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归逍遥侯》 序 笔耕的梦宋思樵 转眼进入文坛已快届满五年了,写了十七本小说一本禅书,一本紫微斗数方面的书,对于这样的成绩,我只能说“差强人意”。这两、三年新人辈出,个个都是快手,产量惊人,令我这个可以称为“老人”的文字工作者为之汗颜,亦为之感佩不已! 面对著人才的层出,我在创作的心态上更趋于严谨,对自己的要求也相对提高,希望在缜密的构思上,写出不同而有内涵的故事,回馈众多忠实读者长年来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这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途,我愿以最大的热忱和毅力来维持创作的动力,以严肃又不失鲜颖的笔法呈现出人生百态,与所有热爱小说的读者们共同分享、成长!这亦是我这两、三年作品有减少的原因,我宁可坚守自己固执的原则,谨慎地构思每一本作品,对得起自己的工作信则,对得起所有选焙我的书的读者,让他们一块分享呈现在故事背后的思维、感情,在欢笑和感动之余,能得到一些些会心的成长,而这更是我创作中最大的成就。 除了写作,我的生活十分单纯简朴,除了修行,便是看书,以前更是标准的金庸、古龙迷。这一阵子欣见不少新人勇于创作古典艺文小说,让小说市场呈现著丰富而多元化的面貌。《情归逍遥侯》是我放手一搏,大胆尝试的第一部古典作品,背景设在明朝正德皇帝的时代,藉著一个宦官乱政的序曲,让身处在那个时代的男女主角演出一段充满侠骨丹心的爱情故事,我花了很多心思在取证,收集当时的史料,故而创作历程十分辛苦、头痛,时间也相对拉长,希望诸位读者能够喜欢我这样的转变,并一本初衷继续给予我各种支持和意见,感激无尽。 最后,于此深深感谢希代多年来的栽培和厚爱,感谢我的家人无条件的关爱和付出,更感谢多年来不断来信支持我的诸多忠实读友,因于你们,我的笔耕生涯才能这般美丽灿烂! 楔子 正德二年(一五○七年)三月,南京御史蒋钦,因愤慨宦官刘瑾专断弄权,招财纳贿,培植党羽,肆虐朝野,迫害忠良,遂独自具疏,力劾刘瑾,寄望沉溺游宴,夜夜笙歌,贪玩荒政的武宗能励精图治,明辨忠奸,从谏如流。 刘瑾获悉,大为光火,将之押入锦衣卫大牢,廷杖三十,并黜为流民。 岂知,蒋钦乃为一忠肝义胆、抗志不屈的铁汉,他无畏生死,百折不挠,又再度上疏参劾,期能上达天听,忠谏圣上急诛奸宦,重用贤良,力振朝纲。 然,这道慷慨陈词的奏章,并未被专事游乐、镇日待在豹房嬉戏的武宗见到,反又落入位居司礼监要职的刘瑾手中,再度换来三十廷杖的苦刑,并身系囚牢之中。 他两度被打,臀部早已血肉模糊,但,不愿缄默负国的他,明知再疏奏章弹劾必无生机,惟义不顾私,他还是咬紧牙龈,忍痛伏趴在枕上,写下这第三道令人热血沸腾的奏章: 臣与贼瑾势不两立,贼瑾蓄恶,已非一朝,乘间起衅,乃其本志。陛下日与嬉游,茫不知悟。内外臣庶,凛如冰渊。臣昨再疏受杖,血肉淋漓,伏枕狱中,终难自默,愿籍上方剑斩之。朱云何人?臣肯少让? 陛下试将臣较瑾,瑾忠乎?臣忠乎?忠与不忠,天下皆知之,陛下亦洞然知之,何仇于臣,而信任此逆贼耶? 臣骨肉都销,涕泗交作,七十二岁老父,不愿养矣,臣死何足惜,但陛下复国丧家之祸,起于旦夕,是大可惜也! 陛下杀瑾,枭之午门,使天下知钦有敢谏之直,陛下有诛贼之明,陛下不杀此贼,当先杀臣,使臣得与龙逢、比干同游地下,臣不愿与此贼并生。 这份疏奏,亦然没有送达皇上手中,很不幸又转呈到刘瑾那里,刘瑾阅之怒不可遏,勃然下令蒋钦重责二十大棍。 蒋钦重伤未愈,又经此折磨,三日之后,便气绝身亡,冤死狱中,享年四十九岁。 其实,蒋钦的奏章曾经在武宗面前晃上一晃。只不过,当时武宗正在豹房习武练拳,玩得正兴高采烈,哪有心情批阅奏章。于是,他朝刘瑾挥挥衣袖,不耐烦地说:“我叫你当司礼监太监是作什么用的?为什么还要拿这些东西来烦我呢?”此举正好深中刘瑾的下怀。从此,朝政都推交刘瑾处理,而武宗只顾在一旁安心享乐。 刘瑾至此更显得猖獗张狂,他一手把持著朝政,可以代行圣意,为所欲为,不是鹰犬,更不是奴仆,与沉湎在声色犬马中的武宗相比,野心勃勃的他更像一国之君,因此,人们私下暗暗讥讽流传著这么一句辛辣苦涩的话: 朝廷里有两个皇帝,一个是“立皇帝”“刘皇帝”,另一个是“坐皇帝”“朱皇帝”。 而刘瑾这位名副其实的“立皇帝”在迫害蒋钦之后,并没有停止其疯狂迫害忠良、党同伐异的残行厉举。 为此,正德初年的明代政局陷于混乱黑暗的非常时期,而东厂、西厂、内厂更张而狂之、堂而皇之的成为刘瑾刀锯鼎镬,非圣诬法的工具—— 第一章 生得贞心铁石坚,肯将识见与时迁。 泪如江水流成海,恨似山峰插入天。 慷慨歌声闻屋外,婆娑剑影落灯前。 篇篇字字皆盟誓,莫作空言只浪传。 飞羽堡堡主任逍遥神情凝肃的伫立在芒山的坡道前,望著这一片紊乱凄凉的坟冢,耳闻著蒋钦年迈体衰的老父那阵阵悲绝的哀泣声,他这个笑傲江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铲奸除恶的冷面侠盗,亦不禁为之凄怆动容,一双炯然有神的眸子漾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站立在任逍遥身后,同样蒙著黑面纱,一身劲装的贴身护卫莫诲却忍不住红著双眼,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寒声说道: “堡主,刘瑾这奸佞一日不除,不知道朝中还会有多少忠臣受其诬陷迫害,不杀此贼,我心头一腔恨火实难淹灭!” 任逍遥从喉头逸出一丝轻叹,他何尝不想亲自手刃刘瑾那个祸国殃民、狡焉思逞、作恶多端的奸宦呢?只是,匹夫之勇非真勇也,要诛杀刘瑾不是明著蛮干便可,最重要的是如何搜集他的罪证,让昏庸荒唐的德正皇帝觉醒幡悟,痛下针砭正本清源,否则,杀了一个刘瑾,还会有第二个刘瑾、汪直这些接踵不断的权宦出来祸乱朝纲,贻患社稷。 也许,这是我们大明王朝所有子民的劫数与共业吧!他紧抿著唇,感慨良多的拍拍莫诲紧绷僵硬的肩膊,语音幽沉的叹道: “莫诲,你我心意相通,只是,诛杀刘贼固然重要,让皇帝悔悟也是燃眉之急,两者必须兼顾并行,否则,奸佞当道,危及朝臣之祸患难根除矣!” 莫诲微蹙了、下眉头,忿恚不平的咬牙道: “堡主,早知朱寿这无道昏君是如斯的病入膏肓,难以劝化导正,去年他在黄梅镇遇刺时,你就不该出面相救,应该让那个身穿黄衫的蒙面女侠一剑刺死他!也许,”他语带嘲谑的停顿了一下,“他这个贪婬佚乐、荒废朝政的昏庸天子,只有到了阎罗殿,见到了铁面无私的阎罗天子才知道忏悔醒悟、痛改前非!” 任逍遥闻言只是淡淡地牵动唇角,苦笑了一下,并未作声。 而一向嫉恶如仇、个性刚烈耿直的莫诲却有著满月复不吐不快的牢骚,正当他张开嘴正准备说话之际,任逍遥倏然抬起手制止他,悄声警告他: “树林里有人,你……” 他话尚未说完,身手不凡,轻功了得的莫诲已如一支黑色的箭矢,腾空飞窜,系在腰间的一柄月牙弯刀快如闪电地划开树丛,刷刷两声,落叶纷飞如雨,一串惊喘之后,一个身穿粉蓝色锦袍的少年书生,及一位形色仓皇、个头小巧的书僮便被莫诲架到任逍遥面前。 任逍遥凝神注视著眼前这位气质尔雅、美得出奇的少年儒生,精锐如神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异的光采。但,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却是清晰而冷冽的,不含一丝感情,宛如飘荡在芒山四周的飒飒寒风,让人没来由的背脊发麻、四肢颤悸。 “二位何人?为何藏身树林,鬼鬼祟祟,莫非有什么不轨之举?” 那位头戴宝蓝色唐巾,资仪天出、神貌俊秀、超尘绝俗的少年儒生,似乎已经摆月兑了慌乱的心境,恢复他优雅不群的神采,但见他微一扬眉,昂起白皙如雪的下巴,神态傲然的冷笑道: “尊驾又是何人?莫非芒山坟场是你的地盘,只准你和你的喽罗在这里蒙著脸横行威吓,而不许旁人躲在树林里乘凉赏月?” 莫诲见他出言不逊,态度挑衅而尖锐,连忙沉着脸将那柄闪亮刺目的弯刀逼向了少年儒生纤细的颈项前,那名原本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直打哆嗦的书僮,即刻张大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珠子,急极败坏的尖声斥喝: “你这个蒙著脸见不得人的恶贼,竟敢对……对我们家小……公子无礼,我……”他还不及卷衣袖,抡起他的绣花小拳头,莫诲已经飞快的出手点了他的软麻穴,张牙舞爪的小书僮顿时跌坐在地上,气鼓鼓地用他那双焰光逼人的大眼睛怒瞪著莫诲,彷佛想在他黑麻麻的紧身夜行衣上烧出两个窟窿眼。 怎奈,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侠盗生涯早就磨练出莫诲异于常人的铁皮功,小书僮的目露凶光对他而言,反而倒像一出鲜颖有趣的丑剧。 少年儒生见自己的书僮吃了闷亏,不禁惊怒交集地睁大了一双波光潋艳的眼眸,“你们空有一身武艺,却只会欺凌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莫非……这就是两位蒙著面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吗?” 任逍遥闻言潇然一笑,他轻轻一扬手,掷出了一粒花生米粒,便解开了小书僮的穴道。“莫诲,这位公子虽然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但,他的嘴可是比你手中的那柄弯刀还要凌厉百倍,你还是收起兵刃吧!别让人家瞧扁了我们习武的人,说我们只会恃强凌弱。” 莫诲立刻收回了他的兵刃,并在任逍遥目光示意下,潇洒俐落的纵身一跃,飞上了约莫两尺远的一颗老槐树上,屏息凝神地侦查四周动静。 等莫诲纵身上树,那位胆大嘴利又俊美出尘的文弱书生赶紧拎起了小书僮的手准备走人。 “慢著,”任逍遥方才出声,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如鬼如魅地掠晃到他们面前,一双锐目如刀锋般地停泊在面色阴晴不定的主仆身上。“我先兵后礼,并不表示你们两位可以不打声招呼,随意离开。” 少年书生轻抿了一下他那小巧红女敕、菱角分明的薄唇,未及说话反击,他那名尖牙利齿、反应机敏的小书僮已率然抢答: “后会无期,蒙著脸遮丑藏羞的英雄,咱们就此告辞,不劳你远送!”他打完招呼,连忙拉著他主子的衣袖,欲意绕过任逍遥身侧,速速离开这片阴风惨惨,教人汗毛倒竖、噩梦连连的坟场。 怎余,天不从人愿,他才刚挪动步履,阴魂不散的任逍遥又挡在跟前,双臂环抱、意态优闲的瞅视著他们,炯然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促狭又隐含嘲弄的笑意。 “阁下再三拦路欲意何为?”少年书生愠怒地瞪视著他,讥刺地冒出一声冷哼,“莫非……尊驾有洗劫路人的癖好?” 任逍遥眼中的嘲谑和趣意更浓了,他淡淡地撇撇唇,懒洋洋的笑道: “公子真是在下的知音,不错,我的确有巧取豪夺,抢劫官银的嗜好。只不过——”他眯著眼,似笑非笑的微顿了下,慢吞吞的欣赏脸色开始泛白僵硬的一对主仆。“我下手的对象都是一些营私舞弊的贪官奸佞,乃至仗势欺人的土豪、恶霸,不知公子是属于哪一类呢?” “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平常的百姓人家。”小书僮慌忙抢答,并用他玲珑纤巧的身躯护卫著他的主子。 “哦?瞧你们的穿著装扮,显然是出身富贵之家。”任逍遥狐疑的眨了一下眼睛,话中的嘲谑流露无遗。“再说,夜深露重,冷风刺骨,尔等不在贵府歇憩养神,反倒有兴趣夜游坟场,如此的行径也未免太异于寻常了吧?” “阁下的行径就合乎常理了吗?”少年书生不甘示弱的反唇相稽,“既是土匪草寇,不趁著夜深人静去洗劫官家富绅,反倒在坟场欺压良民,做拦路狗熊,这般行径不怕引起鬼神耻笑,天人共愤吗?” 任逍遥非常欣赏他的胆识和辩才,不过,他并没有让这份微妙而异于寻常的情感显露出来,他脸色一沉,佯做威吓的寒声说道: “自我游走武林、叱咤江湖以来,多少英雄豪杰见了我,莫不谦逊三分,惟独公子一介书生,竟有胆一再出言挑衅、咄咄相逼,莫非公子是吃定了在下,以为我这个土匪草寇是个好欺的纸老虎?” “士可杀不可唇,尊驾毋需出言恐吓,本公子虽一介儒生,但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你那套江湖莽匪的把式,我并不看在眼里。”少年书生神气凛然,毫不含糊的回敬道。 小书僮却暗暗焦急,小心翼翼地拉扯他的衣袖,嗫嗫嚅嚅地提醒著,“公……公子,你别……逞一时口舌之快,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还是隐忍些,别跟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任逍遥内功深厚,小书僮的话虽细如蚊吟,他仍听得一清二楚,他心底暗笑,表面上却装出一脸酷相,甚至还从衣怀里掠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薄刃,那柄锋利的匕首才刚亮出,小书僮已经吓得浑身虚软,面如白纸,结结巴巴的指著任逍遥,“你——你要做什么?你——你是拦路英雄,可不能——杀我们这种没有功夫的——弱者。” 任逍遥强自压抑满腔泛滥的笑意,蓄意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向前跨了一步。 小书僮噤若寒蝉,脸色白里泛青,他双腿颤抖的紧挨在主人身前,嘴巴微颤地强挤出声音:“你……你想……杀人的话,有胆……先……杀了我,放过……我家公子。” 少年书生凛然无畏的企图推开书僮,“筝儿,你别挡著我,要死,我这个做主子一马当先,没理由要你充当炮灰。” 就在他们主仆二人争相推挤,抢著赴死之际,蒋钦的老父已拭干泪渍,佝偻著身躯走向前来。 “你们不必害怕,逍遥公子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他是个替天行道,惩恶除奸、劫贫济富的大侠客,怎会与你们为难?” 小书僮一听,神色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见他双眼发亮,喜出望外的直盯著面无表情、冷峻倨傲的任逍遥,“你就是那个神出鬼没、威震京师、横扫江湖,让皇帝老儿头痛,让刘瑾那个奸贼切齿,让所有贪官胆寒,让锦衣卫疲于奔命,却又束手无策的绿林英雄逍遥公子?”他叽叽咕咕像连珠炮似的叠声嚷道。 “想不到你们对我这个土匪草寇的诸多勾当,倒是知之甚详,实令区区我受宠若惊。”任逍遥故作惊诧的揶揄道。 少年书生却轻拂衣袖,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冷哼,“哼,一见不如百闻!” “公子,你不是跟我一样都很崇拜逍遥公子吗?”小书僮临阵倒戈,“怎么今个见了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反倒冷言相待,故作淡然呢?” 少年书生的脸蓦然飞红,他还来不及赏筝儿一对火辣辣的瞠目,耳畔已传来任逍遥肆狂得意的朗声大笑。 少年书生窘迫得连耳根都涨红了,他恶狠狠地瞪视著笑意飞扬的任逍遥,急怒攻心地扯住小书僮的胳膊,跺著羞恼急切的步履,转身离去。 这回,任逍遥并未再横加阻挠,连藏身在树枝上,原准备跃下阻路的莫诲都在主子的目光示意下,放弃拦截的打算。 然后,在任逍遥的举手命令下,高大的槐树顶端传来一阵细碎的轻响,莫诲那削瘦的身躯已如一片落叶,飘然而下。 “堡主,这位公子和书僮……属下愈瞧愈觉得纳闷狐疑,他们……他们……”莫诲迟疑地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任逍遥吃吃笑了,“咱们心照不宣。”他轻轻拍拍莫诲的肩头,“你就代堡主尽点心意,尾随著暗中保护吧!”他见莫诲还愣在原地,一脸困惑的神态,不由失笑地轻声骂道: “你还杵在这做啥?堡主虽然不近,但也不是个不知怜香惜玉的莽夫啊!” 莫诲闻言如梦方觉,“属下遵命。”他笑著向任逍遥躬身说道,随即振臂疾飞,施展黄鹄冲霄的绝顶轻功,迅速地隐没在云霭深沉的树幢中。 ☆ 明月如霜,清风徐来,曲琬萝透过半敞的纸窗,静静欣赏著后花园繁花薰香、碧水环绕、亭阁相问,星月交辉的无限清景,闲适怡然地品茗著与大自然神游的情趣。 蓦地,珠帘卷起,一阵急切而扰人心烦的脚步声,清楚地传入曲琬萝的耳畔。她轻颦娥眉,还来不及数落她那莽撞唐突的贴身丫环筝儿,古灵精怪、活泼爽朗的筝儿已扯著嗓门清脆的嚷道: “小姐,刚刚舅老爷差小顺子前来通报,说房知县的夫人晚膳过后月复痛如绞,请了几个大夫都查不出病因,郭师爷知道你医术精湛,常在咱们药铺免费替穷苦人家义诊,疑难杂症,莫不妙手回春。故而急忙托人央请舅老爷,赶紧派你这位女华佗过府医治。人命关天……”筝儿调皮的抿了一下小嘴,“还请小姐饶恕筝儿无状,打扰你赏月观景的兴致。” 曲琬萝星眸含笑,微瞠地睨了筝儿一眼,“你这个就会贫嘴的鬼丫头,还不快去书斋取出我的药箱子,跟我上知县府邸,要是误了诊治的时间,你有几张善辩的利嘴都无济于事。” 筝儿转动著对灵活的眼珠子,露出了慧黠生动的一笑,“不劳小姐吩嘱,奴婢早已准备妥当,就等小姐轻挪莲步,过府治病。”说完,她已手脚俐落的掀开珠帘,献宝似的将搁在茶桌上的药箱子抱在怀中,对曲琬萝俏皮的扬扬眉毛,一副讨赏的模样。 曲婉萝巧笑倩兮的白了她一眼,便步履轻灵地跨出了这间雅致而充满了书香馨宁气息的闺房。 ☆ 曲琬萝在房知县及其公子房坤玉、两名丫环的陪同下,进了房夫人的寝居。 而房夫人早已痛得脸色惨白,汗水淋漓,申吟不休。 曲琬萝俯身探视,望、闻、问、切,把脉细诊,然后,不矜不躁地对满脸焦灼的房知县柔声说道: “大人不必忧心,夫人只是胃部糜烂,又吃了辛辣生冷之物,故而刺激伤口生血流脓,我开出一张药单子,您差人去药铺抓药,睡前给夫人服用,十五天之后必可痊愈。”说著,她从药箱取出一包药粉,和水让房夫人服下,并摩擦双掌,将热气缓缓灌入房夫人的胃月复上,不一会儿,神色疲惫而憔悴的房夫人已昏然人睡,脸上慢慢恢复平静。 房大人不胜感激,连声致谢,他万万想不到这位一身素衣、不施脂粉,却风姿楚楚,清灵雅致的纤纤丽人,竟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女神医。 但见她冰肌玉肤,楚腰纤细,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齿若编贝,芳兰竟体。其姿容之美,气质之雅,举世无双。尤其是那两泓水灵灵、雾蒙蒙,摄人心魂的秋水,更是让人陷溺其中,未饮先醉。 好个飘逸出尘、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房知县心中暗自喝采,目光如电,早已瞧见儿子脸上那份不假掩饰的倾慕与痴迷,他心念一动,遂请曲琬萝主仆移步大厅用茶,并吩咐下人取出两盒珍贵的人参药材,笑吟吟的说道: “老夫早听说过,咱们常熟县有个医术精妙的女华佗,为人心地慈柔,常在药善堂免费义诊,悬壶济世,泽披黎民,老夫忝为知县,公事繁忙,一直未能抽暇拨空拜会姑娘,代全县百姓感谢姑娘的德行圣谊,实感惭愧!” “此乃小女子应尽之本分,大人言重了。” 房知县捻著须髯,细细端详著曲琬萝,对于她温雅幽柔的美丽,清艳不俗的气质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满意、喜爱的笑容随即漾满了他那双精璀犀锐的眸光中。 “曲姑娘,老夫知道你行医救人从不收费,你的恩情老夫无以为谢,谨以区区两盒人参相赠,望你笑纳,切勿回绝,也许,将来亦可以做为治病的药材,嘉惠其他病患。” 曲琬萝本有推诿婉拒之意,但听房知县言词恳切,情理兼备,她只好轻轻敛衽,盈盈下拜。“大人恩典,小女子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但见筝儿也抱著药箱子跟著跪拜。 房知县连忙出言阻止,“区区小事,姑娘何需行此大礼,老夫担当不起啊!这里并非公堂,姑娘毋庸拘礼,快请起!” 曲琬萝温文有致的重新入座,轻啜了一口香气扑鼻的热茶,正欲开口辞别时,房知县却兴味盎然的开口问道: “姑娘年纪轻轻,却学了一身媲美华佗的医术,不知姑娘师承何人,竟有这般妙手回春的好本事?” “大人过奖了,”曲琬萝轻启朱唇,温婉一笑,“此乃小女子之福缘,得蒙白马寺高僧玄逸法师不弃,收为俗家子弟,并赠一代名医扁鹊所著镜经一卷,要我潜心研修,将来好行医济世,普渡众生。” “玄逸法师?”房知县震愕的扬起浓眉,“他可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奇僧啊!听说他不但道行高深,任运自如,更精于易经歧黄,能未卜先知,屡现神迹,救人无数。惟其性情清逸孤绝,行综飘缈,宛如神龙来去不定,想见他一面好比登天之难,姑娘竟能拜他为师,真是万幸之至,令人羡慕!” “佛家讲缘,说来这是我与恩师宿世有缘,才能因缘际会,因祸得福。” 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的房坤玉适时接口,“因祸得福?此话怎讲?” 曲琬萝螓首微垂,轻啜了一口清茶,浅笑盈盈的说道: “四年前,我随家父远赴浙江天台山游玩,一方面观赏佛教胜地的壮丽神秀,一方面也藉此颐养身心,礼佛参禅,孰料,回程途经赤城山紫云观,因舟车劳顿,以致旧疾复发,哮喘不休,正当家父与随行仆人急得六神无主,焦虑无措之际,云游至此,借宿于紫云观的玄逸法师适时出手相救,只见他随意抓著我的右手,输送真气,我先天性的哮喘病便此不药而愈,家父深感其救命之恩,特赠以厚金酬谢,玄逸法师却神色凝肃,断然回绝道:“世外野人,视金如土,吾救令媛,乃是宿缘,先生不必挂怀拘俗,就当贫僧救了自己的徒儿一般,此有一宝书,赠予令媛,望能潜心修研,本佛家慈心,普渡众生。”说完,他目光犀利又不失温柔的转首,对我注视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的念了一偈:“红颜历劫,情关多磨,坚贞忍辱,苦尽笆来”,然后,便拎起一顶破旧的斗笠,飘然离去。至此,便未再见过他老人家的风采,只知他云游四海,仙踪难测。” 房知县连连点头,感触万千的赞叹道: “玄逸法师不愧是超然物外的得道高僧,游走红尘却不染世缘,慈悲喜舍广渡众生,而姑娘闻声救苦,医人无数,真不亏是玄逸法师的衣钵传人!” 曲琬萝再度露出谦抑而含蓄的微笑,“大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她迟疑了一下,正欲托辞告别,不料,好客健谈,对她喜爱有加的房知县又单刀直入的朗声问道: “姑娘知书达礼,才貌双全,请恕老夫冒昧一问,不知令尊是否已为你许下亲事?” 随侍在一侧,听得耳朵长茧,站得双脚发麻的筝儿闻言,不禁狡黠地咬著唇,心底暗自咕哝:看吧!早知道你父子俩在打我们小姐的如意算盘,这下,终于发难,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吧! 红晕生颊的曲琬萝垂下眼睑,腼腆地望著自己的指尖,迟疑了好半晌,才幽幽然的答道: “我在十岁那年就由家父做主订下了亲事。” 此话一出,房知县大失所望,而相貌堂堂、自作多情的房坤玉更是面色黯淡,如遭重击。 “但不知是哪家公子有此福分?是本县的人氏吗?”房知县仍不死心的追问道。 曲琬萝却娥眉轻蹙,面带沉吟。“此事不提也罢,还望大人宽宥。” 房知县和其长公子房坤玉面面相觑,好奇心更为之炽热旺盛了。“姑娘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房知县不知趣的又问。 一直站在一旁当壁花的筝儿也不知道是胆大包天,还是哪根神经错乱,竟擅作主张的在一旁敲著边鼓岔话: “大人有所不知,提起我们家这位未来的姑爷可是大有来头,只是……他跟咱们的万岁爷一样,玩物丧志、荡检逾闲、风流成性,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荷花大少,所以,我们小姐与有羞焉,才懒得提起,免得……” “筝儿,你敢越礼犯分,胡言乱语,批评当朝天子?”曲琬萝霍然变了脸色,沈声斥道。 筝儿状甚无辜的耸耸肩,“我说得都是实话啊!房大人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他不会见怪的。” “你还敢狡辩,强辞夺理!”曲琬萝疾言遽色地瞪著她。 “我哪有强辩?”筝儿不服气的皱皱鼻子,见房知县父子拉长了脖子、凝神静听,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她深受鼓舞,索性大著胆子说个痛快。“这宁阳侯本来就和皇帝一样浪荡荒唐,要不然,他回京师继承爵位不到三年,就深得皇帝恩宠,刘瑾礼遇,除了一丘之貉外,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皇亲贵胄,凭什么在紫京城内耀武扬威,逍遥快活?” 曲琬萝俏脸宛如罩上一层寒霜,“筝儿,你实在是太放肆了!” “我哪敢放肆,小姐,我只是替你不平啊!”筝儿振振有辞的提出辩驳,“像你这样冰清玉洁、品貌无双的大家闺秀,偏偏许配了宁阳侯那个鱼质龙文,优游贵乐,游蜂浪蝶的公子哥儿,这好比彩凤随鸦,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想想,怎不令人扼腕抱屈?!怨怪老爷胡涂,老天无眼!!” 曲琬萝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震颤,羞愧交集,大有被人揭了疮疤,无地自容的难堪和凄苦。 深吸了一口气,她按捺下满心的悲楚和窘局,缓缓站起身,强颜欢笑地向房知县敛衽而礼,低声致歉: “小女子无力管束丫头,深觉惭愧惊惶,望大人见谅,时候不早,我主仆二人该告辞了,唐突之处,尚祈大人海涵!” “曲姑娘你这么说可真是折煞下官了。”房知县赶忙起身还礼,“你是未来的侯爵夫人,又是吏部尚书曲大人的千金小姐,金枝玉叶、高贵无俦,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亵渎之处,才该请曲小姐见谅包涵!” 曲琬萝听了这番话,当真是冷暖相煎,有苦难言,只能牵强地挤出一丝苦笑,“房大人,您言重了,您怎么知道我是吏部尚书曲惟学的女兄?” “前内阁大学士谢迁是下官的恩师,他与令尊、老宁阳侯私交甚笃,令尊和老宁阳侯订亲结盟一事,他曾向我提及过,是而知道小姐是曲尚书的千金。”房知县犹豫了一下,“只是下官不解,曲尚书为何将小姐留在常熟县,托予妻舅照料?不在京城府邸同享天伦?” 曲琬萝星眸半掩,语音幽沉的轻叹道: “宦海升沈,诡谲多变,自刘瑾把权当道以来,朝中忠臣,死的死,辞官的辞官,家父眼见皇帝身边尽是些奸佞小人,不忍独善其身,是而忍辱负重,继续留在朝中任职,仅盼能尽棉薄之力,伺机忠谏圣上。他怕刘瑾有朝一日会把整肃异己的目标转移到他身上,为了保护我,三年前,他忍痛将我送到舅舅家寄住,如非必要,他也不轻易来探视我,免得让刘瑾的爪牙抓到把柄,有机可乘!” 房知县眼中充满了敬意和感动,“曲尚书公忠体国,用心良苦,下官深感佩服!” 曲琬萝神色飘忽的微微一福,“夜已深了,不便再叨扰大人,我们就此告辞。” 房知县不敢多留,连忙唤管家护送曲琬萝主仆回府。 送到大门外,房知县见儿子那痴迷难舍的目光,不禁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人家是当朝权贵,皇亲国戚的未婚妻,又是七品尚书的千金,为父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县令,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啊!” 房坤玉神色黯然,“孩儿知道,只是……”他为之懊恼又为之不甘的暗自咬牙,“宁阳侯是个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浑球侯爵,曲姑娘嫁给他——只有被糟蹋的份!” 房知县心中也不无感伤和遗憾,“唉!这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接著,又是一声长叹,伴著大门封锁的声响,隐没在夜的静默与寂寥中。 ☆ 筝儿心灵性巧,察眼观色,见曲琬萝出了知县府邸,一路上绷著脸冷冰冰的不说话,她机伶地封著小嘴不敢作声。 一回到舅老爷那栋巍峨气派、不输官宦人家的宅院;她一反常态的,任曲琬萝迳自回房,没跟上前伺候。反倒把身子一转,穿过迥廊,绕过花园亭台,蹑手蹑脚地躲进厨房洗手做羹汤了。 曲琬萝上了采风阁,轻轻推开一扇小巧而雅致的黄竹条子门,袅袅婷婷地掀起书斋的珠帘,回到小巧雅致的寝室。 寝室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清逸绝俗,纤尘不染。 整个房间,都髹成雪白之色,地下铺著软厚的白熊皮地毡,层层莹白透明的纱缦自壁顶垂落,四只古铜色的小玉鼎植著四株吐著幽香、姿妍娇柔的白兰花。八盏紫金宫灯分悬于屋顶,米黄色的绿穗子静静的垂下,墙上挂著一面铜镜,一支琵琶,一副锦绣的“簪花仕女图”,墙角立著一张桃花心小木桌,竖著两盏银烛,于精巧宁静中充分流露著大家闺秀的典雅月兑俗。 靠著一扇半圆的纸窗之傍,陈列著一张宽大而舒软的锦榻。 怀著满怀难言而落寞的愁绪,曲琬萝意兴阑珊地倚靠在锦塌上,手里抱著丝枕,神情恍惚,闭目无语。 珠帘忽啦啦的一响,“小姐。”筝儿笑容可掬的端著托盘走了进来,上呈四碟精致爽口的小点心,“你饿了吧!吃点消夜,有你爱吃的珍珠玉米粥和玫瑰千层糕,奴婢特别为你准备的,你尝尝好吗?” 曲琬萝仍是闭著眼睫,默不作声。 筝儿努努小嘴,把托盘搁在墙角桃花心小木桌上,手脚灵巧地踱到曲琬萝面前打躬作揖,软言讨巧。“小姐,奴婢跟你陪罪,请你大人大量,降降火气,你晚上才喝了一碗莲子汤,现在一定饿坏了,你要跟小的生气、算帐,也等祭完了五脏庙,再开炮数落也未迟啊!” 曲琬萝没好气的冒出一声冷哼,“哼,我气都气饱了,哪还会饿啊!”偏偏,她的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咕哝作响,害她下不了台,一时羞恼得满脸红霞,杏眼圆睁。 筝儿噗哧一笑,“小姐,你嘴巴不饿,肚子却饿得在那儿敲锣打鼓呢!”她轻手轻脚地端了那碗珍珠玉米粥递到曲琬萝面前,“小姐,你就趁热吃了吧,别为了跟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呕气,虐待自己的五脏庙啊!” 饥肠辘辘的曲琬萝顺水推舟地端过那碗香气四溢的热粥,吃了一口,嘴里仍不忘端著主人的架子,训斥著人小表大,能言善道的筝儿。 “你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鬼丫头片子,就会跟我玩这种前倨后恭的把戏,早知道你这么刁钻冥顽、花样百出,当初就不该带你来常熟,应该把你留在官邸伺候我爹,看你还敢不敢那么嚣张,不知轻重?” “小姐,幸亏你没那么做,否则,那可是你的损失、老爷的不幸罗!”筝儿笑嘻嘻的接口道。 “此话怎讲?”曲琬萝明知筝儿这个鬼精灵最会瞎掰、闲扯淡,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作祟,搭腔询问。 “理由很简单啊!”筝儿转动著一对清亮慧黠的眼珠子,“筝儿刁钻顽皮,正可以给小姐解闷逗乐,顺便衬托小姐你的端庄娴静、和善可亲,而老爷是个道貌岸然、一丝不苟的大官爷,筝儿这些长处在老爷跟前,全没有发挥的空间,弄个不好,还可能害老爷血气上升,提早驾鹤西归,筝儿再怎么不知轻重,也不敢厚颜留在京城服侍老爷,做个忘恩负义的罪人。” 曲琬萝听了还真是哭笑不得,她娇嗔地拧了筝儿的手背一下,轻声笑骂: “死丫头,就会胡说八道,没个正经!” 筝儿吐吐小舌头,“小姐,你别恼我,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啊!想我筝儿虽是个渺小卑微,笑骂由人的小丫环,但,小姐你对我的好,我可是点滴记在心头,无日或忘。虽无力为你分忧解劳,但也求能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帮你消消闷气!” “消消闷气?”曲琬萝好笑的轻扬秀眉,“这么说,你今晚在房知县家说得那一番不成体统、放肆大胆的话,也是替我消消闷气下的精心杰作罗!!” “本来就是啊!”筝儿脸不红、气不喘的应声答道,“而且,我还是很用心良苦的呢?” 曲琬萝轻挪身子,下了锦榻,袅娜移至小木桌旁,拿了一小块玫瑰千层糕,斯斯文文的咬了一口,隐含笑意的轻哼道: “你这丫头做错事永远有一大堆似是而非的歪理,你倒是说说看,你是怎么个用心良苦来著?”并随手拿了一块糕赏给筝儿。 筝儿也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著,一边吃,一边笑语如珠地搬出她的“歪理”。“第一,我是瞧房知县父子对你甚为喜爱欣赏,尤其是房公子,自你一进房府,他那对眼珠子就如影随形,压根没离开过你身上片刻,一副痴情种子的德行,筝儿生怕他会因此对你倾心过头,相思成疾,就像梁山伯一样无药可救,呜呼哀哉,所以,才贸然提起你跟宁阳侯狄云栖已订亲的事,一来是教他彻底死心,顺道救他一命,二来也是乘机帮小姐你出口怨气。” “怨气?”曲琬萝错愕不已,“我怨从何来?” “小姐,你别否认,你心中的确是积压了不少委屈和怨尤。”筝儿直言不讳的说道:“只是,你是个名门淑媛,书香世家的熏陶教养,让你即便有苦、有泪也只能隐忍,往月复里吞,筝儿虽粗枝大叶,但并不是个迟顿怠慢的人,小姐的心事,我也能窥知一二,因此,你不敢说,不敢做的,筝儿替你代劳,但求能让你心情舒坦,知道自己并不是寂寞、孤立无援的。” 曲琬萝芳心为之撼动,为了掩饰自己波涛万涌的情绪,她飞快地别过头,强做镇定的否认著,“筝儿,别自作聪明,我根本……没什么悲愁怨苦可言。” “怎么没有?”筝儿叨叨絮絮的低声反驳,“小姐,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这个伺候你近十年的小丫环,你自小就冰雪聪颖,才情过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精通,连书法都写得飘逸月兑俗,自成一家,老爷常遗憾你不是男儿身,否则,你这个品貌出众的扫眉才子,定能像孟丽君一样,成为天子门下的当红状元。也因此,你孤芳自赏,冀许甚高,总期盼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卓伦出众、有骨气、有抱负、有志节的男子汉,孰料,宁阳侯从关外习艺归来,继承爵位,竟不思振作报国,镇日与他那皇帝表弟吃喝玩乐、率性妄为。甚至,还常常和刘瑾的爪牙流连青楼、召妓狎游。浑然不把老爷和小姐你的感受放在眼里。三年来,他装聋作哑,迟迟不履行婚约,害小姐深闺藏怨,无处倾吐,宁阳侯欺人太甚,你是千金小姐,碍于礼教,不便表示什么,但筝儿可不同了,我直言直语,痛加鞭笞,左右开弓,你不好骂自己的爹胡涂,我替你骂,你不好骂那个不成体统、放荡风流的宁阳侯,我替你骂,免得你一腔怨愁无处排解,有碍身心健康!”她顿了顿,语带诙谐的下了注解,“此乃筝儿为小姐你精心调制的良药,名为泄愤解愁丹。” 黛眉轻颦的曲琬萝乍闻此言,不禁轻笑出声,半嗔半喜的白了筝儿一眼,“亏你诌得出来?泄愤解愁丹?我看是摧肝断肠丹还比较贴切!” “小姐,筝儿还有一帖饶舌药,保证你服用之后,拨云散雾、神清气朗。”筝儿喜孜孜地俯近曲琬萝,一副神秘兮兮、急著献宝的模样。 曲琬萝太了解她了,她取出罗帕擦擦小嘴,犀利洞烛的瞅著她,要笑不笑的说: “你这个不甘寂寞的鬼丫头,又从药铺那听到什么无聊的小道消息了?” “除了我们心目中的大英雄逍遥公子外,旁人的事,我筝儿才懒得浪费精神去打听呢?” 曲琬萝的心怦然一动,但,她却故作淡漠的提出更正,“他是你心目中的英雄,可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你别拖著我陪衬插花!” “我知道,小姐你心目中的英雄都是些含笑九泉的古人,像荆轲、秦叔宝、李靖、虬髯客等等,逍遥公子要列入你的名人英雄榜,恐怕还得拜刘瑾那班鹰犬之赐,让他早日魂归西天,去和你的那些古人英雄们把酒言欢,笑谈前世风云了。” 曲琬萝啼笑皆非,不由伸手轻戳了她的额角一下,“鬼精灵,就会耍嘴皮子胡诌!好端端咒人家做什么?人家又没得罪你!” 筝儿一脸精怪的掩嘴偷笑,“小姐,你口中的“人家”啊!是指已经翘辫子的?还是活得不耐烦的那一位仁兄?” 曲琬萝双颊没来由地微微发热,她大发娇嗔地轻拍了筝儿手背一下,“死筝儿,你敢逗弄我?你那帖药到底开是不开?你再拖拖拉拉,我可要上床就寝了。” “是,小的遵命。”筝儿庄谐并作的清清喉咙,“话说十天前,刘瑾的党羽,在朝中兴风作浪,作威作福的内阁大学士焦芳回他老家绍兴替他母亲作寿,下令所有江浙一带的大小辟吏都得备礼参加,而这所谓的备礼嘛……”筝儿娇俏的皱皱鼻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焦芳那个利欲薰心、予取予求的贪官,假借名目勒索诈财的一贯手法,奈何,他是刘瑾的心月复,尽避,劣迹斑斑、败行历历,那些敢怒而不敢言的地官官吏也只能硬著头皮,暗自吞忍,任焦芳那个黑官忝不知耻地漫天开价。于是,寿诞行宴那天,焦芳老家那座富丽堂皇的豪宅别院,可说是人潮熙攘,所有被点名的官员、富商全都捧著珍珠、玛瑙、黄金、玉器,民脂民膏来向焦芳朝贡敬献,焦芳的仆役个个忙著清点络绎不绝的金银珠宝,而焦芳那奸臣高在厅堂上,笑得满脸春风,合不拢嘴,一边听著贺客阿谈奉承,一边肆若无人地搂著侍妾舞妓浪笑谑语,一时好不得意,好不张狂。”筝儿喝口茶润润喉咙,稍停了一会,又活灵活现地朝曲琬萝眨眨眼睛,继续陈述她的精采故事。 “就在焦芳尽情享乐,丑态百出,得意忘形之际,一支天外飞来的羽毛,如鬼魅般射进了高悬在大厅纬缦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寿字上,焦芳的管事和仆役们个个吓得脸色发青,双腿发软,而那些前来进贡陪笑的文武官吏及富商,也都紧张恐惧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焦芳更是如临大敌,鸡猫子喊叫地扯著喉咙频唤侍卫保驾,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那些守在府邸外负责巡逻防卫工作的士兵像失了踪似的,没一个人应声出现。”筝儿幸灾乐祸的扁嘴一笑,“这可把焦芳那个贪脏枉法的狗官给吓得浑身发抖,噤若寒蝉,就在他冷汗直流,手脚发颤的当头,一阵豪迈、宛如龙吟的笑声传入大厅,十个头扎黑巾、蒙著面纱,一身劲装的彪形大汉霍然现身,如天将神兵般分占大厅的各个重要进出口,然后,那个专门惩奸罚恶,让贪官污吏为之心悸胆寒的侠盗头头逍遥公子,手持一把羽扇,举止优闲,意气飞扬,大摇大摆从正门迈入大厅,笑著对面色如土的焦芳朗声说道:“焦大人,咱们又会面了,真是有缘,我正嫌上回从你家捞来的那些剥削人民的民脂民膏,不够我拿去陕甘赈灾,没想到,你还挺上道的,今夜又在绍兴老家鱼肉乡民,搜刮金银珠宝替你母亲作寿,啧啧——”逍遥公子似笑非笑的摇摇头,“像你这种擢发难数、横行无忌的官吏,我任逍遥最感兴趣了,为了不让你的美意落空,这些琳琅满目的贺礼,本公子就坦然笑纳,替你拿去做做功德。”说著,他潇洒俐落的飞身一跃,轻灵飘逸的坐上了那张陈列著祖先牌位的供桌,好整以暇的摇晃著羽扇,朝著正襟危坐,面带惊惶的宾客不愠不火的笑道: “各位身不由己的佳宾毋庸害怕,本公子素来只对封豕长蛇、厚颜无耻,借端讹诈的贪官污吏感兴趣,诸位只是胆小怯懦的附庸之辈,本公子虽然不屑,但不致于故入人罪,找你们的碴,只是,今个心血来潮,想请各位观赏一出冠绝古今的好戏,请在座诸位看到精采之处,别忘了鼓掌助兴。”说完之后,他请他的属下把焦芳的锦袍月兑下,只准他穿著一件中衣,绑著双手跪拜在祖先牌位前叩首忏悔,然后面对著所有宾客跪著朗颂论语、中庸、大学,最后又将之吊在大门前的一颗老榕树上,身上挂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 跳梁小丑,免费观赏。 拳打脚踢,奋金有赏。 “此举,让住在附近的乡民个个鼓掌叫好,在逍遥公子的保护下,莫不争先恐后地对著狼狈万状又恐慌不已的焦芳吐痰喝骂、拳脚相向。连那些平日受尽焦芳、刘瑾羽翼压榨欺凌的地方官吏,也都暗暗抚掌称快,欣见焦芳这个奸官被逍遥公子戏弄惩罚。” “待所有前往围观、吆喝助阵的乡民领了银子,欢天喜地的鸟兽散尽之后,逍遥公子才命人放下吓得宛如一滩软泥的焦芳,逼他在所有宾客面前交出官印,签下切绝书,今后不得借故生端,苞苴公行,否则,他会将官印直接送进紫禁城,交由皇帝老儿处理,办他个贪脏枉法、卖官鬻爵的重罪。”筝儿滔滔不绝的说到这,又饮了一口冷茶,眉飞色舞的继续笑道: “那些赶去赴会,饱受虚惊的官商也都在逍遥公子的命令下,纷纷签下自己的名字做见证人,而焦芳这个集天下之大贪于一身的奸臣,经此一吓,听说当晚就不支倒地,整整病了一个月,以后只要看到有羽毛的东西,像鸟啊、鸡啊,他都会浑身痉挛,视如魑魅魍魉,三天两头就差人请道士去做法收惊,听说到现在,他仍待在绍兴老家托辞养病,没脸回京里去面对刘瑾和万岁爷呢!”她不亦乐乎地下了个注解,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普下之下,也惟有艺高胆大,侠情万丈的逍遥公子,能让刘瑾那一班党羽闻风丧胆、抱头鼠窜,难怪,朝廷的赏金会随著他的做案次数,迅速地往上攀升,成为全国最有身价的钦命要犯。只可惜,钱买不到人心,朝廷赏金再优渥,也无法让我们这些心存感激和崇拜的小老百姓昧著良心,出卖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曲琬萝明眸中闪过一抹奇异而微妙的光采,“瞧你说得绘声绘影,乐不可支的模样,你又没实际参与,怎知这不是绍兴县的乡民添油加醋的错误传闻呢?” “小姐,”筝儿老大不依的噘起小嘴,“这可是咱们药善堂的老主顾游老板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常到绍兴酿酒批货,来往的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富豪商家,这档事,在绍兴可说是家喻户晓,连三岁小儿都能朗朗上口,江浙一带的老百姓更是如数家珍地口耳相传,只有你闭门造车、孤陋寡闻,才会疑心奴婢我言过其实。”听那语气,还挺幽怨委屈的呢? 曲琬萝眼波流转,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斜睨著她,“筝儿,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逾越权限,以下犯上,编派起我的不是了?当初,我让你跟著我念书习字,可不是让你卖弄学问,乱嚼舌根,跟自己的主子针锋相对来著!” 筝儿见状,慌忙躬著身子,挤出一朵甜美讨喜的笑容,跟薄带嗔的曲琬萝撒娇耍赖,打起混仗了。“小姐,我哪有那个胆在你面前卖弄学问呢?谁不知道你是色艺双全的女才子?我筝儿再怎么斗胆,也不敢在你面前丢人现眼,班门弄斧啊?” “是吗?你饶舌饶完了吗?”曲琬萝仍是一脸淡然,不为所动的神态。 “饶舌完了,就是马屁还没有拍完,怕小姐你兴奋过头,夜里难眠,筝儿只好就此打住,让小姐你去听周公饶舌、拍马屁去也!”筝儿插科打浑的淡笑道,然后,她轻巧地向乍喜还嗔、一脸无奈却又藏不住笑意的曲琬萝微微一福,“小姐,祝你好梦连连!”跟著收拾起托盘,卷起珠帘,姗姗离去了。 第二章 宁阳侯狄云栖抖抖缰索,意态潇洒的飞身下马。 随行的贴身仆役狄扬即刻挽著马缓,牵著那匹浑身黑亮、仪姿非凡、狂猛不驯的骏马,肩背著一头肥硕结实的死鹿,神气活现地尾随著狄云栖进入那座气势恢宏壮观的府邸。 肃立在大门两侧的侍卫连忙向狄云栖躬身问安,狄云栖随手一挥,“甭多礼了,本爵今天陪万岁爷到景山狩猎,成果辉煌,这头肥鹿便是皇上御赐的,今晚加菜,你们大家都有口福了。”说完,他挑了挑剑眉,低声吩咐狄扬把肥鹿送交膳房处理。 狄扬领命而去,狄云栖则意气风发地步下台阶,经过一条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长廊,准备绕过池上曲折绵延的回廊,穿过林荫浓翳,清泉趵突、绿筱沧涟,轩廊亭右相映成趣的琼林园,回到自己的寝居“绛雪楼”洗涤尘垢,稍做歇憩。 才刚下台阶,穿过拱桥,步上垂柳葱郁、翠竹掩映、秀石玲珑的悬镜亭,宁阳侯府的老总管狄谦已经迎了上来。 “少爷,你总算回来了。” 狄云栖心中暗暗叫苦,知道狄谦半路拦截,一定又有长篇大论的舌经要念,他运气不佳,闪避不及,索性坐在悬镜亭的石椅上,摆出认命的嘴脸,摇晃著手中的折扇低叹道: “狄总管,我也不过才离家十天而已,你别像猫盯老鼠似的,净爱找我的碴!”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不忍辜负老侯爷生前的重托,放任少爷荒唐度日,任性妄为!”狄谦苦口婆心的躬身说道。 狄云栖仍是一脸跌宕不羁的神态。“我何曾荒唐?又何曾任性妄为来著?你别老是把我爹抬出来压我?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你不懂,就别唠唠叨叨的惹人心烦!” 狄谦老脸闪过一抹受伤而难堪的神色,但,他仍不死心地继续扮演著忠心谏主的角色。“少爷,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知道你不乐意听我啰嗦,但,奴才一日为仆,一日就不会或忘自己的责任,你是老侯爷唯一的独生子,老侯爷对你寄予厚望,不惜千里迢迢送你去天山习艺,无异是希望你能头角峥嵘,光耀门楣,成为大明王朝的楝梁,谁知你却……” “我却怎样?”狄云栖怏然不快的沉下脸,“我费尽心思地讨好皇上,巴结刘瑾,还不是为了巩固我们狄家在朝廷的地位?你不知我的用意、不解我的苦心,就不要妄加批评,叨唠不休!” “少爷,你这是在光耀门楣?还是在趋炎附势、苟且偷安啊!”狄谦凛然无畏的直言道:“你明知皇上轻狂好玩,任性疏事,而刘瑾又是个邪恶狡诈的坏胚子,你身为人臣,又是皇上的表兄,当今太后最宠爱的外甥,你不伺机举谏忠言,规劝圣上也就罢了,怎么反倒和皇上一块厮混享乐,和刘瑾鼻息相通,同流合污呢?” “放肆!”狄云栖面罩寒霜的厉声喝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奴才,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鬼话!你不见我锒铛下狱,抄家灭族,心有不甘是不是?” 忠心质朴的狄谦仍一意孤行的苦口相劝,“少爷,你以前不是常说:人生自苦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吗?记得以前,你最爱念北宋民族英雄岳少保的一首诗:“正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元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怎么,你现在全忘了?” 狄云栖为之一窒,他拂然不悦的挥挥衣袖,“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做人不能食古不化,冥顽不通,不知权变进退之道,我若还像以前那般天真,只知意气用事,早就魂归九泉,尸骨无存了,”他嗤之以鼻的摇摇头,“这命都没了,光有一腔热血,满月复理想何用?哼,也只有蒋钦、许天赐这等自命清高的迂儒,才会落到今天这种壮志未筹身先死的悲惨下场,所谓人生苦短,欢乐几何?本爵若不懂得爱惜生命,及时行乐,岂非有负来此人世一遭?” 狄谦见狄云栖执迷不悔,苦劝无效,不禁为之气沮痛心,想到一生清廉、义高云天、气节凛然的老侯爷,他感触万千,不禁悲中从来,老泪盈眶了。 “干嘛哭丧著一张脸?我累了大半天,回到家里,你不嘘寒问暖,好生伺候,还净摆脸谱给我看,早知如此,我就不回府,直接上醉芙楼去找那些莺莺燕燕,享受温玉温馨抱满怀的旖旎快活!”狄云栖满脸不耐的蹙起眉举。 狄谦脸上盛满了悲哀与无奈,“少爷,你别老往那些青楼楚馆里跑,这温柔乡多是英雄冢,何况,你是红绳系足,有婚约的人,你老跟那些路柳墙花牵扯不清,闹出艳闻,对你未来的岳父曲尚书总是不好交代啊!” 狄云栖扬扬折扇,满不在乎的撇撇层,“我又没说一定要娶他女儿,他若是看不惯我的作风,大可以解除婚约,我是求之不得!” “少爷,这万万使不得!”狄谦满脸焦惶的嚷道,“这桩婚事可是老侯爷为你做主婚配的,你再怎么随性风流,也不能迳自毁婚,辜负老侯爷,羞辱曲大人啊!” 狄云栖的眉头攒得更紧了,“我爹也真是的,好端端的硬给我订了一门亲事,这不啻是给我上了一道挣月兑不去的枷锁嘛!想那曲大人看起来一丝不苟,言语温吞乏味,他的女儿一定也是死板板的,让人索然无趣、退避三舍,唉!”他不胜苦恼的轻叹一声,“只要想到这件事,我就头痛,如果我能退掉这门亲事,改娶襄妤进门就好了。” 他口中的襄妤是艳冠江南的秦淮名妓彭襄妤。 此女不仅风华绝代,天姿巧慧,就连一身的才艺也是名冠教坊,无人能及。 非但精通诗史,举凡琴棋书画、歌舞弹唱、神针曲圣、食谱茶经更是无所不通,纽一所不晓。 她不轻易接客,除了重金之外,尚需经过才艺考核,凡能与她吟诗对唱且心意相通者,方能上媚香阁与她会面,一睹风采。 愈是这样不易相与,她的吸引力就愈眩惑醉人。对于她的才情傲骨,美丽绝色,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达官显要、富贾名绅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为了赢得佳人垂青,有钱者莫不慷慨解囊,一掷千金,有才者更是斗酒百篇,附庸风雅。 可惜,真正能上媚香阁一亲芳泽的人,实在是聊聊无几,狄云栖便是少数中的幸运儿之一。 狄云栖虽然玩世不恭,风流倜傥,但,却不是徒具其表的美男子,他豪迈落拓,能玩能疯,允文允武,胸罗万卷书,才冠紫禁城,是而深得虽委身青楼,却心高气傲的江南花魁彭襄妤青睐,甘愿为他敞开香阁,喁喁话情。 久而久之,人人尽知这段香艳缠绵的风流轶事。连当朝天子朱寿都知道潇洒不羁的宁阳侯有个色艺双全的花国红颜,其浪漫温存之处,比起他和李凤姐之间的插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哩! 狄谦虽知狄云栖偎红倚翠、狎昵名妓,但他人微言轻,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就盼年少轻狂、风流自许的狄云栖只是逢场作戏,一时情迷而已。这下,听到他竟有悔婚,娶妓为妻的念头,不由惊慌失措,紧张兮兮的叠声嚷道: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少爷,你千万不能招妓人门,让老爷、夫人九泉之下不得暝目啊!” “这也不许,那也不可,狄总管,你在侯府里管上管下、管内管外还不过瘾,连我这个难得回府、趟的主子,你也想管上一管,”狄云栖面带嘲谑的重重一哼,“哼,我看这宁阳侯府以后就由你当家做主算了。”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 狄云栖攒眉蹙额,折扇一挥,迅速打断了他,“狄总管,你有完没完?你再这么谍谍不休,我可要叫狄扬备马,夜宿醉芙楼了。” 狄谦脸色为之一顿,只好赶紧噤声,摇摇头,从心底发出一声无言的悲叹,垂头丧气地穿过花叶扶疏、鱼翔碧流的庭园榭舫,决定上祠堂跟老侯爷诉苦谢罪去。 狄云栖轻轻合起那把白玉折扇,徐徐起身,仰首望著浩瀚的苍穹,缀缀闪烁的繁星,欲隐还现的明月,不禁摇头轻吟著一首古诗: 寥寥东郭外,白首一先生。 解印抓琴在,移家五柳城。 夕阳临水钓,春雨向田耕。 终日空林下,何人识此情? 缓缓地,他拾阶而下,任晚风拂面,衣祛飘然,他迳自踽行,掩映在琼林园暗香疏影、岩壑幽深的美景中。 ☆ 正德三年,暮春时节,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细雨绵绵的帘幕中。 当朝天子朱厚照已经许久未上朝听政,整日沉溺在豹房里享乐逸游,擒拿格斗,过著游手好闲、醉生梦死的生活。 豹房是建于紫京城西华门,濒临筒子河。 是刘瑾为阿谀皇帝,下令驻守全国各地的内臣想办法筹钱兴建的。 于是,白银堆积如山地涌进大内,豹房就在刘瑾的威婬谄媚下,鸠工兴建。 被送入宫中的奇禽异兽种类繁多,不胜其数。除了老虎、狮子、大象、狗熊、豹子外,尚有鹏乌、巨鹰、猫头鹰、飞鼠,可谓是一座典型而巍巍壮观的皇家动物园。 或许是受了刘瑾、张永那些出身市井的宦官影响,好玩成性、花样百出的明武宗对市民生活亦深感兴趣,特命人在豹房不远处,模仿京都闹市的样子,设立了一个市肆(商店区),交由太监负责经营。里头有“卖”吃的,也有“卖”布的,有酒楼,亦有歌厅舞馆。 据悉,那家名叫“廊下家酒馆”的酒店,是特别仿照以前李凤姐在梅龙镇所开的那家酒馆兴建而成的。 心血来潮时,武宗会兴致勃勃地命一班宦官打扮成店家的模样,端著算盘,手持帐薄,装模作样,煞有其事地在那里讨价还价,还刻意派遣专司市场避理的“市正”负责调解工作。 而他这个自导自编自演的皇帝老儿则在一干太监的簇拥下,溜进商店搞一些偷偷模模的活动,或干脆在酒楼里喝个酩酊大醉,不必上朝理会那些枯燥无聊的奏章。 此外,他还请一些奇人异士、喇嘛,乃至蒙古的国师、回教的祭师住进豹房,讲各种奇闻轶事让他这个“教主”开心解闷。 最近,他又迷上了一种名为“降龙伏虎”,可以驯服猛兽的拳术,要一位远从西域而来的和尚赫赫鲁悉心传授。 这日,他特别宣召宁阳侯狄云栖进宫,到豹房陪他练这套“降龙伏虎术”。 只见他舞拳劈腿,连环进搏,猛如雄狮,好不威风。 “宣之,你瞧这套拳法朕舞得如何?”朱厚照得意洋洋的停下来,转首询问著狄云栖。 “气势磅礴,虎虎生风。”狄云栖气定神闲地摇摇折扇,简单扼要的送上恭维。 朱厚照颇为受用,他得意洋洋的接过内侍送上的绵巾,抹了抹汗水淋漓的脸,“那个西域和尚赫赫鲁,也说朕是个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朕若不是生在帝王之家,铁定可以成为雄霸武林的一代枭雄!” “陛下天纵英明,聪颖过人,就算不贵为九五之尊,光凭你那身精湛的绝学,亦足成为傲视武林的功夫皇帝。”狄云栖笑意吟吟的发挥长袖善舞的技巧,果然哄得朱厚照沾沾自喜的笑咧了嘴。 “宣之,你跟你爹果然不同,风趣幽默多了,难怪我娘会格外疼你,连馥柔那个从不服人,刁钻精灵的丫头都对你含糊三分,另眼相看,可见你做人十分成功,是个面面俱到、魅力无穷的万人迷!” “陛下过奖了,这是太后恩典,公主抬爱,臣何德何能,不敢居功!”狄云栖急忙打躬作揖,连称不敢。 朱厚照拍拍他的肩膊,“好了,这里不是干清宫,你我是表兄弟,你就不必跟我拘泥客套,搞这些令人不耐的繁文褥节了。”说著,他顺手接过内侍送上的莲子汤,大剌刺地坐在锦垫上,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 “其实,朕说的都是实话,打从朕登基以来,那些一板一眼的朝中老臣,一天到晚上疏参奏,在我面前啰嗦个没完,要我什么清心洁己,延访公卿,听用忠谏,摒去邪谀,节省滥恩,谨修边备,这还不打紧,他们又说我宠信小人,偏袒刘瑾,要我急诛八虎,力振朝纲。其实,老奴才他们有什么过错?尤其是老奴才,他善解人意,劳苦功高,懂得为朕分忧解劳,处理繁琐的国事,批阅奏章,让朕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待在豹房练拳健身,陶冶身心。他们不喜欢老奴才,就拚命地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弄得朕焦头烂额,烦不胜烦,幸好,你跟他合得来,否则,朕这个皇帝可就难为了。” “刘太监忠心耿耿,是皇上身边不可或缺的一员爱将,臣再愚昧,也不敢对刘太监不敬,让皇上您龙心不安啊!” 朱厚照甚为满意的连连点头,“要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能像你一样知分寸、识大体,朕就高枕无忧了,”说到这,他眯起眼沉吟了一会,审慎地望著狄云栖,“宣之,你是真的心中坦然,一点也不怨恨老奴才抽了你的军权,将羽林军交由谷大用掌理吗?” 狄云栖朗朗一笑,“陛下,臣对权势富贵一向看得很淡,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安安逸逸、逍遥自在地当个皇亲国戚已是人间一大享乐,这羽林军维护京畿安危的重责大任不扛也罢!” 朱厚照颇有同感,“你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这也就是朕会器重老奴才的原因,有他在,朕可以不看奏章,不上朝理政,悠悠哉哉地待在后宫尽兴享乐,不过……”他若有所憾的皱皱眉头,“朕这个皇帝当的还真是有点窝囊无奈,不如你这个侯爵快活惬意。” “皇上言重了。”狄云栖淡笑道,“你贵为天子,权大势大,富及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爱怎么呼风唤雨也无人能管,何叹不如臣一个小小的侯爵呢?” “话虽如此,但我身为人主,上有母后干涉,下有皇后监视,偶尔偷溜出宫,便已引起骚动,让母后唠叨不休,再三警戒,尤其是去年在黄梅镇险些遇刺,母后更是管我管得紧,稍有点风吹草动,她就紧张不已,传我到慈宁宫挨训,你说,这种来去不得自在的生活,虽贵为天子又足乐哉?!”朱厚照怅怅不欢的说道。 “陛下,太后不让你随意出宫,是为你的安危设想,而皇后……”狄云栖犀利洞烛的笑了笑,“还不是怕你再弄出另一个俏丽可人的李凤姐,害她在坤宁宫独守空闺,寂寞难耐啊!” “哼,她就是心眼小,妒性重,喜欢拈酸吃醋,所以,朕宁可宠幸一名小小的宫女,乃至民间村枯,也不愿移驾坤宁宫,看她那张令人反胃的晚娘面孔!”朱厚照双眉一攒,无限恼怒的哼道,“哼,若非有母后给她撑腰,我早就摘了她的后冠,让她到冷宫去饮醋纳凉!”接著,他又羡又妒的望著但笑不语,潇洒不草的狄云栖,“还是你命好,不但可以明目张胆地窝在京师的窑子里左拥右抱,风流快活,又可以游遍江南的烟花之地,与艳名远播的花魁游湖赏景,把酒同乐。想想,真是让朕心有不平、心有不甘啊!” “皇上你虽然不能自由出宫游玩,但,这普天下的美女佳丽也差不多都被你一个独享了,你艳福齐天,何需羡慕臣与那些庸脂俗粉逢场作戏呢?” “即使是逢场作戏,能不受拘束的傍花随柳,狂欢作乐,也是生平一大快事啊!”朱厚照怅触于心的叹道:“唉!若能像你一样在江南秦淮河畔安置个别院,没事就赏赏景,逛逛窑子,领受江南佳丽的无限风情,我也不必镇日待在豹房里听这群畜生毫无情趣的咆哮嘶呜了。” “这点,皇上或可请刘太监设法,他一向点子多,又神通广大,有他在,铁定无事不办。”狄云栖徐徐说道。 朱厚照颇为心动,他凝神思索了好一会,轻吁了一口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还是先把这套拳法练熟再做盘算,我今天宣召你进宫,除了陪我练拳之外,想请你替朕跑一趟扬州,参加张彩的婚宴。” “婚宴?他儿子娶媳妇?” “不,是他娶媳妇。” 狄云栖一阵错愕,“什么?他不是已经五十多岁了吗?而且儿女成群、子孙满堂的吗?怎么临老还不改其风流本色,频频大张旗鼓的纳妾进门?” “这就是张彩他高明之处,年纪虽老,色心不老,反正,他大老婆不说话,我这个做皇帝的也只有乐观其成,他是朝廷重臣,又是老奴才的至交,你就勉为其难替朕跑一趟,送送贺礼,顺便也可以去迎翠楼探视探视你的老相好襄妤妹妹,公私两便,岂不快哉!” “臣遵旨。”狄云栖欣然领命地躬身道。 临去前,朱厚照又唤住了他,“对了,宣之,别忘了提醒他,节制一点,否则下回你可能就要代朕出席他的葬礼了。” “皇上金玉良言,臣一定不负使命,但望张大人能体察圣恩,知所节制!”狄云栖双眼亮熠熠的笑道。 “就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朱厚照语出谐诙的说道,然后,和狄云栖交换了会心的微笑,又兴致高昂的沈腰坐马,抡起拳头,飞舞著那套“降龙伏虎”术。 ☆ 阳州,宝善堂 曲琬萝坐在药铺的内室,不畏辛劳地替附近乡民义诊看病。筝儿则忙著抄写药单,让病患拿到前头抓药。 这间药铺子是她舅舅皇甫恭设在江南一带最大的分店,苏州的同善堂是正统的老字号,由她大表兄皇甫东负责管理张罗。 阳州这间宝善堂则交由她的二表兄皇甫南掌管。 算起来,她舅舅的药材生意做得十分成功,从合肥到苏杭一带总共有十家店铺,间间都生意兴隆,人潮熙攘,不为别的,价格公道,再加上药效灵确,所以生了病到皇甫家的药铺抓药准没错,保证药到病除,何况,又有个美若天仙、慈悲渡世的女菩萨不定期的驻店,免费为病患义诊治病,这口碑一打,就盛传千里,甚至有远从山西、湖北赶来恳求曲琬萝治病的重患。 所以,自曲琬萝来到扬州这家分间,办了三天义诊,宝善堂门前端的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上来求诊的病患把整个药铺挤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今天是义诊的最后一天,曲琬萝从清早坐到黄昏,总算是挨到最后一个病患。 她看看那个啼哭不停,脸色发红滚烫的小女孩,把脉之后,又细细端详著她的舌头,轻轻抬起头,对满脸焦灼的妇人露出了一个温婉平和的微笑。 “大婶,你不必担忧,小妹妹只是受了风寒,高烧过头导致肺炎,我开两张药单,第一张三帖,饭前服用,等烧退之后,再照第二张单子抓药服用便可痊愈。” 那位如释重负的妇人忙不迭的向曲琬萝弯腰致谢,简直把曲琬萝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筝儿见曲琬萝脸色苍白,一副不胜疲累的样子,赶忙泡了一杯人参茶端了上来。“小姐,你歇歇,喝杯人参茶补补元气,可别累坏了。” 曲琬萝喝了两口,精神稍稍恢复了些。“没想到,这次来扬州,会一口气看了这么多病患,还有人是打从西安来的,幸好,他罹患周边神经炎的时间还未超过三年,否则治起来可就有点费神了。” “小姐,你的医术精湛,可说是出神入化,再世神医,你才上了两针,那位老先生的手就可以慢慢的举起来,再吃你开的那五帖秘方,保证他的手伸缩自如,再重的粗活也能胜任愉快!”筝儿笑容可掬的说,一副与有荣焉的神采。 “好了,别给我灌迷汤了,我学医理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此乃本分,何足挂齿,又何以自傲?”曲琬萝轻柔一笑,“你也累了大半天,我这个做主人的请你上馆子饱餐一顿,算是犒赏你近来的辛劳。” 筝儿眼睛一亮,“真的?我们去城里最大的那间梦梁楼好不好?听说那家的厨艺冠绝古今,连皇宫大内的御膳房都比不上呢!”说著说著还不自觉地舌忝舌忝嘴巴,一副垂涎三尺、迫不及待的模样。 曲琬萝失笑地斜睨了她一眼,“瞧你那副嘴馋的猴急样,好吧!我们就去那家梦梁楼奢侈一回吧!总不能让你入宝山空手而回,日后怨我这个主子没人情味!” 筝儿忘形的扬声欢呼。“哇!我终于可以一饱口福了,我要吃东坡肉、叫化鸡、蜜汁火腿、西湖醋鱼,还有……” “你要吃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怕吃撑了,不过……”曲琬萝笑意嫣然的顿了顿,“你想大快朵颐,可得改换男装跟我出去用膳,那种名闻遐尔的餐馆不用说一定是龙蛇杂处,我们两个文文弱弱的姑娘家若不想惹麻烦,引人侧目,最好易装而行,否则,出了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好吧!”筝儿噘著小嘴咕哝著,“谁教小姐你长得国色天香,宛如凌波仙子下凡,走到哪就把人们的眼光带到哪,依我看……你就是改换男装也是不怎么牢靠,你忘了我们来扬州的途中,在福隆客栈碰见的那位风流寡妇胡真真吗?她那双风骚十足的媚眼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打我们住进去投宿到离开客栈,就没片刻离开过你身上,还老是找些可笑的理由借故勾引你,亲近你,缠得我们招架不住,第二天一早就赶紧结帐,落荒而逃。” 曲琬萝面泛桃红的轻咬著唇,窘困的出言相驳,“被女人纠缠总比被男人纠缠好吧!至少——没有实质上的安全顾虑。” “是吗?那你那天为什么跑得那么匆忙?活像火烧似的?”筝儿狡黠的瞅著她取笑道。 曲琬萝的脸更加嫣红了,“这……就像你说的,怪恶心的嘛!”她扭怩不安的轻蹙著秀眉,随即娇嗔地瞪著低头窃笑的筝儿,“臭筝儿,你敢嘲笑戏弄我,敢情这梦梁楼你是不想去了?那好……”她尚未说完,筝儿马上求饶。 “去去去,我马上去换衣裳,小姐你大人大量,一诺千金,你可不能翻脸爽约啊!”语声甫落,她就像火烧的小母鸡,骨碌碌的跑出了内室,急著更衣改装去也! 曲琬萝巧笑嫣然的连连摇头,原来这个顽皮精怪的丫头片子这么馋嘴,看来,美酒佳肴,确实有它不可抗拒的魅力,难怪,孔老夫子会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她慧黠的眨眨眼,没想到她这个老是屈居下风的女主人,会藉此找到牵制丫头的秘诀,她若不好好运用,岂不白读了礼记,又白白辜负了孔老夫子的先机卓见。 ☆ 梦梁楼不愧是远近驰名的餐馆酒楼。 三层楼高,最顶层并不是一般寻常所见的飞檐斜壁,而是平坦向天;里头陈列著张张桌椅,而且还有伞扒张著。 这伞的妙处可大,挡风遮雨防日抗雪一应俱用。 平常不落雪下雨,这顶天的茶楼可是座无虚席的,人人排队抢著上来品茶、观景、闲谈,视野辽阔不说,再加上茶香萦绕,点心爽口,那滋味可赛比神仙。 一楼、二楼的建筑虽比顶楼精致考究,但终究差那么一点气氛,所以,若有选择的机会,大伙儿都喜欢往顶楼坐。 曲琬萝主仆芳驾光临时,顶楼、二楼早就客满为患了,即使是一楼也是坐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靠前门的一隅还有位置。 为当老饕一饱口福,曲琬萝只有勉强和筝儿窝在墙角品尝美食罗! 但见店小二忙里忙外,端茶送菜,像无头苍蝇似的来往穿梭,汗水淋淋。 枯坐了约莫一刻钟,叫化鸡和西湖醋鱼率先上桌。 这叫化鸡可说是江浙堪称一绝的名菜,此菜乃选用绍兴、萧山一带的越鸡,除去内脏,填入绍酒、生姜、葱等佐料,外面用猪网油、荷叶箬壳分层包里,用绳扎紧,再涂上用绍兴酒脚与盐水调和的酒坛泥,置文火中煨烤三、四小时而成。打开时便食,香气四溢;鸡肉白净,酥不黏骨,食不嵌齿。 为何称为叫化鸡,顾名思义,乃由叫化子发明而得之。传说古时(年代已不可考)有个乞丐,为救患病的同伴,寻来一只鸡,因无炊具,只得将鸡放血后,用绳子扎紧,涂上黄泥,就在火堆中煨烤。不料煨好后,鸡毛随泥团月兑落,鸡肉特别香美。以后传人民间,不断改进,便成为酒宴上的一道名菜。 至于那道鲜美,令人望之食指大动的西湖醋鱼,也是个颇有来源的一道名菜。 传说,古代西湖畔有姓宋的一对兄弟,哥哥已经成家,以打鱼为生,供弟弟念书。 一日,贤淑美丽的嫂嫂受到当地恶霸调戏,宋家大哥上门评理,却被恶霸乱拳打死了。宋家嫂子告状无门,便勉励小叔赴京求取宝名后再为兄长报仇。 临行前,她烧了一碗鱼,加糖加醋后,味道奇美。她对小叔说:“这鱼中的甜是祝您高中皇榜,酸是望您当了官,勿忘百姓的辛酸。”后来,弟弟得官并为兄长报了仇,但却不见嫂子去向。 一日,同僚设宴相邀,弟弟见席上有一道菜正是“醋溜鱼”,便追根究柢。原来烩制这“醋溜鱼”的厨娘正是宋嫂。于是,宋弟辞了官与嫂子同操旧业。自此“醋溜鱼”便随著这则故事广为流传,成为道地的传统名菜。 而目前在餐馆酒楼所吃的西湖醋鱼,乃是选用体态适中的鲩鱼(草鱼),先在清水中养一段时间,不喂食。洗净活杀后,入沸水汆熟,然后淋上糖酸芡汁,稍烹出锅后,色、香、味俱全,鱼肉鲜女敕,仿如蟹肉。 望著这两道活色生香的佳肴,筝儿尽避嘴里直冒口水,但她还没敢忘记自己的身分,只见她握著牙箸,目不斜视地望著温吞得急死人的曲琬萝,痴痴等候她大小姐开动挟菜。 偏偏,曲琬萝却视若无睹,慢吞吞地卷起衣袖,喝了口龙井,又拿出锦帕擦嘴,吊足了筝儿的胃口。 就在筝儿的口水快泛滥成灾之际,她才笑意粲然的举起牙箸,朝猛咽口水的筝儿眨眨眼,调笑道: “好了,别一副饿死鬼的馋相,小……呃公子我今天大发慈悲,准你拿下主尊奴卑的仪规,任你想怎么吃就吃,不必有所忌讳!” 筝儿半信半疑的蠕动著嘴巴,“真的?小……不,公子,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还煮的哩!反正你这丫……书僮也不是个温驯有礼的下属,多这么一回,我也见怪不怪了。”曲琬萝半真半假的消遣道,她见筝儿仍握著箸,一脸迟疑的神态,不禁撇撇唇,笑骂著,“谁点了你的穴了?你再这么故作矫情,本小……公子我可要叫店小二收菜了。” 筝儿一听,顾忌全抛,连忙举箸左右开攻,又是鸡又是鱼的往嘴里塞,曲琬萝见状,频频摇头,笑意不绝。 正当含笑准备下箸之际,梦梁楼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但见体形壮硕,孔武有力的店小二正气鼓鼓的拦住一位叫化子,嘴里还不断地冒出几句难听的粗话。 尽避店小二的态度粗鲁不文,但那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遍打补缀的叫化子却不以为忤,反倒笑嘻嘻的朝店小二咧嘴道: “小二哥,你别拦著我,我要进楼吃饭,打打牙祭。” “你吃饭别处去,我们这不招呼你这个低三下四的小乞丐!”店小二横眉竖眼的咆哮道,说著,拚命使劲推挤著叫化子,怎奈,对方看起来虽然清瘦,但却稳如泰山,任他用尽吃女乃的气力,就是无法把他轰出去。 “小二哥,你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怎么反对客人挑三捡四,动手动脚呢?” “不错,我们是做生意的,但,并不是你们这些臭叫化子行乞的膳堂,你识相点,赶快走人,否则……”店小二卷起衣袖,恫吓地舞舞拳头,“休怪我手下无情,打得你鼻青脸肿,哭爹叫娘!” “你的意思是……我若赖著不走,你就要动手和我打架?” “不错!”店小二声如洪钟,就盼这股来势汹汹的气势,能把眼前这一身破烂的臭乞丐给吓跑。 谁知,小叫化却不为所动,反倒笑嘻嘻的掀起了嘴角附和,“好啊!我求之不得,这打架可是我讨饭之余,最喜欢的消遣了,最近难得碰上一个粗人陪我活动活动筋骨,小一一哥,你想揍我,可别客气,最好一拳把我打死,省得每天还要挨饿受气!”说著,他又煞有其事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跟我打架的人很少能占到便宜的,你若白费力气,吃了闷亏,可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哟!” 那名店小二怎堪他这么嘻皮笑脸的戏弄,早已气得猛然挥拳,朝小叫化的下巴用力挥去,不料,那小叫化却像一只滑溜的泥鳅,一飘一闪,用力过猛的店小二便摔出门外,跌了个四脚朝天。 “我早就叫你别费神打我了,偏偏你是猪脑袋,又生了一对势利眼,”小叫化在他背后朗声笑道。“你这么喜欢自找苦吃,我小叫化……” 方才狼狈爬起的店小二,不甘受到奚落,当下就握紧拳头,暴喝一声,朝小叫化飞快的冲了过来,不料仍打了空,差点撞翻了一桌酒席。 “唉呀呀,你打不著没关系,差点糟蹋了一桌好菜,我小叫化端的替你捏把冷汗。”那名装疯卖傻的风尘异丐向怒火中烧、满脸通红的店小二扮个了鬼脸,轻轻一个转旋,便大马金刀地坐上了柜台,摇晃著穿著破鞋的两只脚。 掌柜的见状迫于无奈,只好出面处理了。“这位小扮,很抱歉,不是小二喜欢找你麻烦,而是小店实在是客满为患了,没地方招呼你吃饭,还请你多多包涵!” “你这么说话就比较有人味,我小叫化也不好再为难你,只不过……”那名叫化子懒洋洋的撇了撇唇,“我有个很要命的臭脾气,这想吃的东西没吃到,死都不会甘心,偏偏,你店里的名菜都是我小叫化爱吃的,你要我走,只怕我的五脏庙不肯合作,不如我就委屈点,和其他客人并桌凑合凑合!” 掌柜的脸立刻皱得像苦瓜一般,“这……恐怕没位置啊……”他期期艾艾的说道。 “怎么没有?”小叫化的打狗棒一挥,指向了坐在前端角落的曲琬萝那桌,“那里不是还有空著两张椅子吗?” “这……”掌柜的眉头这下皱得死紧了,他还未及表示意见,妥善安排。小叫化已经轻轻一跃,落地无声,接著便大模大样的晃到了曲琬萝的桌前。 “唉呀呀,叫化子啃叫化鸡名副其实,天经地义。”说著,便自顾自地伸手一抓,扒了一只肥女敕香酥的鸡翅膀,囫囵吞枣地啃了起来,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活似禁食了八百年的饿死鬼。 “好吃,果然是名不虚传,”他胡乱用袖子抹抹嘴上的油渍,意犹未尽的伸手准备扒第二块时,惊怒交集的筝儿已举著牙箸,火冒三丈地打向他那只又脏又不安分的手。 “你这个吃白食的臭叫化子懂不懂规矩啊!” 那名小叫化微一侧身,便轻轻松松地避开了筝儿的攻击,“小兄弟,你别发火,咱们能同桌吃饭乃是几百年修来的缘分,你何必吝啬,跟我这个餐风露宿的叫化子斤斤计较呢?”他笑嘻嘻的调侃道,手里又多了一只肥女敕女敕的鸡腿。 筝儿给他气得七窍生烟,面如朝霞,“公子,你看这个臭乞丐有……多嚣张放肆,竟敢……偷吃我们的东西?!”她鼓著腮帮子,悻悻然地向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的曲琬萝控诉道。 曲琬萝眉尖轻蹙,还未及做任何表示,那名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的小叫化又笑著猛一阵抢白。 “冤枉,我小叫化吃东西一向是光明正大的,在场有这么多双眼珠子瞪著看,这偷吃的罪名从何说起?”才一会工夫,他就啃完了鸡腿,又毫不客气的坐在中问,抓了一小块热腾腾的东坡肉往嘴放,还不忘装腔作势的拍打著桌子,连声叫好。 “好,果然是酥而不碎,糯而不腻的人间美味。”接著,又漫不经心地耸耸鼻子,自得其乐的喃喃道:“吃这东坡肉,不免让人想起才情洋溢的苏东坡,令我小叫化子诗兴大发,索性豪放一点,就来个即兴演唱吧!”说著,便迳自拿著筷子,敲著桌子,无视于曲琬萝的冷眼、筝儿的怒眼及在场食客反应不一的注目,津津有味的吟唱著: 山有扶苏, 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 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 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 乃见狡童。 苞著,他清清喉咙,又兴致高昂的放下筷子,两只指头弹得噼啪作响,唱著自己随意胡编的莲花落: “一朵一支小莲花,有个公子顶呱呱,不意撞见了小叫化,梦梁楼中当傻瓜。心底不乐嘴难发,怨气冲向小叫化,咿呀呀,人生何处不相逢,何苦锁眉把心愁,学学疯丐多潇洒,游戏人间乐逍遥,咿呀呀,一朵一支小莲花,看得美食眼花花,若问……”他还没唱完,曲琬萝已板著脸轻哼一声,倏地起身,拂拂衣袖,丢了两碇银子,便怏怏然的转身离去。 筝儿见状,也顾不得吃,恶狠狠地瞪了小叫化一眼,也急得追了出去。 而坐在前桌的一对体型壮硕的客人,也匆忙的起身结帐尾随而出。 那名反客为主的小叫化子仍不亦乐乎的继续弹著手指唱道: “咿呀呀,一朵一支小莲花,一对鼠辈想采花,不巧遇见了小叫化,勾当不成学狗爬……” 第三章 被小叫化子惹了一肚子闲气的曲婉萝,只想绕捷径赶快回宝善堂,梳洗身心之后,再另外下厨弄吃的慰劳一下饱受虐待的五脏庙。 筝儿也垂著头,闷闷不乐的跟在后头。 当她们走过热闹的街道,穿过一条略显斑驳陈旧的拱桥,转入一条偏僻幽静的山间小路,只听见身后风响呼呼,她们眼睛一花,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两个生得虎臂熊腰,高大粗壮的汉子已赫然挡在她们跟前,阻去了前路。 曲琬萝遽然变色,但乍逢巨变的她,仍临危不乱的扬著眉,沈声问道:“两位壮士拦住去路,欲意何为?” 站在右侧,执鬼头刀的虹髯汉子眯起眼,暧昧地笑道:“想请你们跟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曲琬萝喉颈紧缩的问道,并悄悄地握住了筝儿颤抖的手,要她沉住气。 “孤山黑风寨。” “做什么?”