命运,我只好收容你十年,如今你已经二十五岁,人也聪明多了,我可以放心地让你走了。” 拓尔亲亲咪咪的额头,眸中蕴满柔和的光芒。 她曾经是他最宠爱的女伴,然而,荒唐的昨日必须结束。 咪咪把脸偎近他胸前,紧紧抱住他。“原来,你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到……” “你会回巴黎去吧?”拓尔揉揉她的发丝,关心地问。 “嗯,我想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开一家高级时装店。” “我会帮你找一个可靠的经理。”拓尔抚抚她的背脊,然后轻轻放开手。 “我想散个步。”咪咪知道拓尔急着要走。毕竟,新欢总是比旧人重要。 “好,我先进屋。”拓尔摆摆手,像风一般洒月兑。 咪咪怔怔立在原地,望着他高大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树影间,心头有恍惚,也有安慰。毕竟,他并没有亏待她,三百万美金呢…… “咪咪!抱喜你啊,价值三百万美金的女人,世界上并不多呢。” 幽静的桦林蓦地响起一道阴森的呼唤。 咪咪一听,头皮都麻了。她转过身,只见芙亚脸上挂着诡谲的笑,从一株桦树后走了出来。 “芙亚!”咪咪心口不禁凉透。 宝蓝色的海底安静无声。 全副潜泳装备的芙亚游过火红的珊瑚丛,朝最幽暗的海底游去,她的红棕色头发在水中飘成一道炫丽的彩流,数百只鱼儿跟在她身后,随她游向龙船葬身处。 龙船依然躺在铺满白沙的海底,不同的是,覆盖它身上的藻菌类都已清除干净,精良的木船露出它古朴优美的原貌。 “就是它了。”芙亚瞠目,一颗心跳得又猛又急,仿佛有人朝她心海掷下一颗巨石,激起高高的浪花。 这份悸动与初见老拓尔相片时的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她情不自禁地游进倾斜的船身中,敏捷的身子穿梭在各个舱房之间,寻找老拓尔的房间。 一游进雕满北欧神话故事的舱房,她立刻明白自己已经来到拓尔父亲的房间。老拓尔和其他四名船员的枯骨早已被捞上岸,漾满水光的房内空荡一片,唯有做工讲究的木柜、木碟、桌椅等,依然散发坐高贵华丽的气息,芙亚情不自禁地模模桃花心木做成的大书桌;当年,英俊迷人的老拓尔必定是坐在这张书桌前以纸笔代替言语,向那位神秘的爱人倾诉满怀柔情。 “可惜,她根本不知道有这封信存在。”芙亚惆怅地想。置身于此,感受特别强烈,仿佛老拓尔的灵魂还在这儿徘徊,未竟的情爱也浓得不愿消散。 现在,她要开始寻找她要的东西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很荒谬,但这是目前仅有的线索。她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希望。 芙亚开始翻箱倒柜,杂物早已取扁的房内相当空荡,倘若那东西还在房内,应当不难发现,除非老拓尔把它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 “对!防潮!”芙亚蓝眸一亮,兴奋得几乎要尖叫。 从老拓尔处理那封信的情形,看得出他是个相当细心的男人,她要的东西一定要藏在某个防潮箱内,而且那个防潮箱必定是嵌置在大型家具或墙壁内,所以先前的挪威专家才没发现。 “在哪里呢?”芙亚环顾室内,一颗心跳得又急又猛,她有个很奇妙的预感,仿佛有重大的秘密等着她去发现…… 海水忽然波动,芙亚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直觉地转头,一道阴影快如闪电地朝她袭来…… 迸屋林立的卑尔根美得像人间天堂,奥丁航业的总部位于山丘上,是一幢五层楼高的老建筑,砖红色的外表在秋阳中散发出幽幽古情。 位于阁楼的总裁办公室,有一整片墙壁大的落地窗,居高临下,览尽所有美景。 明亮气派的室内摆设着精简的家具,简单中自然流露出一股从容不迫的气派。 左边的墙壁绘着世界五大洲的地图,拓尔站在地图前,鹰隼般的利眼流转在欧洲大陆与美洲之间,这两个地方将是他扩张航运事业的首要目标。 事实上,他现在正在等来自美国的航权代表,合作的契约不久应可签订。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葛欧,什么事?”拓尔动也不动,光用声音就启动电话对讲装署。 “奥丁先生,艾薇拉王妃的秘书刚刚传真过来,她说王妃将于明天搭私人飞机离开中东,后天晚上可飞抵挪威。” “知道了。”拓尔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冷静地回答。“立刻和奥丁神堡联络,准备金色马车,我要亲自去机场迎接王妃。” “是。” 谈话结束后,拓尔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和艾薇拉姑姑一向非常亲近,由于母亲对他十分冷淡,因此他已把热情美丽的姑姑当成另一个母亲。二艾薇拉姑姑对他亦相当慈爱,每年秋末的见面,已成他生活中最重大的期盼。 这时,内线电话又响起。 “葛欧?” “奥丁先生,管家有急事向你报告。”秘书紧张地说。 “转进来。”拓尔忽地感到担心,他立刻想到芙亚。 “少爷,不好了,芙亚小姐出事了!”爱德华紧张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她怎么了?”拓尔月兑口吼道。 “芙亚小姐不见了!她在海底失踪了。” “怎么会这样?”拓尔冲到桌前,焦急地大叫:“不是有人陪她下海吗?还有,监测船上不是有检测器吗?她怎么可能会失踪?” “少爷……”爱德华顿了顿,仿佛感到相当惊讶。 “快点说!”拓尔没时间想那么多,暴躁地大吼 “是,本来应该有潜水员陪她下去,但不知怎么回事,那人得氧气罩刚好坏掉,芙亚小姐不想浪费时间等新的面罩送到,就自己一人下水去了。” “监测器呢?芙亚身上不是应该配带海底摄影机吗?” “芙亚小姐身上得摄影机似乎月兑落了,船上人员只看到她进入龙船前的情形。” “笨蛋!全是一群没有用的家伙,我投下巨资装设最先进、最精密的仪器,就是为了不让工作人员在海底莫名其妙消失。 好了,现在竟然把我的芙亚给弄丢了。”拓尔边骂边往门外冲。 “找!出动所有潜水员,不论如何都要把她给找回来!” 爱德华还来不及回话,拓尔已经夺门而出,只留下一记巨响。 “奥丁先生,你要去哪里?美国代表已经快到了。”女秘书见拓尔匆匆跑出办公室,忙站起来问道。 “请威利和他们谈。”拓尔边跑边答,他甚至等不及搭电梯,就朝楼梯狂奔去。 “奥丁先生,这次会面有关合约……” 女秘书的话尚未说完,拓尔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夜幕低垂,气温骤降,海上风浪又起。 上百名潜水专家和小型潜水艇在海底搜寻了一整天,依然找不着芙亚的影子。 天色已暗,海水冰冷冻人,搜寻人员一一上岸,挤满人潮的海岸充斥着低迷的气氛,大家心里都明白,倘若那女孩还在海底,存活的机率相当渺茫。 阴暗的浪层叫,有一艘小型龙船随着波浪载浮载沉。 昏黄的灯光在风浪中摇晃得厉害。三名水手凝眺漆黑的海面,仿佛在寻找什么。 浪花托起一道高大的身影,他伸腿—跃,轻松上了船,仿佛是踩着浪花上来。 水手们见拓尔上了船,连忙围过来。拓尔筋疲力竭地躺在甲板上,俊美的脸孔流露出掩也掩不住的焦虑与疲累。 自从接到爱德华的电话后,他就直奔出事地点,亲自下海搜寻,一整天都待在海底,几乎不曾歇息过。 “帮我拿另一套装备来,我还要再下去。”拓尔合着眼,气喘如牛地道。 “老板,你已经没有体力了,再下海相当危险。”有水手阻止。 “对啊,你不能再下去了。”另一人急急附和。“况且现在海中一片漆黑,不但搜寻不容易,还会碰上很多危险。” “你们有完没完!?”拓尔张开眼,凌厉的眼光一扫,水手们全都噤了声,“快给我准备!”芙亚生死不明,这些人还敢劝他?真气死他了。 水手们一哄而散,各自准备东西去了。 