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也温柔》 楔子 席紫若又闯祸了,只不过这次精灵淘气的她还来不及从后门溜之大吉,就被怒气腾腾的母亲逮个正着,结结实实地当着客人的面挨了一顿“竹笋炒肉丝”。 而生性倔强的她,虽然只有七岁,却连一向最包庇宠爱她的爸爸,这次居然也袖手旁观。虽然她的小已经火辣烧痛得令她牙齿打颤、浑身痉挛,但她仍然张着一双乌黑圆亮的大眼睛,小嘴噘得高高的,硬是不肯哭出声来,更不肯在姊姊席紫筑的规劝下,向火冒三丈的母亲哀求讨饶。 她的倨傲顽强令席太太更是怒急攻心,恼怒万状,于是,席紫若又被盛怒的母亲拉到庭园的大榕树下罚跪。 “我告诉你多少次,不准和隔壁的‘野猴子’聂子擎去爬树、打弹弓,你偏偏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这倒也罢了;你明明知道今天妈妈的好朋友赵阿姨要来家里,你不乖乖待在房里做功课,竟然还怂恿你姊姊还有辜哥哥去玩官兵捉强盗,害你赵阿姨的宝贝儿子辜允淮摔破了头。你说,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啊!” 对于母亲的严声斥责,席紫若仍是一贯的紧闭着小嘴,默不作声。 她沉默却异于寻常的倔脾气,又再度激恼了关雅娴,对于这个从出生开始就令她头痛不已的小女儿,她再次恼怒的失去了耐性。手中的皮条眼见又将挥落,一只小手缓缓伸出抓住皮条。“席妈妈,请您不要再责怪紫若,我是自己不小心踢到石头摔倒的,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必雅娴连忙收回皮条,放松脸上僵硬的肌肉。“允淮,还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懂事多了,要是我们家紫若也能像你一样乖巧又会念书的话,席妈妈作梦也会笑了,还是你妈妈有福气、有智慧,懂得教育小孩。不像我,教育失败,养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野丫头!” 奔允淮的母亲赵艾宁闻言,受用之余不禁也眉开眼笑的客套起来,“唉哟,雅娴,你也别自怨自艾了,紫若是顽皮好动了些,但她年纪还小,这女大十八变,以后说不定就会乖顺文静多了,瞧你们家紫筑,不就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鲍主吗?” 提到紫筑,关雅娴脸色果然舒缓许多,嘴边也不自觉地漾出了笑容。“紫筑倒是乖巧得令我没话讲,从来也不曾令我烦心操劳过,功课更是好得很,连学校老师提到她都是赞不绝口,不像她妹妹,好像是老天爷特地制造出来给我的惩罚一样,一点也不讨我的欢心,还——”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赵艾宁马上意识到席镇远脸上一闪而过的愠意和悲哀,于是,她立即向关雅娴使个眼色,笑着忙打圆场。“这——人各有长处,小时候还看不太出来,也说不准的,你就别穷操心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别让紫若罚跪了。” 必雅娴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心虚的她也急于给自己找台阶下,故而索性顺着赵艾宁的语气半真半假地轻叹了一口气,“好吧!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饶了这个疯丫头一回。”说着,她转向仍然绷着一张倔强又漂亮的小脸的席紫若,冷冰冰的说:“还不赶快站起来向辜妈妈说声谢谢!” 席紫若撇撇小嘴,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爸爸席镇远的眼神示意下,慢慢爬起来,忍着双腿的刺痛和酸麻,小声的嘟嚷着,“谢谢你,辜妈妈。” 赵艾宁笑着拍拍她的肩头,孰料,席紫若却像个小刺猬似的急忙缩了一子避开了她。 气氛顿时又凝滞起来。 席紫筑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她发现母亲皱紧眉头,脸色阴晴不定,一副又将发怒的模样,赶紧拉住紫若的手,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妈,紫若跪了大半天,脚大概都跪麻了,我带她去擦药!” 才走了一步,关雅娴便沉声喝住了她们。“慢着,紫若,你害你辜哥哥摔倒,跌破了额角,他不但不怪你,还替你向妈妈求情,你要是还听妈的话,懂得礼貌,就应该向他赔罪道谢!” 席紫若转过脸,一双乌黑分明的大眼睛迟疑地看了母亲不苟言笑的脸庞一眼,然后,她咬着下唇,那对灵活的眸子快速地盯在那个大人口中的天才儿童,却笨手笨脚的害她被母亲白k一顿的罪魁祸首——辜允淮身上。 奔允淮居然还一脸无辜的对她露出了漂亮温文的微笑。她恼火的瞪大了一对生动灿亮的黑眸,并在众目睽睽的观礼下,对他龇牙咧嘴的扮了个鬼脸! 然后,她在辜允淮惊愕的注目下,在母亲微愣又来不及反应的情景下,一溜烟的甩开了姊姊紫筑的手,冲进屋内,穿过走廊,从前厅溜出了大门! 这是辜允淮第一次遇见席家姊妹;一对出色漂亮,个性却有着天南地北差别的姊妹花。 