曲琬萝打了个玲颤,脸色更加苍白了。 站在左边,没留胡子,一脸油光,手执练子槌的汉子冒出了一阵狞笑,“当然是请你们做我们的押寨夫人啊!” 曲琬萝倒抽口气,“你们……你们在胡说……什么?” “啧啧……”手持鬼头刀的虹髯汉子色迷迷的笑了笑,“小娘子,你甭装了,虽然你穿著一身男装,看起来像个温文儒雅的公子哥,但,你瞒得了旁人,可唬不了我们惊雷二煞的一对锐目。” “更别提你身上散发的那股醉死人的幽香了。”手持练子槌的汉子也面露狡狯的跟著唱和。 曲琬萝浑身颤悸,连嘴唇都失去了原有的血色。她虽未在江湖上走动,但惊雷二煞这两个无恶不作、令人发指的采花贼,她可是如雷贯耳,怵目惊心。 想到他们目无王法,烧杀掳掠,奸婬妇女的种种暴行,曲婉萝汗毛直竖地咬紧牙根,死紧的捏痛了筝儿的手心,似待宰的羔羊,不断瑟缩著身子本能地往后退,试图做垂死的挣扎。 虹髯汉子嘿嘿一笑,有恃无恐地向前逼近了一步,“小娘子,你跟你的俏丫环还是聪明点,甭做无谓的顽抗,我们兄弟俩玩遍大江南北的女人,可从没让看上眼的妞儿给溜了,所以,嘿嘿……”他又往前逼近了两步,干笑连连地伸出禄爪探向曲琬萝胸前。 曲琬萝羞愤得泪雨婆娑,恨不能咬舌自尽,就在这千钧一发,一颗天外飞来的石子,如疾箭穿云射向了此髯汉子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他怪吼一声,双目暴睁,扯著嗓门破口叫骂: “哪个王八羔子,躲在暗处,暗箭伤人,破坏你爷爷的好事?” 另一个手执练子槌的汉子已面带警觉游目四顾。 倏地,一阵嘻笑划破长空,藏身于梧桐树上的小叫化,俨如掠波飞燕凌空而降,老神在在地握著那根脏兮兮的打狗棒,对虹髯汉子咧嘴一笑: “龟孙子,是叫化爷爷我路见不平,投石相助,你要是不服气,爷爷我可以陪你们这两个色欲薰心的王八羔子玩玩,只要你们的身手比梦梁楼的店小二高明!” 此髯汉子给小叫化傲慢嘲谑的态度撩得怒发冲冠,他狂吼一声,当下便提起那柄鬼头刀,不加思索地朝小叫化猛砍,“臭叫化,老子一刀劈了你!”说著狠话的同时,他已经快如闪电的连砍了七七四十九刀。 “哇!焦元,你这个龟孙子还真是大逆不道,连爷爷都敢砍啊!”小叫化移形换位,调笑自如,闪躲敏捷。 那名叫焦元的虬髯汉子连劈了四十九刀,连小叫化的衣角也没沾上,不由恼羞成怒,连连挥刀,又是一阵暴风骤雨地砍向了嘻皮笑脸的小叫化。 “咿呀呀,你对爷爷这么不敬,爷爷我不再纵容你了,礼尚往来,教训一番,看你还敢不敢忤逆长上!”说著,挤眉弄眼地将打狗棒往腰巾一插,抹抹双掌,身形一晃,焦元那张怒气腾腾的脸,登时被小叫化抹成了大花脸。 一声厉喝,焦元的弟弟焦霸挥舞著练子槌凌厉万状地砸向小叫化的背后。小叫化听声辨器,头也不回,反手一弹,就将焦霸的练子槌弹开,并借力使力,转位砸向了焦元。 焦元狼狈避过,一肚子火气更是冲到了顶点,厉喝一声,鬼头刀直劈小叫化的双腿。小叫化腾身飞跃,从容闪开,跟著在半空中如雁翅斜掠,执起打狗棒凌空一扬,斜削而下,疾疾攻向了焦霸,打得他气喘如牛,手忙脚乱。 焦元见状,连忙挥刀支援,小叫化轻笑一声,将打狗棒舞得精妙绝伦,密不透风,如行云流水,矫龙翻江,端的是气势如虹,奥妙无穷。 尽避月复背受敌,小叫化仍面不改色,谈笑应对。但见他手持打狗棒,倏起忽落,横劈直戳,忽扫忽打,招数变化多端。 激战之中,但听小叫化轻喝一声,“著!”焦元虎口吃痛,鬼头刀登时月兑手,并被小叫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中了位于胁肋的要穴“章门穴”。 小叫化乘势疾上,虚晃一招,又闪电地绕到了焦霸的背后。焦霸链子槌扑了个空,还未及施招反应,只觉小叫化的手在他颈项轻轻一戳。他就像个猴子似的浑身发痒,不停地耸肩扭颈,手舞足蹈,嘴里还连连冒出“荷荷”的声音,形状煞是滑稽。 小叫化笑嘻嘻地瞧著他把自己的衣衫撕得破烂,还在身上抓出一条条的血痕。不由咧嘴淡淡地挖苦道: “咐!你这龟孙子,这下可比爷爷我更像叫化子了,咿呀呀,干脆我就等你把衣服撕得精光,再将你五花大绑丢进西湖,去喂鱼虾,搞不好那些草鱼、鲥鱼、龙虾会出落得更鲜美可口!” 焦元一听,连忙垂头拓翼的开口求饶。“叫化子……大侠,请你大人大量,手下留情,放我兄弟一条生路,我们……一定会洗面革心,重新做人的……” 小叫化似笑非笑的撇撇唇,“我看是重新投胎吧!” 焦元为之一窒,他栖栖皇皇的吞咽了一口苦水,又伈伈伣伣的恳求道: “叫化……爷爷,请你……千万宽宏大量,饶我们一命,我们一定……一定会金盆洗手,痛改前非的。” “你与其求我,还不如求那两位正主子,看人家愿不愿意饶你一条狗命啊!”小叫化淡淡地说道,一双黑黝黝而清亮的眸光移向了惊魂甫定的曲琬萝主仆。 焦元闻言,忙不迭地转向了曲琬萝,低声下气的陪罪道: “请姑娘高抬贵手,小的……”他还没说完,肩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小叫化一棒。 “什么姑娘?你老眼昏花了,人家明明是个风采翩翩的公子爷,你硬要颠倒阴阳,指鹿为马,敢情是活得太腻,想提早进海龙宫喂鱼不成?!” 你才老眼昏花哩!焦元心底暗骂了好几声,无奈他虎落平阳,尔今也只得看风使帆,咬牙吞忍了。 “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姑!不,公子,请公子大慈大悲,网开一面,小人一定痛改前非,不负公子的救命大恩。” 曲琬萝面带踌躇的咬著下唇,举棋不定,心跳气急的筝儿却捺不住地挑著眉,气唬唬的尖声嚷道:“公子,像惊雷二煞这种作恶多端,罪无可逭的婬贼,千刀万剐犹嫌不足,你千万不可一时心软,而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为非作歹!” “不,这位小爷,请你相信小的,我们绝对不敢,也绝对不会再胡作非为了,真的,你若不信,小的可以当天发誓……”焦元神色慌张的举起右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焦元、焦霸二兄弟今日若能保命幸存,定当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如有违背,愿受五雷轰顶!” 曲琬萝原是心底慈柔、秉性纯良的人,即使像惊雷二煞这般蜂目豺声、罪孽深重的人,只要他们肯真心悔改,忏悔前愆,她是乐意网开一面,以德报怨的。 “好吧,我给你们一次机会,希望你们兄弟二人是真心悔改,而非为了逃生阳奉阴违!” 如蒙大赦的焦元连嘘了好口气,不胜懊恼的筝儿却心有不甘地嘟起了嘴,“公子,你心太软了,小心,纵虎归山,祸患无穷!”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曲琬萝定定的说道,一双如秋水般澄澈晶莹的眸子,已悄悄移向了行止桀傲不驯的小叫化。 小叫化心头一阵荡漾,但,他却用手揉揉鼻子,佯作疏狂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大刺刺地走到焦霸面前,轻轻一扬手解了他的麻痒穴,又不著痕迹点了他的软麻穴。 “瞧你衣不蔽体,浑身血痕,当真是狼狈不堪,也罢,小叫化便日行一善,免了你的活罪,不过……”他懒洋洋地拉长了尾音,“小叫化没那位公子心肠好,也不太相信你们这对损阴败德,喜欢歪嘴吹喇叭的狗兄弟会真的改邪归正,所以,爷爷我先小人,后君子。”话声甫落,他从衣袖内取出两粒红色的药丸,以霸王硬上弓的方式,逼著焦元、焦霸张嘴服下,并顺势解开了他们的穴道。 “你……你给我们兄弟……服了什么药?”焦元面如土色的颤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爷爷我精心炼制的独门药方罢了!”小叫化轻描淡写的笑道:“此药名为“蚀骨化血丹”,每半年得服一次解药,否则,药性发作,两位全身的骨骼、筋肉都会化血水,随风殆尽!” 焦元、焦霸登时吓得魂不附体,犹如吴牛喘月,“你……你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我们?”焦霸语不成声的涩声问道。 “这叫做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小叫化把玩著打狗棒,不徐不缓的笑道。“只要你们两个言而有信,循规蹈矩,时间一到,我自会奉上解药。” 焦元、焦霸心中恨极,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陪著笑脸,逢迎拍马一番,“叫化爷爷您武功盖世,智慧超绝,小人等蒙你恩典,赐予神丹,感激不尽!” 小叫化目光闪了闪,露出狡黠搞怪的微笑,“是吗?爷爷我听了你们的阿谀奉承,当真是心花怒放,浑身舒泰,索性大方些,再赏你们兄弟俩三颗“蚀骨化血丹”吃个痛快!!”他的手才刚往衣袖里钻,焦元、焦霸已如丧考妣的双膝跪倒,冷汗涔涔的嗫嚅道: “不,谢……谢谢叫化爷爷您的恩赐,小的何德何能,不敢浪费您的旷世神丹!” 小叫化从衣袖内模出一大把药丸,他低头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药丸子,又扫了不胜寒栗的焦氏兄弟一眼,“这么好的神丹妙药,你们当真不吃?” 焦元、焦霸两兄弟头摇得像博浪鼓,诚惶诚恐地连声推却著。 小叫化甚为惋惜地摇头一叹,“好吧!我自个吃了,看看会不会立刻化为血水?”说罢,他一口气吞服了六、七颗白色、红色的药丸,像吃山珍海味的咬得格格作响,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嗯,好吃,可惜,你们这两个龟孙子没口福,”说著,他斜眼睨著满脸疑惧的焦氏兄弟,“咦!你们两个还跪在哪做啥?敢情是跪上了瘾了?抑或是要等爷爷我药性发作,趁火打劫啊!” 焦氏兄弟心头一凛,霍然起身,但心有疑虑的他们,仍不敢贸然离去。迟疑了好半晌,焦元才艰困地吞咽了一口水,小心翼翼的斟酌字眼,道: “小的蒙叫化爷爷慈悲赦罪,不杀之恩,永志难忘,请您保重,切莫忘了半年之约,惠赠解药,小的水里来,火里去,定不敢有负您的恩情与教诲!” 小叫化似笑非笑地扬扬浓眉,“好了,不必给爷爷我来这套狗屁倒灶的虚情假意,你们两个只要安分守己,解散组织,从此做个良民,爷爷我自会把解药放在宁波元重寺,不会恶意诓哄你们的!”他见焦氏兄弟仍杵在原地,一副杌陧不安的神态,不由沉下脸,拂然不悦的冷声说道: “你们若是不信,我现在也可以给你们解药,只要你们肯自废武功,从此种田为生。” 习武之人向来把武艺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焦氏兄弟不是傻瓜,权衡轻重,投鼠忌器的他们,也只好咬紧牙根,带著满腔难言的郁抑、恐惧、愤慨仓皇离去。 筝儿朝他们背后龇牙咧嘴地扮了个鬼脸,“哼!恶人自有恶人磨,什么惊雷二煞,我看今后改成“惊魂二鼠”还差不多!”然后,她喜盈盈地向小叫化竖起了大拇趾,“叫化哥哥,你真行,除了逍遥公子外,你是我这一生最佩服的第二个人!” 小叫化淡淡地撇撇唇笑了,“小兄弟,你不骂我这个吃白食的臭叫化多管闲事了?” 筝儿脸上一热,“这……你救了我们,那区区一点食物算得了什么?只要你胃口好,再来十只叫化鸡,我……我们公子也请得起!”说著,她还扯扯曲琬萝的衣袖,“公子,你说是不是?” 曲琬萝轻睨了她一眼,随即拱拱手,诚挚地向小叫化拜谢道: “小可主仆二人蒙少侠仗义相助,不胜感激,少侠有何要求,尽避直言,小可定竭力而为!” 小叫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而隐含促狭的光芒,“公子勿庸客套,小叫化乃江湖浪人,承担不起,”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何况,吃你一顿,换来一架,两不相欠,还望公子尔后出门多加谨慎,江湖险恶,小心为要!” 曲婉萝凝神细望,蓦然发觉这位游戏风尘,笑谑无忌的小叫化,虽然蓬头垢面,一身邋遢,但,那张脏兮兮的脸庞却是十分清秀俊朗的,尤其是那双晶亮灿烂的眸子,当真是她毕生所见最灵活精璀的一对眼眸。 对于曲琬萝的注目礼,小叫化微一掀嘴,露出了一丝揶揄而微妙的笑容,那双璀璨深邃的眼眸也跟著眨了眨,盈满了横生的趣意。 曲琬萝瞿然一省,双颊没由来的爬上了两层羞赧的红晕,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躬身一福,强作镇定的笑道:“多谢少侠提醒,但不知少侠尊姓大名?可否相告?” 小叫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萍水相逢,何需报名道姓,再说,我不过是一名浪荡江湖,粗鄙落魄的风尘野夫,而公子却是龙章凤姿的千金之子,又何必屈身下交呢?” 曲琬萝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少侠此言,请恕小可难以认同,所谓君子相交,贵乎诚心,而门第之见,不过是庸人之识,少侠浪迹江湖,不拘小节,难道也会有这种可笑的俗夫之见吗?” 小叫化闻言豁然大笑,笑声清朗而豪迈。“好个庸人之识,俗夫之见,不错,我小叫化正是一等一的庸人与俗夫,公子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区区我自惭形秽,不敢高攀,还请公子知趣,早点起身返家,勿与我这等庸人俗夫一般见识,闲扯不休!” 曲琬萝为之语塞,不由瞪大了一双波光灿烂的杏眼,嗔恼交织的轻斥道: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无礼粗狂的人!” “不敢!”小叫化扬眉一笑,“此乃俗夫庸人的真正性格!”说著,他大刺刺地纵身跃上一块石岩,好整以暇的枕著双手躺在那,嘴里咀嚼著一根青草,一副吊郎当,目中无人的神态。 曲婉萝气得花容变色,她悻悻然的拂拂衣袖,寒声命令筝儿,“筝儿,我们走!” 筝儿倒不恼小叫化那肆然无忌的措举,她反而更崇拜欣赏他那份狂放,那份野气,她恋恋不舍的挪动脚步,不时悄悄回头偷窥著举头望明月的小叫化。 曲婉萝见之更加恼怒,她冒火的用力抓著筝儿的手,半推半扯地将她拖著走。 偏偏,小叫化又开始诗兴大发了,但听得他懒洋洋地吟唱著: 野有蔓草, 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 清杨婉兮。 邂逅相遇, 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 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 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 与子偕臧。 曲琬萝听得心里动摇,满脸燥热,偏偏,筝儿还大惊小敝地扯著她的臂弯穷嚷著,“小姐,他好像是故意对你唱的呢,什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分明是指你嘛,而且——” “住嘴!休要胡言!”曲琬萝的脸更红了,她心慌意乱地紧揪著筝儿的手,企图加紧脚步,速速离开这块搅得她芳心如麻的是非之地。 偏偏,小叫化的声音又清清楚楚的飘进耳畔。 纤纤伊人,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曲琬萝心头一颤,连耳根都为之滚热了。 她不让筝儿继续呱噪不休,便羞红著脸,带著一份异样难解的悸动,牵著筝儿欲迎还拒的手,匆匆地离开了这条曲折幽静的山间小路。 而她的脸,正如扬州堤岸盛开的桃花一般艳红醉人,燃烧著一份微醺而迷离羞涩的倩女情怀。 小叫化的歌咏声仍远远地传来,传进了她无力抗拒的心灵深处。 ☆ 小叫化再重复歌咏著曹植的洛神赋,一直到曲琬萝主仆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才止了口,倏忽转调,引吭高唱著自编的莲花落: “咿呀呀,一朵一支小莲花,有个小子欠人骂,藏身树顶偷窥啥,待我扔石把贼抓,杀得对方唏哩哗啦……”他的哗字刚出口,一颗碎石子已无声无息地出手,射向了枝桠参天的老榕树。 一阵开怀得意的朗声大笑霍然响起,藏身树上的男子已轻灵飘忽的飞身下地,展现了踏叶无声的绝顶轻功。 “我以为你耍宝耍上瘾了,想不到耳朵还是那么灵,连我闭息藏身树上都瞒不住你。” 小叫化翻身坐起,皮笑肉不笑的耸耸鼻子,“你这老小子从梦梁楼一路跟来,我上了梧桐树,你也跟著上老榕树,我下去打架,你老兄则在上头纳凉看戏,不亦乐乎,咱们结拜多年,我总算认清了你这臭小子的真面目!” 穿著一身耀眼的华服,脖子还挂著金算盘的男子不以为忤地咧嘴一笑,“我不袖手旁观,你这英雄救美的戏怎么唱得下去?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了,今个还是头一回知道,你这个老小子可怕得精人,居然可以一心三用,乖乖,幸亏我是你的哥们,不是敌人,否则,嘿嘿……下场堪虑!” 小叫化不置可否的撇撇唇,望著他那身衣履光鲜、油头粉面的装扮,不禁掀起嘴角嘲讽道: “傲老二,你怎么打扮得这么俗里俗气?” “俗里俗气有啥不好?至少我不必跟店小二打架,直接就可以上顶楼吃香喝辣。”傲老二笑意盎然的模模下巴,戏谑的打量著小叫化,“不像逍老大你,要改装易容,避人耳目,什么不好扮,偏扮个人见人嫌的小乞丐,难怪像过街的老鼠一般惹人厌!” “是,你聪明,你厉害,以后堡里的事务都由你全权负责,我这个自叹弗如的头头就此收手退隐,闪到一旁凉快去也!” “那怎么成?你可是咱们飞羽堡的龙头老大,我呢?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敲锣打鼓的小角色,你这正主儿不上台,我向谁摇旗呐喊去!”傲老二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你这话要是让你爹听见了,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逍老大扬扬嘴角取笑道:“堂堂的一门少主竟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有啥?”傲老二闲散自若的耸耸肩,也跟著跃上岩石,席地而坐。“连我爹见了你,都不自觉地拚命长你的威风,灭我的志气,我啊!耳濡目染,早就习以为常了。” 逍老大哑然失笑,继之一整神色,拍拍他的肩头,“好了,咱们闲话休扯,言归正传,营救韩文、王守仁的事办得如何?” 傲老二也跟著敛去了脸上的讪笑,正色道: “事情果真如你所预料的,刘瑾革了户部尚书韩文的官职之后,并未因此善罢甘休,于韩大人返乡的途中,埋伏了杀手。幸亏,韩大人机警,乔装改扮成庄稼汉,骑著贱骡,是而瞒过了追兵,莫诲率著堡中三名好手沿途暗中保护,幸不辱命,已将韩大人安全护送到秘密地点藏身,并解决了沿途追来的杀手。” 逍老大欣慰地点点头,“王大人呢?” 王守仁原任兵部主事,为人廉正清明,不愿趋炎附势,因而被刘瑾藉机冤陷,责杖五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任逍遥算准刘瑾会暗下毒手,是而派出堡中两大护卫莫诲、莫野,分率顶尖的高手负责保护、营救韩、王两位忠良。 “莫野带人赶到时,迟了一步,王大人已经跳入钱塘江,当时浪涛汹涌,刘瑾的鹰犬料定王大人必死无疑,故而未派人下水打捞,莫野则赶至江头探寻,果然见王大人一身湿答答地被冲上岸边,莫野照料王大人康复之后,又在王大人的坚持下,保护他赶赴贵州上任。” 任逍遥目光深沉的抬眼望著满天繁星,“王大人机智卓绝,能屈能伸,这样的人才足堪国之楝梁,只可惜……” “只可惜,皇帝昏庸,豺狼当道,像王守仁、韩文、刘健等一干栋梁,也都成了伤痕累累的断梁了。”傲老二满脸讥诮的接口道。 任逍遥目光闪了闪,嘴边浮现著一丝苍凉而有些嘲谑的笑容。“这不就是我们放著安逸日子不过,宁可冒著生命危险,与刘瑾那班奸佞周旋相抗的原因吗?” 傲老二若有所感的咨嗟太息:“是啊!算算我们这几个头颅还真是价值连城,可以买下好几座桃花岛了。” 任逍遥眨眨眼,露出了神秘而诡谲的微笑,“我想,扬州张彩那一票,若能出击成功,咱们飞羽堡每个人的项上人头都会暴涨数倍,成为身价非凡的钦命要犯!” “那还用说,张彩这厮可是刘瑾的首要心月复,修理了他,不啻是刮了刘瑾一个大耳光,这朝廷的赏金不大大提高才怪!” “可惜的是……婚宴当日,刘瑾这奸佞并不会出现,不过,这也无妨,整不到他,改整另一个人也不坏。”任逍遥慢吞吞地说,唇畔洋溢著一抹颇值玩味的笑容。 “哪个倒楣的家伙被你看上眼了?”傲老二兴味十足的扬眉问道。 “宁阳侯狄云栖。”任逍遥徐徐说道。 傲老二的脸立刻变得十分怪异,一副惊诧万状,想笑又强自憋住的神情。 任逍遥冷冷地瞪著他,“你是什么表情?我想修理宁阳侯,你有啥意见?” 傲老二无辜的张大了眼,“哪有,我头一个鼓掌赞成,这个气指颐使、金迷纸醉、骄奢婬佚、不学无术的王公贵族,我傲老二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用逍老大你吩咐,我也会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让他收敛收敛,闭门思过一番!” 任逍遥眼睛微微眯起,“原来,你也这么讨厌他?那正好,这次行动除了教训张彩那个老不修之外,也顺道教训教训宁阳侯那个和刘瑾同声一气的皇亲贵胄,最好让他挂点彩,杀杀锐气,看他还敢不敢在京城张狂!” “我同意,最好啊!能在他那俊美无瑕的脸上划上两刀,留个永远的纪念,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大摇大摆地从京师玩女人玩到江南!”傲老二满脸兴奋的跟著唱和。 任逍遥似笑非笑的斜睨著他,“听说他武功非凡。” 傲老二胸膛一挺,“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任逍遥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拍拍傲老二的肩膀,“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也就不用瞎操心了,只是这次前来参加的朝廷命官甚多,防备也一定比以往森严,行动计画,万万不可草率大意,除了加重迷魂香的用量,暗器和催雾弹也必须携带完善,务使弟兄们进退从容,克竟全功!” 傲老二神完气足的拍著胸脯,“逍老大,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别的我不敢说,但暗器、机关可是我独步天下的专长,咱们飞羽堡的烟雾林、毒龙潭、断魂桥、星雨阵可是我的精心杰作哦!这锦衣卫屡次攻上白云山俱无功而返,我那些诡异多变的阵法可说是居功厥伟!” 任逍遥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好吧!既然你已准备妥当,哥哥我就祝福你马到成功,晚上我才啃了几块碎肉,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表演英雄救美,现在肚子正闹空城计,我要去城里捞捞油水、打打牙祭,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他才刚跳下岩石,傲老二也跟著下来,“我陪你去吧!你这身叫化子打扮可是鬼见愁,铁定又得打上一架才有饭吃,还是由我这个俗里俗气的富家公子做东请客,请你这位挨饿救美,却又不解风情的英雄饱餐一顿。” 任逍遥瞠目以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解风情啊?” “你没事帮人家打了一架,却又在事后出言不逊,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你说,你不是不解风情又是啥?”傲老二不慌不忙的笑道。 没想到,向来神色自若的任逍遥居然脸红了,他不自然的挪开视线,强作镇定的辩白道:“那是因为我恼她。” “恼她?”傲老二丈二金刚模不著头,“恼她什么?” “恼她没事就爱乔装男生到处乱跑!”任逍遥粗声粗气的冲口而出,“我要是她爹,早就把她抓起来打,从此把她锁在香闺里不准出门!” 傲老二眉扬得半天高,足足错愕了好一会,他才冒出一阵轰然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任逍遥甚觉尴尬,他没好气的瞪著爆笑不已的傲老二,“你笑个什么劲?谁点了你的笑穴啦!” “除了阁下还会有谁?”傲老二笑意飞扬的调侃道。接著,他按捺住泉涌不歇的笑意,无视于任逍遥那两道凌厉非比的寒光,故作沉思的模著下巴,“莫诲说……上回你们在常熟的芒山坟场祭拜蒋钦时,也曾遇见一对女扮男装的主仆,而且……那位乔装打扮的书生美得像画一样,今天这位假书生也是美得令人目不转睛,莫非——她们就是你在芒山遇见的那对主仆?”他见任逍遥紧闭著嘴默不作声,反而笑得更贼了,“难怪,你上了梦梁楼,什么位置不挑,硬是选上了她们胡闹一番,啧啧……这叫做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他歪著头,拿班作势的思索著。 “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任逍遥玲防不地接口道。 偏偏,傲老二还不知死活的连摇著头,“不对,不对,应该说是英雄救美情意投,烦恼皆因爱过头!”说著,他还不胜得意的合掌一拍,“好,横批就来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话刚说完,任逍遥已快如闪电地出手攻向他的颈窝,对准他的哑穴戳进。 傲老二怪叫一声,及时身向后仰,纵向一边,险险的避开了任逍遥突如其来的攻势,“好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堡主,你这叫什么?不打自招?还是恼羞成怒?”他贼兮兮的调笑著,并连连施展精绝曼妙的轻功,逃避任逍遥的追击,甚至还蓄意模仿任逍遥的声调,唱著一段即兴编成的莲花落:“咿呀呀,一朵一支小莲花,多情种子是小叫化……”惹得任逍遥又羞又恼地穷追不舍,硬是想点上他的哑穴。 于是,他们这对情逾手足,肝胆相照的难兄难弟,就在星月交辉的树林里玩起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了。 ☆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 江楼楚馆,云间水远。清昼永,凭栏翠帘低卷。 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 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待西楼,数声羌管。 秦淮河畔,杨柳青青,繁花满枝,风光旖旎,春色无边。 而华灯高照的迎翠楼中更是丝竹纷陈,笙歌袅袅、倩影翩翩,于杯觥交错中夹杂著阵阵调情作乐的浪言谑语。 尽避迎翠楼中艳妓如云,个个婀娜多姿,仪态万方。但,首居花魁的彭襄妤却独坐在媚香阁内抚琴自娱,那些慕名而来的风流豪绅及王孙公子俱无缘上楼一睹芳颜,只得扫兴地退坐在别的雅室内,任其他姑娘使出浑身解劲地抛洒媚功。 特地从京师赶来一会佳人,却不得其门而入的锦衣卫副指挥石文义大感不快,他是个胸无点墨,霸气十足的老粗,挟著刘瑾的余威,常在京师里作威作福,予取予求。 这次,他来扬州参加张彩的婚宴,本抱著寻欢作乐的狎客心态,准备玩遍江南的艳妓名花。 首要目标便放在艳冠群芳、色艺双绝的花国状元彭襄妤身上。 岂知,这臭娘们的架子端得比皇帝老儿还大,要见她一面,还得经过什么捞什子的考试,要他吟诗做对,呸!想他石文义大字不识几个,还不是一样混得很好?横霸京城,名利双收?连皇帝老儿都对他客气三分,偏偏,碰上了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娘们,竟给老子出难题、碰钉子,他愈想愈不是滋味,愈想愈冒火,那张横肉遍布的脸拉得老长,一股闷气终于憋不住地爆发开来: “滚开!去叫你们的臭老鸨来见老子!”石文义粗暴地推开怀中的妓女,“否则,老子今天就砸了你们这家臭窑子!”说罢,还一脸凶神恶煞的摔了酒器,掀翻了桌子。 那位花名叫做银屏的妓女吓得全身直打哆嗦,不甚狼狈地逃出纱门,骇然失色地尖叫著老鸨的名字。 胡嬷嬷连忙赶来小心应对,一味讨好。 奈何,换来的却是不堪入耳的辱骂与威胁,及玻璃碎裂、杯盘齐飞的惊险场面。 解铃还需系铃人,手足无措的胡嬷嬷只好赶紧差人去请彭襄妤下楼“灭火”。 而她呢?则战战兢兢地安抚著石文义这个乖戾难缠的瘟神恶霸,并笑脸迎人地请他移驾到醉月阁上坐。 没一会,彭襄妤便抱著一支月琴,凌波微步地款款而入。而石文义这个如蝇逐血的狎客只觉眼前一亮,登时看得目瞪口呆,呼吸困难! 天啊!这是怎样娉婷美丽的盖世佳人! 但见她面如美玉,欺霜赛雪,擅口樱层,目若晨星,一身素雅飘逸的紫纱遮不住纤细的藕颈,宽大的衣袖藏不住白女敕的纤纤玉指,一颦一笑,顾盼之间,俱是风华。 石文义看得目眩神移,浑然忘我!暴戾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忧心忡忡的胡嬷嬷总算放下心头的巨石,如释重负的退了下去。 彭襄妤盈盈一福,“贱妾拜见石大人,还望石大人宽宥怠慢之罪。” 惊艳甫定,色迷心窍的石文义已急不可耐的伸出双手,准备乘机一亲芳泽,温存快活一番。 没想到却被彭襄妤巧妙地躲开了,她凛若冰霜的慢声说道:“石大人,请你自重,襄妤虽为风尘女子,但卖艺不卖身,大人若有雅兴听我弹琴献艺,襄妤愿为大人尽心表演,否则,请恕襄妤无礼,碍难款待!” 石文义眉头一皱,老大不高兴地板起他那张又肥又臭的脸,暗骂:臭娘们真会给老子摆谱,也罢!玫瑰多刺,老子就稍事忍耐,待会再霸王硬上弓,要你好看! “好吧!你会弹什么好听的曲子,本大人洗耳恭听!” 彭襄妤轻轻坐在一张锦垫上,怀抱月琴,轻挽衣袖,露出春葱般水女敕的皓腕,试了几个音,开始弹唱: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生平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她唱得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声音婉转轻柔,悦耳动听。可惜,对牛弹琴,石文义这个没啥内涵的空心大老倌听到这,已不甚耐烦地打断了她: “别唱了,别唱了,没啥意思,你抱著月琴唱琵琶,唱得我头昏眼花,干脆,你来陪我喝酒解闷,咱们快活快活!”说著,便欲动手将彭襄妤揽入怀中,狎昵一番。 彭襄妤机灵一闪,便躲开了他的禄爪,轻巧巧的坐在酒桌旁,笑盈盈地斟酒敬了偷香不成、面带懊悔的石文义一杯。 石文义怏怏不乐的回敬一杯,倏地,灵机一动,又想到吃豆腐的绝招。 “襄妤,我们这样正经八百的敬酒多没意思,不如,你改坐在我大腿上敬酒,咱们亲亲近近,不是更有情趣吗?”言犹未了,他这个不怀好意的色中饿鬼,便已动手动脚的付诸行动。 彭襄妤情急之下,为求自保,慌忙将手中的酒往石文义的脸上泼洒。 石文义勃然大怒,蛮横粗暴地伸手攫住彭襄好的手腕,“臭婊子,你敢跟大爷我撒泼,老子看中你,是你的福气,你不宽衣解带,好生伺候,还敢惺惺作态,老子今天不扒光你的衣服,逞逞雄风,你当老子是好欺的孬种!” 正当他扬起手,准备撕扯彭襄妤的衣襟时,一只著绷布,握著折扇的手已疾如闪电地压在他的手背上。 “石大人,强摘的瓜果不甜,强撮的姻缘不贤,你是聪明人,该不会犯这种要命的错误吧?” 一个森冷而深沉莫测的男性嗓音继之响起,石文义心头一震,霍然松手放开了彭襄妤,甫转过头,便看见了狄云栖那张俊美却冰寒紧绷的脸。 罢刚还霸气凌人的石文义倏然收敛了许多,他艰涩地吞了口水,讪讪地向狄云栖打著招呼。“狄侯爷,你也来了,真巧啊……” “是啊!再晚一步,你岂不是就大告功成,彻底犯到我的头上来了?”狄云栖不威而怒的冷声说道。 石文义再横行霸道,鲁莽粗野,也不敢招惹狄云栖这位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皇亲国戚,只得拉段,卑陬失色的试图解释: “狄侯爷,我……不知她是你的女人,而……卑职绝无恶意,只不过……是想跟她……呃……开开玩笑而已!” “是吗?”狄云栖面无表情的冷哼一声,“连皇上、刘太监都知道迎翠楼的花魁彭襄妤是我的红粉知己,石大人常在京城里走动,怎会如此孤陋寡闻呢?” 石文义面如涂朱,不觉词穷意拙了。“这……这……” “这什么?”狄云栖面带讥刺的沉声打断他,“你以为我昨天在张大人的婚宴上,和逍遥公子交手挂了点彩,今天便不会光临迎翠楼跟你争风吃醋是吗?” 石文义被他一针见血的戳破心事,一张肥脸更是涨红得宛如烧透的猪头。“卑职……卑职不敢……” 狄云栖剑眉一扬,轻摇折扇,薄薄的嘴角挂著一抹令人怯寒的冷笑。 “我听说谷提督的侄子谷维军对你的位置很感兴趣,昨个我救了谷提督一命,他感激之余,又再三拜托我向刘太监美言几句,你说,这档事我该怎么处理才好?” 石文义一听,什么顾忌全没了,跟著不胜惶恐的跪倒在地,“狄侯爷,请您……手下留情,饶小的一回,我下次绝对不敢了。”他见狄云栖寒著脸不作答,又改弦易辙的转向彭襄妤求情。 “彭……彭姑娘,请你大发慈悲,饶恕……我的冒犯之罪,我……我真的不知你是狄侯爷的女人,否则……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彭襄妤低眉敛眼的背过身不予理睐。 石文义肥胖的两腮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顺鼻滚滚而下,他提心吊胆的跪在那,一时气沮得宛如丧家之犬,方才大闹迎翠楼的神气早已消失殆尽! 狄云栖摇摇头,满脸鄙夷的冒出一阵冷哼,“哼,没出息,快滚吧!下次再撞到我手里,本爵定不轻饶!” 石文义如蒙大赦地连连叩首谢恩,正待松口气准备走人时,狄云栖又不徐不疾的唤住了他: “且慢!”这两个字又把石文义的心给吊在空中了,他不胜惊惶的转过身躯,戒慎恐惧的注视著狄云栖。 “以后不准你再踏进迎翠楼一步!” “是,我一定遵命。”石文义点头如捣蒜。 “还有,以后在京师逛温柔乡行止收敛一点,别老是干一些不花钱的买卖勾当!”狄云栖一字一句的慢声说道。 石文义哪敢不从,除了唯唯相诺,他别无一计,就盼狄云栖能放他一马。 狄云栖缓缓把弄著手中的折扇,又温存极致地揽过彭襄妤的香肩,柔声问道: “他有没有伤到你?” 石文义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的揪成一团,手心里更是冷汗婬婬,直担心彭襄妤会以牙还牙,乘机报复。 彭襄妤星眸半掩地轻轻摇头,“没有,除了虚惊一场,其他都还好。” 狄云栖无限爱怜地抚模著她的鬓发,“下次谁要敢凌侮你,我不把他挫骨扬灰,就枉生为宁阳侯!” 才刚喘口气的石文义,又被狄云栖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给吓得手脚发软,脸色发青。只得进退失据地杵在门槛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狄云栖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珍珠簪子,轻柔无限地插进彭襄妤的云鬓上,情意绵绵地笑吟道: “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彭襄好秋波一转,无尽娇柔的轻启朱唇,跟著吟诵: “秋风多,两相和,帘外芭叶三两棵,夜长人奈何!” 狄云栖凝眸浅笑,轻轻抚模著她那如黑缎般晶莹的青丝,柔情万斛的接口道: “夜虽长,情更长,愿伴卿卿诉衷肠,天人共倘徉!” 彭襄妤粉颈低垂,不胜娇怯的红著脸偎进了狄云栖的怀中,一副羞羞答答,小鸟依人的模样。 狄云栖闭上眼眸,神采奕奕的拥著佳人,如痴如醉地享受著美人在抱的温存旖旎,似乎早已忘了石文义的存在。 石文义咽了一口水,正准备蹑手蹑脚溜之大吉时,狄云栖的声音又如鬼魅般的响起: “石大人!” “是,爵爷,你有何吩咐?”他不胜仓皇的哈著腰苦笑道。 “对女人不能蛮干,得学学我,温柔点,”狄云栖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才是风雅,懂吗?” “是,是,是……”石文义像应声虫似的猛点头。 “好了,你可以走了,”狄云栖挥挥折扇,“我跟我的襄妤妹妹还有更多风雅的事要做,你别留在这碍眼!” “是!”石文义求之不得,向狄云栖深深一鞠躬之后,他就像脚上生风的人一般,速速冲出了迎翠楼,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京城住处,生怕狄云栖反悔,摘了他的乌纱帽。 第四章 曲琬萝和筝儿一身男装,风尘仆仆地赶回常熟,刚进了前厅,皇甫恭的贴身侍僮小顺子便一脸怪相地对著她们猛眨眼。 筝儿惊诧的扫了他一眼,“小顺子,你猛眨眼睛做啥?莫不成长了针眼?” 小顺子见她们主仆仍毫无警觉地往中庭走去,不禁情急地拦在她们面前,声如蚊吟的提出警告,“表小姐,曲大人来了,现在正在书房跟我们老爷谈话,你如果不想挨训,就赶紧从后院绕回房里换装,否则……”他摇摇头,一副不言而喻的神情。 曲婉萝主仆一听,二话不说,就别有默契地车转方向,准备取道后院赶回房间换装。 才刚轻手轻脚地走到大门口,曲惟学深沉平稳的声音就在她们身后响起: “才刚进门,席不暇暖,你们两个又急著去哪里?” 曲琬萝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羞赧地转过身来,“爹,您怎么来了?”她琐琐然地垂下眼睑,心虚得不敢正视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 “这里算起来是我第二个家,我为何不能来?” “爹,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您……”曲琬萝红著脸嗫嚅不安的提出解释。“您别误会。” 曲惟学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著一身儒士装扮的曲琬萝,“误会?”他捻捻胡须,“公子,你确定你没叫错爹吗?