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心缘》 楔子 新竹少年法庭。 饶庭远法官双眉紧皱著,望著桌面上的起诉书和罪证报告,内心深处却凝聚著一份难以解释的感触。他迟疑地微微挪动身躯,强迫自己压抑下那份沉痛和惋惜的微妙情怀。 他是一个名闻遐迩的好法官,他不能让这份莫名其妙的妇人之仁破坏了他奉行铁面无私二十多年的原则。 下意识地,他清了清喉咙,面色凝肃地对着数十双关注集中的眼眸,忍着铅重般的心境,简单扼要的做出了最后的宣判和裁示。 当悲痛和赞赏的声音在法庭各个角落兴起时,饶庭远法官惊异的发觉到那个始终闷不作声年甫十七岁的罪犯,居然是全场最镇定潇洒的一个人。 他对自己即将入狱、失去自由的恶运,似乎一点也不关心,那副事不关已、满不在乎的傲气、洒月兑和沉着,著实另人瞠目。 当他被法警人员带出法庭收押拘禁时,他那张漂亮性格而傲气逼人的脸庞上,竟然还挂著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谑的微笑。 望著他那挺直倨傲的背影,饶亭远沉痛的心头不禁涌上了一份难以诠释的感情—— 除了怜惜和心痛之外,对於这个以杀人伤害罪嫌入狱的少年,他这个向来嫉恶如仇的法官,不知怎的,硬是无法将他和无药可救的不良少年画上等号。 虽然,他的确是个恶名昭彰、令人头痛、是非不断的问题人物。 但,他还是相信在那张倨傲不驯的面具下,仍有一张乾净善良的脸,就像他的独生子小维一样—— 他真的是如斯深信著“人性本善”的真理。 虽然,他曾经办理过无数件令人心寒、心悸、更令人发指的刑事伤害案件,但,他仍殷殷期盼著那些年轻受刑人的浪子回头。 他轻轻合上酸涩疲倦的眼睛,却挥不去萦绕在脑海中的那张年轻漂亮,却狂妄冷峻的脸孔。 那冷冷的、尖锐的,彷若笑尽天下、鄙夷人间的微笑,就像一个清晰刻骨的烙印,深深地嵌进了饶亭远法官的心版上。 第一章 饶见维刚套上西装外套,正抓著一条蓝色斜纹领带准备套上脖子时,他那位对儿女永远有著倾泻不完精力的母亲大人朱碧雀,已端著一杯牛女乃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了。 慈蔼微圆的脸庞上有著嗔怨及一份掩藏不住的母性情怀。 而她那种又怨又爱的眼神,正是饶家父子最招架不住的致命武器。 饶见维慌忙拉下领带,暗暗藏起苦不堪言的神情,带著千锤百链过的微笑转向母亲,一脸无辜的解释著:“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急著换衣服赶到中正机场,所以┅┅” 朱碧雀把牛女乃搁在矮柜上,所谓知子莫若母,“我知道你急著赶去机场会心上人,而我这个更急著抱孙子的老太婆当然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了。”她犀利洞烛的笑道,兴味盎然地望著满脸窘涩的宝贝儿子,“不过,你接了人,可别你侬我侬地失了神,忘了家里还有两个望眼欲穿的老头子、老太婆,急著见未来的俏媳妇。” 饶见维连耳根都微微涨红了,“妈,我跟斯雨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也未免太过於心急了吧!” “心急?”朱碧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不肖子,如果我不是那么倒楣只生了你这么一个慢吞吞的浑小子,我老太婆何苦放著舒闲适的日子不过,要来管你的婚姻大事?还落个自讨没趣的罪名?反正——以后没脸去地府见列祖列宗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饶见维哭笑不得的拱手讨饶了。“妈,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朱碧雀斜睨了他一眼,迅速取饼他手中的领带,轻轻松松的几个手势,便帮他打理妥当,她满意的点点头,苦口婆心的劝道:“你别怪妈妈我唠叨多事,这感情的事,我可是过来人、机缘来时可是要懂得及时把握,幸福是不会乖乖坐在那里等著你的。” 饶见维深思的微微蹙起眉头,温文深邃的眼眸在金丝眼镜的反射中,透映出读书人那份深沉、儒雅的神采。 朱碧雀怜爱的拍拍他的肩膀,“乖儿子,你还愣在这里想什么?追女孩子可不是光想就会成功的,枉费你和裴斯雨在美国相处了那么久,居然不懂得掌握天时地利之便,把她给定下来,还任她留在美国攻读博士,真是活月兑月兑的呆头鹅一个,跟你老爸当年那穷追死赖的功夫比起来,可是逊毙了。” 饶见维扬扬眉,慢慢露出了斯文而略带调侃的笑容,“妈,我听见的版本好像跟你的有点出入哦!听老爸说,当年,他还弄不清楚到底要不要展开攻势追求你时,呃——你已经先按捺不住,眼明手快的将他一举擒获了。” 朱碧雀闻言,淬然气呼呼的变了脸色,但,她还没来得及发作之前,她已精确的捕捉到那抹在饶见维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她又好气又好笑的伸手,轻戳了饶见维的额角一下,“你这个没良心的浑小子,居然敢跟妈妈我玩这种激将法的诡计,『好家在』,我太了解你老爸了,他那个人是标准的怕老婆大丈夫的人,他才没胆在我背后放炮哩,虽然┅┅” “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饶见维趣意盎然的接口道。 朱碧雀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没大没小、挑拨离间的小坏蛋,还敢跟我贫嘴抬杠!时间不早了,还不赶快出门,要是把我未来的宝贝媳妇给气跑了,小心,我登报将你作废!” 饶见维笑意吟吟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头,“登报作废,你舍得吗?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宝贝儿子,更是你和老爸的精心杰作喔!” 朱碧雀失笑又受用的轻拧了他的鼻头一下,“精心杰作?你要真是我跟你爸的精心杰作,你就给我争气点,拿出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本事,把裴斯雨给我追到手,早点了结我的心事,别让我还没当祖母之前,就为了你这个不中用的笨儿子先白了头发。”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饶见维郑重的思索了一下,“斯雨和我都是那种温和、随缘、崇尚自然又小心谨慎的人,对於感情,她更是比我含蓄矜持而内敛执著,我——虽然非常喜欢她,但,我更珍惜和她小心堆砌起来的这情谊,我并不想因为过於积极的追求而冒险失去了她,或者吓坏了她,所以,我宁可压抑自己的感情,放缓步骤,和她维持著细水长流的感情,我想,持之以恒的努力和付出,等待机成熟自然可水到渠成,克竟全功!” 朱碧雀万般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们两个人是蜗牛族的,喜欢玩这种磨磨蹭蹭的游戏,我老人家性子再急,也不能拿著枪杆逼你们提早进洞房,只希望等你们含蓄够了,终於清醒想结婚时,我不至於要拄著拐杖、戴著氧气罩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饶见维被她夸张又不失幽默的措辞给逗笑了,他笑嘻嘻的拥住朱碧雀的肩膀,“不会的,妈,你会福寿双全,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的。” “才怪!”朱碧雀轻斥了一声,她半真半假的瞪了饶见维一眼,“有你这种闷骚、凡事慢半拍的儿子,我这个急惊风的老太婆能活到百岁,才是天下奇观呢!” “妈,你┅┅”饶见维开始词穷意绌,露出苦笑了。 “好了,你还在这蘑菇什么?还不赶快出门!” 饶见维正是求之不得,他如获至宝的轻吁了一口气,才刚跨出房门,转入厅前,朱碧雀已追了出来,下达另一道懿旨: “见维,别忘了,把裴斯雨带回家吃晚饭,妈妈要为她接风洗尘,。” 饶见维又蹙起眉宇了,“这┅┅” 朱碧雀颇为不满地睁大眼睛了,“这什么?你犹豫个什么劲?嫌妈妈我的手艺不够精巧,难登大雅之堂,还是——怕我这个恶婆婆粗俗可憎的面目,吓坏了你那含蓄矜持的裴斯雨小姐啊!” “妈!”饶见维哭笑不得又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满脸祈求的望著朱碧雀。 怎奈,朱碧雀却视若无睹,反而装模作样的拿起听筒,自言自语的说著: “中国时报的广告电话是几号?不知道会不会看在你爸爸这个老朋友的颜面上打个折扣给我?这种把儿子登报作废的讯息到底算广告,还是算新闻呢?” 饶见维见状,赶紧趋前抢下了听筒,“妈,我服了你可不可以?”他满脸无奈的垮著肩苦笑道。 朱碧雀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姜还是老的辣,你不服我行吗?何况你是我生的?”她好整以暇的顿了顿,煞有其事地拍拍儿子的肩头,“别垂头丧气的,败给自己的老妈没什么好丢人的,妈妈我不会因此和你断绝母子关系的,不过,如果今天晚上你不带裴斯雨小姐回家吃晚饭的话,妈妈我从明天开始罢工、罢食,直至我倒下去,提前去向你们饶家列祖列宗哭诉请罪为止。” 为了一睹宝贝儿子心上人的庐山真面目,她不惜抹黑自己的形象,巧用心思,在儿子面前扮演蛮不讲理、专断蛮横的恶母亲。 饶见维目光闪了闪,在啼笑皆非之馀,又不禁佩服起母亲犀利辛辣、唱作俱佳的好本事。他撤撇嘴,不疾不徐的打趣道: “妈,人死入土为安,我们饶家的列祖列宗已蒙上帝宠召,你就不要动不动就去打扰他们的清幽,再说,他们要是知道你是为了传宗接代,向儿子逼婚不成而舍命牺牲,他们一定会内疚得无法安宁,你又怎么忍心陷他们於不义呢?” 朱碧雀双手扠腰了,“你这个目无尊长的浑小子,居然敢把祖宗搬出来压我,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是不是嫌妈妈我修养太好,不敢罚你面壁跪算盘啊?” “不敢,那可是老爸的专利,我这个做儿子的岂敢掠人之美,抢了老爸享有三十年的特权?”饶见维笑意盎然的调侃道。 朱碧雀想继续板起脸孔教训儿子,怎奈,笑意早已失控的从喉咙深处窜了出来,并溢满了脸部每个角落。“你这个愈来愈没规矩的坏孩子,还不赶快滚蛋,要是误了接裴斯雨的时间,小心,我把你老爸的专利赏赐给你,看你还敢不敢跟我顶嘴,耍嘴皮子!” 饶见维故作瑟缩的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摇摇头,“谢谢母亲大人你的厚爱,孩儿敬谢不敏,这就脚底抹油,快马加鞭赶到机场把裴斯雨五花大绑,绑到你面前来,除了陪你吃饭,还让你从头到脚评头论足,顺便想像一下当婆婆的乾瘾!”他慢条斯理、半真半假的挪揄著,临行之前,犹不忘温吞吞的回过头来,笑意横生的补充了一句,“哦,妈,依你看,我有需要买一个透视镜给你吗?或者,附带一个解剖刀?” 朱碧雀佯装生气的沉下脸来,恶声恶气的警告他:“你再这么出言不逊,没大没小的,我就用那副透视镜、手术刀来解剖你!” 饶见维立刻拉开门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而朱碧雀的脸庞却像变魔术般,立刻换上了满脸生动耀眼的光彩,她喜孜孜地暗自盘算著种种良策巧计,必要时,她准备亲自下马,扮演媒婆穿针引线的角色。 因为,她这个准婆婆实在是等不及了,也看不惯儿子老牛拖车、细火慢燃的办事效率。 ##################### 出国远赴异乡求学七年,再回到这块魂梦相依、充满思乡情怀的故土,裴斯雨沉静如水的心湖裹不禁掀起了阵阵波动的涟漪,一双澄澈晶莹的黑眸亦难以自持地涌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和她共剪西窗、忧欢与共,整整分享了四年垃圾的同窗至友蒋詠宜可没她那么多愁善感。 只见她推著拖车,一双清露活泼、神采奕奕的大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贪婪的追巡著机场大厅的一景一物,一花一草,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对於周遭事物充满了高昂的兴趣和热爱。 “裴小姐,请你稍稍控制一下你那丰富的水龙头好吗?听说,台湾前两个月才闹水灾,我想,这里的同胞并不需要你这阵远从国外运送而回的滂沱大雨。”她嚼著口香糖叽叽呱呱地打趣道,一身俏丽帅气的裤装,配上一张清秀灵巧、慧黠可爱的女圭女圭脸,让她整个人散发著妩媚清新又不失大方率真的风采。 她的美和裴斯雨恰巧成了鲜明而各具其趣的对比。 她美得可爱大方,明朗鲜艳,就像一朵热情洋溢、盛放娇媚的向日葵。而裴斯雨则美得十分古典雅致,颇有大家闺秀的含蓄端庄;除了细致秀气的五官、白哲赛雪的肌肤,她最令人心仪神往之处,更在於那份不染纤尘、飘逸月兑俗的气质。就像一朵清新高雅、耐人寻味的香水百合,虽不以艳姿采丰取胜,但却更娉婷出众,灵秀清纯。 而她那矜持婉约、端庄儒雅的个性,更是让许多为其外貌惊艳不已的裙下忠臣心折不已,趋之若骛。 尽避,有无数的男性环铙在裴斯雨的身边,绞尽脑汁妄想取得她的青睐和锺情;但,除了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饶见维,所有人都被摒弃在她的心门外,不得逾越雷池一步。 对於饶见维这位学识渊博、品貌出色的学长,老实说,除了欣赏和相知相惜、趣味相投的观感之外,他们是不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还有待观察,更有待进一步的接触和培养。 对於爱情,她仍然是青涩懵懂的,有著大家闺秀的严谨和保守。 她向往细水长流、相知相许的两情世界。但,对於啰密欧、茱丽叶那种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生死不渝的爱情,她却是抱持著存疑观望的态度。她认为那种痴狂如火的爱情是梦幻世界的一则神话,根本经不起现实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考验与琢磨的。再者,那种呕心沥血的爱情也太恐怖、太极端激烈了,绝非是她这种温文如水的平凡小女子所能承担消受的。 所以,她宁缺勿滥地为自己筑起一道感情的围墙,小心翼翼地维持著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安全距离,不让感性纤细的心被爱情那层缤纷美丽的糖衣给蛊惑了,继而造成一辈子永难痊愈的创痛和遗憾。 诚如多情葬花而含恨别世的林黛玉,更如她那生性浪漫、敢爱敢恨,却遇人不淑、历尽沧桑的大姊。 爱情就像刀口上的蜜,隐藏著足以致命的吸引力及杀伤力,更可以让人陷於生不如死的炼狱中而永世不得超生。 综观古今情史,乃至现实生活周遭朋友的亲身经历,裴斯雨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更是产生了一股近乡情更怯的疑虑和胆寒。 这也是她迟迟不敢和饶见维有进一步发展之因。 虽然,他的风度翩翩、温文体贴,以及丰富的学识涵养,是那么的教人心动而难以抗拒。 就让一切随缘,顺其自然吧! 如果出类拔萃的饶见维是她感情世界中的真命天子,老天爷自会有巧妙的安排,不用她辗转思量而苦恼罣礙。 老实说,如果不是有鉴於台湾特殊教育专业人才的缺乏和推展无力,她这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异乡游子,还不见得有这个勇气毅然收拾行囊,决定返国定居,为台湾的教育更新奉献一已之力。 当然,饶见维的鼓励与蒋詠宜的推波助澜也是不容忽视的原因之一。 而蒋詠宜这个思想新潮、作风前卫、穿著大胆的小妮子更是标准的管家婆,特别是关於裴斯雨的感情生活,她格外有兴趣插手,没事老以她的爱情顾问自居,弄得裴斯雨啼笑皆非,不胜苦恼,更整得那些爱慕裴斯雨的追求者个个抱头鼠窜,叫苦连天。 唯一幸免於难,甚至让她好礼相待的幸运儿是饶见维。而饶见维能蒙其思宠,刮目相看的原因,讲起来还真是有些荒谬好笑。原来,蒋詠宜是普林斯敦大学中玩西洋棋的个中好手,更是掌上型电动玩具的功夫皇后…… 几年来,她打遍整个校园,可谓是战果辉煌、风光十足。孰料,碰上饶见维这个资讯系的“书呆助教”,却被杀得连连吃鳖、溃不成军。 他不但精通西洋棋、桥牌,电动玩具更是打得炉火纯青,无懈可击。 蒋詠宜这个刁钻高傲的小妮子在屡战屡败、无计可施之馀,也不得不拉段,甘拜下风,输得心服口服。 从此,对於饶见维这个气宇轩昂、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文弱书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但不再从中阻挠他和裴斯雨的交往,甚至,还常常出馊主意,暗中制造机会,让他们有心灵沟通、月下谈天的独处时间。 这次裴斯雨放弃到手的绿卡及优渥的工作机会,拿定主意返国定居,她这个煞费苦心的俏红娘是最大的幕后功臣。 所以,她义不容辞地整理行装,和裴斯雨双双搭机返国,更理所当然的守在大厅前等候饶见维的出现。”来向他讨个顺水人情,二来是替他盯牢裴斯雨,免得生性拘谨温婉的她会藉机推诿,破坏她极具巧思的安排。 但,千算万算,她还是没想到飞机会提早降落,而通关作业竟是这般难得的顺利流畅。这下可好,她们提早落地了二十分钟,而饶见维这个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家伙还不见踪影,害她一边推著拖车,一边暗自著急,费心思索该怎样拖延时间,好让裴斯雨能在机场大厅多停留片刻。 所以,当裴斯雨眼中浮现著感慨万千的泪影时,她急中生智,赶忙抓住话题,乘机消遣裴斯雨感伤而丰沛的降雨量,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裴斯雨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气,对於自己那感性脆弱的表现也颇觉得羞赧汗颜。 她轻轻牵动嘴角,若有所思的叹道: “站在这里,我突然有恍然若梦的感觉,好像一只流浪天涯的孤雁,终於停泊了漫游的小脚,回到了温暖而安全的窝,有著说不出来的踏实、说不出来的感动、说不出来的酸楚┅┅” 蒋淑宜俏皮的皱皱鼻子,“是吗?我怎么都没有这种感觉呢?是我太冷血麻木,还是你太感情用事了? 裴斯两娇嗔地白了她一眼,巧笑嫣然的挪揄她,“你不是冷血麻木,而是你感情太丰富了,忙得分身乏术,当然没有多馀的美国时间来细细品味这份重归故土的深刻情怀啰。” 蒋詠宜的脸颊没来由的涨红了,她杏眼圆睁地昂起下巴抗议了。“喂喂喂!裴斯雨,裴大小姐,你说这种话不怕闪了舌头,引起全世界善良人士的公愤吗?”她龇牙咧嘴的表情实在是既夸张又逗趣可爱。“如果不是我鸡婆,替你打发那位多嘴多舌、多金多肉的餐饮小开,你裴大小姐上了飞机,还能那么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作你的春秋大梦吗?” 裴斯雨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哦?照你这样说,我倒是得好好感谢你替我下地狱,挡住一切灾难啰?” 蒋詠宜大言不惭的猛点头,“那当然,你忘了我是地藏王菩萨的忠实信徒吗?”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我不帮你入地狱,谁帮你入地狱呢?” 裴斯雨摇头失笑了,“依我看,你在地狱里还玩得满愉快忘我的嘛!若非时间有限,你大小姐大概还舍不得下飞机和那『多先生』saygoodbye呢!” 蒋詠宜被她挖苦得连耳根都灼热成一片,“我┅┅我哪有?我只是┅┅”她期期艾艾的急著为自己找台阶下,所幸,姗姗来迟的饶见维终於拣在这微妙的一刻,现身站在她们面前了。 “对不起,我在泰山收费站碰上车祸,车子塞了大约半个钟头,让你们久等了,真不好意思。”他绽出了斯文的一笑,翩翩有礼的道歉著,一双温柔多情的黑眸却不时停驻在裴斯雨柔美动人的脸庞上。 对於他的乍然到来,裴斯雨一时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境,分别了两年多,对於她和饶见维靠著鱼雁往返维系下来的这份感情,她并不敢抱著过多的期盼和憧憬。 因为时间、空间往往是考验真情的最大魔障。 如今,接触到他那双比满天繁星还要璀璨晶莹的眸光,望见那里头所蕴藏的款款柔情,她的心弦没来由的轻颤了一下,一抹温馨甜蜜的悸动也顺著羞涩的心头,慢慢染透了她嫣红的双颊。她低眉敛眼的望著自己的鞋尖,轻轻柔柔的淡笑道: “我不是写信叫你不用来接机吗?” 饶见维神闲气定的帮她提过行李,还来不及开口表达意见,不甘寂寞的蒋淑宜抢著插花了。 “这种可以献殷勤、拍马屁的机会,呆子才会错过哩!”她颇有深意地瞥了饶见维一眼,“何况!咱们饶书呆经过我在美国那两年来的教薰陶,已经不是那种不识风情、光说不练的呆头鹅了,对不对?!”她表情丰富地扬著眉,噘著嘴努向了但笑不语的饶见维。 裴斯雨对蒋詠宜的古灵精怪早就司空见惯了,她红著脸对正准备将她的行李箱装进后车座的饶见维说:“饶大哥,谢谢你特意来接机,我已经在来来大饭店订了房间,等会能不能麻烦你直接送我到饭店?” 饶见维楞了一下,还来不及做任何表示,蒋詠宜又忙不迭地急著一阵抢白,“好啊!我们就先到饭店checkin,然后就在来来大饭店用晚餐,由饶书呆做东请客,尽尽地主之谊。” 裴斯雨又好气又好笑地轻睨了她一眼,“詠宜,人家饶大哥不辞劳苦,刻意开车来接我们!你不感谢他也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得寸进尺,敲起他的竹杠来著?”她振振有辞地数落著。 “没关系,我很乐意被你们敲竹杠,可是,今晚想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你们两位的人是我妈,所以,无论如何,请你们务必出席赏光,救我一命。”饶见维意味深长的淡笑道。 裴斯雨秀眉微蹙,陷於一阵踌躇不前的凝思中。 而蒋詠宜却兴致勃勃的挑著眉穷追问著:“救你一命?这话怎么说?” 饶见维若有所思的望了裴斯雨一眼,迟疑而无奈地叹道:“因为我妈她使出了权威来威胁我,她说,如果┅┅我不能带斯雨回家吃晚饭,她就要┅┅”他沉吟了一下,闷闷的绽出一丝苦笑,“登报将我作废!” “哇!你妈好性格啊!”蒋詠宜张口结舌地发出一声赞叹,“ilike,我跟你妈一定合得来。”她快人快语,丝毫没发现自己的语病,“喏,裴大小姐,你还在那咬著嘴唇犹豫个什么劲?你好意思害饶见维因为你而被自己的亲妈妈开除户籍,驱逐出境吗?”她转向裴斯雨咄咄逼人的说。 幸亏有她这个伶牙利齿的大电灯泡居中搅局插花,否则,个性温和儒雅、不喜强人所难的饶见维还真的是束手无策,两头为难。 如今,有蒋詠宜在一旁敲锣打鼓,他这个进退维谷的当事人也乐得退在一则,养精蓄锐,静观其变。 裴斯雨并不是那种喜欢拿乔、耍大牌、不识抬举的娇娇女!而是——她非常清楚饶伯母请客接风背后的真正意义,她并不认为她和饶见维的感情已经成熟到这种地步,虽然,饶见维的确是她择偶的最佳人选。 “我┅┅我并不想——麻烦饶伯母刻意下厨,设宴招待我。”她婉转地推拒著“我——担当不起。” 饶见维的两道剑眉才刚刚聚拢,蒋詠宜又按捺不住地敲起边鼓了。 “大小姐!你哪来那么多的顾忌啊?只不过是一顿饭而已,饶书呆又不会要你付出代价,以身相许的,对不对?”说著说著,她还促狭十足地向满脸窘困的饶见维眨眨眼睛,慧黠犀利的拍著裴斯雨的肩头,“何况,丑媳妇早晚是要见公婆的,逃避并不是办法,你如果害怕,没关系,有我在,我陪你一块去拜码头,保证你高分过关,万事ok!” 裴斯雨满脸晕红又哭笑不得地紧瞪著她!一时无言以对,真不知该拿这个精怪成性的好朋友如何是好? “别瞪我,我可不想一回到祖国,第一天晚上就作恶梦。”蒋淑宜顽皮的耸耸肩,然后,她看看满面霞光、羞恼不已的裴斯雨,再望望同样窘迫无言的饶见维,笑容可掬的摊摊手,挪揄十足的说道:“既然你们都不说话,就表示你们同意我这个大电灯泡的高论,那么——我们还杵在停车场做啥?,难不成——我们在这里停车是不用花钱的吗?” 饶见维沉吟了一下,他用眼光徵询著裴斯雨的意见。 裴斯雨抿抿嘴角,逸出了一丝虚弱而无奈的苦笑,然后,她轻轻点点头,任如释重负的饶见维带著宽心的微笑坐上驾驶座,缓缓将车子驶上车潮熙攘的高速公路。 ################# 北投新华私立小学。 裴斯雨带著一脸的挫败和恼怒走进了教职员办公室。 坐在她对面,正拿著红色签字笔批阅学生作业的女老师樊德英,递给她无限同情的一眼,“又跟你那群iq奇高,却调皮捣蛋、孺子不可教也的宝贝蛋生气了?小心!好好保养你的身体,否则,你会像六年甲班的洪老师一样心脏衰竭,英年早逝,提早去见咱们的孔老夫子。” 裴斯雨郁郁寡欢地放下手中的教科书,自我解嘲的逸出一丝长叹。 “我有时候真不敢相倍自己会败给一群八岁的小孩子,看他们眉清目秀的模样,我真的难以相信,他们竟是一群刁钻古怪、精力旺盛又任性妄为的小魔鬼。” “资优班的学生本来就不好教,你又是新来的老师,他们更是懂得欺善怕恶,运用上苍赋予他们的优异本钱,来整肃我们这些用心良苦的老师!”樊德英振振有辞的哼道:“所以,打死我,我都不敢去碰那些资优班的小浑球们,免得被他们气得七孔出血,皱纹满天飞!” 裴斯雨深思的咬著下唇,“其实,我班上的其他学生还没那么乖张离谱,只有少数几个非常难管教,尤其是那个带头的名叫贺宇庭的小男孩,早熟滑头得根本不像八岁的孩子,一张嘴利得可以拿去磨刀,任凭我来软的、硬的,他都满不在乎,照样我行我素。” “贺宇庭?”樊德英挑起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副感冒至极的神情。“这个混世小魔王你不必跟他费心费神、浪费精力了。有他这种爱玩成性的学生,每个当老师的会平均减短十年的寿命。什么爱的教育、铁的纪律,在这小魔鬼身上是行不通的,除非,他重新投胎,或者还有月兑胎换骨的机会。” “也许,我应该抽个空去找他的家长谈一谈,做个彻底的沟通。”裴斯雨并不是那种轻一肓放弃、承认失败的人,对於教育潜移默化的功能,对於孩子纯真可爱的本性,她还是充满了信心和热诚。 “拜访他的家长?”樊德英不以为然的猛摇头说:“裴老师,不是我爱浇你冷水,也不是我危言耸听,故意要打击你的信心,而是┅┅唉!”她感触良多的发出一丝悲叹,“他的家庭非比寻常,简直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也难怪会养出贺宇庭那样怪里怪气的孩子。” “他家里有什么问题吗?除了——他父母很早就离异之外?”裴斯雨满脸狐疑的问道,对於贺宇庭这个相貌俊秀、个性却乖僻的小男孩,除了那份无助的关怀和焦虑外,更多了一丝酸楚的同情。“难道——问题出在他爸爸身上?” 樊德英嗤之以鼻的又冒出一声冷哼,“哼!他那个老爸除了赚钱、泡妞、做坏事的本事高人一等之外,其他的根本不值一谈。你要去拜访他,那可是比见总统还难哪!除非——你有三头六臂,否则我劝你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他那个做爹的比他儿子还更离谱,更能把人活活气死!” “哦?”裴斯雨困惑的微扬起一道秀眉,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溢满了不可置信的光芒。”“樊老师,你见过他爸爸吗?” “我才没那么倒楣呢!”樊德英翻翻眼珠子,“再说,这位贺之曛先生的官架子可是摆得比任何人都大,连咱们校长都不得不看在money的份上,含糊他三分,像我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哪有这个资格被他这个臭名远播的大人物宣召接见呢?” “臭名远播?”裴斯雨被她火辣的字眼撩起了满腔的好奇心。“樊老师,这位贺之曛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一提到他,你就咬牙切齿,对他充满了负面的反应和评价呢?” 樊德英一脸不满地撇撇唇,愤慨不平的说道: “那是因为他是我教书十多年来,所见过最浑球、最大牌、最不负责任、又最不可理喻的家长。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老师吃过他的闭门羹,寄通知请他来参加家长会,他却置之不理,打电话给他,他却把问题丢给他的管家;上门做家庭访问,他贺先生却忙得没空抽冗接见,连他儿子在学校打架受伤,他也可以老神在在的安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谈他的生意经,丝毫不把孩子安危放在眼里。”她义愤填膺的加重语气,“哼!有他这种冷面无情、唯利是图的父亲,难怪会有贺宇庭这种怪胎儿子。” 裴斯雨听到这,心情顿时变得分外凝重,对於贺宇庭种种放肆乖张、捣蛋叛逆的行径,也都有了比较合理的解释和更深切的谅解。 一个缺乏父母关爱和教育的孩子,我们怎能奢望他做个健康快乐、教养得宜的乖宝宝呢? 她既然是学特殊教育的专业人员,又有这个机缘做这个孩子的级任老师,她就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任这位高高在上的贺先生继续漠视他的孩子,继续扮演著糊涂、失败、盲目无知又不负责任的父亲。 她暗暗在心底做了一项决定,不管这位贺先生的架子有多大,她都一定要找他摊牌,纠正他的错误,亲自为他上一门实实在在的亲职教育。 #################### 鸿威企业集团。 贺之曛刚主持完一个最重要的财务会议,他揉揉僵硬的脖子,正准备起身为自己冲杯即溶咖啡提神清脑之际,他桌上的电话便响起了。 他皱皱眉峰,顺手接起电话。 “喂!我是贺之曛。”他声音冷冷的,透著一贯的威严和淡漠。 “贺总,谭经理刚刚回来,他说有极为重要的公事要跟你谈。”他的机要女秘书汪斐容不卑不亢的声音在听筒那端响起。 贺之曛漂亮冷峻的黑眸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但,他只是淡淡的撇撇唇,冷静而公事化地吩咐他的女秘书,“你请他即刻来我办公室,还有,顺便请你泡两杯咖啡。” “挂上电话,他点了一根烟,站在落地窗前,无意识的浏览著窗外的景观,在吞云吐雾的闲适舒缓中,静候著他的得力助手和生死至交谭克勤的到来。 办公室的门扉响起了两声清晰有力的叩门声。 他轻轻捺熄了烟蒂,还没有应声恩准来人进入时,谭克勤已自动自发的推开门扉走了进来,手上还端著两杯热腾腾、香气扑鼻的咖啡。 他神清气朗的坐进了那组靠墙的皮制沙发椅内,优闲自在的喝著咖啡,俨然无视於贺之曛脸上那抹足以令人吓破胆的冷芒。 “听说你刚刚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吼声连连,威力之猛,只差点没把我们这楝大楼的安全玻璃都给震碎。”他懒洋洋的调笑道,对於自己胆敢捋虎须的挑衅行为好像没有半点警觉性。 贺之曛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你急著见我,就是赶来当炮灰吗?”他顺手端起另一杯咖啡轻啜了一口。 谭克勤好整以暇的撇撇唇,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洒月兑神态。“我被你炮轰十几年了,早就有资格成为全台湾最具权威的避雷防震专家了,就算我这个千疮百孔的代罪羔羊不幸阵亡挂了,侯老爷子也会替我申冤作主,厚礼安葬的,所以┅┅”他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如果你仍意犹未尽的话,欢迎你继续开炮,看能不能一举把对面的立法院一块震倒!免得那些民意代表整天没事干,就会打架、抢麦克风!” 贺之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却板著脸不假辞色地冒出一声冷哼,“你少拿我义父来压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是吗?”谭克勤诡谲的扬起浓眉,“那——我就不必替老爷子传话了,反正——也没人在乎忌惮他这个收山退隐、风光不再的老头子!” 贺之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去你的!少跟我来这套声东击西的把戏!我义父到底交代你什么事?限你十分钟内说清楚,否则,你这个堂堂的业务部经理明天就走马下任,降格到我们中山北路生意最好的一家pub充当调酒师!” “调酒师?”谭克勤不敢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尖,“你叫我去『冠绝古今』当调酒师?哼哼┅┅”他啼笑皆非的连哼了两声,“你不怕我抢了你的风采吗?甚至妨害你打猎的雅兴吗?” 贺之曛虽然身为鸿威企业集团的总裁,日理万机,公务繁重,但,他除了管理鸿威企业集团所属的期货、娱乐、保险诸多相关企业外,也常常抽空参加娱乐和社交性质的活动,如鸿威企业集团投资的酒廊、夜总会、pub和俱乐部等相关休闲娱乐场所,经常可以见到他的踪影,有时候是为了交际应酬、视察监督。有时候则纯粹是为了逍遥作乐,舒散身心。 偶尔心血来潮,他甚至会坐在吧台兴致高昂的充当调酒师,运用他的巧手耍弄著各种琳琅满目的酒器,卖帅的调制出一杯杯风味绝佳、令酒客赞赏不绝的好酒来。 而他俊秀冷酷的外型、玩世不恭的神采,往往吸引著许多醉娘之意不在酒的女酒客,不著痕迹的悄悄偷走了她们那颗醺然若醉、怦怦直跳的芳心。 有些意乱情迷、大胆豪放的女酒客,甚至会故意借著几分微醉的酒意,摆出妖娆逗人的姿态对贺之曛暗送秋波、眉来眼去。 贺之曛并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他也不是饥不择食的之徒;对於那些投怀送抱的热情女郎,他会去芜存精、视心情好坏而做不同的抉择。 尽避他对感情始终抱著逢场作戏、左右逢源的态度,但,那些在他生命中进进出出,费尽心机却无功而返的女过客们,却仍然臣服在他潇洒多金、风流酷毙的男性魅力下。 尽避心碎,尽避不舍不甘,但仍有大多数的女人,殷殷期盼著他的回头和眷顾。 对於贺之曛对女性那份攻无不克、锐不可挡的神奇魅力,外貌同样出色炫目却有不同境遇的谭克勤常常怨叹月老的偏颇捉弄,更时常讥讽那些前仆后继、不知死活的女人,是中了贺之曛的毒蛊,不到毒发身亡是不会清醒觉悟的。 同时,他也常常弄不懂现代女性的奇怪心理,怎么放著他这样温雅可亲的绅士名流不爱?偏偏喜爱去拥抱一座可以寒彻五脏六腑的冰库?而且还被冰冻得不亦乐乎? 甚至还有一个美艳大方的模特儿被贺之曛甩了之后,不但不怨恨他的薄情寡义,还一脸无怨痴迷的对著pub的工作人员说,她就是爱他的这份酷,这份无情,这份野性,这份浪荡不羁的神采。 弄得谭克勤咋舌不已,不禁怀疑这些“贺迷们”是不是都患有严重的自虐症?怎么都对飞蛾扑火的蠢事乐此不疲呢? 而今听到贺之曛要将他降调到目前生意兴隆、坐无虚席的pub“冠绝古今”做酒保,他老神在在的发出了以退为进的法宝,反将贺之曛一军。 “真金不怕火炼,你这种乖宝宝、小白脸型的男人已经过气冷门了,对我根本不具备任何有效的杀伤力。”贺之曛懒洋洋的挑起浓眉,似笑非笑的说:“而且我还怕你去不到两个礼拜,『冠绝古今』就门可啰雀、关门大吉了,为了防范这种不幸的意外和重大的损失,我只好吃亏一点,每天晚上都去坐镇,陪你玩一玩。” 谭克勤一脸受辱的表情,“哇!贺大情圣,你还真是屎蚵蜋戴花,臭美得很,要不是我谭某某在鸿威为你做牛做马,抛头颅、洒热血,你贺大少爷晚上哪能那么惬意轻松地窝在pub泡妞卖帅,得了便宜还卖乖来著?”他语音咄咄的发出牢骚。 贺之曛不以为忤地撇撇唇笑了,“原来你有这么多的委屈啊!这样,我这个失职糊涂的老板更应该改弦易辙,及时更正我的错误。”他皱著眉宇沉思了一下,“这样好了,以后我就不去『冠绝古今』泡妞卖帅了,改由你去消遣娱乐,随你要喝多少酒,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他说得豪气干云、慷慨大方。 “是吗?”谭克勤半真半假的掀起嘴角哼道:“你突然这么大方豪爽,不怕『冠绝古今』一夕之间被我玩垮了?” “能一夕之间被你玩垮了,那也是『冠绝古今』的一项艺术和成就啊!”贺之曛笑意吟吟的打趣道。别看他在众多红粉知己前面酷得像一座千年不融的冰山,私底下,他可也有犀锐幽默、轻松自得的一面风采。只是,真正能碰触和了解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要不然,他不至於成为商业界最棘手、最难缠、最受争议、又最声名狼藉的风云人物。 他的冷血无情、果敢果断,不仅风闻了整个工商界,也传遍黑白两道,更深深植入每一个与他擦身而过的女人心中。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窜出头的,又是如何成为红鹰帮这个令人闻之丧胆的黑社会组织的少帮主,深受他们的龙头老大侯精英这个冷面煞星的青睐和厚爱。 但,提及他做生意的手腕和策略,却没有人不对他敬畏忌惮三分的,只要他看准了哪项投资目标,几乎没有一次是空手而回、铩羽而归的。而——他想打击谁,那个被列为整肃封杀的对象,就会如丧家之犬般死得很难看,不是倾家荡产、流离失所,便是身败名裂、元气大伤。 目前被鸿威收购打倒的中小企业不下数十家,而唯一能和鸿威这个富甲天下的企业王国相抗衡的是,“鼎国”这个以保险、金融起家,称霸掌控全台湾商业界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老字号财团。 虽然,他们在贺之曛不择手段、不遗馀力的猛力竞争下,曾经一度传出财务危机,濒临解体的警讯。但,在第三代接班人陶则刚的痛定思痛与力挽狂澜下,总算有惊无险,得以逢凶化吉。 但,鸿威和鼎国企业集团之间的竞争,却从此演变得更为激烈凄惨了。 他们不仅在国内市场上门争角逐得厉害,就连海外分支机构也厮杀得战火喧天、草木皆兵。 商场本如战场,良性竞争本无不可;但,像他们这样拚足老命,卯足全劲的冲锋陷阵,甚至不惜成本拚得你死我活的作风,实在是令人啧啧称奇,怵目惊心而困惑难解;更曾经引起商业界人士广泛而激烈的讨论,不少人还拿来做为茶馀饭后的焦点话题。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至今仍不得而知,尚停留在众说纷纭、有奖猜谜的阶段。 反正,在战争未告输赢之前,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他们这些闲来无事喜欢听马路新闻的人,更乐得隔岸观火,细细分享其中精彩绝伦的过程。 像谭克勤这次奉命出国,一方面固然是替贺之曛巡视分布在欧美一带的分支机构;另一方面也是代表鸿威出面签下几笔对他们、乃至对鼎国同样重要的生意。 口才一流、身负重任的谭克勤,常常会在紧要关头露出他促狭顽皮的一面性格,像这次远征异域,他明明知道贺之曛非常关切这次行动的胜负,更渴望了解掌握每一个细节的变化,偏偏,他老兄爱故弄玄虚,暗藏一手,让贺之曛咬牙切齿的守在传真机旁穷著急、乾冒火。 若非最后的结果令贺之曛感到空前的满意,谭克勤这个没事爱恶作剧自娱娱人的大功臣,恐怕没机会直挺挺的站在贺之曛面前邀功论赏,并和他一块调侃取乐。 这会儿听见贺之曛出言消遣他,他亦不甘示弱的还以颜色。 “谢谢你的犒赏和厚爱,这种恩赐我敬谢不敏,因为我可不想被你那群『冠绝古今』的爱慕者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所以,艳福你去享,香蕉皮呢——呃┅┅”他不情不愿的撇撇唇,“我来啃就可以。” 贺之曛失笑地摇摇头,一口饮尽剩馀且早已凉透的咖啡,“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自愿放弃的,到时候可别拿它大作文章,怪我这个做老板的罔顾道义,漠视你的福利喔!” “岂敢!我的福利就是为你鞠躬尽瘁,两肋插刀,死而后已。”谭克勤自我解嘲的扬著眉,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 贺之曛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小谭,我从来没有要你牺牲一切,委屈自己为我卖命,只要你愿意,说一声,你随时可以离开鸿威企业的大门,而我——永远都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看待的。”他语重心长的瞅著他说。 谭克勤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凝肃专注,而他的声音更充满了一份复杂而酸楚的感情。“之曛,从我研究所毕业,随著你加入鸿威到现在,这八年多来,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从来没有任何埋怨或委屈。真的,如果当年不是你的牺牲成全,我怎能平步青云、一帆风顺的完成学业,完成我爸妈的心愿?这一切都是你赐予我的,而我┅┅” 贺之曛淡淡的挥手打断了他,“这一切都是缘,也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必觉得心理有所亏疚。”他停顿了一下,正色的望著谭克勤,由衷而诚挚的拍拍他的肩膀,“小谭,把过去的愧疚完全抛掉吧!我当初会身系囹圄并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耿耿於怀,这些年你所付出的,早就超过我给予你的,更何况,好朋友本来就应该是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不是吗?” 谭克勤的心头一热,眼圈竟没来由的微微泛红了。