姊姊席紫筑的恬静淡雅,那精雕细琢像极白雪公主般的风范和举手投足,固然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留下深刻而不可抹灭的印象。 但,妹妹席紫若的慧黠生动却让他更为震慑心动! 特别是那临门一脚,挤眉弄眼,极其可爱淘气的扮鬼脸,常常不经意的在他心湖里翻搅着鲜明的影像。 一个虽然历经成长的喜悦和岁月的琢磨,也无法掩盖其痕迹的鲜活烙印。 对于这份常在心灵惊鸿一瞥的过往云烟和微妙的童年心事,辜允淮常有一份纠葛难言的复杂情怀,于是,一份动人而缠绵刻骨的情缘,就在他年轻而平静的生命里掀起了千堆雪! 雪映冰心,情却正浓! 而思念的故事往往在重逢的那一刻开始上演—— 第一章 阳光是这般灿烂耀眼,热情四溢的光芒连厚重的窗帘也遮挡不住,一下子就把墨绿色的窗帘透映成一席散发着绿光的彩幕,点点跃动的光圈在床上晃舞着顽皮的组曲,把仍在作春秋大梦的席紫若给唤醒了。她揉揉睡意惺忪的双眼,懒洋洋地伸长了双臂,犹在做垂死挣扎。 “怎么?都已经是日正当中了,太阳都可以把人烤成肉干了,你还想赖床!不怕老妈待会回来,赏你一顿丰富的‘周末特餐’。”席紫筑笑意盈盈地站在床头前俯瞰着她,姣好清丽的脸上因薄施脂粉而更显得婉约动人、娉婷出尘。当年的“白雪公主”依然美丽细致,宛如一失足而飘落尘间的凌罗仙子。 席紫若对于姊姊的恫吓调侃,只是满不在乎地皱了一下鼻头。“‘周末特餐’?算了,我才不care呢!妈的特餐我从小吃到现在已经是五脏结石、六腑麻痹了,早就见怪不怪。我累了一个多月,难得碰上有个周末假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老妈就算看不惯要来场冗长精辟的精神讲话,也得等我睡足了瘾,养精蓄锐后再说。” 席紫筑斜睨了她一眼,“你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从小就爱和妈唱反调,竹笋炒肉丝挨了这么久也不懂得学乖、学机伶一点,反而愈大愈变本加厉,跟妈弄得像仇人似的,每天不来场舌枪唇剑的高峰会议,你好像就不甘心似的。” 席紫若眨眨她那一双灵动而特别烁亮夺目的黑眸,没好气的撇撇唇说:“谁教老天爷要厚此薄彼,给了妈一个聪颖冰雪、十全十美的你,偏又附赠一个一无是处又一身反骨的我,弄得她每天在希望和绝望的门缝里来回饱受煎熬。” 席紫筑失笑了。“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叫‘每天在希望和绝望的门缝里来回饱受煎熬’?” “这‘希望’当然就是指你这个品学兼优、才貌过人的掌上明珠了,而‘绝望’不用说,就是我这个一无所长又让她丢尽颜面、伤透脑筋的麻烦精!”席紫若自我解嘲的挑眉道。 席紫筑被她犀利又夸张的措辞逗笑了,不禁啼笑皆非的瞪着她,摇头叹道:“别这么偏激的否决自己的价值,你还是有你自己的优点的,只不过——” “只不过尚待我们母亲大人的启蒙发掘!看看我这块始终成不了气候的顽石,能不能月兑胎换骨,成为另一颗闪闪发亮,可以让她抬头挺胸、与有荣焉的钻石。”席紫若戏谑的打趣道。 席紫筑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你呀!就是生了一张善巧好辩的利嘴,明明是鬼灵精投胎的,偏偏又不肯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整天老爱和隔壁那只野猴子厮混在一起,白白浪费宝贵的生命,也浪费上天赋予你的本钱!” “喂!人家聂大哥可是有名有姓,有自己的符号,你别这么贬损他,老爱用有色、偏颇的字眼矮化他。” “我矮化他?”席紫筑似笑非笑地冷哼了一声。“哼,他那家伙除了鬼混、耍帅、泡妞、惹事生非、卖弄肌肉的本事高人一等外,他有哪样本领值得我们刮目相看的?偏偏你又和他气味相投,没事老爱跟在他屈股后面打转,骑他那辆破机车呼啸狂飙,弄得左邻右舍侧目以视,把你也归列为异类。” 席紫若跳下床,漫不经心地抓起梳子胡乱梳理着一头蓬松而微鬈的长发。“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哩,反正,我们家已经有了你这么一位完美无瑕,可堪告慰列祖列宗的天之骄女,也不差出我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异类来平衡生态!” “你哟!还真是古里稀敝的歪理一大堆,再跟你瞎扯下去,我准会被你呕得七孔出血!”席紫筑没好气地嘟哝着。 席紫若扬扬眉,慧黠地笑了笑,“那,你的定力可比我们那个精力无远弗届的老妈差了一大截。为了将我这根铁杵磨成锈花针,她老人家可是拿出了国父十次革命,还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只差没把我的骨头给拆了,重新打造。” “你别把妈形容得像巫婆一样恐怖好不好?她会那么严厉的管你,还不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振作精神,力争上游。” 席紫若更换睡衣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调笑已经被一股无奈的凝思所取代。“我知道妈是恨铁不成钢,但不是所有的铁都可以磨炼成钢的。