十分钟后,稍事休息的拓尔换上全新的装备,走到船舷。 冷冷的海风呼啸徘徊,层层高掀的浪涛仿佛随时会吞噬海上所有的船只。 “上帝,请保佑她平安无事!”他抬头凝望布满星星的夜空,不知不觉举起手在胸前划了划。从不祈祷的他,为了芙亚,生平首次对上帝发出祈求。 蓦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拓尔把它当成上帝的应允,精神抖擞地跃下海面,高大劲美的身体瞬间消失在滚动的波浪里, 水手们面面相觑。 “他肯定疯了。” “可不是,不然,哪会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不过,事情有些奇怪。听说他昨晚才宣布和咪咪订婚,今天怎么会为了这个英国妞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事?” “是啊,太奇怪了。” 水手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了起来。 凌晨三时,奥丁神堡依然灯光通明,不安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华丽的大厅中虽然坐满了人,却静得令人感到心慌。 泪水早已哭干的关秋水一脸恍惚地倚在门畔,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劳勃劝了又劝,她就是不肯坐下,他只好揽住颤抖的她,陪她站在门口,焦急等候爱女的归来。 咪咪和欧拉夫人各自坐在长沙发的两端,似乎电为芙亚的失踪感到担忧。 一脸忧伤的爱德华静静伫立在柱子旁,那略微褪色的蓝眸暗暗注意着主人们的举动,准备随时提供服务。几名仆佣像影子般守在墙角,静待发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鸦雀无声的气氛凝重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幽静的夜色中传来车子急驶的声音。 众人一听,蜂拥而出。 拓尔从车上跳了下来。 “芙亚呢?她在哪里?”关秋水左看右看都看不到女儿,不禁冲到拓尔身畔,抓住他的手臂猛摇,焦急地大叫。 拓尔抬抬黯淡的眸子,苍白的脸孔写满疲累,他扯扯嘴角,以虚弱的声音说: “我一定会找到她。”说先后,随即垂下眼,不愿看关秋水脸上将有的反应。 “你是说你尚未找到她?”关秋水如遭雷击般,几乎要晕厥过去。 “关!”劳勃急急搂住摇摇欲坠的妻子。 “不!不行!再去找!马上把她找回来,把我的芙亚还给我!”关秋水扯着拓尔的手,歇斯底里地大叫,“她是我的,谁都不能夺走她,她是我的,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关,我抱你回房间。”劳勃紧张地喊,他试图搂住妻子,她却拼命拉住拓尔的手,泪水不断流下。 “不要夺走她,不要伤害她,她是我的宝贝,我要留住她,谁都不能阻挡我!”关秋水边摇拓尔的手边呐喊,哀怨凄楚的声音在静夜中听来分外令人心碎。 拓尔静静凝着眼前这位伤心过度的母亲,他实在找不出话来安慰她,因为,他的心也在淌血。 “不!不!不!”关秋水几近疯狂地捶打起拓尔的胸膛。 “芙亚,我的宝贝,我的心肝……” 拓尔任由她捶着,一动也不动。 正当大家都认定芙亚没救时,凄寂的气氛中忽然扬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也许,我们当中有人知道芙亚身在何处。” 这句话震惊在场所有人,众人的眼光全都射向发言人——欧拉夫人。 “妈,你知道什么?”拓尔甩开关秋水,一个箭步冲到母亲前面,一脸震惊地问。 欧拉夫人望望大家,皱纹横生的脸孔莹莹亮起,自从儿子掌家之后,她在奥丁神堡的地位退居其次,拓尔的强势盖过家中每一个人的光芒,她已经很久没尝到被家仆和宾客注目的感觉了,旧梦重温,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真好。 “你应该问咪咪才对。”欧拉夫人纤手一指,大家的注意力随她的手指转向咪咪。 “我?”咪咪诧异地起身指着自己。 “妈,你为什么这么讲?”拓尔瞥瞥咪咪,眼光回到母亲脸上。 “早上我到桦林中散步,不小心看见咪咪和芙亚在林中争吵,她们吵得很凶,两人还大打出手,我还听见有人说:‘我绝不放过你’,当时情况太乱,她们两人又扯成一团,我也分不清那句话是谁讲的,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是咪咪讲的……” 欧拉夫人睁大双眸,露出惊惧的表情。 惊爆的插曲吓坏了大家,众人呆了呆,时间有一秒的静止。 然后,一记凄凉的怒吼划破夜色:“你为什么要害芙亚?你把她怎么了?还我女儿来!”关秋水抓住咪咪的手,几近疯狂地叫。 “我没有啊。”咪咪露出无辜的神情,她眨眨澄净的蓝眸,仿佛冤枉极了。 “你为什么要害芙亚?”关秋水神色凄厉地大吼:“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根本不会留下来跟你抢未婚夫,你为什么不放过她?说!你到底把她怎么了?”她哭得喉咙都哑了。 “不是,你们误会了,我和芙亚根本没有打架。我们只是互扯头发,闹着玩而已。”咪咪着急解释。 “你这个骗子!”关秋水嘶吼。 众人也愤怒地挑眉,仿佛全部认定她谋害了芙亚。 “我真的没有……”咪咪不由得后退几步。 “咪咪,早晨到底发生丁什么事?把话说清楚。”拓尔朝咪咪逼近,满脸纳闷。 “你走了之后,芙亚突然从树后走出来,她听到我们的对话,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质问我怎么可以如此骗她,又问我为什么骂她红头发,她说他最讨厌人家骂她红头发了,然后她扯扯我的头发,说要看看我这头金发究竟是真是假,我也扯扯她的头发做为报复,两人就这样玩起来了。” “这么说来,是妈误会了。” “别像你父亲一样,那么容易上女人的当。”欧拉夫人的眸中射出精光。 “妈……”拓尔脸色变了变。 “咪咪没说实话。我站得很近,听得很清楚,芙亚还问咪咪为什么偷窥她,咪咪虽然极力否认,但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心虚。”欧拉夫人昂起下巴,严厉地道。 “我才没心虚!”咪咪反射性地嚷。 “既然不是心虚,为何故意漏掉这段不讲?”欧拉夫人咄咄逼人。 “我一时没想到嘛……”咪咪欲哭无泪。 “对,昨夜芙亚到我房里讨论龙船失事原因时,门外确实有轻微的脚步声。”劳勃蓦然想起。 拓尔双手抱在胸前,蓝眸瞬息万变,他当然也想到昨晚在船只陈列室被偷窥的事。 “哼,别以为我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眼睛可是相当雪亮的。”欧拉夫人得意洋洋地说。 “不,拓尔,相信我,我没有谋害芙亚!”咪咪抓住拓尔的手,满脸委屈。“我就快拿到三百万美金了,怎会做出这种事呢?”她快哭出来了。 拓尔还来不及反应,欧拉夫人又抢先发言: “因为你知道当上奥丁夫人可获得的利益,远远超过三百万美金。” 妈妈住在奥丁神堡时,话一向不多,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好像在对她的“信徒”演讲似的。拓尔不由瞥了母亲一眼,眉头微微拢紧。 “拓尔!”咪咪楚楚可怜地唤。 拓尔眼波转移至她身上,心里千头万绪,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三百万?你为了三百万谋害我女儿?”关秋水听不懂他们三人话中的涵义,激动地喊。 “关!”劳勃怕妻子晕厥过去,忙安抚她。同时,劳勃也听出其中另有隐情。 “啊,我想起来了!”咪咪突然高兴地嚷,脸上愁云尽散。 “刚刚欧拉夫人说她听到了那句话: ‘我绝对不放过你,铁定要你好看’,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芙亚说的。而且,芙亚并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你……”咪咪兴奋地指指拓尔。 “我?” “对。”咪咪高兴得不得了。“你设下这出骗局骗她,她说她要以牙还牙,趁你不备之际好好报复你,欧拉夫人可能没听清楚,所以才会误会。” 惊爆的剧情一幕接着一幕出现,高潮迭起、曲折百转,众人瞠目结舌,又呆了呆。 好啊,芙亚竟然用这种方法复仇,太过分了! 必秋水一听,泪水自动停住了。她和劳勃对看一眼,既欣慰又不安。 依芙亚的个性来看,的确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必秋水把脸偎到劳勃胸前,低声说道:“我累了。”女儿把大家耍得团团转,她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 劳勃立刻道:“既然只是虚惊一场,我们就先回房去了,内人身体不太舒服。”劳勃硬着头皮朝人家道歉:“各位,不好意思害大家担心了,待芙亚回来我会严加管教,要她向各位致歉。”他朝众人点头致意,扶着柔弱的妻子走向屋子。 众人互看几眼,无奈地苦笑,正想散去时,欧拉夫人却发出怒吼。 “你们这么轻易就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她手指着咪咪,怒目射向四方。 大家全被她硝烟味十足的声音吓住了,连劳勃夫妇俩都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来看。 “欧拉夫人,我真的没有害芙亚。”咪咪见欧拉夫人不放过她,不禁生起气来。 “妈,咪咪怎么敢杀人呢?”拓尔忍不住反驳。 “我知道,老太婆总是惹人赚。好,我们就看看芙亚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她永远回不来,你们大概就会相信我这个老太婆的话了。”欧拉夫人气冲冲地转身,朝她房间所在的左翼走去。 拓尔敛敛眉,他望望母亲的背影,又望望一脸委屈的咪咪,心里又烦又乱。 昨夜,当他抬起头时,窗上的黑影已迅速逃逸,光是那一声,实在不足以判断偷窥者是不是咪咪。不过,咪咪经常陪他运动,身手矫捷倒是事实。 可能吗?拓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幽暗的拱廊中出现一道纤细的人影,她在高耸空旷的长廊上迅速移动,乌黑的瞳眸在挂满肖像的墙壁寻寻觅觅,仿佛在寻找什么,终于,她在一幅肖像前停了下来。 画中的他穿着一套宝蓝色的军服,闪亮的金徽和笔挺的服装衬得他更加英挺动人,他那温柔又多情的蓝眸笑盈盈地瞅着她,一如二十几年前那个非常的夜晚。 “拓尔……”关秋水眸中有泪光轻颤,纤细的身影在空旷冷清的拱廊中显得单薄甭单。“念你、想你、怨你、恨你…… 我如何都想不到,你竟然在那年秋天就走了,而且,你仍然没有离婚……” 他曾经承诺过她,要以自由之身来接她,然而一直到死,他都不曾离婚。 拓尔对她到底有多真心?逝者已矣,纵然放不下纠缠二十多年心结又能如何? “戴维斯夫人。”空中忽然响起一记低沉的声音。 必秋水慌张地回头,欧拉夫人正朝她踱了过来。“你一定对这个古老的家族感到相当好奇吧?”欧拉夫人一身灰色骑马装,褪色的金发上还戴了一只防风的骑马帽。 “嗯……”关秋水不由后退几步。她曾经抢过这名老妇的丈夫,每次见到她,总是心虚惊慌,好怕她会发现自己心底的秘密。 “唉,像奥丁家这种充满传奇与灾难的家族实在不多见,每一代都有荣耀,相同的,每一代都有不幸,如今奥丁家只剩拓尔这血脉,我希望不要再有什么灾难发生了。” “嗯。”关秋水抿紧唇瓣,心如刀割,大家都不知道,不幸已经发生了…… “喔,对了,戴维斯夫人,我想告诉你,千万别被咪咪骗了。我很担心芙亚的安危,你一定要叫拓尔逼咪咪说出实情。” 欧拉夫人忽然握住必秋水的手,一脸焦急地道。 “谢谢。”关秋水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双手。 “喔,好,那我先走了。”欧拉夫人微微一笑,并没有被关秋水突兀无礼的举动激怒。 在她眼里,东方女人总是有点古怪, “嗯。”关秋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怯生生地点头。 欧拉夫人从容离开。 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关秋水不禁悲从中来。 倘若拓尔还活着,如今也是发鬓霜白的老人了。她不自禁地站到窗边,居高临下望着花园广场。 午后的广场冷冷清清,拓尔和劳勃都到海岸去了。他们虽然觉得芙亚恶作剧的成分很大,然而从长计议后,为防万一,还是继续在海上搜寻。 一名马夫赶着一匹美丽的白马缓缓踱到喷泉旁,关秋水想,那必定是给欧拉夫人骑的。 丙然,欧拉夫人从屋里走出来,她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随即敏捷跳上马背。 必秋水不禁大感佩服,维京女人果然勇猛,欧拉夫人都已经六十几岁,身手竟然还如此俐落,可见,她平日一定经常运动。 欧拉夫人呼喝一声,白马应声狂奔,像一道白色的风呼啸而去。 第九章 卞丽的夕阳洒满北国的长空,拓尔站在广场的草坪上眯眼仰望矗立在夕霞中的灰石城堡,心头乱得理不出头绪。 芙亚仍然没有回来,海底搜寻一无所获,他曾经潜入龙船内,却找不到蛛丝马迹。 芙亚究竟在哪里?拓尔皱皱眉头。 阵阵狂乱的马蹄声打断拓尔的冥想,他转向大门的方向,白马正以疯狂的速度朝他奔来。 拓尔用力拉住缰绳,不知它为何独自从外面归来。 只见白马前腿不断仰跳,呜声不断,仿佛想要告诉他什么。白驹一向温顺,拓尔觉得它的反应太不寻常,便跃上马背,白马立刻转向大门,狂啸而去。 阴冷潮湿的空气在她肌肤上流动,阵阵木头的霉味扑鼻而来。不远处有些微的声响,停停落落。芙亚被刺骨寒气冻醒,被蒙住眼的她什么都看不见,灵活的手脚也被绑住,无法自由活动。 谁?究竟是谁从海底绑架她?目的何在?她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地感到后方有人接近时,一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就被敲昏了。 那人一定对她下了迷药,否则,她不会感到如此难受,芙亚知道自己正全身赤果地躺在某个由木板制成的台面上。那名歹徒为何月兑光她的衣服,把她丢在这里?如果她不想办法挣月兑手脚上的束缚逃离这里,再过不久,她就会活活冻死。 不远处又有停停落落的些微声音,芙亚仔细一听,那声音仿佛是松果掉落的声音。 这么说,她被带到山上来了!她震惊地想。还有,周遭的木头潮味如此地熟悉,仿佛在哪里闻过…… “上帝……”荚亚猛然想起。木造教堂!她在似塔又似庙的木造教堂里。 寂静的空气中忽地响起脚步声,芙亚注意聆听,脚步声似乎是由下面传上来,一声比一声清晰,终于,来到她的身旁。 芙亚静静躺着,她不能让对方知道她已醒来,否则她的生命会有立即的危险。 耳畔响起一记打火机的点燃声,一丝烟味逸入鼻息,芙亚悚然一惊,浑身打了个冷颤,难道歹徒想烧死她?究竟是谁想要害死她?她并没有和人结怨啊。 由种种迹象研判,这歹徒应是奥丁神堡中的人,否则不会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也不可能把她藏到位于深山的教堂。 谁?谁会恨她恨到想置地于死地? 也许她该引诱对方开口,以免死得胡里胡涂。 柴火燃烧的气息愈来愈浓,虽然被蒙住眼睛,芙亚仍然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一圈柴火包围住。蓦然,那人的衣角拂过她的脸庞,这么长的衣服,似乎是袍子之类的长衣。 