“之曛,我┅┅” “好了,别再婆婆妈妈了,咱们言归正传吧!”贺之曛暗暗藏起内心的撼动,故作潇洒的转移话题。“我义父他还好吧?他有什么事要你转告我的?” 提及红鹰帮这位曾经纵横四海、称霸黑白两道的传奇人物与厉害角色,谭克勤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笑嘻嘻的望著贺之曛,趣意横生的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爷子还是那个德行,除了老当益壮、老谋深算、老油条、老奸巨猾、老骥伏枥这些『老是不改』的特色外,基本上,他是没什么重大转变,除了唠叨了点,他还是老调重弹,要我劝你早点了结你和鼎国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要搞得兵穷马困、两败俱伤。” 贺之曛紧抿著嘴没有说话。 谭克勤深思的望著他好一会,意味深长的开口劝道:“之曛,你别介意老爷子的话,他也是为你好,不希望你一辈子都被仇恨和永无休止的战斗禁锢著,而永远不得安宁,不得解月兑。”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和退路了,除非,我愿意坐以待毙,俯首称臣,任鼎国痛宰鸿威,否则,这场残酷的战争还是必须打下去,直到有一方倒闭为止。”贺之曛苦涩而嘎哑的说道,眼光深沉而迷离。 “老爷子也知道你已经骑虎难下了,更知道陶则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所以,他虽然担心你们继续恶斗下去的后果,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支持你,跟你站在一块。”谭克勤定定的望著他,不愠不火的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这次我能顺利打败鼎国,签到那几笔生意,老爷子也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他甚至还不惜亲自下马陪那几个老赌鬼玩showband。” 贺之曛失笑又感动的摇摇头,“义父还是那么好强好胜又不甘寂寞。” “这还不是因为他爱子心切。”谭克勤双眼亮熤的调笑道,“对了,说到这,我倒想起一件好玩的事,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宝贝儿子千里fax给他爷爷,偷偷告了你一状?” 贺之曛讶异又好笑的挑起一道浓挺的剑眉,“哦?这个小浑球又耍什么宝了?居然连我这个衣食父母、自动提款机都敢告?” “哼!有他乾爷爷给他撑腰,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捣蛋有什么不敢的?何况,他也只是向他爷爷发发牢骚而已,说你除了忙著赚钱给他花之外,剩下的时间又忙著泡妞、罩马子,害他晕头转向,不知道应该巴结哪一个漂亮阿姨,以后才不会被毒打虐待?” 贺之曛的表情十分奇怪而耐人寻味,而谭克勤脸上则盛满了戏剧化的笑意,显然正十分欣赏贺之曛这难得一见的窘迫和哑口无言。 “你这个宝贝儿子还告诉他的乾爷爷,说——他觉得你的审美观有问题,跟你交往的阿姨们个个都营养过剩,比母牛还壮观,而且都舍不得花钱补衣服,他认为那样是很容易感冒著凉的。可是,他又不敢跟你建议,怕你见色忘义,从此不认儿子,成为那些狐阿姨们专属的自动提款机!”他贼兮兮的继续提供更精彩、更令人为之绝倒的内容。 “胡阿姨们?”贺之曛听得一头露水。 “笨!就是狐狸精嘛!”谭克勤理直气壮的白了他一眼。 贺之曛能说什么,除了尴尬至极的苦笑外。 谭克勤还不打算就此收场,他别有深意的瞅著哭笑不得的贺之曛,既滑头又可恶的笑问道: “你想不想知道他那个和他一样老油条的乾爷爷,是怎样处理这件事的?”他算准了贺之曛不会有所回应,於是,自顾自的,带著满脸戏谑的笑容继续补充道:“他告诉贺宇庭,那些『狐阿姨们』就是因为身体健壮,所以才有本钱著凉感冒,而——他不必急著去巴结那些狐阿姨们,因为,他有一个喜欢换衬衫的爸爸,在他爸爸还没决定到底最喜欢哪一件衬衫之前,他这个自动提款机不会暂停服务,何况,还有他这个金卡爷爷在背后让他靠,再多的『狐阿姨』、『马阿姨』都威胁不了他的权利和福利。” 贺之曛终於有表情了,一副被人打败的表情。“看来,我该好好找时间和这个小宝贝蛋沟通、解释一下。” “别忘了,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些『马阿姨』、『狐阿姨』会那么——呃——健康丰硕,顺便让他了解一下衬衫和那些阿姨,还有你之间的复杂关系。”谭克勤压抑著满腔泉涌的笑意,辛苦万状又促狭的提醒他。 贺之曛的脸微微泛红了,他恶狠狠的瞪了谭克勤一眼,不料,却换来谭克勤溃決出匣的朗声大笑。 而羞恼交集的贺之曛除了攒紧眉峰,穷凶恶极的死瞪著他,却一点也拿他没辙。 第二章 北投宁静山庄。 这楝屹立在北投山区的豪华别墅,今天晚上可一点也不宁静安详。 在一阵尖锐而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后,吓得花容失色又忍无可忍的女管家阿珠,像失控的火车头,抓著那条早已暴毙、扭曲变形的小黑蛇,气冲冲的杀到贺宇庭的房间。 贺宇庭正聚精会神的在玩电动玩具,见到阿珠那气得几乎变形扭曲的脸,他那张慧黠清秀而惹人怜爱的小脸,立刻露出两个又深又可爱的小酒窝,笑得既无辜又纯真无邪,“哇!阿珠,你比兰保、铁甲威龙还勇敢厉害吔!难怪,你男朋友怕你怕得要死。”他一副崇拜透顶的口吻。 阿珠才不甩他这一套,她怒气腾腾的抓著那条死於非命的小黑蛇,在贺宇庭面前晃了晃,咬牙切齿的质问他:“我问你,这条蛇是不是你这个小浑球故意放在我床上吓我的?” 贺宇庭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说话。 阿珠气得脸都发白了,“说啊!这条蛇是不是你这个欠扁的小混蛋的杰作?”她抖著嗓音尖声吼道。 贺宇庭煞有其事的皱皱眉,转转他那一对灵活而漂亮的眼珠子,“你们大人可真奇怪,喜欢给人换名字。像你,一会儿叫我小祖宗,一会儿又叫我小浑球、小混蛋;而我美国的爷爷喜欢叫我小庭庭、小宝贝;阿坤爷爷又爱叫我小淘气;我爸则老爱叫我小表,害我听得乱七八糟,脑筋都快秀逗了,觉得你们好烦,好累人哦!”他老气横秋的说著自己的高见!“还是我班上那些女朋友比较上道,知道我最爱小马哥这个称呼。” “小马哥?”阿珠恨得牙痒痒的,双眼都快喷出火焰了。天知道,她这个焦头烂额、筋疲力尽的女管家被眼前这个漂亮却可恶至极的小魔鬼整得有多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非贪图贺之曛付予她的高薪,加上吃住全免的优渥条件,她这个神经快错乱的女管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如此委屈虐待自己,和一个精怪成性的超级顽童绑在一起! “你不喜欢?”贺宇庭无所谓的抿抿小嘴,“那——叫我——『伟大的宇宙战士』也可以!”他笑嘻嘻的提醒她。 阿珠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了,“你┅┅”她艰困地深抽了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的脾气,“我警告你┅┅”贺宇庭却嘻皮笑脸的打断了她,“阿珠,你别这么凶,要不然,你很快就要上美容院做拉皮手术了。就像——我老爸那些亲爱的miss一样。”他还不忘眨眨他那一双纯真无忌、明亮的大眼睛。 阿珠的火气霎时消减了一半,剩下的是一股愤怒过头又无处发泄的沮丧和疲乏无奈。“你功课做完了吗?”她问得有气无力。 “早就ok了,吃饱饭就解决了。”贺宇庭神气活现的说。 阿珠深深地扫量了他一眼,意兴阑珊的摇摇头,正准备离开贺宇庭的房门时.鲜少回来、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忠孝东路豪华单身公寓的贺之曛,倏然出现在房门口。 贺之曛淡淡的点点头,随意和阿珠打了个招呼。 等阿珠带著一脸无奈牵强的笑容退出房间之后,他这个难得有时间和儿子独处的单身爸爸,缓缓走近突然之间变得格外静默乖巧的贺宇庭,轻轻揉著他那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犀利洞烛的啾著他慢声问道:“小表,你别跟老爸演戏了,阿珠手上那条恶心的小蛇是不是你的杰作?” 贺宇庭人小表大的扬扬眉又吐吐舌,“我——只是好心想训谏她的胆量嘛!老爸,你刚刚都没听见她叫得像杀猪似的,那条蛇八成是被她吓得心脏病发作,所以才翘辫子的。” 贺之曛眼眶中闪过一丝促狭而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却掩饰得很好!他摆著一丝不苟的严峻面孔,不徐不疾的训示著儿子,“下次不可以这样淘气顽皮,阿珠是爸爸找来照顾你的,你应该尊重她,对她有礼貌一点!” “我是很尊重她啊!可是,她脾气不太好,很难伺候吔,就像你上次带回家的那个脸画得乱七八糟、五颜六色,又骚毙了的赵阿姨一样,我跟她们┅┅唉!”他大人气十足的叹了口气,“八字不合。” “小表!什么叫八字不合?你懂什么?”贺之曛啼笑皆非的轻拧他的鼻头一下。 “就是不来电嘛!就像老爸你喜欢换衬衫一样嘛!”贺宇庭笑咪咪的昂著下巴说出惊人之语。“我也希望阿珠赶快滚蛋.换个分贝没那么尖、那段恐怖,脸蛋、身材、iq都比较正常,也比较有趣的管家来陪我玩。” “有趣?人家阿珠是来照顾你的,又不是来当你的玩具的。”贺之曛百味杂陈的失笑道.有这么一个聪颖鬼怪又精力过人的儿子,到底是他的骄傲幸运,还是麻烦包袱?忧喜参半的他真的弄不清楚了。 “照顾我?老爸,你知不知道她很泼辣又很小心眼吔?她高兴的时候,就喊我小祖宗、小少爷,不高兴的时候,特别是跟她男朋友吵架以后,她就把我当成她的受气包,一会儿骂我是没的小浑球,一会儿又说我是个黑心肝、欠k欠扁的小混蛋,还像个饿死鬼似的猛吃猛喝.把我最心爱的起司蛋糕、牛女乃脆皮酥给瓜分掉。”贺宇庭如数家珍的告起御状了,浑然忘了他经常扮演著火上加油、煽风点火的重要角色。 贺之曛微抬著眉,双眼亮晶晶地瞅著他,“你怎么会知道阿珠和她男朋友吵架的事呢?” 贺宇庭嗫嚅不安的微缩了一下肩头,“我┅┅我并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而是——阿珠她的嗓门实在——大得可以吓死人,好家刮台风一样恐怖,而且,她每次甩完电话之后,就会哭得唏哩哗啦的,还命令我不准接电话吔!”他骨碌碌的转转眼珠子,精怪可爱的笑著吐吐他的小舌头,“可是,她自己反而像巫婆一样一直瞪著电话发呆,电话不响,她反而哭得更厉害。那时候我的起司蛋糕、巧克力、蛋黄酥就遭殃了。我——再这么被她照顾下去,恐怕就没机会长大继承你的事业了。” 贺之曛被他夸张丰富的表情和用字遣词逗笑了,“小表,你可真会打小报告啊!连美国爷爷那里你都不放过,你是不是也想把老爸给一块开除啊?” “那是因为美国爷爷问我最喜欢哪一个阿姨做我的蚂咪啊!”贺宇庭理直气壮的扬著眉为自己辩驳著,“对了,老爸,爷爷为什么会把衬衫跟那些漂亮阿姨扯在一块呢?是不是那些阿姨喜欢偷你的衬杉,所以,你才一直不停地换衬杉呢?” 面对儿子满脸困惑而好奇的目光,贺之曛这个在成人世界里叱咤风云的冷面笑匠,一时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招架。 “那是因为┅┅呃┅┅等你长大了,你自然会明白。”他笨拙而随意地搪塞著。 贺宇庭一向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研究精神,他锲而不舍的追问著: “明白什么?明白那些阿姨为什么喜欢偷你的衬衫吗?” 贺之曛没辙的翻翻白眼,“小表,你的问题太多了。” 贺宇庭不服气的嘟起嘴巴,“可是,美国爷爷说你会告诉我的。” “你去问美国爷爷,他比老爸知道的还多。”贺之曛和好奇心旺盛的儿子打起太极拳了。 “每次都这样,推来推去,欺侮我这个天才儿童!”贺宇庭不满的噘起嘴,一脸失望的嘟哝著。 贺之曛连连摇头,他拍拍贺宇庭皱成一团的小脸!“天才儿童是自己封的啊!老爸平常不是教你做人要谦虚一点,不可以自大自满的吗?” “如果——我谦虚一点,你就会告诉我答案吗?”贺宇庭仍不死心的跟他讨价还价著。 贺之曛的眉头又开始打结了,他开始同情起阿珠的境遇了,更佩服她居然能忍到现在没跟他递辞呈。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过问那么多。”他避重就轻的继续跟儿子打太极拳。 贺宇庭满心不情愿的点点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封信函递到贺之曛面前!“老爸,这是我的新老师写给你的信,她交代我一定要拿给你看,不可以┅┅”他恻著头颅思索了一下、“让你——打马虎眼。” 贺之曛才接过信函,还来不及拆封阅读,贺宇庭又按捺不住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老爸,什么是打马虎眼啊?” 贺之曛目光一直瞪著信封上那清逸端秀的字迹,心不在焉的跟儿子打起『马虎眼』了,“查字典去,老爸要看信。” 贺宇庭见贺之曛那副凝神贯注、一本正经的神态,只好没趣的嘟著小嘴,端坐在电脑桌前.一古脑儿地继续栽进痛宰外星人的厮杀游戏中。 贺之曛抽出信笺,但见洁白整齐的十行纸上写著—— 贺先生钧鉴: 我是令公子的级任老师,也是一个对教育充满热忱又开始感到无助徬徨的老师。 我学的是特殊教育,但,对令公子与众不同的古灵精怪,在五体投地、头痛不已之馀,也有著深刻的感触和忧心。 我知道这是个讲求效率、讲求升学主义的时代,而令公子的学业成绩想必一定令你十分骄傲和满意,但,不知道你是否曾经留意到他的人格发展是不是健全,是不是正常? 也许!对於令公子调皮捣蛋、世故刁钻、人小表大的行径,你这个做父亲的并不以为意,也忙得无暇关注。但,我这个也许有点杞人忧天,也许有点小题大作的导师,却不得不拿出良知多管闲事,斗胆向你提出最严正的谏言: “养子不教父之过”,教养孩子,并不是贯徹“养猪政策”就可以了,也不是一味的溺爱和放纵就能克竟全功的,更不是推给我们这些有心却难为的教育人员就万事ok的。 素闻阁下是个经商有道、纵横世界的名企业家,我等默默无闻的小学老师,实不敢在你这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面前自暴其短,大谈亲职教育的关键性。 但,如阁下不愿日后见到你的宝贝公子成为少年感化院的常客,请你防微杜渐,预做绸缪。 如果,你不是那么的高高在上,热中赚钱,相信令公子的言行举止会有比较令人欣慰的转变。 又如果,你能纡尊降贵,抽出宝贵的时间召见我这个心有馀悸、心有馀愧的小人物,我或者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失败无能而面目可憎! 一个忧心如焚、觉得身教重於言教的老师 裴斯雨敬笔 对於这个笔锋辛辣、勇气可嘉的老师,更是充盈著一份鲜颖微妙而难以形容的特殊感受。 他望著玩得乐不思蜀的儿子,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凝满著一份复杂而纠葛的感情。 “小表,关掉电脑。”他轻柔却低沉有力的命令著,坐在贺宇庭的床沿边,强迫他收起玩心,正视著自己。 贺宇庭开始摆出一副委屈认命的神情,乖乖的坐在贺之曛的面前。 “老爸问你,你又在学校做了什么好事啦?” 贺宇庭无辜的眨眨眼又摇摇头,“没有啊!我都有按时交作业,而且考试不是一百就是九十九,我不知道这位老师为什么特别喜欢找我的麻烦?” “是这样吗?”贺之曛拉下脸,拿出了做父亲的威严和架子。 贺宇庭赶忙垂下眼睑,目不斜视的注视著自己的脚丫子。“嗯——我只不过抓了两只蟾蛛藏在她的抽屉里吓吓她!还有——把电视游乐器带到学校玩,她要没收,我不肯给她,她就罚我面壁思过,默念一万遍『老师,我错了,我道歉』,而我┅┅”他双手绞在一块,声音突然降底了,好像蚊子的呜咽声,“我.趁她转过身面对黑板没有注意的时候,对她偷偷扮鬼脸,又不幸被她看见了,我怕她会修理我啊,所以——就冲出教室逃课,跑去柏青哥店打小爸珠,没想到┅┅”他做了一个很衰的表情,“裴老师又追了进来了┅┅” 贺之曛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但,他不动声色的绷著脸追问下文,“然后呢?那位裴老师她有处罚你吗?” 贺宇庭摇摇头,“没有,她把我带到辅导室去问话。” “哦?她都问些什么?一 “问我平常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又问你是不是有陪我做功课,还有——是谁在照顾我的生活啊?你每个月回家几次,给我多少零用钱啊!这些奇奇怪怪又烦死人的问题。”贺宇庭拉拉杂杂的陈述著,肢体动作特别丰富,“虽然,她很严格又很啰唆,但,我还满喜欢她的。” 贺之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哦?为什么?她不是找你很多麻烦吗?” 贺宇庭这个令人头痛的超级顽童,居然露出了腼腆羞涩的笑容,“那是因为她长得很——正点啊。” 贺之曛的眉毛挑得高高的。“正点?”他错愕而难以置信的问道。 贺宇庭肯定的猛点头,“对啊,比老爸你认识的那些阿姨们还要正点一百倍,而且,她的声音好好听,好像仙女一样,才不像那些你交往的阿姨们那么尖、那么细,像大母鸡在唱歌!” 他交往的阿姨们?贺之曛蹙起眉头,暗暗提醒自己,身教重於言教,原来,他的私生活还不够隐密,而他的品味——呃,在他宝贝儿子的眼中,还有待研究商确和提升的必要。 不过.他望望握在手中的信函.这位笔触犀利、长相正点的裴老师,倒是引起他莫大的兴趣。也许,他懒洋洋的撇撇唇,他该抽空去见见这位来者不善,显然对他颇有成见的女老师。 但不知——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他会不会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也许,他唇边浮现著一丝微妙而诡谲促狭的笑意,他可以和这位“忧心如焚”的裴老师先玩个游戏,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 ############### 当闹钟响起时.蒋詠宜慵懒地翻了个身,随手按下钤键,制止它继续发出那阵阵刺耳、令人几近神经崩溃的“狂啸怒吼”。 她下意识地拉高丝被蒙住头,把身躯缩成像虾卷一般,试图捕捉那一段受到闹钟干扰之前所编织的绮情美梦。嗯,梦中的她正在和偶像巨星李察吉尔约会,而且是置身在最浪漫、最豪华、最高级的法国餐厅。 她穿著一袭性感妩媚的红丝露肩礼服,手上端著一杯蕩漾著金褐色波光的香槟酒,优雅而红艳艳的双唇浮现著一丝成熟而风情万种的微笑,那媚到极点的神韵换来了李察吉尔深情专注的凝睇。 他们四目,像乾柴碰上烈火,瞬间迸出了石破天万点火花,在这触电而教人屏息激动的一刻,他醺然若醉地发现自己的骨头早已酥软成一团。然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害她不由自主的频频颤抖,而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裴斯雨那婉转悦耳、隐含促狭的女性嗓音便随之响起: “蒋大小姐;难得有个晴朗而阳光灿烂的星期假日,你舍得把它浪费在床上!睡你的大头觉吗?” 蒋詠宜申吟了一声,懊恼的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睡意惺忪的抱怨著: “我正梦见我和李察吉尔在巴黎大道上,最浪漫豪华的西餐厅约会,被你这么一搅和,我的美梦瞬间化为乌有.连李察吉尔也跟著消失无踪了,实在是扫兴至极!” 裴斯雨巧笑倩兮的拢拢她那一头乌黑漂亮、如丝锻般柔软晶莹的长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正在作春梦,否则,我一定会识相的一个人去公园运动,不敢妨碍你和李察吉尔的浪漫约会。” “运动?”蒋詠宜霍地弹跳起来,她抓起闹钟一看,“七点四十分”,眼珠子登时了得比还要大,“哎呀!完了,我差点忘了,我八点半要赶到学校开会。”她手忙脚乱的更衣梳洗,不胜焦急的直惊呼著:“我们学校系主任早已看我不顺眼了,我今天如果迟到了,她一定不会善同甘休、放我一马的,而我——下早期也甭想在文化大学开课了。” 蒋詠宜在文化大学儿福系担任讲师,别看她外表看起来大剌刺的,好像生女敕顽皮、漫不轻心的傻大姊,教起书来可是一点也不含糊,颇有大将之风。 再加上她生性幽默活泼,授课方式生动有趣又富於变化,所以,短短两个月,她就成为儿福系内最有人缘,最受学生青睐喜爱的老师。 但,在做人处世方面,她却是迷迷糊糊的,不太懂得修饰、掌握说话的技巧与广结善缘的原则。 再加上直言不讳、勇於批判、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风!在系主任和众多老师眼中,她却是一位令人头痛而倍受争议、侧目的异类。 裴斯雨看她慌慌张张的套上牛仔裤,又忙不迭的抓起梳子,梳理那一头不太听话的赫本头。眼底、嘴畔不自觉的漾满了妩媚生动的笑意。 “你确定研讨会是在今天召开,不是下星期日才召开的?”她笑容可掬的提醒她,并不忘钿细欣赏著蒋詠宜鼓著腮帮子,气急败坏地跟她那一绺显然喜欢抬头挺胸的发丝奋战纠缠。 蒋詠宜闻言,立刻丢下梳子,跑到月历前做进一步的查证比对。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研讨会是十二月十八日。”她如蒙大赦般的垮下肩头,轻吁了一口气,“好家在,害我急得差点没脑冲血休克!”她如释重负的将身子往柔软的水晶床上一抛,“我还可以多睡几个钟头的回笼觉,把李察吉尔找回来。” “你不是说你要早点起床陪我运动,顺便消除体内多馀的卡路里吗?怎么这会儿又食言而肥?你不怕李察吉尔被你这个赘肉累累的胖女人吓坏,进而躲进周公他家避不相见吗?”裴斯雨笑著数落她。 “没关系,我跟周公的交情一向不错,必要时,我还可以贿赂他,要他乖乖的将李察吉尔献上来。”蒋詠宜闭上双眼抓著抱枕不放,一副准备就寝入梦的模样。 “你啊!就会乱开空头支票,每次都把我耍得团团转的。”裴斯雨微有嗔怨的咬著唇说:“下次,我这个老是吃亏上当的室友要跟你画清界线,单独行动,免得自讨没趣!” 蒋詠宜不以为忤的笑了,“你哪来这么多的苦水啊?我跟我的周公约会,你跟你的饶书呆去压马路、看电影,我们各自安排自己的休闲活动,谁也不碍谁,对不对?” “休闲活动?”裴斯雨轻哼了一声,“睡懒觉也是休闲活动吗?” 蒋詠宜嘴边又倏地浮现著一丝顽皮而潜藏著几分暧昧的微笑,“这可是因人而异了,对很多夫妇、情侣来说,睡觉可是一门高深而值得细细品尝的艺术和学问,更是动态而刺激好玩的一项休闲活动,但对我这个乏人问津的失意女子而言!它却是静态消极的,更是打发时间的最佳活动。” 裴斯雨虽然早就习惯她那率真爽朗、不拘小节、直来直往的个性,但,听到她那番大胆豪放、充满趣意和色彩的双关语,她还是控制不了满脸燥热羞涩的窘意,顿时成了双颊红晕的俏美人。 “詠宜,你好歹也是女孩子,更是为人师表者,说话要小心节制点,别这么口没遮拦的。” “这人的嘴巴除了吃饭.最大的功能就是讲话!而我这个人一向随兴惯了,一不求名,二不求利,只讲究自由、崇尚自然,要我看紧自己的嘴巴少讲话,那是不大可能的事,除非——变成哑巴。否则——谁也不能限制我言论的自由!” “言论的自由?”裴斯而摇摇头,不以为然地斜睨著她,“你知不知这有句话叫做『祸从口出』?你再这么肆无忌惮、漫不经心的,小心,哪夭被人家围剿修理,拔掉你满嘴的毒牙!” 蒋詠宜一脸嗔怪的瞪著她,“干嘛?你当我是青竹丝,是百步蛇啊?” “你啊!就是那么争强好辩,一点也不肯吃亏让步,难怪你们系主任会对你那么感冒。”裴斯雨啼笑皆非的白了她一眼。 “sowhat?”蒋詠宜无所谓的发出一声冷哼,“她对我感冒,我对她头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她不蓄意找碴,能尊重我教书的自由,我保证她的感冒会不药而愈,而不至於扩散成肺炎。” 裴斯雨不敢恭维的频频摇头,“詠宜,她好歹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不看僧面,也该看看佛面,不要随便在太岁头上动土,自掘坟墓。” 蒋詠宜放下抱枕,坐了起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本姑娘不是那个高风亮节、不食人间烟火、不必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先生。所以,我会识时务为俊杰的,小心翼翼地和我们系主任保持三公尺以上的安全距离。”她停顿一下,打了个哈欠,顺便伸了个懒腰,一老实说,斯雨,你与其费神担心我的工作状况,倒不如多用心去关注一下你的婚姻大事。”她若有所思的望著裴斯雨,“说真格的,我实在看不惯你对饶见维那种欲迎还拒、踌躇不前的态度,而饶见维这个笨书呆跟你还真是绝配,两个人哪,都是标准的爬行动物,照你们这种慢条斯理、要死不活的恋爱时速,我看爱神丘比特那支箭还不如拿来自杀比较乾脆、过隐。” “我跟饶见维都不是那种崇尚激情主义的人,而婚姻更非儿戏,如果随随便便就骤下决定.把自己的一生轻易交付出去,我相信这种婚姻不可能幸福,也不可能维持长久的。”裴斯雨专注而温雅的说道。 蒋詠宜的心湖里掀起一阵复杂而微妙的浪涛,“换言之,你还要继续考验饶见维对你的真心诚意?” 裴斯雨飘浮的笑了一下,“或者应该说是考验我自己吧!” 蒋詠宜心头一凛,她审慎的瞅视著裴斯雨那张乾净清雅而楚楚动人的脸庞,犹豫挣扎了好半晌.才幽幽然的开口问道:“斯雨,你告诉我一句真心话,你——爱饶见维吗?” 裴斯雨低眉敛眼的沉思了好一会,才轻轻回答这个其实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也许是吧!” “也许是吧!一蒋詠宜怪声怪气的嚷著,“斯雨,你知不知道你的口气有点勉强?” 裴斯雨温文一笑,回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詠宜,你别逼我,别急著替饶见维打抱不平。我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我心里仍存有一丝的犹豫和不安,我知道饶见维的条件很好,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而我也非常欣赏,甚至可以说是满喜欢他的,但,我不知道这种欣赏、心动、喜欢的感情是不是就是爱情,在我尚未确定之前,我宁愿把自己包装得冷淡矜持一点,也不愿活在自欺欺人的虚幻中,编织著啰曼蒂克,却一点也不实在的迷梦。” 蒋詠宜的心弦震动了一下,“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人在福中不知福?还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低叹了一声,“唉,像饶见维这种条件优异的人中龙凤,像饶伯母那种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婆婆,你意然还婆婆妈妈、挑三捡四的,真是暴殄天物,有福不会享。” 裴斯雨好笑的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浅笑盈盈中流转著无限娇柔而动人的风华。“你别替饶见维叫屈,也别替我穷操心了,所谓姻缘是天注定的,而男女之间的感情更是讲求缘分,是我的就跑不掉,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何不让一切顺其自然呢?” “顺其自然?”蒋詠宜不以为然的挑眉说:“你把人家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吊在半空中,还害人家的母亲爱莫能助的坐在一旁乾著急,你这个铁石心肠的祸水红颜,还好意思说这不著边际的风凉话?!” “看来你不仅是大大的欣赏著饶见维这个万中选一的人中龙凤,连人中龙凤的妈妈你也是倾心万分;顺眼得不得了。” 这句促狭逗趣的玩笑,竟让一向洒月兑大方的蒋詠宜双颊飞红,坐立难安了。“我┅┅我只是很欣赏饶伯母那堪称大厨的绝妙手艺啊,再说——她那么和蔼可亲,一点长辈的架子都没有,又那么幽默风趣,像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对象、好婆婆,你若不懂得珍惜把握,将来一定缓筢侮莫及的。”她扭怩不安、紧张的神态让裴斯雨失笑连连。 “我又没说我会放弃饶见维啊!你干嘛这么紧张呢?”她妩媚生姿的淡笑著,“没想到,你这么擁戴饶见维,看来,当年他不但在电动玩具上折服了你,更一并赢得了你的心。” 言著无心,听者有意,不知怎地,蒋詠宜这个自诩洒月兑自在的女中豪杰居然又脸红了。所幸,啁啾悦耳的门钤声适时响起,而急著起身拐到前厅开门的裴斯雨不曾发觉到她的异样。 #################### 裴斯雨在星期一早上收到了贺之曛的回函,那是一张印刷精美、设计典雅的邀请函,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艾老师芳鉴: 小犬承蒙你关爱指导,无限感激。 至於我这个失职又惭愧的父亲,不愿与你纸上谈兵,但求会面时再做进一步的沟通。 谢谢你的当头棒喝,我犹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在此,我这个诚惶诚恐的父亲敬邀你於星期三(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七点半在中山北路三段金碧岚西餐厅用餐会谈。 我会洗耳恭听,虚心受教的。 一个同样忧心如焚、深感事态严重的父亲 贺之曛敬笔 裴斯雨深吸一口气,慢慢收起那张邀请函,决定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去见贺之曛,让他撤撤底底的的事态到底有多严重。 ##################### 中山北路金碧岚西餐厅. 裴斯雨推开那扇古色古香、充满异国浪漫色彩的雕花玻璃大门。 在服务生殷勤有礼的招呼与带领下,嬝嬝婷婷地走向最靠角落,设计得古典雅致又极具隠密性的席座。 随著她的到来,原先坐在那里优闲喝著冰开水的男客人,立刻起身,斯文儒雅的脸上绽出了淡淡却不失诚挚的微笑。 “裴老师,请坐。” 眼前这个仪表堂堂、浑身上下充满书卷气的男人,就是声名狼藉的贺之曛冯?他文质彬彬、气质出众的倒像个青高自忤、不染尘烟的读书人,完全没有商人那股狡猾俗气的铜臭味。 她勉强压下那份惊讶震愕的感受,落落大方的就坐!并依对方的建议点了一客小丁鼻牛排。 当服务生彬彬有礼的退开后,她迫不及待的急著切入正题,因为,她从来不认为西洋人边吃边聊的餐桌文化,能真正解决什么问题,尤其是那种特别麻烦棘手的难题。 “贺先生,谢谢你抽空请我吃饭,我并不想做个失礼的客人.但我认为我们应该节省不必要的寒喧和客套,把时间用在讨论如何教育贺宇庭的重点上,你以为如何呢?” 打从这个美丽纤柔、气质高雅月兑俗的裴老师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谭克勤这个代表出征的冒牌家长,视觉神经就失去了控制力,惊艳不已的感觉仍紧紧揪住他的呼吸,让脉搏的跳动呈现著错乱无章的现象。 而这位绝美出众的女老师显然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小嘴,这种又美又有个性的小女人绝对符合贺之曛那个猎艳高手的品味。 想到贺之曛所错过的,他这个暂时代打的冒牌人物,脑中迅速形成了一个极端好玩有趣的锦囊妙计。 一抹奇妙而神秘莫测的笑意慢慢浮现在他熠熠生辉的眸光深处,但,他却对裴斯雨装出一脸的愧疚。 “裴老师,我非常赞同你的意见,只不过┅┅”他迟疑的顿了顿,面有难色的说:“我并不是贺宇庭的爸爸,我姓谭,我是他爸爸贺之曛的朋友。” 裴斯雨迅速变了脸,“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她那一双水灵灵、此刻却燃烧著晶莹火花的美目。 面对著即使生气时亦美得夺人心魂的裴斯雨,谭克勤仍老神在在地维持著他镇定自若的功夫,他笑嘻嘻的撇撇唇,“裴老师,你先别急著对我发火,毕竟——我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真正该骂、该谴责的主角应该是贺之曛那个目中无人的狂夫。”话甫落,他眼明手快的起身,拦住了欲掉头走人的裴斯雨,“等等!裴老师,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愿意将功赎罪,帮你出点子,反将贺之曛一军。” 裴斯雨心头一震,她怀疑的扬起一道秀眉,“你为什么要出卖贺之曛,你跟他有仇吗?” “没仇,只不过——看他有点不顺眼而已。”谭克勤神闲气定的笑著说。 裴斯雨咬著唇,犹豫了好一会,最后,终於决定坐回原位,静静聆听著谭克勤笑吟吟地献上他的绝妙好计。 於是,整个游戏规则就在谭克勤临阵倒戈、别有用心的策划下,改变了原来的步骤和局势。 ################### 贺之曛这天晚上又窝在“冠绝古今”这间中山北路最热门、最抢手的pub,充当客串性质的调酒师。 他穿著一件名牌的牛仔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松垮垮的罩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半果的胸膛上垂挂著一条银项链,那副懒洋洋、似笑非笑的神态,加上那股颓废、倨傲、淡漠的气质,让所有上门的女性顾客在枰然心动的冲击与薄醉中.皆不由得沉溺在“冠绝古今”这份酒香上人更俊的浪漫情境中。 贺之曛的魅力在这里一向是无边无届的。 他一出现在吧台,那些望眼欲穿的女性顾客立刻抢摊,攻占吧台.一字排开的围坐在吧台四周,个个屏息凝神地注视著、等待著贺之曛为她们摇晃著雪克杯,展现精湛巧妙的调酒艺术。 当然,她们在乎的并不是酒的风味、酒的价格,而是纯粹为了欣赏贺之曛个人的风采。 当他熟稔俐落的拿著好几瓶酒罐,晃动著酒器,加料shako出一杯杯冒著气泡的混合美酒之后,他潇洒不羁的依序将它们递给那一票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的“女性观众” “小董,这里暂时交给你,我休息一下。”贺之曛耍够了,准备收手休息,坐到角落一隅细细品尝他独创一格的新风味,一位缠他缠得死紧的女酒客闻言,立刻不依的娇声嚷着,“kovin你等一下再休息么!我——我还想再喝一杯你制的『血腥玛丽』。”她急匆匆的将仅馀的酒汁一饮而尽,把空酒杯递到贺之曛面前。 贺之曛不耐的蹙起眉峯,小董这个专任而道道地地的调酒师见状,立刻笑脸吟吟地招呼著那位缠功一级棒的发顾客。 “hellen,我替你调如何?我的手艺也不坏,你就当赏个光,做个面子给我,这杯算是我免费请你的。” 这里的客人,除了极为少数的几位知道贺之曛真正的身份,大多数的人都以为贺之曛只是一名这里兼差的调酒师。 虽然,他是她们所见过的最冷漠、又最不懂得阿谀奉承的调酒师;但,他出色性格的外型、精湛绝纶的调酒艺术,以及随兴所至的服务态度,动却深深吸引着所有上门捧埸的顾客。而“冠绝古今”酒香人俏的口碑也就因此而打响了。 男人喜欢来这里品尝好酒,享受气氛。放松镇日紧繃的心情。 女人则泰半是冲著贺之曛来的。 只可惜,他这个调酒师除了“秀”他的酒艺,他那卓然不群的酷之外,对于这些慕名而来、芳心蠢蠢的发客人,他经常是爱理搭的,摆出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 势。即使心血来潮偶尔逢场作戏,他也喜欢扮演主导的角色,而厌恶被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牵著鼻子走。 这位娇滴滴、守著人时的hellen小姐显然是个愈挫愈勇的女斗士,她娇嗔的噘起她那红得似乎有些反光过火的小嘴,直勾勾的瞅著贺之曛说: “小董,我不要你免费请客,我只要kevin再调一杯血腥玛丽给我。” 小董一向随和,也很遵守“顾客至,这的原则。但,贺之曛是这里的老板,富可敌国的他根本毋需拉段,任蛮不讲理的客人气使颐指,予取予求。 他为难的望著娇气逼人、固执己见的hellen,还没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时,贺之曛已繃著脸冷冷地开口了,“hellen!我们这里不是星期五餐厅,如果你喜欢玩点名游戏.欢迎你转移阵地,我相信在那里,你会得到比较满意尽兴的服务。” 那位海伦小姐的脸立刻涨红了,但,她毕竟在这个复杂诡谲的社会里打过滚!脸皮也被琢磨得经得起冷言刺语的各种考验,短短一秒钟,她又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保持她那娇娆迷人的笑颜。“kevin,你别生气,也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跟你为难的,我只是喝惯了你调的酒,如果你想休息,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绝不会干扰你的。”贺之曛不置可否的撇撇唇.洒月兑的推开了吧台的小门,迈著又快又急的步伐离开了了那一群令他生厌烦躁的花痴们。 正准备转到盥洗间时,一个存心跟海伦别苗头的女酒客又不识趣的跟了上来,缠住贺之曛。 “kevin,你要去哪里休息?我陪你好吗?” 贺之曛的脸立刻沉下来,他冷冰冰的瞪著这个浓妆艳抹得令他反胃的摩登女郎,讥诮的扬起一道浓眉,“我想去厕所方便休息,你也有兴趣作陪吗?” 那个同样自讨没趣的摩登女郎尴尬得刚嘟起嘴,还来不及为自己找台阶下时,一阵轻灵悦耳而充满促狭的笑声就从角落一隅传来。 发出笑声的人是一个女人,一个独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却美得清新绝尘,让人惊艳的翩翩佳人。 她突如其来的笑声挑起了摩登女郎的怒火,她满脸不悦的瞪了她一眼,扭著丰臀悻悻然的走回原位。 而贺之曛则在屏息凝神的震撼中!慢慢举步走向了那个清艳相宜、气质月兑俗的陌生女郎。 她穿著一袭丝绒的紧身洋装,配上小巧优雅的珍珠耳环,长发松松的挽成一个简单却不失妩媚的发髻,薄施脂粉的容颜在昏蒙幽柔的灯光辉映中,更显得眉目如画,楚楚动人。 有很多女人喜欢不自量力的追求时尚,穿著黑色紧身洋装自暴其短。 但,眼前这个丽质夭生的女人却穿出了黑色特有的性感妩楣!并成功的衬托出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和那一身粉雕玉琢般的冰肌雪肤。 贺之曛这个游遍温柔乡的调情圣手与美女鉴赏家,并没有刻意掩饰他对该女子的兴趣和赞赏。 他不请自来的拉开椅凳坐了下来,薄薄而性感的唇微微地向上扬,挂著一抹淡淡而兴味盎然的笑容。 “小姐,我能请问你刚刚在笑什么吗?” 这位风姿楚楚的俏佳人轻轻抿抿唇,露出了一丝揶揄的微笑,“我笑你的艳福不浅,更笑你的不解风情。” 贺之曛微微一愕,然后,他笑了,笑声低沉而迷人。 “小姐,你很懂得骂人不带脏字的艺术。” “哪里,你也很懂得搭讪的艺术。”这位小姐轻轻笑道.显然对贺之曛的魅力视而不见亦无动於衷。 贺之曛这个在女孩子面前呼风唤雨的宠儿虽然踢到铁板,但,他并不以为意,反而还乐在其中,更深深欣赏著她那份不冷不热、刚柔并济的美。 好一朵清妍冷艳而多剌的白玫瑰,嗯,他的兴趣愈来愈浓了。 “小姐,你很美,但你的嘴却很利。” “是吗?”这位美丽的陌生女郎露出了风情万种的一笑.“先生,你很帅,但你很臭屁。”她巧笑嫣然的回敬道。 贺之曛又是一呆,然后,他不能自已的冒出了一阵清朗的大笑,笑得无比放肆而开怀得意。 对於他狂放率性和惹人侧目的扬声大笑,陌生女郎轻轻蹙起了眉尖。 “你笑够了吗?” 贺之曛努力了半天,才勉为其难的控制住仍泛滥不歇的笑意。 老天!这个美丽多刺的女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急智反应和她那娉婷夺目的容貌是那样的出色而教人震慑。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令你难堪的。”他这个风流倜傥的女性杀手似乎难得表现得如此谦卑有礼。 陌生女郎无所谓的耸耸肩。“没关系,反正我也准备离开了。”说著,她已拿著帐单准备结帐。 “等等,别急著走!我请你喝一杯葡萄酒,算是——为我的唐突向你赔罪,好吗?”贺之曛连忙拦阻她,费神的想争取时间,再多了解一下这个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令他心弦震动的小女人。 可惜的是,他素来那锐不可当的神奇魅力这会完全失灵,这位冷若冰霜、风采婉约的大美人并不肯买他的帐。 “我受宠若惊,但敬谢不敏,”她似笑非笑的扬扬眉,别有深意地瞄了瞄围坐在吧台的那一群虎视眈眈的女人,“我可不想因为贪你这杯酒,而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杀身之祸,小心点,女人的醋意——”她自我解嘲的笑了笑,“可不是那么好处理的。”语毕,她缓缓挪动轻盈的步履,走到柜台结帐。 连碰了几个软钉子的贺之曛,不禁有些沮丧而意兴阑珊,他没精打彩的望著她那纤柔动人的背影,实在不甘心就此罢手,眼睁睁地看著她走出“冠绝古令”的大门,走出他恋恋不舍的注目之外。 