人各有志,我从来不认为一张大学文凭就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让我从平地直上云霄,变成另一个你。” 席紫筑微愣了一下,“紫若,你还年轻,一次大学联考的失败并不算什么,连我成绩这么好的人偶尔也会演出失常,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否决了自己再升学进修的机会呢?”席紫若牵动嘴畔,逸出一丝苍凉的苦笑。“姊,牛牵到北京还是牛。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读书的料,也从不认为真正的学问只有上大学才能学习得到。人生不是只有一条道路,生命的乐趣还有梦想的实现,并不是只有在大学里头才能找到、才能完成,我觉得提早面对社会也是一种成长、一种进修,像我现在在这家快递公司上班,我觉得很实在、很自由,每天可以接触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这也是另一种生命的展现,不是吗?” 席紫筑怔忡地凝注着席紫若,仿佛被她这番充满人生哲理的一席话给震慑住了,她从来不知道一向任性顽皮、我行我素、洒月兑浪漫惯了的紫若,也有这么感性成熟的一面风貌。虽然她率性随缘的人生哲学常常不符合现实,也和自己唯美严谨的人生蓝图有着南辕北辙的差别,但诚如紫若刚刚所说的,人生并不只有一条道路,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山峰上傲视群伦,成为人中龙凤的。 “好吧!我不再说你了,只要你能快乐就好。” 席紫若刚套上一身的牛仔裤装,随手拿起橡皮圈扎起马尾,听到紫筑话中的感慨和遗憾,她定定地转首注视着她,别有深意的说:“我会快乐的,只要我的平凡庸俗不会辱没了你和妈妈的尊严和骄傲。” 席紫筑的脸色微微泛白了。“紫若,你——” “姊,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席紫若慌忙解释着。“相反的,我很以你的成就为傲,你一向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榜样,只可惜,我缺乏你的智慧和美丽,东施效颦也无法散发出自己的光华,只有坦然地面对自己平凡不过的人生面貌,偶尔自惭形秽地躲远一点,免得让你们觉得丢脸难过。” “紫若,你——”席紫筑震动莫名地瞅视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席紫若飘浮地抿抿嘴笑了。“姊,你别替我感到难过。我承认我是有点自卑,但还不至于自暴自弃,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我会在联考的大门外找到属于我的世界的。” 席紫筑静静地注视着她,蠕动着嘴唇仍想补充一点自己的意见时,一记清脆刺耳的口哨声骤然在窗外响起。 她倏然拉开窗帘,一张浓眉大眼、俊朗又不失性格的男性脸庞霍地出现在眼前。 一见到聂子擎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席紫筑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没事吹什么口哨?卖弄你的轻浮还是自以为是的潇洒?” 聂子擎淡淡地扬起一道浓眉,似笑非笑的瞅着她说:“我吹口哨也冒犯了你这个浑身都是刺芒的台大高材生了吗?” “你——”席紫筑气得脸都涨红了,但向来骄傲矜持的她,并不想在聂子擎敌意的挑衅下失去令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优雅的风范,于是,她深抽一口气,冷冰冰地质问他,“你没事跑到紫若的房间窗口吹口哨干嘛?” “我高兴,我心血来潮不可以吗?”聂子擎嘻皮笑脸的说,“怎么?你这个台大的菁英分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妹妹席紫若的舍监,连我在她窗外吹个口哨,你也要多管闲事、兴师问罪?” “哼,你要在别人家窗口吹口哨我是管不着,也懒得管,但紫若是我妹妹,你想动她的脑筋我就管得着!” 聂子擎脸上的嘲谑更浓了,他撇撇唇,慢条斯理的反问她,“哦?请问你是要怎么个管法?是打算横刀夺爱,舍身救妹,还是将就点让我占个便宜,来个一箭双雕呢?” 席紫筑气恼得连耳根都涨得通红了。“你——你不要跟我耍嘴皮子。别人吃你那一套,我席紫筑可不吃。” “当然,我聂子擎也不敢高攀你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材生,不过,我吹口哨的对象是令妹,可不是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大小姐,能不能请你在自抬身价之余,别忘了高抬贵手?” “你——”席紫筑这会儿可真是气得连牙齿都打颤了。 一直待在一旁隔岸观火,看得津津有味的席紫若,终于决定出面充当和事佬打圆场了。 “好了,你们两位别一见面就针锋相对,抬杠个没完,好歹我们都是认识十多年的儿时玩伴,从小玩到大,吵的架还不够多吗?难道每一次见面都要弄到剑拔弩张、面红耳赤的地步吗?”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聂子擎好男不跟女斗!”