身穿黑色带帽长袍的歹徒蹲到她身旁,歹徒的脸孔埋在黑色帽子的阴影下,一支支火把沿着圆形祭台绕成火圈,看来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宗教仪式。 那人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抓牢芙亚的脖子。 上帝,芙亚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禁暗叫一声,原来歹徒是个女人! 难道是咪咪?她直觉地想。不!不可能!咪咪是个单纯的女孩,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就在芙亚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之际,黑袍人举起另一只手,一把锋利的短剑辉映着火光,宛如来自地狱的血剑。利剑直直向下刺去—— “哈啾!”芙亚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她的身子剧烈一抖,由平躺转为侧躺,以光洁的背部对着歹徒。 劲猛的利剑蓦地僵在空中,黑袍人盯着芙亚的肩胛骨,愣了好一会儿。 芙亚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心头还在盘算该不该开口。 黑袍人放下握剑的手,扼住芙亚颈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她到底想做什么?芙亚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 黑袍人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朝通向地下室的木梯走去,黑色身影消失在阴暗之中。 白马穿越重重森林,当它停住脚步时,夜幕已经低垂。 纵然夜色如墨,拓尔仍然知道白马载他来到何处,他是这片山林之王,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片连绵的绿峰。拓尔跃下马背,白马又嘶鸣几声,仿佛在催促他。 他朝前方一跨,一脚踢开紧闭的木门,定眼一看,气得脸都青了。 “芙亚!”拓尔飞奔向前,迅速解开缚在她身上的布条,抱起个身赤果僵冷的爱人。“芙亚!你醒醒!”他拍拍她冰透的脸颊,气急败坏地喊。 谁?谁对她做出这种事来? 芙亚白皙的身子微微泛着阴青,拓尔先月兑上的毛衣罩到她光滑的身子,然后取来几支火把聚成一堆火,紧紧抱着芙亚,坐在火堆旁烤火。 看她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的心不禁碎了。 “芙亚,芙亚,你醒醒……”他边摩挲她的脸颊边低唤,心里又怒又忧又悔。“我再也不会骗你了,你快醒来。” “拓尔……”芙亚掀掀眼皮。 “这是梦吗?你又来到我梦中了。” “是的,宝贝,我们在梦里,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没有人会知道。”拓尔欣喜若狂,边亲她的脸边笑。 “啊,你来了!”芙亚叫了一声,含笑倒在他胸前。“这次不是你安排的吧?”她忍不住搂紧他的腰。 “傻瓜。”拓尔偎紧她的脸,心里歉疚万分。 “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身边一步……” 拓尔和芙亚搜遍木造教堂,在地下室发现一套黑色带帽长袍和一把短剑,木质剑柄上刻着古老邪教的献祭图,芙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歹徒掐住她脖子时,就是想要刺穿她的心肌,把她献给邪神。 但是,歹徒为何又放过她?难道只因为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就不再适合当祭品? 拓尔对有人敢在他家祖传的老教堂中举行邪教仪式感到相当愤怒,为了芙亚,为了家中的安全,他非把那人揪出来不可。至于白马为何知道芙亚在此?此点也颇令人纳闷。 他们连夜赶回奥丁神堡,白马体型并不壮硕,看它承受他们两人的重量,芙亚心中感到相当不舍。 “这只白马仿佛有灵性,上次我在这儿迷路,它竟然懂得载我去教堂避雪;这一次它又救了我,真不可思议。” “它是我从山上捡来的,我曾经骑了好一阵子,后来我发现它稍微娇柔了点,不再适合逐渐长大的我,我就很少骑它。 这几年母亲住在卑尔根的时间渐渐多了,我便把这匹白马让给她骑。” “你母亲常骑……”芙亚不禁打了个冷颤,头脑完全清醒了。 上帝,原来如此…… 海底一片漆黑,万物皆沉睡。两道身影由海面落下,直赴阴森森的船葬处。 他们在老拓尔生前最后使用过的房间停了下水两人分别探勘墙壁和家具有无接合痕迹,找了片刻,仍无所获。 最后,四只蓝眸不约而同盯住床头板的浮雕。浮雕中的雷神头顶闪电,可是,那闪电却已断成两半。这究竟是船沉时撞裂的,或是另藏玄机? 拓尔低头研究一会儿,手指使力一扳,闪电竟可移动。当破裂的闪电合成原有的形状时,墙壁上方的木板蓦地下降,出现一个窗户大小的秘室。 拓尔和芙亚雀跃万分,两人迅速游至秘窗,从里面搜出两大箱沉甸甸的箱子,他们对看一眼,点点头,一人抱着一只箱子迅速游离龙船,片刻都不停留。 拓尔和芙亚一下车,就抱着箱子钻进船只陈列室。 在海底浸泡了二十三年,不锈钢箱面早已失去平滑光亮。 “上帝保佑。”芙亚祈祷道。 “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在怀疑什么?”拓尔取来利斧,准被用最便捷的方法打开箱子卡死的铰链。 “这个推测很可能会伤害到某些人……”芙亚顿了顿,蓝眸蕴满同情的光芒。“事关重大,还是先找齐证据再说。”上帝,她的心绪复杂极了,她一方面希望真相能够早日水落石出;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自己的推论是错误的…… “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女孩。”拓尔话虽如此说,眼中却闪过激赏的光芒。 像芙亚这种意志强到足够与他抗衡的女孩,世界上毕竟没几人。 他手臂一扬,利斧像道流星,划过生锈的铰链,锵的声,锈链断成数段。 “支票、航海图、现金、金块、指南针、雪前紧急呼叫器……”拓尔把箱内的东西一一清出来。由于箱子内部有多重防潮设备,因此,海水并未渗入,箱内的东西毫无损毁,完好如初。 拓尔模模尚未开封的几盒雪茄,眸光悠悠转柔,他拆开其中一盒抽起一根放到鼻下嗅闻,性格的薄唇微微向上抿。“没错,就是这个味道,这是爸爸最爱抽的品牌。” 芙亚望望沉浸在回忆中的拓尔,心头不由感到一阵酸楚。 她这么做对吗?年幼丧父的拓尔已经够不幸了,万一真相如她所料,拓尔承受得了这个悲惨的打击吗?她不禁犹豫起来。 拓尔回过神,张开双眼。他见芙亚怔怔望着他,不由得对她笑了笑。“傻瓜,你不是急着想知道箱中的秘密吗?链子帮你削开了,为什么不打开来看?” “喔!”芙亚咬咬唇,毅然决然打开沉重的箱盖。也许这一切只是她天马行空的幻想,也许箱子里根本没有她要的“秘密”…… 这只箱子中装了几包求生袋,袋中放着包装水、罐头食物、干粮等东西。 “爸爸果然深思熟虑。”拓尔探头一看,不禁又怀念起父亲来。 不过,虽然准备了这些东西,父亲仍然没有机会用到…… 芙亚把手伸入塞满求生包的箱内,正想取出那些袋子时,柔女敕的手指仿佛触到了塑胶硬壳类的盖子,她随即拨开凌乱的求生袋,挖出一只黑色塑胶箱子。 “果然在这里。”捧着黑色箱子,芙亚不禁颤抖起来。 “录音带?”拓尔依稀记得童年时曾经见过这种黑箱子。 “这就是你要我找的东西?”他纳闷地瞥了芙亚一眼。 “我真不敢相信……”先前的犹豫与不安,都被狂喜给淹没了,芙亚颤抖的反手打开黑色卡带盒,蓝眸窜起丝丝炽烈的火花。 “你爸爸果然录了录音带,他果然为他那位神秘爱人录了录音带。拓尔,你应该还记得你父亲在那封情书未了所说的话吧?” “在这漫长的航行中,除了写信之外,我还要以情歌和声音表达我对你的仰慕,尽我所能来感动你的心。”拜眼前这位小麻烦之赐,他整封信都背得滚瓜烂熟。 “对!”芙亚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些录音带。” “等等,我不懂你的意思。”思路一向清晰敏锐的拓尔完全被她弄胡涂了。“我爸爸为了那位神秘爱人,把自己唱的情歌录了下来,也就是这些录音带……” “嗯。” “对,但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由你父亲的信推断,倘若你父亲失事之前就录了情歌,录音的时间应该是在写完情书之后,发生意外之前。” “嗯。” “你父亲写情书时已是黄昏,假没意外是在晚间发生,那么,这卷录音带极有可能录到意外的声音……”芙亚打住,不再继续说下去。 “你一定掌握到某些线索,却不肯告诉我,对不对?”拓尔不觉有些生气。 “我们先听录音带吧。”芙亚逃避他锐利的眼光。 拓尔不再说话,抿着嘴。闷闷不乐地打开置物柜,从里面取出那架老式录放音机。 经过爱德华的巧手修理过,这架录放音机已恢复原有功能。 芙亚很快就从一小箱录音带中找出那卷标有日期的录音带,她把录音带放入录音机中,先按下回带键,沙沙沙的卷带声,在倏然静寂的空间响得格外大声。 拓尔双手托腮,懒洋洋地靠在长桌上,他实在不相信芙亚这个太过浪漫的推论。 芙亚紧张地坐在录音机旁,答案马上就要揭晓,她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心口来。 不一会儿,回带键跳了上来。 芙亚颤抖的手指按下放音键,屏神静待…… 罢开始有几秒的空白,蓦地,一阵流畅悦耳的弦琴声打破忐忑的静默,紧接着一道低沉性感的男子声音伴着吉他的旋律响起: “我的爱,今天是初航日。此时,夜已深,天空繁星闪烁!上床之前,我要为你演唱一支古老的维京情歌,希望我的歌声能够乘着风的翅膀,飞入你的梦里……” 炳哈哈…… 录音带中突然爆出一记突兀的笑声,拓尔和芙亚彼此互看一眼,心跳陡地漏跳一拍。 这声音…… 拓尔脸色倏地刷白,身子也僵了。 “你来做什么?”老拓尔停止弹唱,忿忿地问。 “都四十岁的人了,竟然还自言自语唱起情歌来,你羞不羞啊?”女人的声音像刚喝下一桶醋,又呛又辣又酸。 “不关你的事!”老拓尔边摔琴边咆哮。 “当然和我有关系,我是你的妻子,我是奥丁夫人!”女人疯狂咆哮。 “再也不是了,欧拉,要是你不在一星期内签署离婚文件我就申请离婚,到时候你不但会失去我提供的优渥的赡养费,还得面对司法审判,你的‘信徒’将会知道他们最仰幕的婚姻顾问,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妒妇,曾把年轻的女佣关到地牢内,活活打死……” “不,拓尔,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不要如此对待我!”女人苦苦哀求。 “只要你签字,所有旧事就一笔勾销。” “不,我不能离婚,我是挪威妇女的精神支柱,一旦我离了婚,全国妇女将不再相信我,也将不再相信婚姻……” “神经病!” “拓尔,不要逼我离婚,我们可以分居,你甚至可以把那个女人带回家里住,我绝对不会干涉你,求求你,不要毁了我的事业和形象,求求你……”女人苦苦哀求。 “欧拉,够了,我厌倦了你自己的事,我没有必要为你的野心负责,况且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一定要离婚,你还是签字吧。”老拓尔坚决说道。 “不,拓尔,你不能毁了我,如果你把我逼急了,可别怪我……” “你敢对我怎样?就像你对付那个可怜的女佣一样对付我吗?”老拓尔不禁咆哮。 “你放开我!” “哼!”老拓尔的声音骤然平静。“我不想再和你扯下去了,你最好在我回来前消失!” 一阵急躁的脚步朝外面走去。 足音过后,空气有长达一分钟左右的静默,然后,一记阴冷的声音轻轻扬起: “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你摧毁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事业,我是永远的奥丁夫人,是挪威最闪亮的婚姻专家……哈哈哈……”欧拉边喃喃自语,边疯狂低笑。“嗯,放茶杯吗?连热水瓶也放较为妥当,等拓尔昏迷后,我再来处理其他人,到时候我就在船凿几个洞,明天奥丁航业的员工将会发现龙船失事,等他们找到龙船时,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了,哈哈哈……” 阴鸷的冷笑声伴随着杯盖器皿的轻撞声,弥漫在气氛窒人的船只陈列室。 “你还没走?”老拓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既然你如此无情,我还在这里干什么?”欧拉夫人可怜兮兮地道。 “问得好。”老拓尔讥讽。 “哼,你会得到应有的报应。”欧拉说完后,一阵敏捷的足音朝外奔去。 “唉!”老拓尔叹了一口气,空中传出掀杯盖的声音,“唔,茶都凉了……咦?录音带还在走……算了,被欧拉一闹,什么心情都没了,明天再录吧……” 沙沙转动的录音带再无任何声音。 偌大的船只陈列室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死不瞑目的老拓尔以一卷录音带向世人揭露他的死因,悬宕多年的谜底终于解开。而真相大白所带来的,却是更大、更深的冲击。 拓尔的脸孔铁青一片,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拓尔!”芙亚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心疼地唤。果然如她所料…… 拓尔把脸孔埋入手掌里,纵然刻意压抑,芙亚仍然感到一向坚强的拓尔正在颤抖。 “拓尔……”芙亚把他搂得更紧,试图以慈柔的母温暖他冰凉的身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沙哑地吼。竟然是他的母亲害死了他最爱的父亲…… “昨夜。”芙亚把手伸入他茂密的金发中,轻轻摩挲。“当你告诉我,那匹白马这几年都是欧拉夫人在骑时,我就明白了。”欧拉夫人应该就是屡次偷窥她的人。欧拉夫人从偷听中得知她已发现了某些秘密,因而才会起杀机想除掉她,以免后患无穷,但是,后来欧拉为何忽然住手?这点实在令人想不懂。 “白马?” “欧拉夫人一定常骑白马到那座木造教堂去,所以当我在森林中迷路时,习惯奔向教堂在祭台上,所以才会跑回奥丁神堡向你求救。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昨夜我们回到奥丁神堡时,欧拉夫人正在睡觉,爱德华说她晚餐后不久就回到城堡。 没有白马,她如何从那么高的山上回到城堡来?这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就算走捷径,也要耗费大半天。” “我知道。”拓尔的脸孔从手掌中抬了起来。 “跳水!木造教堂不远处就是悬崖,崖壁下方是水深波静的峡湾。她只要从悬崖跳水,然后游回岸边,不久就能回到奥丁神堡。” “从那么高的悬崖跃下?!”芙亚惊诧。“上帝,她已经是个六十几岁的人了!” “她是道地的卑尔根人,从小就会游泳、潜水,少女时代还曾经代表挪威参加国际潜水比赛。长大后,她在学术研究方面颇有成绩,受到不少瞩。之后她嫁入家世显赫的奥丁家族,开始写作探讨昏姻和两性问题,再度成为全国知名人物……” “难怪她会如此迷恋声名,原来她从小就生活在掌声当中,早就迷失了自己。” “她怎么可以这么做……”拓尔的脸孔扭曲成一团,沉痛地吼。 