於是,他加怏脚步追了出去,并在附近的红砖道上拦截到她,无视於她那惊愕而有些诡谲微妙的神情,他一鼓作气的开口问道.“我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那位美丽的陌生女郎露出了灿烂如花的笑靥,笑得贺之曛为之目眩神迷而浑然忘我。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也不难,去问你的宝贝儿子贺宇庭就可以了。” 贺之嚑心头一震,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出击成功的裴老师早已笑容可掬地坐上计程车扬长而去了。 慢了半拍的贺之嚑在幡悟意会之后,嘴角慢慢浮现著一抹奇妙而生动的微笑。 这位聪颖美丽的裴老师果然有两把刷子。 他潇洒地反手伸进裤袋里,抬头抑望着满天璀璨耀眼的繁星,突然觉得神采奕奕,对人生又开始充满了期待与希望。 第三章 鸿威集团企业大楼。 贺之曛一进入他的办公室,连早报都没摊开阅读,就急忙接通内线电话,透过机要女秘书传达他的口谕,紧急宣召谭克勤提头来晋见他。 谭克勤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他镇定自若的走进总裁办公室,无视於贺之曛那张冰寒紧绷,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四肢发软的臭脸。 “哇!你这儿空气稀薄、乌云密布,敢情又要刮台风,下暴雨了?”他笑嘻嘻的调侃著,并大剌剌的坐进了他桌侧的活动转椅内,漫不经心的拿起桌上的镇尺把玩著。 贺之曛皮笑肉不笑的紧盯著他!“你这个出卖朋友的老狐狸,居然有胆在我面前卖弄唇舌?!” “为何不敢?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何况,我又没做错什么事。”谭克勤优闲自得的调笑道:“除了——替你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馀兴节目之外!” “哼!别开生面的馀兴节目?”贺之曛面无表情地从鼻孔冒出一声冷哼,“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 谭克勤促狭地眨眨眼,“贺总,你敢口是心非的告诉我,昨天晚上那个特别节目一点也不精彩有趣?” 贺之曛仍板著脸不置可否。 “怎么样?有没有被那个秀色可餐的的裴老师电到啊?” 贺之曛依旧沉著脸、闷不哼声,眼中的寒意仍然森冷得刺人心悸。 谭克勤装腔作势的发出了一声长叹。 “唉!看样子,你昨晚一定是出师不利,踢到铁板了。”他贼兮兮的停顿了一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想到你这个到处吃香的大帅哥也有跌停板的一天。” “你好像很乐,是吗?”贺之曛眯起眼,生硬的说。 “不热,不热,你的办公室冷气这么强,我怎么会热呢?”谭克勤笑意不绝地挤眉弄眼著,“好了,别再追著我兴师问罪了,如果不是我巧心独具的安排,你会在这么好玩刺激的情况下认识美若天仙的裴老师吗?甚至及时发现自己所犯的错误。” “什么错误?”贺之曛闷声问道。 “找我冒充你,去戏弄试探裴老师的耐心和智慧啊?” 贺之曛眼睛闪烁了一下,“这项错误好像也是经过阁下的附议和赞同,论罪责,你也是难辞其咎的帮凶。” 谭克勤咧嘴笑了,笑得既无辜又无奈,“我哪够资格被列为帮凶?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歹命人而已。至於附议和赞同之罪,那位美丽端庄、又深明大义的裴老师早就原谅我了,甚至——还对我勇於认错,迷途知返的表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保刻印象。” “哼!你还敢大言不惭,我看她根本是对你的厚脸皮和见色忘义的行径留下了不可泯灭的深刻印象。”贺之曛不是滋味的冷声挪揄著。“劝你有自知之明一点,不要巧弄成拙,会错了意。” 谭克勤闻言更笑得乐不可支,露出两排健康洁白的牙齿,“哟!好浓烈的醋酸味,想不到你这个艳福齐天的大酷哥也有冒酸气的一天,看来,这位风姿绰约的裴老师果然是个浑身带电的大美人,一个晚上就把你的冰角给电出了火花,电出了霸道善妒的原形。” “你再继续卖弄你那不甘寂寞的舌头好了,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处置你的最佳方法,保证你能发挥长才,胜任愉快。”贺之曛皮笑肉不笑的慢声哼道。 谭克勤的笑容顿时黯淡了一些,脖子上的寒毛也敏感的竖了起来。“你该不会又叫我去『冠维古今』充当调酒师吧?” 贺之曛摇摇头,不疾不徐的淡笑道: “不,叫你去那里是太材小用,同时也太便宜你了。像你这种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上选人才,是最适合当小庭庭的家庭教师了,我想,依你的精明干练,去应付古灵精怪的小庭庭绝对是绰绰有馀,人尽其才的。” “喂喂喂—你这种处置也未免太恶毒了吧?”谭克勤怪声怪气的拉长脖子,一我可是堂堂台大企研所毕业的高材生吔,不是托儿所的babysitter,更不是女圭女圭国里的窈窕女乃爸,你教我去伺候你们家那个翻天覆地的混世小魔王,还不如叫我去夜总会当waiter端盘子。” 贺之曛把玩著桌上的金笔,慢吞吞地沉吟道: “原来你这么讨厌我们家的小庭庭啊!亏他见了你,还常常『谭叔叔长、谭叔叔短』的跟你说笑寒喧,怎知你居然把他当成人见人厌、避之唯恐不及的小魔鬼了?” 谭克勤脸色一窒,“我,我不是不喜欢他,而是——招惹不起他这个『冠绝古今』的天才神童啊!” “你这个自命不凡的台大高材生,还怕治不了他这个年甫八岁的天才神童吗?” “连你这个做爸爸的都不见得罩得住他了,我这个心有于悸的谭叔叔又算哪根葱?” “你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嘛,连我这个天才神童的爸爸都能被你耍得团团转,我相信你绝对有那个潜力治得住小庭庭的,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贺之曛仍紧咬著这个话题不放。 “谢啦,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谭克勤却之不恭的连连摇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哩!” 贺之曛撇撇唇笑了,“如果我只中意你呢?” 谭克勤沉吟了一下,他定定地望著贺之曛,眼睛里慢慢浮现著一丝诡谲狡猾的光采,“我看,你真正中意的人选是裴斯雨吧!” “是吗?你什么时候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贺之曛暗暗藏住笑意,装出不置可否的神情。 “我要是不了解你,还敢向天借胆,替你安排了昨晚那一场妙不可言的特别节目吗?”谭克勤胸有成竹的笑道。 “这么说,我倒是应该感谢你的用心良苦了?” “感谢倒是不必,没事别找我当炮灰,我就阿弥陀佛,感激不尽了。” “炮灰?”贺之曛失笑的扬起浓眉,“天底下有像你这么胆大包天、喜欢挑衅、惹事生非的炮灰吗?” 谭克勤笑嘻嘻的斜睨著他,“你别鸡蛋里挑骨头了,若不是我这个旷世绝俗、能屈能伸的炮灰,没事就帮你制造一些是非让你玩,你的生活会这么多彩多姿、鲜活有趣吗?” 对於他的自吹自擂和强辞夺理,贺之曛失笑之馀,不禁扬起嘴角淡淡地挖苦他,“小谭,你的脸皮真是厚得可以拿去钉钢板了。” “好说!好说。”谭克勤不甘示弱的朝他咧嘴笑道:“这都是你的功劳!有你这种喜欢找碴,没事就爱刮风下雨的老板,我脸皮想不厚都难哩!” 贺之曛又细细眯起眼睛了,“小谭,我想,我与其那么费事、拉段去请裴斯雨担任小庭庭的家庭教师,倒不如端出老板的架子,直接命令你还来得有效率一点,你说是吗?” 谭克勤果然很懂得掌握能屈能伸的进退之道,“教书我可完全是门外汉;还是让裴老师这个专业人员来胜任比较恰当,再说有了这么充足的藉口,你也好名正言顺的去亲近那位电力十足的裴老师,不是吗?” 贺之曛露出了值得玩味的一笑,“这个主意可是你出的,万一--我请不动裴老师,你这个喜欢搅局的狗头军师可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什么责任?替你去追裴老师吗?”谭克勤不怕死的开口调笑道。 贺之曛的脸才刚沉下来,谭克勤的马上就逃离了活动转椅,行动敏捷的闪到门槛边,“好好好!我知道你又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了,我不惹你,也不惹你的『禁忌』裴老师,我这个里外不是人的赛诸葛从此闭口存舌,绝不干涉你和裴老师的后续发展,除了——替你背黑锅并祝你马到成功之外。” 贺之曛的反应是掷出一支铅笔。 谭克勤快如闪电的关上门,笑意盎然的及时避过这飞来的“横祸”。 #################### 蒋詠宜一回到她和裴斯雨合租的小鲍寓时,就嘀嘀咕咕地直嚷著饿扁了。 她摊倒在长沙发上,有气无力的发著牢骚: “我的五脏庙都缩成一团了,天啊!我真怀念到饶书呆他家打牙祭的日子,怀念饶妈妈那令人垂涎三尺、赞不绝口的手艺,想到她的红烧蹄膀、葱爆牛肉、清蒸鳝鱼、银丝卷、小笼包、梅干扣肉、酸辣汤,还有她亲手腌制的泡菜,天啊,我的口水都要泛滥成灾了。” 正在批改学生作文的裴斯雨闻言,不禁娇柔的抬起头白了她一眼,“詠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馋嘴啊?活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民以食为天啊!我不相信你碰上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会不心动,不流口水?”蒋詠宜提出强而有力的辩驳,“何况是在我们的味觉经过西方汉堡、薯条那种垃圾食物长期的蹂躏麻痹之后?” “你既然这么重视美食,你可以利用闲暇时间多多研究,自然熟能生巧!成为手艺精湛的妙厨师啊!” “像我这种盐各味精都分不清楚的人,要熬到那时候恐怕早就成了味觉迟钝、营养不良的人干啰!”蒋詠宜自我解嘲的耸耸肩。 “你呀!分明是懒惰成性,跟你同居了那么多年,你这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进厨房的大小姐,不要说是盐和味精,就边微波炉的开关你都不会使用,简直是懒得都可以打破金氏纪录了。” 蒋詠宜不以为忤的皱皱眉头,“能者多劳嘛!有你这个善于烹调的最佳室友,我又何必惺惺作态的硬跟你抢风头?你煮我吃,你累我誇,咱们互补有无,不是配合的挺好的吗?” “我看,是我笨你聪明,我勤快你懒惰吧!”裴斯雨笑容可掬的提出更正。 “哎呀!吃亏就是占便宜嘛!如果不是我这个相形见绌的室友,又哪能衬托出你的美丽、完美和贤慧呢?”蒋詠宜面不改色地搬出她的歪理,然后她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拜托,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饥腸辘辘的室友吧!赏我一碗香喷喷的大滷面吧! “冰箱里己经没菜了,我们还是出去吃吧!”裴斯雨收起学生的作业簿,甫拿出粉篮色的薄毛衣,下准备套上时,门铃声却响起了。 还懒洋洋地窝在沙发椅中不想动的蒋詠宜,眼睛一亮,攸然露出了潘雀跃万分的笑脸,“准是饶书呆又送吃的来给我们打牙祭了。喔,我彷彿闻到了牛肉丸子、红烧魚 的味道!”她兴奋莫名的舌忝舌忝舌头,那副馋劲让裴斯雨见了,不禁啼笑皆非的猛摇头。 她笑意嫣然地穿过小小的玄关,心不在焉的拉开门扉。然后,她脸上的笑意冻结了,她的腿像生根似的杵在门槛,不敢置信地呆望著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潇洒不羁的男人。 贺之曛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登门造访吓到了裴斯雨,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歉疚的反应,反而目光灼灼、恣意潇然地打量著她,像全自动的摄影机扫过她那一头披肩、乌黑而亮丽的秀发,从白晳纯净、不施脂粉的脸庞,落到她那一身率性轻松的家居服,巨细靡遗地品赏著她那份清新自然、耐人寻味的美。 他那大胆灼热、放肆无礼的目光让裴斯雨脸红心跳,也令她恼羞交集而手足无措。 哼!看来这个自许风流的贺之曛,比他那个八岁的儿子更需要生活礼仪的训练和规范。 望著她那酡红动人的嫣颊,娇羞中交迭著怒光的一双明眸,贺之曛眼中闪过一丝奇妙而揉合了激赏、趣意的光芒,一抹潇洒不羁的笑容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裴老师,我有必要再向你做一次自我介绍吗?”他扬扬浓眉明知故问。 裴斯雨显然并不怎么欣赏他的幽默感。“贺先生,你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她的态度是客套而疏离的。面对她那淡漠而不怎么友善的态度!贺之曛倒是表现得相当沉著而有风度。“裴老师,我是专程来向你赔罪的,并虚心来向你讨教有关犬子的教育问题。” 他那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态度消弭了裴斯雨的防卫,让她不好意思再继续著扮演冷若冰霜的发主人。 “呃——我室友在家不方便,也许┅┅” “我们到外面去,我请你吃饭,一来向你道歉;二来也可以避免打忧到你的室友。”贺之曛飞快的说,并顺水推舟的提出了邀约。 裴斯而垂下眼睑,陷於一阵途惘难决的争战中。於理,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贺之曛的提议;但,於情,还有她那女性与生俱来的直觉,她又觉得她应该和风流潇洒、浪荡不羁的贺之曛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个漂亮得邪门,而有著一双桃花眼的男人,是撒旦派来蛊惑、毁灭女性的致命武器,那天在pub,她就已经深深领会到他那无与伦比的杀伤力,也深刻的体会到在他面前,女人的心就像蛋壳那般的脆弱而不堪一击。 所以,从pub回来以后,她就下定决心不再为贺之曛父子的事费心伤神,一切就到此为止,如果贺之曛不来找她,那么这件事便永远画上休止符了。 但,当贺之曛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份奇异微妙而难以解释的情怀似乎又死灰复燃了,让她又再次陷於一种迷离纷乱、惴惴难安而纠葛紧张的情境中。 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感觉令她震惊仓皇,也是她从来不曾经历过的一种情感冲击。 这层体认让她急於张开理智的羽翼保护自己,远远避开贺之曛这个危险透顶的男人。 她抿抿嘴,正准备托词婉拒时,急著享受美食却已饿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的蒋詠宜出现了,“拜托,你们两个情话绵绵也要有个限度,我饿得都快虚月兑了,你们好意思——”她的话嘎然而止,望著比李察吉尔、梅尔吉勃逊还性感帅气的贺之曛,她惊艳之馀,竟舌头打结了,“呃——这位┅┅先生是┅┅” 贺之曛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一个可以让女性暂时停止呼吸的笑容。“我是裴老师学生的家长.我姓贺,小姐你贵姓?” “我姓蒋,我是裴老师的同居人。” “看得出来。”贺之曛语出诙谐的淡笑道。 蒋詠宜落落大方的打量著他,这个男人帅得足以电死所有的女性,而他那坏坏的、邪邪的、野性中又带点沧桑的笑容更是一项勾魂摄魄、让人无法招架闪避的利器。 她机伶慧黠的扬起嘴角,双眼亮晶晶的偷瞄了出奇静默的裴斯雨一眼,灵光乍现,忽然想起一件鲜颖有趣而耐人寻味的事。 “贺先生?莫非——你就是鸿威企业集团的负责人贺之曛?那个轰动全台湾政经界的商业钜子、那个最受女人青睐爱慕的当红炸子鸡?” 贺之曛双眼亮熠熠地笑了,“是,我是那个『贺之曛』,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有名?” “何止有名?你还很烫手哩!听说,你还是全台北未婚女性最想拥抱的男人呢!”蒋记宜毫不避讳的笑著送上她的恭维。然后,她煞有其事的轻睨了裴斯雨一眼,怪罪地提出抗议。 “裴老师,你的职业病又发作了是不是?在学校罚学生站还不过瘾,连登门造访的学生家长你也要让人家罚站,你不怕人家讥讽你这个做老师的有失待客之道吗?” “没关系,我很乐意陪裴老师一块罚站,只要她愿意接受我的道歉,让我作东请客,顺便向她请教如何管教孩子的问题。”贺之曛不以为忤的浅笑道,态度从容而诚挚感人。 裴斯雨心湖里翻搅著阵阵汹涌的浪花,但她却静静地咬著唇默不作声。 兴致高昂的蒋詠宜又拿出她小避家婆的看家本领,忙不迭的在一旁推波助澜了,“裴老师,你的敬业精神到哪里去了?”她不待裴斯雨有所反应,又俏皮的朝贺之曛询问著,“你有没有见过这么会端架子的老师?没有对不对?”她像个连珠炮似地自问自答。 经她这么不甘寂寞的一阵搅和.芳心如麻的裴斯雨只好放下她的顾虑,万般无奈地点头答应了。 “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服就出来。”她对贺之曛挤出一朵牵强的笑容。 贺之曛点点头,露出温雅而如释重负的微笑。 那极具男性魅力的笑容让裴斯雨浑身一颤,心头小鹿没由来地一阵狂跳,脸颊也跟著泛红了。 下意识地,她迅速的背过身躯,无视於蒋詠宜那促狭又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仓卒地闪进屋内,心慌意乱的从衣橱里挑出了一件淡紫色的薄呢洋装。 那是她最喜爱的一件洋装。 但,她并不是蓄意要穿给贺之曛观赏的,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一点。 她暗暗在心底堆砌著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前,还不忘补补口红.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一点。 ################### 裴斯雨没想到贺之曛居然带她到士林夜市吃饭。 贺之曛望著她那错愕狐疑的神情,不禁淡淡地掀起嘴角笑了,笑得神采焕发又饶富趣味。 “裴老师,我希望你不介意跟我坐在路边摊,尝尝这种横扫千军的饮食文化。” 裴斯两摆出了客随主便、入境随俗的态度,“我对吃一向不讲究,不过,我的食量有限,恐怕只能蜻蜓点水,没办法横扫千军。” “那——我们就随机抽样,能吃多少算多少。” 斐斯雨没有异议,结果,他们一共光顾了五个小吃摊,席卷了甜不辣、蚵仔煎、臭豆腐、锅边锉、鱿鱼羹、面线羹等各具特色的风味小吃,吃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又不亦乐乎。 在这种大快朵颐的乐趣中,他们像两个童心未泯的孩子,抛开了文明冷漠自制的礼衣;也拿下了都会饮食男女那层正襟危坐、矫情作态的假面具。 裴斯雨勉强塞下最后一碗的甜不辣,以一种既满足又带点遗憾的口吻说:“我快吃撑了,我的极限到了,你继续努力吧!” 贺之阵笑著拍拍自己的胃,“我也差不多了,再扫下去,就是虐待自己的五脏庙了,我们见好就收,到荼坊饮荼吧!”方面消化刚刚吸收的高热量;一方面来谈谈让我们都同样『忧心如焚』的教育问题。” 裴斯雨的心头一凛,那股慌乱不安的感觉又重新回到她身上了。她点点头,勉强压抑住波涛万涌的心绪,在冷暖相煎的静默中,坐上贺之曛那辆香槟色的积架,任他把自己载到一家布置的古色古香,二十四小时都对外开放营业的茶艺馆。 置身于那间幽雅清朗、以充满古典气息的小房间,裴斯雨优雅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兴味盎然的注视著贺之曛表演洗茶、泡荼的艺术。 瞧他那从容潇洒、驾轻就熟的神态和一气呵成的手法,裴斯雨在叹为观止之馀,不禁轻轻漾出了妩媚生动的笑颜。“贺先生,没想到,你不怛调酒技术高人一等,就連泡茶的功夫也教人刮目相看!” 贺之曛递给她一杯满溢清香的冻顶乌龙茶,“我这人喜欢不务下业,所以,玩物丧志的本领也比别人高杆了一点,说穿了,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他自我解嘲的笑道。 裴斯雨轻啜了一口,细细品味其中的甘甜,“贺先生,这就是你真正另人佩服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种得天独厚的本事,即能商埸上掦名立万,以能成为玩物丧志的高手,享受各种不务正业的乐趣。” 对於她那含沙射影式的恭维,贺之矄倒是表现得相当有君子风度。他喝了一口茶,俊逸出众的脸庞上,挂著一抹奇妙又不失犀利的微笑,“裴老师,你还是那么深谙骂人不带脏字的艺术,看来,我这个战战兢兢的家长的确很『顾人怨』。” 裴斯雨的脸微微发热了,她星眸半掩,困侷不安的注视著那层铺设在矮木桌上精致小巧的斜纹桌布,“我,并不是讨厌你,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玩这种前倨后恭的游戏呢?” 贺之曛的心痉挛了一下,为她那窘迫娇羞的神韵.更为她那幽柔沉怨的口吻感到一份柔肠百转的悸动。“我并不是存心要戏弄你的,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对贺宇庭关心的程度,还有你对教育奉献的热诚是不是已经到了披荆斩棘、百折不挠的地步?”他低沉的说。 裴斯雨迅速拾起头来,她眼中燃放著两簇生意盎然的火光,“你以为你是教育局的督察人员吗?你凭什么拿著度量尺来衡量我?又凭什么对我施加各种考验?”她语音咄咄的提出质问。 “裴老师,你别生气,我会那么做,实在是有我的用意和考量。”贺之曛不愠不火的提出解释,“我知道我的做法令你怏然不快,更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个怠忽职守的父亲,但,我并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孩子,我只是心有馀而力不足。”他苦涩的叹道。 “你这是在替你自己的过失找藉口。”裴斯雨坦率不讳的纠正他。 贺之曛苍凉地笑了笑,目光深沉而复杂迷离。“也许是吧!就如你所说的,身教重於言教,对我这个从小就失去父母疼爱的人来说,做父亲比做生意还棘手难为,因为,我没有办法身兼母职,陪孩子享受童话世界的纯真和无邪,我的事业几乎占去了我全部的精力。在贺宇庭还在襁褓时期.我几几乎乎都是睡在公司里,每天过著披星戴月的生活,而我这个从来没有享受过童年生活的人,并没有太多机会去认识、接触自己的孩子。因为,我很小就被现实环境逼著长大,逼著去适应成人世界里的你争我夺。所以,严格说来,我并没有机会去学习扮演父亲的角色,也没有那个空间去拥抱孩子的天真无邪。所以——”他嘲谑而悲哀的撇撇唇,“我或许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但,我却是个失败的父亲。” “也许,你应该为孩子找一个母亲。”裴斯雨脸部的表情放缓了,她若有所思的柔声说.“这么小的孩子还是需要母爱的。” 贺之曛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感伤而酸涩的叹道:“后母难为,连他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耐性照顾他,我又怎能奢望别人会拿出爱心善待他呢?” 裴斯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恻怛,她迟疑的沉吟了一下,讷讷地开口问道: “你跟你太太是——怎么会离婚的?我听贺宇庭说——他对他妈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你们离婚之后,她都不曾来探视过孩子?” 贺之曛将热水倒进茶壶里进行第二泡,脸上的表情更凝重深沉了。“我跟我太太之间并没有感情,是标准的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他摇摇头,讽刺地发出一声苦笑,“她是个道道地地的享乐主义者.向往的是热闹繁华、纸醉金迷的生活,而家庭主妇的单调平凡令她厌恶不耐,婴孩的哭声教她头痛难过。所以.她把孩子丢给保母,自己则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泡在酒家里厮混取乐.我忍无可忍,只好逼她跟我签宇离婚,结束了这像恶梦一场的婚姻。”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裴斯雨,自己也端了一杯!并轻啜了一口,试著纾缓纠结阴郁的情绪。”分手时,贺宇庭只有十个月大,而我太太——一签完字,拿到那笔为数可观的赡养费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和她的男朋友赶办美国的签证,移居国外享受双宿双飞的快乐。这八年来,她从未回来探视过宇庭,对於这样狠心无情的母亲,宇庭岂会有任何印象?母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不具任何意义的名词而已。” 裴斯雨的心里闪过一丝恻怛酸楚而难以解释的抽痛,这是怎样的一椿婚姻?怎样冷血无情的一个女人啊? “所以,你宁愿游戏人间,也不愿轻言婚姻?” 贺之曛定定的注视著她,”语音苍凉而沙嘎的说:“那是因为我们父子两个再也输不起了,以前宇庭还小,他或者没办法感受到被自己母亲遗弃嫌恶的那种伤害和痛苦,但!他现在是个聪颖而敏感的孩子,大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对他造成莫大的影响。所以,我迟迟不敢再婚,就是深怕重蹈覆辙,再为自己和孩子带来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缺乏母爱,而你这个做父亲的又忙得心有馀而力不足,这对贺宇庭来说,是不公平!包是另一种可怕的灾难!”裴斯雨语重心长的分析著,“你知不知道在学校里,贺宇庭是个不受老师喜爱、不受同学欢迎的问题学生?他调皮捣蛋,任性妄为,我行我素,不但视校规於无形,更视师长同学为整肃、恶作剧的对象。做错事不但不接受师长体罚纠正,还态度刁钻的和师长顶嘴争辩!他现在才八岁,就已经成为无法无天的小顽童,若是到青少年叛逆、喜欢作怪的时期,那他岂不是要成了人见人畏的小太保了吗?”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语音更为凝重而深沉了,“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相信!你一定不愿意见到贺宇庭把他的聪明才智用错地方,而成为行为偏差、性格扭曲的问题儿童吧?”“我会尽量抽空陪他,注意他的人格发展的。”贺之曛瘖痖的说。“这样做还是不够的。”裴斯雨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贺之曛的眼睛闪爍著一丝奇异日光彩,他点点头,同意的说:“是不夠,所以我要请裴老师你多费心帮忙。 裴斯雨的心微微一凛,“那当然,我会在学校里多留意他的言行举止。”她轻声回答,不知道自己的神经为什么会突然紧繃起来。 “这样做还是不够的。”贺之曛狡狯的学著她的口气,“我希望裴老师你能本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爱心,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一裴斯雨上一下一不安的问道,好像肩头上突然放下两担沉重的巨石。 “搬进我家,做贺宇庭的家庭教师。”贺之曛慢条斯理的说,他细细逡巡著裴斯雨那张写满震动惊愕的容颜,“诚如你所说的,宇庭这个孩子太聪明好动,缺乏管教,而我——时间有限,对孩子的教育问题又缺乏正确的认识和指导。所以,如果你能伸出援手,帮忙我一同拯救这个孩子,我相信一定会事半功倍,让宇庭成为一个活泼健康又快乐懂事的好孩子!”他动之以情、诉之以理。 裴斯雨心乱如麻的咬著唇没有说话。 “薪水方面随你开口,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贺之曛慷慨大方的诱之以利。 裴斯雨恼怒的睁大她那一双波光潋滟、清灵出神的美眸,以一种嘲弄又不满的口吻质问他: “贺先生,你以为你有钱有势!随你出个高价就可以收买我吗?”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是清高、有原则、有爱心的老师。所以,我竭诚希望你能拿出你的爱心与同情心,接受我由衷的请求,帮助我共同来照顾、管教贺宇庭。”贺之曛感性的提出解释,一双澄澈清亮的黑眸亦定定的、灼热的胶著在裴斯雨那张酡红而清丽姣美的容颜上。 裴斯雨被他那灼灼逼人的目光弄得方寸大乱,她不自然的挪开视线,无意识地盯著自己的裙摆,“我┅┅没办法——这么快就做决定,我┅┅要考虑考虑。” 贺之曛很懂得掌握打蛇打七寸的要领,“裴老师,你不是忧心如焚又心有馀愧吗?怎么,这会又对这个迫在眉睫的事瞻前顾后、踌躇不前了?” “我┅┅”裴斯雨一时哑口无言。 “你忍心袖手旁观?!让宇庭从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顽童,变成一个无药可救的小太保吗?”贺之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又逼近了一步。 裴斯雨微愠而困扰地蹙起眉心,“那是你这个做父亲的责任。” 贺之曛犀利的望著她轻声反击: “你这个做老师的也责无旁贷。” 裴斯雨呆愣了一下,“你别胡乱推卸责任!”她生硬的咬牙说,脸红得像朝霞一般艳美动人。 贺之曛像无赖似的撇撇唇笑了,笑得既滑头又可恶。熠熠生辉的眸光闪动著一层耀眼而得意的光芒。“裴老师,你的爱心到哪里去了?你的良知和热情又到哪里去了?你刚刚不是说教不严师之惰吗?怎么现在又把全部责任塞给我这个忧心如焚、却力有不逮的父亲呢?” 裴斯雨的脸更红了,她窘迫而懊恼的思索著应对之策,“我——有我的顾忌。”她乾涩而牵强地说。 “什么样的顾忌?”贺之曛淡淡问道。 “我┅┅我是宇庭的级任老师,如果现在又兼任他的家庭教师,恐怕会遭人非议,说我立场不公。” “你真的会因为这样而立场不公,偏袒宇庭吗?”贺之曛若有所思的反问她。 裴斯雨缓缓摇头,“我是不会,可是┅┅:” “裴老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贺之曛锐利的打断了她,“在台北,小学老师、中学老师在外面开补习班赚外快的人多得是,你只不过是应家长的恳求,特别辅导一个需要关爱教导的孩子.我相信即使有人讲话,你也是坦荡荡的站得住脚。” “那——我也不必住到你家里去啊!” 贺之曛有趣的扬起浓眉了,他盯著她,嘴角挂著一抹戏谑又诡谲的笑容。“原来你真正顾忌的是跟我这个『得天独厚』的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裴老师,你勇闯pub的胆识到哪里去了呢?” 裴斯雨连脖子都灼热成一片了,“我才——不怕你呢!”她悻悻然的哼道。 贺之曛可恶的眨眨他那一双漂亮深邃的眼眸,笑吟吟的说:“那么——你的顾忌应该可以扫除了吧?我向你保证,我们家除了我,其他人都很好相处,宇庭是随你要打要骂!避家阿珠更是任你差遣使唤,至於——我这个得天独厚又不好相处的男主人嘛——你都能镇压得住,那么搬到我家住,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除非——你怕朝夕相处,对我日久生情?”他挑衅的冲著她直笑,眼光暧昧得气煞人也。 裴斯雨的脸早已红透得家一朵燃烧的槴子花,“我┅┅我才不会对你产生感情呢!你不要自作多情。”她著恼交集的瞪著他,更气自己的脸皮薄、沉不住气。 贺之曛眼中的笑意更深、更浓了,“那不就结了,裴老师,既然你有八风吹不动的定力,而我——又是这么诚意诚心、诚惶诚恐的拜托你,你好意思百般刁难而拒绝我这个一筹莫展、虚心忏祷的父亲吗?” 裴斯两被他攻得几近溃決而束手无策,她甩甩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坚守原则!从容应战,“不行,我要慎重考虑几天,你别再节节逼近,否则,我马上就拒绝你。”她不假辞色的说。 贺之曛故意发出一声无奈而感伤的轻叹,半真半假的说“好吧!君子不强人所难,爱心只是喊著好听,用来唬唬人的样板口号而已,真正需要时,又有几个人会勇於付出而不打折扣的呢?”他顿了顿,无视於裴斯雨的瞋意,加重了哀怨阴郁的语气,“唉!谁教我是个心力交瘁又分身乏术的单身爸爸,在这个功利现实、人人自顾不暇的时代,别人没有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怎能奢望他们雪中送炭呢?” 对於他的哀兵姿态和指桑骂槐,裴斯雨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又拿贺之曛的机巧善辩没辙,只好紧抿著嘴,端著微凉的茶用心品茗著,艰巨万状的设法巩固那攻得岌岌可危的心灵城堡,拿出她充耳不闻、坐怀不乱的定力。 唉!这盏茶她可真是喝得芳心如麻又百味杂陈啊! 第四章 裴斯雨一下车,就像个急於逃命的人似的,连忙步上台阶,手忙脚乱地在皮包里模索著大门钥匙,希望赶快避开贺之曛那个弄得她心绪紊乱、有如芒刺在背的罪魁祸首。 没想到愈是焦燥不安,愈是徒老无功,那串钥匙好像长了脚似的,跟她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她明明记得有带出门的,她不甘心地又重新展开地毯式搜索,只差没把小巧精致的皮包给五马分尸。 贺之曛好整以暇地依靠在四门前,双手抱胸,兴味盎然的观赏着这幕由裴斯雨主演的“翻箱倒箧”、窘态毕露的好戏。 “裴老师,你掉了什么东西?需不需要我帮忙一起找啊?”他笑嘻嘻的问道,声音促狭中隐含著一份说不出来的狡黠诡异。 裴斯雨懒得理会他,她不气馁、不信邪的又再次搜索了一次,所有的东西,如小钱包、梳子、电话簿、原子笔等等拉拉杂杂的小玩意都被她翻出来了,唯独不见那串系著小钤铛的钥匙圈。 就在她宣告失败,准备伸手按对讲机的门铃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从身后响起,好惊愕的迅速掉过头。但见贺之曛贼气十足的笑望著她,手上拿著一串闪著银色光芒的钥匙圈。 “裴老师,你是在找这串钥匙吧?”贺之曛慢呑呑的掦掦那串叮叮咚咚的钥匙圈。 裴斯雨有种被戏耍的愤怒和难堪。“我的钥匙怎么会跑到你手上去?”她沉著脸,冷冽如霜的提出质问。 贺之曛故作费解的耸耸肩,“这——你可得审问审问它了。”他煞有其事的瞄了钥匙圈一眼,“问问它没事为甚么不安分守己的躺在你的皮包里闭目养神,而要『跑』到我的西装裤袋里溜达闲晃?” 裴斯雨为之愕然又为之气结,这个狡猾善辩的贺之曛,简直比他那个精灵顽皮的宝贝儿子贺宇庭还难缠数百倍。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憋住气,“贺先生,我对你那妙手空空的本事五体投地。但,对你那以戏弄别人为乐的幽默感并不以为然,希望你能收敛一点!稍稍尊重一下别人的感受。”她一脸凝重的冷声说道。 贺之曛脸上的笑意敛去了,“我想——我又冒犯了你,对不起,我并不是蓄意要戏弄你,我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跟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低声解释,眼光澄澈如水而明亮如星。 裴斯雨的心怦然一动,怒气嗔意霎时冰消瓦解、溃不成军,她发觉自己好像孙悟空遇上神通广大的如来佛,纵有七十二变的好本事,也难逃贺之曛这个如来佛的五指山。 她对自己那英雄气短的表现深觉无奈。“你可以把钥匙还给我了吗?” “当然。”贺之曛连忙把钥匙圈递还给她,小心翼翼也打量著她,“裴老师,你会因此而迁怒於贺宇庭,拒绝做他的家庭教师吗?” 裴斯雨闻言不觉莞尔,他居然还不死心,到这个节骨眼还要跟她死催烂打。嗯!她被他戏耍捉弄了一个晚上,风水也该轮流转,换她以牙还牙逗弄逗弄他了。 “很难说喔!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聖人,我只是会喊喊口号的女人。而女人——通常都是满小心眼,又很会记仇的。”她嫣然笑道。 “是吗?”贺之曛又原形毕露,恢复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神态了。“能被你这么秀色可餐的女人永远记住,那也是一种无上的成就,无上的艳福!不是吗?” 裴斯雨又双颊飞红了,但,她甫睁大那一双灿烂晶莹、嗔意乍现的黑眸,还来不及发火,贺之曛已一派潇洒的伸手制止她,“别生气,裴老师,我不卖弄我自以为是的幽默感了,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我的提议,并念在贺宇庭是个失去母爱的孩子的份上,多多包容他,关爱他,好吗?” 裴斯雨的火气顿时又化成一堆气沮乏力的泡沫了。 望著眼前这个出奇英俊、花招百出,有办法在她心湖里翻云覆雨、兴风作浪的男人,她无奈又坚定的告诉自己,从明天开始,她一定要拿出过人的意志力,铁著心肠对贺家父子的困境和灾难视而不见,尤其是更应该远远避开贺之曛这个危险十足的男人,否则,真正会陷入灾难,万劫不复的人是她! 她三申五令、不厌其烦的在内心深处重复叮咛著。然而,当她接触到贺之曛那双深邃迷人,如一汪幽潭的黑眸时,她的心却没来由的颤动了一下,对於他那无声却更胜於有声的祈求竟无力回拒,无力招架,而再次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中。 ######################### “我会慎重考虑的。”裴斯雨含糊其词的说,然后,她飞快的背转身子,打开了铁门,逃开了贺之曛那若有所思又善放电的一对黑眸。 当她拖著纠葛紊乱又不胜愁苦的身心,逃回她和蒋詠宜合租的小鲍寓时,她看见蒋詠宜这个赌性坚强的小妮子,正全神贯注的窝在地毯上玩她的掌上型电动玩具。 裴斯雨深吐口气,把自己摔进那张柔软舒服的懒骨头里,觉得自己有种劫后馀生的虚月兑感。 望著浑然忘我的蒋詠宜,她不禁摇摇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嘲谑,“詠宜,你实在不像一名在大学任教的讲师、反而像一个玩心未泯的女顽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学校里误人子弟的?” “小姐,我教的是儿童心理学,这教书讲求的是身教,我当然要以身作则,举手投足都要像个纯真可爱的孩子啊!”蒋詠宜头也不抬的自圆其说著,却因这一时闪神而不经意的疏忽.被敌军连连攻城掠地,打得狼狈不堪,她火大的猛按键钮急忙补救,怎奈敌人炮火凶猛,战略精奇,没一分钟,她就gameover了。 “气死我了,才两万四千分而已,还是没能打破饶书呆三万三千分的最高纪录。”她忿忿然的噘起嘴咕哝著。 “你打赢他又如何?” “证明我的智商比他高啊!”蒋志宜关掉了按键,顺势倒窝在地毯上“卧薪尝胆”,准备十分钟之后东山再起,雪耻复仇。 “打这个就可以印证一个人的智商?那我们班上那群iq奇高的资优宝宝,个个都可以做为你的最佳对手,尤其是第一名的贺宇庭,他更是电动玩具的个中高手。你要不要向他宣战,好证明你也是个聪明绝顶的资优宝宝啊?”裴斯雨闭上眼,轻声挪揄她。 “贺宇庭?就是今晚约你吃饭那个大帅哥的宝贝儿子?”蒋志宜转移重心,兴致勃勃的追问道。 裴斯雨又开始不自在了,“是啊!”她故作淡然的哼道。 蒋詠宜是何等精明鬼怪的女人,裴斯雨那若无其事的神态可以唬唬其他人,却逃不过她那双锐利的法眼。 “他找你做什么?除了假借名目负荆请罪之外?”她问得既直接又犀利。 “没甚么。”裴斯雨轻轻咬著下唇,四两拨千金的一笔带过。 蒋詠宜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她装模作样的看看腕表,“现在是十一点十分,裴老师,你和那位全台北未婚女人最想拥抱的超级大帅哥,整整出去吃了四个钟头的饭,别告诉我,这四个钟头你们都在玩扒饭、数饭粒的游戏?!” 裴斯雨苦笑了,“詠宜,你要我告诉你什么?我们真的没谈什么嘛!”她闪烁其词的说。 “我们?”蒋詠宜戏谑的眨眨眼,“呀呀呀!原来你跟贺之曛这位俊美潇洒的学生家长已经进步神速到『我们』这种地步啦!啧啧,会放电的男人就是不一样,镭射效果特别惊人。” 裴斯雨满脸绯红了,“詠宜,你少乱点鸳鸯谱好不好?”她羞恼不已地紧瞪著她,“我跟贺之曛根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人。” “怎么会打不到一块呢?你们今晚不就坐在一块,用了长达四个小时的晚饭了吗?”蒋詠宜笑咪咪的打趣道。 裴斯雨的杏眼瞪得更大了,“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来消遣我,如果不是你在那边搧风搅局,我根本不想跟贺之曛出去吃饭。”她红著脸争辩著。“亏你还是我的好朋友!” 蒋詠宜顽皮的转动著一双灵活的眼珠子,这好朋友是交来做什么的?