孰料,他那息事宁人的口吻,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和狂妄、随便的用字遣词,却更巧妙地激怒了席紫筑。 她绷着一张寒冰冰的小脸,一字一句的冷声说:“你不用虚情假意故做清高,我席紫筑用不着你相让,更不屑领你的情!” 聂子擎双眼亮熠熠地瞅视着她,一抹揶揄的光芒闪过眼底,然后他转向席紫若,半真半假的调笑道:“紫若,还是你聪明,抵死不肯重考大学,否则就算考进台大,却成了人见人畏、令人头大不已的母夜叉,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他的指桑骂槐更加速点燃了席紫筑眼中的火光。她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震颤,还来不及凝聚火力加以反击时,席紫若已经眼明手快地把她拉过一旁了。“姊,聂大哥就是喜欢逞口舌之快,你也知道他是个好面子又好强的人,你就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吧!” 席紫筑憋着气瞪着她,好半晌才生硬的说:“像他这种毫无内涵,只有一口毒牙的浪荡子,我才懒得跟他浪费口舌吵架呢!可是,紫若,你也应该收敛收敛,谨慎选择朋友,别老是跟他瞎混在一起,弄低了自己的格调。” 席紫若还来不及回话,聂子擎已绷着脸,语音森冷的回敬道:“席紫筑,你别狗眼看人低,我聂子擎虽然书念得没你好,但这并不表示我的人格和尊严也比你矮一截,可以任你踩在地上践踏!” 席紫筑脸色一变,尚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聂子擎又沉着脸,慢慢地从齿缝中迸出话来,“你可以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但你并没有权利贬损别人,甚至以羞辱别人的尊严来提高自己的格调。”话毕,他僵硬地车转身子,消失在窗台那端。 席紫筑的脸色瞬时难看得像隆冬深沉欲雨的夜色,而席紫若咬着下唇犹疑了好一会,也跟着横越窗台,从窗口跳了出去。 “紫若,你在干嘛?”席紫筑惊愕地俯向窗台尖声叫道。 席紫若却早已沿着庭园窜向后门,而她的声音从空气中速远地飘了过来——“姊,我去看聂大哥,不回来吃中饭了,你替我向爸妈说一声。” 席紫筑仍想劝阻她,却听到后门砰然关上的声响,于是,她只好气沮地吞咽下所有梗在喉头的话语,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失地呆坐在紫若的书桌前。望着窗外蔚蓝如洗的晴空,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却婬浸在一片莫名其妙的阴雨中。 席紫若在后山坡绕了一大圈,终于在一块隐密的小山丘上发现了神情阴郁的聂子擎。 他手里拿着半截烟蒂,眼睛却直勾勾地凝注着摆在他面前的画架,空白的画布上呈现出一只用炭笔勾勒出来的老鹰,一只孤独、骄傲又迷惘落拓的巨鹰。 席紫若支着下巴坐在他身畔,细细眯起眼端详着那幅初见模型却格外震慑人的画作,“你画的是你自己吗?擎哥?” 聂子擎微微一震,缓缓捺熄了手中的烟蒂,苦笑地叹道:“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失意人,岂能和鸟中之王猎鹰相提并论呢?” 席紫若深思的看了他一眼,“我常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渺小自卑的人了,没想到你却比我更严重,连只鸟儿都能让你自叹弗如、自惭形秽,看来,大学文凭的确有它万能的一面!” 聂子擎微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拧她的鼻头一下。“大学文凭并没那么值钱,而我的成就与否也不是区区一张纸就可以决定的,只不过,对于一些只敬锦衣不敬人的市侩者来说,它却是衡量一切的工具和准则。” “我懂你的意思。像我,虽然从小就活在姊姊的阴影下,但除了念书和美貌之外,我并不觉得自己永远矮人一截,至少在心理建设方面,我是不断地这样激励自己。” 聂子擎有些动容地望着她,“傻丫头,你大概很少照镜子吧!否则,你会发现你的美丽并不输于紫筑,甚至比她更自然、更清新且更耐人寻味。” 席紫若傻呼呼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她发觉自己的脸皮也跟着滚热了。“我,我——” 她错愕地指着自己,“你甭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的长相,美丽这两个字是永远和我扯不上边的,我顶多是还算不难看而已。” 聂子擎眼睛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居然知道自己长得还不算难看?” 席紫若没好气地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你敢嘲笑我,你刚刚还夸赞我美丽呢?”她噘着小嘴抗议道。 “是啊!你是很美丽的啊,只不过——”聂子擎好整以暇的沉吟着,“在我这个乏人问津的画匠眼里,你跟一只白白女敕女敕、肥肥腻腻的小母猪实在没什么两样,而且更秀色可餐!” “小母猪?”