老夫虽然齿牙动摇,年纪老迈,但还不致于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儿子?” 曲琬萝这下被挖苦得连粉颈都涨红成一片。“爹,您……别再消遣女儿了,琬儿跟您陪罪,请您原谅女儿的大胆妄为。” “大胆妄为?哼哼,”曲惟学轻哼两声,“你也知道自己巧扮男装的作为是一种大胆妄为的行径?” “知道,”曲婉萝低声说道:“但,女儿会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目的还不是为了秉承师尊的教诲,盼能游走四方,行医救世!” 曲惟学眼睛闪烁了一下,“你以为爹胡涂得不知道你巧扮男装的目的吗?” 曲琬萝惊愕的注视著父亲,“爹,您……” 曲惟学捻须而笑,“我怎样?我不做做样子,吓吓你一回,万一你这丫头改扮男装扮上瘾了,模样又是这般俊俏,倘若有那家名门千金看上了你,差人上门跟爹提亲,你叫爹怎么应付啊!” 曲琬萝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不胜娇嗔地跺跺脚,“爹,您好坏,女儿都快被您吓得半死了,您还存心取笑我……” 曲惟学轩渠大笑,“爹虽然严肃,但也不是毫无情趣、一板一眼的人,爹难得回来探望你,偶一为之的跟自己的宝贝女兄开开玩笑,有何不可?再说……”他别有深意停顿了一下,“你巧扮男装四处义诊的事,爹早就知道了,若不是我睁一只闭一只地默许著,你舅舅再疼你也不敢背著爹任由你胡来啊!” 曲琬萝娇憨地扑身上来,笑靥如花地勾住案亲的臂弯,“爹,我就知道您是个开明的父亲,所以……” “所以什么?”曲惟学宠爱的望著女儿,笑意吟吟的打趣道:“所以你才敢背著爹率性任为啊!” “爹!”曲琬萝满脸燥热的轻喊了一声,“人家……”她三分矫情,七分窘涩的支吾著,最后索性把发烫的脸蛋埋进父亲的怀里无声地撒著娇。 “好了,别逮到机会就跟爹撒娇、耍赖,还不快去换下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裳,顺便盼咐厨房准备一锅人参鸡汤,爹想跟你边吃边聊。” “是,女儿遵命。”曲琬萝巧笑嫣然地躬身道,然后,她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淡黄色的儒衫,不由童心未泯地从衣怀里取出一把折扇,有模有样地摇了两下,又对曲惟学斯斯文文的施礼笑道: “小生曲文罗拜见曲尚书,待会在采风阁的书房静心斋恭候大人您的驾临,还望大人抬爱,不吝赐教!” 曲惟学捻捻胡须笑骂了一声,“鬼丫头,居然敢跟爹耍宝,还不快回房换下衣衫,否则,爹可要搬出家法训人罗!!” “是,小生遵命!”曲琬萝顽皮地再度躬身施礼,然后,在曲惟学啼笑皆非的摇头兴叹中,带著满脸灿烂慧黠的笑颜,缓缓穿过中庭,绕过花卉扶疏、水曲山幽、清香萦绕的花园亭台,转回自己的闺房“采风阁”。 ☆ 曲琬萝浅笑盈盈地端著一碗热气四散、香气扑鼻的人参鸡汤递到父亲面前。 曲惟学喝了两口,又不由蹙眉低叹,显得忽忽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爹,您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叹起气来著?”曲琬萝一脸关切的低声问道。 曲惟学缓缓捻著胡须,不由自主地又发出一声悲叹。“琬儿,你刚刚在大厅不是问过爹,怎么会突然回来吗?” 曲婉萝微愣了一下,“爹,女儿会那么问您,是因为平常这个时候您都忙著上朝议事,处理公务,而且秋试大考、临轩策士、中式贡士的殿试都必须在这段期间裁议定案,照理,这是您们九卿要臣最忙碌的时候,您居然有空来看我,我当然是惊喜相加,又有些狐疑不解啊!” “也难怪你狐疑不解,事实上,这阵子是爹在朝为官以来最清闲的一段日子,因为皇上已经整整有半个月不曾上朝听政。”曲惟学忧思满怀的苦笑了一下,“我们这些文武百官要见皇上禀奏要事,全被刘瑾挡在奉天门外,疏拟的奏折也全都被他拦截,私自处理。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假借皇上的旨令,要所有文武大臣全部到奉天门下跪听令,只为了他在干清宫的御道上捡到一份匿名的奏章,内文尽列数他这些年来所犯下的罪业,他气冲斗牛,决定揪出这名胆敢上奏弹劾他的匿名者。是而,他矫旨召令文武百官跪于奉天门下,自己则站在门廊左侧,声色俱厉,软硬兼施的逼问,还威胁说……如无人敢承担负责,所有的官员就是跪到太阳西沈,皇上也不会放大家起身退朝的,就这样,我们三百名朝廷命官罚跪在艳阳高涨的广场前,不准变换姿势,不能随意走动,甚至不能随意说话。” 曲琬萝听得怒火中烧,柳眉倒竖。“爹,刘瑾这狗奴才实在是欺人太甚,无耻之至!他凭什么这么嚣张跋扈的折辱你们这些文武大臣!只因为他懂得一手遮手,将皇上玩于股掌?” 曲惟学绽出一丝悲痛悒郁的苦笑,“自大明王朝建国以来,宦官弄权、祸患朝纲的事总是难以根除,自王振、汪直、王越,乃至现在的刘瑾,多少的忠良惨遭迫害,含恨而死,木土堡之变的教训犹如昙花一现,继之而起的汪直、刘瑾更是凶残狠辣,无奈,皇上年少,耽于享乐,不能像先皇孝宗一样励精图治,奋政爱民,所以……才会让刘瑾这个阳奉阴违的阉竖专擅弄权,倒行逆施,唉!”他语重心长的叹息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们这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文武朝臣,就这样万般屈辱、目昏目眩地罚跪在奉天门外,有个叫李荣的太监看不过去,趁刘瑾入内乘凉时,赶紧抱了一些冰镇西瓜给我们解渴,并让我们起来休息、活动一下筋骨,待刘瑾出现时,他又慌忙示警,要我们赶忙跪下,可是未及清理收拾的西瓜皮让刘瑾瞧见了,他暴跳如雷,大骂李荣,另一名太监黄伟挺身相护,与刘瑾激辩,于是,李荣被刘瑾逐出宫外,回家赋闲,黄伟则被贬逐到南京,而天还未黑,就有三名官员不支倒地,月兑水而死,我们一直跪到夜幕低垂,饥渴交迫,刘瑾见无人承认自首,更加恼火,遂命人将我们押进锦衣卫大牢。直到夜里,他查出这份奏章乃是一位内侍所具疏的,才又重新将我们释放出来,”他自我解嘲的笑了笑,“幸好,爹常服用你所开的补药,身子骨还算硬朗,否则……难保我们父女还有相见之日。” “爹!”曲婉萝却听得揪心不已,泪盈于睫了。“爹,您辞官归隐吧!刘瑾这奸宦如斯阴险狠毒,皇上又耽婬佚乐,荒废朝政,您孤掌难鸣,有心无力,何苦身在虎穴,任那些朋比为奸的权佞折辱欺凌呢?” 曲惟学只是沉重的缓缓摇头,没有说话。 “爹!”曲琬萝忧心忡忡地握著父亲的手臂,言词恳切的劝道:“蒋钦蒋大人的遭遇您应该记忆犹新吧!御史柴文显、汪澄只不过是因为些须小事,就被刘瑾那狗奴才凌迟处死,爹,刘瑾如此残暴毒辣,您若不趋附于他,迟早都会有杀身之祸,您听女儿的劝,还是早点辞了官,和女儿待在乡下共享天伦吧!好不好?” 曲惟学满脸凄怆地抚模著女儿的发丝,挂在嘴畔的笑容更加苍凉寒瑟了。“琬儿,你是爹唯一的掌上明珠,爹何尝不想跟你待在乡间,共享天伦。只是,国家有难,权奸当道,爹身为朝廷老臣,便不能坐视不管,只顾自己的生死安危,想先皇临终前,拉著爹和刘健刘大学士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要我们要竭尽全力匡扶皇上为明德之君。”他老泪闪动的哽咽道:“先皇遗命,犹言在耳,尔今,刘大学士已被刘瑾贬为平民,遣返家乡,朝中老臣逐凋零,所剩无几,爹百般忍耐,只为忍辱负重,不忍辜负先皇遗命啊!” “爹……”曲琬萝泪光莹莹的叹道:“您这是愚忠啊!” 曲惟学凄然一笑,若有所思的悲吟著宋末节士陈文龙的一首诗: 斗垒孤危势不支,书生守志定难移。 自经沟渎非吾事,臣死封疆是此时。 须信累囚堪衅鼓,未闻烈士树降旗。 一门百指沦胥尽,唯有丹衷天地知。 “琬儿,人生百岁也不过如黄梁一梦,想那北宋民族英雄岳飞,忠义耿耿,正气参天,明知秦桧用十二道金牌召他回去乃一陷阱毒计,他却从容以赴,慷慨就义,爹虽是一介文弱老儒,却也深知忠君报国之道,岂能为了苟且偷生,而做那尸位素餐之事?” “爹……”曲琬萝欲语还休的噙著泪低唤了一声,任恐惧、感动、悲愤、忧虑种种迷离难解的滋味戳绞著她不断抽紧的心。 “琬儿,”曲惟学轻轻拍抚著她的肩头,“别为爹担忧,爹不会莽撞行事的,就算要牺牲生命,也得死得有价值,有意义,否则,不是亲痛仇快,白白便宜了刘瑾那班乱臣贼子!”他说到这,又攒著双眉慨然长叹,“爹唯一觉得愧疚的是……爹把你许错了对象,原本以为狄云栖和他爹一样,是个倜傥大略、强直不阿、有情有义、有守有为的热血男儿,孰知,他习艺归来,继承袭位,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清高绝俗、夭矫不群、侠情万丈的少年英雄已不复见,他不仅自甘堕落,和皇上放浪形骸地肆意游乐,还变本加厉地四处招技狎玩,纵情狂欢,更堂而皇之地与刘瑾沆瀣一气,遥相呼应,幸好维敏兄已经过世,否则,按他刚烈果断的个性,不被气得伤肝泣血才怪!”他痛惜万分的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目光沉郁而愧疚的望著同样怆惘无语的女儿,语音嘎哑而痛楚的说道: “琬儿,是爹一时胡涂,识人未清,才会将你错配姻缘,爹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狄云栖竟会判若二人,变得如此离谱乖张,当初,爹会同意维敏兄的联姻之请,也是因为爹知道狄云栖是个出类拔萃、文武双全、气宇昂藏的好青年,当维敏兄轩轩自得,拿出狄云栖赠予他的一幅字画予我品赏时,我见他画的是一幅青柏凌霜图,意境清绝洒然,傲骨凌尘,心中暗暗欣赏,又见他题上的语意是宋末遗民谢君直的“初到建宁”,好感与惜才之心更是油然而生,那首古诗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却是一首足以让人凛然肃敬、热血沸腾的旷世之作。”他话犹未了,曲琬萝已幽深婉转的轻声低吟著: 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纲常在此行。 天下久无龚胜洁,人间何独夷齐清。 义高便觉生堪舍,九重方知死甚轻。 南八男儿终不屈,皇天后土眼分明。 曲惟学微微一震,顿时百感交集。“婉儿,难得你生为一名纤弱女子,却也知道这样豪情慷慨的爱国古诗,比起一般醉生梦死、附庸风雅的绮懦纨绔不知胜过百倍,可惜……你却只能才锁深闺,不能用之庙堂,一展鹰扬!” “爹!我虽不能像梁红玉一样缰驰沙场,像红拂女张出尘一般行侠仗义、济弱扶倾,但女儿有悬壶济世之能,亦不输那些昂藏七尺的男儿郎啊!”曲琬萝婉柔一笑,温温雅雅的说道。 曲惟学满脸怜疼地点点头,“是的,在爹的心目中,你是不让须眉的扫眉才子,更是与有荣焉的宝贝女儿,可惜的是……”他挹郁难解的皱紧眉举,“爹老眼昏花,弄巧成拙,被狄云栖一副“青柏凌霜图”给骗了,臻而轻许了你一生的幸福,而狄云栖的态度至今仍暧昧不定,迟迟未来迎亲,爹一方面固然恼他蔑视长上、目中无人,另一方面又不禁暗存侥幸,寄望他能主动出面解除我们的婚约,好让爹解下心头的重担,不必为了信守承诺,而亲手丧送了你的幸福。” “爹,女儿宁可终身不嫁,也不愿屈就于狄云栖那种穷奢极欲、自甘下流的浪荡子。”曲琬萝以一种温和又不失坚定的口吻说道,“您是他的世伯,难道不能以长辈的身分光明正大的教训他,甚而藉此解除婚约吗?” 曲惟学沉重的摇摇头,“人无信不立,除非狄云栖自动提出,否则,爹再怎么不齿他的作为,也不能借故悔婚,做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说罢,他瞥瞥女儿那张黛眉轻颦的愁容,不由愧负满怀,捻须长叹! 那深沉悲哀的叹息宛如一根尖锐的冰针,凌厉地刺进了曲琬萝愁肠百转的心扉上,让她没来由的浑身一颤! 一抹灵光倏忽闪进脑海,让她宛如沈沦在汪洋大海中、几近灭顶的溺水者,陡然望见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爹,如果狄云栖肯自动悔婚,您当真能坦然接受,而不会觉得颜面无光?”她定定注视著父亲,不愠不火的轻声问道。 “如果他肯悔婚,爹求之不得,除了额首称庆外,怎会觉得脸上无光呢?”曲惟学缓缓说道,忽有所悟地移眸紧盯著女儿那张光采照人的容颜,狐疑不定的问道:“琬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瞒著爹偷偷去做?” 曲琬萝心头一凛,“没有,爹,我只是存著一种比较侥幸而乐观的想法,也许……”她闪烁其词的提出解说。“像狄云栖那样风流浪荡的荷花大少,根本就不想有婚约的束缚,哪天……他对某个烟花女子动了真情,或许就会!自动找您解除婚姻也不一定。” “我是听说……他十分迷恋艳冠秦淮的名妓彭襄妤,但,是否会认真到为她解除婚姻的地步,可就难说了,”曲惟学深思的说:“毕竟他是出身非凡的皇亲贵胄,又是当今太后最宠信的甥儿,逢场作戏太后或可包容于一时,但招妓为妃事关重大,我想太后一定不会轻易点头允诺的。” 他会不会招妓为妻,曲琬萝并不关心,她一心只想赶快和浪荡成性的狄云栖解除婚约,所以,对于父亲的评断她并不十分在意。 又闲聊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待曲惟学离开采风阁之后,她连忙唤筝儿入房。 “筝儿,等我爹后天回京之后,你陪我上南京城一趟。” “干嘛?我们在那里又没设置分店,你去南京城给谁义诊?”筝儿困惑不解的望著她。 “我们不是去义诊。” “难不成是去游山玩水的?”筝儿随口应道。 曲琬萝嫣然一笑,“游山玩水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到金粉荟萃,风华烟月的秦淮河畔。” 平时古灵精怪的筝儿这会竟成了反应迟顿的傻丫头,她满头雾水的挑眉问道:“小姐,我们去哪做啥?” “去看看江南佳丽的妩媚多情,顺便充当一下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的寻芳客啊!”曲婉萝风姿楚楚的调笑道。 筝儿微愣了一下,倏地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偌大。 “小姐,你……你该不会是想去……去迎翠楼……见那位色艺驰名江南的花魁……彭……彭襄妤吧?”她紧张兮兮的连口齿都不清了。 曲琬萝秀眉轻扬,笑得更抚媚动人了,“没错,我就是要去会会她,你有何意见?” 筝儿的表情活像被人勒住脖子似的,“小姐,那是窑子耶;不是普通人去喝茶聊天的茶楼酒馆,你是名门淑女,就算要给情敌一点颜色瞧,你也不必自贬身价,跑到那种秽言秽语,有碍身心健康的地方去啊!”饶是她平日刁钻机伶,点子多多,也万万想不到一向娴静温婉,进退有道的曲琬萝会提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主意来。 “我自有我的主张,你若没胆跟我去开开眼界,你就留在常熟,我一个人去。”曲琬萝以退为进的淡笑道。 筝儿一个头两个大,她面带不豫的咬著下唇,“那……舅老爷那……该怎么跟他说呢?” “当然是……随意编个善意的谎言啊!”曲琬萝脸不红气不喘的答道。 筝儿简直傻了眼,不敢相信曲琬萝竟会有这般惊人、大胆的蜕变。“小姐,你……你怎么……” “我怎样?”曲琬萝笑语盎然的啾著她,“你想说我变坏了是不是?” 筝儿只能牵强地抿抿唇,苦笑了一下。“筝儿……” “怎样?”曲琬萝似笑非笑的逼进一步。 “与小姐心有戚戚焉。”筝儿无奈又不失诙谐的答道。 曲琬萝噗哧一笑,“鬼丫头,还敢贫嘴,还不是你带坏我的!” 筝儿转转一对圆亮慧黠的眼珠子,“我怎敢居功?那是小姐你天赋异禀,鬼头鬼脑的本事高人一等,筝儿米粒之珠,不敢在你面前乱放光华,这教之功,你还是收回自用,筝儿愧不敢当!” 曲琬萝佯嗔地白了她一眼,“你敢指桑骂槐的揶揄我,好,南京之行我不带你去了,我叫小顺子陪我去,搞不好他还会玩得乐不思蜀,忘了你这个刁蛮难缠的坏丫头!”她深知小顺子暗恋筝儿,而筝儿虽窃喜在心,但表面上又老装出一副淡然矫情的模样,把小顺子兜圈子兜得不亦乐乎。 她这招杀手锏一出,投鼠忌器的筝儿果然沉不住气了,“小姐,你要破坏自己的姻缘,我筝儿舍命奉陪当打手,但,小顺子他……他可是老实人,傻大个一个,你带他去风月场所,不怕污染了他纯洁单纯的心灵,进而……破坏了别人的姻缘。” “你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谁?”曲琬萝明知故问。 筝儿的脸蓦然一红,她别别扭扭的顿足道: “就是,就是……” 曲琬萝娇笑地轻戳著她的额头,“就是你这个口是心非的野丫头,对不对?” 筝儿的脸更红得像熟透的草莓。“小姐,你……你好坏……” “谢谢,你居功厥伟,本小姐铭感五内,后天秦淮之行若能顺利了愿,你的姻缘小姐我自会发落,不会让你那纯情的小顺子有学坏的机会。”曲琬萝疑真似假的调侃道。 羞恼参半的筝儿终于发现她有个藏深不露的女主人,而且搞起怪来手腕一流,让人瞠目咋舌之余,更有种难以消化的战栗感。 这是不是所谓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头痛不已又无计可施的筝儿在俯首称臣之后,也只好五味杂陈地暗自长嘘短叹了。 ☆ 媚香阁中又传来一阵挣挣琮琮、忽高忽低,若隐若现的琴乐声。 但见彭襄妤弱不胜衣地端坐在小巧玲珑的阁楼中,粉颈低垂地抚琴轻唱著宋朝词人晏几道的“鹧鸪天”所谱成的曲子: 彩袖殷勤捧玉钟, 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 拌尽桃花扇底风。 琴音一变,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但听得彭襄妤语音幽柔婉转的吟唱著: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一个低沉悦耳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倏然接口,把彭襄妤吓了一大跳,琴声戛然而止。 她惊惶诧异的回过神,半嗔半喜地瞅视著闲靠在窗抬栏杆上的狄云栖。 “堂堂的侯爵,放著正门不走,偏要偷偷模模地爬墙入窗,传扬出去,不怕惹人非议吗?” 狄云栖双眉一轩,摇摇折扇,优闲自得地迈入室内。“我早就已经是声名狼藉的风云人物,再多这么一桩爬墙窃香的传闻,本爵也不在乎,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懒得理会旁人用什么眼光来打量我?” 彭襄妤推琴而起,轻盈地泡了一杯清茶递给狄云栖。“云哥,你还是小心收敛一点,别太张狂任性了,否则,逍遥公子下一个要修理的人,恐怕就是你了。”她半真半假的浅笑道。 狄云栖一派洒月兑地坐在锦垫上,轻啜了一口清茶,傲岸不羁的撇撇唇,“我巴不得能再度和他交手,挫挫他的锐气,让刘瑾对我更加信任亲近,也好……”他话犹未了,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冷凄迷、响遏行云的箫声。 狄云栖凝神细听,方知此人吹奏的是欧阳修的玉楼春所谱成的曲子,正吹到后半阕,曲辞是:“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落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曲意感伤缠绵又带著几许孤绝落拓的豪气。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狄云栖听得心神俱醉,回肠荡气,不禁摇扇赞叹,“此人能把洞箫吹奏得声振林木,扣人心弦,足证他是个才情非凡,武艺精纯的人,若没有精纯深厚的内功,是无法千里传音,让箫声穿云裂石,弥漫苍穹的。” 他见彭襄妤低眉敛眼,一副嗒然若失的神态,不由讶然的低声问道: “怎么了?莫非你认识这个传音寄情的吹箫人?” 彭襄妤眉眼之间笼罩著一抹淡淡的轻愁,她咬著唇犹豫了好半晌,才幽幽然的开口说道: “去年腊月,我和巧儿回绍兴老家祭拜爹娘,途经禹陵山道时,遇见几个横眉竖目的草寇打劫欺凌,正在危急之际,只听见箫声悠扬,一个丰神俊朗、白衣飘飘的书生凌空而降,手持一管寒玉洞箫,神采奕奕地吹奏著李白的“观放白鹰”,意态潇然的逗弄著那几个咆哮连连的草寇,一曲吹罢,但听他朗声吟哦:“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洞箫一扬,那几个亮著兵器,张牙舞爪的草寇便已颓然倒地,神色慌张地哀声求饶。我见他们个个都动弹不得,惊骇失色,才知那位面如冠玉的少年书生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人,他随手一挥,那几个人就莫名其妙地被点中要穴,他那精湛神妙的点穴手法,倒是和你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狄云栖心头一凛,若有所思的攒眉猜测,“难道……会是他?” “莫非……你知道他是谁?”彭襄妤难掩关切的月兑口问道,当她接触到狄云栖那双晶璀锐利的眸子时,不禁红晕满颊,又羞又怯的慌忙低头掩饰自己的窘态。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连你都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我这个心里有点酸味的大哥又怎会知道他是谁呢?”狄云栖故弄玄虚的戏谑道。 彭襄妤双颊酡红地轻睨他一眼,“你不说,我也不强求你,反正……” “反正人家没事就会跑到秦淮河畔,对著你的香闺吹箫传情,你只要认箫为媒就可以了,至于他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并不重要是也不是?”狄云栖满脸促狭的取笑道。 彭襄妤脸上的红霞迅速燃烧到全身,她面红耳赤地还来不及大发娇嗔,她的贴身侍女巧儿已一脸焦切的跑了进来。“小姐,外面有个风采翩翩,美如冠玉的公子指名一定要见你,胡嬷嬷没辙,要我赶紧知会你做个准备!” “做什么准备?”彭襄好娥眉微颦地轻哼一声,“你没瞧见狄侯爷在我房里吗?” “可是,那位公子他说……他是狄侯爷的表弟,而且……他出手很大方,你出的对子他更是对答如流,我们——我们没理由拦著他不上来啊!”巧儿结结巴巴的解释著。 狄云栖、彭襄妤面面相望了好一会,然后,他不动声色的掀开了竹帘,凝神对著楼下暗自打量。 彭襄妤也悄然靠了上来。 但见楼下玄关处站著一位身穿一袭秋香色锦袍,头载束发玉冠,手里摇著一柄金折扇,秋波如水,琼鼻玉齿,嘴角似笑非笑,美得令人目眩的少年书生,而他身边还跟著一位眉清目秀,个头略嫌瘦小的书僮。 两面为难的胡嬷嬷正对那位玉树临风、姿仪绝尘的美书生陪著笑脸,殷勤周旋。 一抹似惊又似怒的光芒闪过狄云栖炯然如神的眼眸,他放下竹帘,面带深沉的对彭襄妤吩咐道: “襄妤,你让巧儿下去请我表弟上来。” 巧儿不等彭襄妤应允,便飞快地御命下楼了。 彭襄妤见他大步掀开纬幔,躲进了她的寝室,不禁有趣的挑起秀眉,“你不见见你那位美得教人惊艳的表弟吗?” “他是来找你别别苗头,又不是来找我攀亲带故,所以,我还是识趣点,别破坏了他的雅兴!”狄云栖语带玄机的慢声说道。 彭襄妤却听得困惑满怀,“他干嘛找我别苗头,我又……”然后,她听到一阵清晰平稳的脚步声停在楼阁之前,只好在狄云栖的目光示意下,放下纬幔,优雅如宜的端坐在小厅前。 而巧扮男装的曲琬萝已站在珠帘高垂的门廊外,斯斯文文的打著招呼,“小生曲文罗久闻姑娘才冠古今,艳驰江南,特从常熟赶来一会,还望姑娘垂怜玉成,轻启珠帘,让小生我一饱眼福。” 彭襄妤有意考考他的才学,故而语带沉吟的刁难道: “蒙公子不弃,贱妾盛感隆谊,然……妾虽身处青楼,亦非水性女子,公子若能以才会友,与妾对上三联,妾自当掀帘恭迎,不知公子雅意如何?” “好,小生固爱美人,更爱才女,请姑娘出题,小生不才,定从容以对!”曲琬萝不卑不亢的应允道。 “好,公子听了,”但听一阵琤琮悦耳的琴声响起,彭襄妤已轻声细语的吟唱著: “北风吹白云,万星渡河汾;” “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曲琬萝好整以暇的接口道:“这是苏轼的“汾上惊秋”,意境过于凄美苍凉,不符合你我目前楼台相会的情景。” “好,公子果然是博学多才,襄妤才浅再度现丑了。”但听她又抚琴拨弦,弹奏著一阵清脆生动的乐音,悠悠低吟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曲琬萝折扇一张,笑容可掬的说:“这是王维“竹里馆”,意境还是稍嫌清冷沉深了些,不适合你这样红遍江南,备受娇宠的美人儿。” 彭襄妤终止弹琴,展颜轻笑,“公子谬赞了,最后一题则请公子费神听了,请你吟诗三首,诗词里必须各涵日、月、星三字。” 曲琬萝怡然一笑,“好,这道题出得极具巧思,不过,也难不倒小生我,但请姑娘凝神听了。”她摇摇折扇,侧头笑吟道: “第一首,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好个映日荷花别样红,”彭襄妤嫣然笑道:“这是苏轼出守杭州的咏湖之作,公子好敏捷的才思啊!” “姑娘过奖了,这第二首请听小生藉李商隐的霜月应对,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台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曲琬萝别有深意的低吟道。 “月中霜里斗婵娟?”彭襄妤巧笑倩兮的摇摇头,“此诗虽美,但争妍斗艳的意味太过明显,不合贱妾的处事风格。”殊不知躲在纬缦之后的狄云栖听了还真是冷暖参半,啼笑皆非。 “姑娘是艳冠天下的无双女,自不必和司霜的青女、伴月的嫦娥一争高下,互别苗头!”曲琬萝意味深远的含笑道。 这互别苗头四个字让彭襄妤心头一震,蓦然醒悟到狄云栖的话外涵意。看来,这位美得惊人的曲公子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 但不知“他”和狄云栖之间有何牵扯关联,也罢,她就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公子说笑了,但不知你第三首诗准备得如何?” “姑娘莫急,且听小生吟了,”曲琬萝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神采奕奕的轻声吟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话声甫落,彭襄妤已经衣祛翩然卷起珠帘,袅袅婷婷地出现在曲婉萝目不转睛的凝娣中。 好个眉目如画,绰约多姿的红粉佳人! 曲琬萝心中暗自喝采!不禁扬扬折扇,故作风雅的沉吟道:“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姑娘花容玉貌,绝代风华,小生艳福不浅,竟能目睹姑娘的芳颜,真是祖上有德,三生有幸!” 彭襄妤桃腮微晕的盈盈一福,“公子言重了,贱妾蒲柳之姿,蒙公子不弃,甚幸之至,还请公子入内小坐,贱妾当尽心伺候,以报公子恩宠。” 曲琬萝步履轻快的昂首走进阁楼内,筝儿尾随而入。 入座之后,她接过彭襄妤递来的香茗,一边啜饮著,一边还不忘细细打量著室内的摆设。 但见翠竹弄影,古书盈案,墙上悬著一幅意境清幽的“观泉图”,满室飘荡著松醪墨香,于雅致洁净中别具一番风情。 曲琬萝放下茶杯,不由摇头轻叹,一副不胜感触的神态。 “公子为何摇头兴叹?莫非是嫌襄妤招待不周?”彭襄妤坐在她对面,讶然低问。 “姑娘貌比王嫱,足堪国色,却身处风尘,迎往送来,小生怜惜姑娘际遇,故而喟然轻叹!” 彭襄妤幽柔一笑,“襄妤身世飘零,犹如天涯孤帆,只能随风飘荡,笑骂由人,公子怜爱之情,襄妤铭感五内,仅以薄酒一杯,聊表谢意。”说罢,便敛衽拢袖饮尽了一杯淡酒。 曲琬萝望著她那微晕的嫣颊,不禁升起一股怛恻的怜惜之情,索性也佯做豪放的斟酒饮了一杯,借酒壮胆的对彭襄妤开门见山的说: “听说姑娘与我表兄狄云栖情投意合,但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从良,跳出风尘?” 彭襄妤纳闷的瞅著他,“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曲琬萝轻摇折扇抒散酌热难耐的酒气,脸上却一本正经地端著风流才子的神采,“如果姑娘想嫁进宁阳侯府,首先的障碍,便是得赶快想办法劝服我表兄解除婚约。” “什么?你是说狄侯爷他订过亲?”彭襄妤故作惊讶的失声道。 她这么一嚷,倒给了曲琬萝顺水推舟的机会。“什么?他居然瞒著你没让你知道?这个风流滥情、脚踏两条船的浑球,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明明订了亲,却又四处偷香窃玉,玩弄女人的感情,难怪……他的未婚妻会对他……”他清清喉咙,“筝儿,你说。” “与有羞焉。”筝儿表现得有板有样,十分称职。 “那……他订了亲又装聋作哑,把未婚妻冷落在一旁的行径又叫做什么来著?”曲琬萝顺火吹风的又问。 “占著毛坑不拉屎。”筝儿不加思索的冲口而出。 曲琬萝脸色一窒,赶忙尴尬地轻咳两声,“换点文雅、有学问的说词。”她低声命令道。 而张口结舌的彭襄妤,若非为了给躲在纬缦后的狄云栖一点颜面,她真的不想那么辛苦的憋著气,强忍住几近溃决的笑意。 老天!她终于知道这位美得令人屏息的曲公子大驾光临的真正用意了。 有意思,她真的有股冲动,想掀开纬幔一睹狄云栖脸上的表情。不过,她还是艰辛万状的隐忍住了,只为了静观更精采的下文。 但见筝儿挤眉弄眼地思索著,“这叫做吃著碗里,望著锅里,贪心不足,寡廉鲜耻!” 曲琬萝顿时杏脸泛红,窘困不已,她一边干咳,一边狠狠地赏了筝儿一个大白眼。“什么叫做吃著碗里,望著锅里,平日教你好好念书,用点脑袋,你却混水模鱼,偷工减料,这下乱用词藻,贻笑大方,我这个做主子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无端挨骂的筝儿好生委屈,只见她低垂著头,没好气的悄声咕哝著,“毛坑不雅,饭碗不对,你学富五车,出口成章,要骂薄情郎为何不自己出马,硬要我敲著边鼓做恶人?” 她的呢喃哀怨又换来了一个波光生动的卫生眼,她不胜悒郁地干脆闭目养神,任才情过人的“曲公子”大唱独脚戏。 “下人说话粗俗无礼,让姑娘见笑了。”曲琬萝温文尔雅地拱手施礼道。 “哪里,这位小扮直率可爱,天真烂漫,是难得一见的性情中人,襄妤欣赏他的耿直,怎会见怪?” 筝儿一听,不觉身心飘然,唇角的弧线立刻由下转上,轻漾出一朵甜甜的微笑。 “姑娘豁达大度,小生佩服。”曲琬萝文绉绉的打著官腔,倏忽一整形色,单刀直入的慢声说道:“不瞒姑娘,小生这次来访,一来固然是为一睹你的风采,二来也是想和姑娘打个商量,倘若姑娘愿意和在下合作,小生保证,姑娘一定可以月兑离苦海,入主宁阳侯府和狄云栖双宿双飞。” 彭襄妤星眸半掩地沉思了一会,方才温婉答道: “公子雅意,襄妤心领,唯襄妤自问出身卑微,不敢痴心妄想,高攀狄侯爵,再者,狄侯爵已订下亲事,襄妤虽出身青楼,亦知廉耻,万不敢横刀夺爱,破坏他人的姻缘。” 曲琬萝微微一愣,倏忽改弦易辙,蹙眉轻叹:“姑娘冰心玉洁、知书达礼,小生敬仰万分,其实,姑娘毋需有这么多的挂虑,据我所知,我表兄的未婚妻是吏部尚书曲惟学的千金,她幼承庭训,深明大义,对于这桩婚事实有著万般的无奈,一来是因为她看不惯我表兄放浪形骸的作风,一一来也是因为……”她沉吟了一下,“她另有意中人。” “哦?”彭襄妤至为震愕,本能的开口问道:“但不知曲小姐的意中人是谁?” 曲琬萝未料她会这么直接的追根究柢,一时错愕,竟有些招架不住。“这……” “是逍遥公子。”袖手旁观的筝儿临阵插花轧上一脚。 此话一出,彭襄妤和曲琬萝相顾失色。前者是惊怪交织,后者是窘迫参半。 “小扮此话当真?”彭襄妤问的虽是筝儿,但一双明眸却是定定地停泊在局促难安的曲琬萝身上。 骑虎难下的曲琬萝只好硬著头皮承认了。“是真的。” 愈“玩”愈兴致高昂的彭襄妤又暗藏窃笑的出著难题。“这贱妾就有些不懂了,这逍遥公子是朝廷重金悬赏的钦命要犯,曲小姐是官家千金,他们怎么会撞在一起产生感情呢?”她故作茫然的问道。 曲琬萝又面染红霞的“这个”没完了。 “混水模鱼”又不忘忠心护主的筝儿见状,只好再厚著脸皮插科打浑了。 “说起曲小姐和逍遥公子相恋的故事可有趣浪漫了,听说,这曲小姐不仅生得美若天仙,才情出众,而且还精通医理,赛比华佗,她并不是那种锁在深闺,绣花自娱的俗家千金,她常常出门行医,闻声救苦,有一回,她在返家途中不幸遇上了山贼,正当危急之际,逍遥公子适时出现,表演了英雄救美,于是乎,他们两个人一见倾心,犹如天雷勾动了地火,爱慕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啦!” 彭襄妤眼里尽是控制不住的笑意,害她不得不拢拢衣袖,藉著饮茶来掩饰一下,然后又备尝艰辛的装出一脸困惑的神情,好奇地瞅著筝儿问道: “听说,逍遥公子都是蒙著布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怎么曲小姐还会对他一“见”钟情呢?” 这会儿,筝儿可理直气壮的由小配角正式翻身成为独挑大梁的正角儿了,只见她面不改色,从容镇定的瞎掰道: “这逍遥公子平常当然是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啊,可是碰上了闭月羞花的曲小姐,当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啦!你别看他蒙著布巾,人家可是俊美无比的傅粉何郎,连宋玉、潘安见了他都得退到一边凉快去也,这脑满肠肥、面目可憎、獐头鼠目,贼里贼气的宁阳侯更甭提了,只怕给逍遥公子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这曲小姐又不是笨蛋,当然是舍宁阳侯就逍遥公子罗!” 彭襄妤闻言,简直快笑岔气了,偏偏她这个掩嘴葫芦还得佯装出一脸诧异的脸孔,假正经地问道: “小扮见过宁阳侯吗?” “没见过,”筝儿未经思量的月兑口而出,直待曲琬萝暗暗拧了她一把,她才急忙纠正,“呃,三年多没见了,不过想也知道,像他这样粉面油头的之徒,整日狂欢作乐,沈缅酒色,这模样不走形才怪,君不见那些伤风败俗、佚荡飞扬的婬虫之辈,皆有张粗鄙可憎的嘴脸吗?” 彭襄妤实在按捺不住,只好频频拢起衣袖掩嘴偷笑,然后,又故作迷糊的侧头沉思,“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狄侯爷了,下回得仔细瞧瞧,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变形走样了。” 筝儿打铁趁热了,“所以,下回他上你这来,你就弹琴献唱,烧几道好菜,软言慰语的好生伺侯,让他感动之余,肯为你赎身,娶你进门,一来可以让你跳月兑苦海,飞上枝头当凤凰,二来也可成全……我们家小姐和逍遥公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耳聪目明的彭襄妤立刻机警地挑出她的语病。“你们家小姐?” 筝儿立刻红著脸仓皇更正,“不,是曲小姐,只不过……她和我们是同姓宗族,又恰巧住在常熟,我们公子生病曾蒙她施手医治过,是而小的……也把曲小姐当成自己主人一般看待。” 彭襄妤了然于心的点点头,又移眸望向双颊微红、默尔而息的曲琬萝,婉约其辞的探问道: “不知公子与狄侯爵是哪房的亲戚?是否与当今圣上也有血亲关系?” “呃……我和当今圣上并无任何关系,这狄侯爷的……”曲琬萝急中生智的小心应对。“……父亲是我的表舅,自他过世之后,我和狄云栖便未曾会面联系过,今日会冒昧前来,也只是为报曲小姐的救命之恩,望能顺利转达她的意思,圆满地解除她和狄侯爷的婚约,并顺助姑娘与狄表兄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彭襄妤一脸幡悟的点点头,“我完全懂了,公子用心良苦,襄妤不胜感佩,只是……”她故作踟蹰的咬著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什么?”曲琬萝焦切的望著她,“姑娘有何困难,但说无妨,小生当尽力 为姑娘排解。” “只是我和狄侯爵虽然情谊非凡,但,要谈论婚嫁只怕是困难重重,况且,襄妤 自认红颜薄命,无福飞上枝头做凤凰,因此,公子的雅意,襄妤恐怕无福消受了,不 饼……”彭襄妤低垂著浓密的羽睫,一副含羞带怯、欲言还休的模样。 “不过什么?”曲琬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彭襄妤眉目含情地瞟了他一眼,羞答答的悄声说道: “贱妾的意思是……若公子不弃,愿为襄妤赎身,公子的心愿,襄妤定竭力完成,只求能与公子朝夕相伴,晨昏与共!” “什么!”曲琬萝吓得花容变色,手足无措。“不,不行!绝对不行”她猛然摇头,率尔而对。 彭襄好如遭重挫地白了脸色,她拢袖掩面,泫然欲泣,“公子,连你也嫌弃襄妤出身低贱,配不上你吗……”话犹未了,她已双肩抖动,嘤嘤饮泣起来。 曲琬萝暗暗叫苦,又急又慌,尴尬得不知如何应对。 筝儿虽然也被这样出人意料的形势演变吓了一跳,但她毕竟非当事人,很快地就想到对应之策。“彭姑娘,我们家公子并不是嫌弃你,而是……他自小就订了亲,年底就要完婚,他纵是有心,也无法背弃父母之命,悔婚改娶你啊!” “是啊!是啊!”曲婉萝忙不迭地应和著,“姑娘琳琅珠玉,品貌无双,小生爱慕倾心都来不及,怎敢嫌弃呢?无奈赤绳系足,姻缘早订,只好蹉跎姑娘的一番情意了。”她急著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直把彭襄妤逗得窃笑连连,差点穿帮。 而躲在纬幔的狄云栖更是看得哭笑不得,百味杂陈。怎么也没想到一向端庄温柔的彭襄妤也有这么淘气促狭的一面风貌。唉!女人!他摇头频叹,又忍不住满腔的好奇心,凝神静观后续的发展。 只见彭襄妤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来,不胜楚楚的哽咽道: “你当真订了亲?” 曲琬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拚命点头,“当真,一丝不假。” 