当然是在最重要的时刻互相陷害啰!再说,你既然那么不情愿去吃这顿饭,为什么又跟人家磨蹭了四个钟头之久?这不是互相矛盾吗?难怪有人会说——女人是全世界最口是心非、又最难理喻的动物了。” 裴斯雨更窘迫了,这下子她可是从耳根一路红到脚趾头。 “不理你这个尖牙利嘴的小番婆,我要洗澡了。”她懊恼的拿起睡衣,准备遁入浴室避难。 “别忘记用冷水洗洗你的脸降温一下,你的脸红得都可以滚水煮蛋了。”蒋詠宜仍不忘促狭十足的送上她的谏言。 裴斯两被糗得恼不可言,只有悻悻然又恶狠狠地回首瞪了蒋詠宜一眼,火速关上浴室的门,但,却仍关不住从蒋詠宜嘴里月兑匣而出的笑声。 ################## 今天是周末,裴斯雨在饶见维的邀约下!看了一场下午两点半的电影。 然后,他们又去中山北路的画廊观赏画展。 晚上,则静静坐在芳邻西餐厅的一隅,享受著一顿温馨而宁静美好的晚餐。 裴斯雨喜欢这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 就像她和饶见维之间的感情,如涓涓的溪水、习习的微风、款款的流云,看似轻柔温和,却又绵绵不绝!傍人一种温馨平静、安全踏实的感受。 这种自然平和的感情才能历久弥新,白首到老吧! 轰轰烈烈的爱情虽然美丽缤纷,令人神往,但却往往经不起时间的琢磨考验。 细水长流的情爱虽然平淡如水,但却经得起现实生活的淬砺,她要的应该是这一种感情吧!她轻轻想著,而她也不断的这么告诉自己。 “斯雨,明天中午你有空吗?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便饭。”饶见维微微向后靠,让服务生收拾餐盘,递上两杯热腾腾、浓香扑鼻的咖啡。 裴斯雨舀了两小荼匙的冰糖,轻轻搅拌著咖啡杯。“每个星期六都跑到你家打牙祭,害你妈忙东忙西,准备一大堆吃的,我实在很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差劲又不懂事的客人!”她含蓄的浅笑道,在气质相似、兴趣相投、思想接近的饶见维面前,她总是能心平气和、安之若素的维持著温柔婉约、沉静典雅的淑女风范。 “别这么想,你可是我们家最受欢迎、又最炙手可热的客人,这一、两个月托你的福,我跟我爸才能吃到我妈不轻易出手的拿手佳肴。”饶见维含笑道,轻啜了一口咖啡。 “可是,我绝不能每个礼拜天都去叨扰你父母,害你妈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啊!” “怎么会?依我看,我妈她可是忙得不亦乐乎,如鱼得水。” 裴斯雨轻睨著他,表情娇柔可人。“见维,你这个做儿子的也未免太不懂得孝道了吧!” 饶见维轻轻撇撇唇笑了,笑得温文儒雅,“斯雨,你可别冤枉我,我这可是完全遵照她的玉旨行事。现在,在我家,你的地位可是比我这个独生子尊贵多了,你是她心目中最珍贵的瑰宝,而我则是她心目中那只最不争气的蜗牛。” “蜗牛?”裴斯雨不解的挑起眉。 “就是指——我在你身边原地爬行了四、五年,居然还在单身汉的门外徘徊,没把你这位如花美眷娶回家,让她高兴开心啊!”饶见维颇有深意的注视著她,不疾不徐的说。 裴斯雨的脸微微发烫了,她娇羞不安的垂下眼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招架饶见维这突如其来又单刀直入的柔情攻势。 饶见维温柔的伸手握住她的左手,轻柔而专注的问道:“斯雨,你还要我等多久?” 裴斯雨的心紧抽了一下,她任他握住自己的手,一张俏颜却酡红得宛似天边醉人的彩霞。“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她柔声祈求著,声音里有著令人难解的挣扎和不安。 “你需要想什么?”饶见维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温柔了。 裴斯雨悄悄抬起她那一对黑白分明、幽柔若梦的眸子.静静地瞅视著他,瞅得饶见维怜意顿生,五脏六腑都紧缩在一块。 “我要想一想,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想一想,我是不是真的需要婚姻?需要爱?”她幽幽沉沉的停顿了一下,无尽凄楚而祈谅的轻抿了一下嘴角!“见维,你别怪我冷血无情又不识抬举。我并不是麻木不仁,我知道你对我的真情真意,更知道你对我的体贴和耐性。但,我对爱情和婚姻却有一份近乡情更怯的疑虑和恐惧。像我大姊,她一生为情所苦,为了追求爱情.为了她心爱的男人,她任劳任怨、无怨无悔的甘於在餐厅打工赚钱,供她男朋友读书,甚至最后还出卖自己灵魂,下海陪酒伴舞,结果呢?她男朋友一拿到博士学位,就一脚踹开她,和当地华裔商业钜子的独生女闪电结婚;而她却落得人财两失,贫病交迫,最后好不容易才在修女、神父的指引下,找到身心的安顿。有这样鲜明惨澹的例子做为借镜,对人世间善变诡谲的情爱,我实在不敢多寄望,更不愿随便谈论婚嫁,把自己轻易的交付出去。所以——见维,我希望你能体谅我这种戒慎恐惧的心情,而能给我更多的时间看清楚自已的心。” 饶见维目光闪了闪,嘴边浮现著一丝深沉而有些悲哀的笑容,“好吧!我会给你时间去想清楚!但,你也要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做什么?”裴斯雨纳闷的说。 “给我时间让你来爱上我。”饶见维坦率的说。 裴斯雨的心怦然一动,一层动容的光彩弥漫在她清幽出尘的眼眸深处。“见维,你┅┅”面对著饶见维这份百折不挠、金石可鉴的挚情,她不得不为之心折撼动了。 饶见维温文一笑,笑中藏有无限的深情和淡淡的嘲谑与怆惘。 “一个男人努力了四、五年,还不能让心仪的女子萌生爱意,以身相许,这是他的失败,更是他的悲哀。所以,我妈责备得没错,我的确是活月兑月兑的呆头鹅,真是逊毙了!难怪,她老喳呼著要将我登报作废。” “见维,我┅┅”裴斯雨却听得愧意油生,欲言还休了,她不知道自己还犹疑观望些什么,遇上饶见维这样优秀出众又对她情有独锺的男人,她竟不懂得珍惜把握?还在那里瞻前顾后,退退缩缩的,将幸福吊在半空中摇荡。 明知道这样含含糊糊、莫衷一是的态度,对饶见维来说是不公平的。但,她就是没有办法这样轻易的许诺一生。 是她对爱情的要求太高?还是她对自己保护得过了头?亦或是她真的和饶见维无缘? 她真的需要好好思量一下这道令人困扰而头痛的感情习题。 因为,她是那么珍惜著她和饶见维这份相知相惜的感情。 饶见维轻轻扬起手制止她,“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逼你立刻爱上我,也不会再向你逼婚的,所以,你不用觉得愧疚,更不必有心理压力,我会给你时间的,多久都可以┅┅”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温柔而坚定的告诉她,“记住,斯雨,我永远在你背影守候。” 裴斯雨的眼眶一热,在这份酸酸楚楚的悸动中,她竟噎凝无语了。 ################### 裴斯雨和饶见维在公寓台阶前分手,她目视著他摇上车窗,发动引擎缓缓倒车,驶离了狭长而幽暗的巷道。 她摇摇头.拎著一盒刚从郭元益带回来的糕点,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时,一个清脆而有些熟悉、瑟缩的男童音在她背后响起,“裴老师。” 她微微一愕,刚转身,就看到了抱著书包一脸无助的贺宇庭,往昔那份慧黠精怪、人小表大的神情已消失无踪。 “贺宇庭,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跑到这里来呢?” “我.我不敢回家,家里没有人┅┅我会怕。”他低著头,声音愈说愈小,好像有些忸怩害臊。 “家里为什么会没有人?”裴斯雨错愕的注视著他,“你爸爸不是有请管家照顾你吗?” 贺宇庭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望著自己那一双沾满泥屑的球鞋。“她闹罢工不干了。” 裴斯雨的心里有数了,她定定地审视著他那心虚的表情,“她为什么好端端会闹罢工?是不是你把她气走的?” “没有,是——她说她受不了我,所以——才收拾行李,离家出走的,离开前,她还用三字经骂我哩!”贺宇庭倒是挺懂得搓汤圆的艺术,全部推得一乾二净。 可惜的是,裴斯雨太了解他,对於他的劣根性更是了如指掌。她摇摇头,目光如炬的紧盯他一字一句的慢声问道:“你什么都没做,她会罢工、离家出走,甚至还对你骂三字经?”她顿了顿,加重了严厉的语气,“老实说!你到底又做了什么?拿蟾蜍吓她?还是用橡皮圈打她?用冷水泼她?用香蕉皮扔她?”她一一搬出他在学校干下的“丰功伟业”。 贺宇庭像个小陀螺似的连连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是阿珠她自己找我麻烦的,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抵死不承认。 裴斯雨点点头,“贺宇庭,你知不知道『木偶奇遇记』里的小木偶,他的鼻子为什么会变长?” “知道。”贺宇庭撇了撇唇,“是编剧让他变长的啊!” 裴斯雨为之绝倒,更为之扼腕,她无可奈何的瞪著他,“好,你不肯说实话,我上楼打电话给你爸爸,让你爸爸来伤脑筋,来修理你!” “裴老师,我爸爸到日本出差了,所以,他暂时没空修理我。” 裴斯雨转过身,望著他那有峙无恐的神态,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她瞅著他慢慢点点头,“很好,你就继续在外面游荡闲晃好了,小心,别碰上坏人,他们最喜欢抓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卖到国外去当小奴隶。”话甫落,她头也不回的迳自走向楼梯口。 贺宇庭慌忙的追了进来。“我说,我说,裴老师你别丢下我┅┅”他气喘吁吁又紧张兮兮的抓著裴斯雨的皮包带子。 裴斯雨静静的扬起眉瞅著他默不作声。 “我┅┅把她最喜欢的一件丝质衣服┅┅”他嗫嗫嚅嚅的,“拿去给哈利当棉被。” “哈利?” “就是我老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只纯白的哈巴狗。” 裴斯雨完全明白了,“而你的宝贝哈利却把阿珠最心爱的丝质洋装咬得坑坑巴巴,面目全非。”她替他接下去做了完整的补充和诠释。“你为什么要把阿珠的衣服拿去给哈利咬?” 贺宇庭犹豫地咬著嘴角,“谁教她——要偷吃我的巧克力蛋糕,而且一点也不留给我!还骂我,跟我顶嘴!” “顶嘴?”裴斯雨惊讶不已的瞪大了眼睛!提高了音量,“你们两个人到底谁大谁小啊?!” “她比我老,可是我比她大。”贺宇庭扬著眉细声细气的说。 “你比她大?”裴斯雨失笑的轻哼著,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难怪,学校里会有那么多老师“牢骚满月复”,更难怪会有一大堆的教育工作者悲叹“师道难为”。 碰上这些精灵古怪、冥顽难驯的学生,光是爱和言论上的循循善诱,显然已经无法彰显教育的功能。 “当然啦,因为我是她的小主人,小少爷啊!”贺宇庭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 裴斯雨啼笑皆非的瞪著他,“那——我跟你又是谁大谁小啊?” 贺宇庭这下可精了,他毫不迟疑的说“当然是你大,我小啰!”他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艺术。“你可以叫我罚站,我又不能叫你罚站。” 裴斯雨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小孩子的思考逻辑永远可以令大人们晕头转向,哭笑不得。“好了,小少爷,你很厉害,把管家给气跑了,现在你来找我这个没有分量的老师做什么?” 贺宇庭撇撇唇,谨慎的瞄了裴斯雨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老师,你很有——分量啊!” “我有分量吗?那你平常在学校怎么敢跟我顶嘴捣蛋啊?”裴斯雨笑吟吟地反问他。 贺宇庭小脸微微泛红了,他垂下眼,眨眨那两排又鬈又密的长睫毛,“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引起你对我的——注意嘛!” 裴斯雨的心震动了一下,她满脸诧异地望著他,“你喜欢我?所以你才刻意跟我捣蛋作怪?”她不可思议的挑高了眉毛。 贺宇庭却涨红了脸!他怪好不意思的点点头,一副别扭的模样。 裴斯雨感到兴味十足又受宠若惊了。“那——你一定也很喜欢阿珠了,所以,你才会故意跟她恶作剧?却没想到会把她给气跑?!”她运用同理可证的逻辑笑著反问他。 贺宇庭却用力摇摇他的小脑袋,“才不呢!我最讨厌她了!她脾气坏得像巫婆,又好吃懒做的喜欢跟我争零食。” 裴斯雨再度失笑,她双眼亮晶晶的瞅著他,“看来,被你喜欢和被你讨厌的人都同样倒楣,下场都一样的凄惨狼狈!”她轻嘘了一口气,“好吧!小少爷,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我┅┅我想请你收留我。”贺宇庭小声的说.然后.他又一本正经的提出补充,“我┅┅我会很乖,很乖的,绝不给你惹麻烦。”那张漂亮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祈求和纯真。 他见裴斯雨蹙著秀眉没有任何反应,马上垮著小脸可怜兮兮的说: “裴老师,我真的会很乖的,阿珠走了,老爸又不在,我一个人骑脚踏车下山,身上只有三十块!吃了两根香肠就没了,我用最后的一块钱打公共电话问班长,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五点钟就到了,可是你又不在,我只好饿著肚子坐在小鲍园里等你回来┅┅” 裴斯雨的心揪紧了,对於贺宇庭那副小可怜的落难模样,她实在无法继续铁著心,摆出一副不问不闻,无动於衷的态度。 她轻叹一声,“好吧,你就暂时窝在我那里吧!不过——”她望著他那发光的小脸,郑重的提出警告,“你可得安分守己一点,不准胡闹,有个蒋阿姨跟老师住在一起。” 贺宇庭欣然同意的提出保证: “我一定会乖乖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他还主动的提议要帮裴斯雨拎那盒糕点。 裴斯雨斜睨了他一眼,哪会不知道这个小表灵精心里打什么主意?她索性打开盒子,拿了一块绿豆糕递给他,“你饿坏了吧?先吃一点,待会老师下碗面给你吃。” “我可不可以再加一个荷包蛋补充营养?”贺字庭这个小家伙在狼吞虎咽之馀,还不忘得寸进尺地敲竹杠。 “可以,不过!你得洗碗!”裴斯雨笑著说,并顺手牵起他的小手,沿著阶梯爬上了三楼。 “那你最好用不锈钢的碗煮面给我,因为,我十次洗碗九次破!”贺宇庭笑嘻嘻的提出忠告。 “我看是十次洗碗十次破吧!”裴斯雨瞅著他那张讨喜的小脸蛋,徐徐取笑道。并顺手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铜雕铝门。 #################### 蒋詠宜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欣赏由依莉莎白泰勒和保啰纽曼主演的旧片“青楼怨妓”。 看到裴斯雨牵著贺宇庭进来,她惊讶的挑起眉,狐疑的问:“这个小帅哥是谁?不会是饶书呆背著你在外面偷生的吧?” 裴斯雨白了她一眼,“你少胡扯!他是我学生。”她放下那盒糕点,并拿了一双拖鞋让贺宇庭换上。 “你学生?”蒋詠宜眉毛提得更高了,“你把你学生拐回来做什么?莫不成你财迷心窍,想掳人勒索啊!” “勒你个头!”裴斯雨轻斥道:“他家里唱空城计,所以暂时投靠我这个老师。” “哦?”蒋詠宜瞥了瞥贺宇庭一眼,贺宇庭连忙绽出一个纯真又甜美的微笑,还露出一对讨喜的小酒窝。“阿姨你好,我是贺宇庭,请多多指教。”他对蒋詠宜彬彬有礼的一鞠躬,一副又懂事又乖巧又惹人怜惜的模样。 蒋詠宜十分受用,她笑咪咪地还来不及张嘴夸扬贺宇庭几句,裴斯雨已在一旁淡淡的提出警告: “你别被他外表给骗了,他可是十足的小表灵精!” “是吗、”蒋詠宜不敢置信的频频打量著眼前这个端秀可爱的小男孩,瞧他那副小天使般纯真童稚的模样,实在很难荀同裴斯雨对他的论点和评语。 贺宇庭对她那充满好奇、窥测的目光,回以灿烂生动的一笑,两个又深又可爱的小酒窝漾在他红扑扑的脸颊上。“阿姨,你长得好正点哟!苞裴老师一样正点。” 这个甜言蜜语的小家伙果然是个十足的鬼灵精,但,他却很投蒋詠宜的缘,也很对她的胃口。 她笑颜逐开的模模他的头发,“你这个小帅哥的嘴巴可真甜,将来长大了不知道会偷走多少女孩子那颗破碎的心!” 贺宇庭听得一知半解,“蒋阿姨,我长大了不会做小偷,你放心好了,我要像我老爸一样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成为很多很多漂亮阿姨的自动提款机。” 蒋詠宜为之瞠目咋舌,“自动提款机?” “对啊!要什么有什么,比圣诞老公公还凯、还大方。”贺宇庭频出惊人之语,似乎不能理解蒋詠宜为何会有这般大惊小敝的反应。 “天啊!”蒋詠宜拍拍自己的额头申吟了一声,“裴老师,你听见你的宝贝学生的未来志愿了吗?” 正在厨房煮面的裴斯雨立到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她冲著蒋詠宜眨眨眼,轻描淡写地说:“听见了,挺与众不同的,不是吗?” “与众不同?”蒋詠宜的声音起码提高了八度。 贺宇庭不解地望著蒋詠宜,不明白她为何变得那么激动,又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蒋阿姨,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蒋詠宜垮著脸,哭笑不得的摇摇头。 贺宇庭转转眼珠子想了一下,“那——是不是我拍错你的马屁了?” 天啊!蒋詠宜差点儿昏倒!不过,她还是强忍住,选择了一个比较文雅温和的方式,她瘫倒在舒软的懒骨头里,蒙著脸!发出阵阵无助的申吟和怪声怪调的窃笑。 而裴斯雨却早按捺不住泉涌的笑意,发出一串如银铃般悦耳的大笑。 而贺宇庭这个始作俑者,却呆头呆脑的坐在沙发内,浑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是圣诞老公公吗?他想。 ################### “我不敢相信!我这个电动玩具的功夫皇后,竟然败给一个八岁的小女圭女圭!”蒋詠宜不敢置信的尖声怪叫著,她瞪著萤光幕上显示的数字,三万五千分,居然比饶书呆还高,他们这两个“黔驴技穷”的大人应该去撞壁。 “阿姨,失败为成功之母啊!你别生气,虽然我iq比你高了一点,但,三分天才也要七分努力啊!你还是有机会打败我的。”贺宇庭拿出赢家的气度,笑嘻嘻的安慰著。 他那心无城府的安慰,反而更令蒋詠宜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挫败感。 “我还是不敢相信!”她气沮的喃喃自语著。 坐在餐桌边,帮忙裴斯雨包饺子的饶见维闻言,不禁笑著加入劝慰的阵营里。 “詠宜.败给一个天才儿童没什么好丢脸的,连我这个正科班出身的电脑工程师都不得不俯首称臣、甘拜下风了,你这个业馀的玩家又有什么好怨叹的?” 蒋詠宜一听,才刚刚关上按键,裴斯雨又跟著搭腔!“小姐.愿赌服输,你这个堂堂的大学讲师可别忘了保持运动家的精神。” “干嘛,你们小两口唱起双簧了?”蒋詠宜一脸嗔怪的望著他们,“坐在一块浓情蜜意的包著水饺还不够,还要表演夫唱妇随的恩爱镜头给我这个大电灯泡看才过瘾、甘心吗?” 斐斯雨羞恼万分的瞪著她,还来不及出口反击,贺宇庭已仰起脸抢著问蒋詠宜了,“蒋阿姨,你是大电灯泡,那我是不是小电灯泡呢?” “你啊,你是电力十足的火力发电厂!”蒋咏直没好气的说。 贺宇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怪不得你赢不了我,原来不仅iq不够,火力也不太够!” 裴斯雨和饶见维闻言皆忍不住笑了满怀。 而蒋詠宜则恼火的涨红了脸。 偏偏,贺宇庭还不懂得紧急煞车,见风转舵。 “阿姨,你又生气了吗?小心长鱼尾纹喔!拉皮手术还是不要常常做比较好,我们以前的管家阿珠说做多了会像僵尸一样『哭笑不得』喔!” 蒋詠宜又开始翻白眼了,“斯雨,这个小家伙的风流老爸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咬紧牙龈的问道。 裴斯雨耸耸肩,一脸痛苦的强自压抑著满腔飞窜的笑意。 饶见维则垂著头暗暗偷笑,不敢过於明目张胆,免得再度刺激蒋詠宜这个活像被火烧到的小火鸡。 而这时,贺宇庭又细声细气的仰著脖子!提出他的疑问了,“蒋阿姨,你找我爸做什么?他只会赚钱、调酒、打球、赛车、泡马子,不会做拉皮手术啊,你找他没用的,还不如少生气比较有效一点!” 裴斯雨和饶见维实在克制不住了,立刻笑得人仰马翻,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连眼泪都跌出了眼眶! 而贺宇庭仍是不明白他说错了什么?更不明白蒋詠宜的脸为何一会红一会绿的,一副快要抓狂失控的模样? ######################## 贺宇庭整整窝在裴斯雨和蒋詠宜合租的小鲍寓里长达八天之久,才接到贺之曛由日本东京打来的电话,说他明天回国,晚上会来接贺宇庭回家。 裴斯雨的心情十分微妙而复杂,可说是悲喜交集,忧欢参半的。 喜的、欢的是——她终於可以如释重负的把贺宇庭交还给他爸爸。而忧的、悲的是——这八天来的朝夕相处,她和贺宇庭这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小顽童,已经建立了一份深刻而真挚的感情。 一块上课,一块放学,一块做功课,从吃住坐卧中,她真正了解到,贺宇庭那异於顽皮小精灵的另一面风貌。 他虽然淘气刁蛮、精怪好动,但,那也只是因为他是个孤独而缺乏大人适当关爱教导的孩子。所以,他用顽皮捣蛋的行径,来博取大人的侧目和关心,更藉此发泄他那无处排遣的精力,以及那份藏在幼小心灵深处的空虚寂寞。 这是裴斯雨和他生活八天下来所得到的结论。 对於这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她的内心产生了一份心痛、怜惜和难以解释的母性情怀。 而贺宇庭呢?他对裴斯雨更滋生了一份难以割舍的孺慕之情。 所以,当他知道!今天晚上是他和裴斯雨相处的最后一夜,他变得格外沉默安静。 不再喧哗聒噪,不再嘻嘻哈哈,也不再挤眉弄眼的和蒋詠宜抬杠拌嘴了。 连他最爱吃的加了荷包蛋的什锦汤面,也都吃得意兴阑珊、无精打彩的。 平常十分钟可以扫光的面,他整整吃了四十分钟,还停留在细嚼慢咽的绣花阶段。 最后还是裴斯雨看不过去,替他解决了还剩三分之二的什锦“乾面”。 晚上十点钟,裴斯雨便催促他上床睡觉。 这几天,她和蒋詠宜都发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精神,把床让给贺宇庭睡,她和蒋詠宜则窝在地毯打地铺。 盯著他换上睡衣,并替他盖好棉被,捻熄了桌灯,正准备到客厅批改作业时,贺宇庭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进了她的耳畔。 “老师——” “什么事?”她转过身,柔声问道。 “你┅┅讨厌我吗?”贺宇庭怯生生的问道。 “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呢?”裴斯雨微愣了一下,连忙笑著轻声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爸爸的要求,做我的家庭老师呢?”贺宇庭的声音充满了幽怨和无助。 “我┅┅”裴斯雨为之语塞了。 “我想,我一定很惹人厌,所以——我亲生的妈妈才不要我,而我爸爸又忙著上班赚钱,没时间陪我,阿珠又嫌我难伺候,是个惹人厌的麻烦精。所以我想,我一定是个很没有人缘的小孩,连你都讨厌亲近我,排斥我┅┅” 他那自卑无助又自哀自怨的口吻,扯痛了裴斯雨的心,让她听得宛如针戳而鼻端发酸了,她低柔的开口,酸楚而艰涩的试著向他解释,“宇庭,你别想这么多,你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你爸爸爱你,老师也爱你,还有┅┅” “可是,你不原做我的家庭老师,这代表你根本量在安慰我,其实你还是很讨厌我的,就像我的亲妈妈,还有阿珠一样——”贺宇庭激动的打断了她,声音里已隐然有了哭意。 裴斯雨慌乱了,“宇庭——”她靠近他,在幽暗中,看到了那对闪烁著晶莹泪光的一对黑眸,也看到了他的伤痛和哀怜无助。 愧疚和怜惜!立刻像排山倒海的浪潮,迅速淹没了她那颗煎熬而疲於争战的芳心。 在这酸楚而难为的一刻,她做出了最困难而最揪心的一次抉择。“好,宇庭,老师答应你,搬进你家,做你的家庭教师。”她深吸一口气,喉头梗塞的说道。 贺宇庭静默了一秒钟,然后,他火速的掀开棉被冲下床,一路冲到了裴斯雨的面前,光著脚丫子,紧紧的抱住裴斯雨,兴奋而热烈的喊著!“老师,我好爱好爱你喔——” 裴斯雨的心头一热,眼眶迅速模糊了。拥著贺宇庭小小结实的身躯,她再度激动得噎凝无语了。 第五章 贺之曛一出现在门口,贺宇庭就迫不及待的冲上前,兴高采烈的直嚷著.“老爸!版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裴老师愿意当我的家庭教师咧!”他得意洋洋的拍拍胸膛,“怎么样?老爸,我比你吃香吧!” 贺之曛好笑的轻拧了他的鼻头一下,“小表,你在跟老爸邀功吗?” 贺宇庭点点头,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老爸,我立了一次大功,你要用什么方式来嘉奖我呢?”他不待贺之曛回答,又大大方方的提供线索,“呃,我的好哥儿们陈亦佳他爸爸最近送了他一架摇控飞机,好像还满好玩的,也许——你也可以送我一架,反正——礼轻情意重嘛!” 真是后生可畏! 站在门口和门内的贺之曛与裴斯雨同时摇摇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小表,你还敢跟老爸敲竹杠,你把阿珠给气跑了,老爸还没跟你算帐呢!” 贺宇庭转转眼珠子想了一下,“那——这样好了,你买摇控飞机给我,一、三、五可以玩,二、四、六休息,礼拜天借你玩。” 贺之曛双眼往上翻了一下,然后,他隐忍住奔窜的笑意,故意板著脸,缓缓摇著头。 “不好?那┅┅”贺宇庭沉吟了一下,又开始讨价还价,“那改成一、三、五休息!二、四、六可以玩,礼拜天我们俩一块玩好了。”他耸耸小肩膀,一副很阿沙力的模样,“谁教你是我老爸?我吃亏一点,不跟你计较啰!”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吃亏,小小年纪就懂得掌握谈判和敲诈勒索的艺术。看来,他这个自叹弗如的老爸,可以考虑把他送到白宫,让美国总统和国会官员见习一下真正顶尖的谈判高手,相信一定可以让美国蚕食鲸吞的外交手腕更上一层楼,巩固超级王国的梦想。 他很辛苦的憋著气更憋住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在裴斯雨调笑的目光下,拿出做老爸的尊严。“小表,全世界没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会如此『勒索』他的老爸的,除了┅┅” “像我这样聪明绝顶的天才神童?”贺宇庭飞快的说!带著一脸的慧黠和自信。 贺之曛则是满脸的挫败,他发出一声莫可奈何又哭笑不得的叹息,同时把目光递向了笑意嫣然的裴斯雨,发出求助的讯号。 裴斯雨深吸口气,止住笑意。“宇庭,你到房间去收拾一下,老师有话跟你爸爸说。” 贺字庭倒是挺合作的,投鼠忌器的他,深怕裴斯雨翻案不肯做他的家庭教师,所以,尽避他敲诈的目的尚未圆满达成,他还是摆出了一副乖小孩的柔顺模样,安定静静的进到房间里去。 贺之曛盯著他消失在房间门口,才举步迈进客厅,对裴斯雨露出了佩服又有些自怜舞奈的微笑,“还是你有办法,我这个老爸只是一只纸老虎!” “和要有什么有什么的自动提款机?”裴斯雨戏谑而不失幽默的补充道。 “自动提款机?”贺之曛惊愕不已的扬起浓眉,“那小表说的?” 裴斯雨笑著点点头,“是啊,除了你们家那个天才神童外,还有谁能对父亲的角色做这么直接精辟又传神逗趣的诠释?” 贺之曛哑然失笑了,挫折感深深布满在他那张漂亮而俊挺的男性脸庞上。 “别气馁,事实上,贺宇庭满崇拜你的,他说,他长大了要学你一样,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做很多很多漂亮阿姨的自动提款机!”裴斯雨巧笑倩兮的“安慰”他。 贺之曛的脸微微发热了,他无奈又尴尬的摊摊手,“裴老师,你一定要这样含沙射影的挖苦我吗?” 裴斯雨定定地注视著他,没想到一向潇洒不羁、风流倜傥的贺之曛也有脸红害怕的一天。她设法隐住脸上嘲谑而汜溢的笑意,不卑不亢的轻声说道:“我无意令你难堪,只是想提醒你身教的重要性,小孩子的模仿能力是不容大人轻忽的,尤其是贺宇庭这种特别聪明又特别孤独寂寞的孩子。” 一抹痛楚闪进贺之曛的眼底,他悽怆而苦涩的牵动了一下唇角,“我想,我不但是个失职的父亲,更是个最坏、最糟糕的样本。” 裴斯雨深深的注视著他,“你不用自责,现在开始努力仍不嫌迟。”她的声音婉转动人而轻柔如梦。 “是吗?”贺之曛萧瑟的低语著,似乎不太肯定。 他那阴鸷消沉的神态绞痛了裴斯雨纠结不已的心扉!让她一时为之撼动而柔肠百转了。 “只要有心!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父亲的。”她真挚的说,声音更温和幽柔了,如春风的低吟,更似秋蝉的呜唱。 贺之曛的心痉挛了一下,他目光灼灼地紧瞅著她,语音沙嘎的问道:“裴老师,你愿意帮助我成为一个好父亲吗?” 裴斯雨心头一颤,双颊竟反常的涌上了两朵醉人的红晕。见鬼!他又不是在跟她求婚,她干嘛脸红心跳?但——她的脸皮和心脏就是那么丢人而不争气。 “我——我不是已经答应你要做贺宇庭的家庭老师了吗?”她觉得自己快融化在他那双漂亮而又深奥迷人的眸光中。 见鬼,贺之曛一定学过催眠术,才会让她“表现”得如此失常,一会儿酸楚莫名、柔肠万缕!一会儿又双颊飞红,心跳如雷。 “关於这点,我真的非常感激。”贺之曛低沉的向她致谢。 裴斯雨甩甩头,摇晃掉那层燥热难安的情绪,“不用谢我,我只是同情一个孤独寂寞而没有母亲照顾的孩子。”她正色的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希望你能答应。” “你说吧!我会尽量配合的。”贺之曛露出温驯的一笑,“不管是合理或不合理的。” 裴斯雨点点头,对他那令人炫惑的微笑视而不见,她的表情是庄重而严肃的。“首先,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你那多彩多姿的生活方式,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应酬交际和馀兴节目,包括到pub调酒猎艳,虽然——”她沉吟了一下!幽他一默。“你长得不赖,酒也调得不错。” 贺之曛眼中同时溢满了趣意和笑意,他双手抱胸,微扬著一道浓挺的剑眉,淡淡地掀起嘴角笑道“谢谢你的褒扬,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请继续发表你的高见,我洗耳恭听。” 裴斯雨脸上也洋溢著轻轻柔柔的微笑,但她却佯装正经地清了清喉咙,又端著脸,徐徐说道:“我并不是蓄意要剥夺你游戏人间的乐趣,但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为了贺宇庭好,你必须有所牺牲,把调情作乐的时间拨出来,多陪陪自己的孩子,了解孩子心里的需要和想法。” 贺之曛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端正自己的形象,做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教徒。”他自我调侃的打趣道。 裴斯雨似笑非笑的斜睨著他,“那岂不是太难为你了吗?其实,七情六欲乃人之本能,只要不损及做父亲的形象,你还是可以拥有正当的社交生活,甚至——如果你有合适的结婚对象,也可以带回家来,让她和贺宇庭多多亲近,培养感情。” 贺之曛双眼亮熠熠地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谢谢你的『批准』,其实我已经开始努力了。” “哦?”裴斯雨听得迷迷糊糊的。“努力什么?” “努力让鱼和熊掌都可以兼得啊!”贺之曛暗藏玄机的笑道,并自动自发的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裴斯雨不知道他另有所指,只道他是恶习难改。 “你不能再把那些不三不四、忙着替你花钱的红粉知己带回家,对贺宇庭会有不良影响。”她不苟颜笑的提出严下的声明。 她还真是个尽职又善於发号司令的好老师! 贺之曛喝了口水,重新坐回沙发椅内。“我知道,我也已经受到报应了,譬如——”他嘲谑的撇撇唇,“『我的父亲是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自动提款机』!” 裴斯雨按捺不住的噗哧一笑,笑得清新妩媚,娇柔动人。“你知道就好。” 贺之曛揉揉眉尖,“请问伟大英明的裴老师,你还有哪些『但书』,是需要我牺牲配合的?” 对於他的调侃,裴斯雨不以为忤的淡然一笑,“我希望你除了尽量回家陪贺宇庭吃晚饭外,也希望你能把阿珠找回来。”她沉吟地思索著,“还有——学校的家长会、恳亲会、园游会、运动会你都要拨空参加,星期日我固定休假,而你必须挪出时间来陪孩子。”她静静的望著他,“这些你都能接受吗?” 贺之曛伸伸他那一双长脚,半真半假的说:“裴老师,你应该去当法官,所有的犯人都会被你感化的。” 裴斯雨神色自若地微笑著,“谢谢你的褒扬,我实在是受宠若惊。”她模仿他刚刚的口吻,“但不知贺先生你的意下如何?” 贺之曛眼中闪烁著一抹揉合了激赏和趣意的光芒,他一口饮尽了杯中仅馀的水,慢条斯理的说:“裴老师,我相信在你的监督和管教下,我和贺宇庭都会成为模范爸爸和模范宝宝的!” 他那似褒又似贬的恭维又染红了裴斯雨的双颊,而在这微妙奇异又令她困窘的一刻,出外购物的蒋詠宜回来了,她抬著大包小包的购物带,笑著和贺之曛打招呼,“嗨!『全台北市未婚女子最想拥抱』的超级大帅哥你好,你的宝贝儿子跟你一样帅,可惜的是——iq太高,可以气死我们这一票没什么水平的凡夫俗女!” 对於她的心直口快,贺之曛早就习惯而练就出一套因应之策,“我这个做爸爸的与你心有戚戚焉!” 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的贺宇庭,突然顽皮的窜了出来,并对花容失色的蒋詠宜扮了个鬼脸,笑咯咯的奚落她,“蒋阿姨,你不仅iq不如我,而且还——胆小如鼠。” 蒋詠宜光火了,但她实在拿这个长著一口小毒牙的捣蛋鬼没辙,所以,她只好改瞪他的爸爸,要他“子债父偿”。 贺之曛只好板起脸孔训斥儿子了。 “小表,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老爸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还不赶快向蒋阿姨道歉?” 贺宇庭侧著头沉思了一下,“我道歉之后,你要买摇控飞机给我喔!”他又开始不死心的和自己的老爸谈判起来了。 贺之曛的眉峯才刚皱拢,蒋詠宜就发出了一声感冒至极的冷哼。“你看吧!你的宝贝儿子比你还会做生意!连王永庆、欧纳西斯、川普看到他都得降半旗致哀!” “詠宜,你少乱用成语好不好?什么叫降半旗致哀?”裴斯雨失笑地白了她一眼。 蒋詠宜夸张的努努嘴,“他们这几个亨誉国际的大企业家,碰上他这个集天下之大奸的小表灵精,不羞愧自惭的降半旗致哀,难不成还放烟火大肆张扬,庆祝自己的『奸不如人』吗?” “詠宜,留点口德。”裴斯雨拍拍她的胳臂。 “你怎么不叫你的得意门生留留口德?别老是刺激我这个心脏衰弱的阿姨!” “蒋阿姨,你是在骂我吗?”贺宇庭听了半天总算有点明白了。 蒋詠宜直视著他,“是啊.你这么调皮捣蛋难道不该骂吗?” “你这么爱生气,难怪心脏不好。”贺宇庭不加思索的冲口而出。 可怜的蒋詠宜,又被堵得哑口无言屈居下风了。 而忙著窃笑的贺之曛,在她的怒目瞪视下,也很识相的赶紧拉起儿子的手,准备打道回府。 “小表,我们回家,以后不可以乱说话知不知道?”他接过行李,小声训斥儿子。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贺宇庭不以为然的争辩著,“爱生气的人本来就容易得心脏病嘛!”为了证明他的理论,刚套上球鞋的他.不顾贺之曛的拉扯,还刻意回头询问裴斯雨,“老师,我有没有说错?” 裴斯雨甫张嘴,蒋詠宜就瞪大眼,恶声恶气警告她,“你敢表示意见,我就跟你翻脸绝交!” “老师,我┅┅”贺宇庭仍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贺之曛情急之下,只好揪起他的领口,把他当行李一般提出门。 “爸爸,我要问裴老师嘛!爱生气的人┅┅” “闭嘴!想知道的话.回家查百科全书!”贺之曛厉声命令他噤声。 贺宇庭怏怏不乐的噘起小嘴了,“每次都这样,要是查百科全书就可以学到一切,我又何必上学呢?乾脆┅┅”他终於聪明的在贺之曛凌厉的目光“命令”下闭上嘴巴了。 痹乖坐进贺之曛的积架,他回头望著裴斯雨那楝半旧的公寓大楼,暗自决定,除了回家查百科全书外,明天上学,他还要偷偷问裴老师一次,证明他真的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天才神童。 ################## 鸿威企业集团总裁办公室。 贺之曛神色愉悦的看完日报,正准备按内线电话宣召谭克勤时,这个胆子愈来愈大的得力助手,竟未经许可迳自开门走了进来。 贺之曛面无表情的瞪著他,“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公共厕所?可以任你随便走动的。” 谭克勤立刻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五元硬币,“喏!这是你的清洁费,我可没占你的便宜喔!” “去你的!”贺之曛吹胡子、瞪眼睛的把那枚硬币扔回去。“你再这么嚣张放肆,真正需要清洁费的人是你!” “好啊!我可以考虑考虑!我们这楝大楼所有员工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人,我一层一层去收,搞不好还可以大发利市,成为另一种富可敌国的企业家。”谭克勤无所谓的调笑道、他兴致勃勃的连连点头,“嗯,一个靠收清洁费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这种神奇的故事搞不好还可以上金氏大全呢!”一副愈说愈得意的神色。 偏偏,乐在其中的人只有他一个!贺之曛还是那副又酷又帅、要笑不笑的神态。“你擅闯我办公室,就是赶著来打屁闲扯淡的吗?” 谭克勤一坐进皮制沙发内。“还有,向你说声恭喜啊!” “恭喜什么?”贺之曛沉声问道。 谭克勤贼兮兮地眨眨眼,并没有被贺之曛严厉冷峻的表情给唬到。“恭喜你出奇制胜!替你的宝贝儿子找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家庭教师啊!” 贺之曛锐利地斜睨著他,“你这个老奸巨猾的臭小子,消息还满灵通的嘛?” “哪里,哪里,这都要归功於你们家的那个好奇宝宝。” 贺之曛讶然了,“是贺宇庭那个小表跟你通风报信?” “他不是专程跟我通风报信的,他主要是打电话来问我一个问题,顺便不小心说出来的。” “他问你什么问题?”贺之曛的好奇心被撩起了。 提起这个,谭克勤又露出一脸贼笑了,“他问我,脾气坏的人心脏是不是会不好?我不晓得他为什么要专程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他说,我比你有学问,不会动不动就叫他去查字典、查百科全书,所以,他才决定打电话请教我的。我被他问得胡里胡涂的,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会导致心脏病的原因很多,像烟酒过量、脾气不好、成性┅┅等等刺激都有可能,而这些毛病你好像都有,所以,你还是没有白疼贺宇庭一场,他八成是为你问的,怕你等不及他长大就呜呼哀哉,英年早逝了。” 贺之曛又拉下睑了,“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惬意舒服了,不找点罪来受受,怕有负老天爷对你的厚爱?” “好,我不消遣你了,我消遣我自己可不可以?”谭克勤摊摊双手,“提起受罪,我这八天来,还真是替你这个脾气暴躁的老板挨了不少冤枉的鸟气。” “谁那么大胆,敢给你气受?” 谭克勤没好气的撇撇唇,“还不是你那个最得宠、整天飞来飞去的嫔妃孙莉琼。” 贺之曛迟疑的望著他,“她找你麻烦了?” 谭克勤推推鼻梁上的镜架,“不找才怪,她大小姐好不容易停飞,有一星期的特别假,正想找你这个出手大方的凯子撒撒娇、消消费!而你老兄居然一声不响的跑到日本出差,害她大小姐扑了空,白白空欢喜一场,一腔怒火怨气没处发泄,只好拿我这个老实人开刀,当出气筒啰!” 贺之曛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你就乖乖让她骂,没有做任何的防卫措施吗?譬如——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它、巧言令色、逢迎拍马┅┅” “我还火上加油哩!”谭克勤翻了个大白眼,“她是你的爱妃,而那些招数是你的专利品,我不便剽窃,也不喜欢拾人家的牙慧!” 