席紫若大发娇嗔地举起一双粉拳,还来不及发威,就被聂子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个正着。“瞧你,个性这么凶悍泼辣,你还敢瞧不起小母猪,它们的修养可比你高明多了。” 席紫若气鼓鼓地瞪着他,一双波光潋滟的明眸里冒着两簇亮晶晶的火花。“你敢嘲笑我,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想跟我断交是吗?”聂子擎懒洋洋地挑起一道剑眉,笑意横生的撇撇唇说:“真可惜,本来我还想带你去淡水画夕阳、游车河,这下你自动放弃这个大好机会,我只有改带罗家蓉去了。” 罗家蓉是席紫若的高中同学,自从两年前两人大学联考失利之后,便双双到“顺捷快递公司”上班。论交情,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姊妹淘和亲密伙伴,但自从紫若介绍她认识聂子擎之后,罗家蓉便被聂子擎那粗犷颓废、又不失浪漫潇洒的艺术家风采给深深吸引了。可笑的是,她这个小醋酝子,自此开始便无时无刻不把席紫若视为假想中的情敌看待,弄得席紫若啼笑皆非、无处喊冤,却又拿她束手无策。 这会儿席紫若一听他搬出罗家蓉,闷烦之余不觉怒从中来,气唬唬的挣月兑了他的臂弯。 “你还好意思搬出罗家蓉来威胁我!要不是你这个到处猎艳、随便放电的公子搅局,罗家蓉和我也不会日渐疏远,翻脸成仇!你这个始作俑者还敢沾沾自喜地大言不惭?!”聂子擎对于她冒火的攻讦,只是潇洒的咧嘴一笑。“我这个公子若不搅局的话,你这个毫无心机的傻丫头,怎会知道你和罗家蓉的友谊是多么的脆弱而不牢靠,连最起码的信任都谈不上?” “我——”席紫若一时哑口无言了。 聂子擎深深地望着她,“对于这样的朋友,得之有何幸也,失之又有何悲也?”席紫若咬着下唇不说话,一双黑眸落寞地半掩在浓密的睫毛后。 “好了,别钻牛角尖了,我带你去淡水兜风,顺便尝尝淡水的鱼丸,所有恼人的事都丢在一旁吧!天塌下来也还有我这个不自量力的邻家大哥替你扛着!”聂子擎突然豪气干云的拍着她的肩头柔声的说。 席紫若震动地抬起眼睑望着他,若有所思的悄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聂子擎心头一凛,然后淡淡地扯动嘴角笑了。“你忘了,我是你的好哥儿们!从小到大,不管风风雨雨,多少的欢笑和眼泪,我们哪一次不是心手相连,一起度过的。” 席紫若的胸口揪紧了,她发现自己的眼圈儿已不争气地湿润成一片。“是的,你就像我的守护神,永远在黑暗中支撑着我,陪我度过每一个最寒冷的冬天,但愿——我们能永远这样关心着彼此,珍惜这份相知相惜的感情。” 聂子擎的心抨然一动,炯炯有神的眸光又不自觉地停泊在画布上,望着那只冷傲又桀骜难掩沧桑的孤鹰。他心中不禁闪过一阵莫名的悸动,唉!“永远”是多么缥缈又不可捉模的两个字。面对诡谲多变的人生,善变难测的人心,有多少亘古的誓愿是经得起永远的考验? 友谊如是,爱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童年的真情是否能在命运拨弄的淬励下,守住原来的风貌,他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望着席紫若那张清艳生动的容颜,他竟一时怅惘无语了。 必雅娴一走进希尔顿大饭店的咖啡厅,不等服务生招呼,赵艾宁早就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跟她频频招手示意了。 必雅娴依稀明媚动人的脸庞,立刻漾满了喜悦的光彩,她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并在服务生的征询下点了一杯热女乃茶。 “艾宁,十几年没见了,难得你回国还会想到我这个齿牙都快动摇的老朋友。”她笑吟吟地打趣道,并顺手月兑下薄外套。 赵艾宁笑着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你齿牙动摇?那我岂不是早就成了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糟老太婆了?” “哪有?你呀,一向是最得上苍眷爱的幸运儿了,不但人长得艳冠群芳,而且命好得连老天爷都会嫉妒,不仅嫁了个有钱有势的官家少爷,还当上了立法委员的夫人,又生了一对杰出优秀的好儿女,这全世界最风光、最好命的女人莫过于你了。” 赵艾宁笑得连眼睛都亮了起来。“你还说我哩,你自己的命不也是挺好的,有席镇远这么体贴温柔又听话的老公,再加上一双漂亮可人的姊妹花,你的命哪会输给我!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啦!” 必雅娴微欠了一子让服务生递上女乃茶,接着,她轻啜了一口,沉吟地叹了一口气。 “我哪能跟你比呢?镇远人是不错,但就是太深沉木讷,缺乏情趣,对事业更是被动消极得很。做了三十几年的公务人员,永远还是社会局里一名可有可无的小课长,不像他其余的朋友、同事,早就一路窜升到巅峰,升官发财了。他呀!我是甭指望他能让我咸鱼翻身、扬眉吐气了。