彭襄妤凄楚地眨眨泪眼,猛一咬牙,带著一股悲壮而深情的口吻对曲琬萝说:“好,是我红颜命薄,怨不得人,襄妤甘愿做妾,但求能换来公子的终生怜爱!” 此言一出,又吓得曲琬萝脸色苍茫,坐立不安,真想赶紧揪住筝儿的手溜之大吉! “姑娘是我表兄的意中人,小生不敢亵渎姑娘,更不愿越礼犯份,与表兄争风吃醋,姑娘垂爱之情,小生只有辜负了,”说著,他举起衣袖擦拭著额头的汗渍,窘局的编织著遁逃的借口,“时间不早了,小生答应家父明日清晨要赶回家办事,请恕小生唐突,就此告辞!” 唱作俱佳的彭襄妤又装出一脸失望的神态,无尽嗔怨地噘著小嘴,“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我……本来……还打算留你过夜呢?”说著,又对吓得瞠目结舌、面红耳赤的曲琬萝抛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小生受之不起,告辞了……” 曲琬萝如被针戳,手忙脚乱地抓起筝儿的手,顾不得维持风流名士的文雅,急著掀起珠帘拔腿而逃。 偏偏彭襄妤还不肯罢手,带著一脸迷恋不舍的神韵追了上来,“公子慢走,贱妾陪你下楼。” 曲琬萝噤若寒蝉地连连摇手,“不,小生自己走就可以了,请姑娘留步!” 彭襄妤秋波微转,露出了千娇百媚的笑颜,“公子毋庸客套,你我相会总是有缘,就让襄妤尽些心意,送你一回吧!” 曲琬萝婉拒无效,只好忐忑不安地让她送下楼,在穿过曲折的回廊,转石阶,准备迈入迎翠楼的门廊前,彭襄妤忽然停下脚步,浅笑盈盈的轻声说道: “曲小姐,襄妤就送到这里了,祝你主仆二人一路顺风!” 曲琬萝遽然歇止脚步,惊惶震动的转首望著笑靥可人的彭襄妤,“你……你叫我什么?” 彭襄妤优雅地拢拢秀发,“你是狄侯爵的未婚妻曲小姐不是吗?”她闲适地抿抿唇,“虽然你的男装扮相温文儒雅,光华逼人,但,毕竟是女儿身,仙姿玉质,暗袖盈香,那份娇柔温润的气息是瞒不了人太久的,何况——我与你对谈的时间,足够我观察出你的许多破绽,包括你穿耳洞的事实。” 一脸挫败的曲琬萝除了苦笑连连,已不知如何措词掩饰了。 “不过,你也别觉得懊恼灰心,你此行的目的,无非是想借我的口,劝狄云栖与你解除婚约,我敬你胆识过人,惺惺相惜,你的事我会尽力而为,请你毋庸挂挂!” 曲琬萝立刻转忧为喜,她双眼发光,不胜欢愉的惊问道:“真的?彭姑娘,你当真愿意为我做这件事?” 彭襄妤但笑不语的点点头,其实,何劳她开口,藏身于纬幔之后的狄云栖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了,过足干瘾却意犹未尽的她,亦急著回阁楼好好“欣赏”著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想想看!堂堂的宁阳侯,一个出类拔萃、炙手可热、俊逸非凡的王公贵族,竟被自己的未婚妻弃如蔽屣,贬得一文不值,甚至绞尽脑汁,不惜改扮男装,勇闯青楼,就为了和他解除婚约,这对一向自视甚高,卓尔不群的狄云栖而言,不啻是一个相当尖锐而深刻有趣的冲击与刺激! 想到这,居中搅局的彭襄妤不由自主地对曲琬萝绽出一丝坚定温存的微笑,“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适度的转达,并运用技巧让狄侯爵主动和你解除婚约!” 曲琬萝动容不已地连连向彭襄好敛衽致谢,简直把她当成了救命恩人一般,临走前,她还不放心地转首对彭襄妤说: “彭姑娘,如果狄侯爵不愿意解除婚约,劳烦你将我改换男装,与你打情骂俏的荒唐行径告诉他,也许,这会管用的。” 彭襄好听了还真是啼笑参半,真不知曲琬萝怎会把所有未婚女子视为如意郎君的狄云栖当成瘟神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她迫不及待的重新登阁,急著看看自尊心受创的狄云栖有何反应? 掀开了珠帘,但见狄云栖面无表情的站在窗台边,一副无语问苍天的神情。 彭襄妤淘气地走了过去,不停地对他左瞧右看,上下打量,惹得狄云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干嘛,我又不是你的吹箫郎,你看那么仔细做啥?” “看你是不是真如那位小扮所说的!面目可憎、脑满肠肥,獐头鼠目,贼里贼气啊!”彭襄妤杳脸泛红的嘲笑道。 狄云栖微蹙著眉举没理会她,并转首朝阁楼扇窗外发出一声长啸,不一会,他的贴身侍从狄扬已飞身跃上楼台,穿过纸窗,躬身向狄云栖行礼请示: “少爷召唤小的上来,不知有何吩咐?” 狄云栖扬扬折扇,深沉莫讳的慢声说道: “刚刚有位穿著一袭秋香色的少年书生离开迎翠楼,身边还跟著一位小书僮,你悄悄跟上去保护他们,直到他们安返常熟,你再回京城向我报到。” “是。”狄扬跃出窗台,正欲飞身下楼时,狄云栖又唤住了他,“等等,狄扬,顺便查查他的住处以及一些私人的活动资料。” “小的遵命。”话声甫落,狄扬已如一头灰色的大乌飘然落地,穿梭于浓荫遮天的堤岸,隐人云水苍茫的月夜中。 “人家对你兴致缺缺,退避三舍,你倒有心派人暗中护花,看来,咱们这位沉鱼落雁的曲小姐魅力倒是不少,能让你这个铁石心肠、坐怀不乱的风流情圣伸出怜香惜玉的臂弯。”彭襄妤妩媚生风的调侃道。 狄云栖剑眉一轩,“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不派人保护行吗?”他涩然苦笑。 “那你以前怎么狠得下心肠对人家不闻不问啊?”彭襄妤紧咬著话题不放。 狄云栖目光复杂地扫了她一眼,“你明知我不敢成家的理由,又何必明知故问?” “好,我不明知故问,咱们来谈正经事,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彭襄好紧迫盯人的追问道。 狄云栖眉举蹙得更紧了,他喟然一叹,无奈地摊摊双手,“当然是……赶紧娶她进门啊!” 彭襄好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美目,“娶她?你有没有搞错?人家对你可是视为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你想娶她进门,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狄云栖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总不成照她的馊主意,让你李代桃僵嫁给我吧!而我又不会吹箫,只怕难跟你琴瑟和鸣,弹“琴”说爱?” 彭襄妤满脸羞红地白了他一眼,“人家跟你谈正经事,你扯到我身上做啥?” “那你刚刚又和她们穷搅和什么?”狄云栖反唇相稽。 彭襄妤的脸更红了,“我……我是关心你啊!而且……我不相信你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位才貌出众的未婚妻之后,心里仍是平静无波,毫无感觉?” 狄云栖淡淡地撇撇唇,“不错,我是有感觉,心惊肉跳的感觉,如果我不赶紧把她娶进门严加看管,我不知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妮子还会做出什么更令人扼腕的事来?” “可是……她不肯嫁给你啊!”彭襄妤犀锐的提醒他。 狄云栖僵笑了一下,“我知道,不过,我自有法子可以将她娶到手。” “什么法子?”彭襄妤打破砂锅问到底,没办法,这件事实在是太刺激有趣了,她可没那个定力可以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狄云栖挥挥折扇,凝眸望著窗外朦胧迷离的月色,牵动唇角,徐徐逸出一丝自我解嘲的笑意,“自然是不择手段的蛮干啦!” 第五章 狄云栖一出豹房,刚上回廊,便撞见太监张永,但见他横眉怒目,一副愤慨填膺的神色,狄云栖不禁面带关切的拦住他问明原由。 “张公公因何事心中不快?” “奴才叩谢狄侯爷的关心。”张永躬身施了一礼,面带不豫的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刚刚在文华殿受了一些闲气,不提也罢!” 狄云栖有所颖悟的点点头,“公公可是和刘太监起了冲突?” 张永一愣,随即尴尬地讪笑道:“狄侯爷,你真是料事如神。” “这也没什么。”狄云栖洒然一笑,“公公是皇上身边最得宠、最信任的人,这宫里人人尽知,谁见了你不礼遇三分,除了刘太监,谁敢与公公针锋相对?” 张永一听颇为受用,索性敞开话匣,一吐为快,“侯爷过奖,本来奴才与刘瑾也是知交好友,但,自他掌握司礼监以来,诸多嚣张跋扈的作为实在是令我愈看愈不顺眼,愈看愈寒心,为了显示自己的高人一等,他甚至不许其他内伺宦臣称他为公公,一定得尊称他为“刘太监”,这分明是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嘛!这还不打紧,他为了党同伐异,不惜浪费公帑,成立了内厂,到处派遣耳目侦伺文武百官的言行措举,稍不顺心,就无中生有,制造一起又一起骇人听闻的冤狱。我见他行为过于狠毒张狂,好意劝他收敛一点,免得弄得天怒人怨,朝廷上下鸡犬不宁,谁知……”他愠怒从鼻孔发出一声重哼,老大不高兴的沈声说道: “他竟然威胁我,说我若再罗里罗唆,他就要把我调到南京当净军。”他忿忿地紧抿了一下嘴巴,试图控制偾张的情绪。 “刚刚他把我和马永成、谷大用、邱聚叫到文华殿,”他有些无奈的瞥了瞥一直保持缄默的狄云栖一眼,“侯爷,你也是知道的,刘瑾他胆子愈来愈大,仗著皇上准许他代批奏章,他就毫不避讳地镇坐在文华殿,把我们这些侍臣宦官当做奴才一般使唤,方才他找我们几个往昔私交还算不错的兄弟一块开会议事,说他十分怀疑逍遥公子是朝臣中的某个人改扮的,要不然,他怎么这么清楚所有文武百官的活动细节,若一日不查出逍遥公子的底细,他是芒刺在背,寝食难安,所以,他准备过滤名单,一一清算,凡是没有被逍遥公子找过麻烦的朝臣都有嫌疑,他是宁可错杀,亦不愿错放,他要我们帮他留意,想办法揪出内奸,同时也可以藉这个机会整肃异己,拔掉所有的眼中钉。我劝他不要借端生事,弄得宫廷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他听了奋袂而起,拍著案桌要我闭上狗嘴,我也不甘示弱地顶了他几句,跟著就拂袖而出,不理会他的咆哮威吓!”说著,他愁眉不展地轻吁了一口气,“唉!自他把政弄权以来,贪邪蚁附、蝇营狗苟蔚然成风,朝班之中濯浊守清、临风峭立者几乎为之一空,刚正廉明的直臣已所剩无几,他却刻薄毖恩,不除不快,眼见忠臣殆尽,我心中不无感叹,再这样倾轧陷构下去,只怕积怨冲天,社稷危矣……” 狄云栖赶忙审慎地提醒他,“公公孤忠高节,本爵至为感佩,不过隔墙有耳,还是请公公讲话小心为要!” 张永凛然轩眉,“哼,别人怕他,我可不怕,大不了和王岳一样引颈就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公公,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啊!”狄云栖低声劝道:“你何苦和刘太监正面冲突,倒不如把心思用在皇上身上,也许可以事半功倍呢!” 张永瞿然一省,立刻明白了狄云栖话中的深意。“侯爷深谋远虑,冷静过人,奴才椎鲁无能,逞强斗气,幸蒙侯爷点醒教化,否则死得轻如鸿毛,亦是于事无补。” “公公明白就好。”狄云栖淡然笑道,正准备移步下台阶时,张永倏然跟上前来,且行且语地对狄云栖悄声说道: “侯爷,你与吏部尚书曲学惟曲大人是否有姻亲关系?” “没错,他是我的岳父,只不过……我尚末与他女儿拜堂完婚。”狄云栖心思缜密,七窍玲珑,自知张永不会无故提及此事,是而便自动切人正题,“张公公,你有什么话要提醒本爵的,请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张永刻意压低了声音,“刘瑾很早以前就看曲尚书不顺眼了,一直想找机会整肃他,只是……他对你颇有忌惮,不敢放手一搏,无端开罪于你,这次,他好不容易逮到了曲尚书的把柄,知道他和朝中退休遭黜的老臣,像刘健、谢迁、李东阳等往来密切,故而想藉此次侦查逍遥公子底细一事,顺道找你岳父开刀。”他向狄云栖别有深意的眨眨眼,声音放得更低了。 “你也知道他整人的手段,一向歹毒阴险,无所不用其极,像兵部尚书刘大夏那么清廉无私、德高年勋的好官,他都狠得下心去污蔑迫害,让他七十三岁的高龄还戴伽锁跪在大明门叩头谢罪,围观之人,见他白发苍苍,瘦骨嶙峋,被刘瑾百般羞侮,万般虐待,莫不泪光闪烁,同声一哭,末了还派锦衣卫抄他的家,榨不出油水,更狠心将他送到肃州充军。”张永说到这,不禁鼻端发酸,泪光隐现。 “侯爷若想保住令岳一命,奴才劝你须早做防备,顶留退路,否则……后果堪忧!” 狄云栖面色凝重的点点头,“谢谢你,张公公,我会谨慎处理此事的。” 出了宫门,他便命狄扬传侍卫备轿,趋车前往尚书府。 ☆ 曲惟学万万没想到回京近四年,从未登门到访,把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的狄云栖居然会上门拜望,而且堂而皇之地宣布要尽快履行婚约,将曲琬萝迎娶进门。 曲惟学被他直扑而来的方式弄得进退失据,频频捻须,暗暗叫苦。 “这婚姻大事不可草率,你不必急著订婚期,咱们慢慢商量,从长计议。”曲惟学不着痕迹地笑道,煞费苦心地施展缓兵政策。 “婚姻大事固然慎重,但也不能拖延甚久,失了仪规。”狄云栖从容自得地见招见拆,“再说,令媛已经十七岁了,一般女子及笄年华俱已成婚,宣之因故延迟,实已耽误令媛不少的青春,心中愧负笔墨难以形容,若非太后关切,要宣之赶紧成家立业,宣之也不敢要岳父大人仓皇订下婚期,草率行事!” 他把太后搬出来,无异于将了曲惟学一军,让他无法借故推托,自圆其说。 曲惟学蠕动著唇,犹想说些什么做困兽之搏时,狄云栖又眼明手快,言词锋锐地封住了他的嘴。 “岳父大人请您放心,婚事定在月底虽是仓卒了些,但由太后做主,皇上主婚,婚礼定是会办得隆重庄严,风风光光,不会让小姐嫁得寒伧委屈的!” “我并不担心婚礼办得寒酸,我……” “岳父大人既然安心,那咱们就这么敲定了。”狄云栖又是咄咄逼人地猛一阵抢白,让曲惟学如哑巴吃黄莲,毫无置喙反驳的余地。 被狄云栖堵得哑口无言的曲惟学,只有郁郁不欢地勉强应允了,而他的心却宛如刀割般阵阵作痛著。 然而狄云栖给他的冲击并不止于此;在他怆然无言,还未及消化平复纠葛痛楚的心境前,狄云栖又精光饱绽的开口说道: “宣之此次前来,一则是为遵奉太后旨意前来提亲,二则是为了规劝岳父切莫恋栈官场,还是早日辞官归隐,明哲保身!” 曲惟学愀然作色,“你说此话是何用意?”他生硬的质问道。 “岳父大人切莫动怒,小婿劝您辞官返乡,也是为您盘算。”狄云栖一派优闲的淡笑道:“您特立独行,耿介拔俗,得罪了刘太监,他对您是感冒极至,不除不快,您若想苟全性命,最好赶快辞官退隐,否则,大难临头,小婿也救不了你。” 曲惟学毫不退缩的直视著他,铿锵有力的说: “老夫为官无欺天地,理直气壮,从不畏任何威胁恐惧,如今朝廷奸佞当道,老夫皇恩未报,被发撄冠犹嫌末及,岂可贪生怕死,缩头藏尾?” “岳父大人临危不惧,正气参天,小婿敬仰万分,不过……”狄云栖不愠不火的缓声说道:“岳父大人愿做断头忠臣,小婿却不愿无辜受累,惹祸上身,就算您不替小婿的前途设想,您也该为令媛著想吧!您用心良苦把她送到常熟妻舅家寄住避祸,只为了以防万一,但,您也知道刘太监不是个宽宏大量、善罢干休的人,您不自量力,一心只想留在朝廷摘奸发伏,却不知自己的处境危如累卵,迫在眉睫,您暴虎冯河,固然死而无怨,但刘瑾整肃迫害异己的手段,您也不是没见识过,若他蓄意要加害您的亲人,您就是将令媛及所有亲戚送到天涯海角,他也有办法让遍及全国的锦衣卫把他们揪出来,您何忍为了忠臣的虚名,而牵连无辜的亲友家人呢?” 曲惟学闻言不觉惊怒交加,寒澈心扉,“你自己胆小懦弱,贪生怕死,屈服于刘瑾的婬威也就罢了,”他怒不可遏的指著他的鼻子,“你……你还替他做打手,来威胁恐吓自己的岳父!” 狄云栖扬扬剑眉,仍是一副神闲气定的神态。“我是贪生怕死,因为我尚未娶妻生子,不敢视生命如浮云,让狄家从此断了香烟,我胆小懦弱,也是因为我深歆现实,懂得度德量力,不像岳父大人您光有气节却又无济于事!” 曲惟学被他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庸暗不明,惟利是图,卖身求荣的浑球,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把琬儿嫁给你,你……你给我滚!”他疾言厉色的下达逐客令。 “岳父大人请暂息雷霆之怒,”狄云栖神色自若的撇撇唇说,语气平稳沉着,“小婿一番苦心,您不能体会也就罢了,您又何苦意气用事,拿做人的诚信来开玩笑,随意取消婚约,若传扬出去,岂不是毁了您一生的清誉,更别提让小婿无颜面对祖宗,面对太后和圣上的一番恩泽了。”他振振有辞的停顿了一下,“若是太后震怒降罪下来,您理亏事小,这罪及九族可非同小可,您可别等闲视之啊!” 这番话宛如一把尖锐的利剑狠狠地戳进了曲惟学的心头,他痛彻心扉却又无力反扑,只能老泪纵横,一脸灰白的发出一阵痛苦悲绝的长叹。 “老夫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识人不清,错配东床,如今恶梦当头,后悔已迟。”他喉头梗塞地顿了顿,沉痛莫名的摇摇头,“罢了,人有几何般?富贵荣华总自闲,自古英雄都是梦……一切都依你,老夫认栽了。” 狄云栖圆满达成任务,但他却没有丝毫快感,当他离开尚书府时,只觉得满心凄楚,步履沉重,漂亮俊美的脸庞笼罩著一份深沉的寂寥和无奈。 ☆ 曲琬萝在千般不甘,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坐上了花轿。 筝儿哭肿了双眼,低垂著头跟著浩浩荡荡的车队,并不时悄悄拿著手绢拭泪。 尽避宁阳侯府派出了大队人马前往迎亲护行,曲家的嫁妆也办得极为称头风光,光是吹喜乐的乐工就多达一百二十人,除了箫管彩弦,号手、鼓手、大锣小锣、铙钹钟铃,更是一应俱全,再加上三十马车的嫁妆,十马车的仆役女婢,场面真可谓是壮观盛大,气派非凡。然,喜气洋洋的乐鼓声,热热闹闹的车行反而让坐在花轿的新娘子酸楚欲雨,愁肠万结,彷佛听到了生命的丧钟,整个人,整个心都坠落于无穷无尽、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从常熟到北京可是万里迢迢,为了节省时间,车行队伍出了城门,便绕往虞山山脚,准备过栈道,前往河港,转搭停泊在大运河岸的三艘官舫,直驱北京。 不料,车行队伍经过一处黄沙飞扬的崎岖山道,便听得一阵尖锐清厉的啸声,接著,人马暄腾,乐音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停在原地不动了。 但听得筝儿一声惊呼,“老天,是逍遥公子!” 曲琬萝心头一震,也顾不得新娘子该有的矜持,慌忙掀起红巾,卷起珠帘,移眸望去。 但见前方坡道上站了群蒙著黑巾,一身劲装的彪形壮汉,其中有两个人已经拿下了负责维护安全重责的狄扬。而站在最前面,披著黑狐裘,身形削瘦修长,神秘莫测又不失洒月兑风范的男子正是逍遥公子。 在这次迎亲过程中担任总管要职的狄谦见状,不由面带仓皇地吞咽了一口水,鼓足勇气对任逍遥施礼问道: “尊下可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侠盗英雄逍遥公子?” “没错,我正是任逍遥。” “听说你下手的对象都是一些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但不知你半路拦截我们!是何用意?”狄谦刺促不宁的问道。 任逍遥背负著双手,泰然自若地轩轩浓眉,“用意很简单,就是想请狄侯爷的新娘子到飞羽堡坐客,直到……”他懒洋洋的顿了顿,“狄侯爷交出一万两黄金来赎人为止。” “这……”狄谦顿时傻了眼,“这是……掳人勒索啊!” 任逍遥点点头,“不错,在下目前阮囊羞涩,无力赈济为黄河水患所苦的灾民,而宁阳侯身为富埒王侯,不知抛砖引玉,体恤民情,只顾著安富尊荣,炮凤烹龙,为了这次婚事,他更是大事铺张,极尽奢华之能事,像他这种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的王孙公子,在下不藉这次难得的机会教训教训他,更待何时?”他义正辞严的沉声说道,听得筝儿及曲家随行奴仆个个人心大快,暗暗叫爽。 狄谦却是愁眉苦脸,不知所措。 任逍遥冷冷地瞥视著他,慢条斯里的继续说道: “上回在扬州张彩那个奸臣家中,我用一支翎羽刺伤他的手,已是手下留情,希望他能有所悔悟,岂知,他仍是我行我素,不知检点,我向他要一万两黄金来赈灾,一来是给他一个严厉的当头棒喝,二来也是替他积积福分,消消罪孽。” “这……逍遥公子,你要教训我们侯爷,你可以用别的方法,何苦……”狄谦惴惴难安地试著和任逍遥沟通讲理。“把曲小姐也牵扯进来,毕竟她是无辜的第三者啊!” 任逍遥目光闪烁了一下,还未及做任何回应,曲琬萝已步步生莲花地走出轿外,“狄总管,您请放心,逍遥公子他不会为难我的,如果此举能让侯爷有所醒悟,又能嘉惠于流离颠沛的灾民,我愿意做人质,更欣然把所有的嫁妆捐献出去!” 狄谦闻言一阵错愕,更是张口结舌,进退维谷了。 而任逍遥却发出一阵豪放的大笑,“好,好一个玉洁冰清,深明大义的新娘子,没想到骄奢浮华的宁阳侯竟有此洪福,真不知他前世是敲破了多少木鱼?” 曲琬萝的脸没由来地微微发热了,她羞赧地移眸对愁眉深锁、趑趄不前的狄谦轻声说道: “狄总管,事已至此,你我别无选择,你还是依了逍遥公子的主意吧!若是……”她垂下眼睑,沉吟了一会,“你们侯爷不愿花这笔钱赎我,我也不会怪他,就当我和他无缘相守吧!”其实她是求之不得,宁可被挟为人质,也不愿做个心有不甘、遇人不淑的闺中怨妇。 狄谦踟蹰搔首了好一会,终于面带难色的点头认命了,没办法,形势比人强,连功武最好的狄扬没两下就被人家制服住了,剩下这些只会一点三脚猫把式的侍卫根本不堪一击,权衡情势,束手无策的他只好铩羽而归,速速转回京城向狄云栖通风报信了。 ☆ 曲家的家仆丫头全部原车转回常熟,只有筝儿和三十马车的嫁妆,随著曲琬萝被逍遥公子一行人带上白云山飞羽堡。 时值深秋,金风飒爽,白云山上红叶烂漫,灿若云霞,美不胜收。 曲琬萝沿途不时用贪婪的目光撷取著白云山的一景一物,轻松自怡的神情宛似出外旅游,和方才上花轿那股凄楚绝望的情景判若两人。 一直到山顶上,她才发现那楝巍巍耸立在平正地面上,气势磅礴雄伟的建筑物。 进入飞羽堡大门后,她讶然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一片自成格局的庄院。 但见一片连衡绵长的房舍,栉比相筑于平坦浩瀚的山岭上,隔著方圆数百丈的漫天枫林,遥望著恢宏壮观,宛如一座黑色行宫的飞羽堡。 一路行来,用心打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任逍遥会选在这里设立基地,而朝廷屡派锦衣卫攻打,却又连连败北,无功而返? 只因白云山山势蜿蜓起伏,气势雄伟险要,山上岩石纵横错落,削壁断崖直插云天,自成屏障。而山顶却平坦方正,拊背扼喉易于防守,再加上利用怪石嶙峋的地势所设置机关陷阱,可谓固若金汤,敌人要一鼓作气的攻上山,实非易举。更何况,山脚下处处有飞羽堡的暗桩,不歆形势者,自然会吃大亏。 任逍遥带著她们主仆穿过一扇月洞门,沿著白麻石的通道,穿越一片诧紫嫣红,缤缤纷纷的花圃,走向一排造型雅致精巧的阁楼。 唉上台阶,一直缄默不语的曲琬萝倏然开口,以一种略带嘲谑的口吻问道: “你要把我囚禁在何处?我有需要带上手缭脚铐吗?” 任逍遥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采,“狄夫人,你的胆识在下真的非常佩服,其实,”他意味深远的顿了顿,“我也不该过于惊讶,早在芒山坟场遇见你那次,我就应该了解你不是个泛泛的庸俗千金!” 曲琬萝的粉脸儿蓦然泛起,片红潮,“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她忸怩不安的低声说道。 任逍遥洒月兑的微微扬眉,“当然,我对美女向来是过目不忘,并不会因为一件男装就雌雄莫辨。”他故作轻挑的说。 曲琬萝羞恼交织地绷紧了俏脸,微咬著唇默不作声。 “狄夫人,在下说话一向随性狂放,如有……” “别喊我狄夫人,我还未正式过门,并不算是狄云栖的妻子!”曲琬萝冷声打断他。 “看来,你并不是一个心甘情愿的新娘子!”任逍遥语音沙嘎的说。 曲琬萝颤悸了一下,脸色更加冰寒了。“这是我的事,不劳你关心费神!反正……”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掩饰内心的波动。“你只要拿到钱就好,我是怎样的一位新娘子,都与你无关!” 她那纤柔姣美,感伤却又佯作倨傲的脸庞,让任逍遥心中升起一抹难言的,近乎恻然、怜惜的复杂感触。 他蠕动著干涩的嘴唇,正想说些什么时,一个清脆稚女敕的童音已翩然响起: “任叔叔,你回来了?” 接著一个柔软而小巧的身影扑飞而至,骨碌碌地冲进了他的怀抱里。 任逍遥满脸疼爱的顺手抱起那个身穿一身红袄衣裤,长得娇憨可爱的小女孩,“铃儿,你今天有没有乖乖跟莫诲叔叔练功啊!” 铃儿皱皱小鼻子,“有啊,可是……他教我的拳好难练喔!我比了一个下午,都快累得打盹了。”说著,还嘟起小嘴以示抗议。 任逍遥轻拧了一下她的鼻头,“是你说要练武的,怎么又吃不了苦,想偷懒?” “人家不知道武功那么难练嘛,人家本来想……”铃儿转动著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珠子,“跟你一样当大侠,拿著剑砍坏人嘛!谁知道还要每天劈腿拉筋,好累哦!”说著还大人样的长叹一口气。 任逍遥失笑地摇摇头,还来不及数落每遇难事便搬出一堆歪理打退鼓的铃儿时,铃儿已经顽皮的溜下地,一脸天真地跑到曲琬萝跟前,吱吱喳喳的叫嚷著: “哇!这位阿姨好漂亮迷人喔!你穿著凤冠霞披,你是我任叔叔的新娘子吗?” 曲琬萝杏脸一红,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来……你们山上暂时……做客 的。”她温婉解释。 铃儿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我知道了,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在坐客期间嫁给我任叔叔啊!” “铃儿!不要乱说话!”任逍遥轻声喝道。 曲琬萝的脸却早已红得像盛开的石榴花,她窘涩地垂著眼睑,还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活泼天真的铃儿时,铃儿又悄悄地抿著小嘴对曲琬萝说: “阿姨,你别瞧我任叔叔蒙著脸,看起来挺吓人的,其实,他很帅哦,真的,不骗你,我趁他睡觉时偷摘过他的面巾耶。”她得意洋洋地眨眨眼,“可是……他睡得像猪一样,都没有发现耶!” “铃儿!”任逍遥哭笑不得的加重了严厉的声调。“你再这么调皮不听话,任叔叔要生气,打你的小罗!” 铃儿却有恃无恐地跟他扮个鬼脸,“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黄牛,再 说,”她甜甜地握著曲琬萝的柔荑,“现在有这么美丽的阿姨在山上陪我,你想娶阿姨当老婆的话,你就不能揍我,让阿姨说你欺侮小孩!” 筝儿和曲琬萝闻言皆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头痛不已又啼笑皆非的任逍遥只有频频摇头的份。 好在,他的救星,铃儿的克星已推开第二间房间的门,步履轻盈地向他们走来。“铃儿,你又顽皮了?” 铃儿一见母亲出现,马上做出乖小孩温顺的模样,“没有啊,娘,我只是要这位漂亮的新娘阿姨嫁给任叔叔嘛!” 铃儿的母亲立刻板著脸训话,“小孩子不要乱讲话,还不回房去背书,娘等下要考你三字经,若背不出来,你明个不准上卓笔峰放风筝!” 投鼠忌器的铃儿只好扁著小嘴,怏怏不乐的放开曲琬萝的手,转身回房。才走了两步,她又满含期盼回首对曲琬萝说: “阿姨,如果我背出三字经,你明个陪我一块去放风筝好不好?” 曲琬萝本能地点点头,“好,如果你的堡主能让我自由行动的话。” 任逍遥莞尔一笑,“你是我的贵宾,不是囚犯,当然可以随意活动。” “你不怕我逃跑吗?”曲琬萝半带挑衅的昂起下巴。 任逍遥好整以暇的笑了,笑声低沉浑厚。“这里耸山峻岭,龙蟠虎踞,机关重重,到处都有我们的眼线,你若能逃得出去,我任逍遥甘拜下风,从此唯你马首是瞻。” 曲琬萝默然无语地咬著唇,心想,有这么固若金汤,风景绝佳的避风港让她窝,傻瓜才会想逃呢? 正当她低头冥思时,莫诲霍然现身,悄悄地在任逍遥的耳边低声提醒,“堡主,时间到了,你该下山了。” 任逍遥微微颔首,接著便直截了当的吩咐铃儿的母亲,“郗嫂,麻烦你带曲小姐主仆到吟风阁安憩,明天有空再顺道带她参观一下附近的环境,有什么需要,也请你多费神照料一下。”说罢,他便匆匆掉头和莫诲离去,消失在枫林遮天的夜幕中。 ☆ 宁阳侯狄云栖得知逍遥公子半路拦截他的新娘子,并肆无忌惮的勒索赎金,当真气得怒发冲冠,毗目欲裂,二话不说,便铁青著脸前往干清宫向皇上请命,批准他率领羽林军直接杀上苏州白云山救人雪耻。 朱厚照不愿狄云栖贸然深入虎穴探险,更考虑正面交锋可能危及人质的安全,是而再三劝抚著气急败坏的狄云栖,要他暂息怒火,不要轻举妄动。而刘瑾也在一旁敲著边鼓,劝他还是息事宁人,先付赎金救回新娘子要紧,以后再找机会雪恨复仇,一举歼灭飞羽堡那班无法无天的盗寇。 急怒攻心的狄云栖则寒著脸死不妥协,咬牙答道:“宁可无妻,亦不轻易屈服盗贼,任他们得寸进尺,予取予求!” 于是,这件事就在狄云栖的震怒和固执己见下,陷入了棘手而难以解决的僵局。 包在市井小民的争相传诵下,成为一则家喻户晓的热门话题。 鸟飞兔走,岁月如流,转眼,曲琬萝和筝儿已在白云山住了将近一个月。 随著相处时间的增长,曲琬萝主仆已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建立了一种融洽而非比寻常的情谊。 透过郗嫂的陈述,曲琬萝方才知道,原来郗嫂是朝臣礼科给事中郗夔的遗孀,因不愿屈服刘瑾的婬威,营私舞弊,亏负职守,臻至悬梁自尽,以保忠节。 死后家境清苦,仅留郗嫂铃儿母女相依为命,生活备感艰辛,任逍遥获悉之后,义无反顾地派人接她们母子上山,提供最完善的生活照顾和保障。 郗嫂感其恩泽,遂自愿充当厨娘,负责打理三餐,让生活在山上的义军良民都能安心用膳,不必为生活琐事烦心。 白云山上除了任逍遥的部属之外,尚有大略近一百名的老弱妇孺。而这些安住在颐春楼的老弱妇孺大都是惨遭刘瑾迫害的受难家属,有部分则是身世堪怜,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 曲琬萝知道任逍遥行侠仗义,衣被群生的种种事迹之后,对他的欣赏和感佩不由又增加了几分,一份难言而微妙的情愫也随之在她的芳心探处萌芽滋长。 虽然,任逍遥这段期间内,人并不在白云山上,但他的魅力却无所不在,从那些难民遗孤的嘴里,甚至从他的部属身上,都可以得到极为深刻而鲜明的印证。 他的狂放,他的豪迈,他的英伟,他的侠情就像挥之不散的魅影一点一滴地渗入曲琬萝无法闪避的心扉中。 有时,她会忽然忆起在扬州伸手救过她的小叫化,那个装疯卖傻、游戏风尘的侠丐,亦同样留予她一种异样而难以抹灭的感觉。 在她眼中,不管是神秘莫测的侠盗任逍遥,抑或是落拓不拘的小叫化,都是英雄豪杰的化身,远远胜于和她缔结白首盟约的王孙公子狄云栖。 每每只要一想到狄云栖逼她父亲允婚罢官的种种劣迹,她便心如刀戳,悲愤莫名,想到此生竟将毁于此人手中,对他的恨意与厌恶更是入骨三分,难以平复。 每回愁上心头,无以排遣时,她就会走出吟风馆,缓缓沿著曲折的花径,走到风景如画,视野奇佳的锁绿亭,静静坐在石椅上,凭栏眺望,看著远处削壁而下的一涵清泉,在漫山红叶若隐若现的掩映中,飞逸出无限的清悠和潇然! 现在,她又怀著无尽的心事把筝儿遣去厨房,帮忙郗嫂料理晚膳,一个人步履轻盈地来到锁绿亭静坐冥思,观景解忧。 身后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随著落叶发生窸窣的声响,她轻蹙秀眉,有份被人打扰清梦的懊恼与不快,轻轻回过头,但见一身材顽长,黑衣黑巾,肩膀上同样披著黑狐裘的男子跨阶而上。 “你……”曲琬萝惊异地细看了他好一阵,“你……你并不是任逍遥对不对?” 来人浓眉一挑,露出爽朗而隐含佩服的笑声,“姑娘好利的眼,竟然可以看出我和任逍遥的不同。” “这也没什么!”曲琬萝淡淡一笑,“虽然你和任逍遥身形差不多,衣著服饰完全相同,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你们的差异。” 来人大刺刺地坐在她的对面,双眼闪闪发亮,“哦?我和任逍遥有何不同?”他兴味十足又别有深意的笑问道。 曲琬萝芳心一凛,不甚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这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她讪讪的回答,不意却换来黑衣男子一阵促狭诡异的大笑。 “好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黑衣男子笑意飞扬的频频点头,“姑娘不仅医术精绝,智慧口才亦是高人一等,无怪乎,颐春楼的男女老少个个对你崇拜不已,奉若神明!” 原来,曲琬萝来到白云山的第二天,就施展妙手治好了郗嫂饱受多年的风湿之苦,并跟著医治许多人难以根除的疑难杂症,让居住在颐春楼的老弱妇孺感佩万分,人人皆视之为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铃儿更是对曲琬萝崇拜得不得了,整天缠在她身边,像个如影随形的小苞班。 若非郗嫂出面干涉,她这个活泼可爱,又一心想撮合任逍遥和曲琬萝的小小红娘,可以分分秒秒赖在吟风馆当曲琬萝的小影子。 曲琬萝被黑衣男子放肆豪迈的注目和笑声弄得羞恼不堪,面泛桃红,正准备起身离开时,铃儿又面带笑容地跑了过来,小手上还拿著两支色彩鲜艳的风筝。 “曲阿姨,原来你在这,我找了你老半天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跃上台阶,说著,又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移向黑衣男子,“傲叔叔,你也回来了,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卓笔峰放风筝!” 飞羽堡的副堡主傲风轻拧了她粉女敕的面颊一下,“你和曲阿姨去玩吧!傲叔叔还有事要找莫诲叔叔谈!” 铃儿也不在意他的参与与否,急忙拉著曲琬萝的手,兴奋莫名地催促著,“曲阿姨,我们去放风筝吧!今个风大,风筝一定可以飞得好高,好远的!” 曲琬萝巴不得赶快离开满眼促狭又诡谲的傲风,遂顺水推舟地随著猴急的铃儿离闭了锁绿亭,离开了傲风意味深长的注目中。 ☆ 卓笔锋一望无遗的草原上笑声不绝,但见铃儿手拉著细线,一边跑一边回首看著冉冉升空的风筝,露出了灿烂纯真的笑靥。 曲琬萝脸上挂著一抹温柔婉约的笑容,坐在靠树林的一块小岩石上,静静的注视著铃儿的一举一动,享受著久违而温馨纯美的赤子情怀。 她看得那么神往专注,一点也没发现身后不远的一颗苍柏下,站著一个身材挺拔顽长的黑衣男子,也正在用一双深邃灼热的目光定定地注视著她,不时绽放著一抹温柔灿亮的光彩。 铃儿玩得兴致志高昂,不亦乐乎,她一边使劲扯著细线,一边挥著手招唤曲琬萝。 “曲阿姨,你也来玩嘛!我们来比比看,看谁放得高,放得远!” 曲琬萝笑著轻轻摇头,铃儿不依,索性扯著风筝朝她跑了过来,不料,一时轻忽,却让风筝飘进了树林,卡在一颗枝桠纠结,直耸云天的老槐树上。 铃儿焦急地猛拉猛扯,反而让风筝和树枝缠得更牢,她一慌,不由垮著小脸,眼圈也跟著红了。 曲琬萝见状,连忙柔声安抚,但铃儿仍是泪眼滚动,一个劲的摇著头,“这支风筝是任叔叔亲手为我做,我一定要拿回它,不可弄丢了……” 曲琬萝无奈,只好拿下淑女的风范,撩起裙摆,准备爬树“拯救”那支意义非凡的风筝了。 但见她行动灵巧的先攀上一个较粗的枝干,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正感吃力之际,铃儿突然发现了任逍遥的行综,不觉兴奋的喊了出来: “任叔叔,你快来帮忙?” 曲琬萝心头一惊,脚步跟著一软,竟踏了个空,整个人便失神地往下坠落,一阵包含著她自己在内的惊呼声方才响起,魂飞魄散的她,便被身手俐落的任逍遥凌空抱起,宛如乘虚御风,冉冉而降。 芳心悸动的她,不觉伸手紧搂著任逍遥的颈项,浑身轻颤地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怀中,羞怯不安地品尝著这份舒软飘浮而揉合了惊惧、甜蜜的异样情怀,一张苍白娇柔的脸蛋亦慢慢涌上了两朵嫣红醉人的云霞! 美人在抱,心跳如雷,血液沸腾的任逍遥好像突然被月下老人点上了穴道,只会痴痴地低头注视著清艳逼人,不胜娇羞的曲琬萝,彷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彼此无言却撼人心动的凝睇,一切顾忌,一切束缚俱已成空! 就在这微妙而疑真似幻,教人心醉神移的一刻,铃儿清脆而稚女敕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绵绵无尽的注目,也让他们在恍如梦醒的悸动中找回了残余的理智。 “哇!任叔叔,你好棒啊!”铃儿拍著手穷嚷个没完,“我也爬上树摔下来,让你飞起来英雄救美好不好?” 她小丫头童言无忌,却把两个心神荡漾的大人弄得面红似火,无尽窘迫。 浑身燥热的任逍遥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同样窘涩的曲琬萝。 而无所遁行、无处藏羞的曲琬萝一落地,便飞快掩著滚烫的面颊,闪进了苍郁茂密的树林中,含羞带怯地逃回了吟风馆,不敢再多看任逍遥一眼! ☆ 曲琬萝坐在梳妆抬前,望著铜镜中那张明艳而醉意流转的容颜兀自发呆,筝儿却轻巧地推开门扉,带著一脸洞悉而慧黠的笑容走了进来,并故作讶然地打量著娇艳不可方物的曲琬萝。 “小姐,你几时抹上了胭脂,瞧你脸红得真是迷人,连我看了都不觉倾倒,醉意盎然。” “谁抹了胭脂?”