贺之曛笑了笑,“我会跟她做个了断的。” “最好如此,如果你再跟她纠缠不清,那位冰清玉骨、端庄秀丽的裴老师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她可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跟很多女人共享一块大饼的轻浮女子。”谭克勤顺势提出忠告。“窈窕淑女通常都是比较难追的。” “我知道,我已经领教过了。” 谭克勤瞥瞥他,若有所感的发出一声叹息,“唉!女人还真是麻烦,有也苦,没有也苦!但,想到企划部主任刘政顺说的话,我又觉得做个偶尔寂寞但一辈子逍遥自由的王老五也不错,总比终身监禁在婚姻的囚笼里要好过数百倍!” 刘政顺是鸿威企业集团所有员工的开心果,他做人不拘小节,宝里宝气的,加上鬼点子又多,所以走到哪里,笑声就跟到哪里。 “哦!小刘他又发表什么令人拍桌叫绝的谬论了?” 谭克勤还末开口,却已先露出了满脸藏不住的笑意。 “他说女人是上帝用来惩罚男人的『精典大集』。笑起来像妖精,骚起来像狐狸精,疯起来像麻烦精,尝起来像味精,闻起来像绿油精,用起钱来像花精,凶起来又像橡皮筋!” 贺之曛听得连连摇头,却又回味无穷。“为什么凶起来像橡皮筋呢?”他笑著提出疑问。 “笨!不像橡皮筋,怎么可以修理我们这些惹她发火动怒的臭男人哪!” 贺之曛恍然大悟的笑出声来,“有道理,有道理!小刘这些譬喻还真是传神至极,妙不可言!” 谭克勤笑意盎然的说:“所以啰!对於这些精字辈的女人,还是少碰为妙,免得以后伤透脑筋。” “是吗?”贺之曛模模下巴,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我怎么听到一个马路消息,说——你对会计部的特别助理洪婉青很感兴趣,没事还充当司机顺路开车送人家回家。虽然,你们一个住在板桥,一个住在天母。” 谭克勤的脸微微泛红了,他立刻站起身,顾左右而言它地打起太极拳了,“呃——我十点钟跟宏庆证券的王副理有约,我再不出门,就会来不及了。”他转身欲走。 “谭经理,”贺之曛笑吟吟的叫住了他,眼中闪烁著一抹恶作剧的神采,“我会把你刚刚对女人的那篇精彩的注解转告给洪婉青听,相信她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谭克勤的脸色果然不太自然了,他扬扬眉,不甘示弱的说:“如果你有兴趣去嚼舌根,你就去吧!反正——本人纪录一向良好,不怕你造谣生事。”他这一反击也等于是不打自招。 “是吗?别太有把握啊!”贺之曛好整以暇的笑著揶揄,“小心,洪婉青发威用橡皮筋修理你。” 谭克勤拉开门扉,“没关系,我有钢钉都钉不进去的铁皮功,所以你尽去抺黑我,做你的长舌公吧!” 话毕,他轻轻关上门,也一并关住了贺之曛那张意犹未尽的笑脸。 ###################### 星期六傍晚,裴斯雨拎著简单轻便的行李搬进了宁静山庄。 贺宇庭和管家阿珠站在铁门外的坡道前迎接她。 贺宇庭显得特别活泼快乐,直嚷著要替裴斯雨提行李上楼。裴斯雨拗不过他的“鸡婆”!只好让他拉著另一侧的带子,过过当搬运工的乾瘾。 阿珠则殷勤的充当“地陪”的任务,带她参观整楝别墅的摆设布置,并熟悉环境。 楼上有四个房间,除了最大的主卧室外,还有一间是贺宇庭的寝室,另外两间则是客房,楼下有三个房间,一间设计成书房,一间是阿珠的房间,另一间则设计成和式,纯做休闲饮茶娱乐之用。 裴斯雨的房间被安排在贺宇庭房间的左侧,主卧室的右侧,正好居中形成左右逢源之势。 那是一间布置得十分清朗典雅又不失温馨气息的套房,米色的印花壁纸,配上浅米色的化妆台、原木色系的床头柜、书桌、衣柜及复古造型的抬灯,各种家具可谓一应俱全。 两扇落地长窗掩映在粉香槟色的窗帘中,蒙胧的月光透映著微微若现的光晕,为这间视野极佳的雅室,凭添了一股浪漫宁静的气息。 裴斯雨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种晕眩而如作梦般不真实的感受,阿珠倒满机伶的,她笑嘻嘻的,带著一股讨好又有点神秘的口吻对裴斯雨说:“裴老师,这房间布置得不错吧!是贺先生亲自找人设计整理的吔!前天才全部弄好的,这些家具都是新的,连你梳妆台上的那只水晶玻璃花瓶!也是贺先生教我摆上去的,听说是义大利进口的,而那一束白玫瑰也是贺先生早上叫人送来的。” 裴斯雨的意识仍婬浸在一片昏蒙和如真似幻的飘浮状态中,她从水晶花瓶里,抽出一朵半开的白玫瑰,轻轻嗅闻著那份淡雅沁人的清香,在一片迷离恍惚中,她的脑海倏地窜过了蒋詠宜昨晚所说的一段对白,“斯雨,我不反对你做贺宇庭的家庭教师,也不反对你搬去跟他住,但,你最好离贺之曛远一点,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别有用心。而你┅┅”她若有所感的摇头轻叹,一副感慨万千又忧心仲仲的模样。 当时她虽然听得心旌震动,忧恼参半,忐忑不安。但,她仍佯装镇定的搬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论,来驳斥蒋詠宜那过於忧虑而武断的推论。 她说风流潇洒的贺之曛,绝对看不上她这个保守固执又不懂得卖弄风情的小学老师。 而她,也没兴趣去招惹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公子。 蒋詠宜却意味深长的瞅著她说:“先别把话说得这么满,尤其是感情的事,我记得曾经看过这么一句话!不晓得是哪个大文豪写的,他说:我在自己面前写了一块『此路不通』的招牌,但爱情含笑而过,它说:『所有的地方我都能去。』所以,你的理由再冠冕堂皇都没有用,爱情是百无禁忌而没有道理可讲的。而我——跟你说了半天,其实也等於是白说,虽然,我已经看到爱情在向你招手了。” 她满脸迷思的插回那枝白玫瑰,心情犹如万马奔腾般,翻涌著千百种纠葛难解的滋味。 爱情真的在向她招手吗?贺之曛真的对她别有用心吗?唉!她来宁静山庄居住,是不是一项错误的决定呢?她会因为一时心软和泛滥的女性温情,而把自己卷入感情的风暴中,惨遭沉沦灭顶之苦吗? 唉!她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更为之心绪不宁而茫然无措了。贺宇庭看她蹙著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担忧地昂起小脸,敏感的问道“裴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间房间?” 裴斯雨震动了一下,连忙掩饰紊乱的心绪,“不,我很喜欢,你爸爸他——布置得很典雅,很有格调。” 贺宇庭立即露出了释然的一笑,而阿珠也跟著笑著附合。 “那可不,贺先生一向很懂得揣摩女人的心意,所以,他的女人缘才会那么好。” “阿珠,你不用拍我老爸的马屁了,我知道——他这次给你加了很多薪水,所以,你才会整天笑嘻嘻的,变得好温柔。”贺宇庭不喜欢她赖著不走,是而逮到机会便糗她,想让她生气、自讨没趣的自动离开裴斯雨的房间。 阿珠的脸色果然不怎么自然好看了,裴斯雨正准备训斥贺宇庭时,她已经强颜欢笑的先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裴老师,你别怪小少爷,他一向是童言无忌惯了,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我去厨房准备晚饭!先生说,他会回来用饭,要我准备丰盛一点欢迎你。”说完,她果然如贺宇庭所期盼的——识相而自动的离开了。 裴斯雨凝眸望著贺宇庭那一脸得意狡黠的神采.失笑之馀,不禁板起脸轻声责备他,“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贺宇庭坦白的点点头,“谁教她要当我们的跟屁虫?像药膏一样紧黏著我们不放!”他倒是挺有理由的,一点惭愧反省的迹象都没有。 裴斯雨好笑的扬起秀眉,“哦!那你这个小苞屁虫、小药膏,又紧黏著我做什么?” 贺宇庭转转他那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珠子,“我来帮你收东西、整理房间啊!” “是吗?”裴斯雨轻轻摇头,眼底、唇畔尽是控制不住的笑意。“你会收东西、整理房间吗?右边的那个好像福德坑垃圾山的小房间是你的吗?老师可不希望你把我的房间整理成——那个样子。” 贺宇庭终於露出了羞赧的表情,“呃——天才神童是——不必为这种不太重要的小事烦心的嘛!反正——阿珠看不惯,她会帮我整理的。”他忸怩的提出辩解。 “是吗?”裴斯雨笑容可掬的反将他一军,“照这样说,那——应该留下来帮我整理衣物的人是阿珠,而不是你这个只会制造脏乱的天才神童!” “这——阿珠她要煮饭啊,不能帮你的忙。” 裴斯雨嫣然一笑,拉开了行李箱,缓缓取出衣物,准备挂进衣橱,贺宇庭则猴急的取了几个挂衣钩,站在一旁等候“帮上忙”。 裴斯雨从他手上取饼挂衣钧,有些儿哭笑不得。“宇庭,你如果真想帮老师的忙,你就去把你的房间整理乾净,我们来比赛,看谁的动作快,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乾净。” 她见贺宇庭仍杵在那文风不动,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态,只好拉下脸,佯装生气的说:“老师来这里第一天你就不乖,你是不是想逼老师跟你爸爸辞职啊?” 这招撒手锏果然灵验管用,贺宇庭二话不说,便毫不迟疑的冲出裴斯雨的房间,但,没一分钟,他又出现在房门口,摆出他小小谈判家的架势,一本正经的和裴斯雨谈条件。 “裴老师,如果我的动作比你快,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裴斯雨轻咳了一声,掩饰泉涌的笑意,“什么事?”这个小家伙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表灵精,更是个让人又爱又怜、又好气又好笑的顽皮鬼。 “明天你陪我们去阿坤爷爷家祝寿。”他细声细气的说。 “我们?阿坤爷爷?” 贺宇庭看她的眼光,十分古怪无奈,彷佛有点怀疑她这个当老师的智商。“我们就是我跟我老爸嘛,而阿坤爷爷就是阿坤爷爷嘛!阿坤是他的名宇,爷爷是尊称嘛!” 裴斯雨一个头两个大了,她无奈又好笑的皱皱鼻子哼道:“你解释得可真详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请我去?” “因为——阿坤爷爷想见你。” 裴斯雨听得更迷糊震愕了,她狐疑的瞅著贺宇庭,“你的阿坤爷爷为什么要见我?” 贺宇庭噘噘嘴角笑了,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他笑意盎然的说:“因为阿坤爷爷喜欢看漂亮女生啊!而——我跟谭叔叔都说你很正点,老爸也不否认,所以阿坤爷爷就想见见你啊!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裴斯雨窘困中又有丝荒谬可笑的感觉,“小孩子别乱说话。”她红著脸轻斥著。 “你是真的满正点,满漂亮的嘛!”贺宇庭直言不讳的说:“虽然,你很容易脸红,但,你还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女老师吔!” 裴斯雨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莫可奈何又窘迫不已的瞪著他,“宇庭,老师的东西已经整理了一半,你再不去整理,你就会输给老师喔!” “那,如果你输了呢?”贺宇庭不死心的赖著不走。 裴斯雨只想赶快打发这个缠人又弄得她窘迫难安的小家伙离开,反正,他是输定了。她这个做老师的,又何妨敷衍了事的应付他一下。“好吧!如果你能赢我,我就陪你去跟你的阿坤爷爷拜寿。” 贺宇庭终於带著满足的笑容离开了。 裴斯雨则继续整理行李。 没有五分钟,当她衣服还没完全挂妥,贺宇庭又带著一脸兴奋的笑容跑进来了,嘴里直嚷著:“老师!我整理好了,我整理好了!” 裴斯两难以置信的瞪著他,“这么快?你没骗我吧?” 贺宇庭眨眨眼,从容不迫的笑著说.“是真的啊!不信,你可以去检查啊!” 裴斯两当然要检查,这太离谱诡异了。 她进入贺宇庭的卧室,那些乱七八糟、凌乱不堪的景象果然消失无踪了。 她满脸怀疑又不可思议地细细巡视著房门内整整齐齐的一景一物,总觉得事有蹊跷。 但,她一时又查不出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老师,你认输了吗?”贺宇庭相懂得乘胜追击之道,他抓著裴斯雨的手腕,猴急的催促著。 “你房间那么乱,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收拾好?”裴斯两颇不甘心的提出质问,目光犀利又充满疑惑。 贺宇庭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因为我是——天才神童嘛!”他瞥了瞥裴斯雨那仍盛满怀疑的目光,赶忙搬出他的撒手锏,“老师,你可要守信用啊!你平常不是这样教我们的吗?你说,做人要讲诚信,不可以言而无信的,不是吗?你可要以身作则,不可以骗我这个只有八岁的天才神童哟!” 这小家伙竟懂得运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心理战略,她这个不知道该面壁思过,还是感到与有荣为的老师又能如何?只好哑巴吃黄连,乖乖认栽了。 “好吧!老师认输了,明天陪你去见阿坤爷爷。” 贺宇庭即刻冒出一阵欢呼,他兴高采烈的向走道嚷道.“老爸,我们赢了,裴老师答应了,裴老师答应了——” 裴斯雨微愣了一下,倏地意会了过来,她速速跨出门槛,果然在走廊上,看见了那位躲在背后策划这一切诡计的幕后黑手。 贺之曛潇洒的半倚在圆型的拱柱上,漂亮出色的男性脸庞挂著一抹神秘而奇妙的微笑。 “你┅┅你怎么可以帮宇庭作弊来诳骗我?!”裴斯雨掩饰住内心那突然其来的悸动,单刀直入的提出控诉。 贺之曛目光闪了闪,“别冤枉我,我什么都没做,除了同意我那聪明的儿子把『垃圾』搬到我房间里暂时堆放。”他停顿了一下,戏谑的笑了笑,“所谓兵不厌诈,有这样聪明绝顶的学生,你这个做老师的即使是输了,也应该输得很有成就感。” “强辞夺理!”裴斯雨红著脸提出辩驳。“你们这根本是胜之不武!” “老爸,什么是胜之下武啊?”贺宇庭也加入阵营赶著凑热闹了。 贺之曛这回没叫他去查字典了。 “就是说你的裴老师她输不起,准备变卦,明天不跟我们去看阿坤爷爷了。”他慢吞吞的沉吟道,当他看见裴斯雨满脸娇嗔的张大她那一对秋水生波的剪剪双瞳时,一丝笑意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很快就缢满了他那炯然明亮的黑眸。 羞恼交集的裴斯雨,即刻被焦灼不安的贺宇庭缠住了。 “老师,你不能爽约不守信啊!你只说比谁的动作快.又没说——不能把东西搬到其他的地方放啊!” “是啊,裴老师!你又没说明游戏规则,怎能做个食言而肥的人呢?”贺之曛也嘻皮笑脸的唱合。 裴斯雨瞪著这一对又搭又唱的父子兵,对於他们那如出一辙的机智巧诈,真是哭笑不得又百般无奈,她气沮懊恼的咬著唇,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回应这对父子唱作俱佳的攻势时,贺宇庭这个好奇宝宝又开始发问了,“老爸,什么是食言而肥啊?” 贺之曛在裴斯雨的瞋目逼近下,仍一派洒月兑的提出他贺氏字典里才查得到的解释,“食言而肥,就是说——一个老是不守信用的人,最后会变成一个人见人厌的大胖子!” 贺宇庭点点头,“哦,那我们班上的体育老师一定常常不守信用,所以才会胖得像猪公一样,裴老师,你要小心喔!不然,你也会变成人见人厌的大肥婆了。”他煞有其事的提出忠告。 “老师变成大肥婆就不用去见你的阿坤爷爷了,不是吗?”裴斯雨憋著气闷声哼道。 贺宇庭则兴味十足的扬著浓眉,望著裴斯雨沉著应战,提出强而有力的辩证。 “可是你还不够肥啊!除非——你继续努力爽约半年之上,也许!你会有希望加人金曲龙虎榜的小象队。” 贺之曛一听,终於按捺不住地笑出声来,裴斯雨立刻红著脸给了他一对卫生眼。 贺之曛连忙收敛了脸上四处奔窜的笑意。但,他的声音里却夹杂著更多戏谑顽皮的笑意,“裴老师,有点风度嘛!你的幽默感都到哪里去了呢?” “是啊!老师,你说过,做人要讲信用的嘛!”贺宇庭又忙不迭的应合著,“我可不希望你变成长鼻子的『猪』老师!” 贺之曛这回可聪明了,他立刻转过脸,对著圆形拱柱暗自偷笑。虽然,他发觉裴斯雨的脸已经红热得可以燃烧整个地球了,而她那双灿烂生动的美眸此刻宛如两把利刃,正紧紧的嵌印在他隐隐耸动的背脊上,但,芒刺在背的他还是藏不住那一连串失控的笑意。 偏偏.贺宇庭还不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他茫然不解的扯著裴斯雨的衣袖,“老师,你别瞪著老爸嘛!他又不是故意要笑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此话甫出,贺之曛也按捺不住泉涌不歇的笑意,直接从喉咙逸出了一阵轰然大笑,笑得像个失控又得意的顽童般! 连羞恼满怀的裴斯雨都忍不住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满脸灿烂如花。 而还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的天才神童贺宇庭也笑了,笑得纯真而有几分娇憨! 第六章 拗不过贺之曛父子的左右夹攻,裴斯雨终於在丰盛可口的佳肴助阵下,点头应允他们那其实不算合理的请求。 当她享用著阿珠捧上餐桌的什锦水果时,她终於按捺不住保在喉头已久的疑问,转向轻啜著淡酒的贺之曛,徐徐问道“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心思,勉强我去见那位阿坤爷爷呢?” 贺之曛深思的望著她,眼中闪烁著一份深沉而迷离难懂的光芒,“因为,他是我这一生中,最敬重也最亲近的长辈,而你——在我和宇庭的生命中,也扮演著——举足轻重的角色,所以,他想见见你,而——我也希望你们能见面。”他语音沙嘎的说著,炯炯有神的眸子里,燃放著一层烧灼般的烈焰。 裴斯雨心头掠过一阵颤悸,脸颊也跟著滚热了,她心绪紊乱的低下眼帘!开始正襟危坐,一心一意的享受餐后水果,好像还没吃饱饭似的大快朵颐著,虽然,她根本是食不知味。 然而,不管她怎么伪装,怎么费心遁逃,她都能感应到贺之曛那双探沉灼热、如影随形而搅得她芳心大乱的黑眸。 好不容易用完水果,她像个受到惊吓而急於闪躲的小白兔般催著贺宇庭上课,速速离开了餐厅,离开了贺之曛绵远深长的凝注。 结束了为时两个钟头的课业辅导之后,她迈著轻盈的步履返回卧室。 正准备更衣梳洗之际,她发现梳妆台那只盛载著白玫瑰的水晶玻璃瓶下,竟压著一张小巧精致且散发著淡雅幽香的短笺。 上面的字迹是似曾相识的,而内文更是她所熟悉的一阙诗词: 娉婷嫋嫋十三馀,荳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她深抽了一口气,在心魂俱醉和呼吸急促的双层冲击下,她又再细细阅读了一次,发觉自己的心又再度揪紧了,而她的脸颊却像漫天枫红的彩霞,透著一层出奇美丽的光晕! 这个该死又别有用心的贺之曛,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 於是,到宁静山庄的第一夜,她就失眠了。 她脑海里不断重复出现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两句词,而贺之曛那双若有所思又令人屏息心动的黑眸,不断交迭涌现在她辗转起伏的思潮中。 就这样翻来覆去、心神不定,在忽喜忽悲、忽晴忽雨的煎熬中!她在贺家这楝美丽壮观的别墅,度过了最漫长而难捱的一夜! ################## 裴斯雨万万没想到,这位深受贺家父子敬重爱戴的“阿坤爷爷”竟然是个双脚瘫痪,需要靠轮椅代步的老人。 当他们到达这楝位於土城旧街区的四合院平房时,这位头发花白、体型瘦小、相貌清瘦的老先生正坐在庭院中一棵枝桠参天的老槐树下闭目小憩。 一路上吱吱喳喳兴奋得像只小麻雀的贺宇庭一下车,就一马当先的迳自跑进了大庭院,活泼乱跳的窜到了老先生跟前。 “阿坤爷爷,太阳公公都晒到你的老了,你还睡.当心,我把你的生日蛋糕扫光光,连一颗樱桃都不留给你。” 那位阿坤爷爷仍合著眼打盹,毫无动静,显然睡得正香甜。 贺宇庭不灰心的改弦易辙了。“阿坤爷爷,你不是要看漂亮女生吗?我把裴老师带来了,你再不醒来,裴老师可就要走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阿坤爷爷仍是文风不动的睡他的大头觉。 贺宇庭是个意志力坚强的小斗士,他即到从墙角拔起了一根小草,俯近阿坤爷爷的鼻端,准备以呵痒的非常手段唤醒贪睡的阿坤爷爷。 裴斯雨见状本想喝阻,贺之曛却笑著阻拦她,并示意她静观其变。 丙然,贺宇庭手中的小草才刚碰上阿坤爷爷的鼻尖,他整个人就被闭目假寐的黄坤城老先生一把举起,放在腿上,小跟著轻轻挨了几下巴掌。 贺宇庭笑咯咯的蹬著双脚猛挣扎,“阿坤爷爷,你好诈,你好诈喔!你跟狐狸一样奸诈!”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提出抗议。 黄坤城轻拧了他那红扑扑的面颊一下,“我是狐狸,那你是什么?滑不溜丢的小泥鳅?还是吵死人的小麻雀!”他笑吟吟的问道,那张慈蔼、充满风霜,亦刻缕著岁月纹路的脸庞上,布满了疼惜和藏不住的喜悦。 贺宇庭纯真响亮的笑声迴荡在空旷的大庭院内,“都不是,我是伟大的宇宙战士,也是小马哥,更是无所不能的天才神童!” “是吗?”黄坤城把他抱在怀里,笑意不绝地揶揄他,“我看你是全世界脸皮最厚的小泥鳅!” “阿坤爷爷,你敢骂我,我不让你吃我的女乃油蛋糕了,而且——”他侧著头,一脸慧黠的思索著,“我要叫凤英女乃女乃休了你这个奸诈的狐狸爷爷。” “休了我?”黄坤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凤英女乃女乃才舍不得休了我呢!” 黄坤城和贺宇庭口中的凤英女乃女乃,本来是北投一家私立综合医院的护士长,后来受雇於贺之曛,长期担任黄坤城的特别护士,因日久生情,最后决定牵手与共.做一对老来弥坚的患难夫妻。 贺宇庭昂起他的小下巴,也学黄坤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哼!凤英女乃女乃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听我的话!把你给fire了。”他还蓄意卖弄他从儿童英语班三级跳学来的外语。 “把我给坏了?怎么个弄坏法啊?”黄坤城一头雾水。 “呆!”贺宇庭没大没小的轻拍了黄坤城的头顶一下,“这个fire是英文,不是坏掉的坏,阿坤爷爷你好没水平哟!” “你这个口没遮拦的小浑球!”黄坤城又好笑又好气的瞅著他,一才学了几句洋文,就在我面前卖弄炫耀起来了,还敢骂我笨!” 贺宇庭吐吐小舌头,“你本来就比我笨嘛!”但,他又聪明的在黄坤城板起脸孔,举起手掌准备打他的小之际转移话题。“爷爷,什么是口没遮拦啊?” “你不是比我聪明吗、又何必要问我这个笨爷爷呢?” “可是,你比我老,比我有学问,有见闻啊!”贺宇庭永远有他那一套令人啼笑皆非的歪理。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贺之曛,终於决定出面喊停了。“小表,你不是有生日礼物要给阿坤爷爷吗?” 贺宇庭这才爬下黄坤城的大腿,从裴斯雨手中提的帆布袋里,取出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图画纸,必恭必敬的拿到黄坤城面前。 “阿坤爷爷,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愈来愈聪明、愈来愈健康!” 黄坤城笑呵呵的模了他的面颊一下,顺手打开了那张图画纸。“你是画我吗?”他仔细端详图画纸上那个站得直挺挺的老先生。 “是啊!” 黄坤城张口结舌了,“可是我是坐在轮椅上啊!” 贺宇庭又再度点点头,一脸诚挚的说:“我知道!阿坤爷爷,可是,我希望你能丢掉那张讨厌的轮椅,早点站起来走路,陪我和老爸一块爬山、打球、一块骑协力车。” 黄坤城的眼眶立刻湿润了,他激动的紧搂著贺宇庭,老泪盈眶的喃喃哽咽著: “小庭庭,小庭庭,你真是个让人疼到心窝里的小天使——” 裴斯雨一脸动容的注视著这一幕温馨而感人肺腑的画面,盈盈如水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贺之曛的脸却扭曲了,他的心掠过一阵尖锐的绞痛,自责、酸楚和痛苦等等复杂的情绪模糊了他的眼,更让他语音梗塞了,“阿坤叔,是┅┅我害了你的,是我┅┅” 黄坤城立刻含泪瞪著他,粗声骂道:“你少来!什么害不害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把你的内疚、自责都丢到一边凉快吧!我讨厌看到你这样婆婆妈妈的!” “阿坤叔——”尖锐深刻的痛楚和愧疚,仍紧紧扭绞著贺之曛的五脏六腑。 黄坤城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一边胡乱擦拭著脸上斑驳的泪渍,一边出言发出他不满至极的牢骚,“你干嘛!你今天是来给我拜寿的,还是来表演五子哭墓的!你的生日礼物呢?还有——你身边站了个那么漂亮可爱的大美人,你也不给我介绍认识一下,简直比你儿子还没大没小,还不懂得做人的礼数!” 裴斯雨从没见过贺之曛这般不胜狼狈的景象,他那泪光闪烁,又哭笑不得的模样还真是令人发噱。 他先是慌慌张张的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阿坤叔,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这位裴小姐是——”然后,又期期艾艾的指著裴斯雨,“是宇庭的家庭教师。” 裴斯雨轻轻绽出一朵如花的笑容,并微微欠身,向黄坤城颇有礼貌的寒暄著。“黄伯伯您好。” 黄坤城立刻露出了亲切而满意的笑容,“裴老师,谢谢你对宇庭的照顾,更谢谢你抽空来看我。” “黄伯伯,您太客气了,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裴斯雨客谦的笑道。 黄坤城笑得更满意了,眼神里多了一份欣赏的光芒。“看,当老师的就不一样,说话又斯文又有学问,哪像你们这对父子粗鲁不文,没大没小,欠缺管教!都需要向裴老师好好学习。” “哇!阿坤爷爷你好威风喔!好像魔鬼司令一样酷毙了!”贺宇庭笑嘻嘻的翘起大姆指说。 黄坤城宠溺地捏捏他的耳垂,“你这个小淘气,就会拍马屁,嘴巴这么甜,待会爷爷叫你凤英女乃女乃做麦牙糖给你吃!” 贺宇庭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凤英女乃女乃呢?她怎么不在家?” “她到街上买吃的,准备好好招待你这个爱吃鬼啊!”黄坤城打趣道。 贺宇庭不感兴趣的皱皱鼻子,然后神秘兮兮的俯近了黄坤城的耳畔,悄声的说:“阿坤爷爷,我的裴老师很正点吧!” 黄坤城连连点头。 “比凤英女乃女乃还正点吗?”贺宇庭眨眨眼,一脸精怪的望著他。 黄坤城轻戳著地的小鼻尖,“你这个坏心眼的小淘气!居然想套我的话,我才不上当哩!”他也压低了嗓音。 贺宇庭轻轻抿嘴笑了,笑得既得意又有点狡黠。 “阿坤爷爷,你喜欢裴老师吗?”他细如蚊吟的问道。 黄坤城又连连点头了。 贺宇庭脸上的笑容更甜也更灿烂明亮了,他双眼亮晶晶的也跟著点点头,“我也是,可是——老爸实在太逊了——” 黄坤城又点头附议,他俯近贺宇庭的耳畔,低声告诉他:“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你可以帮他啊!” 贺宇庭眨眨眼,偷偷笑了,“我正在帮啊!” 贺之曛看他们这一老一少,一会儿窃窃私语地咬著耳朵,一会儿又神秘兮兮的猛点头偷笑,不禁扬起浓眉,既纳闷又好奇的开口问道.“你们在讲什么悄悄话?能让我参一角,一起分享吗、” “不可以!”黄坤城和贺宇庭异口同声的嚷道,突如其来的高分贝,让贺之曛和裴斯雨双双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可以?”贺之曛的好奇心被撩得更高、更浓了。 黄坤城清清喉咙,“因为┅┅”他思索著恰当的说词。 “因为这是我和阿坤爷爷之间的小秘密!”贺宇庭飞快的抢著回答。 “对!”黄坤城忙不迭的点头附和。 贺之曛膛目以视了,“小秘密?小表,你有什么小秘密是爸不能知道的?” 贺宇庭转转眼珠子,“其他的你都可以知道,只有这个你不能知道。”他守紧口风,坚不透露。 “为什么?”贺之曛更讶然了,这一老一小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因为我们爷孙俩都一致认为你没有资格知道。”黄坤城不客气的说。 贺之曛丈二金刚模不著头了,“没资格?为什么?” 黄坤城拉长了脸,“因为啊,你实在太逊了!”他没好气的揶揄著。“就像小庭庭所说的——简直是逊毙了!” 贺宇庭也跟著连连点头唱合。 风水轮流转,裴斯雨想到昨晚她被贺之曛父子联手夹攻、束手无策的窘态,对於贺之曛目前雷同的际遇,脸上不禁浮现了几许幸灾乐祸的笑意。 “逊毙了?”贺之曛错愕的掀起嘴角,“我能知道我到底逊在哪里吗?” “不可以!”贺宇庭月兑口而出,而黄坤城却吹起胡子、瞪起眼睛骂人了。 “你这种反应迟钝的鲁男子,居然还有女孩子排队倒追,那些女的脑筋八成是豆腐渣做的,才会那么秀逗又有眼无珠!”他重重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哼!小淘气,把你那个又笨又逊的老爸带去找你凤英女乃女乃,阿坤爷爷不想见到他,免得肝火上升,有碍身心健康!” 贺之曛反应再鲁饨,这下也知道黄坤城是有意支开他们父子,所以,他只好装蒜地任贺宇庭拉著他往外走。 黄坤城目光缈远的注视著他们那一大一小、逐渐模糊远去的背影,布满沧桑的容颜上浮现著一丝怜惜而满足的微笑。 那种充满感情的眼神撼动了裴斯雨,她若有所思的发出了一声叹息,“你那么爱他们,他们真是幸福!” 黄坤城目光炯炯地凝注著她,徐徐逸出一丝走过岁月沧桑、充满智慧又带点感伤的笑容。“如果你能爱他们,他们会更幸福的。” 裴斯雨被他那赤果果的唐突之语吓到了,她尴尬万分的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 黄坤城淡淡地笑了,“我的话令你不安了是吗?”他转动著轮椅,更换了坐姿, “我无意让你难堪,但,我看得出来,你和之曛那孩子之间潜藏著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你们其实是很在乎彼此的。你也不用急著否认,我这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你是瞒不了我的,要不然,你也不会答应他们冒昧的要求,来看我这个素昧平生的老头子了。” 裴斯雨双颊绯红的忙於澄清否认,“我┅┅”但,在黄坤城那双犀利洞悉的目光凝眸下,她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你对之曛的感情的!而之曛——那孩子其实也是个不善於表达感情的人。他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他,他是个身世非常可怜的孩子,但,他很坚强勇敢,乖桀坎坷的命运并没有打败他,也没有磨蚀掉他与生俱来的善良和热情。只是,他受到太多不公平的待遇了,而他——又不忍心让我们这些关心他的人为他担忧难过,所以——他有什么委屈和痛苦都往肚子里吞,甚至——有什么灾难——他也是一个人咬牙默默的扛下来,任凭别人怎样侮辱误解,他都不为自己辩驳,这孩子——”黄坤城语重心长的侃侃而谈,眼中满是怜疼的光芒,“是个标准的悲剧英雄。裴老师,我知道他非常在乎你,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能让他释放出自己感情的女子,我希望——你能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不要用社会上那些扭曲、偏颇的眼光来看待他,那么,你会发现,他是一个值得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细细品味、关爱的男子,就像我对他一样——” 裴斯雨被他的用心良苦所感动了,但!她并没有说话,她只是蹙著眉心,无意识的望著天空发呆,陷入一阵漫长的沉思中,一阵令她心情起伏、紊乱如麻,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的凝思中。 而理智和感情也乘隙作乱!在她波涛万涌的心湖里,展开了一场既艰巨又激烈的拉锯战。 ################ 又是一星期过去了。 这个星期天,芳心如麻的裴斯雨为了逃避贺之曛那令她心慌意乱、无所遁形的魔力.她接受了饶见维的邀请,一早就出门,坐上饶见维的丰田跑车,沿著滨海公路,欣赏波澜壮观的海景,驶向了宜兰,一路赏幽寻乐。 宁静山庄一整天都笼罩在一股不太寻常的低气压中。 只因为男主人贺之曛那出奇沉默和消沉的态度。 虽然,他极力扮演著好爸爸的角色,早上陪儿子到体育馆打篮球,中午带他到麦当劳享用汉堡大餐,下午还带他畅游木栅动物园。但,只要是细心的人,还是可以从他的言谈神色间,发觉到他的落寞和阴晴不定。 贺宇庭一向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当他们吃过晚饭,看完一部迪斯耐的卡通电影,而贺之曛又坐立不安的看了一次腕表之后,贺宇庭终於按捺不住憋了一整天的疑问,开门见山的问著心不在焉的贺之曛:“老爸,你是不是很喜欢裴老师?” 贺之曛愣了一下,“谁告诉你老爸喜欢辈老师的?” “你啊!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你看裴老师的眼神很不一样!就像——”贺宇庭侧著头想了一下,“就像我看哈利一样,缠绵得不得了。” “缠绵?”贺之曛被他用的字眼逗笑了,他惊奇的看著贺宇庭。“你这小表知道什么是缠绵啊?” “就像毛巾打死结一样,扭都扭不开的意思嘛!” “谁告诉你的?”贺之曛啧啧称奇了。 “阿珠啊!我看连续剧的时候问她的。”贺宇庭坦白招供。 贺之曛深抽了一口气,把贺宇庭拉到自己的双腿间。”本正经的告诉他: “小表,八点档的连续剧并不适合你们小孩看,以后你要好好做功课,除了适合的卡通影片,其他节目,包括金曲龙虎榜在内,老爸都不希望你看。” 贺宇庭咬著下唇犹豫了一下,“好吧!反正——我以前是无聊才陪阿珠看的,现在,有你和裴老师陪我,那些哭来哭去的连续剧不看也罢!” 贺之曛疼爱的模模他的头,“根好,已经快十点了,你该上床睡觉了,明天老爸开车送你到学校。” “也送裴老师到学校吗?”贺宇庭笑嘻嘻的反问道。 贺之曛重重的拧了他的面颊,“小表!去睡觉,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他拍拍贺宇庭的小催促他。 贺宇庭笑得更开心得意了,才刚走了两步,他又转过头来,正经八百的说:“老爸,你要加油喔!我会帮你的!” 贺之曛困愕的扬起眉,“加油什么?” “追裴老师啊!” 贺之曛翻翻白眼,没好气的粗声命令他那早熟又古灵精怪的宝贝儿子,“快去睡觉,否则老爸要翻脸了。” 贺宇庭总算聪明得离开客厅,爬上二楼,乖乖返回寝室睡觉了。 心事重重的贺之曛仍继续坐在客厅里,任漫长难捱的时间和微妙尖锐的醋意,凌迟著他那颗不断紧缩的心。 他揉揉纠结的眉峯,悒郁地点了根烟,随意抽了两口,任那阵朦胧氤氲的烟雾,掩盖住他那张漂亮深沉而凝满痛楚的男性脸庞。 ##################### 裴斯雨下了车,笑著对正准备开车门跟她喁喁话别的饶见维说:“已经很晚了,你就别下车了,有话可以明天打电话再跟我说。” 饶见维沉吟了一下,“好吧!那我明天中午打电话给你。” 裴斯雨点点头!“好好开车,再见!” 饶见维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会,终於发动引擎离开了。 裴斯雨掏出自备钥匙打开了铁门。夜凉如水,晚风吹拂著树影摇曳生姿,发出了瑟瑟的声响,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花香及混合著泥土的青草香。 夜好深、好沉,静谧中透著一股神秘奇异的美。 裴斯雨慵懒的轻拂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蓬乱的长发,轻轻的放慢步履,以一种眩惑恋栈的心境,静静享受著这份万籁俱寂的宁静之美。 当她缓缓步上台阶,正准备拿著钥匙打开那扇白色厅门之际,一只结实有力的男性臂弯,从她背后无声无息的探了出来,她一惊,甫张嘴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听到了贺之曛那低沉而富於磁性的男性嗓音。 “不用怕,是我。” 她转过身,立刻接触到贺之曛那张漂亮深沉而阴郁紧绷的男性脸庞。 惊魂甫定的她,没好气地拍著胸口轻睨著他,发出抱怨,“贺先生,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还有闲情逸致躲在庭园里,玩这种心跳一百的吓人游戏?” “这么晚了?”贺之曛讥诮的微抬起一道浓眉,“你也知道时间不早了?” 裴斯雨惊愕的瞪视著他,被他那讥诮的口吻给惹火了。她淡淡地扬起秀眉,冷冷的提醒他,“贺先生,我知道我是回来得晚了一点,但,我并没有叫你等门,而你也不是舍监,我高兴几点回来,你并没有权利置喙!” 贺之曛的下颚紧缩了,“是,我是没有权利干涉你的任何行为,但是你呢?你还不是同样干涉了我的私生活。要我少应酬交际,少交女朋友,甚至还要我把星期天挪出来陪儿子,这些苛刻的条件我都照办了,而你呢?你这个故作清高、满口仁义道德的圣女老师,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你的男朋友厮混到三更半夜才回来?” 裴斯雨气得脸色发白,她浑身震颤的咬牙说.“贺先生,你如果觉得吃亏,你可以继续过你那种堕落沉沦、纸醉金迷的生活,而我也可以搬出宁静山庄,来个眼不见为净!”语毕,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还未及推开厅门.贺之曛已快如闪电的抽出了那把钥匙。 他面罩寒霜的握住她的胳膊,一字一句的寒声说:“话不说清楚,你不准回房。” 裴斯雨气坏了,她怒不可遏的瞪著他,“你凭什么禁锢我的行动?” 贺之曛满脸阴鸷的逼近著她,浓眉虬结著,“就凭——”他呼吸沉重的喘了一口气,黑黝黝的眸子里闪耀著两簇奇异的火光。“你难道真是那种盲目而冷血的人吗?”他粗嘎的声音里,有著绞人心颤的痛楚和挣扎。 裴斯雨惊慌失措的挪开了视线,“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贺之曛脸色猝变,“好,我会让你更明白的。”他寒光迸射的箝制住她的肩头,粗暴的往怀中一带,然后俯下头,像狂风横扫落叶般,紧紧的,带著椎心的痛楚攫住了裴斯雨柔软轻颤的小嘴,也一并封住她的挣扎和抗议。 裴斯雨大惊失色,她扭动著脖子想做徒劳的挣扎,但,贺之曛却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制止著她的蠢动。 他像一头负伤而充满饥渴悽怆的野兽,贪婪地摩娑著她那如玫瑰花瓣般甜美的红唇,强迫她张开唇回应他。 裴斯雨轻吟了一声,所有的理智、矜持和防备,都被他这缠绵似火的一吻给淹没了。她面颊发烫而心头小鹿坪枰乱撞著,全身血液更像煮熟的开水一般沸腾滚热。 她意乱情迷的伸出羞涩而热情的双手,紧紧缠绕住他的颈项,意识晕眩而呼吸急促地沉浸在这番来势汹汹的柔情风暴中! 良久,良久,当他们的呼吸都快被这股炽热缠绵而令人窒息的拥吻吞没之际,贺之曛终於抬起头,稍稍松开了她,他双眼亮晶晶的啾著她,而裴斯雨却被他这种清亮热情的眼神给瞅得心头一凛,理智和尊严立刻压过那层恍然若梦、晕然颤悸的感觉,她难掩羞辱的扬起手!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轻薄的公子!你以为你潇洒多金,花钱雇用我当贺宇庭的家庭教师,你就有权利干涉我的行动?甚至占我的便宜吗?我告诉你,我不是那么轻浮随便的女孩子,也不是你可以任意玩弄的对象,请你放尊重一点!否则,我马上递辞呈,离开宁静山庄。”话甫落,她气愤填膺的推著厅门,这才懊恼的发现,钥匙在贺之曛身上。 贺之曛面色灰白,不发一言的将钥匙递给了她,但在裴斯雨推开厅门,正准备进入玄关时,他却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瘖痖低沉而充满了痛楚和悲凉。 “裴老师,我向你道歉,也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冒犯你了,也不会再痴人作梦,自作多情了,如果有可能我会尽量避开你,不让你看到我这副可憎的面目。”语毕,他重重的甩甩头,毅然背转身躯,迈开沉重而踉跄的步履,火速穿过浓荫遮天的庭院,走进车库,驾著积架离开了宁静山庄。 当那阵隆隆的汽车引擎声,划向了遥远的天边深处时,裴斯雨神色怔忡的靠在玄关的玻璃屏风上,一颗心空洞洞的,好像失去灵魂的粉蝶般,再也无法挥动那一对美丽轻盈的羽翼,歌舞出生命的光与热了。 ################# 自那晚开始,贺之曛便坚守著他对裴斯雨的承诺,刻意的躲避她。即便有几次他回来看贺宇庭,不小心撞见了裴斯雨,他也像陌生人似的,随意而仓卒的和她点头寒暄,然后就刻意找藉口规避她,像闪躲瘟神般,迅速地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他可以和阿珠热络的闲扯淡,可以像个大顽童似的和贺宇庭嬉戏玩耍,享受亲昵温馨的亲子游戏。