还好,我的大女儿紫筑还争气,北一女毕业后,以第一名考进台大国贸系,今年暑假就可以顺利毕业,如果可能的话,我倒希望她能出国继续深造,攻读硕士、博士。” “女孩子念那么高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角色上?”赵艾宁淡笑道。 “话是不错,但我对这孩子有很深的寄许,我总希望她能储备最好的实力,将来在择偶上能够精挑细选,甚至能嫁入名门望族,过好日子。别像我,嫁得这么寒酸无奈——” 赵艾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轻啜一口香浓扑鼻的热咖啡,深思的说:“雅娴,名门望族的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风光耀眼的背后往往有一大串不为人知的辛酸和眼泪。 我今天能挣到这种地位,也不是没有经过挣扎和煎熬的,通常,达官显贵的世家子弟背后都有一个厉害非常又能干精明的妈,我婆婆就是一个典型不过的例子,要不是我还懂得忍气吞声的进退之道,我和辜健群的婚姻早就完蛋了。” “但你成功了,不是吗?多年媳妇熬成婆,这中间或有难言的甘苦,但一切还是值得,是不是?” 赵艾宁感慨良多的轻抿了一下嘴唇。“或者,婚姻的本身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没有痛苦的付出和牺牲,就不会有快乐和满足的成就感。” 必雅娴的心头一凛,“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婆婆的,艾宁。” 赵艾宁慢慢从嘴边绽出一丝妩媚成熟的笑容,笑容里有着贵妇人般的优雅和从容。“那可不一定,我挑媳妇可比我儿子严苛多了,弄个不好,我可能比‘庭院深深’里的那位柏老太太还精明可恶,搞不好还可以打破恶婆婆虐待媳妇的金氏纪录哩!” 必雅娴好笑地瞅着她,“你存心吓唬我的是不是?本来,我还奢望能把紫筑介绍给你们家允淮的,现在,我的联姻计划可给你这位恶婆婆吓掉了,不敢再痴心妄想和你结亲家了。” 赵艾宁一听,立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去去去,我胡言乱语,你也把这种玩笑话当真啊!别的女孩子我可是不入眼,但是你们家紫筑可是个品貌兼备、万中选一的好女孩。她能当我的儿媳妇,我可是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我们家允淮有没有这个福气追得上紫筑?” 必雅娴见赵艾宁也有结为儿女亲家的意思,心中大乐,不禁笑得容光焕发,眉飞色舞。 “什么追得上追不上,你们家允淮可是耶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学历好、长相好,家世又好,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乘龙快婿,就怕他早就有女朋友了,根本看不上我们家紫筑。” “这点我敢跟你打包票,允淮这几年在国外念书,心力都摆在课业上。他去年拿到法律系硕士学位之后,便在洛城最大的一家事务所实习上班,到目前为止,我可没见他追过女孩子,倒是暗恋他的女孩子不在少数,一天到晚找机会跑到他宿舍借故盘旋逗留。这次我们举家搬回台北,一方面是因为他爸爸立法委员的任期快届满了,他想退休,培植允淮接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处理几笔祖产留下的土地。” 必雅娴听了更是心花怒放,打定主意要撮成这桩鱼跃龙门、可遇而不可求的亲事。 “我有十几年没见到允淮了,这孩子小时候就长得俊秀聪颖、讨人喜爱,现在长大了,想必跟他爸爸一样是个温文尔雅、潇洒不群的大帅哥吧!” “这点可不是我这个做妈的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允淮这孩子的确长得比他老爸还漂亮出色,气质也好的没话说,连他妹妹允蓝都说,有这么帅的老哥做标准,她这一辈子甭想交到顺眼的男朋友了。”赵艾宁笑吟吟的接口说,显然也很以她的宝贝儿子为荣。 “那——我们还等什么?不给他们早点制造机会认识交往,万一你们允淮被其他女孩子抢跑了,那我们结为儿女亲家的美梦,岂不是泡汤了?”关雅娴急着打铁趁热了。 “瞧你,还是那么急性,你这种急惊风的个性可要改一改,否则小心‘吃快弄破碗’,感情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即使我们做父母的要牵线撮合,也得安排得巧妙而不动声色,否则孩子们会尴尬起反感的。”赵艾宁慢吞吞的笑道。 必雅娴蹙起眉心了,“那——你的意思是暂时按兵不动?!” 赵艾宁眼睛闪了闪,“这倒也不是,你听我说,你不是想逼紫若重考大学吗?正好,允淮这阵子有空,何不让他给紫若补习,咱们可趁这个机会拉拢紫筑和允淮的关系,如此安排不是更自然而天衣无缝吗?” “可是,紫若这丫头野得很,就怕她不肯乖乖听我的话,反而浪费了允淮的宝贵时间。”关雅娴踌躇不决的说。 赵艾宁斜睨了她一眼,“你担心什么?反正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拉拢允淮和紫筑,撮合他们的感情发展,至于——给紫若补习也只不过是其次的障眼法而已,你就别太杞人忧天、穷操心了。” 必雅娴讪讪地笑了笑。