曲琬萝娇嗔地白了她一眼,“你明知道我向来不擦那些玩意,又何必多此一问?” “哦,原来你没抹胭脂……”筝儿装蒜的微点著头,“那敢情你一定是做了什么激烈的活动罗!”她搞怪的转动著一对顽皮的眼珠子,“譬如爬树又不慎掉了下来,被某个怜香惜玉的大侠接个正著,于是乎……”她还不及说完,就被羞恼攻心的曲琬萝轻拧了一下。 “鬼丫头,你敢含沙射影的捉弄我!”曲琬萝红晕满颊,瞪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美眸。 “我哪敢?”筝儿夸张的挑挑眉,“我只不过是根据所目睹的情景就事论事而已,顺便提醒你,别忘了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曲婉萝困惑的瞅著她,不知筝儿这个一肚子心眼的鬼灵精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也就是要你打铁趁热,继续运用你的魅力迷住逍遥公子,让他干脆豁出去娶你当飞羽堡的女主人,而我……”筝儿异想天开,一脸晕陶的说:“我也可以运用我清秀小佳人的风情去迷惑莫诲,咱们主仆二人分工合作,也许,不等宁阳侯付赎金,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安身立命,找到自己的归宿,如此,岂不是一举数得!” 曲琬萝闻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禁红著脸取笑著毫不知羞的筝儿。“这种羞死人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才和小顺子分开不到一个月,马上就移情别恋,打起莫诲的主意,你这见异思迁的丫头羞也不羞?” 筝儿不以为意的耸耸肩,“这挑夫婿跟买东西不同,若不谨慎小心点怎行?再说,我又不是傻瓜,有更好目标、更好的选择放在眼前,不卯足全劲去争取,难不成还要等它长脚跑掉?”她振振有辞的辩驳道。 “你这丫头的脸皮真是厚得拿金针都扎不进去!”曲琬萝没好气的斜睨著她,“我这个做主子真是替你感到汗颜!” “小姐,你汗颜归汗颜,但,脑筋可要放聪明一点,”筝儿狡黠地对她面授机宜,“你若不想嫁给宁阳侯,你就得掌握这唯一的机会,把淑女的矜持、含蓄、风范全都抛在一旁,主动去亲近逍遥公子,我保证一定可以克竟全功,稳稳抓住逍遥公子的心。” 曲琬萝的心耸动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她疑信参半的轻声问道。 “哎哟!小姐,你问这不是多余的废话嘛!”筝儿情急之下,也忘了应有的规矩。“光瞧你们在卓笔峰那副脉脉含情、如痴如醉的模样,呆子也看得出来你们对彼此的倾慕与钟情,你若不大著胆子放手一搏,等宁阳侯的赎金一到,奴婢敢跟你打赌,你绝对会后悔不已的!” 曲婉萝的心登时如万马奔腾般,陷入杂沓纷扰的思潮中,再也理不清各种转辗纠葛的滋味了。 只能不胜愁苦地望著铜镜中的自己,暗自低叹,任眉心轻蹙,任层层难解的愁雾拢上迷离无措的心扉,带著她进入了无言的天人争战中。 第六章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神思不宁的曲琬萝仍不知该如何面对著那个令她柔肠百转,近乡情更怯的任逍遥。 没想到,一走进颐春楼的膳堂,郗嫂就告诉她堡主今个一清早又和莫野匆匆下山了。 曲琬萝听了,心情更是波涛万涌,悲喜难分,只能强颜欢笑的提起精神,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郗嫂闲聊著。 下午,她这个心有千千结的忧愁佳人,可没有空闲继续神游在茫然无措的愁绪中自怜自哀。 突如其来的几个急病患者,让她手忙脚乱,整个下午,都忙于“望、闻、问、切”,施药治病,郁郁难解的情愁也随之暂却一旁了。 看完最后一个不断月复泻的病患之后,曲琬萝对执意要当她的助手的铃儿露出了略带疲惫的笑容,用丝绢轻轻擦拭著额角的汗珠,轻声问著铃儿,“累不累?” 铃儿甜甜一笑,轻轻摇头,“不累,曲阿姨,大家都说你是医术高明的救命菩萨,我也想学你一样学习医理,将来长大后好行医救人,你愿不愿收我为徒?” 曲琬萝怜爱的模模她的头发,“铃儿,你前阵子不是跟我说,你要做个行侠仗义,锄奸惩恶的女侠客吗?怎么这会儿又想跟我习医救人了?” “那是因为……那些拳法剑术太难学了,”铃儿蹙著眉沉思了一下,“我想,我大概不是习武的料,不像凯儿筋骨生得好,天生是学武的奇才,我还是跟你习医的好。” “可是……曲阿姨只是暂时待在这里坐客,并不会永久住在这里,你跟我习医只怕会半途而废。”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走的,这里每个人都喜欢你,”铃儿自信满满的笑道: “我看得出来任叔叔他也喜欢你,他一定会留你下来当他的新娘子的!” 曲琬萝心头掠过一阵颤悸,脸颊也跟著滚热了,她心绪紊乱的垂下眼睑,几乎不敢正视著铃儿那双纯真灵活的眸子。“小孩子,别乱说话,我跟你……任叔叔只是……” “只是什么?”铃儿人小表大的嘻笑著,“曲阿姨,我知道你只是脸皮薄,容易害臊,所以,你死也不承认你喜欢我任叔叔,而任叔叔跟你一样别别扭扭的,我昨晚问他喜不喜欢你,你猜他怎么说?” 曲琬萝心怦怦直跳,却又不得不装出一脸淡然,默不作声。 铃儿见曲琬萝垂著头不哼声,耳根却灼红成一片,和筝儿一般古灵精怪的她,不由笑得更乐不可支了。“他竟然结结巴巴,大舌头了老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他不讨厌你。”铃儿顿了一下,见曲琬萝没哈反应,又继续絮絮不休的提供情报。 “我听了觉得很不满意,认为你们大人好虚伪,明明是喜欢,却又不肯说坦白话,难怪,孟子要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就是要你们做大人的人,不要太惺惺作态,要学我们小孩一样,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她老气横秋的说到这,又不禁露出了原本淘气小丫头的本色,对忽晴忽雨的曲琬萝吐吐舌头,“这话要是给我娘听见了,准会挨一顿揍,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正在厨房里忙著弄晚膳,我的小安全得很,所以……” “所以,你这个鬼丫头就敢没大没小,满口粗话了?”郗嫂蓦地出现在设著颐春楼里充当医护疗养之用的回春阁门口。 铃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这位慈母兼做严父的母亲大人,一见自己的克星现身,她马上又从顽皮小精灵摇身一变,成了格外静默乖巧的小淑女,并不忘卖弄唇舌,蓄意讨好蹙著眉头的郗嫂。 “娘!我……正在跟曲阿姨学医理,若是您将来哪裹酸疼不舒服,铃儿就可以为你诊治,保你永远健康美丽!” 郗嫂没好气地望著她,半真半假的轻骂道: “你这丫头就会见风转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铃儿却煞有其事的皱皱眉头,“娘,你明明是人,为啥要把自己说成是鬼呢?” 郗嫂一听,当真是哭笑不得,还不及板起脸孔教训出言无状的女儿,铃儿已经聪明俐落地溜到门槛边了,临走前,还不忘对脸色阴晴不定的母亲露出一个慧黠俏皮的笑靥。 “娘,孩儿鬼话连篇,不牢您动怒体罚,孩儿自己罚自己背诗经的“关睢”一百遍,然后再教害臊的任叔叔抄来送给害臊的曲阿姨求婚!” 话甫落,她嘻嘻一笑,像只顽皮可爱的粉蝶轻灵地飞出了回春阁,留下啼笑皆非的郗嫂和芳心如麻、杏脸嫣红的曲琬萝百味杂陈地面面相对著。 ☆ 似此情怀难自解,百般幽怨上心头。 晚膳过后,曲婉萝满腔心事地待在吟风阁,倚窗对秋空,任室中烛影摇红,辉映著她那张黛眉轻颦,我见犹怜的面容。 筝儿见她攒著愁眉,一副落寞消沉的模样,亦不敢再随意饶舌,只好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让惆怅满怀的曲琬萝有独自凝思的空间。 她走出曲折的回廊,穿过一扇小小的月洞门,走进林木掩映、花叶扶疏、指柏轩南、雅石林立的倚香园。 她看到莫诲正巧伫立在荷塘边,倚栏沉思,不由加快了脚步,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竭尽心思地想引起他的注意。 不料,莫诲却对她视而不见,依旧低垂著头颤,目不转睛地凝望著彩鱼优游、荷叶田田的池塘,尽兴享受属于他个人的寂静和孤傲。 筝儿却沉不住气了。“喂!你没瞧见我来了吗?” 莫诲一动也不动的保持原来的姿势,“看见又如何?”声音低沉平板,不含一丝感情,当真比天上的寒星还要冷酷三分。 “你既然看见了,就应该转头看看我啊!”筝儿耐住性子提醒他。 “你有什么好看?”莫诲语带讥诮的撇撇唇,仍直勾勾注视著玉潭凝碧,景色奇丽的荷塘月色,丝毫不受筝儿的影响,也无视于她的脉脉含情。 筝儿几时受过这等轻忽冷落,想她虽然只是个出身贫微的小丫环,但可是个眉清目秀,清纯可人的小美人,纵观曲家、皇甫家所有未成婚的仆役家丁,哪个不对她青睐三分,曲意承欢来著? 连皇甫恭最为信亲恩宠的贴身随从小顺子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珍爱著,只有莫诲这个人在福中不知福的冷面杀手敢无视于她的存在,甚至出言相激? 或者是冤孽相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碰了一鼻子灰的筝儿,居然还有勇气继续对莫诲挤出甜美的笑容,婉转的改变话题。 “莫大哥,我……我发现你们飞羽堡除了你、莫野、任堡主,还有傲副堡主四个人镇日蒙著面巾外,其他人都没有,这是什么原因呢?”她见莫诲闷不搭腔,只好尴尬的继续唱独脚戏。“是不是因为你们四个人的身分比较特殊?” 莫诲终于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注视著筝儿。“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筝儿脸微微一红,“我……我是一时好奇嘛!”她讷讷不安的说道。 “你知不知道我一向很喜欢鸟类,不过……”莫诲的眼中闪过一丝揶揄的光芒,“有一种鸟我却非常厌恶。” 筝儿不解他为何会突然扯到这没啥相干的话题上,但,她还是出于本能的接口问道: “哪一种鸟?” “麻雀。” 筝儿微微一愕,倏忽颖会了过来,她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气得连声音都为之颤抖,“你……你好可恶,居然指桑骂槐,拐个弯来讽刺我,你……”她羞恼万分的猛然顿足。 “我怎样?”莫诲气定神闲的微微扬眉,“我只不过顺口跟你聊聊我的好恶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多心,如果我不幸养了一只麻雀,我一定会给它取蚌小名叫“莫言,免得它舌头太长,一天到晚吱吱喳喳个没完。” 筝儿这下当真给他气跑了,她气涌如山地急速车转身子,飞快地跑下台阶,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的骂道: “死莫诲,臭莫诲,你以为你是谁?只不过是一头冷冰冰又不解风情的大笨牛而已,你当真以为我筝儿会看上你?你……”她还未骂得称心过瘾,忽闻一阵清脆而划破云霄的锣钹声,正自迷惑之际,莫诲已去势如箭地掠过她的身边,嘴里还呢喃著: “糟糕,该不会是堡主出了什么意外吧!” 筝儿心头猛然跳动,也顾不得满腔的委屈嗔怨,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 对景凝思愁更愁的曲琬萝也听到那阵突如其来的锣钹声,她的心没由来地紧抽了一下,还来不及起身走出房门一探究竟,筝儿已经一脸惊惶、莽莽撞撞地冲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逍遥公子在回山的途中被一个伪装有病的老太婆刺伤了,听说,刀上淬有剧毒,任堡主伤势不轻呢!”她噼里啪啦的还未说完,曲琬萝己满脸苍白地提起她的药箱子,飞快地冲出房门。 筝儿愣了一下,也随即跟上。 不料,当她们主仆行色匆匆地赶到任逍遥的寝居“崇天阁”时,却被一身酷寒的莫诲拦在门外。 “对不起,傲副堡主正在替堡主运功疗伤,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筝儿立刻瞪大了一双杳眼,“莫右卫,你有没有搞错?我们小姐是医术高明的女华佗,什么毒她都能解,你不知轻重,不识好歹,若延误了医治的时效,我看你要改名叫“莫哭”或“万死莫赎”比较贴切!” 莫诲目光闪了闪,正待犹豫不决时,房门倏然敞开了,傲风一脸都是汗水的走了出来,语气沉重地对曲琬萝说: “曲姑娘,麻烦你跟我进来一下。” 筝儿也想跟著进去,却被莫诲毫不留情的档驾。“你不是大夫,便是闲杂人等,请你自重,莫要逾越权分!” 筝儿恼火地朝他猛翻白眼,莫诲却无动于衷,视若无睹,气得筝儿猛咬牙龈,在心底连骂一串不能出口的狠话、脏话,最后,不得不懊恼气沮的连连跺脚,恶狠狠地瞪了不通人情的莫诲一眼,负气而去。 ☆ 曲琬萝一进入任逍遥的寝室,便见任逍遥赤果著上身盘坐在床铺上,左胸近琐骨的地方包扎著绷布,血渍隐渗,已扯下面巾的俊秀脸庞汗水淋漓,白里泛青,英挺的眉宇之间隐现著一层淡淡的黑气。 曲琬萝一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不由大吃一惊,原来任逍遥居然是在扬州出手救她的小叫化。 “你居然是……”她难掩激动震愕的情绪,不由失声喊了出来。 任逍遥苍白憔悴的脸上逸出一丝艰涩的苦笑,“不错,我就是那个吃了你一顿白食的小叫化。” “好了,二位,你们如果想叙旧,能不能请你们先办完正事,人命关天耶!”傲风焦灼不安的急声警告,“请不要等闲视之!” 他的话如一桶寒澈心扉的冷水兜头而下,浇醒了曲琬萝的神智,她赶忙放下药箱子,坐在床沿边,伸出微颤的双手拆开绷布,察看任逍遥的伤势。 但见伤口附近一片乌青红肿,汨汨流出紫黑色的血渍,显然毒性已深入肌肤,渗透进血脉,危及腑脏。 她的脸色顿时惨白凝重,她知道任逍遥内力深厚,以元阳真气护住了心脉,但若不赶快把毒性逼出体外,后果堪虑,正所谓关心则乱,她慌忙拿出一瓶青绿色的小瓶子,想拔开瓶塞,怎奈拔了半天,都无法顺利打开。 傲风见状,立刻帮她拔开瓶罐,“曲姑娘,这瓶药粉是……” “是我独家炼制的解毒疗伤的秘方“避邪散”。”她颤声答道。“再配合由天山雪莲、白犀牛角研制而成的“碧灵丹”,则天下奇毒尽能解之!”说著,她又拿出一小鞭白玉磁瓶,取出一粒乳白色的药丸,让任逍遥服下。 苞著又极为温柔小心的将避邪散洒在他的伤口上,重新包扎,“好了,你现在再替他运功逼毒,就可以把残留在体内的余毒全部逼出。” 傲风正欲上前,以本身真气助任逍遥运气行血,让药力可以加强发挥功效时,任逍遥已缓缓抬起手制止他。 “我自己可以运功逼毒,不用你再耗费真气。” “可是,你元气还没有恢复,怎能……”曲琬萝面带焦虑地试图劝阻他。 任逍遥却坚定的摇摇头,神情淡漠地望著曲琬萝,“狄夫人,蒙你伸手救援,在下已不胜感激,救命疗伤之恩来日定当图报,不敢耽误你宝贵的时间,请你回房安歇,剩下的事在下自会处理,不牢你挂怀。” 曲琬萝如同挨了一记闷棍,脸上血色尽褪,酸楚和羞愤填膺的泪雾迅速模糊了她的双眼,让她不胜寒伧,不胜悲苦地匆忙抱著药箱子,浑身震颤地冲了出去,不愿在任逍遥面前淌下自作多情的泪水。 傲风紧紧地蹙著一双剑眉,冷冷地注视著面色同样苍白凄怆的任逍遥。 “你可真是铁石心肠,人家柔情款款地为你治病疗伤,你却用冷酷无情的态度把人家逼走,简直是麻木不仁的冷血动物!” 任逍遥苍凉地笑了,“不然你要我如何?以朝廷钦犯的身分向她求婚示爱吗?” 傲风为之一窒,“可是……你也不必……表现得如斯残忍绝情啊!”他不以为然的反驳道。 任逍遥的心在淌血,但,他却强忍著那份椎心之痛,面如白纸地望著傲风,绽出一丝苦涩而酸楚的惨笑。 “我不狠下心肠斩断我和她之问的情丝,你叫她如何去面对宁阳侯狄云栖?”他自我解嘲的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我总要留给宁阳侯一个机会吧!” 傲风胸头涌塞著一股沉重而复杂难言的悸痛,他轻轻拍拍任逍遥的肩头,“我了解你的用心,只是……”他摇头低叹著:“你不怕作茧自缚吗?” “你认为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任逍遥语音喑哑的反问道。 傲风无言以对,只好攒紧眉峰,紧抿著双唇,怆惘无语了。 ☆ 尽避任逍遥伤透了曲琬萝的心,但她还是不忘派遣筝儿送药给任逍遥服用。 筝儿不知昨晚曲琬萝受了怎样的刺激,但见她泪流满腮,伤心欲绝的模样,铁定与任逍遥有关。 想到莫诲给她的冲击,再瞧见曲琬萝那副心碎神伤的样子,筝儿不禁怒从中来,拿了药丸便绷著一张晚娘面孔“杀”到崇天阁。 怎知,“不知死活”的莫诲还敢火上加油拦住她的去路,“堡主正在休养,闲杂人等非……” “非请莫入是吗?”筝儿皮笑肉不笑的快速打断他,双眼喷火地瞪著他,“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一种鸟,就是外型黑麻麻,像乌鸦一样惹人厌,偏偏嘴巴像鹦鹉,只会重复一些没啥意义的废话的怪鸟!” 明知她是蓄意讽刺自己,个性一向内敛玲静的莫诲仍以不变应万变的方式,保持著他一贯的稳敛。“这世界上有这种怪鸟吗?” “怎么没有?”筝儿刁钻十足的挑挑眉,“这是你们飞羽堡的特产,只有你们那个没心没肺、冷血冷面的堡主,才会养出你们这种畸型之极的怪鸟来!” 莫诲眼中迸出两道寒光,“你敢……出言不逊,谩骂我们堡主?” 筝儿挑衅地昂起下巴,双手擦腰,刁蛮万状的逼近了莫诲,“我就敢,你想怎么样?仗势你有武功,欺侮我这个文弱娇柔的小女子吗?” “你……莫名其妙!”莫诲对她的尖牙俐齿没辙,不由无奈地月兑口骂道。 “咦?我明明姓曲,又跟你非亲非故,你干嘛张冠李戴,非要我跟你姓莫?”筝儿不甘示弱的回以颜色。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莫诲竟被她逼得满脸辣热,期期艾艾地难以招架。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偏偏筝儿还是得理不饶人地又逼近了一步。 莫诲不自在地挪过头,不敢接触筝儿那张灵动撒泼的容颜,“我……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那正好,我懒得跟你这个小喽啰啰嗦,我直接进房找你那个没心没肺的堡主一般见识去!”筝儿得寸进尺地朝他扁扁嘴。 莫诲一惊,赶忙伸手档驾,“你不可以随便进去。” 筝儿故意将娇小玲珑的身子挪近了一步,“我就是要进去,你想怎么拦我啊!”她一脸精怪的皱皱鼻子,“这男女授受不亲,你若不想我姓莫,你就闪开一边,否则……”她耍赖地瞟了他一眼,“你这只畸型的乌鸦就准备养只吱吱喳喳的麻雀吧!” 莫诲没想到筝儿会如此大胆厚颜,他顿时被她戏弄得绑手绑脚,困窘不已,真是进也不是,退也无路,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地僵在任逍遥房门口,谁也不服谁! 就在这对峙僵化的一刻,任逍遥敞开房门了,他仍是蒙著面巾,一身黑衣、黑狐裘、黑头巾的装扮。 莫诲一见堡主出现,便闪过一旁,静立在大理石的云墙下,目不斜视。 “筝儿姑娘,你找我有何事?”任逍遥不徐不缓的低声问道。 “我是替我们小姐送药给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浑球!顺便……”筝儿立眼立眉地瞪著他,“找你评理吵架!” 莫诲刚皱眉,还不及行动,就被任逍遥释然的目光给吓阻住了。 “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曲小姐和筝儿姑娘?” “哼,你倒挺会推托装蒜,”筝儿重重地冷哼一声,“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法子,严重地刺伤了我们家小姐的心,可怜她昨夜泪雨不断,终宵难眠,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来,从未见她这么伤心悲绝过,你说,我不找你这个始作俑者评理吵架,找谁去?” 任逍遥的心霎时紧缩一团,但,他却对筝儿保持著一贯的沉静,不慌不忙的应对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冒犯了曲小姐,你要怪罪我,我也莫可奈何,或许,曲小姐是在这里呆腻了,思乡病起,一时心情低落也未定。” “才不是,小姐巴不得能永远住在这里!”筝儿悻悻然的冲口而出,十分气恼任逍遥的麻木迟顿。“她根本不想下山,我是最清楚她的心事了,她对你情深义重,难道你不清楚,你……” 任逍遥听得心旌震动,宛如刀剐,却不得不故作淡漠地挥手打断了筝儿那番令他方寸大乱的话语。“筝儿姑娘,请恕在下无理,必须郑重地打断你的话,告诉你一则消息,宁阳侯虽然不肯妥协,付一万两黄金予我,但,他却在六天前捐出了一万两黄金赈济饱受水患之苦的灾民,也等于间接完成了我的心愿,所以,我没理由再扣留他的新娘子,麻烦你禀告曲小姐一声,明天中午我会派遣一队人马专程送你们下山,搭船返回北京。” 筝儿如遭重击似地迅速变了脸色,“你……你当真要送……我们回去?”她白著脸,不敢置信的颤声问道。 任逍遥强忍著内心的煎熬,力持镇定的慢声答道: “你们本是宁阳侯府的人,我送你们回去,于情于理,有何不妥?” 筝儿气得连连跺脚,“你……你实在太辜负我们家小姐对你的一番心意了,亏我……以前还瞎了眼,蒙了心智,把你当成英雄般膜拜,原来……你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说罢,她恼恨地把药罐子往他身上用力一掷,“拿去!这是我们小姐精心炼制的“还神丹”,你对她那么无情残酷,她还怕你身子虚弱,特地叫我送这罐旁人求都求不到的稀世灵药,让你回本培原,补血清神,谁知你……你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浑球!我……”她气得浑身发抖,珠泪闪烁,“我算是看清你了!”用力一咬牙龈,她面罩寒霜的掉头便走,经过莫诲身边时,犹不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冷声骂道: “闪开!你这个冷血麻痹的臭乌鸦,莫名其妙的木头人!” 骂得莫诲“莫名其妙”,又不敢有所蠢动,以免再度触怒她这个咆哮如雷的小夜叉! 待筝儿气唬唬地冲下楼后,他才敢轻吁了一口气,以一种困惑的语气,忐忑不安的问著神色幽沈的任逍遥。 “堡主,你真要送她们回去?” 任逍遥锐利地扫了他一眼,“怎么?你舍不得?” 一句简单不过的问话,却比女人的胭脂还厉害,瞬息就把莫诲露在眉眼之间的皮肤染成了朱砂色。 ☆ 筝儿回到吟风阁之后,仍是气冲斗牛地骂个不休,而曲琬萝的反应则显得消沉静默多了。 她只是白著一张楚楚动人,凄绝哀伤的容颜静静听筝儿痛声遣责任逍遥,并默默无言地收拾著衣物,整理行囊。 筝儿总算骂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了,也终于正视到曲琬萝异于寻常的反应了。“小姐,你怎么表现得这么平静反常?” 曲琬萝泛出一丝虚浮而凄迷的苦笑,“不然你要我如何?”她垂下水光迷蒙的剪剪双瞳,“其实,昨晚自任逍遥房里回来后,我就知道今后的命运了,就像他喊我狄夫人一样,我今生早已注定扮演著一个愁锁深闺,委曲求全的怨妇角色。”她无限凄楚地发出.声悲叹,“唉!这是我逃不开的宿命和劫数,正如我师父玄逸法师所说的:“红颜历劫,情关多磨”……” 筝儿心头一酸,不由再度红了眼眶,“小姐,你真的就这样认命了?” 曲琬萝强忍住满汪泫然欲滴的泪意,语音凄凉而模糊的叹道: “生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女人,本来就没有和命运搏斗相抗的本钱,婚姻更是一道挣不开的人性伽锁啊!在家从父,出嫁就夫,我既已坐上宁阳侯府的花轿,按理!生死都是狄家的人,原本就不该移情变心爱上任逍遥的,所以……”她喉头梗塞的顿了顿,“我不认命行吗?” “小姐……”筝儿含泪喊道,两颗晶莹而豆大的泪珠儿已顺腮滚落。 曲琬萝悄悄用手擦拭著隐然滑落的两行清泪,从衣襟内取一条雪白的丝帕,泪眼蒙蒙地递给筝儿。 “这是我方才绣好的,你帮我拿去送给任逍遥,就当……”她满心悲怆的哽咽了好一会,“是我赠予他的临别纪念吧!” 筝儿见那条光滑雪白的丝帕上绣了两只青翠的燕子,一只停泊在岸上,一只却展翅飞空,旁边还题上了半阙词: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筝儿看了真是心痛莫名,又为曲琬萝的痴情感到不平与不值。“小姐,他对你这么残酷冷淡,你何苦……还花心思绣这条丝帕送他?” “是……我欠他的吧!”曲婉萝鼻端酸楚的说道,眼中的泪意更清晰了。 筝儿摇摇头,拿了那条丝帕长叹而去。 不过,气愤难平的她,并未将那条丝帕直接交予任逍遥,而是委由铃儿转手。 铃儿知道任逍遥要送走曲琬萝主仆的讯息后,便一直缠著任逍遥吵闹个不休。 “任叔叔,你别送走曲阿姨,我喜欢她,你留下她好不好?” “任叔叔,曲阿姨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善于说故事,她曾经说过“苏武牧羊”,“韩信点兵”,“风尘三侠”等忠孝节义的故事给我们听,我和凯儿、吉儿、喜儿都好喜欢她,你别送走她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 面对铃儿的苦苦哀求,任逍遥真是听得既辛酸又愧疚,又有著难以出口的万般痛楚,只能面无表情地握著那条令他柔肠寸断的丝帕,保持著残忍的沉默。 铃儿求到最后,已成了一个泪水纵横的小雨人,若非郗嫂及时出现,软硬兼施的将她带走,心绪如麻、饱受煎熬的任逍遥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伪装到几时? ☆ 花移月影,斗转星横,曲琬萝见筝儿熟睡在靠墙的锦榻上,不禁好生羡慕她这种易怒易消,提得起放得下的爽朗性情。 不像她,幽柔多愁,情思难解。 足足躺在床上一个时辰了,仍无法摆月兑心头的阴郁惆怅,安然入睡。 听到山门外更鼓之声,她不禁怔忡,秀眉轻颦,原来已是三更天了,她却思潮百变,辗转起伏,了无睡意。 这是她待在飞羽堡的最后一天,也罢,索性牺牲睡眠,趁著夜深人静,好好浏览著白云山的一景一木,做最后的凭吊和巡礼吧!下次!恐怕不会再有下次了吧! 想到这,她心里闪过一阵绞痛,勉强提起精神,披上了一件枣红色斗蓬,悄悄开门,离开了吟风阁。 出了回廊,绕过花圃,荷塘,不知不觉地,她又步履轻盈地走向了“锁绿亭”。 还未到达亭阁,远远便见一削瘦修长的人影倚栏而立,语音喑哑地吟哦著: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语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曲琬萝心头一阵荡漾,不觉呆愣愣地伫在原地,宛如一尊痴傻的美人石。 但听得一声搅人心乱的长叹之后,倚栏沉思的任逍遥又跟著悲吟道: 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抑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唉!又是一声好深、好沉的长叹,任逍遥痴痴望著手中的丝帕,柔肠万结的吟诵著丝帕上所题的半阙词: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敌红飞过秋千去。 曲琬萝一听,再也忍不住胸头满溢的酸楚悲苦,不由捣住嘴,嘤嘤饮泣了。 任逍遥瞿然一惊,倏然回过神来,发现了她的芳踪,不觉真情流露,哑然唤道:“琬儿,是你!” 曲琬萝浑身一震,珠泪莹莹,正待转身离去时,任逍遥已施展轻功,飘然落在她的面前了。 两人凝眸相望,不觉柔肠百转,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能……再摘下面巾,让我看看你吗?”曲琬萝泪光闪动地颤声问道。 任逍遥轻轻扯了面巾,露出他俊逸英挺的面貌,也露出了他再也无法隐藏的真情。 曲琬萝泪眼汪汪,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良久,才幽然叹道:“能再见你一面,知道你的心意,我已心满意足了,其他的……”她凄然一笑,“不敢再多做奢求。”话犹未了,她已低垂泪眼,黯然移步,准备离开。 “琬儿!”任逍遥却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她的皓腕。 曲琬萝芳心一震,蓦然回首,然后,她整个柔软纤盈的身躯就被任逍遥紧紧抱住了,一阵温柔细腻而缠绵似火的亲吻也顺著她湿雾迷蒙的羽睫往下滑落,顺著白皙湿冷的面颊,降落到她那张嫣红醉人的樱唇上。 在这石光电火,令人心醉神迷,浑然忘我的一刻,曲琬萝知道她的身心已全然归属于任逍遥了,她的感情也全部在任逍遥身上用尽了,涓滴不剩! 这温存又火热的一刻,她如昙花般展尽了所有的风华,即使短知朝露,亦足以让她典藏一生了。 临别前,任逍遥吻干了她面颊上的泪痕,黯然而深情地取出一支飘逸如雪的白翎羽赠予她存念。 握著那支轻盈的白羽毛,曲琬萝绽出了带泪的微笑。 在飞羽传真情,伤别泪满襟的悲喜冲击中,她毅然决然地转首,迈著坚强而心碎的步履,离开了“锁绿亭”,离开了任逍遥缱绻而迷离幽深的注目外。 第七章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名流巨贾络绎不绝,把宁阳侯府的大厅挤得水泻不通,热闹非凡。 大红的喜幛挂满四周,金色的双囍字在龙凤花烛的灯光里跳跃,行行色色,包装精致,不胜其数的礼品堆集得里外皆是。 乐音、钹鼓声、铜锣声响彻每一个前来道贺的宾客耳中。 满面红光的司仪,在所有宾客的观礼注目下,拉长了脖子,兴奋的嚷道: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新郎新娘互拜一礼……” 由于新郎狄云栖的父母皆已仙逝,担任主婚人的是他的伯父,亦是位居朝廷要职的建德公狄世昌夫妇。 在一片喧腾嘈杂而喜气洋洋的气氛中,但听得声如洪钟的司仪又扯开他的大嗓门嚷道: “百年好合,五世其昌,鸾凤和呜,送入洞房……” 于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新人便在六名伴娘、六名伴郎的簇拥下,进入了布置得绮丽又不失典雅的新房中。 饮了交杯酒,新郎倌狄云栖便匆匆步出洞房去招呼皇上派来的要臣,与他们把酒畅饮,直到他们都很识趣地纷纷告辞之后,他才带著神采飞扬的笑容,重新举足迈入洞房。 喜娘一见侯爵进来,连忙躬身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速速离去,只有筝儿戒慎恐惧地守在曲琬萝身边不愿离去,也不敢离去。 狄云栖犀利地注视著她,“你还待在这做什么?” “我……我想留下来……伺候小姐……更衣打扮……”筝儿紧张兮兮地嗫嚅道。她万万想不到这个令她们深恶痛绝的宁阳侯,竟是一位面如冠玉,剑眉朗目,唇红齿白,潇洒出尘的美男子。 想到小姐所做下的决定,她不禁冷汗涔涔,心跳加速,简直没有勇气举步离开洞房。 狄云栖闻言,不由掀起他那薄厚适中而线条完美的嘴唇,神采奕奕的淡笑道: “你的小姐已经嫁给我了,今晚是我与她的洞房花烛夜,伺侯她更衣梳妆的事不用你费神,我自会打理。” “可是……”筝儿仍想做最后的挣扎和努力。 狄云栖剑眉一挑,“下去!”声音不冷不热,却充满了无穷的威严。 筝儿脸色煞白,犹移不定的她,才刚转首看了坐在罗帐内,盖著红头巾的曲琬萝一眼,狄云栖已不耐烦的轻锁眉举,沉声喝道: “你还温吞个什么劲?莫非你要我差人将你逐出府邸?” 此话一出,筝儿再也不敢停留,只好抱著满怀的恐惧和忧虑,愁眉苦脸的离开了新房。 不过,她并未离开绛雪楼,她悄悄藏身在昏暗的楼梯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留意著洞房内的一切动静。 ☆ 等筝儿离开,狄云栖已带满怀的柔情,微醺的笑意,走向锦榻,轻轻掀开了罩在曲琬萝脸上的霞帔。 “娘子,你……”他还未及表达他的体恤温存前,曲琬萝已抽出藏在怀袖的匕首,凌厉地朝狄云栖胸膛刺去。 狄云栖毕竟是身怀绝世武功的人,他急忙侧身一闪,并飞快地伸出右手弹开了曲琬萝手中的利刃,只听一声铿锵的细碎声,那柄锋利的匕首便已掉落地上。 而曲琬萝也跟著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狄云栖满脸困惑地俯视著她,“谋杀亲夫?我与你之间有这么深的仇恨吗?” 曲琬萝面如白腊地凄然一笑,“你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嫁给你这种虚有其表,骄奢佚婬,助纣为虐的奸臣逆子吗?”她凄厉的摇摇头,“不,我宁可亲手杀了你,背负谋害亲夫的罪名,也不愿忍辱偷生,与你形影双双,共效于飞!” “你当真如此憎恶我?”狄云栖一脸凝肃的哑声问道,深沉莫诲的眸光闪过一丝奇异而几近痛楚、挣扎的光芒。 “我对你的恨,如江河行地,永志不变!”曲琬萝一字一句的寒声说道。 “好,很好。”狄云栖慨然点头,俯身拾起了那柄匕首,并用力抓住曲琬萝的手腕,半带强迫的扶起她。“你既然对我恨之人骨,不除不快,我就成全你,来,”他将刀塞入曲琬萝的手中,“看你是要刺入咽喉,还是心脏,我随你宰割,毫无怨尤!”说著,便从容潇洒的闭上眼眸,站得直挺挺地,一副任卿处置的神态。 曲琬萝愕然地握著匕首,浑身轻颤,泪眼婆娑地盯著闪亮尖锐的刀锋,久久无法行动,也无法做任何思索。 狄云栖缓缓睁开了眼睛,“你如果真的认为我是一个罪孽深重、死有余辜的衣冠袅獍,你就尽避挥刃杀了我,不必犹豫!”他意态沉著,不卑不亢的说道。 曲琬萝的心弦猛然抽动,她噙著眼,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激烈挣扎的痛楚煎熬中。 望著眼前这个玉树临风、俊俏非凡的翩翩美书生,她实在很难将他与心目中那个浮华浪荡,趋炎附势、自甘堕落的权奸贼子串连在一块! 虽然,她早抱定了主意,决定在洞房花烛夜刺杀宁阳侯,一来表明自己对任逍遥坚贞不二的挚情,二来为百姓除奸,于公于私,她都自觉责无旁贷。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狄云栖竟然会甘心站著让她刺杀,看著他那镇定自若,卓尔不群的仪态风范,她竟觉得手脚虚软,气血翻涌,怎么也举不起刀挥向他。 天啊!她钻研医理,无时不抱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去行医问世,今天,她这个仁心仁术的救命菩萨,反而要做一个冷血残酷的女罗刹,杀一个束手待毙,引颈就戳的人吗?而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丈夫啊! 不,她下了手,也狠不下这个心,罢了,她目光凄迷地望著手里闪动的刀光,猛一咬牙,便将刀锋倒过来削向自己的咽喉。 狄云栖出手如电,以迅耳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中她的软麻穴,并顺势夺走了她手中的那柄匕首。 “你这是何苦来哉?”他惊痛莫名的望著她。 曲琬萝软绵绵地倒坐在地上,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狼藉,“我下不了手,却也不想忍辱偷生,和你做对同床异梦的夫妻,”她执拗而苍凉咬紧下唇,“除非,你能派人时时刻刻地监视我,否则,有机会,我就会自杀,绝不苟活,绝不与你妥协!” 她那凄绝坚定的求死意念,宛如一把致命的利刃狠狠插进了狄云栖滴血的心窝上,让他不寒而栗,浑身抽痛,再也无力维持任何武装了。“琬儿,你这令我心碎的冤家,我真的被你打败了……” 他那陡然降了八度,沙哑低沉的嗓音让曲琬萝心头一跳,浑身痉孪,老天!这声音,这声音不是…… 惊疑不定的她还来不及细细思量,狄云栖已伸手扶起她,并解开了她的穴道,同时从衣襟内取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温柔小心地为她擦拭泪痕。 曲琬萝本能地往后一缩,但当她瞥见那条丝帕竟是——竟是她赠予任逍遥的那条丝帕时,她宛如焦雷击顶,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并面无血色地倒退了一步,“这是……这是……”她伸手按在自己冰玲颤抖的唇上,“不,这不可能,这条丝帕是我……是我送给……” “是你临别前送给任逍遥的定情和纪念之物。”狄云栖语音嘎哑的替她说下去,他的声音比原来的低沉浑厚许多。 曲琬萝不敢置信的含泪瞅著他,“你……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就是……”她摇摇头,拚命否认著,不,这不可能,不可能——她在内心用力呐喊著。 “是的,我就是飞羽堡的堡主任逍遥,同时……”狄云栖深深地望著她,“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兄宁阳侯。” “不,我不相信,”曲琬萝费神而艰困地和自己的理智争战著,“你一定是不晓得用了什么诡异的手法骗到了这条丝帕,或者……你已经刺杀了任逍遥……”她的神情狂乱而无助,彷佛已经陷入半疯狂的状态。 狄云栖怜爱的伸手捧住她的双颊,制止她的挣扎与胡思乱想。“琬儿,你清醒一点,你若不信,我还可以给你看另一项活生生的证据。”说著,他扯开亮红光鲜的锦袍,解开中衣的盘扣,露出位于左胸膛上方,那道紫红色的疤痕,“这是你亲手为我医治的,我中了剧毒,你用“避邪散”,“碧灵丹”医治,同时还差筝儿送“还神丹”让我固本培元!” 曲琬萝泪如泉涌地抚模著那道伤疤,“真的是你?” 狄云栖眼中也隐然浮动著点点闪烁的泪光,“是的,是我,我是任逍遥,我是吃了你一顿白食的小叫化,”他喉头喑哑而震颤地说道:“更是那个不知道该如何爱你,还是避开你的宁阳侯狄云栖!” 