芙亚亲亲他的发,正思索着该如何安慰他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砰然巨响,窗口那盆花又被人推倒了。拓尔和芙亚猛然回首,窗上的人并没有逃走,她一动也不动地呆呆立在原地,苍白的脸孔在晨光中显得极不真实,仿佛一只纸面具般飘忽。 “妈!”拓尔有如一只受伤的狮子,从椅上跃起,愤怒地走向窗口。 “拓尔。”芙亚紧张地跟在他身旁,当他们靠近窗台时,一阵茉莉香味扑鼻而来,芙亚的心剧烈跳动一下,欧拉夫人果然是昨晚那个想杀她的歹徒。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拓尔双手紧握成拳。 芙亚以为拓尔要揍欧拉夫人,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拓尔的拳头扬在空中,停留一会儿,然后重重落在墙壁上,窗框吱吱叫了几声。 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欧拉夫人仿佛失去知觉,她淡淡看拓尔一眼,迟缓的眼光越过他的肩膀,飘向那架老式录放音机。“我以为天衣无缝,想不到,竟然有这卷录音带存在……” 拓尔眯眯眼。事情发展至今,母亲竟然一点歉疚、一丝悔意都没有,太不可思议了! “妈!”他发出肝肠俱裂的低吼。 欧拉夫人毫无表情地瞥了拓尔一眼,然后怔怔地转身,一语不发地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拓尔疯狂槌打着墙,心中的痛无人能懂。 第十章 夜色像撒旦的羽翼,无声无息笼罩着灰石城堡。灯光通明的城堡内安静异常,静寂的气氛弥漫着风暴来袭前的窒息感。 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在客厅进进出出,大家似乎都感受到气氛极不寻常,即将有大事发生,每张脸孔都绷得紧紧的,行动也格外小心谨慎。 拓尔首先来到宴客厅。他抬眼四望,眉心不禁揪成一线。 宴客厅内不但水晶吊灯全打了开来,所有烛台也插满红色的腊烛,正前方的墙壁挂了一张由红玫瑰编织成的花帐,屋内结满了心形的气球和闪闪发亮的彩带,摆满玫瑰花的长桌上竟然还放着一套白纱礼服,俨然是专为婚礼而布置的现场。 “这是怎么回事?”拓尔狠狠拍了桌面一记,怒气冲天地问。 “少爷,这是按照欧拉夫人的吩咐布置的。”爱德华紧张地解释。 “妈妈……”拓尔不禁气结。妈妈到底想做什么?他还未找她理论,她就派人送来请贴,说晚餐时要向他讨论一件大事,结果她竟然把宴客厅布置成这样,到底想做什么? 拓尔气呼呼地坐下,他要看看母亲在搞什么鬼。 饼了片刻,戴维斯一家和咪咪也到了。他们看宴客厅布置成这样,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由于拓尔尚未做出决定,因此芙亚并没有告诉父母已找到龙船失事的真相,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欧拉夫人就是杀人凶手。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在心里猜测欧拉夫人邀请大家一起用餐的目的。 不久之后,欧拉夫人也来到了。 她穿了一套亮黄色的公主装,布满皱纹的脸孔化着厚重得妆,褪色的金发戴着华贵的珠饰,装扮极为隆重,仿佛今晚是个意义重大的日子。 拓尔冷冷瞧她,嘴角扬起一抹鄙夷。 欧拉夫人视若无睹,从容走到主位前,她低头看了桌上的白纱礼服一眼,再抬起脸时,蓝眸充满奇异复杂的光芒。“感谢各位赏光。今晚我邀请大家齐聚一堂,是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完成。” 众人都把眼光集中在她脸上,她见自己成为现场目光的焦点,布满皱纹的脸孔不由莹莹亮起。她拿起新娘头纱,以略带颤抖的声音兴奋地说:“各位一定都知道,我儿拓尔和芙亚小姐正在热恋,事实上,他们已经是一对相当亲密的爱人,今晚我想亲手为芙亚披上白纱,让她和拓尔完婚。”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趁着众人瞠目结舌之际,欧拉夫人拿起礼服和面纱,笑着走向芙亚。 芙亚反射性地跳起来,她被欧拉夫人脸上那朵诡异的笑吓着。 “来,孩子,别跑,让我为你穿上。”欧拉夫人一手揪住芙亚的手臂,一手用力拉扯芙亚洋装后面的拉链。 劳勃和关秋水发觉情况不对正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芙亚洋装上的拉链已被拉了下来,雪白的背脊赤果果呈现在众人面前。 “你疯了!”拓尔推翻餐桌,跨到她们面前,一把抢回受惊的芙亚。 拓尔正要这芙亚拉上拉链,欧拉夫人却像中了邪,边抓住拓尔的手,边大声嚷了起来: “上帝,芙亚的背部怎么也有闪电胎记……”欧拉发出凄厉的尖叫。 “爱德华,送夫人回房去。”拓尔气得几乎要冒出火来,不经意间,他看了芙亚赤果的背部一眼,这一看,呼吸差点停止。 不!不可能!他一定看错了!拓尔的蓝眸瞪得几乎要裂开,他多希望自己看到的只是一枚普通的胎记,然而,在她雪白背脊旁的红色闪电如此清晰鲜明,教人无处逃避。 “芙亚,你背部怎么会有闪电胎记?”拓尔如遭电殛,脑袋一片空白。 “闪电胎记?我背部有闪电胎记?”她望望拓尔,脸色由疑惑转为害怕。 “儿子,你不应该问芙亚,你该问她才对。” 欧拉把矛头指向脸色灰败的关秋水,她甚至想抓住柔弱动人的关秋水,好好挞伐一番,但劳勃当场拨开她伸来的手,挡在妻子面前,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妈咪,这是怎么回事?”芙亚虚弱地问。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细想。 “芙亚……”关秋水欲言又止。 “妈咪……” 芙亚背部的闪电原本是银色的,由于芙亚肤色相当白皙,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孰知,闪电竟然真的变成红色了!拓尔当年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还是我来说比较快!”欧拉夫人不耐地大吼。“二十三年前,我那个风流成性的老公到东方去考察,到了陌生的东方,他仍然不改风流本色,不但和饭店里一名卑贱的女服务生发生关系,还让她怀了孕……” “不!”芙亚捂住耳朵大叫。 不,不可能,如果她是老拓尔的女儿,那么,她和他不就是兄妹了? “哈哈哈!”欧拉夫人仰头大笑。“戴维斯夫人,恭喜啊,他们兄妹不但团圆,还亲上加亲成了夫妻,实在太美满了,哈哈哈……”她苍老的脸孔洋溢着复仇后的快感。 “妈咪,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芙亚走到关秋水面前,抓住她的手猛摇。“老拓尔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是他!”她哀求的眼光从满脸苍白的母亲移到父亲脸上。 劳勃肃穆的神色中有一抹难掩的失落。 四目相交,芙亚猛然一颤。 眼睛……爸爸的眼睛是褐色的,戴维斯家所有祖先也都有一双褐眸;而她,却有一双湛蓝的眸子,和奥丁家所有人一样…… “妈咪,这是真的了?我不是爸爸的女儿;我是老拓尔的孩子?”事实宛如一道青天霹雳,芙亚晃了晃,紧抓母亲的手不知不觉放了开来。 必秋水噙着泪、咬着唇,苍白的脸孔灰败如残秋。 拓尔的脸孔宛如罩着一层黑纱。任他观念再开放,亲兄妹对他而言,仍是一个残酷的打击;他的心仿佛被掏空,冷风钻进他空洞的体内,呜呜低咽…… “妈咪、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芙亚既哀伤又愤怒。 “芙亚……”关秋水伸手要抱芙亚,芙亚生气地躲开。 “你母亲为了荣华富贵,勾引有家室的男人,后来又惨遭遗弃,任她脸皮再厚,也不敢把那么不光彩的往事讲出来。” 欧拉夫人鄙夷地撇撇嘴。“何况,后来又搭上一位知名的英国人士,一下子就飞枝头变凤凰,从低贱贫穷的女服务生摇身一变,成为人人尊敬的戴维斯夫人,她更要费尽心思隐瞒龌龊的过去了。” “妈咪,你真的是这种人吗?你为什么要和有妇之夫交往?”芙亚悲愤交加,不禁哭了出来。同时,她也明白昨天欧拉夫人为何临时改变主意没有杀她;原来欧拉夫人昨天就发现她是奥丁家的女儿了。 “芙亚,对不起。”关秋水拧紧眉,“我当时只有十八岁,又那么孤单无依,拓尔对我很好,我才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哼,就是有你们这种女人。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破碎的家庭。贱女人,你该向全世界道歉!” 欧拉夫人恨不能抓住必秋水。在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蛋上划几刀,以泄心头之恨。 “他曾经承诺过,会在一个月内离婚,会回到台湾接我,可是,他遗弃了我……”关秋水跌坐在椅子上,悲惨的往事又浮现脑海。“我等了又等,他始终没有音汛,然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想告诉他这个讯息,但是我没有他的电话、也没有他的地址,我只知道他是个极有地位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拓尔……” 宴客厅内所有杂音全都消失了,唯有幽幽的哭泣声飘在偌大的室内。 “当时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家暂住,那时家人发现我怀孕,逼我拿掉孩子,我死也不肯,连夜赶回台北。当时下了个决心,为了保住孩子,我一定要尽快找个人结婚……” 往事重提,关秋水哭得像个泪人儿。当年的无助与悲痛,她从不曾忘却。 “所以,你找上我?”缄默不语的劳勃终于打破沉默,开了口。 必秋水抬起布满眼泪的脸孔,歉疚万分地说: “对不起……” “好厉害的女人,才十八岁就学会一大堆伎俩,天生就是一直狐狸精。”欧拉人人冷哼。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劳勃脸上,急着想知道他的反应, “关……”劳勃蹲到妻子面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深情地唤。 必秋水抬眼,眼中有几许慌乱。 “我也要请求你的原谅……”劳勃顿了一顿,“我一直都知道你月复中的孩子并不是我的,因为……我根本无法生育。”他终于说出深锁心底数十年的秘密。 “你早就知道了?”关秋水诧异地嚷。 “不是我的亲骨肉又何妨?你和芙亚是上帝特别安排给我的恩宠,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安排。”劳勃的脸孔散发温柔的光芒。 “你……”关秋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心都感动得红了眼眶。 “妈咪,爹地!”关亚跑到父母身旁,抱住母亲的膝盖哭了起来。 “孩子,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关秋水抚抚女儿的头,心痛依然不止。 “反了,反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欧拉夫人忿忿不平地喊。“阴险奸诈的狐狸精获得大家的同情、我这个可怜无助的元配却无人声援!世界末日已经不远了,道德沦丧的世界马上就要毁灭!” 忽地,她把新娘面纱往自己头上一罩,迅速弯下腰,从杂乱的杯盅堆中抄起一把牛排刀,朝关秋水刺了过去——“去死吧,贱人,你身上的血将会洗净你满身的罪孽,撒旦将会展开双臂欢迎你。” 眼见锐利的刀尖即将插入关秋水的心口,蓦然,有道身影一闪,欧拉尖叫一声,晶亮的牛排刀朝外侧抛了出去。 “妈,你太过分了。”拓尔钳住欧拉夫人的手,冷凝的脸孔青一阵、白一阵。 “喔,有了新娘,就忘了老娘。”欧拉夫人的眸子闪着怪异的红光,“你对于和自己亲妹妹,好像满喜欢的喔。”她生怕别人会忘记,连忙提醒。 佣人们听尊贵高尚的女主人讲出如此粗俗难听的话,不禁面面相觑。 拓尔的脸孔转为青紫,额上的青筋全都冒了出来,她的话深深击中他的心窝,他连反抗辩驳的力气都没有。 室内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沉默,他们兄妹已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必秋水紧紧抱住女儿,她的痛苦比任何人都深。 “报应!报应!狐狸精种下的恶因,如今终于开花结果,报应在下一代的身上,要是芙亚再生个小宝宝,真不知该要他叫拓尔爸爸,还是舅舅好呢?哈哈……” 拓尔失魂落魄地放开她的手,空洞的眸子再也无法表达任何情感。 “来呀,芙亚,大妈帮你作主,让你风风光光嫁给你的亲哥哥。”欧拉夫人紧咬住众人心头的痛,穷追猛打。别人不给她好日子过,她也不让大家好过。 “她和拓尔不是亲兄妹!”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细柔的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只见一位美艳非凡的金发尤物站在那儿,她那雍容华贵的容貌和气质,世上极为少见。 “艾薇拉姑姑!”拓尔自然而然投向艾薇拉的怀抱。 “拓尔。”艾薇拉紧紧抱住拓尔,美艳的脸孔流露出母性的慈爱。 “艾薇拉,你刚刚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欧拉夫人气冲冲地质问。 艾薇拉定定望着欧拉夫人。“欧拉,你应该还记得,拓尔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宛如一枚威力的炸药,众人一听,嘴巴全张了开来,久久无法合拢。 最惊讶的人莫过于拓尔,他离开艾薇拉的拥抱,狐疑地看看母亲,然后又看看一脸坚定的姑姑,狂乱的云层又往他心头聚拢,如果欧拉不是他的母亲,那么,他的亲生母亲又是谁? “哼,没错。”事到如今,欧拉夫人只好大方的承认:“拓尔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是我老公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野种!” “拓尔不是哥哥的孩子。”艾薇拉扇扇密睫,坚定地说。四十六岁的她仍然有股少女的纯美,她那双蓝色大眼仿佛蕴藏了无数秘密,像浩瀚星空般神秘、迷人。 “怎么可能?”欧拉夫人不屑地撇撇嘴,“他身上明明有奥丁家的胎记,想赖都赖不掉。” “拓尔身上的确流有奥丁家的血液……”艾薇拉瞥了拓尔一眼,她咬咬唇,终于说出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仆人们再也忍不住,纷纷掩住嘴,窃窃私浯。唯有年老的爱德华忠心耿耿地站在艾薇拉身后,仿佛早就知道这个惊人的秘密。 “姑姑!真的吗?你真的是我妈妈?”拓尔震惊地握住艾薇拉的手,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作梦,倘若这个梦是真的,那就太美妙了。 “孩子,对不起。”艾薇拉伏在拓尔胸前哭了起来。“当年我只有十六岁,哥哥说我年纪还小,不应太早作决定,所以他安排我到巴黎住了一年,让我在那里生产休养。之后他带着刚出生的你回到挪威,让别人以为你是他的儿子。” “这么说,你真是我妈妈了!”