“艾宁,你是真心赞成我们家紫筑和允淮这门亲事吗?你——不会觉得我是存心利用我们之间的情谊,来跟你们攀亲带故的吧!” 赵艾宁翻了翻白眼。“瞧你,喜欢胡思乱想的老毛病又犯了,什么叫攀亲带故?这叫做亲上加亲。冲着我跟你从小一块长大、数十年建立起来的情谊不说,光是紫筑这个丫头小时候那乖巧甜美、冰雪聪颖的模样,我瞧了不知道多欢喜、多窝心。这门亲事若能谈成,我头一个上庙里烧香谢菩萨!” 必雅娴闻言总算释怀地露出了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只是——不知道你们家老爷中不中意我们紫筑?” 赵艾宁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你还真婆婆妈妈哩,我这个准婆婆都不说话了,他这个准公公哪还敢有意见?” 必雅娴轻轻笑了。“就怕你们家老爷嫌我们家寒酸,跟你们门不当户不对。”她故作矫情的说。 赵艾宁没好气的瞪着她,半真半假的说:“你再这么拉拉杂杂、犹柔不前的话,我这个恶婆婆可要翻脸悔婚不认亲家!” “好吧,那允淮给紫若补习的事可就拜托你了,时间不早了,我老公快下班了,我得赶回去烧饭,我们再电话联络好了。”她拿起帐单抢着付帐,赵艾宁却不由分说的抢了口去。 “说好是我付钱请客的,你怎么食言而肥跟我抢起来了?” “每次见面都让你花钱请客,我都怪不好意思的,你就别跟我争,让我做东一次吧!” 必雅娴也坚持着要付这笔帐,眼见就要形成一场镑执己见、互不相让的拉距战,赵艾宁只好放开帐单簿。“好吧!我让你一回吧!否则,我们这两个年近半百的老太婆在这里拉拉扯扯、僵持不下,可是很难看的。再说——”她的话倏然停顿下来,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甫走进咖啡厅,穿着一袭灰蓝色西服的中年男子发呆。 必雅娴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了,她循着赵艾宁的视线望去,脸上瞬地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赵艾宁犀利地看了她灰白紧绷的脸庞一眼,不禁感触万千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看见他,你居然还这么震惊失措,可见你心的那个死结,一直未曾打开过。” 必雅娴心中一阵抽痛,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但她很快地挺直背脊武装起自己。“你错了,艾宁,我早就有了免疫能力,过去的恩怨情仇,我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不想提醒自己再记起那些不愉快的事而已。” 赵艾宁细细审视了她好一会,最后才从喉头里发出一声幽沉而语重心长的叹息。“但愿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要不然,对席镇远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 必雅娴心头一震,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然后,在心境的波涛汹涌下,她竟噎凝无语了。 馥琼山庄。 这是一栋座落在新店山区的豪华别墅,在绿荫、香花、白云和大自然美妙天籁环绕下,这栋灰白色的精致华厦,俨然似雕琢在天上屏息壮观的琼楼玉宇,更像王维诗中那令人神往的桃花源。 这是名企业家、知名的立法委员辜健群的新居,更是市井小老百姓梦寐以求、却永远不敢冀望实现的深宫别苑。 奔允淮神闲气定地站在客厅阳台上,俯瞰着眼前这一大片绿意盎然、充满诗情画意的大自然景观,这阵子积压在胸中的郁闷不禁舒缓许多,一双深遂清亮的黑眸,也慢慢漾起了似有若无的微笑。 望着流云的优闲潇然,野雀的自由遨翔,在山风徐徐的吹拂中,他不禁有份醺然若醉的迷惘和感怀了。 “哥,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冷不防中,他的肩膀被他那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妹妹辜允蓝敲了一记。 他回过神来,望着允蓝那张清秀慧黠的脸,他温文又无可奈何的笑了。“你每次一定要这样躲在背后吓人,你才过瘾开心吗?” 奔允蓝昂起下巴,强辞夺理的辩驳道:“如果你不是心事重重、神思不宁的话,我走路这么大声,你哪会听不见?我又哪能吓得着你?” 奔允淮失笑地微扬起一道浓眉,“我什么时候心事重重了?” 奔允蓝娇俏地眨眨眼,“哥,咱们心照不宣,明人不说暗话,打从我们回到台北之后,你就没有一天是真正轻松愉快过,这原因嘛——”她顿了顿,犀锐地紧盯着辜允淮那张已经笑得非常勉强的脸庞一眼。“你还要我一针见血的说出来吗?” 奔允淮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允蓝,你何苦跟我过不去呢?” “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是我们那个伟大英明的父亲大人跟你过不去。”辜允蓝慢声提醒他。 奔允淮眼中的痛楚更深了,他皱着眉峰没有说话。 奔允蓝看不下去了。