饱受心灵折磨的曲琬萝不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进出了悲喜交织,如释重负的点点珠泪。 “你好残忍,你为什么要……瞒著我,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苦?”她无尽酸楚地偎在狄云栖那似陌生,又似熟悉的怀抱里,像个婴孩般嘤嘤哭泣著,哭出了她积压在心中的委屈、恐慌、凄楚和创痛煎熬。 狄云栖温柔地拍抚著她,任她尽情宣泄著,并不停俯下头轻吻著她的鬓脚,语声如丝地呢喃著: “原谅我,琬儿,我不是要故意折磨你,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然后,他轻轻捧著她那绽著泪光,犹如梨花带雨的美丽容颜,在痛楚莫名的悸动与刻骨铭心的激情焚烧中,他噙著泪,倏然俯下头,用灼热的唇攫住了她那如玫瑰般嫣红颤抖的柔唇,“琬儿,我最心爱的扫眉才子……” 曲琬萝浑身战栗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泪雨交织中,温存而热烈地反应著他,悲欢离愁、爱恨纠葛在此甜蜜又痛楚的一刻,俱已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只剩下一股炽热而浓烈的深情在心头燃烧。 狄云栖辗转地吮吻著曲琬萝,从浓密的羽睫,到白皙如玉的粉颊,一路焚烧到肤如凝脂,吹弹得破的颈项,吻得他血脉偾张,呼吸急促,恨不能将她揉成灰,磨成粉渗入自己的体内,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曲琬萝浑身就像著火似的,娇喘吁吁,脑海里一片浑沌,眼中只有狄云栖那张俊美迷人的脸,情意缠绵的眼眸,以及温热的唇,窒息的拥抱!只能如痴如绵地任他需索著,在自己的体内燃起一股奇异而陌生的火苗…… 狄云栖心跳如骤雨般地轻喘了一口气,望著曲琬萝那潮红如醉的脸蛋,如秋水般迷蒙而诗意盎然的双瞳,仅余的一丝理智亦跟著烟灭成灰,于是,他轻轻取下她头上那顶华贵而沉重的凤冠,血气翻腾地拦腰抱起她那纤柔丰盈的身子,在烛光微微晃动下,掀开了紫纱帐,轻柔之极的放下面如芙蓉,娇羞不已的曲琬萝,一边温柔地吻著她,一边颤抖地解开她红缎绸衫上的衣扣…… 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一室旖旎,无限风情,俱在彼此缠绵徘侧的拥吻里,化成一页美丽而真实的记忆…… 夜突然沉寂下来,浓情蜜意却弥漫在绛雪楼的新房内,随著莹莹的烛火泛著深情的火光。 ☆ 狄云栖翻了个身,轻轻将曲琬萝柔若无骨的身躯拥近怀里,轻吻著微湿的鬓角,“累不累?琬儿?” 曲琬萝含羞带怯地将滚烫的脸藏在他温暖宽阔的胸膛上,“不累。”声如蚊吟,带著三分羞涩,七分妩媚。“你呢?” 狄云栖怜爱地握著她白女敕柔细的纤纤小手,逐一亲吻著,“我是练武的人,怎会因为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欢爱而累,不过,你生得那样灵秀纤细,我倒怕一不小心,就会弄伤了你?” 曲婉萝满脸烧红地轻咬著下唇,“我才没那么娇女敕呢?何况,我还是个精通医理的……” “女华佗,女神医,是不是?”狄云栖笑接口道,又情难自己地执起她的下巴,重重地啄吻了她的红唇一下,心满意足又百感交集的发出一声轻叹,“琬儿,有妻若此,夫复何求?只是,我不知道我们的结合,对你来说,是幸抑或是不幸?” “为何这么说?”曲琬萝仰起粉脸儿望著他,并伸出柔荑轻轻抚模他那浓挺漂亮的剑眉,彷佛想藉蜜意般的柔情,抚去其中的轻愁。“你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个儿没信心?” “对我自个儿没信心,”狄云栖深深地望著她,“你不知道我多怕自己会带给你任何的灾难和愁苦,又多么渴望能以自己的臂膀牢牢地守护著你,与你晨昏与共,白首偕老,只是……”他幽深地停顿了一下,“我真正的身分固然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族,但,我骨子里却是朝廷追拿的钦命要犯,若是有天东窗事发,你该怎么办?” “跟你患难与共,生死相许啊!”曲琬萝对他绽出了温婉而坚定的微笑。 狄云栖霎时听得柔肠寸断,心旌震动,不由目光发热地紧紧搂住她,洒下雨点般的吻。“琬儿,琬儿,你教我如何抗拒你,如何抗拒你啊!” 曲琬萝轻轻摩挲著他的脸,吹气如兰,“那就不要抗拒,只要全心全意地爱我,让我进入你的生命里,分享你的快乐,分担你的痛苦吧!” “琬儿!”狄云栖再度动容地箍紧她那纤细玲珑的身子,用热烈而缠绵的吻来表达他那份铭心刻骨,死也无憾的深情…… 良久,良久,当他们的热情降温,转变成相依相偎的耳鬓厮摩时,狄云栖疼惜地用下巴搓揉著她的发丝,柔声说道:“你该睡了,我去把烛火和宫灯一块熄灭。” 罢起身,还未及披衣,曲琬萝就拉住他的胳臂,“不,我不累,我想听你的故事,听你告诉我宁阳侯变成任逍遥的故事。” “琬儿,来日方长,我不想累坏了你……” “不,我想听,我想尽快了解全部的你,”曲琬萝一脸执拗地噘起红唇,“这是你欠我的。” “好吧!不过,你得下床听我讲故事”狄云栖朝她露出暧昧而逗趣的微笑,“否则,美人在抱,我心猿意马,恐力有不逮!” 曲琬萝杏脸生晕地白了他一眼,正想找衣裳穿上时,却怎么也无法从凌乱的衣褥中找到最贴身的那件内衣。 “你在找这件小玩意儿吗?”狄云栖一脸促狭地摇晃著那件粉红色而引人遐思的肚兜,双眼亮晶晶地,漂亮的嘴角挂著一抹气煞人的微笑。 曲琬萝犹如燃烧的扶桑花,羞红了脸,她大发娇嗔地拥著锦被,企图一把抢过那件小内衣,熟料,狄云栖却顽皮将那件轻软的肚兜放在鼻间嗅闻著,“嗯,好香,好香,娘子,要我为你穿上吗?” “不,我自个来就好,”曲婉萝又羞又恼地瞪著他,“你还是赶快替你自己穿衣吧!我可不像你……那么厚脸皮,光著身子也不怕羞?” “哈哈……”狄云栖朗声而笑,“原来我娶了一个这么腼腆害臊的女神医,不过,今个儿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还是让为夫的伺候一下,充当你的贴身内侍吧!” 贴身内侍这四个字让曲琬萝猛然一惊,“唉呀!筝儿,筝儿一定还在外面,我得赶快通知她,免得她担心。”说著,她胡乱抓起亵衣、幅裙,中衣,草草穿戴,那副仓皇焦急的模样,弄得狄云栖又错愕又不禁哑然失笑。 “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曲琬萝一边穿衣,一边急速地跟狄云栖解释了一下大略的情形,“她一定很担心,以为我不是刺伤了你,就是被你给解决了,所以……” “我懂了,你出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在附近,我呢?”狄云栖眨眨眼,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我顺便换套衣服,跟她开个玩笑。” 曲琬萝纳闷地望著他,直到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时,她才恍然颖悟,佯嗔地斜睨了狄云栖一眼,便袅袅婷婷地轻启门扉,寻找可怜又忠心的筝儿。 ☆ “筝儿,筝儿,”曲琬萝沿著长廊向楼梯间走去,一边移目四观,一边悄声低唤著筝儿的名字。 “小姐,我在这。”筝儿霍地爬上台阶,朝曲琬萝挥著手,小碎步地奔了过来。 曲琬萝握著她那冰凉而颤抖的小手,“筝儿,让你受惊担忧了。” “我没事,”筝儿缓缓摇摇头,然后又战战兢兢地打量著只穿著中衣的曲琬萝,“小姐,你……还好吧?” “我很好。”曲琬萝神秘地笑了笑,“你随我到屋里去,我有话跟你说。” 筝儿疑惧横生地瞥了曲琬萝一眼,心中真是疑云重重,七上八下,老天,小姐平安无事,那么……那么……鳃鳃过虑的她,慌忙屏住呼吸,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实在没有勇气再做进一步的揣测。 一跨进新房,看到那位蒙著面巾,一袭黑色劲装,好整以暇坐在桃花心木桌旁的男子时,筝儿猛然张大了眼睛,那副目瞠舌结的模样委实滑稽。 “老天,你是……逍遥公子?”她大惊小敝地嚷道,“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小姐的新房内?难道……”她遽然变色,不胜惶恐的望著他,“你把……宁阳侯杀了,既而毁尸灭迹?” “哈哈……”狄云栖仰首而笑,倏然摘下了面巾,“筝儿,你仔细瞧瞧我是谁?” 筝儿屏气凝神地望著他,跟著又是一声惊呼,“你……你是——宁阳侯,这……”她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至今仍未意会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打扮成逍遥公子的模样?莫非……”她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再度将嘴巴张成了o字型。 “不错,”狄云栖气定闲神地笑了,“我是宁阳侯,也是任逍遥。” “更是那天在扬州打败惊雷二煞,救了我们的小叫化。”曲琬萝笑意嫣然的补充道。 “可是……你长得跟小叫化不太一样啊!” “哈哈……”狄云栖爽朗一笑,“好问题,这是因为我抹上了易容丹,又深歆易容术的关系,不仅如此,我连声音,行止都受过严格精密的训练,否则,怎能瞒过你们,瞒过刘瑾的耳目呢?” 筝儿轻吁了一口气,“侯爵,你可真会唬人,那么多重身分,搅得我们小姐心慌意乱,晕头转向,不知道爱哪一个才好?” 曲琬萝双颊飞红了,“筝儿,不许你多嘴。” “是,”筝儿佯装谦卑地打了一个揖,“今个儿你最伟大,总算嫁给了自己的意中人,奴婢不敢跟你饶舌做怪,免得……侯爷心疼你,要把我逐出府去当小乞婆!” 狄云栖闻言不觉莞尔,他笑意横生的望著筝儿,慢吞吞的打趣道: “你是你们小姐身边最宠信的贴身丫环,我怎么敢把你赶出去呢?挺多……是拜托某个人赶快把你娶走而已。” 筝儿一听不由红晕生颊,燥热难安地垂下了头,“侯爷,你……” “鬼丫头,你也会害臊啊!”曲琬萝乘机揶揄她,“前阵子是谁在我耳根叨叨絮絮,说要主动出击,放下什么淑女的矜持、身段啦,运用清秀小佳人的风情去迷惑……莫什么的男子啊!怎么这会还惺惺作态,脸红给谁看啊!” “小姐,你……”羞到极点又无所遁形的筝儿只好不依地跺跺脚,车转著身子就准备走人,曲琬萝赶忙伸手拉住她。 “好了,别懊恼了,我这个做主子常常被你这个尖牙利嘴的鬼丫头消遣揶揄,今天主客异位,你就让我过个干瘾又何妨?” “我哪敢跟小姐你生气啊!”筝儿略含矫情的撇撇唇,“你能有好的归宿,奴婢高兴都来不及,受点闲气又有何妨?” 曲琬萝宜嗔宜喜地点了她的鼻尖一下,“鬼丫头,就是喜欢在嘴上讨便宜!” “好了,既然我们三个人都精神亢奋,毫无睡意,不如就把盏倾谈,聊聊我化身为任逍遥的其中曲折,也让你们了解我的隐衷。”狄云栖神采焕发的淡笑道。 “那……我去厨房准备一些吃的,你们慢慢聊。”筝儿笑意吟吟的说,跟著便翩然地推门而出。 “你有一个非常可爱的丫头,虽然古灵精怪了些,但,却十分让人欣赏疼惜。”狄云栖若有所思的低声说道。 “是的,筝儿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丫头,”曲琬萝轻轻柔柔微笑著,眼中流转著一层醉人的光华。“老天爷对我毕竟是厚爱的,不但赐给我一个忠义双全的贴身丫头,更让我如愿地嫁给了你,短短一天,我竟获得这么多的恩宠,除了虔诚的感恩,我已无语表达内心的撼动了……” 狄云栖轻轻地揽过她的香肩,动容地在她的眉额之间印上深情的一吻,“我与你心有戚戚焉,但愿老天爷能垂怜我们之问的挚情真爱,让我如愿地铲除刘瑾这个祸国殃民的奸佞,心无挂挂地与你厮守到老,魂梦相依……” “多行不义必自毙,刘瑾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曲琬萝充满信心的轻声应道。“我想他再猖狂不了多久,迟早会有报应的。” “但愿如此!”狄云栖心有所感的叹道,不觉加重力道,拥紧了曲琬萝温软的身子,彷佛想牢牢抓住什么,证明什么。 ☆ 筝儿送上四碟色香味俱全的小点心,并呈上一壶温酒,笑脸可人对狄云栖夫妇躬身一福。“恭喜小姐,恭喜侯爷,恭喜逍遥公子,恭喜叫化哥哥,奴婢跟你们道贺,希望你们百年好合,如胶似漆,永不分离!”说著,又慧黠地眨眨眼,“这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要用来浅酌谈心,奴婢不敢耽搁你们的宝贵时间,薄酒小菜还请笑纳,筝儿就此告退!”语毕,她别有会心看著情意绵绵、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不由杏脸生春,满怀愉悦地退了下去。 “你瞧筝儿那满脸淘气的模样,不由令我想起了……” “铃儿,是吗?”曲琬萝福至心灵的接口道。 “是啊,想铃儿这个小丫头,她到现在还赌气不肯理我哩,就为了我,哦!”他失笑地更正,“不,是任逍遥执意要送你回北京嫁给宁阳侯。” “还说哩!”曲琬萝半带嗔怨地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你耍得团团转,流了多少冤枉的眼泪。” “是我不好,但我是有苦衷的,我总不能以任逍遥的身分娶你吧!” “问题是……我不介意啊!” “我介意啊!”狄云栖悄悄握住她的一双柔荑,藏在自己的掌心内。“老实说,如果不是三番两次撞见你女扮男装的大胆行径,不管我是谁,再怎么钟情于你,我都无意娶你,因为,自我化身为任逍遥的那一刻起,我就断了成家的念头。” “那你后来又怎会改变主意向我父亲逼婚?甚至还逼他辞官返乡。”曲琬萝幽怨的望著他。 “还不是因为你这大胆的小妮子把我吓坏了,”狄云栖轻点她的鼻尖一下,“你为了退婚,竟然敢独闯窑子,找彭襄妤谈判,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躲在她帘幔后头,差点没气得把你抓来打,好好痛斥你的任性妄为!” 两抹胭脂般的红晕又迅速染透了曲琬萝的粉颊直漫上耳根。“原来……你们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的笑话……” “是啊!还听你们主仆一搭一唱,把我骂得狗血淋漓,不亦惨乎,”狄云栖似笑非笑地撇撇唇,“偏偏,又编出个不伦不类的理由,说你跟逍遥公子有私情,唉!我这一辈子从没这么乏力过,被你们气得乏力,又笑得乏力!” 曲琬萝无限羞赧地捶起粉拳敲了他的肩头一记,“你还敢说,如果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我怎会丢脸丢到你的红粉知己面前去!”说著,一股刺痛而微妙的酸意已紧紧揪住了她的心扉。 狄云栖执起她的下巴,细细梭巡著,“吃醋了?” 曲琬萝垂下浓密的长睫毛,“才不呢!”半羞半恼的否认著。 “别生气,我跟她完全是清清白白的,而且她是我的义妹,我跟她会表现得那么亲热,纯粹是了掩人耳目。” “是吗?”曲琬萝半信半疑地噘起红唇,“她那么美,你难道一点也不动心?” “你也很美啊!你们两个皆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你美得如芝兰百合,她则似玫瑰芙蓉,不过,最重要的是……”狄云栖一脸诚恳地凝望著她,加重了坚定的语气,“我敬重她,但我爱的人却是你。” 曲琬萝芳心如醉的低垂著臻首,“你当真没骗我?” “你要我跪著向天宣誓吗?”狄云栖沙嘎的说。 “不,我相信你,而且……我怎么看,也不觉得彭襄妤像个俗艳娇娆的烟花女子,也许,她和你一样都是忍辱负重,别有目的的。” “聪明。”狄云栖亲吻了她的额角一下,“她的确是委曲求全,爱国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要提她的真正身分,就得从我七年前远赴关外拜师求艺的历史开始说起,来,咱们边吃边聊,别辜负了筝儿的一番心意。” 吃了两块女敕冻桂花糕,及一小方枣泥莲子饼,狄云栖斟了一杯薄酒和曲琬萝对酌著。然后,他轩轩剑眉,清清喉咙,开始陈述他蜕变成侠盗任逍遥的故事。 “我想,你早就知道我的母亲与当今太后是姊妹的事,我母亲只有张太后一个姊姊,她们同年出嫁,一个嫁给皇帝,一个许配给功在朝廷的护国大将军。我父亲个性刚毅果决,智勇双全,文武兼备,屡次防守边关,吓阻瓦刺的侵犯,建下不少汗马功劳。我幼承庭训,读圣贤之书,也怀有捍卫疆土,安邦定国的雄心壮志,特别喜爱文天祥、岳飞、辛弃疾的诗,向往那种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情侠义。我是父母唯一的独生子,我五岁丧母,父亲又驻守边关,所以,有一段时间,我都是待在宫里,由张太后监护教养,和当今万岁朱厚照,及他同父同母的妹妹承庆公主朱馥柔一块嬉戏玩乐,读书习艺。直到八岁那年,父亲调回京师负责统御羽林军,我才回到宁阳侯府,有机会和他老人家相处,他为了培育我成为文武双全的男子汉,特地将我送到武当山习艺,拜在冲虚道长的门下,修习正统的内功。此外,又让我跟他的挚友,亦是四川唐门的掌门人唐威学习暗器、机关,扩充武学领域,也因此和他的儿子唐傲风成为莫逆之交。” “唐傲风?”曲婉萝惊异地睁大了一双明眸,“你是说!飞羽堡的傲副堡主是唐门的少门主?” “是啊!除了他,谁会有那种鬼斧神工的好本事,能把白云山建设得宛如铜墙铁壁,金城汤池?”狄云栖低头啜饮了一口薄酒,又乘隙挟了一小块牛肉丝放进嘴角咀嚼。 “唐门的暗器机关独步天下,世人皆知,你们不怕让朝廷看出端倪,遗祸无穷吗?”曲琬萝提出疑问。 狄云栖悠然一笑,“武林百家各有特长,精于暗器、机关之学者并不止唐门一派,朝廷与武林中人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再者,唐门势力庞大,并不好惹,他们若有疑虑,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微微一顿,深思的往下说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亦避免横生枝节,唐傲风也跟我一样是易了容之后再蒙上面巾,多一层保障,同时,他布置的机关,所使用的暗器,皆是他自己独创的精心杰作,不是行家,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想不到你们的心思这么缜密,难怪……朝廷会拿你们没辙。” “所谓兵不厌诈,我们若不谨慎小心些,如何跟狡猾狠毒的刘瑾缠斗相抗。”狄云栖神情飘忽地笑了笑,“不过,我今天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全仗我的师父东初老人所赐,若非他的淬励磨练,我不会这么深沉内敛,懂得化明为暗!步步为营地和刘瑾那一班奸权批亢捣虚。” “此话怎讲?”曲琬萝仰著粉脸轻声问道。 “我在武当山习艺业满下山时,才十四岁,但,我总觉得自己年轻气盛,所受得磨练尚不足我将来堪当匡扶社稷,揽辔澄清的重负,所以,当我听说二十年前叱叱江湖的武林奇人谷默天隐居在昆仑山时,我便毅然决然地辞别父亲,和贴身随从狄扬远赴关外拜师习艺。”他脑海中还涌现著当初拜师所受的种种折磨和考验。 “那时正值隆冬,昆仑山上大雪纷飞,举目望去,竟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风号雪舞,寒气逼人,饶是我这种修过纯阳内功心法的人亦觉冷风刺骨,汗毛直竖,好不容易找到谷默天隐居的石屋,我和狄扬大喜过望,连忙叩门,不料开门的老头子却满脸不耐地赶我们走,说这里没有什么谷默天,只有他这个穷酸寒伧的糟老头。我见他虽披头散发,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眼睛却如电炬火石,精璀有神,尤其是在那冰天雪地的严冬裹,他竟只穿一件单薄的百衲衣,我当下即知,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慌忙向他弯腰施礼,请他收我为徒,他却二话不说,关上粗重的木门,将我们主仆摒绝在雪花片片的冰山上。我不气不馁,想起古人为求明师,不惜忍受著千山万水的跋涉之苦,我好不容易登上宝山,得见高人,岂有中途放弃的道理,把心一横,索性学禅宗二祖惠可大师一般,跪在雪地上以明心志,望能感动谷前辈铁石般的心肠。”说到这,他顿觉饥渴,又斟了一杯酒仰首而饮。 听得几近出神的曲琬萝不由轻声催促著,“后来呢?他是否立刻改变了心意?” “没有,”狄云栖缓缓摇头,“他不仅没有开门,还在我和狄扬跪得双腿发麻,浑身打颤,血液几近冻结时,跟我们开了一次大玩笑。”接著,他微掀嘴角,挂著一抹生动而感慨的微笑,“就在我们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不远的山道旁突然传来一阵凄绝的申吟声,我循声望之,但见一瘦骨嶙峋的老汉,倒窝在雪地上,一副生病惨淡的模样。我急忙上前探视,原来是一名上山打猎的老猎夫,因路滑难行而不慎从山石上摔落下来,一路勉强攀爬,才好不容易遇上我们,本来谷默天隐居的古屋非常偏僻幽静,百里之内毫无人烟,所以,这名老猎夫出了事也无人知晓。我见他双腿骨折,又饥寒不已,连忙将身上所藏的干粮拿了一部分给他吃,又将貂裘斗蓬解下,盖在他不胜寒苦的身躯上,没想到,他仍嫌不够,又跟我要了所有的干粮去吃,还要我再解下短袄给他御寒,狄扬见状,本想斥责他的诛求无厌,却被我挥手制止了,我月兑下短袄之后,他仍喊冷,我再月兑锦袍,他却要我连中衣都月兑下,当我稍加迟疑时,他却横眉竖目地对我咆哮:“侠义中人,舍生取义亦不眨眼皱眉,多做犹豫,今要你施舍几件衣裳,你便踌躇难决,试问你习武拜师,所为何来?”,骂得我宛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当下就月兑掉了最后一件上衣,并双膝跪下,叩首拜师,我师尊东初老人,那是他隐居江湖后的名号,立即捻须而笑,扶起了我,“光著身子在雪地里拜师,亦是一件别具意义的趣事,傻徒弟,你说是不是?”不经一番寒澈骨,哪得寒梅扑鼻香,我当下就了解师尊的用心,不由惊喜交加,热泪盈眶。”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情。 “原来,那名老猎夫是东初老人乔装改扮的?” “是的,我师尊是一位博览群技的武学大行家,他的武功综合了武林各派的精髓,举凡剑艺,刀法,暗器,拳术,乃至各家内功心法,他无不精通,他年轻时个性狂放任性,不拘小节,行事常是随性所至,亦正亦邪,他最大的嗜好便是找人相拚交手,从中研拟对方的武学优劣,以截长补短,充实自己的武艺内涵,他嗜武成狂,又资质聪颖,有时心血来潮,又会乔巧改扮戏弄那些名门正派的武林前辈,和他们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所以,武林中人给他取了一个名号“神颠巧手”,一方面是恭维他易容术之精湛绝妙,一方面也是赞叹他那神秘莫测的点穴手法。我拜师之后,师尊为了磨练我浮动的个性,整日教我砍木劈柴、挑水煮饭,净做一些低下又粗重的日常工作。一年后,他见我个性沉稳不少,便拿一些武学秘笈让我钻研阅读,自行参悟,他再从中指正。四年后,当我学成下山前夕,他要我洁身自爱,好好运用自己的专才报效国家,造福百姓,并要我以坚忍不拔的毅力与智慧同奸人周旋,不可逞匹夫之勇,意气用事。他说,他一生只收三个徒弟,我是最后一位,我已尽得他的真传,只要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便是报答师恩最好的方式,以后不需要回山探望他,至于其他二位师兄弟,有缘自会相逢。”他的神情飘渺,全然婬浸在当时含泪拜别师尊的情景中。 “结果呢?你见过你其他师兄没有?”曲琬萝关切的望著他。 “没有,不过,我怀疑曾经救过彭襄妤的少年书生是我的二师兄“神箫儒侠”展靖白。”他略略向曲琬萝陈述那位吹箫人和彭襄妤之间似有若无的一段情缘。 “我拜别师父之后,为了磨练自己,我带著狄扬在江湖上闯荡,做个云游四海,扶弱济贫的侠士,后接到飞鸽传书,得悉父亲病危,才匆匆整装回京,抵返家门不到三天,父亲就因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而辞世,在我守灵热孝期间,还来不及上朝面圣,刘瑾就先下手为强,剥夺我统领羽林军的军权,我不动声色,虚以委蛇,暗中却和唐傲风悄悄组织了飞羽堡,准备和刘瑾周旋到底。为了让刘瑾对我宽心,放松戒备,我不得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浮华奢迷,浪荡风流的王孙公子,让朝廷贤良唾弃我、鄙夷我,唯其如此,我才能亲近刘瑾,储存实力,掌握搜集他的罪证,等待机会一举扳倒他,”他抿抿唇,停顿了一下,清清喉咙,又一脸凝重的诉说下去: “我深知刘瑾的个性,他猜忌心甚重,又自以为是,个性阴沈狡诈,刻薄毖恩,在皇上面前是好话说尽,在朝臣面前却是坏事做尽,对付他这种人要有过人的理性,只可智取,不可鲁莽,我表面上和他串同投好,沆瀣一气,背地里却以逍遥公子的身分处处拆他的台,找他的碴,他在哪贪污诈财,我就在哪劫他的财,用之于困苦的百姓身上,同时拯救被他迫害的忠良之后,为了防止身分的暴露,和别人的怀疑,有时由唐傲风出马,像上回在扬州张彩家那次婚宴,他扮逍遥公子,我扮宾客,故意和他交手受伤,也不过是瞒天过海的一种手腕,至于我和彭襄妤之间的恋情,当然更是一种障眼法了,否则,我每隔一阵子就得回苏州白云山坐镇,扮演任逍遥,若无冠冕堂皇的理由,难免会让人怀疑,而襄妤,她本是应天府尹彭陆珩的女儿,因为抗疏请皇上留任刘健、谢迁两位老臣而开罪了刘瑾,因而被谪戍陕西,并于其任职途中,派杀手突击,杀了他们全家老幼一十五口,襄妤因为习过武艺,她曾是蛾嵋青尘师太的俗家弟子,剑法轻灵,她受了重伤被唐傲风所救,也因而认识我。为了报仇,她不惜栖身青楼卖笑,做我的掩护,去年,她得知皇上微服出游,竟蒙面去刺杀,只因她痛恨皇上昏庸无能,宠信小人,遗祸忠良,我获悉消息,连忙带著莫诲,莫野赶去搭救,我不能让她意气用事,犯下拭君的滔天大罪……”他接过曲琬萝递上的清茶,轻啜了两口,又听得曲琬萝柔声问道: “你如果不救皇上,也许刘瑾失去了宠信他的主子,也就嚣张跋扈不起来了。” 狄云栖目光闪了闪,嘴边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倒觉得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错解,你总不能为了抓一只害虫,而把所有的田亩都犁得一团乱吧!我倒觉得最根本的办法,是斧底抽薪,让皇上有所醒悟,看清楚刘瑾的真面目,也看到他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他颇有感触的喟然长叹,“其实,皇上他天资聪颖,博学多才,只是……他从小就生长在安定优渥的环境,不似他父亲孝宗,从小就饱经忧患,深歆宫中的尔虞我诈,是而能在险恶的环境中自我培薰奋发图强,臻而成为一位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的好皇帝。而当今圣上从小就是跟著刘瑾这批不学无术的宦官一块长大的,为了博得他的欢心,一味引导他沉醉于各种游戏和运动中,今天教他斗鸡,明天约他斗蛐蛐,耳濡目染,养成了他只懂得享乐,而无心朝政的散漫脾性。我相信,若有适当的机会,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所担负的重任,看穿刘瑾那班奸佞的嘴脸,他会有所转变的,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襄妤杀了他,你能了解我的苦心吗?” 曲琬萝轻轻模抚他光滑平顺的面颊,“我不仅了解,更深深感佩你的用心之苦。” 狄云栖抓起她的手轻柔的吻著,“谢谢你,琬儿,你能谅解我逼你父亲辞官的用心吗?” “你是为了保护他,不是吗?”她释然的浅笑道。 狄云栖轻轻揽著她那不盈一握的楚腰,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在自己的腿上,“我的确是为了保护他,更是为了保护你这个让我心醉,又让我心惊的小妮子。”说著,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粗声粗气的命令道:“答应我,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穿著男装四处乱跑,除非有我相伴。” 曲琬萝轻轻一哼,“你很霸道,你知道吗?” 狄云栖定定的望著她,“我霸道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你懂吗?”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忘了在扬州所遇到的危险吗?还有芒山坟场、迎翠楼,若非我偷偷派人在暗中保护你,你这小妮子能毫发无伤、平平安安地嫁给我吗?” “我……我……要考虑考虑。”曲琬萝轻咬著下唇,不置可否。 狄云栖却不容她搓汤圆打混仗,“我问你,你爱不爱我?” 曲琬萝抚媚生姿的转转眼珠子,“你是以宁阳侯,还是任逍遥,抑或是小叫化的身分问我?” “都是,你别跟我装迷糊、打哈哈,说,你爱不爱我?” “好嘛!爱又如何?”曲琬萝面带娇憨的说。 “爱就不要让我为你操心。”狄云栖一脸郑重的说道:“不要让我除了爱你之外,还要为你牵肠挂肚,在我必须倾全力应付刘瑾那个妨贤病柄的奸宦同时!” 曲琬萝微微一凛,不由敛去了满脸的娇嗔之气,幽幽然的对他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既挂虑我的安危,愿妾身长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愿郎君千岁呢?所以,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更为了……”曲琬萝幽柔若梦的眸子轻漾著两泓薄雾,“伐毛拔髓、安邦定国的大业,你千万要珍重自己!””琬儿……”狄云栖无语凝噎了。 “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曲琬萝泪眼凝注的坚持著,只因她深深颖悟到他所扮演的角色有多么的重要,又有多么的危险。 “好,我答应你。”狄云栖语音嘎哑的说道。 “爵爷……”曲琬萝悲喜交集的投身在他的怀抱里,暗暗藏起在眼眶内滚动的泪珠。 狄云栖温柔地抚模著她那光滑柔软的青丝,喉头喑哑的提醒她,“叫我宣之,这是我的字。” “宣之……”曲琬萝呢哺著,鼻音甚浓。 “你在哭吗?琬儿。”狄云栖心痛地想抬起她的脸,不料曲琬萝却藏得更紧,硬是不让他看见她那已然湿濡的泪眼。 狄云栖的心抽搐了一下,将她拥得更紧了,“琬儿,但愿我们能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会的,我们不仅能岁岁长相见!”曲琬萝抬起她那张泪光莹莹、楚楚动人的脸庞,“更是世世长相爱!” “琬儿!”狄云栖忘情的喊道,心湖里一阵激荡,倏地,他眼眶湿润了,在激昂的动容中,他俯下头紧紧地吻住她,以一份酸楚而沸腾的心来传达他那无以言喻的深情和撼动! 第八章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闭妨了绣功夫,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狄云栖目不转眼地凝望著铜镜中现映的绝世花容,不由忘情地俯下头搂著曲琬萝的香肩,轻吮她白皙晶莹的颈项一下,醉意醺然地取饼她手中的金凤钗,轻轻插进云鬓上,屏息凝神地痴望著她那含羞带怯、美得令人心痛的娇颜,如醉如痴地轻吟著: “蓬来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琐动,惊觉银屏梦……” “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曲琬萝星眸藏羞,无限楚楚与他对镜相望,脉脉含情,任醉意流转,染透她妩媚娇柔的嫣颊。 掬饮著她那明眸善睐俱是风情的美,狄云栖不禁心弦荡漾,从背后紧搂著她幽香遍体的身躯,不胜晕陶地享受著每日清晨与她梳妆画眉的闺房之乐。 正当他意乱情迷地沿著她柔软的耳根,一面呵气,一面顽皮又挑情地循著雪白柔腻的下巴滑向微噘而迷人的小嘴时,一阵轻细的叩门声已悠然响起。 曲婉萝面泛红潮的挣月兑了他,“是筝儿送早膳来了,你饿了吧,我伺候你用膳。” 狄云栖目光灼灼的望著她,“每天面对你这样秀色可餐的大美人,我怎会饿呢?” 曲琬萝半嗔半羞地睨了他一眼,轻挪莲步地开门让筝儿端著托盘进来。 “小姐早,爵爷早。”筝儿笑意嫣然地打著招呼,放下四碟香气扑鼻,令人垂涎的糕饼点心之后,她别有深意看著梳戴整齐,清艳动人的曲琬萝,虽然伺候小姐更衣梳妆的事全给狄云栖一个人霸占光了,但,她一点也不吃味,反倒万分欣羡,偷偷为曲琬萝这段苦尽笆来的恋情,衷心感谢著上苍的眷顾。 “小姐,今个天气不错,外头已经停止落雪了,梅园的花开得缤纷如雪,美不胜收,中午,你可以和侯爵在望雪亭用膳,一定别具情趣。” 曲琬萝敞开窗门,但见梅林探处,朵朵白梅迎技招展,清逸妙曼,宛若天仙雩舞,不由为之陶醉心动。“何需等到中午,我们现在就可以移步到望雪亭用膳。” “好,难得娘子兴致高昂,我们就移在梅园用膳。”狄云栖欣然附合。 “小姐,爵爷,你们先去,我去替你们温一壶热酒,暖著身子好赏梅。”筝儿会心笑道。 “好个心思细密的俏丫头,难怪……”狄云栖笑吟吟地点著头,“我愈来愈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可是……”他模模下巴,故作沉吟状,“不知道白云山上某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会不会因此相思成疾,怨我这个主子太自私?” 筝儿听了真是又羞又喜,不由满脸烧红地逃开了,任狄云栖和曲琬萝相视大笑,笑得她连耳根都跟著起火燃烧。 ☆ 置身在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裹,望著玉立亭亭、傲然吐蕊盛放清妍的株株雪梅,与狄云栖对坐浅酌的曲琬萝,不由轻*朱唇,逸出轻柔如梦的微笑。 “宣之,我有件事想与你打个商量。”她幽幽开口。 狄云栖温文一笑,“什么事?” “你已知晓我习医的机缘,虽然,你不赞同我四处乱跑,悬壶济世,但……”曲琬萝温婉地抿抿唇,“我习医的目的,无非是济民之疾苦,若因而放弃,不免可惜,亦辜负了师尊当年赠宝书的一番苦心,所以……”她迟疑地望著狄云栖,“能不能请你同意我舅舅在北京设置间分店,让我每个月去义诊一次,多少做些有助于民的善事,以解心头的些许遗憾!” 狄云栖移身坐在她身侧,轻轻将她揽进自己的斗篷内,“这事有何难?不用劳动你舅舅,我出资盖一间药铺,请狄总管的侄子狄辉去经营料理,再请你舅舅派专人过来监督指导便成,只是……”他温柔抚模著她的发梢,“你要义诊可以,不过必须由我陪著,而且……要易容改装才行,要不然你这么美丽灵秀,万一……哪个病人为你大犯相思病,像梁山伯一样郁郁而终,你岂不是成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冤大夫?” 曲琬萝秋波微转,“好是好,不过……你有时要远赴苏州扮演逍遥公子,哪有时间可以陪我?” “这个你倒可以安心,”狄云栖神色自若的淡笑道:“我自会和唐傲风协调,这段日子若非有他在山上坐镇,我岂能与你这么惬意逍遥,过著新婚燕尔,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旖旎生活?” “既然你都能处理得面面俱到,我这个做妻子的,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过一阵子,我可能又要作戏给刘瑾那帮奸贼看,”狄云栖面带犹豫低头望著她,“有时必须到风月场所假凤虚凰一番,你——你可得担待些!” 曲琬萝轻咬著下唇,没有作声。 “琬儿,”狄云栖焦虑地抬起她的下巴,深深端详著她那张柔美而泛著哀愁的容颜,“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 曲婉萝从两排浓密的眼睫裹静静啾著他,“我知道,可是你要我不吃醋,不胡思乱想,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她抬起那一双雾蒙蒙,足以教狄云栖肝肠寸断的剪剪双瞳,“我能少爱你一些些就好了。” “琬儿……”狄云栖动容而颤悸的牢牢钳住她的身子,再度因喉头梗塞而无言噎凝了,只能无限怜惜地把购印在她饱满滑腻的额角上。“委屈你了,琬儿。” 曲琬萝却轻轻挣月兑了他的怀抱,翩然拾阶而下,步履轻盈地走到残梅缤纷扑落的雪地上,“跟你所背负的委屈相较,我这一丁点的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她弯身拾起一瓣楚楚可怜的落梅,嫣然回眸一笑,“你尽避去做你想做的事,我捻酸吃醋亦自如!” 狄云栖表演了一记“细胸倒翻云”的上乘轻功,飘雅潇然地落在她面前,“娘子深明大义,宣之佩服,不过,宣之不忍娘子承受丝毫委屈,若非必须,宣之定远离那些烟花女子,不让娘子心有怨怼。” “我又不是醋桶,”曲琬萝对他娇俏地抿唇微笑,“你别把我形容得那么不堪!只要……你懂得方寸,心中有我,你要怎么做,我岂敢……有意见。” 狄云栖伸手将她紧拥在怀中,“瞧你说得多大方?等事情临手了,你可别变成茶壶整天找我的碴罗!”他笑吟吟地逗弄道。 曲琬萝爱娇地轻捶了他一记,“鬼才找你的碴呢?” “是啊!还是个艳冠古今,迷死人不偿命的俏女鬼呢?” 曲琬萝轻哼了两声,红晕悄悄爬上了双颊,“告诉我一件事,你既然不想成家,为什么不干脆找我父亲退婚,却故意拖延,漠视我们的存在?” “因为,我想引起你们的愤慨,主动出面退婚。”狄云栖缓缓说道:“却没想到,你们也是打著相同的主意,结果,谁也躲不开谁,兜了一圈,咱们还是成亲了。”