拓尔惊喜万分,他捧起艾薇拉的脸孔,兴奋地问:“我爸爸呢?我爸爸是谁?他在哪里?” “他……”艾薇拉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克服了心理障碍,轻轻附在拓尔耳衅低语:“你父亲从不曾离开你,他一直在你身旁照顾你。” 拓尔纳闷地抬头,眼光与静静站在艾薇拉身后的爱德华相遇,心头猛然一震。 从小到大,唯有爱德华一直守在他身旁,难道是他? 拓尔以眼光询问艾薇拉,母子连心,艾薇拉懂他在问什么,轻轻点了个头。 当年两人因为朝夕相处,滋生出爱意,有一次两人到后山骑马,艾微拉不小心扭伤了脚,爱德华抱她到山中的小木屋休息,两人情不自禁,发生了亲密的关系。 这段孽缘终因时间流转而消逝,后来她结识一位中东王子,两人陷入热恋,她在祝福声中远嫁中东成为王妃。爱德华则继续留在奥丁家,默默照顾孩子,终生未娶。 她原以为这段青涩的爱情会永远埋在心底,想不到,还是被掀了出来…… 托尔正想唤爱德华,爱德华却悄悄走了出去。 “哼,奥丁家男男女女全都一个样,到处跟人生了一大堆私生子!”欧拉夫人见关秋水和艾薇拉都有子女,不禁妒火中烧,同时,她也有几分恐惧。 如今拓尔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生母,不知会如何跟她算谋害老拓尔的帐。 “这种肮脏粗俗的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住,我要回奥斯陆去,你们谁都别拦我!”她凶狠地瞪着大家,仿佛每个人都和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没有人拦她。 拓尔轻叹,他看到的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一个在虚名与嫉妒中打转,找不到出口的可怜人。 “你就这样放过她?她总共杀了六个人呢。”芙亚跑到拓尔身旁,不解地问。 “她已经得到了制裁。她这一生部活在她自己亲手筑起的心牢中,被嫉妒、怨恨、孤单、恐惧所包围,永无解月兑之日。 你说,她是不是已经受到了最残酷的刑罚?” 芙亚嘟嘟唇,冷哼一声,双臂却不由自主攀上他的颈子。 “奥丁伯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我不过犯了小小的错,你就一副非把我赶尽杀绝的模样。欧拉夫人不但活活打死了一名女佣,还害死船上所有人,你却大发慈悲、满口道理,我真好奇,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奥丁女伯爵,是你改变了我,是爱情改变了我。”拓尔搂紧她,柔情万千地说:“爱令我更能体谅别人的不幸,我多么希望每个人都有人爱,同时,也深深爱着别人……就像我一样。” 芙亚哑口无言。她含情脉脉地凝睇拓尔,对他的爱,分分秒秒都在滋长。 拓尔吻住她微微轻启的双唇,温柔汲取她口中的甜蜜。他明白,自己再也离不开她了。 沉浸在爱情中的人儿浑然忘我地拥吻,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们俩…… 秋天的最后一天,奥丁神堡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萧瑟的墓园中挤满前来致哀的亲友,栖身海底二十几年的白骨终于入土为安,老拓尔的灵魂也永远安息了。 葬礼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去,关秋水一直站在华美的新坟前,动也不动一下。 拓尔和芙亚研究后,把那封泛黄的情书和录音带交给关秋水,他们一致认为,关秋水就是那位“神秘的爱人”,是老拓尔至死还深深爱着的情人。 必秋水看完信后,把自己锁在房中,哭了好几天。 原来,他并没有遗弃她,二十几年来的怨与恨、痴与傻,竟然只是一场虚空。 如今,她念念难忘的人正躺在冰冷的地底,泥土埋葬了他的棺木,也埋尽了她执着不放的爱恨情仇,她感到自己生命中某些东西正悄悄消逝,某些感情正渐渐滋长…… 芙亚走到母亲身旁。“妈,风太大了,别再看了,我们回去吧。” “让我再陪他一会儿,毕竟,他是因我而死的。”关秋水凄凉地说道。 “他不是因你而死,他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芙亚冲口而出。“如果他不那么风流,如果他处理事情不那么强硬草率,如果他能多提防人心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悲剧。”积郁在她心中的情绪一古脑儿宣泄出来了,兜了一圈,原来她调查的是自己的父亲。 她对从不会见过面的父亲有股极为强烈的爱,也有强烈的不满。 “请你不要如此批评他,毕竟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关秋水瞪了芙亚一眼。“而且,我也参与了他所犯的错。”唉,奥丁家的人,似乎个个都是爱恨鲜明的人。 芙亚嘟嘟唇,不再说话。她知道母亲当年为了保住她,曾经历过一段悲惨的日子,她可不想惹母亲伤心。 母女俩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天空飘下几粒白色的雪花,关秋水才愿意离开。 劳勃见关秋水转身,立刻展开双臂迎接她。 夫妻俩携手走在前面,低低交谈着,似乎忘了芙亚的存在。 拓尔和艾薇拉正站在墓园门口送客,他见芙亚独自一人落在后方,马上奔了过来。 “他们俩的感情真令人羡慕,经历过这么大的冲击,还是没变。”拓尔搂住芙亚的肩膀,羡慕地说。 “谁说没变?”芙亚揽住他的腰,不以为然地摇头。“变了,而且还是大大的改变,变得比以前更好、更甜蜜了。” 她看得出来,母亲已经真正敞开心房,接纳了劳勃爸爸。 当然,一年一度的“秋天症候群”再也不会发生了,因为母亲心中的情结已经解开,心头再无障碍,筑了二十几年的“秋牢”,终于崩塌了。 “对了,奥丁女伯爵,我妈妈说她约好了律师,要我们一起和律师谈。”提起“妈妈”这两个字,拓尔不禁眉开眼笑。 原来,他也有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 “我还是比较喜欢戴维斯这个姓。”芙亚敛眉、咬唇。“而且,如果我改姓奥丁的话,我们不就不能结婚了吗?”她的脸蛋不禁红透。虽然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幸的婚姻,可是,她对婚姻仍然很向往,仍然相信自己和拓尔的婚姻一定会成功。 拓尔怜爱地亲亲她的发,温柔地说:“既然这样,一切都维持原状好了,奥丁家所有产业名义上还是我的,不过,你并没有吃亏,因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自得的笑。 “嗯,对。”芙亚假装没有看出拓尔心底在打什么算盘,傻傻地点头。 他们相拥离去,彼此的心里都在想着该如何“治理”对方,毕竟,两个流有奥丁血液的人要共枕而眠,是件很可怕,又很有趣的事…… 大雪一直落个不停。 拓尔和芙亚准备在秋天结婚,以纪念从前发生过的不幸。 不过,由于他们两人是表兄妹,所以他们并不打算生孩子。 “我们可以去孤儿院领养几个孩子。”拓尔好希望当爸爸。 “也许,哪天会突然有个女人抱着小孩上门来,说这小婴儿是拓尔爸爸的孙子也说不定。”芙亚突发奇想。谁知道呢,她爸爸是那么英俊,又那么风流,难保不会有第二个小芙亚出现。 “我绝对不会像爸爸那样。”拓尔搂搂芙亚,温柔地保证。 “我相信你。”芙亚把脸枕在他肩上,毫不怀疑地道。 他们把脸贴在玻璃上,一同看着窗外的雪景,像两个尚未长大的孩子般兴奋。 他们知道,四季各有各的美,撷取眼前的美景,活在当下,才是最睿智的生活态度。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