但,对於裴斯雨,他永远戴著一张客客气气的假面具。 他的冷淡规避令裴斯雨黯然神伤又怅然若失,好像失去了根的飘絮,整个人,整颗心都陷於一层阴郁难解的愁绪里沉沉浮啊,落落寡欢。 这个星期天,她留在宁静山庄没有出去,婉拒了饶见维的邀约,也一并婉拒了蒋詠宜一块去爬山的提议。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望著天花板兀自发呆。 整个宁静山庄空荡荡的,呈现著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那不规律的心跳声。 阿珠难得休假一天,高高兴兴的陪男朋友赴郊外踏青去了;而贺宇庭也被尽职的父亲贺之曛接出去玩了。只有她——孤独的留守在一座豪华美丽的花园洋房里,像古代失宠而被打人冷宫的嫔妃般,有著无数悽冷纠葛而难以倾倒的落寞心事。 不行!她不能再这么无精打彩、意志消沉下去,她应该振作精神,不要被感情的迷障所困惑,她应该走出爱情的迷宫,不要被这些莫名其妙、纷乱无绪的情潮所纠缠。 她在心底大声地鞭笞自己!命令自己! 也许,她该出去透透气,让微熙明朗的阳光抖去她满身的忧愁,还复她心如止水、无牵无挂的真面目。 坐在梳妆台前,她抓起梳子,开始梳理那一头长及腰背的秀发,望著镜中那张苍白而略显清瘦的容颜,她决定化点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奕奕些! 拉开中间的小抽屉,她看到了一朵压乾而显得楚楚可怜的紫玫瑰,她惊异的拿起那朵玫瑰,并震动的看到了一张摺叠整齐的短笺。 她的心脏“咚!”的狂跳一下,血液没来由的加快了速度,而她的身躯亦掠过了一阵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屏息凝神的俯拾起那张令她呼吸几乎停顿的短笺,缓缓打开了它,那张散发著淡淡茉莉花香的蓝色信笺上,仍然题著一阙古诗词,一阙情意缠绵而令所有爱好诗文者皆耳熟能详的古诗词: 几回花下坐吹萧,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刺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裴斯雨握著这张令她柔肠寸断的信笺,眼眶竟莫名湿润了。 而在这番酸楚激动又柔肠百转的心境冲击中,她捩眼婆娑的提笔,在那张信笺背后,题著另一阙脍炙人口、意境却同样缠绵俳恻而令人揪心的古诗词: 谁道闲情抛弃久?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写著,写著,在这般辗转纠葛和不胜愁苦的悸动中,她静静淌下了两行美丽而哀愁的清泪。 而在这样揪肠刺骨的折磨和悲喜交织的震撼中!她深深颖会到了一件事——她爱贺之曛,爱那个声名狼藉的大众情人,爱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而且,爱得心惊胆战而无药可救! 只可惜,她挣扎了太久,也觉悟得太迟了,贺之曛已视她如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而矜持含蓄的她,该如何穿越这层层的迷雾,主动打碎她和贺之曛之间所耸立的这道感情的围墙呢?! 她打了个冷颤,迷惘无助的望著镜中的自己,当真有种不辞镜里朱颜瘦的惆怅和感伤。 ####################### 贺之曛刚主持完一场冗长而令人疲惫的业务会议,当重要主管和干部都纷纷收拾资料离开会议室,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时,只有谭克勤这个业务部的龙头老大仍坐在会议桌前,一副准备和大老板顽抗到底的神态。 “你再用那种死鱼眼看我,我可能会考虑颁布最新的人事令,让你实现你那个靠收清洁费发迹的梦想。”贺之曛沉声警告他。 谭克勤给他一个sowhat的表情。“你再这么小题大作,逃避现实,不用你劳师动众颁布人事行政命令,我这个头痛不已、有名无实的业务经理也不敢继续尸位素餐,占著茅坑不拉屎!” 贺之曛皱起眉头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想说什么?能不能请你标示重点,说清楚一点?” “意思很简单,我看不惯你这种假借忙碌来忘却烦恼、逃避现实的行径!”谭克勤清晰有力的说。 贺之曛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说。 谭克勤目光如炬的望著他,“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已经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你每天一大早就赶来公司上班,甚至比小妹还早到,然后又拖到全公司的人都走光了才离开公司。而在这段时间里,你出了两次差,都是靠老板的头衔霸占来的,而这两笔生意根本无足轻重,不劳你当老板的小题大作,亲自出马洽谈,你几乎把我们业务部的差事都抢去做了,让我那些平日生龙活虎的手下,个个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他不胜懊恼的顿了顿!“这还不打紧,你连我的case都抢,你是不是存心想呕死我,让我成为全世界最轻松、最无聊的业务经理啊!一 贺之曛淡淡一笑,“我替你去香港、新加坡应付那些难缠刁钻的客户,留你在台北享福不好吗?” “享福?”谭克勤嘲谑的冷哼一声,“你乾脆叫我到台北公园去数蚊子好了!也许,那样会比较有趣,也比较有成就感!” 贺之曛目光闪动了一下,唇边泛起一丝淡淡而苦涩的笑意。“如果你有兴趣尝试,我也不便反对,搞不好,你会因此成为全世界绩效最卓著的灭蚊专家!” 谭克勤犀利的紧盯著他,“看来,你不但是抢工作的高手,也是个善打太极拳的高手。” 贺之曛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太极拳?我没练过,我倒是对咏春拳比较有兴趣!” 谭克勤却按不住了,“够了,之曛,你要演戏给谁看?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还不了解你心里的苦吗?” 贺之曛的脸色微微泛白了.他目光凌厉的盯著谭克勤,语气生硬的说:“我心里舒坦得很,根本没有痛苦,请你不要自作聪明!” “是吗?”谭克勤尖锐的哼道:“你这个心里舒坦的人,最近这一阵子为什么怕回到宁静山庄?为什么又对裴斯雨敬鬼神而远之呢?又为什么你要用超限度的工作量来麻痹自己,并不断想办法出国洽公呢?”他咄咄逼人的说:“你强颜欢笑给谁看呢?” 贺之曛的太阳穴隐隐鼓动著,他阴沉著脸,死命的瞪著谭克勤,一字一句的从齿缝中迸出话来,“你是我的业务经理.并不是我的爱情顾问,请你拿捏好权限,不要做得太过火。” 谭克勤从容不迫的点点头.不愠不火的说:“不错,我是你的业务经理.但,我的工作权限都被你这个为情所困的大老板给侵占了,这中间的分界点已经模糊得教我不知道该如何遵守了,只好先从你的心病下手。” 一抹深深的痛楚扭曲了贺之曛的脸,“我没什么心病!”他怒气腾腾的否认著。 “你有!而且还很严重!”谭克勤无视於他的怒气,铿锵有力的说:“你知道你的心病在哪里吗?你自卑、怯懦、输不起!你明明很在意裴斯雨,可是你却怕她再拒绝你,所以,你缩进了自卑自怜的龟壳里,选择了逃避,做个畏缩不前的爱情逃兵,可是你又不够洒月兑,不能痛痛快快的举慧剑,斩情丝!因此,你怕回到宁静山庄,怕见到裴斯雨,怕┅┅” “够了,够了!”贺之曛暴戾的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一记粗鲁而石破天惊的重拳敲击在会议桌上,霎时纸张飞扬,茶杯飞落,所有的东西都移了位置,连那张无辜且价值不菲的桧木会议桌也出现了裂痕。“你何必这样苦苦逼人?你明知道我的痛苦和顾忌,你又何苦揭开我的疮疤,在那汨汨淌血的伤口上抹盐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逃避和忙碌并不是解决痛苦最好的办法,你应该提出勇气再找裴斯雨谈一谈——” “谈一谈?”贺之曛扭著嘴角,发出一声悽怆而讽刺的苦笑,“再去自取其辱,自讨没趣,任她继续作践我的尊严和骄傲,嘲笑我这个不自量力的癞蛤蟆?!” 谭克勤摇头发出一声轻叹,“之曛,你不要这样意气消沉,妄自菲薄,我总觉得裴斯雨对你并不是完全的无动於衷,毫无感觉的┅┅” 贺之曛的心颤悸了,他苦笑了一下,眼中的萧瑟令人心碎。“是啊!她对我是有感觉,只不过那是一种轻视、鄙夷又深恶痛绝的感觉。”他乾涩的嘲讽著。 “之曛!你┅┅”谭克勤心中一痛,他讷讷的张嘴犹想做最后的努力。 贺之曛却一脸疲惫的打断了他,“别再说了,也别白费心机了,她已经有了一个非常要好又已谈论婚嫁的对象,而那个男的不知道比我优秀多少万倍,你知道他是谁吗?”他面如白纸的望著谭克勤,嘴边绽出一丝苦涩的惨笑。“他是饶亭远法官的独生子,一个优异出色的电脑工程师,我这个——”他悲凉的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恶名昭彰、卑贱粗鄙的浪子,怎能和他相提并论呢?” 谭克勤的心抽痛了,“之曛,都是我害了你,要不然你也可以——” “别说了,一切都是命,我不想听你重复著喃喃不断的歉意,饶亭远法官为人刚正清廉,是个受人景仰爱戴的好法官;他的儿子温文儒雅,才情过人,那样清白显赫的身世背景,是多少名门闺秀梦寐以求的好婆家。裴斯雨和饶公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她是应该选择他的,而我——这个相形见绌、自惭形秽的人,应先掂掂自己的分量,不该对裴斯雨存有非分之想的!”他粗嘎而沉痛的说著,脸上的神情更为之灰白惨澹了。 谭克勤胸头涌塞著一份沉重而复杂酸楚的悸痛,他蠕动著嘴唇仍想说什么,但,他又知道,任何言语也无法扫却贺之曛郁积的痛苦,於是,他只好保持著和贺之曛一样凝重而心痛的沉默了。 #################### 贺之曛离开了会议室,重新返回总裁办公室,整个人仍笼罩在一片深刻的痛苦和悽怆中。 他坐在办公桌前,望著一堆待签的卷宗,他却意兴阑珊!无心於公事。 他闷闷地点了一根烟,任无奈的相思和尖锐的痛苦慢慢啃齿著他。 他出神的望著窗外的景物发呆,直到他听到门外那喧扰杂沓的争执声。 “对不起,申小姐,你不能这样未经通告随便闯进去,我们贺总刚刚交代过他要休息,他不见客的。”他听见他那一向镇定自若的女秘书汪斐容那焦灼不安的声音,显然来客是个十分刁蛮难缠的人物。 接著,传入耳畔的是一个尖锐而有些熟悉的女性嗓音。 “我管你们贺总裁下了什么闲人勿近的鬼命令,反正,我申顺美高兴见谁,连天皇老子也拦阻不了。” 申顺美这三个字像天外飞来的一把利刃,紧紧嵌进贺之曛的心,他立刻按熄了烟蒂,打开办公室的大门。 他的机要女秘书一见到他,立刻仓皇不安的提出解释,“贺总,对不起,我拦不住这位出申小姐,她坚持一定要见你!” “没关系,你让她进来吧!” 贺之曛一脸淡漠的扫了衣著入时、浓艳逼人的申顺美一眼,然后掉头迳自转回办公室。 申顺美不以为意地扭著她的水蛇腰跟著进入,不客气的坐进那组靠墙的皮制沙发内。 她挑著眼角,随意打量了室内的摆设一眼。然后,主动地对绷著脸孔、不发一言的贺之曛露出一丝虚浮而矫情的假笑。 “干嘛!我们夫妻这么久没见面了!来者是客,你好意思绷著一张臭脸,来款待我这个和你关系非凡的贵客吗?” 贺之曛冷冷的注视著她,“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吧!申顺美,我想,你并不是刻意来向我这个前夫套旧情、寒暄问候的,是不是你的赡养费又花光了,临时找不到倒楣的冤大头替你签帐?” 申顺美低头看看她那涂著鲜红寇丹的指甲一眼,似笑非笑的撇撇唇说:“毕竟是夫妻一场,你还是挺了解我的。”她眨眨她那一双夸张的假睫毛,造作的轻吁了一口气,“好吧!我就不跟你虚情假意的兜圈子了,我这次回国,主要是回来看看儿子,同时跟你谈判,争取他的监护权!” 贺之曛的目光阴沉的紧盯著她,从喉头深处逸出一丝鄙夷而尖锐的冷笑。“看儿子?争取他的监护权?”他可笑而嘲弄的摇摇头,眼中的寒光更幽冷逼人了,“申顺美,这八年来,你哪天尽饼做母亲的责任?你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居然还有脸来跟我谈判,争取孩子的监护权?申顺美,你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无耻了。” 申顺美并没有被他尖刻的字眼所激怒!反而露出了得意而诡谲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把贺宇庭的监护权还给我,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上法院!镑凭本事来争取,看看法官是会把他判给我这怀胎十月生他的亲生母亲,还是你这个被我栽赃,却毫无血缘关系的假父亲!” 贺之曛额上青筋突起了,“你敢这么做?!”他厉声喝道。 申顺美有恃无恐的抬起下巴,“我为什么不敢?毕竟他是我生的,跟你却一点关系也没有!” 贺之曛寒光点点的逼视著她,字字生硬的质问.“你当初设计栽赃给我!逼我娶你,而我明明知道那可能是陷阱,我还是咬牙娶了你这个朝秦暮楚的风尘女郎,并替你养孩子,你不但不知道反省靶恩,还居然反过头来咬我一口,你的心肝是黑的,还是你的血是冰雕的?你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令人齿寒的事?” 申顺美无所谓的耸耸肩,冷酷而狞笑的盯著他说:“你也不必说得这么愤慨不平,所谓『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本来就是冷血无情的拜金女郎!你跟我讲情不是白搭,平白浪费口水吗?”她犀利的发出一声冷笑,“再说,那孩子本来就是我硬塞给你的小包袱,你又何必充英雄、当凯子,白白养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私生子呢?” 贺之曛的脸扭曲了,他冒火的瞪著申顺美,寒声告诉她:“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肯娶你这个无情无意的婊子吗?那是因为我不愿坐视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你这种冷血残酷的母亲,而多了许多可怜无辜的私生子,所以,我宁愿被你利用,宁愿付出大笔金钱来满足你这个贪婪肤浅的女人,跟你做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申顺美脸上的讥笑更深了,“我知道你对我是厌恶至极,恨不能早点摆月兑我。所以,结婚之后,你从没给我好脸色看过,生下贺宇庭,你更进一步雇用私家侦探,搜集各种不利於我的罪证资料,证实我这个不贞又滥情的女人,真的背著你在背后偷人。然后,你就理直气壮的拿著这些偷情香艳的相片,逼我跟你离婚,一脚踹开了我,又进一步合法的偷了我的儿子!” 贺之曛眼角浮现一丝轻蔑的冷笑,“你没有资格这么说,因为你根本不配做人家的母亲!” “是吗?”申顺美挑起她的柳纹眉了。“你就有资格做人家的父亲吗?我再怎么不堪,好歹也是贺宇庭的亲生母亲,而你只不过是一个贱售自己爱心的冤大头而已。在法律之前,我绝对比你站得住脚,除了血缘的有力证明之外,你这个花名在外、不良纪录『辉煌卓越』的单身汉,恐怕很难在法官面前讨得了任何的便宜!包别提你曾经杀人入狱这项惊人的历史了。” 贺之曛的脸色倏地灰白如腊,他气得浑身发抖!喉结上下蠕动著。“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咬紧牙龈寒声问道。 申顺美拢拢她那一头染得又红又鬈的米粉头,狡狯的眨眨眼,慢条斯理的说:“很简单,你先拿一些钱给我,表示你的诚意和歉意,诚意是代表你愿意跟我私下和解,不用对薄鲍堂,弄得大家都不好看,歉意就是你必须弥补这八年来你独占贺宇庭的罪疚。”她把敲诈的意图说得冠冕堂皇又虚伪透彻。“第二!你得安排我住进你家,让我跟贺宇庭亲近,以弥补这八年来所流失的母子亲情。” 贺之曛冷冷地笑了,“钱可以给你,但,要搬进我家,办不到!”他斩钉截铁的说。 “很好,那我们就法院见!到时候看看,法官会把贺宇庭判给谁?”她挑衅的扬扬眉,然后,故作姿态的扭著丰臀准备走人。 贺之曛痛苦的闭上眼,“等等——我答应你。” 申顺美慢慢车转过身子,露出了狡猾而得意的笑容。 悲愤填膺又无力反击的贺之曛,强忍著那份心如刀剐的痛楚。他深抽了个口气,扭著白里透青的睑,慢慢开口了,声音冷得家南极千年不融的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让你住进宁静山庄,不过,你必须以我表妹的身分住进去,不准和贺宇庭相认,不准干扰他的生活,否则,我不惜倾家荡产跟你周旋到底,即使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申顺美沉吟了好一会,决定虚与委蛇,暂时接受贺之曛的“但书”。反正——等她搬进去,她还怕找不到更大的筹码来威胁贺之醺吗? 於是,她冲著贺之曛绽出一记矫揉造作的微笑,“好,我接受你的建议。”然后,她像一只趾高气昂的孔雀,扭著身躯离开了贺之曛的办公室,也离开了他那双冰寒锋利得可以让人双脚发软、打哆嗦又恶梦连连的目光。 第七章 内湖碧岚山庄。 陶则刚仰头半靠在书房高背转椅内,手握著抽了一半的烟蒂,表情是抑郁复杂而阴晴难定的。 “阿刚,你怎么没吃饭,躲在书房里闷著头抽烟呢—”陶香华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那张清瘦端秀、却不再年轻的脸庞写满了关爱和忧虑。 陶则刚回过神来,他轻轻捺熄了烟蒂。“我吃不下,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想回来这里,不想看到他!”他扭著嘴角,语气中充满鄙夷和愤懑。 陶香华定定的望著他,柔声提醒,“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爸爸。阿刚,不要这么怨恨他,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陶则刚的脸绷紧了,“妈!我宁愿没有这种父亲,我没——你这种以德报怨的胸襟。如果不是他造孽,不是他这个到处吃喝嫖赌的老浑球,鼎国怎么会元气大伤,伤痕累累,弄到今天这种欲振乏力,只能任凭鸿威宰割的地步?”他寒著声,一字一句的用力喊道。 陶香华面对儿子的愤怒和痛苦,只是神色凝重的发出一声长叹! “阿刚,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十分痛恨你爸爸。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在我面前是曲颜承欢,说尽谎话,可是背地里却是一个毫无道德情操可言的坏胚子。他泡舞厅、玩女人、酗酒、嫖赌,镇日在外游荡鬼混,流连歌榭舞台;大肆挥霍每一分从我娘家继承来的租产。他入赘我们陶家,为的就是过这种吃喝一享乐不馀匮乏的奢靡生活。 罢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在外面那些荒唐的行径;因为,他在我面前实在是伪装得太好,太成功了;而我那时候又在家全心全意的照顾你,所以,被他瞒天过海,整整哄骗了十多年,若非有股东打电话告诉我,公司营运发生危机,我还不知道要做多久的傻瓜。等我抽他的权,接掌公司财务之后,他才有所警觉收敛,又开始在我面前扮演迷途知返的好丈夫了。” 她悽伧地牵动嘴角逸出一丝苦笑,“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牛牵到北京还是牛,浪荡惯了的野鸟,又怎能关得住呢?即使你给它的是一座金丝笼。我在生气、绝望、痛苦、悲哀的深渊中整整挣扎了十几年了,一直到最近接触佛法!体悟到人生无常,因果循环的真理之后,我才真正想通,看开了,也才真正从爱与恨的煎熬中得到解月兑。阿刚,不要根你爸爸,也不要恨贺之曛,恨别人惩罚的却是自己啊!一个人唯有宽恕别人的过错,才能真正得到心灵上的解月兑。妈不希望你永远被仇恨的枷锁困住,永远活在心狱中自苦苦人!” 陶则刚的眼眶红了,“妈,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只要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我心里就充满了厌恶和憎恨,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卑劣无耻的父亲?而贺之曛——”他咬紧牙关阴恻恻的说:“他害死了心柔,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我一定要整倒鸿威,我一定要以牙还牙,向他讨回这笔血债!” 陶香华轻轻蹙起眉端了,她拍拍陶则刚的肩头,语重心长的劝道:“孩子,冤可解,不可结啊!心柔的死是一种遗憾,也是她自己想不开的,你把这笔仇恨记在贺之曛头上是不公平的!” “妈,他是我们陶家的敌人!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陶则刚忿忿不平的咬牙说。 陶香华静静地望著他,“可是,他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啊!” 陶则刚霍地站起身,他面带寒霜,激动的嚷道:“他不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杂种!” 陶香华摇头悲叹了,“阿刚,你何苦用这么恶毒的字眼来羞辱他呢?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你自欺欺人啊!” “我没有自欺欺人!他本来就是个来历不明的杂种!”陶则刚血脉愤张的低吼著,恨意燃亮了他的双眸,也扭曲了他那张端正清逸的男性脸庞。“一个应该千刀万剐的野杂种!”他咬牙切齿的说。 陶香华被他那强烈的恨意、悽厉的神态震慑住了,一股令人胆战心悸的寒意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深陷於一股忧心仲仲而不胜寒颤的愁苦中。 “阿刚,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千万不要钻进牛角尖里,而做出更多不可弥补的错事来!” 怎奈仇恨的种子早在陶则刚的心田里生根萌芽了,他摇摇头,态度是坚决而固执的。“妈,你别费心劝我了,我和贺之曛之间的旧怨新仇,并不是你几句苦口婆心的话就能化解消弭的,你还是去多念几句佛号,替你那个做恶多端、罪孽深重的丈夫赎罪消业,免得他不得善终,死后还会被打人阿鼻地狱里,接受上天最严厉的审判!” “阿刚”陶香华愁眉深锁了,“你为什么不肯听妈的劝呢?你┅┅”她还来不及说完她的肺腑之言,女管家邱嫂就焦心如焚的开门冲了进来,她结结巴巴的穷嚷著,“太太,少爷,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刚刚从二褛摔了下来,现在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陶香华脸色遽变,倏地和慌慌张张的邱嫂,冲出了书房。 陶则刚咬咬牙,他重重地甩甩头,也跟著快步迈出了书房。 ###################### 鼎国企业集团董事长潘宏彬脑中风全身瘫痪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商业界,引起不小的震撼。馀波荡漾,金融股的指数也跟著受到影响而微微下滑。 贺之曛默默地伫立在办公室的落地长窗前,心情是万般复杂而迷离难解的。 多少年了,从他进入鸿威企业集团开始,他绞尽脑汁,煞费苦心的安排著一波比一波还要凌厉的攻势打击鼎国,最大的目的就是想斗垮潘宏彬,想狠狠的羞辱这个无情无义、利欲薰心的卑鄙小人。 可是,当他今天早上从报纸上得知他中风瘫痪的消息之后,他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狂喜和成就感,他反而觉得迷惘、困惑、矛盾,还有一份悽切,说不出来的空虚和苦涩。 这真是他要的结果吗?是他处心积虑想得到的报酬吗?他在心底深处喃喃问著自己,深婬在一份浓浓的怅惘和迷雾中。 谭克勤站在他身后.保持著同样深沉的静默,似乎颇能体会贺之曛那份微妙复杂而纠结难厘的心绪。 “小谭!病后方知身是苦,死后方知用错心,我至今才能深深体会,阿坤叔告诉我这两句话的用意,复仇的滋味如同嚼腊,并不是那样快意恩仇、开心自在的,惩罚仇人也等於惩罚自己,就像心火一般,还未烧到仇人,就已经先把自己烧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了。”他悽怆的停顿了一下,逸出了一丝释然而带点沧桑的微笑,“我们和鼎国之间的战争就到这里停摆吧!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化为尘烟,一笔勾销了。” “只怕——陶则刚他不肯熄火,善罢甘休!” 贺之曛望著灰蒙蒙、阴沉欲雨的天空,“随便他吧!”他的声音似乎山谷的回音,缥缈幽远而有些虚幻。“如果他一定要继续缠斗下去,我们就尽量让著他,不要跟鼎国正面交锋!” “只怕——他不会感激你的!”谭克勤深思的说。 贺之曛淡淡地撇撇嘴,“我并不需要他的感激,只希望能化解我们之间的仇恨,我已经疲惫厌倦了这场厮杀和斗争!”他乾涩的说。 “但愿,他能体会你主动休兵的深意,”谭克勤凝视著他那英挺分明的侧脸,“而不会紧咬著仇恨的脐带不放!” 贺之曛转过身来,“随便他吧!对了,小谭,我明天就要到香港了,申顺美今晚搬进宁静山庄的事,就麻烦你全权处理了。”他一脸郑重的嘱咐他。 谭克勤即刻苦著一张脸!“这个黑心肝的女巫婆,你还理她做什么?换做是我,早就拿扫把赶人了,还会受她的鸟气,任凭她张牙舞爪的乱开支票?” 贺之曛揉揉僵硬疲惫的脸部肌肉,“她手上握有贺宇庭这张超级王牌,我投鼠忌器又能拿她如何?” “可是,你也不能坐著挨打,任她予取予求啊!”谭克勤忿忿的说。 “我只是暂时妥协而已,我会寻求对策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贺之曛攒著眉峰沉声回答。 “对了,你昨晚去找黄律师了吗?他怎么说?” “黄律师说,贺宇庭是申顺美生的,而我和贺宇庭毫无血缘关系,只是透过婚姻得到的孩子,如果申顺美到法院提出申诉,要求得回贺宇庭的监护权,於情於理,法官都会同情她的处境和立场。虽然,她曾经是个行为不检的母亲。再加上我是个毁誉参半的单身贵族,又有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迹,这场辟司要是打下去,对我——颇为不利,除非——”他揉揉眉心,沉吟了一下,“我能尽快结婚,改变形象,营造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让法官深信贺宇庭在我们夫妻健全的照顾与关爱下,能够得到最大的福祉。” 谭克勤也跟著皱起眉峰了。“这的确有点棘手,要你结婚不难,外面多的是有女人排队等候你的点名,但,要找到一个贤慧又爱贺宇庭的女人可就难了,除非——这个女人有演戏的天分,能够把贤妻良母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躲过法官的那双利眼。” 贺之曛没好气的瞅著他,闷声问道:“你该不会建议我去娶金马奖影后吧?” “不!你最好去娶阿信,那样胜算会比较大一点。”谭克勤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贺之曛递给他无聊的一眼。 “好吧!我不卖弄我那堪称一绝的幽默感了。”谭克勤自吹自擂的耸耸肩,然后!他若有所思的望著贺之曛,“其实,你今晚根本没事,又何苦整我,硬要我这个代罪羔羊充当『申大祸害』的护花使者,陪她上宁静山庄呢?” 贺之曛黑黝黝的眼珠里闪烁著一丝抑郁的光芒,他艰涩的抿抿嘴,牵强的笑道:“我接你的case,替你到香港、新加坡出差,而你,接我的case,替我送申顺美到宁静山庄,这样的安排应该根合理才对!” “合理?”谭克勤嗤之以鼻,“好一个公私不分的大老板啊!你何不乾脆挑明了说,你会做这样荒谬而极不合理的安排,完全是因为你怕见到某某人!” 贺之曛紧抿著唇,默不作声,微微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阴郁的矛盾。 “不说话并不代表你可以逃避我的质询,把我扔给申xx那个八婆!” 贺之曛唇边涌上了一个悽苦而勉强的微笑。然后,他沙哑的开口了,声音里蕴藏著无限的悲怆和萧索。 “相见争如不见,小谭,你又何苦刺挑我,节节逼近呢?” 谭克勤从胸口吐出一口闷气,“好,我不刺挑你,我替你招呼申八婆,也替你去见裴老师,但,你把这两个南辕北辙、格调、气质、水准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女人放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不怕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贺之曛眼光闪烁了一下,“裴斯雨不会和申顺美一般见识的!” “哈!”谭克勤从鼻孔里逸出重重而讥刺的一声冷哼,“她当然不会,因为她会被申八婆那个泼辣狠毒的母夜叉生吞活剥,成为第二个可怜兮兮的小白菜!” 贺之曛的心掠过一阵尖锐而刺痛的颤悸,他几乎不敢想像那种景象,但!他却更怕见到令他肝肠寸断的裴斯雨。 他全身掠过一阵强烈的痉挛,好家一个负伤的困兽在做徒劳的挣扎,挣扎在一份厘不清的悲苦和无助里。 然后,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是古怪沙嗄而震颤的,“我想,裴老师并杯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她——应该会有能力保护自己的!” “是啊,上帝保佑她是个允文允武的女蓝波,要不然,当人家的家庭教师还得提防母夜叉的攻击,这种苦命的差事还真是只有白痴才会干!”谭克勤掀起嘴角冷嘲热讽著。 贺之曛的五脏六腑都紧绞在一块儿了。 “小谭,你何苦说这些风凉话来让我难受呢?”他郁闷的说。 谭克勤大惊小敝的望著他,“原来你也会难受心疼啊!对不起,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放心得把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摆进宁静山庄,让一干老弱妇孺当炮灰,把宁静山庄搅成咆哮山庄!” 贺之曛心中的痛楚更深了,“我——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谭克勤点点头,“ok!我会随时向你报告战况的,希望那时候宁静山——不是,是咆哮山庄!还没有被夷成平地!” 贺之曛的脸抽搐了。 谭克勤见状亦适时的息鼓收兵,“好了,我不再饶舌刺激你了,你那张皱巴巴的脸最好赶快恢复原状。否则,我敢保证,香港和新加坡的行程,你一定是锻羽而归,无功而返的!” 贺之曛阴沉沉的死瞪著他,“小谭,我真的很想缝住你的嘴巴,然后把你调去打扫厕所!”他一字一句的慢声说。 谭克勤却笑了,笑得皮皮的,又带著几分滑头,“我呀,求之不得,等你回来就颁布人事命令吧!我随时等著接招!”他拱拱手,摆出了江湖儿女的架势。然后,他在贺之曛那双严厉逼人的目光穿刺下,闲散自若的打开了门,“好,我不浪费宝贵的体力来招架你了,我回我的办公室养精蓄锐去也,晚上——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唉!”他长吁短叹地摇著头,“谁教我爱现,喜欢逞英雄,为朋友两肋插刀呢?”这下不死也得重伤了!唉!”他的唉声随著关门声,消失在门扉的另一端了。 ###################### 申顺美一住进宁静山庄,就扮演著一个粗鲁无理又盛气凌人的恶客角色,弄得宁静山庄每天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她似乎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顺眼,常常制造事端!藉机挑衅。 她挑剔阿珠做的饭菜不够精致美味,又嫌她做事笨手笨脚,不懂得伺候她这名娇女敕尊贵的贵客,几度出口恫哧说要开除她! 对於裴斯雨这位娉婷动人、气质温婉出尘的家庭教师,她更是千般为难,时时出言挑衅,蓄意找她的碴,出她的糗! 尤其是看贺宇庭对她那言听计从、臣服崇拜的神情,她更是又妒又火,没事就拿贺宇庭开刀,乘机给裴斯雨难看。 当她知道贺之曛出国洽商之后,她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表现得更嚣张跋扈,蛮横粗俗。 她对所有的人颐指气使,冷言暴语,把自己变态的快乐建筑在别人不断隐忍的痛苦上。 对於这个穷凶恶极、宛如巫婆现身的女人,贺宇庭早就看不顺眼,几次想出言顶撞,却都被裴斯雨适时阻拦了。 对於申顺美这个霸道乖张的恶客,裴斯雨一直采取逆来顺受、息事宁人的态度。 但,这天晚上,她却忍不住了!当她看见申顺美拿著汤匙丢向阿珠时,她发现自己的怒火已经冲过了忍耐的堤防。 “死阿珠!你煮的是哪一国的啰宋场啊?这么淡、这么清,你当我是在喝白开水吗?”申顺美噼哩啪啦的扯著嗓门骂道,并光火的抓起手边的汤匙,扔向了一脸委屈又闪躲不及的阿珠。 玻璃汤匙撞上了阿珠的额角,然后跌碎了一地。 裴斯雨放下筷子,望著阿珠冒著鲜血的额头,她激动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粗鲁野蛮?你虽然贵为上宾,但,你并没有权利在这里耀武扬威,随意拿东西砸人!”她双颊烧红,气愤填膺的大声说。 “哟嗬!你这个家庭教师好大的威风,竟敢对我大呼大叫的?”申顺美泼辣的指著她,“不要说阿珠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下人,就连你——老娘看不顺眼.也一样拿东西砸,看你又能把我这个上宾怎么样?”说著,她火速拿起另一根汤匙!准备扔向惊怒交集的裴斯雨。 “不准你这个老巫婆欺侮裴老师!”贺宇庭立刻眼明手快的往她腰部冲了过去。 申顺美一时不防,竟一摔倒在地。 气急败坏的她立刻爬起来.劈手就赏了贺宇庭一个清脆的大耳光。“你这个吃里扒外、有眼无珠的小王八蛋,你敢顶撞我!骂老娘是老巫婆!” 贺宇庭捂著火辣辣的面颊,浑然无畏的挺直身躯,大声的顶了回去,“你本来就是老巫婆,一个又丑又凶又惹人厌又不要脸的老巫婆!” 申顺美气炸了,她气唬唬的伸手捏住贺宇庭的耳垂,咬牙切齿的粗声骂道:“你这个小王八羔子敢跟我顶嘴,老娘今天不发发威,修理修理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你是不知道什么叫皮痒欠揍!”她粗暴的抓起贺宇庭的衣领,扬起手正准备掴他几耳光时,裴斯雨立刻扑了过来,拦在他们之间,抓住了申顺美的手腕。 “你不能打他,你没有权利打他!”她颤声的嚷道,觉得既生气又难过又无助。 申顺美撒泼的瞪著裴斯雨,重重的甩开她的手,“我不可以?”她的眉毛挑得高高的。“你知不知道这个小挥球跟我的关系?”她讥诮的咬牙说。 裴斯雨的心脏紧缩了。“你┅┅你不是他的表姑吗?” “表姑?”申顺美讥刺的冷笑了,“没有我这个表姑,他这个小王八蛋还不知道躺在阴曹地府里,要等民国几年才能出世呢!” 裴斯雨脸色灰白了,她不能置信的张大了眼睛,“你是┅┅” 申顺美骄蛮的甩甩头,“没错,我是这个小王八蛋的亲生母亲!” “不!你不是!你不是!”贺宇庭拚命摇著头,一叠连声的嚷著,“你是巫婆,你是魔鬼,你是妖精!你不是我亲妈妈,你不是!” 申顺美听了立刻暴跳如雷,“啪!”的一声,又飞快的掌了贺宇庭一耳光,“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王八蛋,你敢骂老娘,老娘索性打死你这个嘴巴不乾净、不安分的小浑球!” 裴斯雨又惊又怒,立刻像老鹰护小鸡似的挡在贺宇庭的面前。 “即使你真是他的母亲,你也不能这样毫无理性的打他┅┅”她愁苦而焦灼的嚷著。 被裴斯雨拉到身后的贺宇庭又激动的尖叫著,“她不是我妈妈,她不是!她是巫婆,是一个可恶又可怕的巫婆!” 申顺美火冒三丈,她抓狂的抽出腰上的皮带,朝贺宇庭的方位狠狠的挥了出去,而裴斯雨为了保护贺宇庭,更是首当其冲的挨了好几鞭,但!她都容忍著,像挡箭牌一般拚命护著贺宇庭。 阿珠看不过去,也赶来帮忙,想尽办法要夺下申顺美手中的皮带,却也因此惨遭池鱼之殃,成为申顺美怒火鞭笞下的砧肉板子。 就在这混乱紧张而鸡飞狗跳的一刻,门口传来了贺之曛的一声暴喝.“申顺美!你敢在我家撒泼!”然后,他就像一尊被激怒的雄狮,火速夺下了申顺美手中的皮带,他寒光迸射的扬扬那根皮带,逼近她厉声问道:“你要不要也尝尝看被皮带鞭打的滋味?” 申顺美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她又转守为攻的抬起了巴,伸出她的利爪,“你敢?我就立刻跟你打官司争取贺宇庭的监护权!”她亮出她的王牌恫吓著。 贺之曛铁青著脸,还未及做任何有效的反击之际,贺宇庭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臂弯,按铃申告。 “老爸,这个老巫婆又凶恶又可恨,她拿皮带抽我,裴老师为了保护我,被她抽了好几下呢!” 贺之曛听得心如刀割,他抬眼望向裴斯雨,眼中充满了深刻的痛楚。怜惜和歉 疚,这份无声无息却胜过千言万言的眼光立刻抹去了裴斯雨满心的委屈和愤怒,只剩下一份酸酸楚楚的激情和感动。 申顺美一听到贺宇庭的供词立刻怒上心头,她尖酸刻薄的发出一阵犀锐怨毒的咒骂:“你这个窝里反的小王八蛋!竟敢告你老娘的状,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亲妈妈,而他——”她恼火的指著贺之曛,“他根本不是你的亲爸爸,你不用老爸、老爸的叫得这么亲热!” “你撒谎!你撒谎!”贺宇庭生气的朝她用力吼著,然后,他白著睑,用受伤的眼神望著一脸灰败的贺之曛,紧张兮兮又可怜兮兮的抓著他,叠声问著: “爸爸,她撒谎对不对?我是你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对不对?” 贺之曛鼻端一酸.眼睛倏地红了,他俯紧紧拥抱住贺宇庭,喉头梗塞而浑身震颤的说:“是的,是的,小表,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心肝宝贝,任谁也无法拆散我们父子——” “老爸┅┅”贺宇庭语音模糊,瘪瘪嘴哭了。 裴斯雨的眼眶里早已充斥著满汪泫然欲滴的泪雨,连阿珠都红著眼圈发出了隐隐的抽噎声。 麻木不仁又不甘居下风的申顺美,却发出一声讥刺尖刻的狞笑。 “哟!你们这几个哭旦!演这出伦理亲情大悲剧给谁看呐?假儿子,假父亲,假亲情,你们两个还真是肉麻当有趣,笑得我一地鸡皮!” 贺之曛深抽口气,他压抑著满腔澎湃欲扑的怒火,祈谅的拜托著裴斯两,“裴老师,麻烦你带宇庭到楼上去,剩下的事情由我来解决!” 裴斯雨点点头,她牵著泪痕犹存、双颊红肿的贺宇庭才刚跨上二楼的走廊,她就听到了申顺美尖锐无比的叫声,“解决?你这个杀人犯想怎么解决?像以前持刀杀人一样,把我乱刀砍死吗?” 然后,她听到了贺之曛恼怒、压抑的低吼声,“申顺美,你不要逼人太甚!” “逼人太甚?哈哈”申顺美发出了苛刻的笑声,“我就是逼人太甚,你能拿我怎么样?谁教你喜欢霸占别人的儿子,又有一大堆见不得光的历史?” “你!你这个恶毒又卑鄙的女人!”贺之曛的声音是悲愤而颤抖的。 “我卑鄙恶毒?”申顺美的嗓门提高了,“贺之曛,你这个黑道的流氓少爷也比我乾挣不到哪里去!” “你!你给我滚!”贺之曛厉声吼道!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滚就滚,反正,这场辟司,我是嬴定了,到时候你就是来求我,我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了,贺宇庭跟我是跟定了!” 贺宇庭听见了,立刻害怕担忧的紧握住裴斯雨的手臂,清秀漂亮的小脸佈满惊惧之色。 裴斯雨赶忙拍拍他的肩头,柔声安抚他,“别担心.你爸爸会保护你的,你一定要有信心,嗯?” 贺宇庭即刻转忧为安,露出了充满信心的笑颜。裴斯雨不愿他再受到贺之曛和申顺美交迭不断的争执声所影响,急忙将他拉进房间,细心温柔的替他擦药膏,并陪他温习功课,将楼下的风风雨雨摒却在遥远的世界外。 两个钟头后,当贺宇庭上床就寝时,她俯下头轻吻著贺宇庭的额头!拍拍他的手臂,轻柔的说: “好好睡吧,明天所有的恶梦都会过去,你还是你爸爸的好儿子,老师跟你保证!” 贺宇庭温顺的点点头,然后,他乖巧的闭上了眼。 当裴斯雨关上桌灯,准备离开时,她原见了贺訏庭轻细可爱的童音: “裴老师,我爱你!” 裴斯雨眼眶一热,她在黑暗中露出了温馨而动容的微笑,“我也是,宇庭。” 然后,她悄然地退出了贺宇庭的房间,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当她步下楼梯,来到客厅时,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显然已经结束了。 贺之曛孤独地站在落地长窗前闷闷的抽著烟,表情是落寞而悲戚,疲惫而深沉无奈的。 