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曲琬萝深思的说。 “是啊!咱们之间的确是姻缘天定。”狄云栖柔情万缕地拥著伊人柔软的身躯,下巴轻轻搓揉著她发丝,“正如南宋词人周方泉的一阙词所描述的:“风韵箫疏玉一团,更著梅花,轻袅云鬟。这回不是恋江南,只为温柔,天上人间。赋罢闲情共倚栏,江月庭芜,总是销魂。流苏斜掩烛花寒。一样尖眉,两处关山。”” “只为温柔,天上人间,”曲婉萝低柔地念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倏忽,她轻盈地一旋身,挣月兑了狄云栖的臂弯,狡黠一笑,抓起两团小雪球,往一脸愕然的狄云栖扔了过去,砸得他满脸冰花,他亦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两人戏耍成一团,在落梅飘摇的雪地上,童心未泯的玩起打雪仗的游戏。 欢悦的笑声不时扬起,直到狄云栖一个箭步,抓住了曲琬萝的皓腕,两人一阵挣扎,双双翻滚在白雪皑皑的雪地上,笑闹不休! “好啊!恶婆娘,你敢突击夫婿,该罚,”狄云栖朝她耳根直呵气,逗得曲琬萝娇笑不已,又无处躲藏。“你说,我该怎么罚你?”说著,又情难自己地啄吻了她的耳垂一下。 “爵爷,我不敢了,你饶了我,让我起来……”曲琬萝红著脸,又笑又咳地讨饶著,美丽的乌丝散了一地。 “不行!你得说声好听的,否则……”狄云栖故意板著脸恐吓她,“我们就一辈子躺在雪地上,做对白皑皑的雪女圭女圭!”话犹未了,又忙著用手轻触她的腰际呵她的痒。 曲琬萝笑得声如银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我说,我说……”她又咳又喘,“宣之,爵爷,叫化哥哥,夫君,栖哥哥,还有——”她轻喘了一下,笑容可掬的望著他,“我最心爱的逍遥侯!” 狄云栖心中一动,不由敛去满脸的笑谑,猝然俯下头堵住那张笑意嫣然的红唇,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情地拥吻著。 “宣之,这里是花园,恐有人会看见……”曲琬萝满面红霞地悄声挣扎道。 狄云栖潇月兑的抖开斗篷,轻轻掩盖在两人重叠的身躯上,肆若无人地继续著一波又一波令曲琬萝脸红心跳的柔情之吻。 而恰巧经过曲廊,目睹这一幕的老总管狄谦不由看得呆若木鸡,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嘴角却不禁缓缓地向上弯,弯成一个愉悦的上弧线。 ☆ 正德四年,春末 狄云栖为曲琬萝在北京城近珠市口的街坊上,开了一间极具规模的药铺“荣善堂”。 这天下午近西时,当他陪妻子从荣善堂义诊回来,刚换过衣裳,正坐在书斋喝茶歇息时,狄谦便蹙著眉头上前禀告: “少爷,有位江湖术士赖在咱们大门外不肯走,他自称风灵子,说他神机妙算,能未卜先知,硬是要入府替夫人相命,我怎么赶,他都无动于衷,你看怎么办才好?” 狄云栖放下瓷杯,尚未作任何表示,曲琬萝已轻轻摇头,“我不想随便让人算命,狄总管,你给他一些碎银子打发他走吧!” 狄谦还来不及移步,狄云栖已笑著嘱咐他,“狄总管,你请他进来吧,我倒要瞧瞧,他的功力倒底有多高?” 曲琬萝不便当著狄谦的面,和自己的夫婿唱反调,一等狄谦下去,她便微蹙著新月眉,转望著笑得有几分诡谲神秘的狄云栖,“宣之,我并不想相命,你何必……” “他这个相命仙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你若不让他进来,他会在我们家门口搭篷睡觉的。”狄云栖懒洋洋地打岔道。 “哈哈……”一阵爽朗的豁然大笑飘进书斋,曲琬萝吓了一跳,但见一身材颀长,穿著一袭藏青色道抱,美髯飘飘的中年男子昂首迈了进来,左手还拿著一支书写著“铁口直断、妙不可言”的布幡。 “宁阳侯,你真是我风灵子的知音!” “好说,好说,”狄云栖半真半假的扬起剑眉,“谁教阁下的铁皮功已经炼到刀剑不入,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位名叫风灵子的算命仙中不待主人应允,便自作主张地坐在张华丽的红桧锦椅上,让伫立一旁的狄谦眉头深锁,强忍著如鲠在喉的微愠。 “狄总管,你先下去吧!不必派人来招呼我们,”狄云栖不徐不疾的吩咐他, “狄扬如果回府,你叫他直接到书斋来找我。” 狄谦带著满怀的狐疑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用他那对不以为然的眼瞳扫了风灵子好几眼。 而曲琬萝却心细如发地瞧出了端倪。“你……你是唐傲风吧!” 化装成江湖术士的唐傲风立即捻著胡须大笑,“好,好个目光如电的侯爵夫人,难怪……咱们这么心如木石的逍老大会被你“电”出了庐山真面目!”他一语双关的消遣道。 “你这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今天该不会是专程到我府上来“妖言惑众”的吧?”狄云栖失笑地斜睨著他。 “当然不是,我是专程给咱们美丽绝伦的小嫂子相命来的,”唐傲风装模作样地细细端视著曲琬萝,“狄夫人,你目若秋水,神采焕发,皮肤白里透红,气质高贵典雅,是个福禄双全的上格命,不像你的那一口子,”他煞有其事直视著狄云栖,“横眉竖眼,目露凶光,贼里贼气,是个标准的异类,非盗即贼,要不然就是朝廷重金悬赏的要犯!唉唉唉……”他矫柔造作的长叹一声,“惨也!” 曲琬萝不觉莞尔,抿嘴轻笑,而狄云栖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谢谢你的“铁口直断”,我看你那风灵子三个子,应该拿掉中间的灵字,把风字再加个疒字边,变成“疯子”比较贴切!” “谢侯爷您的封赏,”唐傲风造作的抱著双拳一揖,“本半仙敬谢不敏!这疯子一字您还是留著自个享用吧!” “好了,少在那耍宝作戏了,”狄云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山上一切还好吧?” “好,怎么会不好,有哥哥我在那坐镇,每个人都如沐春风,怎会有事?不过,再好……”唐傲风贼兮兮地眨著眼睛,“怎么比得你这位天天“绕指柔”的新郎倌?” 狄云栖剑眉一挑,不甘示弱地反唇相稽,“你不要吃不到葡萄倒说酸话,若不服气,你也急起直追啊!” “追啥?”唐傲风一脸敬谢不敏的神态,“要我娶妻找活罪来受?除非天空落下红雪,要不然就是哪个妞脸皮厚得敢倒追我,否则……”他嘿嘿二声,“你们就在一旁瞪大眼慢慢等吧,看看等你们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夫老妻之后,本少爷会不会回心转意!” “一物降一物,话甭说得太满,”狄云栖徐徐笑道:“你这猢狲迟早有入布袋的一天,只要月老看中了你,任你再怎么冥顽,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你说的是你自个儿吧?狄爵爷!” 狄云栖抿抿唇,正想出言相驳时,奉命出外办事的狄扬已一脸恭谨的走了进来。“小的参见爵爷,夫人,还有……”他审慎地看了唐傲风一阵,再度躬身行礼,“傲副堡主。” 唐傲风嘻嘻一笑,“看来,我的易容术还不够高明,没两三下全给你们瞧出破绽!”他挤眉弄眼地摇摇头,“下回得扮个模样粗鄙可憎一点的家伙,看你们谁还认得我?” “那还不简单,你直接回复你本来面目便可以了,”狄云栖逮到机会揶揄他,“我保证这“粗鄙可憎”四个字绝对名副其实,一针见血!”话甫落,他蓄意不给唐傲风喘息反击的空间,立刻转首对狄扬说: “你今天和傅新见面的情况如何?” 暗新是东厂的副指挥,也是他们安插在刘瑾身边的一步暗棋。 “爵爷,傅新说刘瑾前阵子结识了一个江湖术士,听他逢迎拍马之后,便命令兵仗局太监孙和送甲仗予他,而两广的镇监潘午、蔡昭更特别为他赶造了许多弓箭机弩,全都藏在他家的秘密地窖中。” 狄云栖和唐傲风相顾变色。“我的天,刘瑾这厮该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想造反篡位吧!” “极有可能,野心勃勃,食髓吃味,”狄云栖神情凝重的皱著眉举,“又仗著皇上对他信赖有加,他若怀有二心,倘无事前征兆,确是难以防患。”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唐傲风问著浓眉纠结而一脸凝思的狄云栖。 狄云栖揉揉眉心,还未及思索出有效的决策之际,一直保持静默的曲琬萝倏忽开口: “你们可以兵分两路,一方面派人去找那位江湖术士,以确切明了他对刘瑾说了哪些阿谀奉承的话,以致于他会私造弓箭机弩,意图不轨,另一方面则找机会劝诫皇上,让他有所警剔,不可再做个浑浑噩噩的胡涂皇帝。” “好办法!”唐傲双眼一亮,“最好也派人盯牢两广镇监的行动,有机会甚至可以逼他们实言相告。” “不可鲁莽行事,以免打草惊蛇,”狄云栖缓缓摇头,“最好让刘瑾得意忘形,疏于防患,我们再来个迎头痛击。” “我赞成宣之的看法,”曲琬萝不愠不火的点著头说,“目前还是暗中盯梢比较妥当,等证据掌握得更明确,时机也成熟时,刘瑾自会露出狐狸尾巴,到时要铲除他自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唐傲风眼中布满惊诧和赞赏之色,“咿呀呀,叫化哥哥,看来你不仅娶了个貌若天仙的女华佗,而且还连带娶了一个智足多谋的女诸葛,当真是艳福匪浅,捡了一个稀世珍宝!” 狄云栖志得意满地扬扬眉,“那还用说!你这个假半仙今晚总算说对了一句话,我娘子的好处,就像你那块布幡上所写的四个字,”他刻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妙不可一面!”话犹未了,他毫不避讳地当众搂紧了娇羞无限的曲琬萝,一脸神采飞扬,以妻为荣的模样! 望得唐傲风这个誓当独行侠的光棍又善又妒,一副想吃又怕烫嘴的神色。 ☆ 正德四年立冬 狄云栖用过午膳,转首面对著方才起床,带著几分慵懒的曲琬萝,笑意盎然地轻点她的鼻尖一下,“你这个喜欢赖床的睡美人,都日上三竿了,你才知道睁开你美丽的眸子?” “我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曲琬萝面带羞赧的抿抿唇,“最近老是贪眠,头一沾枕就不想起床。” “能吃能睡便是福,”狄云栖拂拂她微乱的秀发,“只要控制得当,我倒不反对你偶尔赖赖床。” “你穿戴这么整齐,是准备上哪儿去?”曲琬萝诧异的打量著他。 “你忘了吗?”狄云栖揽著她的肩颈,“我昨晚才向你报备过的?” “我知道了,”曲琬萝微微嘟了一下红唇,“是张彩那个老色鬼宴请你到杏春楼喝花酒。” 狄云栖犀利地研读著她的神情,“这是非不得已的应酬,你要多谅解,我们费了四个多月,始终找不到那名姓俞的江湖术士,而张彩是刘瑾最亲近的心月复之一,或者,他会知道一二也不一定!” “你去就去,”曲琬萝娇俏地皱皱鼻子,“何必多费唇舌跟我解释,我不会变成茶壶含醋喷人的,你尽避去喝花酒套情报便是!” “那你……”狄云栖迟疑地望著她。“你会乖乖待在家裹等我回府吧?” “我不待在家里刺绣看书怡情养性,”曲琬萝笑靥如花地转动著一对清灵如水的明眸,“你以为我会去哪里?再说,我给你缝的那件雪袍还未完成呢,睡掉了一个早上,下午得加紧赶工才行!” 狄云栖心底暗松了一口气,“雪袍慢慢做便行,倒是你可别累坏了,否则……”他轻吻了她的鼻尖一下,“我可会心疼的!” 耳鬓厮摩、轻怜蜜爱了好一阵,恋恋不舍的狄云栖才在曲琬萝的催促下,带著飘飘欲仙的心情离开了侯府。 而曲琬萝一等狄云栖出府,便紧急召唤筝见入房,神秘莫测地在她耳根嘀嘀咕咕地下达指令。 只见筝儿愈听脸愈往下垮,一双柳月眉也跟著打成了死结。 ☆ 杏春楼内莺莺燕燕,春色然遍。 狄云栖和张彩坐在一间布置得美偷美焕的厢房内,任四五个娇娆美艳的姑娘围绕在他们身遍,极尽能事的卖弄风情。 不过,狄云栖只是浅尝即止的喝著醇酒,并未像色欲薰心的张彩肆然忌惮地左拥右抱,和那些婀娜多姿的青楼女子浪言谑语,调情作乐。 “张大人,您请本爵来此宴欲作乐,不知是否另有重要的事要和本爵研谈?”狄霎栖不耐干坐在一旁,穷极无聊地观看著性好渔色的张彩表演“吃豆腐”的技能。 张彩正色迷迷地把一双肥手钻进腻在他镶裹,笑得花枝乱颤的妓女衣襟内,突闻狄云栖开口,他不由抽出那双欲罢不能的肥手,讪讪笑道: “狄侯爷,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约你出来的正事了,”他吞咽了一口口水,“道……你也知道,这自古英雄皆爱美人,我……当然也不例外啦,我最近又看上平阳知府张恕的一名侍妾,哎呀,你不知道她的皮肤又粉又女敕,啧啧……当真是可以挤出水来,而张恕也很知趣,顺意割爱,所以,我想娶钗儿进门,风风光光再办一次喜宴,就怕皇上那过不了关,请你这个大红人帮我美言几句,往后你有何差遣,下官一定全力以赴!” 无耻!狄云栖在心头咬牙骂道,脸上却泛著一抹淡雅的微笑,“张大人,你已经有十二金钗了还不满足,怎么这回又有兴趣再添一名红粉青娥?” “玉梅花下遇文臣,不曾真个也销魂。”帷薄不修的张彩故作风流的涎笑著,“这美女如云,取之不盎,我前雨个月才给一个算命仙相过命,他说我艳福齐天,不下天子,只要我愿意,三千佳麓莫不手到擒来。” 狄云栖心头一跳,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这江湖街士尽多虚言,张大人岂可当真?” “我跟你说,这名算命仙不同寻常,他是刘太监介绍给我的,据说……他给刘太监的祖坟看过风水,又说他的堂孙刘二汉天生福相,将来富贵不可限量。”张彩煞有介事的压低了嗓音,“他很多地方都预测得挺灵验的,我才刚和他照面,他就说我官运亨通,你瞧,我不是从侍郎一路升擢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吗?”他一副活灵活现的口吻,“跟著,他又说我艳福非凡,家有十二金叙,将来更是妻妾如云,不让皇上专美于前……” “于是,你就马不停蹄地采花,又给自己添了一房美妾?” “这人不风流枉为生嘛!”张彩大言不惭的频频笑著,“想我今年也不遇五十又二,这漫漫人生还有多少良宵,我怎能轻易错过荡魄销魂,兰因絮果的种种艳福呢?”说著,又左右开攻、轻薄狎昵地各香了两名莺啼燕语、翠环珠绕的艳妓一下。 狄云栖视而不见的轻啜了一口酒,而环坐他左右两侧、妖娆艳丽的青楼名花皆成了倍受冷落的壁花。 “张大人,但不知那位算命仙现住何处?本爵也想找他相相命,你可否代为引荐?”狄云栖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 “他现住在灯市口的一家赌坊内,已不替人看命啦!”张彩极欲巴结狄云栖,故而有意卖弄人情,“不过,由我引荐,他应该会破例替你看看,但不知我娶钗儿一事……” “哦,这档事你放心,我会在皇上面前替你圆个漂亮的说词,”狄云栖说到这,又故作费神的微蹙剑眉,“其实,这档事你只要请刘太监随便开个口,皇上一定点头,何需舍近求远找上我呢?” “狄侯爷你有所不知,刘太监最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要见他一面,比觐见皇上还难……”张彩细道端由,“也不知他瞎忙些什么?神秘兮兮的!” 狄云栖微微一凛,正想抽丝剥茧之际,厢房的竹帘卷起,老鸨郭嬷嬷已带著一个粉雕玉琢、美得惊人的华服书生进来。 一见到那位唇红齿白,相貌犹比宋玉俊俏三分的翩翩书生,坐在室内的每个人只觉眼前一亮,个个看得眼睛发直,呆若木鸡,除了神色阴骘的狄云栖之外! “爵爷,这位罗公子是你的表弟吧?他说!他头一回来咱们这偎红倚翠,见见世面,不巧见了你府邸的香车宝马,知道你在也这里寻欢作乐,便要你这位识途老马带他开开眼界。”郭嬷嬷叨叨絮絮地解释著,接著眼睛一瞟,转到坐在狄云栖右侧,那位丰容盛鬓,披著一袭紫纱的妓女身上。 “紫容,你来招呼罗公子,好生伺候著,别让人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说完,又命人重新端荼上酒,笑不拢嘴地卷著珠帘离开了。 易装而来的曲琬萝故意选坐在狄云栖的对面,神采翩翩地举杯对狄云栖一笑,“宣之表哥,我唐突而来,希望没打扰你们偷香窃玉的雅兴,但罚一杯薄酒,请你和张大人海涵恕罪。”接著,便故作豪迈地仰首饮尽了那杯醇酒,如白玉般光滑粉女敕的面颊已泛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呵!狄侯爷,你这位表弟当真是美得比娘们还令人心动,啧啧……那身肤如凝脂、欺霜赛雪的肌肤,还有那娇红欲滴的小嘴,真是令人销魂蚀骨,可惜是个男的,否则……”张彩舌忝舌忝嘴巴,一脸馋涎的德行,“我拚了老命,也要把她娶回去当第十四个姨太太!好好温存快活……” 曲琬萝杏脸一沉,还来不及大发“雌威”,狄云栖已绷著脸一掌击裂了那张桃花心木桌。 吓得张彩和一干莺莺燕燕面色如土,个个目瞪口呆! “回去!我数到三,你若不回去,我就……”狄云栖沈声命令著面不改色、泰然自在的曲琬萝。 “你便如何?”曲琬萝抬高她那美丽的下巴,“一掌毙了我吗?” 他怎么舍得“动”她?她随便伤了一根汗毛,他都会心如刀剐,痛怜不已的,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丈夫,对于这个美丽又任性,把夫令当做马耳东风的小妻子,他决定不假宽贷,给点颜色以示警戒。 他玩世不恭地撇撇唇,伸手搂住了坐在他身傍当足壁花的那名艳妓,亲昵吮吻了她的面颊一下,面带挑衅地斜睨著浑身僵硬的曲琬萝,“你就坐在这看我打情骂俏吧!”说著,狠下心肠无视于曲琬萝眼中的那抹受伤和愤怒的神色,肆若无人地和那位“受宠若惊”的艳妓调情作乐。 醋火和怒火同时焚烧的曲琬萝,不由气得脸色发青,一把夺过紫容手中的酒壶,狠狠地往喉咙里灌,那副牛饮的豪情登时让张彩和紫容等一甘人看傻了眼。 饮尽了那壶酒,曲琬萝的脸已如熟透的红苹果,布满了娇艳生动的云霞,她醉眼迷蒙地冲著紫容吃吃一笑,“来,紫容,我们来罚酒拳,输的人月兑一件衣裳,我先月兑,好热……”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伸出颤抖的手触向衣襟,狄云栖已面罩寒霜地扑飞而至,气急败坏地将她拦腰抱起,二话不说地迈开大步速速离开了厢房,离开杏春楼所有人瞠目咋舌的视线之外,火速跃上宁阳侯府的专属宝车。 “驾车回府!”狄云栖沈声命令著坐在马车上的狄扬。 “等等,还有我,爵爷……”筝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战战兢兢避开了狄云栖那令人毛骨胆寒的目光,畏畏缩缩地坐狄扬旁边。 狄扬一抖僵索,马车已飞快地驶离了繁华如梦的京师闹市,向玉泉山奔去。 半醉半醒的曲琬萝装蒜地闭上眼眸,紧靠在狄云栖的胸怀内,迷人的小嘴轻漾著一抹甜美慧黠的微笑。 孰料,狄云栖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不假辞色的轻拍她的玉臀一下,“不准你再著男装出门,否则……” “否则怎样?”曲琬萝醉态可掬地迎视著他,模样娇媚可人。 狄云栖用鼻尖摩娑著她滚热粉女敕的面颊,“我就扒光你的衣裳,罚你只准在我的床上自由活动!”说著,又重重地啄吻了她的红唇一下。 “如果……你也跟我一起“受罚”的话,”曲琬萝浑身燥热地大著胆子往下说,“我欣然受之!”说完,又急著把一张温度惊人的红脸蛋藏进狄云栖的胸怀中。 狄云栖双眼亮晶晶地冒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好个不害臊的小娘子,为夫就成全你,回府之后你就欣然就罚吧!” 曲琬萝半羞半喜地在他怀裹轻轻扭动身躯磨蹭著,并轻咬了他的颈项一下以示抗议,不料,却引来狄云栖更为开怀得意的朗声大笑! 笑得坐在前头的筝儿直揉耳朵,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 曲琬萝第二天仍是昏昏沉沈地睡到将近午时才起床,而狄云栖一大清早就被皇上宣召入宫,是而替曲琬萝梳妆更衣的工作,总算又轮回了筝儿手中。 “小姐,侯爷对你真好,你违背他的命令,我替你捏把冷汗,岂知……他宠你宠上了天,连体罚的方法也充满了轻怜蜜爱。”筝儿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羡慕不已的说著,“像今个一早,他进宫觐见皇上,还特别叮咛我小心照顾你,你爱睡多久就睡多久,千万别叨扰你!” 曲琬萝脸上漾满了幸福的光采,望著筝儿为她插戴珠钗,“爵爷对你也不错啊!前阵子他还说要早点做主,把你许给莫诲呢!我却劝他稍安勿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细细透过铜镜,欣赏著筝儿焦急又忸怩不安的怪相。“因为我不知道你这善变的丫头,心里真正钟情的是谁?万一……自作聪明弄错了对象,岂不给你怨上一辈子吗?!” “小姐,你明明知道我……” “知道你什么?”曲琬萝佯装天真的眨眨眼,“你别光脸红,可要说老实话啊!” 筝儿嘟著嘴别别扭扭地不哼声了。 “好吧!既然连你都分不清楚,我看……一切就顺其自然吧!反正……”曲琬萝美目流盼,欲擒故纵地浅笑道:“喜欢莫诲的人多得是,尤其是那些多情的苗疆女子,个个都巴望著能嫁给他这个身手矫健的第一勇士,我和爵爷就不必在一旁敲著边鼓,穷操心了。” “苗疆女子?”筝儿听得既著急又有些茫然不解。“莫诲怎会跟苗疆女子扯上关系?” “你别看莫诲只是爵爷身边的一名特别护卫,”曲琬萝笑意盈盈说道,“他可是新疆塔吉克族族长之子,若不是有人暗杀了他父亲,他把族长的位置让给他的堂弟,跑来我们中原千里寻凶,受了重伤被爵爷救了,故而委身做护卫,否则,真正论起身分,他可是来历不凡的贵族后裔呢!” 曲琬萝的解说反让筝儿顿生卑伧之心,她垂著头,微咬著唇,面带不豫的说: “小姐,我只是一名平凡无奇的小丫头,怎么……” “傻筝儿,”曲琬萝转身握住她的手,“你就如同我的姊妹,谁敢轻视你,就如同轻视我,只要……”她猛然止了口,直觉一阵酸意由胃腔冲上咽喉,让她顿感一阵晕眩的恶心,不由捣著嘴干呕了好几声。 “小姐,你该不会是……”筝儿又惊又喜的望著她,“怀了身孕吧!” 曲婉萝凝愣了一下,随即想通了她这阵子贪睡厌食的真正原因,老天,她还是精通医理的女大夫呢?竟胡涂至此! 曲琬萝慢慢地逸出了一丝喜悦又藏著羞愧的笑容,“我想,大概是真的有了……” “哇!,”筝儿雀跃不已,“爵爷一定会乐歪了!” “先别对他说,”曲琬萝不胜娇羞的叮咛著,“我想私底下亲自告诉他。” “是,筝儿明白,绝不敢越僭,抢去了你这个正主儿的风采!”筝儿一脸精怪的调笑道。 曲婉萝慎怨地甫张大眼,正想伸手拧她时,狄云栖已一脸沉重地走了进来。 筝儿连忙欠身向狄云栖行礼问侯,便带著一脸神秘而狡黠的笑意退出房外,准备倾听著狄云栖响彻云霄的开怀大笑。不意伫立在长廊上待了好半晌,就是没听见任何异于寻常的笑声,她不由心生狐疑,但又不好鬼鬼祟祟地窃听,只有带著满月复疑问离开了绛雪楼。 第九章 曲琬萝伸手抚模著狄云栖纠结不展的眉举,“皇上宣你进宫何事?你为何攒著眉头?” “太后病重,群医会诊,却束手无策,皇上忧心如焚,特宣我进宫研拟对策。”狄云栖的声音含著一份深沉的无助和忧愁。 “太后是甚么病?” “先是黄疸,连眼睛都混浊了,现在又加上了臌胀,更难措手。” “臌胀?”曲婉萝沉思了好一会,“臌胀有好几种症别,有水臌、气臌、血臌、食臌、虫臌之分,不知太后是哪种臌?” “听说是气臌,由肝气郁结而起,再加上脾虚不运,月复中有水,是而医治起来格外麻烦棘手。”狄云栖一脸阴郁地说到这,忽然心头猛跳了一下,“琬儿,莫非……你有医治的良方?” 曲琬萝不置可否的抿嘴一笑,“这要我亲自望闻问切才能说得准,不过……”她优容的微顿了一下,“自我行医济世以来,我倒是医好不少臌胀病患,也许,太后的病情并没有你们想像得严重,只要对症下药,应该不难根治!” “真的?”狄云栖双眼亮晶晶的瞅著她。 “我还煮的咧!”曲婉萝朝他娇俏地眨眨眼,“走吧,我现在就陪你进宫去看看太后的病势。” “不行!”狄云栖一把拦住她,“你不能穿这样进宫,不太安全!” “不太安全?” “当然,你可是冰清玉润、举世无双的天仙化人,这后宫的所有嫔妃没一个比得上你,你若这样冒冒失失地进宫,我敢保证,皇上一定会觊觎你的美色,”狄云栖愈想愈觉不妥,“不行,你得易钗而弁,而且贴上胡须,这样我才能安心带你进宫!” “你昨个才下过命令不准我穿男装,怎么现在又……” “这是权变,你懂不懂?”狄云栖轻点了她的鼻尖一下,“我最美丽的小娘子?” ☆ 进了慈宁宫,曲琬萝化名为罗文曲,以江湖医隐、宁阳侯义兄的身分为张太后把脉看病。 而承庆公主朱馥柔则坐在一旁,用一种非常诡异而古怪的眼光,频频审视著她。 为张太后细细诊视之后,曲琬萝转首对皇上及承庆公主轻声说道: “皇上、公主请勿挂忧,太后的病情并无大碍,只是当初操之过急,取快于一时,用错了通利药放尿,故而弄巧成拙,胀满更甚!”她缓缓一顿,徐徐一笑,“草民今用疏肝理解之方,只要太后按时服药,定可痊愈。”说著,她匆匆书写了一张药方,交予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赵彬。 承庆公主却一把抢过那张药方,将信将疑地念道: “大黄、连翘、荆芥、栀子、黄连、鹿角草、茵陈、冰糖,以上各四钱,用第二次洗米水煎服,第一次药头放冰糖四钱,第二次药渣放冰糖二钱;吃五、六帖后,可加粉肠炖服。”她扬扬那张药单,“你当真有把握可治好我母后的病?” “只要依药服之,草民敢以性命担保,太后定能康复。”曲琬萝沉著回答。 “好,”承庆公主把药单交予赵彬,一把揪住了曲琬萝的衣袖,“本宫身体一直有个隐疾,难以痊愈,你就随我回玉阳宫替我看看。”说著,便不容分说地将曲琬萝拉出慈宁宫,害狄云栖一脸惶急地追了出来。 “公主,你……” 承庆公主娇俏地转动著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杳眼,“我找你医术高明的义兄治病,你有何意见啊?狄哥哥?” “微臣不敢,微臣……”狄云栖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 “没意见就好,你去陪我皇兄聊聊国家大事吧!”承庆公主巧笑嫣然的下达玉旨,“我呀!找你义兄研理病症去!”话甫落,便强拉著面有难色的曲琬萝进入她的寝宫。 一进入华贵精致的玉阳宫,承庆公主迳自牵著曲婉萝的衣袖,直奔自己的寝室,并挥挥手遣退了所有环侍在侧的宫女。 “全部出去,没有我的传令,不准进来。” 等所有宫女退下后,承庆公主便娇媚地倒卧在那张无比华丽的锦榻上,揪著曲琬萝微颤的手往她胸口探去,“罗大夫,我这阵子胸口老是闷痛,呼吸不顺,你替我瞧瞧,我倒底是生了什么怪病?” 曲琬萝没想到这位娇贵无俦的公主恁地大胆,竟——抓著他这个“男人”的手探向胸前,他满脸辣热地慌忙挣扎,不料,公主却飞快地伸出另一只玉手,闪电扯下他的假胡须。 “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个假男人,果然没错!”承庆公主一脸得意的娇笑著,“你是我狄哥哥的夫人曲姊姊吧!” “公主……你怎么看出来的?”曲琬萝红著脸嗫嗫嚅嚅的问道。 承庆公主秀眉一扬,“这还不简单,光瞧你的那双纤纤玉手,我就心生怀疑了,再看狄哥哥那一双情意缠绵的眼睛,从没移开过你身上片刻,本宫又不是呆子,当然一想就通了。” 曲琬萝除了暗暗佩服承庆公主的机敏过人外,满脸绯红的她亦不知该如何措辞了。 “曲姊姊,你长得真美,难怪,我狄哥哥会教你易装进宫,免得被我那风流哥哥相中了,打你的歪主意。” “公主,你怎么知道这是宣之的主意?”曲琬萝一时惊诧不已。 承庆公主笑容可掬的眨眨眼,模样清丽动人。“想也知道,除了我那一肚子诡计的狄哥哥,谁会有这种胆子敢和我皇兄玩这种花样?这可是要杀头的欺君之罪呢!” 曲琬萝脸色一变,“那……公主你……”她心惊肉跳的望著承庆公主,一时焦急得口齿不灵。 “安啦!”承庆公主妩媚一笑,“有本宫在,谁敢动你们,而且,有了你做我的榜样,我以后也可以依样画葫芦,乔装改扮溜出宫,去江南游玩,顺便会会我心目中的情郎逍遥公子。” “什么?”曲琬萝瞠目咋舌。“公主,你说……你心目中的情郎是……” “是逍遥公子啊!”承庆公主言不讳的说,“怎么吓到你了?” “他可是……朝廷重金悬赏的钦命要犯啊!” “那又如何?”承庆公主不以为忤地耸耸肩,“我就是喜欢他这种胆大包天的侠盗,想想看,公主配侠盗,多有意思,”她一脸憧憬的光彩,“铁定可以成为千古流传的佳话!” 曲琬萝听了真是为之绝倒,万万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然是个古灵精怪,满脑子奇思幻想的刁钻姑娘。 “你被我吓坏了吗?”承庆公主慧黠的瞥了她一眼,嘴角那颗迷人美人痣,也跟著她的微笑而俏生生地一展风情,“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甭瞧我出身皇家,从小锦衣玉食,尊贵无比,其实,我跟住在金笼子的金丝雀有啥不同?连出去外头透透气,见见世面的自由都没有,这个公主的头衔压得我一肚子闷气,简直都快发霉生锈了。”她一副如鲠在候,不吐下快的模样。 “要是我有重新投胎的机会,我宁可出生在民间,像梁红玉做个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要不然就如红拂女张出尘一样,做个不让须眉的女侠也行,就是不要当个穷极无聊,被锁在皇家内院的倒楣公主!” 曲琬萝失笑了,“公主,民间有民间的苦楚,并不是你所能想像的。” “那才好玩刺激啊!”承庆公主扬眉笑道。 曲琬萝眼波一转,正想说些什么,忽觉一阵晕眩,紧跟著恶心的感觉席卷而至,让她不由弯下腰连连干呕了好几声。 “唉呀!你这是在害喜吗?”承庆公主跟著提高了嗓音,“婵儿,你赶快进来。” 一个相貌清秀的宫女立即应声出现。“公主有何吩咐?” “去拿一些蜜枣进来,还有端一碗冰镇梅子汤。” “是。”待那位名唤婵儿的宫女离开,承庆公主连忙扶著曲琬萝坐在床沿边。 “你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会?” 曲琬萝羸弱地摇摇头,尚不及婉言致谢,另一名宫女已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公主,宁阳侯执意要进来,奴婢们快招架不住了……” 承庆公主没好气的娇慎道: “那就让他进来吧!瞧你这副穷紧张的模样,害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名宫女尚未退下,宁阳侯狄云栖已迈著大步走了进来,一见曲琬萝形容苍白地斜靠在公主的罗帐旁,不由焦虑地迎上前去,浑然忘了公主的存在。“琬儿,你哪不舒服?要不要紧?为什么婵儿要去拿蜜枣给你吃?” “笨!,这害喜的人不吃蜜枣止恶,吃什么?”承庆公主乘机挖苦爱妻心切、目中无人的狄云栖。 “害喜?”狄云栖愣了一下,眼中布满不敢置信的惊喜光彩,“琬儿,你有身孕了?” 曲琬萝的脸又蓦然多了一层红云,她羞答答地微微点头,而喜出望外的狄云栖却情难自已地一把拥住了她,“老天!我要做爹了,我要做爹了……”说著,又热烈而忘情地香了曲琬萝一下,“谢谢你,琬儿……” 曲婉萝浑身火辣辣的,她又羞又喜地推推狄云栖,想提醒他稍微控制一下亢奋的情绪,满心感动又顽皮成性的承庆公主已不甘寂寞地出言调侃他们: “羞也不羞,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块,还准备生孩子呢!”说完,连她自己及在场所有人皆忍俊不住笑成一团,一时,玉阳宫内充满了热腾腾而无限欢乐的气氛。 ☆ 正德五年,六月中旬 刘瑾的心月复大理少卿周东至宁夏勘察屯田。 他以五十亩为一顷,每顷收取银子,献给刘瑾;并规定每年都依例办理,不得少献一纹银。 蚕食鲸吞的作风,惹毛了安化王朱真鐇的文臣武官,个个义愤填膺,群情激动,于是,顺风扇火,本有心自立为帝的安化王遂见机起事,造反夺权。 明武宗朱厚照紧急宣召宁阳侯狄云栖进宫商议,并下令由宁阳侯领军,石原都御史杨一清及张水相佐讨伐。 狄云栖不愿轻易离开大月复便便、即将临盆的爱妻,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只有毅然穿上战袍,率军直逼安化,勋讨反贼。 激战一十九天,安化王朱真鐇兵败如山倒,当晚在军营中,趁著庆功宴结束,狄云栖和杨一清交换了会心的一眼,双双留住微醺的张永,准备劝他趁此良机铲除刘瑾这个祸国殃民的奸宦。 “要除刘瑾并非易事,”张永面带踌躇的微微攒眉,“从早到晚,皇上身边尽是刘瑾的心月复,你向皇上说什么,他立即知道,皇上还在思索犹豫时,他却早已刀起刀落,暗暗狙杀反抗他的人。” “这事说难亦非难,”杨一清心中早有月复案,“公公回京献俘,皇上必与公公谈论战事,刘瑾不会听,皇上护卫、太监也不会注意,届时,公公可将朱真鐇声讨刘瑾的檄文呈予皇上过目,并揭发海内外所有人对刘瑾的痛恶,皇上英明,必肯听公公忠言而诛杀刘瑾。” “何况,本爵会陪你进宫一块面圣,”狄云栖在一旁敲著边鼓,“事关重大,不可延迟,本爵手中也握有一些不利于刘瑾的证据,绝对可以说服皇上认清这奸佞狡诈的真面目。” 张永一听,不由增加了几分信心。 “刘瑾一诛,皇上必升公公为司礼监。”杨一清打铁趁热的跟著说。 “有此可能吗?” “大大可能,届时,公公握有权柄,把以前的弊端完全改除,公公功在朝廷,必将受官民爱载欢呼。”杨一清斩钉截铁的说。 张永听后,奋然而起,慷慨陈词: “嗟乎,老奴何惜余年不以报主哉!” 狄云栖见时机成熟,不由加快马鞭提醒张永,“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应立即著手,切勿延迟,否则,怕会有变,一变,则不可收拾!” 张永点头,便悄声和狄云栖、杨一清研拟完善的策略,以便一举“成功”的拔除刘瑾这颗为祸已久的毒瘤。 ☆ 月淡星寒,曲婉萝挑灭了烛火,半靠在床榻,望著半敞的碧纱窗凝神发呆,了无睡意。 低头望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不觉失笑,想下床给自己倒杯热水润润干涩的喉咙,又发现自己笨重的身子已成了最大的障碍,用尽吃女乃的气力,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的她,又被“嗖”的一声细微的声响给吓了一跳,她凝神细看,一支雪白的羽毛赫然插在月儿白的罗帐上,她双眼还未及盈满喜悦的光芒,狄云栖已悄然出现,紧紧地拥住了她那臃肿的身子。 “我……我快被你吓死了……”她一面大发娇嗔,一面贪婪地把脸藏在他的怀里,嗅闻著那股熟悉温暖的气息。 “对不起,我想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嘛!”狄云栖轻吻了她的小嘴一下,又微微推开她,扫量著她那超级庞大的肚子,“老天,你还真是“肥”得蔚为壮观!” “还不是你害的……”曲琬萝轻敲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嫌我丑!” “我哪敢嫌你丑!”狄云栖亲亲蜜蜜的又将她抱个满怀,“你虽然身材“壮观”得有些离谱,不过,还是我心目中最最美丽的小娘子,小母亲!” “哼!就会巧言令色的哄我,”,曲婉萝心里甜丝丝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嗔意,“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战事平定了吗?” “战事不仅已经平定,而且……”狄云栖神采飞扬地望着她,“我还要告诉你一则天大的好消息,我和张永趁着皇上摆宴庆功,刘瑾退席告辞时,极力参劾刘瑾十七项罪状,再拿出朱真鐇声讨刘瑾的檄文,以及我们从那名俞姓江湖术士口中所套得的情报,皇上大为震怒,已经下令张永即刻逮捕刘瑾,并准备亲自带人去抄他的家……” “真的?”曲琬萝听得惊喜莫名,没想到却因此震动了胎气,引来一阵一阵撕扯般的痛楚。 狄云栖见她佝偻著身躯,一副疼痛难挨的模样,不由慌了手脚,急忙扯著嗓门向门外咆哮般地吼道: “筝儿、狄扬,你们快来,不,快去找产婆来……”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副六神无主的神态,曲琬萝若非得集中注意力应付一阵一阵的抽痛之苦,她当真会笑出声来。 喔!她最钟爱的逍遥侯,望著他那不假掩饰的焦虑和紧张,她漾满母爱光辉的脸上不由浮现著一抹幸福而甜美的光彩,有夫若此,人生至此无憾矣…… 尾声 一、正德五年八月十日,曲琬萝为宁阳侯狄云栖产下一对龙凤胎,一对粉妆玉琢的孪生兄妹。 同年同月同日深夜,张永带人捆绑刘瑾于东华门外关押,次日被贬至凤阳闲住。 二、正德五年八月十日,朱厚照亲自带人去抄刘瑾的家,结果得:“伪玺二,穿官牌五百及衣甲、弓弩、衮衣、玉带诸违禁物。”与及金银累计有几百万之多;甚至于刘瑾经常持在手中的折扇内,发现扇柄藏有两把锋利的匕首,明武宗至今方才相信刘瑾当真图谋不轨,想劫夺他的江山,不由怒火中烧,令人将刘瑾打入诏狱,严刑拷问。 三、刘瑾一干党羽如张彩、杨玉、石文义均获罪下狱,其他奸党,或死或谪,或闲住,共计数十人。 四、正德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审判结束,刘瑾被诏磔于市,分三天凌迟处死。然后,他的头颅又被砍下示众。朝廷还向全国百姓公布了审判结果和处死刘瑾时的图形。 当时有甚多百姓对刘瑾恨之入骨,竟有许多人争抢著买下一小块刘瑾的肉生吃下去,以泄心中的积愤。 五、明武宗经此教训之后,一改原来疏于荒政的态度,他选择贤臣,采纳良谏、减轻赋税,赈济灾民,一度表现了前所未有的励精图治精神。 就在这举国欢腾的升平时刻,狄云栖和曲琬萝乔装改扮成一对老态龙钟的老夫妇,抽冗上白云山为莫诲和筝儿主持婚礼,一向活拨慧黠,伶牙俐齿的筝儿,掀了红巾,一见莫诲那俊挺性格的庐山真面目之后,竟真的成了一只“莫言”而静得没有任何杂音的小麻雀! 接著,紫京城的玉阳宫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您猜怎么著,原来那位俏丽可爱的承庆公主易装跷家了,她第一站是风光明媚的苏州,各位看倌,她会有怎样匪夷所思的际遇呢? 而那位艳冠秦淮的花魁彭襄妤,会不会和她的吹箫人有进一步的发展,请您稍安匆躁,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