裴斯雨轻悄悄的走近他,心如刀戳的想抚平他那纠结不展的眉峰,想吻去他满身满腔的创痛。 “裴老师,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他声音是那样疲倦悽寒,像个迷惘无助的孩子。 裴斯雨静静的注视著他,眸光清亮如水,温柔如梦。 “你可以为宇庭找一个妈妈,一个爱他也同样爱你的妈妈。”她轻轻柔柔的说。 贺之曛震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早┅┅”他迟疑的、半怯半喜的望著她,表情更像个受到惊吓而有点手足无措的孩子。 裴斯雨的表情更温柔了,像梦幻中的天使般散著一层醉人的光华。“你可以娶我。”她的声音却微微发颤著。 贺之曛屏住呼吸,他紧闭了一下眼睛,晕眩地和理智缠斗挣扎。“我知道你爱贺宇庭,但你┅┅你不必做这样大的牺性。”他嗫嚅不安的说。 裴斯雨轻轻摇头,“这不是牺牲,而是奉献。”她的眼睛闪亮明媚,声音清晰而温存。 “一种心甘情愿的奉献,奉献给我最锺爱的两个人!” 贺之曛再度晕眩而激动的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时,那双炯然深邃的眸子已然湿润,闪耀著点点晶莹的泪光,他震颤而瘖痖的哽咽著: “我真不敢相信老天爷会这样厚爱我——” 然后,他深抽了一口气,俯下头,虔诚的吻了她,带著满心酸楚的撼动和燃烧般的醉意! ################### 欧菲琳咖啡座。 裴斯雨和饶见维端坐在靠窗的位置,细细品茗著香浓扑鼻的热咖啡。 “这是他们相识交往这么多年来,裴斯雨首次主动打电话遨约饶见维。 这通意外飞来的电话让饶见维惊喜莫名,喜出望外的他并未发觉到裴斯雨的异样,直到这一刻,他才注意到她微微轻蹙的眉心和那份神思不宁的恍惚。 他轻啜了一口咖啡,定定的凝注著她,“你今晚特别安静,是否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不愿和我分享主?”他含蓄的淡笑道。 裴斯雨握著小汤匙搅伴著咖啡杯,轻轻的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刻了。她抿抿嘴,鼓足了勇气,艰困的、低声的开口说: “见维,我希望你不要再等我了,因为——再等下去,我也不会嫁给你,因为┅┅”她深抽了一口气,实在不忍伤害对她一往情深的饶见维,但,又不得不硬著头皮去刺伤他。在爱情的领域里,绝是有人会受伤,总是有人会当到失恋的苦果,也总是有人背负著愧疚的包袱,正如她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一般。“因为,我这个月月底就要嫁给贺之曛了。” 饶见维的脸色立刻白得像大理石,但,他仍然维持著一贯温文儒雅、沉著镇定的书生气范。“这就是你要我给你时间想清楚的结果?”他的声音隐隐颤抖著。 愧意和一抹难言的轻愁缓缓拢上了裴斯雨的心头,她垂下头,星眸半掩,声音里有著无尽的祈谅和歉意。 “原谅我,见维,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事实上,我挣扎了很久,我不断的在感情和理智的夹缝中做疲惫而顽强的挣扎,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要的是一份平平凡凡、如涓涓溪流般的爱情,我对轰轰烈烈的爱情并不向往,也从来没有一般少女那种渴望燃烧的憧憬和幻想。我国三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和唯一的姊姊到国外打工念书,找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安定温馨的家,一份踏实宁静的爱情,我真的以为——我最后会嫁给你,但,命运之神却替我做了另外的安排,让我认识了贺之曛父子也因此认识了所谓的爱情。” 饶见维的心在淌血,但,他强自忍著那份椎心之痛,露出了牵强的微笑,“你确定你爱贺之曛,不是一时的迷惑?” 裴斯雨不想骗饶见维,更不想骗自己,她坦白的凝望著他,声音清晰而温婉。“是的,我是真的爱他,更愿意一辈子被他迷惑。” 饶见维彷佛听到一阵重击敲打著他四碎五裂的心,而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悽烈而悲哀的点点头,神色黯然的自我嘲讽著: “我早该有自知之明的,像我这种温吞青涩的人,怎能和一个纵横情场的大众情人相媲美?只是┅┅”他一脸凝肃的望著满脸内疚的裴斯雨,眼中有份掩不住的痛楚,“你知不知道你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男人?一个靠不住又让人为你提心吊胆的男人。” 裴斯雨低下头,咬著唇,注视著咖啡杯,幽幽然的说:“我知道他的风评不好,但,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既然爱他,选择他,就应该包容他的过去,好好珍惜我们的未来。” 饶见维听了真是又酸又苦,万般滋味辗转心头。“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好好弄清楚他的过去,否则,盲目无知的包容可是会造成飞蛾扑火的遗憾!”他沉声提出忠告。 “我觉得你对他的成见太深了,很多事情是不能光看表面的。”她微愠的提出反击,出於本能的维护著自己心爱的男人。 饶见维下巴绷紧了,“是吗?除了那层漂亮的外衣,你对你即将下嫁的男人又比我们了解多少?你可知道他十七岁时,曾经因为过失杀人而坐了四年多的牢?你可知道他是混不良帮派出身的问题人物?他是红鹰帮的角头老大,而红鹰帮是靠经营赌场、走私洋货收取保护费发迹的?你如果没弄清楚他那些复杂而备受争议的出身背景,就贸然嫁给他,无异是玩火自焚,拿自己的幸福在开玩笑!” 裴斯雨脸色微变了,她目光如炬的盯著他,“你为什么这么清楚他的事迹?莫非——你曾经找人调查过他?” “我不是那种无聊的人。”饶见维断然否认,他吸口气,克制著血脉愤张的情绪,试著维持平和的语气,“我会知道他杀人入狱的事,是因为——当年主审这件凶杀案的法官是我父亲,而贺之曛出狱后没多久就加入了红鹰帮,成为侯靖英的义子,在黑白两道叱咤风云、翻江倒海了十多年。你想,像他这种杀过人、混过黑社会,又花名不断的人,是你这种单纯洁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子所能驾御操纵的吗?” “每一个人都有过去,也都会做错事,不能光凭一些不好的纪录,就完全抹煞了一个人的价值!”裴斯雨掩饰内心的波动与不安,佯装镇走的为贺之曛辩护。 饶见维沉重的摇摇头,那眼光彷佛医生在看一个病人膏肓的患者。“你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 裴斯雨打了个冷颤.“就算是吧!靳凡说过这么一句话:『在人类所有的感情中,只有一种是不需要理由的,这就是爱。』,而杰洛美也曾经说过,『爱情就像出麻疹,每个人都必须经历』我既然在出麻疹,又怎么可能不发烧、不昏头呢?” 饶见维摇头悲叹了,他是真的被彻底打败了,败得心服口服又奇惨无比。他颓然而低怆的叹道:“我这个被三振出局的人无话可说了,只有强颜欢笑,打起精神送上我的祝福,希望你——麻疹过后,不缓筢侮!” 裴斯雨的心紧抽了一下,但,她却对饶见维绽出一朵温柔醉人而不胜楚楚的微笑,“谢谢你的祝福,谢谢你的风度,更谢谢你的关怀!我不缓筢悔的。”她温存而坚定的说。 饶见维除了保持缄默,维持著他仅馀的男性尊严外,他真的是浑身虚月兑,伤痕累累,再也就不出任何自讨没趣又枉费痴情的话了。 ########################## 饶见维和裴斯雨分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反而走进了一家装演十分前卫、怪异的pub,点了一杯威士忌,藉著烧灼的酒精来麻痹他不断抽痛的神经,及胸口那不断撕裂扩大的伤痕。 他浓眉深锁的握著酒杯,静静品茗著这份揪心断肠,却无处话凄凉的滋味。 一个体型娇小窈窕的短发女郎坐了下来,就在他的隔壁,轻轻摇晃著旋转式的椅凳,扬善清脆的声音对柜台的调酒师说:“给我一杯镙丝起子,记在我旁边这位先生的帐上。” 饶见维一震,甫抬起头,就看到了蒋詠宜那张娇俏妩媚的脸,他没有掩饰他的惊异和震动。 蒋詠宜俏皮的抿抿嘴,笑容可掬的说:“我想——你应该不介意请我这个同病相怜的人喝杯酒吧!” “同病相怜?”饶见维错愕的望著他。 “是啊!”蒋詠宜点点头,“跟你一样都是失恋嘛!” 痛楚和惊奇同时飞进了饶见维的眼底,“原来——你早就知道裴斯雨和贺之曛要结婚的事了?” 蒋詠宜轻啜了一口酒,“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不过,我并不意外,他们之间的电流太强了!除非——斯雨是绝缘体,否则,她是避不开这份来势汹汹的爱情旋风的!” 饶见维乾涩地笑了!“看来,只有我最迟钝,是个典型后知后觉的书呆子!唱了四、五年的独角戏都毫不自觉!” 蒋詠宜咬著唇,百味杂陈地注视著玻璃杯中晶莹波荡的液体。 “其实,唱了四、五年独角戏的人并不只你一个,我也是,只不过——你到今晚才尝到失恋苦涩的滋味,而我却整整尝了一千多个日子。” 饶见维心头一震,“你什么时候交过男朋友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蒋詠宜直勾勾的注视著他,酸涩而幽怨的问道: “你有时间注意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电灯泡吗?当你的眼睛、你的心思全部都放在裴斯雨身上的时候?” 饶见维的心又再度掠过一阵震颤,“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忽略你这个好朋友的。事实上,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 蒋詠宜猛烈的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任辛辣酸涩的酒气灸痛著她那颗汨汨淌血的心。 饶见维担忧而不安的审视著她,“你这样喝法,是很伤身体的。” 蒋詠宜凄楚的笑了,“我的心都被伤得支离破碎了,我还在乎这个空壳子做什么!”说完,泪已悄然在眼睛内打转了。 饶见维的表情更加谨慎惊惶了,他迟疑而有些无措的凝望著出奇苍白而泪光莹然的容颜,心竟隐隐闪过一丝痛怜和微妙奇异的悸动。 “你——很爱那个男的吗?” “爱?”蒋詠宜闭上了刺痛酸楚的眼睛,“我爱他又有什么用?他的心里早就有别人,从来不曾注意到我这个强颜欢笑、巧扮红娘的大傻瓜!” 饶见维果然是反应迟饨又后知后觉的大书呆。“也许,你应找个适当的机会!主动对他表明你的心意。”他怛恻的说。 蒋詠宜立刻跳下那张旋转椅,她白著脸,恶狠狠地瞪著一脸震愕的饶见维,伤心欲绝的厉声骂道: “饶见维!你真是一个麻木不仁的大白痴!”语毕,她无视於饶见维呆若木鸡的反应,也无视於其他顾客好奇窥探的目光,忿忿的背起皮包,带著绝望而激动的心情,冲出了pub! 第八章 饱受冲击而还来不及细细消化咀嚼的饶见维,拖著不胜负荷的身心回到家。 没想到一向早睡早起、生活规律严谨的父母居然都还没睡。 他的母亲朱碧雀正坐墙角的摇椅内钩毛衣。 而他的父亲饶亭远则坐在沙发椅内翻阅著财经杂志。 看样子,他们是刻意牺牲睡眠专程等候他回来的,他在心底发出一丝颖悟的苦笑。 丙然,他刚月兑下皮鞋,放进鞋柜,他的母亲朱碧雀就率先发难了。 “儿子,失恋是人生必经的路程,就像伤风感冒一样,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不值得你宿醉夜归!” 这么赤果果而毫无迂迴转折的阵仗,果真让身心俱疲的饶见维有点招架不住,他的苦笑比洗衣板还僵硬难看。“妈,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怎么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惨遭淘汰的噩耗?” 饶亭远也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他直截了当的说:“是裴斯雨打电话来说的,她向我们致歉,同时要我们多注意你,别忘了给你适时的安慰。” 饶见维坐了下来,他揉揉脸上僵滞疲乏的肌肉,“她还真是多礼,在我胸口上刺了一刀,还不忘事后附赠一罐止血药膏。” “你还能发挥苦中作乐的幽默感,不错,总算没让妈妈我白疼你一场!”朱碧雀淡笑道,并搁下毛线,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饶见维,“特地为你准备的,怕你刺激太深,不胜酒力,没两下就酒精中毒了。” 饶见维喝了一口,“你不把我登报作废了?” 朱碧雀斜睨著他,“这——媳妇跑了,又得花钱把你这个可怜兮兮的儿子登报作废,那多不划算,妈妈我可是精打细算的人呐!哪会做这种连连赔本的事;再说——”她意味深长的顿了顿,“你也不是满盘皆输,有个电动玩具打得跟你一样高竿的巧姑娘还等著你这个木头人改弦易辙,回头是岸呢!” 饶见维脸孔燥热了,“妈,你┅┅”他讷讷不安的不知该如何措辞了。 朱碧雀笑了,“我是怎么知道的?”她得意万分的抿抿嘴,“我虽然没有你爸爸那双当法官的利眼,但我也有一双善於观察的慧眼,从蒋詠宜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妮子第一天上我们家吃饭做客,妈妈我就瞧出了点端倪,知道这个不拘小节、落落大方的小泵娘偷偷暗恋你,我不点破,是想让你自己去发觉,自己去做抉择。反正,这两个女孩子我都满喜欢的,她们也各有各的优点,谁给我做媳妇我都没意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饶见维感受满复杂的,他舒展一下双腿,感慨而略带窘意的说: “妈,你要我怎么说?我今天晚上实在是受到了太多的震憾,我先是被一个女人甩了,还来不及抚平伤口,又跟著知道有另一个女人倾心爱慕了我许多年,这种类似花田错的情节,我还真是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应该是受宠若惊,还是哭笑不得!” 朱碧雀深思的望著他,“你怎么知道蒋詠宜暗恋你的事?” 饶见维把他和蒋詠宜在pub的对白陈述了一遍。“一直到她破口骂我是麻木不仁的大白痴之后,我才顿悟到,我是她故事中的男主角!”他乾涩的逸出一丝苦笑。 “果然是个麻木不仁又蠢到极点的大白痴!”饶亭远没好气的在一旁咕哝著,不知道他这个办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怎会生出这么一个令人扼腕的笨儿子? “骂得好!即使是花钱登头版广告作废他,我这个精打细算的老太婆也不会心疼不甘的!”朱碧雀振振有辞地跟著附议。“实在是笨得让我这个做妈的火冒三丈又没脸见人!” “妈!”饶见维尴尬地连忙拱手求饶了,“我怎么知道蒋詠宜她居然会喜欢我?” 朱碧雀翻翻眼珠子,“是喔!眼光太差了嘛!” “妈!”饶见维耳根都涨红了。 “妈什么妈呀!明天就将你登报作废,免得迟早被你气出心脏病!” “中国时报广告组的主任我很熟,可以打八折优待!”饶亭远跟妻子唱起双簧。 饶见维脸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爸!妈!你们口下留情好吗?我承认——我是笨了点——” 朱碧雀凶巴巴的瞪著他,“什么笨了点?简直就是智障嘛,你在中研院都上些什么班啊!怎么愈上愈书呆,连女孩子跟你暗示了大半天,你都反应不过来?难怪裴斯雨会把你三振出局,你呀!简直就是一根塞不通的铁管,比台北市那些捷运局的官员还令人生气头痛!” “没那么惨吧!至少——我还知道向你们道歉认错!” “光认错有什么用?”朱碧雀轻斥道.“要懂得检讨反省,对症下药啊!” 饶见维眉毛都打死结了,“妈,你不是说要让我自己做抉择的吗?怎么这会又在那敲锣打鼓,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朱碧雀眉毛挑得半天高了,“好,现在是讲求民主的时代,我们家也要跟得上潮流,我呢?是急惊风党,你爸是慢郎中党,你呢,正巧是最具中间色彩的不死不活党。请问饶公子,饶大委员,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是装聋作哑,还是缩头缩尾?抑或是勇於认错,急起直追呢?” 饶见维既佩服又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妈,你应该去坐镇监督捷运局的,那么,我敢保证所有的工程一定能如期完成,而不会漏洞百出,成为国际交通史上的大笑话!” 朱碧雀板著脸,轻睨著他冷哼著,“哼!你不必给我灌迷汤,转移话题。我问你,这档事你到底准备怎么办?人家那么有心,那么关怀你,还特意追到酒吧去安慰你,你好意思伤人家的心,辜负人家大姑娘的一片痴情?” “妈,我┅┅”饶见维心情还真是错综复杂、忧喜参半。 “别告诉我,你对蒋詠宜一点感觉都没有。”朱碧雀犀利的说。 饶见维想起他见到蒋詠宜泪眼迷蒙冲出pub时,他那种焦灼、晕眩、不安、惊惶、矛盾等迷离交杂的感受,不禁哑口无言,更有所领悟了。 他深吸一口气!坦荡荡的面对著父母那双盈满关怀、鼓励和期盼的眼神,哑声的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朱碧雀和饶亭远相视一笑,露出了由衷满意而会心的微笑。 ################### 蒋詠宜看到饶见维出现在大门口的那一刹那,第一个反应是想当著他的面摔上大门! 但,当她看到这个不知不觉的大白痴,手上居然捧著一束盛开而鲜红欲滴的玫瑰花时,她的心不禁软化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也跟著冰消瓦解了。 但,她还是不忘矫情一番,摆出冰冷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态,来面对那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 “你来做什么?推销玫瑰花吗?” 饶见维这回可是有备而来的,他笑嘻嘻的走进来,并顺势带上门,把玫瑰花塞进蒋詠宜来不及抗拒的臂弯里。 他双眼亮晶晶的瞅著她,温文的眸光里凝满了真诚和柔情。“我来有三件事,第一是请你原谅我这个后知后觉的大白痴,第二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治好你的失恋症——”他望著她那霜雪尽融、忽冷忽热、半忧半怯、乍喜还嗔的脸庞,感动之馀,语音放得更温柔低沉了,“第三,我知道一种最新的电脑游戏方程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玩?玩一辈子的智商游戏?” 蒋詠宜的心充满了一种酸楚的狂喜,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是雾气氤氲了。但!她的嘴边却泛起了一抹慧黠而悄皮的微笑,她语音哽咽的颤声说:“我会痛宰你的,毫不留情。” 饶见维轻轻地搂住她,连同那一把缤纷夺目的红玫瑰。“我求之不得,欢迎你做我的终身对手,做一辈子——最亲密的敌人。”然后,他俯下头,温存的捕捉住她那张柔软轻颤的红唇,为他们这份迂迴百转、后知后觉的感情做了最完美的诠释。 ############## 鼎国企业办公大楼。 陶则刚坐在会议室的沙发里,当小妹把咖啡端上荼几递给申顺美之后,他挥挥手,小妹便机警的退了下去。 他点了根烟,喷出了二口烟雾,然后,他把金制的打火机扔在茶几上,绷著脸递了一张支票给申顺美。 申顺美看看上面的数字,一张娇娆艳丽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才五十万,当初不是说好一百万的吗?”她老大不高兴的说。 “当初我们所订的协议你有圆满完成吗?”陶则刚冷冷的说。 “你不要吹毛求疵,”申顺美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这辈子什么都不亲,就是跟钱最亲。为了钱,她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做得出来。“当初你只叫我住进宁静山庄,想尽办法跟贺之曛搅局捣蛋,并收集一切对他不利的资料,以便伺机打击他,并争夺贺宇庭那小表的监护权,这一切我都照办了,你怎么可以扣我的酬劳呢?” 陶则刚发出了一声讥笑.“我为什么不扣你的酬劳?我交代你的工作,你只完成了住进宁静山庄扮演泼妇的角色,其他的,甚至最重要的工作,你一样也没达成,付你一半的酬劳,你应该知足偷笑了。” 申顺美抖抖她那一双丰腴性感的脚,也为自己点了一根烟,“你少在那里鸡蛋里挑骨头了,小姐我不是刚出来混江湖的,我已经把宁静山庄搞得鸡飞狗跳,并狠狠削了贺之曛一笔,替你出了口怨气,你应该嘉奖我这个劳苦功高的间谍才是,怎么可以过河拆桥,在我的酬劳上偷工减料呢?” 陶则刚弹弹烟灰,“你事情做得不完全,我付你半薪已经是很厚道了,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申顺美喝了一口咖啡,娇笑道:“干嘛?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何必端著臭脸说这种刺耳的话呢?我事情做得虽然不够完美。但,我也有我的考量,第一,我根本不想从贺之曛手里夺回那个小油瓶;第二,我演泼妇演得太逼真,激怒了贺之曛,他下逐客令赶我走,我总不能赖著不走,让他拿扫把打出来吧!” 陶则刚捺熄了烟,冷声讽刺,“你不是最懂得死缠烂打、装疯卖傻的吗?怎么在贺之曛面前,你的这些法宝都失灵了呢?” 申顺美耸耸肩,抽了一口烟,“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那时候为了贺宇庭那小表,还有那个如花似玉的家庭教师,差点没拿皮带抽我,我再不识相脚底抹油的话,恐怕早就当场毙命,尸骨无存了。” 陶则刚的眼睛微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非常在意那位家庭教师?” “是啊!他知道我抽她时,那种表情好像巴不得把我撕碎,我认识他到现在,还从没见过他那种骇人、可以把人活活吓死的表倩!”申顺美表情丰富的又吸了一口烟。一抹奇异诡谲的光芒闪耀在陶则刚的眼眸中,他从皮夹里抽了另一张支票递到申顺美面前。 申顺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当她猴急的伸出贪婪的手正准备取饼那张支票时,陶则刚缓缓摇著头,神情暧昧的阻止她,把支票押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上。 “你先别急,这张支票迟早会给你的,只不过┅┅”他故意沉吟下来,吊她的胃口。 “只不过什么,你快就啊!”申顺美可按捺不住了。陶则刚狡狯的笑了笑,“你得提供那位家庭教师的资料给我。” 见钱眼开的申顺美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乖乖和陶则刚合作。 半个钟头后,她眉开眼笑的握著那两张支票,离开了鼎国集团企业大楼。 ####################### 贺宇庭牵著裴斯雨的手,像只快乐活泼又不安分的小青蛙,离开了“锺爱一生”婚纱摄影礼服公司。 裴斯雨刚刚去试穿修改过的婚纱礼服,贺之曛因为临时有会议要召开,所以不能陪她来,而贺宇庭这个即将在圣诞节婚宴上担任小花童的宝贝蛋,则不甘寂寞地硬要跟来凑热闹,抢著担任裴斯雨的小护花使者。 对於这位美丽温柔又疼爱他的准新妈妈,他可是表现得像个如影随形的小苞屁虫。裴斯雨到哪,这个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小影子就要跟到哪;必要时,还会拿出软硬兼施、撒娇赖皮兼小可怜的招数,强迫裴斯雨在不堪其扰、哭笑不得的情况下拱手称臣。 尽避,他还是那个精灵古怪、令人又爱又咬牙切齿的小淘气,但,他却不再寂寞孤独了。对於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他表现得比任何人还要兴奋雀跃,笑容不时随著他那迷人的小酒窝出现在红扑扑的双颊上,清脆可爱的笑声也时时迴荡在宁静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而那只已获男主人特赦恩准,可以在屋内四处奔跑“肆虐”的小狈狗哈利,也乐得拚命狂吠!和小小主人上上下下的追逐嬉戏著。 这阵子,宁静山庄不甚安宁,甚至常有闹烘烘的声音传出。但,无疑的,这座豪华别墅的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快乐的因子遍洒在他们那一张张神采奕奕的脸上。 出了婚纱礼服店,贺宇庭这只活蹦乱跳的小青蛙,淘气的数著红砖道上的格子,玩著进三步、退二步的游戏。“老师,你穿那件白纱礼服好漂亮吔,好像白雪公主样美丽!难怪,老爸会那么喜欢你!”他又跳了一步,窜到了裴斯雨的眼前。 喜盈盈的光晕轻漾在裴斯雨水灵灵的眼波流转间,“你这个顽皮的小淘气又知道什么了?”她轻睨著他含笑道。 贺宇庭耸耸肩又皱皱他的小鼻子,一脸慧黠促狭的表情。“我知道的才多哩,事实上,老爸来你家接我那次,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了。” 裴斯雨眼中闪过一丝充满怜爱和兴味的笑意,“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贺宇庭塞了一颗软糖放进嘴里咀嚼,“看眼神就知道了嘛!”他停顿了片刻,数著格子往后退了两步。“老爸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看我的小宝贝哈利一样,很兴奋又很斗鸡,而他看其他那些『狐狸阿姨』们就像我看阿珠一样,很无聊又很无奈。” “你呀!真是个精得要死的小滑头!”裴斯雨轻轻笑骂著,两朵淡淡的红云微微地染上了她那半嗔半喜的面颊。 贺宇庭笔直地望著她晕红的脸庞.笑嘻嘻的抿抿嘴,“老师,其实你跟老爸一样,早就互相来电了,要不然你不会每次跟老爸在一起就特别容易脸红,也特别容易发脾气。阿珠说——恋爱中的女人特别容易害羞,也特别容易激动,而且——也很会『假仙』,这些毛病你好像都有嘛!所以——我就知道你也喜欢老爸,就跟我喜欢你们一样!”他的神情天真无邪又逗趣可爱,但,他的话却犀利坦白得让人难以消化。 裴斯雨失笑地连连摇头,这个让人又爱又怕的小家伙,还真是个心思细密灵活的小小心理学家,他那双慧黠清亮却犀锐如电的大眼睛,简直比镭射光还让人无所遁形。“老师我们能不能走快一点,我肚子咕哝咕哝地响,好想吃点薯条和炸鸡块,要不然等老爸来绘画班接我们时,我已经┅┅”他夸张的吐出小舌头,扮个饿死鬼虚月兑的神情。 裴斯雨看看腕表,五点二十分,离贺之曛来接他们到时时乐用餐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 她虽不赞成小孩子在用餐前吃太多副食,但,瞧贺宇庭那副嘴馋又饥饿当头的模样,她只好破例一次,带这个小淘气到对街巷道的一家美式炸鸡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吃完一盒炸鸡块和一杯女乃昔,裴斯雨制止意犹未尽的贺宇庭再点一份苹果派的要求,牵著他的小手,以半强迫半说教的方式把他请出了炸鸡店。 她牵著频频回头、欲走还留的贺宇庭穿过狭长的巷道,正准备走捷径到延吉街的儿童绘画班替贺宇庭缴学费时,两个高头大马、戴著墨镜、形态诡异的陌生男子,一左一右的拦阻了他们的去路。 裴斯雨的寒毛立刻警觉的竖了起来,这两个看起来绝非善类的彪形大汉,该不是专门绑架儿童,从事贩卖活动的歹徒吧?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沉著应战,虽然这个巷道偏僻阴暗了点,也狭小幽静了些,但,台湾毕竟是个讲法治的地方,而台北市也常有警车在巡逻,她存著几许侥幸的想法,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外面公然掳人。 虽然,目前这条狭窄幽静的巷弄内,只有他们四个人,虽然,这个巷道好像不怎么重要吃香。但,她还是宁愿抱持著比较乐观天真的想法。即使——她的双腿早已经出现疲软颤悸的现象。 没想到,这两个气势逼人、装扮形态都酷似义大利黑于党杀手的陌生男子,竟对她彬彬有礼的颔首欠身。其中理著小平头、肤色较黝黑的那位仁兄,还客客气气压低嗓音向她问著:“请问你是裴斯雨,裴老师吗?” 裴斯雨一脸困惑的微微蹙著秀眉,敢情他们是冲著她来她来著?她艰困的压抑著那股惊惧交集又疑虑不安的感觉,抿抿乾燥的嘴角,力持镇定的点点头说: “是,我是裴斯雨,请问你们半路拦人,有何贵事?”贺宇庭彷彿也能从她僵硬的身体语言中,体会到那份不太寻常的紧张和恐慌,他紧紧握牢裴斯雨冰冷微颤的手,勇敢的告诉自己,他要保护他最敬爱的新妈妈,不让这两个看起来像坏蛋流氓的家伙欺侮她! “是这样的,我们老板想请你去他办公室谈谈,希望你——赏光,乖乖跟我们合作,而我们┅┅”那个留著小平头的仁兄,有意无意的朝贺宇庭撇撇嘴,露出了阴沉暧昧的笑声,“不会为难你的小朋友的。” 裴斯雨下意识的揽紧了贺宇庭的肩头,她面如白纸,浑身颤悸的说:“我又不认识你们老板,为什么要跟你们去见他?” 平头老兄模模下巴,阴恻恻地逸出了嘿嘿两声怪笑,“裴老师,这件事恐怕由不了你做主喔!我们是诚心想用最文明的方式请你过去做客。如果你不肯合作!硬要跟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为难,那么┅┅”他耸耸肩!朝他那位体型更魁梧壮硕的夥伴抬抬下巴,一把亮晃晃而刺目的小弹簧刀,便架在贺宇庭的小下巴上。 裴斯雨吓得心惊胆寒,血色尽褪。“你们┅┅你们不要伤害他,我┅┅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平头老兄露出了满意的狞笑声,在他的点头示意下,他那始终保持沉默的夥伴,即刻俐落的收起了弹簧刀。 “裴老师,叫你的小朋友放聪明点,看牢他的小嘴别乱说话,否则,他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平头老兄又笑嘻嘻的提出警告,并蹲,轻浮地拧了拧贺宇庭异常苍白的面颊一下。 贺宇庭倔强的扭过头,用力甩开他的手,然后,他昂起下巴,无视於裴斯雨焦灼紧张的眼神,激动而生气的骂道:“我老爸会拿乌兹冲锋枪毙了你们这两个坏蛋的!” 平头老兄错愕了好一会,然后,他轻轻揪住了贺宇庭的衣领,把他举得高高的!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提到和自己眼睛平视的高度。然后,他捂住贺宇庭还来不及发出鬼吼尖叫的嘴巴,要笑不笑的瞅著他慢声说:“小表,你很有种,你如果还想见到你的裴老师,你最好乖一点,不要乱吼乱叫,要不然罢刚那把小刀子,就会不小心的扎进了裴老师的心脏,你不希望你的裴老师死翘翘吧!”为了加强他恫吓的效果,他的夥伴已经默契十足的箝制住裴斯雨的肩头,并再度亮出了那把弹簧刀。 贺宇庭已吓得脸色发白,瞳孔紧缩,不敢再有所蠢动了。 平头老兄满足的捏捏他冰冷的面颊,“很好,你很乖,大坏蛋都喜欢听话的乖孩子的!”说著,他放下了瑟缩惊惧而全身发抖的贺宇庭,架著泪影闪动、慌乱无助、又气又怕的裴斯雨,拐出了巷道,坐进一辆全黑的欧宝轿车,以最快的速度扬长而去。 惊吓过度的贺宇庭立刻找回他的勇气,他没命而用力的拔腿在后头追赶著.那张出奇惨白的小脸已挂满了惶恐惊惧的泪珠儿。 然后,他绝望的看著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他模糊的视线之外,他连忙折回头.哭著抓起公共电话的听筒,紧张而害怕的拨著贺之曛行动电话的号码—— ################### 裴斯雨被直接“请进”了鼎国企业集团的办公大楼,一路带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陶则刚好整以暇的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他轻轻一扬眉,那两名圆满完成任务而训练有素的属下,立刻退了下去。 偌大的豪华办公室,就只剩下裴斯雨和陶则刚面面相对著。 裴斯雨望著陶则刚的眼神,除了困惑、不安外,还有一份说不出来的愤怒和不满。 陶则刚细细的打量著裴斯雨,深为她那份温婉灵秀、清逸纯净的美所震慑,这的确是个气质出尘而耐人寻味的女孩子,难怪转战情场、炙手可热却冷漠世故的贺之曛会对她情有独锺,甘愿为她结束游戏风尘的岁月,套上婚姻的枷锁。 他那种肆无忌惮、评头论足的眼光,让裴斯雨憋在心底的怒气化为一股白热化的火光,迅速染红了她的双颊,燃亮了她的黑眸。 “陶先生,我与你素昧平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无礼的方式!绑架我来觐见你?”她寒声提出质疑。 陶则刚目光闪烁了一下,非常佩服裴斯雨临危不乱的气度和胆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用这种非常手段来羞辱你的,只是——事关紧急,我不忍心见你与虎谋皮!在慒懂无知的情况下,赔上自己一生的幸福。所以,我只好——采取这种情非得已的办法,请你过来相见。” “你大费周章的把我请来,到底有什么用意?何不乾乾脆脆、痛痛快快的说明白,而不要跟我玩这种暧昧不明的文字游戏?”裴斯雨审慎而狐疑的望著他!沉声回答。 陶则刚微微一笑,态度稳重而沉著安详。 “我要说的可能会刺激到你,但忠言逆耳,长痛不如短痛,为了让你慎重考虑你和贺之曛的婚事,我不得不枉作小人,奉劝你打消嫁给贺之曛的念头,免得后来自掘坟墓,后悔莫及!” 裴斯雨万万没想到陶则刚煞费苦心,以强硬的手段逼她碰面的目的,只是好心的想送上他的金玉良言,苦口婆心劝她不要和贺之曛结婚,这真是一则荒诞而令人匪夷所思的笑话! 她摇摇头,露出了忍耐的微笑,“陶先生,我知道你跟贺之曛有过商场上的过节,所以,你对他很感冒!也怀著很深的敌意和成见。但,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我嫁给他是我的选择,好坏都与你无关,似乎用不著你越权来关心!”她振振有辞的说。 陶则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的又恢复镇定自如的神态,以一种诚挚而感慨的口吻说道:“没错,以常理来看,我今天这种作为是唐突而慌谬了些。但,为了让你真正了解到贺之曛的真面目,阻止另一场悲剧的发生,我是不惜任何代价的,因为,我不想见你和我的未婚妻唐心柔一样,被贺之曛那个虚情假义、冷血无情的伪君子玩弄感情,最后香消玉殒,死不瞑目!”他阴郁而痛苦的说到这,语音悲怆而有些哽咽模糊了。 裴斯雨的心惊跳了一下,她的脸色是怔仲不安而疑信参半的。“你的未婚妻?”她愣愣的说,一股莫名的寒意紧紧裹住她那颗开始紧缩不已的心。 陶则刚沉痛的点点头,“对,我的未婚妻唐心柔,就是被贺之曛害死的!”他咬紧牙根的恨声说。 裴斯雨颤抖了一下,仿佛受到了重击,但,很快地,她又恢复了防卫应战的能力,她目光如炬的紧盯著他,尖锐的说:“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你只是为了要报复贺之曛,而蓄意编出这种恶毒的谎言来打击他,存心要拆散我们,破坏我们!” 陶则刚以一种可怜而洞悉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你跟心柔一样都被贺之曛那张漂亮而冷峻的脸孔给迷惑了心智,而浑然见不到他的阴冷无情,他的狡诈卑鄙。”他惋惜的连连摇头,从抽屉里抽出了三张相片,递到裴斯雨面前,“这里有三张相片,第一张是我为唐心柔拍的!第二张是贺之曛和唐心柔相偕出游、卿卿我我的留影合照,第三张则是——”他悲愤的扭著嘴角,厉声说:“是唐心柔的墓碑,上面有她的遗相,你仔细看看,用点智慧,你就可以知道我有没有对你撒谎,有没有造谣,有没有恶意中伤贺之曛?” 裴斯雨双手颤抖地握著相片,她头晕目眩的望了一下,只觉得手脚冰冷,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 望著相片上那位明眸皓齿、笑容甜美的翩翩美少女,再看到她和贺之曛俪影双双的依偎在椰子树下,最后跳到照片上那座令她全身冰寒的坟冢,这三张陈旧而令她怵目心惊、呼吸困难的相片,交迭成一幅紊乱恐怖的画面,不断不断地在她的眼前交错、迴转,抽光了她脸上的血色,让她看起来又苍白又狼狈,又楚楚可怜! 她伸手按著隐隐抽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不胜寒苦的揉著痉挛不已的胃部,脚步踉跄地跌坐在皮制的沙发上。 陶则刚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了她,暗暗收拾起内心翻损的得意和那股扭曲而得偿报复的快感,佯装出忧戚而关怀同情的眼神,注视著饱受惊吓煎熬而面如白腊的裴斯雨,幽沉凝肃的问道.“现在你愿意静静的聆听著我陈访贺之曛、唐心柔与我之间的恩怨情仇吗?” 裴斯雨的理智和感情,在羸弱而疲惫不堪的心灵深处,展开了一场悲壮惨烈的厮杀! 她的感情要她立刻离开这里,不要被残酷的真相击溃了她对贺之曛那份已经摇摇欲坠的深情和信任。 但,她的理智却又大声的鞭笞著她,要她拿出勇气面对不再完美美丽的世界,做个忠於良心的伤心人! 陶则刚彷彿看得见她内心那份激烈而狼狈的挣扎交战,他定定的注视著她,温柔而犀利的补上了最厉害的临门一脚,“你可以选择逃避,尽速离开。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自欺欺人地幻想著贺之曛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幻想他会永远爱你,就像可怜的唐心柔一样,盲目却痴情的活在美丽的谎言中——” 裴斯雨的心紧紧揪紧了,她闭上那双目已被泪水浸得迷离悽美的黑眸,轻抽了口气,喉头梗塞、语音不稳的说:“好,我留下,听你——把故事说完。” 第九章 宁静山庄。 贺之曛像只无助苍白、绝望痛苦的困兽,呆坐在客厅沙发的一隅,心绪如麻地抽著烟,无以名状的恐惧和愤怒依然深刻地煎熬著他,绞痛著他的五腑六脏,凌迟著他每一寸的呼吸,每一根血管—— 心情同样沉重担忧而难过的谭克勤和贺宇庭,则默默无言的坐在他的对面。 当贺之曛接到贺宇庭哭号求助的电话后,他整个人就陷入了半疯狂的精神状态,恐惧、焦灼和愤怒立刻揪紧了他的心脏,让他陷於极度愤张惊狂的悲痛中。 他看到贺宇庭那张泪痕狼藉、又青又白的小脸时,他的心整个都翻覆过来,一抹尖锐的绞痛和暴怒,立刻刺戳过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紧绷的寒毛上。 但,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来压抑那份如狂风暴雨般几近爆发溃决的愤怒,心如刀绞又小心翼翼的安抚著受到惊吓,频频发抖又不断抽泣的贺宇庭。 然后,他通知谭克勤,并动用红鹰帮的人脉,展开地毯式的搜索和调查。 最后,兵穷马困又徒劳无功的谭克勤和贺之曛前后回到了宁静山庄,共同商议对策,综合所有的疑点和线索,他们一致把目标镇定在陶则刚身上。 为了保护裴斯雨的安全,更为了消弭他和陶则刚之间的恩怨纠葛,贺之曛不想以暴制暴的扩大争端,让这把纠缠十多年的恨火,无休无止的继续燃烧下去。 他认为陶则刚派人掳走裴斯雨的最大目的,不过是为了对付自己,裴斯雨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之虞。而他深信,陶则刚一定还有其他阴毒狡诈的策略等著施展,所以,他决定以静制动,稍安勿躁的留守在宁静山庄,等候陶则刚发动下一步的攻势。 然而,三个钟头过去了,电话却始终不曾响起,而陶则刚迟迟没有任何动静。这种漫长难熬的等待已经变成一种残忍而痛苦的酷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一层焦躁难安的阴霾和深沉不安的悽寒。 连管家阿珠都愁眉不展的窝在餐厅桌侧,一边剥著花生粒,一边苦著脸唉声叹气。 当贺之曛听到贺宇庭疲累的哈欠声时,他轻轻捺熄了烟蒂,嘎哑的嘱咐他回房睡觉。 贺宇庭执拗的摇摇他的小头颅,“老爸,我要在这里等,一直等,直到老师回来为止。” “可是,你明天一早还要上课,你┅┅” 贺宇庭快速的打断了他,“老师都被坏人抓去了,我还上什么课?老爸,你为什么不去把那些坏人统统枪毙,快点把老师救回来?”他不满的噘起小嘴。 谭克勤拍拍他的肩头,耐心提出解释,“你爸爸不能不小心谨慎一点!要不然 惹毛了那些坏人,他们会伤害你的老师的!” “哦,”贺宇庭支著小下巴,仍是一脸愁云,“老爸,你会把老师救回来吧?”他担忧的望著同样愁眉深锁的贺之曛。 贺之曛抑郁的逸出一丝牵强的微笑,正想打起精神出言安慰贺宇庭时,他听见了一阵隆隆的汽车熄火声。 他如触电般地迅速从沙发椅内弹跳起来!快步的冲向了厅门,还来不及开门,那扇铜制雕花大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斯雨那张出奇惨白憔悴而显然哭过的容颜。 贺之曛怜惜而惊喜的凝望著她,正准备伸手揽住她纤柔而看似单溥寒颤的身躯时,裴斯雨却面如寒霜的一把挣开了他的手,“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她厉声喝道,眼光冷冽如刀,而神情激动狂野。 贺之曛满心的狂喜和热情,都在这一秒间冻结成冰,他浑身紧绷,脆弱易感的心像一颗受到气流激震的陨石般拚命地往下坠,往下坠—— 而兴奋莫名的贺宇庭拣在这僵滞微妙的一刻冲了过来,他激动不已的用力搂抱住裴斯雨的腰,又哭又笑又叫的叠声嚷道:“老师,你终於回来了,你终於回来了,我好担心你喔!怕——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裴斯雨鼻端一酸,眼睛里立刻涌满了泛滥欲滴的泪雨,她蹲紧紧抱住贺宇庭,喉头紧缩,语音模糊的呢喃著!“对不起,宇庭,老师让你操心了——”颗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著。 贺宇庭也哭了,紧绷如弓弦般的情绪,在这悲喜交织、如释重负的一刹那,立刻化为酸楚激昂的泪泉,他们紧拥著彼此,狼狈的啜泣著.又狼狈不已的替彼此擦拭著不断夺眶而出的泪水。 贺之曛和谭克勤无言而动容的注视著这一幕感人温馨的画面,疲惫酸涩的眼眶内也泛起了丝丝若隐若现的泪光。 裴斯雨泪盈於睫的模模贺宇庭的脸,喉头梗塞的柔声说:“宇庭,已经很晚了,你去洗把脸,然后上床睡觉,老师有话要跟你爸爸说!” 贺宇庭还舍不得离开,“老师,你让我留下来陪你们好不好?” 裴斯雨摇摇头,“不好,你听话!要不然——老师会很伤心,很生气的——” 贺宇庭只好做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了。 一等贺宇庭离开,裴斯雨立刻站起来,她深抽口气,面白如纸而目光深沉的紧盯著神色同样凝重深沉、同样泛白怪异的贺之曛,冷冷的,痛楚的开口说道: “我想,我们之间有很多事情需要澄清.因为——我发觉——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并不了解你,而——我竟然已经决定嫁给你!” 贺之曛撇撇唇笑了,笑容悽怆而有些萧索悲哀。“你的意思是——你需要重新解剖我、衡量我,看看我是不是正如陶则刚所言的那样粗鄙卑劣?” 裴斯雨心头一凛,眼光更幽冷而更厉复杂了。“你知道是他找人把我架走的?” 贺之曛淡淡一笑,眼光更深沉了,“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处心积虑的对付我,想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中!”他嘎哑而苦涩的说。 裴斯雨目光如炬地瞪著他,寒声逼问著: “他为什么要这样不择手段的打击你,又对你恨之入骨呢?是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亏心事?”她语音咄咄的逼问到他面前来,彷彿想一眼看穿他的灵魂,撕掉他那张深沉的假面具。 谭克勤却沉不住气了,他凌厉的瞪著裴斯雨,忿忿的指责她,“你没有资格像审问犯人似的逼问著之曛,只因为你愚蠢的听信了陶则刚那个小人的片面之词!” “小谭,你先回去,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的。”贺之曛面无表情的哑声说。 “不!我要留在这里,听听陶则刚是怎么抹黑你的?可以让一个满怀喜悦而温柔婉约的待嫁新娘转眼变成咄咄逼人、翻恩成仇的女判官!”谭克勤犀锐而生硬的说,眼中冒著两簇压抑的怒光。 裴斯雨的心里好像翻落了一锅热油,紧紧地抽搐著,挣扎著,各种冷暖相煎的痛楚扭搅著她那隐隐作痛的神经。她的身躯像寒风中的柳絮隐隐抖动著,她紧咬著下唇,死命的和残馀的理智作疲困的挣扎。但,在陶则刚办公室遭受到的冲击和刺激实在是太鲜明强烈了,像一道威力骇人的龙卷风紧紧地席卷住她,让她毫无喘息躲避的机会。 她想到了空抛痴情却魂断梦碎、芳华早逝的唐心柔,想到那帧令她浑身发凉的坟墓相片,她的指尖紧紧掐痛了掌心,这一抹尖锐的痛感让她的理智冲破了感情的堤防,引来了更多的痛苦,却也让她产生了奋战下去的勇气。 她直直的紧盯著贺之曛,目光锋利如两柄致命的利刃,无情的划过了贺之曛已然抽痛淌血的心头。“我问你,你到底和陶则刚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要这样毫不留情的报复他、打击他?从商场上,从情场上,那样狠毒而毫无人性?” 贺之曛深深的望著她,眼光是那样的悽凉和沉痛,但,他却对裴斯雨绽出了轻柔的微笑,“你不是都已经知道原因了?我相信陶则刚已经把我的罪孽说的清清楚楚,完整无缺,而不需要我再做任何更精彩的补充了。” 裴斯雨的心收缩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颤悸著。“你┅┅你不想做任何解释?”她喉咙又乾又紧又涩,像火焰焚烧般。 贺之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低声、痛楚而惨切的发出一声长叹.“哀莫大於心死,而事实胜於雄辩。如果你信任我,那么任凭千夫所指,你也不会对我产生动摇;如果你对我的信心不够,我就算说破了嘴又能如何?倒不如该你自己去做判断吧!” 裴斯雨微微一窒,心又开始抽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艰涩的抿抿嘴,在天人交战的痛苦中挤出声音来,“好,你不说,那么由我问,陶则刚说他和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件事是真的吗?” 贺之曛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是,是真的。”他沙哑的说。 一股冷彻心扉的寒意开始包围住裴斯雨,让她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她语音清晰而冷峻的再问.“你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抢鼎国的生意.是不是为了报复?” “是。”贺之曛答得乾脆坦白。 裴斯雨眼中的寒意更深了,“那么,你认识唐心柔吗?” 贺之曛脸部的肌肉跳动了一下,“认识。”他瘖痖乾涩的说。 裴斯雨发现自己的自制力已接近溃堤瓦解的边缘,她艰涩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勉强的振作精神,再提另一道令她心悸心碎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唐心柔是陶则刚的未婚妻?” 贺之曛犹豫了一下,“起先不知道,后来才知道!” “那么,你知道她深爱著你吗?”裴斯雨颤声的提高了音量,整个人都被一股致命椎心的痛楚紧紧缠绕著。 贺之曛脸色灰白的点点头,“知道。”他的态度是消极而被动,像一个放弃为自己做任何辩护的死刑犯。 裴斯两悲愤痛心的点点头.血色离开她颤动的双唇,不争气的热浪又开始模糊了她的视线,“很好,你明知道陶刖刚是你的大哥,唐心柔是他的未婚妻,你却为了报复,为了嫉妒,为了出一口怨气,为替你母亲争名位,你不惜蒙著良心去打击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甚至连一个无辜纯情的女孩子你都可以欺骗利用,践踏她对你的一番深情,你到底是怎样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只为了泄愤,你居然可以做出这么多令人心寒的事?” 她泪眼婆娑地轻喘了一口气,心碎而痛苦的继续寒声说:“为了嫁给你,为了这份盲目无知的爱,我对所有人的关爱和苦口婆心的劝诫置若罔闻,嗤之以鼻,一心一意的想做你的好妻子,做宇庭的好妈妈,因为,我一直深信——你是个值得我托付终身的良人,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她猛烈的摇摇头,歇止不住愤怒和伤心的泪水,她泪痕狼藉的倒抽了一口气,从右手的无名指上拔下了那只闪闪发光的钻石婚戒,递还到贺之曛的面前,“我不能嫁给你这样无情寡义的男人——请你收回它,留给另一个有缘人吧!” 当贺之曛神色黯然的取饼那只钻戒时,一直隐忍著满月复怨气和怒涛的谭克勤再也无法保持他的沉默了,他火冒三丈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见鬼!你居然就这样取消婚约,退回婚戒,而你┅┅” 他不敢置信的指著贺之曛,气冲冲的大声抨击著,“居然就收下来了,你是不是脑筋烧坏掉了,还是舌头打结了?居然不做任何的辩解,就任凭陶则刚污蔑扭曲你!任凭——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误会你,把你当成毒蛇猛兽!” 痛楚重重的撞击著贺之曛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但,他却掩饰得很好,他目光悽冷的凝视著手中那只散发著璀璨光芒的婚戒,语音悲凉而疲倦的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寒伧卑微、渺小粗俗又无情薄幸的癞蛤蟆,哪里高攀得上冰清玉洁、秀外慧中的裴老师?她要解除婚约,我只有尊重她的意愿,让这份脆弱如蛋壳、经不起一丝考验的感情付之东流!” 裴斯雨闻言心头一恸,迅速扭过头!在泪雨奔洒中跑上二褛,冲进了自己的寝室,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所有的衣服,当她正准备提起行李箱离开房间时,贺宇庭穿著睡衣光著脚丫子出现在她的房门口,苍白而受伤害怕的小脸上已挂著两行眼泪。 裴斯雨发现自己的心又再次碎了一地,“宇庭,我┅┅”她喉头梗著硬块,汹涌的泪水刺痛了她红肿的双眼。 “不!老师,老师——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答应,我不答应——”贺宇庭猛然发出了一叠连声的哭喊,迅速冲过来,紧紧的、用力的、死命的抱住了裴斯雨,像溺水的人一般紧抓著救生圈,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裴斯雨酸楚莫名的抚模著他的头,含泪的试著跟他讲理。 “宇庭,老师也舍不得离开你,但,请你原谅老师,老师不能嫁你爸爸,但,老师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爱你的——” “不要,不要——我要你留下来做我的妈妈,我不要你走,老师,你不要抛弃我——不要”贺宇庭死也不肯松手,哭得好委屈,好伤心。 裴斯雨也跟他一样哭得肝肠寸断而悲不自胜了。“宇庭,你要听话——” “不,我不要听话,我再也不要听你们大人的话了,你们都不讲信用,你们——都欺侮我这个小孩子——”贺宇庭激动的哭嚷著,奔腾的泪水一下子就濡湿了裴斯雨的衣襟口 “宇庭——”裴斯两方寸大乱,她的泪水也沾湿了贺宇庭的发梢.这份生别离的悲恸深深折磨著情同母子的裴斯雨和贺宇庭。 此情此景也让追上二楼的谭克勤酸痛莫已的红了眼圈,他清清喉咙,沙嘎的打破这份哀伤沉重的气氛: “好了,别再哭成一团了,我已经快受不了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了,男主人呢?闷骚古怪,爱逞英雄,女主人呢?听信谗言不辨是非,小主人呢?无辜受害,泪流成河——”他嗤之以鼻的哼了哼,“什么宁静山庄?我看叫滑稽山庄还差不多!” 贺宇庭立刻抬起他那张楚楚可怜的小泪脸,抽抽噎噎的发出救助的讯号,“谭叔叔,你帮我留住——老师,不要让她走好不好?” 谭克勤对他眨眨眼,笃定的笑道:“你放心,你的老师走不了的.谭叔叔的力气比你大,必要时,我们可以拿绳子绑住她,让她拍翅也别想飞出宁静山庄!” 裴斯雨惊诧的瞪著他,“你没有权利扣留住我,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谭克勤似笑非笑的撇撇唇,“其实,我最想做的并不是拿根绳子栓住你,而是拿根又重又大的榔头,狠狠的敲敲你那个已经生锈而不太管用的脑袋,看你会不会比较清醒正常一点?不会道听途说就骤下判断?” “我有道听途说骤下判断吗?”裴斯雨淡淡的反击著,“那——贺之曛为什么不反驳,不提出任何的辩解?”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够了解他,他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悲剧英雄主义者,外冷内热,极具侠义心肠,却又不善於表达自己的感情,即使遭受到别人恶意的诽谤和中伤,他也是默默的咬牙忍下来,不愿多做解释,也因此引起许多人对他的误解和排斥,更让怨妒他的人有机可乘!” “你的意思是,我中了陶则刚的阴谋诡计?”裴斯两深思的望著地,怔忡地说。 “有没有中计,你何不仔细听我讲完一则故事,一则血泪斑斑、有情有义的故事之后再下结论?” 裴斯雨神色一凛,“贺之曛呢?他为什么不肯亲自告诉我他的故事?”她语音幽沉而感伤的说。 谭克勤定定的望著她,一针见血的说:“那是因为他爱你,爱得既自卑又脆弱无助,而你的怀疑让他伤心难过,更加重了内心的卑微和寒伧。所以——他沉默地接受了你的指责和曲解,而不愿把他和陶家之间的恩恩怨怨牵扯进来,因为那是一道永远烙印在他心头的创痛,一道非常脆弱的伤疤,他没有勇气向你坦白陈述,只怕会把难堪、最隐私、最无助的一面,赤果果的摊在你面前,连一丝卑怜的男性自尊都维持不住——”谭克勤语重心长的停顿了一下,“对於他的自卑和顾忌我深不以然。因为,在我眼里,那些疮疤都是人性最美丽的烙印。所以,我自愿代他来讲这段血泪交织的故事,听完之后,要去要留,我随你,绝不阻拦!” 裴斯雨轻轻放下行李箱.也推推怀中的贺宇庭,“宇庭,你去睡觉,老师暂时不会走了。” 贺宇庭仍是踌躇的抱著她不愿放手。 谭克勤拍拍他的肩头,“宇庭,你安心去睡觉吧,谭叔叔保证你的老师听完你爸爸的故事之后,一定会回心转意,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的!”“真的?”贺宇庭半信半疑的望著他。 谭克勤坚定的点点头,“真的,谭叔叔可以跟你打勾勾提出保证。” 贺宇庭犹豫了一下,终於松开了手,和谭克勤勾勾手指头,带著安定的心情返回他的卧室。但,他并没有上床睡觉,他坐在书桌前支著下巴,耐心静待最后的结果。如果谭叔叔留不住裴老师,他决定像八爪角似的拖住裴斯雨,缠得紧紧的,让她没办法安心离开宁静山庄,离开他,离开他可怜又可恨的老爸! 裴斯雨一等贺宇庭离开,便轻吁了一口气,坐在床沿边,拢拢蓬乱的发丝,不置可否的瞅著谭克勤说:“你怎么那么有把握我一定会留下来?” 谭克勤拉开她书桌前的椅凳坐下,意味深长的说:“因为你还爱著贺之曛,而听完他的故事之后,你会更爱他的!” 裴斯而心湖掀起一阵翻腾纠结的浪花,她静静垂下眼睑,注视著床单的花纹,一时怅惘无语了。 而谭克勤点了一根烟,望著冉冉上升的烟雾,缓缓开口诉说著那段藏在贺之曛内心深处的辛酸往事,“我和之曛是国中同班同学,但,个性和家庭背景都有著天南地北的悬殊差异。他没有爸爸,他家境贫寒,又有一个镇日与酒为伍、情绪阴晴不定的母亲。但,他却十分坚强勇敢,既不忧虑偏激,也不怨天尤人,对命运加诸在他身上的不公平和磨难,他都逆来顺受!表现得十分豁达开朗;他能玩能疯.能文能武,个性动静皆宜又洒月兑豪放。他对我非常照顾,即使我比他幸福,拥有的比他多,但,一直在保护、照顾我的人却是他。如果有人欺侮我,他都会挺身而出帮我k人,所以,他常常被学校记过,也常常代我受过,就这样三年的同窗共处,我们患难与共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亲,还要投契。 “他很少在我面前提到他的身世背景,但,他倒是常常提到阿坤叔,那个把他当儿子一样疼爱的邻家叔叔。国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师大附中,我考上建国中学,但,我们还是时常联络,深厚的友谊丝毫不受空间的隔阂。高一下学期.我们家因为父亲调职的关系,迁居到新竹,所以,我就转学到新竹中学,但,尽避如此,我们每个月最少都还会见一次面。” 他停顿了一下,抽了一口烟,又继续陈述下去,“我转到新竹中学升上二年级没多久.就因为打弹子的关系,得罪了一位喜欢胡作非为、仗势欺人的小混混。自此以后,他没事就藉机寻衅,在学校外面找我的麻烦,我都尽量闪避忍耐,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要把事情渲染扩大,但,哪里晓得,我愈是隐忍退让,那位姓康的不良恶少就愈嚣张跋扈!愈爱找我挑衅。有一天假日,之曛来新竹找我,我们到某一家冰果餐饮店吃冰闲聊,那位恶少又带人来找我麻烦了,我和之曛不愿意闹事,更不愿跟他们一般见识,就匆匆付帐离开那家冰果店,但,对方并没有因此放过我们。他们骑著机车包抄我们,并在某一处较偏僻的产业道路拦截住我们的去路,他们把我的脚踏车辗坏,然后,有三个人挑上了贺之曛,那名恶少则针对著我施以重拳,我被他边打边跑,而之曛则设法引开那三名不良少年,想赶过来帮我。那名恶少见之曛身手矫健,他狡猾的将我逼进一楝破旧而废弃的破木屋中!拿著水果刀百般凌虐我,我和他扭打在一块,而不小心在推撞中,把那柄水果刀反手戳进了他的胸膛里,我看他不断地冒著鲜血——倒了下去,我吓得双腿发软,号啕痛哭,而之曛恰巧赶来,他二话不说,立刻拔起那把刀握在手里!并催促我赶快离开现场,就这样他替我顶罪入狱,无怨无尤,只是因为——他是孤儿,而我是我父母最锺爱的独生子,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他说,我应该好好用功念书,珍惜自己的前程,不要让我的父母伤心失望,而他——这个世界上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不算少,所以,他去替我坐牢,我来替他念大学。” 他说到这,脸孔扭曲了,握著香烟的手微微颤抖著,温文清亮的黑眸里凝满了愧疚和痛楚的泪光。他轻轻捺熄了烟蒂,望著裴斯雨那张动容而泪影迷蒙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愤张而复杂纠葛的情绪,语言梗塞的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但,我深知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和厚爱,如果我被判刑坐牢,第一个倒下去的一定是我妈,她有心脏病,她不能受任何的刺激,所以,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懦夫,让我最要好的朋友替我顶罪坐牢,他这一顶罪,就判了五年的徒刑,后来因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而得以提前出狱,而我那时已是台大企管系三年级的学生了。他一出狱没多久跟著入伍服役!我因受他的请托,常常去拜望阿坤叔,也因此从阿坤叔的嘴里得知之曛那悲惨可怜的身世背景”他发出了一声感叹,脸上表情更加悲怆而沉重了。 “原来,之曛是鼎国企业集团负责人陶震东的入赘女婿潘宏彬的私生子,但,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晓得自己从小就没有爸爸,而他的妈妈却常常借酒浇愁,精神恍惚,对他时好时怀,忽冷忽热。好的时候常抱著他哭,叫他可怜苦命的心肝宝贝;不好的时候,就拿他当出气筒,又打又骂,说他是个惹人憎恶的拖油瓶,而街坊邻居的小孩每个人都欺侮他,嘲笑他是个没父亲的私生子。而他的母亲被潘宏彬始乱终弃之后,又被另一个男人拐骗了所有的积蓄,为了谋生,她这个在感情上饱受创伤的未婚妈妈只好下海陪酒,沦落风尘,靠著女人最原始的本钱来维持他们母子的生活,但,也因此更加自暴自弃.成了烟酒都不离手的伤心女人。有一回,她因为酒精中毒被送进医院治疗,而贺之曛才十岁,生活起居都没有大人在一旁关照,他母亲一入院,他连三餐都没有著落。有一天,他实在饿坏了,就跑到一家面包店,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偷了一块小蛋糕,但,才刚准备拔腿偷溜时,却被老板逮个正著,那个面包店的老板就是阿坤叔。” “原来阿坤叔是在这种情形下认识贺之曛的?”裴斯雨诧异的接口道。 谭克勤点点头,“是的,当时阿坤叔非常生气,觉得之曛是个不好学、需要好好教训的坏孩子,他本想一状告到学校去.但,他又觉得小孩偷窃,父母也有责任,所以他决定先找父母谈一谈。当之曛告诉他,他没有爸爸,妈妈又生病住院时,阿坤叔还半信半疑,但当他随之曛回家探查究竟时.他被他们那个简陋窄小、只有三个榻榻米的家给震慑住了,而从之曛母亲的嘴里,他才知道他们母子那令人鼻酸的际遇,对於之曛这个苦命可怜的孩子,他产生了莫大的怜疼之情,常常暗地接济他们母子的生活,并叫之曛利用课馀时间到他的面包店看店,赚取零用钱。 之曛小学毕业那年,他母亲深夜醉酒,而被一辆超速的小货车当街撞死,阿坤叔义无反顾的帮忙之曛料理后事,并将之曛接来一块生活,然后出钱供他念书。所以,阿坤叔在之曛的心目中!不仅是恩人,更是一位伟大慈悲而允满爱心的父亲。在他那段坎坷充满悲苦辛酸的童年岁月里,阿坤叔的出现,无疑是为他带来了生命的曙光,让他像枝不畏暴风蹂躏摧残的小草,而能昂藏坚毅地挺直腰杆,不卑不亢的面对著波折重重的人生挑战。”他顿了顿,接过裴斯雨递来的热茶,轻啜了一口,抿抿嘴,清了清喉咙,又低沉沙嘎的诉说著贺之曛那多灾多难、有情有泪的一生际遇。 “他退役之后!由我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方才知道潘宏彬是他的身生父亲,他才知道他的母亲贺志兰原来是在鼎国企业集团相关机构中任职会计,因被风流成性的潘宏彬看上,在他百般纠缠而口蜜月复剑的拐诱下失身於他,最后又因珠胎暗结而被他一脚踹开,弃如敝屐。之曛知道之后,非常激动,竟跑去鼎国找潘宏彬质问,潘宏彬一概否认!并狠狠的羞辱了他一番,讥讽他是不怀好意恶意栽赃,半途乱认爸爸的动机,无非是想勒索敲诈,之曛气得眥目欲裂,拂袖而去。但,他万万没想到潘宏彬会因为心虚恐慌而对他起了杀机,试图杀人灭口以永绝后患!” 他停顿了一下,望著倒抽了一口气,而面色灰白激动的裴斯雨,语音森冷而悲愤的咬牙说:“你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心狠手辣的父亲吧!俗云:虎毒不食子。潘宏彬显然是个例外,他那时为了摆平董事会对他的疑虑和不满,因为鼎国企业董事会的许多董事、股东都对他吃喝嫖赌、肆意狂欢的行径非常感冒憎恶,酝酿要开董事会革除他总经理的宝座,他为了巩固他的权势之位,不停地周旋在各个董事股东之间,打躬作揖陪尽笑脸,试图只手遮天,漂白自己荒唐无能的形象。之曛兴师问罪的举动引起鼎国许多员工的侧目和议论纷纷,他怕事情会闹大,既而传到其他董事和他太太的耳朵里去。所以,他一方面花钱并动用权威塞住员工的悠悠之口,另一方面则派黑社会的流氓开车去撞死之曛,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以除心头大患,而阿坤叔在车子加足马力冲向之曛的危险关头,挡在前面并用力推开了之曛,替他承受了这场足以致命的意外灾难!”他说到这,已是语音梗塞,情绪激动得无法言语。 裴斯雨至此已听得血气翻湧,心如刀割而泪流满腮了。天啊!这是怎样令人悲愤填膺又肝肠寸断的一段故事啊?!对於潘宏彬的阴狠残酷,对於阿坤叔的舍己救人,她有著极为深刻而痛楚的两种情怀.人性的良善与丑陋真是昭然若揭、对比鲜明啊! 谭克勤的太阳穴隐隐鼓动著,他紧紧握著手中的马克杯,再度开口了,语音沉痛而感伤,“当阿坤叔被那辆小货车撞飞出去,又弹落地面之后,之曛抱著他那鲜血淋漓的身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哀号,像一尊激怒的雄狮对天起誓.他不报此仇,誓不为人。阿坤叔虽然被救活了,但,他的双腿也因此瘫痪了,之曛和我为了替阿坤叔筹措医药费,请专人照顾他,一个白天在工地当搬运工人,晚上在酒吧当调酒师,另一个则拚命兼家教,这实在不是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他那狼心狗肺的父亲潘宏彬并没有因此良心发现,善罢甘休,他继续花钱找一群混混到之曛工作的酒吧找碴,修理他。 “有一天深夜,那几个混混把他拖到酒吧的后巷内百般侮辱凌虐,不仅用酒泼他,用鸡蛋砸他,并强迫他跪下向他们磕头,学狗爬,之曛硬是挺著不屈服,任凭他们如何运用暴力压迫他,他还是咬牙挺住,死不屈就。就在他们玩腻了,掏出利刃准备解决之曛的性命时,有几个训练有素的彪形大汉出现救了之曛,并把那一票小混混揍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那几个彪形大汉的主人正是红鹰帮的帮主侯靖英,他常去那家酒吧饮酒,非常欣赏之曛那份铁铮铮、不卑不亢、冷静又充满沧桑的男儿本色,他有心栽培之曛,知道他的遭遇和身世之后,他更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他不仅收之曛做他的义子,并出面为他解决一切经济上的困难,让他毫无后顾之忧的回去念完高中,并继续升学。 “之曛不愿白白承受侯老爷子的恩惠,他决定白天在鸿威集团实习上班,从基层做起,晚上念夜校,念夜大。由於他很勤奋努力,深得侯老爷子的信任喜爱,再加上侯老爷子又膝下无子,於是,他全心培育之曛接他的棒。然后,之曛接掌鸿威,而我在念完研究所,服完兵役之后,不顾父亲的反对也投入鸿威,成为之曛最重要的左右手。我愿意把我的一生都奉献在之曛身上的原因无他,只为了一个恩字,因为——没有之曛当年的牺牲成全,就没有今日的我,他为一个义字,义无反顾的替我顶罪入狱,我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好朋友,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报。除了用心、用生命、用无数的岁月来回报他的至情至义之外,我这一生已别无所求了。” 他停了下来!静静望著抱著抱枕、泪眼凝注、一脸动容的裴斯雨,轻轻吐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水,继续延续那段未完、却已让裴斯雨听得柔肠百转、心魂震荡的故事,“为了给他那个无情无义、没肝没肺的冷血父亲一个惨痛的教训,他全力抢攻鼎国企业的经销网路,切断他们的客户市场,他把精力都摆在事业上,感情生活则是一片空白。有一次,他在客户举办的宴会上认识了唐心柔,她是纺织业大享唐绍隆的独生女,专科毕业后,就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和陶则刚订了婚,但,她对陶则刚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基础,所以,对这椿婚事她一直采取消极的态度,直到她遇见之曛,被他那潇洒不群、漂亮冷峻的外型吸引之后,她就深深陷入了为情所困,却又无力自拔的泥淖中挣扎。她迷恋之曛,爱他成痴,几度想和陶则刚解除婚约,无奈家里却极力反对,她抗议沟通无效,又怕之曛远离她,所以——没事就常来缠之曛,希望引起他对她的注意,而——之曛始终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他虽然常有艳遇和一些逢场作戏的小插曲,但他对感情却把持得非常严谨,谁也无法轻易闯进他深锁的心灵堡塔,占据他那颗冰冷沧桑的心,只有你是例外——” 裴斯雨的心弦抽痛了一下,她垂下眼睑,幽幽然的问道“他既然把唐心柔当成妹妹,那么——陶则刚又怎么会指责他玩弄唐心柔的感情呢?” 谭克勤揉揉眉心,“那是因为他得不到唐心柔的芳心,又怨恨唐心柔对之曛痴恋成狂,宁愿自杀也不愿嫁给他。” 裴斯雨震愕的望著他!“原来唐心柔是为了逃避婚约而自杀身亡的,不是之曛怂恿她一块自杀殉情的?” 谭克勤嘲谑的扬扬眉,“当然不是,陶则刚到底是怎么对你说的?居然能编出这么离谱又恶毒的谎言来?” “他说——贺之曛为了报复他,故意诱拐唐心柔,以花主口巧语欺骗她一块服农药殉情,结果——她真的服毒自尽,而之曛却置身事外,眼睁睁地坐看这一场悲剧发生——” “真是胡说八道!”谭克勤低咒了一声,“事实才不是如此呢!唐心柔会服毒自杀是因为她父母怕婚事拖久了会生变化!笔而决定将婚期提前,唐心柔抵死不从,她找之曛求他带她走,带她私奔,之曛不肯,还劝她不要冲动用事,唐心柔受此刺激,就哭著负气离开了之曛的住处,当天晚上她在一家旅社服农药自尽,服毒之前还打了一通电话叫之曛赶来见她最后一面,说——她要死在最心爱的男人的怀里,之曛听了赶紧联络她的父母,并十万火急的赶到旅社,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唐心柔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黯然而不胜欷歔的轻叹了一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曛对唐心柔的死,一直引以为疚,从此对感情更是退避三舍,视之为瘟疫毒蛊。宁愿和欢场女子来往,游戏风尘,也不愿和名门闺秀接触,以免空抛真情,害人害己!但,陶则刚却因此而耿耿於怀,对之曛恨之入骨,有份不除不快的愤恨,而——隔年的某天晚上,之曛在酒廊和客户谈生意应酬,被花名露露的申顺美设计下了迷药,而昏睡在她的房间里,一个月后,她来找之曛摊牌谈判,说她怀了他的孩子,之曛当然嗤之以鼻,叫她少用这种老掉牙的把戏,他不是未经世事的蠢蛋,但,他最后还是硬著头皮,娶申顺美那个唯利是图、冷血无情的滥女人为妻,只因为——她说了一句话:『你想让你的孩子沦为私生子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的戳进了之曛的心脏,他自己是私生子,从小受尽世人的轻蔑侮辱,看尽了旁人有色扭曲的眼光,他不愿申顺美月复中那个无辜的小生命承受著和他一样悲惨的际遇,所以,尽避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他还是娶了申顺美,并将那个孩子视为自己的亲骨肉一般疼育。” 望著神色和他同样动容复杂的裴斯雨,他抿抿乾涩的嘴唇!语音梗塞而低哑的说道:“之曛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的一个人,他有恩必报,为善而不欲人知,他受尽命运的拨弄,尝尽人间的冷暖悲凉。但,他却能保持著关爱众生的赤子之心,所以阿坤叔和侯老爷子能为他舍尽一切,一个以命相护,一个把家业传承於他。这些年来,他除了约束红鹰帮的兄弟安分守己的推展帮务外,并常常出钱出力赞助社会上的公益事业,只是——他不喜欢张扬,他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所以,一般人只看见他冷漠世故的一面,却看不见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良善和真情。 “老实说,他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他身上背负著太多人性的枷锁,乖桀多变的人生际遇已在他脸上罩上了一层风霜,让他无法自然的放出自己的感情。所以,在爱情的路上,他一直扮演著游戏人间的角色,直到遇见了你但,尽避他是那么的爱你,然而,他的自卑、他的男性尊严还是常常夹在其中作梗,甚至还因为这份梦寐以求的爱而变得特别脆弱敏感,他是那么的患得患失,所以,他的内心常常陷於激烈的争战中。 “他一直认为他配不上你,你的纯净秀雅、你的学识经历都教他自惭形秽。所以,当你真的想嫁给他时,他会表现得那么受宠若惊、情不自禁这跟他在其他女人面前那种潇洒自若、不可一世的态度是有何等的天地之别?也因此,他特别介意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所以——今晚当你像严厉的法官审问著他和陶家恩恩怨怨之时,他又开始受伤退缩了,又开始被男性的尊严和自卑感吞蚀了,若不是爱你如此深切,他又何以如此卑微敏感而踌躇不前呢?” 裴斯雨至此早已听得热泪盈眶,鼻端酸楚了。”股无以名状的撼动和愧疚,紧紧握住了她那颗沸腾酸楚、悲喜交织的心,“我┅┅我要向他赎罪道歉┅┅我要用我的真心真情来抚平他的创痛┅┅” 谭克勤眼中闪过一丝宽慰的光彩,“那——你恐怕要拿出夸父追日、愚公移山的精神啰!否则——他这颗受了伤又闷骚的顽石恐怕是很难点头,被你迟来的信任和热情融化的!”他半真半假的调笑道。 裴斯雨情怯怯的咬著下唇,“他人呢?” “被我骂到庭园去抽烟浇愁了。”谭克勤目光熠熠的打趣道。 裴斯雨立刻跑出了房门,跑下楼梯,打开厅门,带著一份有些忐忑却坚毅不拔的热情,走向了坐在紫苏和长春藤交缠的花架下,神色阴鸷而落寞地抽著烟的贺之曛。 这时,有三条人影也蹑手蹑足的绕过后门,藉著浓荫的树丛做掩护,悄悄靠近了他们,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的躲在浓密参天的大树背后静观其变,打探军情。 贺之曛一见到裴斯雨,手上的香烟竟失神的掉落在地上,一抹深刻的痛楚又开始盘踞在他的心头。“你都知道了所有的事?”他沙嘎的低声问道。 “是的,我都知道了。”裴斯雨静静的凝注著他,声音温柔婉约的似和风的呢喃。“我是特意来更正你的错误的。” “错误!”贺之曛浑身掠过一阵抽搐,“好吧!请你继续批判吧!我会很有耐心的洗耳恭听。”他一副万念俱灰的口吻。 裴斯雨还是轻轻柔柔的凝望著他,眸光温存如一轮新月,但,她的声音却夹杂著激情般的颤抖和痛楚: “之曛,你不够勇敢,你不够爱我,要不然——你不会这样轻易地就让我放弃你,只为了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卑、渺小和寒伧——” 贺之曛的脸扭曲而灰白了,“我┅┅” 裴斯雨却轻轻伸手捂住他那欲言又止的嘴唇,“什么都别说了,我只问你一件事——”她深情而缱绻的望著他,柔声说道。 “什么事?”贺之曛的声音是痛楚而震颤的。 裴斯雨盈盈如水的眸光里载满了无以言喻而让人为之屏息的深情,那样温存而柔情款款的眼神炙痛了贺之曛的心,让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紊乱了。 “你愿意——接受我的请求,让我嫁给你吗?” 贺之曛微微扬起眉,炯炯有神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深深地注视著裴斯雨,目光绵绵而灼热得让人心跳失常,血脉愤张。“你是在向我求婚吗?”他哑声问道。 裴斯雨半忧半喜的红了双颊,但,她还是鼓足勇气地为自己的真情奋战到底。“是的,请你『允许』我嫁给你。”说完之后,她又难掩躁热不安的情绪,连忙垂下酡红滚热的脸,望著长满杂草的泥地屏住呼吸.静待贺之曛的裁决。 贺之曛轻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瞬也不瞬的细细梭巡著她那张楚楚可怜却含羞带怯的脸!温柔而有力的说.“所请照准,我这个自卑渺小的男人接受你的二度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绚烂夺目的钻戒,套在她微微颤抖的无名指上,并轻轻的将她拥进怀中,灼热温暖的呼吸吹散在她最红的睑上,“不过,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随便的休夫,否则┅┅” “没有『否则』,永远不会再有了!我保证,我保证!”裴斯雨泪光莹莹而激动的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心神颤动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撼动中,主动献上自己的唇,堵住他所有的疑虑和沉吟。 贺之曛立刻死命的拥紧了她,辗转而缠绵的回吻著她,带著心灵深处的激情和绞痛。 蛰伏在树丛背后、遮遮掩掩、偷偷模模的贺宇庭立刻小声的提出疑问:“唉?怎么没有声音了?” “我看看——”谭克勤贼头贼脑的探出了头,随即又带著一脸暧昧的笑容缩回拭瘁。 “谭叔叔,他们在干什么?” 谭克勤转转眼珠子想了一下,“他们在——做运动。”他含糊的说。 “做什么运动?”贺宇庭是典型的好奇宝宝。 “龟息大法。” “什么是龟息大法?” 谭克勤无奈的蹙著眉头,“就是——嘴部运动嘛!” “什么是嘴部运动?”贺宇庭好奇而兴致高昂。 “笨!就是打波嘛!”阿珠悄声骂道。 “哦,耶——我也要看!”贺宇庭的身子还没站直,就被谭克勤以武力压了下去。 “我要看嘛!”他小声挣扎抗议著。“你自己还不是也在偷看!” “那个画面是——限制级的,儿童不宜!” “我┅┅”贺宇庭还来不及张嘴反驳,阿珠和谭克勤已默契十足的双双伸手捂住了他聒噪的小嘴。 终曲 陶则刚在母亲陶香华用心良苦的劝谏下,终於打消了继续报复的念头,当他得知贺之曛和裴斯雨在福华饭店结婚时,他还托人送上一对花蓝聊表祝福之意。 而贺之曛这个退休近两年的业馀调酒师,这天晚上又在老婆裴斯雨和挚友谭克勤的鼓励下重操旧业,站在“冠绝古今”的吧台内耍弄酒器,客串临时的调酒师。 他还是有点酷酷的、懒洋洋的,但,却少了住昔那份沉郁颓废的气息,眉宇间充满了奕奕清朗的神采,和以前一样性感迷人,让人目眩神迷、心旌动摇。 蒋詠宜、饶见维和裴斯雨、谭克勤四个人坐在靠墙的角落,一处幽静却视野绝佳的卡座上。 蒋詠宜端著贺之曛特地调制的“红粉佳人”轻啜了一口,笑意盈盈的对裴斯雨说:“我现在终於知道,贺之曛为什么会成为台北市未婚女人最渴望拥抱的男人了,你瞧瞧那群霸占吧台、围剿你老公的女王蜂,你还能安之若素的坐在这里陪我们喝果汁?还不赶快去拯救你老公,我看他都快被那些蠢蠢欲动的女人蚀骨媚眼给淹没了。” 裴斯雨但笑不语,决定再冷眼旁观一阵子.让贺之曛单打独斗,看他如何招架那些虎视耽耽的红粉兵团! 贺之曛调好一杯鸡尾酒,递给坐在中央位置的一位女酒客!而那位对他频送秋波的女酒客接过酒杯之后!终於按捺不住的发动攻势了。 她对贺之曛眨眨眼,很挑逗煽情的一眼,“听说——你叫kevin是吗?” 贺之曛淡淡的点点头,一副爱理不搭的潇洒状。 偏偏那群女人就是爱死他这种冷冷酷酷的帅劲和调调。那位女酒客卖弄风情的将身子挪近了贺之曛,“我叫susu,待会等你下了班,我想请你吃消夜可以吗?”她嗲声嗲气的问道,媚眼飘得贺之曛晕头转向,胃里直冒阵阵作呕的酸气。 “你想请我吃消夜可以,不过要经过我老板娘的同意。” “为什么?” “因为,她扣押了我的户口名簿。”他慢吞吞的说,已看到裴斯雨站起身,缓缓向他们这里走来。 “岂有此理?!哪有这么不合理又荒谬的事!你这个老板娘未免太奇怪了,她┅┅susu的话还未说完,她身后就响起了一个轻柔婉转又动听的女性嗓音。 “你想向他的老板娘理论抗议吗?” susu惊讶的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美丽纤柔而气质清新的孕妇,这是她所见过最柔美动人的准妈妈?她不禁看得目瞪口呆!而由心底发出一声震慑的喝采! 但,这一秒钟的眩惑,随即被她的理智和女人天生善妒的本性所驱散了。“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吗?”她口气不太友善的质问著裴斯雨。 裴斯雨风姿楚楚的点点头。 “你凭什么扣押他的户口名簿?”susu盛气凌人的提高了嗓门。 “因为他跟我签了永久的卖身契。”裴斯雨温温雅雅的笑著说。 而所有坐在吧台的女酒客,也都拉长了耳朵,仔细聆听著她们这番夹著淡淡的火药味而暗藏玄机的对白,更急著知道下文,这位帅气十足的调酒师到底和这位美丽秀雅又怀有身孕的老板娘,签了什么样的终身契约? 虽然其中一、两位已有所领悟,但她们还是宁愿存著一些侥幸的遐想,不愿这份如泡沫般美丽的梦幻,这么快就被现实打碎了。 而这位susu小姐的反应显然是慢了半拍,“永久的卖身契?什么意思,你凭什么逼他签这种不合理的卖身契?” 裴斯雨优雅的抿抿唇!“就凭他凑巧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而我——又恰巧是替他掌管户口名簿的内政部长!”她不徐不疾的说。 贺之曛扬扬浓眉对susu露出了促狭生动的笑容,“所以,我的一切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现在,你还有兴趣请我吃消夜?” susu立刻知趣的模模鼻子,端著酒杯转移阵地,离开了吧台,而其他围坐在吧台的女酒客也跟著解散,移坐到其他角落去。 裴斯雨望著空洞洞的吧台,不禁轻轻抿抿嘴笑了,笑得妩媚娇柔又趣意横生。 “你笑什么?”贺之曛双眼亮熠熠的瞅著她说。 裴斯雨俏皮的眨眨眼,鸟黑动人的眸中流转著无限光华。“笑你的艳福不浅,又笑你的不解风情。” 贺之曛蓦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酒吧会面的情景,他也跟著顽皮的眨眨眼,笑意吟吟的打趣道: “小姐,你很美,但你的嘴却很利!” 裴斯雨憋住笑意,一本正经的板著脸接口道:“先生,你很帅,但——你很┅┅” “臭屁!”贺之曛和她异口同声的说,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笑得神清气朗又充满了柔情蜜意! 一样的人儿,一样的对白,却有两番不一样的心情,啊!心心相印的感觉!是这般旖旎温馨,他们静静地凝睇著,不禁醉了,醉在这般缘深情更深的意境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