“哥,你别这样委屈自己好不好?你明明不想从政,不想接爸的班走进政治舞台,你为什么不敢跟爸爸抗争,反而要让他牵着鼻子走呢?” 奔允淮撇撇唇笑了,但笑里却有份深沉的无奈和苦涩。“允蓝,你跟我一样了解爸爸,他向来是铁令如山、说一是一,连妈有时候都要让他三分。爸爸对我的未来早就画好了蓝图,我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只棋子,你教我如何跟他抗争?”他沙嘎的低叹一声,“难不成要我跟他闹家庭革命吗?” “这个——”辜允蓝为之语塞了。“但你就甘心任爸爸摆布你的一生,去做你最厌恶的政客?和那些笑里藏刀、言不由衷的政治丑角弯腰鞠躬、同流合污吗?” 奔允淮下巴绷紧了。“我是不愿意、更不屑和官场的人物周旋,但谁教我是名立法委员辜健群的独生子?谁教我从小到大都不敢跟爸爸说一个‘不’子?这样沉重的压力,你教生性怯懦的我,如何背负得起?” 奔允蓝沉重地摇摇头。“哥,你并不是怯懦,你只是太孝顺了,孝顺到几近完美而愚痴的地步,有时候我看了都不禁替你觉得难过,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爸妈而活,还是为你自己而活的?” 奔允淮心头一震,脸色蓦然变了。 奔允蓝这才倏然惊觉到自己的失言,“哥,我并不是故意的,我说话一向口没遮拦,我真的不是故意说这么重的话来伤害你的。”她嗫嚅地解释着。 奔允淮神色肃穆的摇摇头。“我不会怪你的,允蓝,你说的话虽然相当尖锐刺耳,但却非常真实坦白。你说得很对,字字句句都敲痛了我的弱点,也许我是该好好省思一下,对于我的人生,我究竟应该把主控权交给谁。” “哥——”辜允蓝反而感到忐忑不安了,她从来没见过辜允淮脸色这么阴沉难看,这一刻她懊恼得恨不能咬断自己轻率锋利的舌头。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辜允淮轻轻拍拍她的肩头。“下午有事吗?愿意陪哥哥去看场电影散散心吗?” “下午我跟同学约好要去打网球。” “哦,那——就算了,我还是自己开车出去兜兜风算了,顺便去看看国中的几个老同学。”辜允淮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挤出温煦平淡的笑容说:“别愁眉苦脸了,台湾的选民眼睛还是雪亮的,像你老哥这种从小就被父母牵着鼻子走的人,他们还不见得肯把神圣的一票浪费在我身上。” 他的自我解嘲反而让辜允蓝听了更难受。“哥,你——” “好了,你怎么染上口吃的毛病了,我没事的,只不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家里的叛徒,你可别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喔!”辜允淮半真半假的嘲谑道。 奔允蓝的眼睛亮了起来,“哥,你的意思是——” 奔允淮疼爱地轻拍了她的肩头一下,笑吟吟地打趣道:“咱们心照不宣,明人不说暗话,你还要我一针见血的说出来吗?” 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幽默感,立刻驱散了辜允蓝心中的愁云。她转忧为喜的轻抱了辜允淮一下,感动而兴奋的说:“哥,你真是孺子可教也,不枉我这个做妹妹的喊你一声大哥!” 奔允淮被她没大没小、不伦不类的口气逗笑了。“别太得寸进尺啊!别忘了,你可是帮凶啊!” 奔允蓝娇俏地扬扬眉,“哥,欢迎你加入叛徒的阵营,我不会忘记培植你做大头目的,更乐意为你被爸妈就地正法,壮烈牺牲!” 奔允淮失笑地摇摇头,“愈说愈不像话了,难怪妈常说你是我们家的突变!” “突变?”辜允蓝仍不服气地瞪大了眼,“如果我们这个死气沉沉,可以闷死宇宙所有生灵的家,少了我这么一个开心果,你们这一家三口早就可以进博物馆当标本了。” “是,你是我们家的救星,我怕你行了吧!”辜允淮哭笑不得的连连摊手,对于这个小他八岁却人小表大的妹妹,他真的常有招架不住的虚弱感。 “好了,别做出一副头痛不已的模样,本救星要出门去痛宰那些不自量力,胆敢跟我这个‘娜拉蒂罗娃’挑战的蠢蛋,而你这个大律师好好留在这里,思量怎么发动一场成功而不流一滴血的家庭革命。”她顿了顿,俏皮的抿抿嘴,“祝你旗开得胜,也祝我球运亨通吧!” 话毕,她装模作样地款摆腰肢,拿起网球拍冲下楼去。 奔允淮忍俊不住地摇头发出一阵隐掩的笑意,的确,这个沉闷严肃的家,若是少了她这个开心果,确实会闷死人,像他就经常有呼吸困难的压迫感。望着允蓝远去的背影,再望着阳台外振翅鹰扬的野鸟,他不禁感触万千地从心底发出一声长叹! 而炯炯有神的目光亦顿时失去了原本的风采和光芒。 第二章 顺捷快递公司 席紫若刚打完卡,她的同窗好友,现在却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罗家蓉,即刻带着一脸假笑走到她办公桌前,冷嘲热讽的说:“这已经是你这一个月来第三次迟到了,小心,老板对你漫不经心的上班态度已经非常感冒了。站在好朋友的立场上,我不得不给你一个良心的建议,你最好不要因为和聂子擎谈恋爱,而忘了维持敬业乐群的工作态度,否则,下一个被老板炒鱿鱼的人恐怕就是阁下了。” 席紫若闻言,不禁怏然不悦地攒紧眉端。“家蓉,你讲话不要夹棒带枪的好不好?我已经跟你说过不下一百遍了,我跟聂子擎只是肝胆相照的好哥儿们,感情非常单纯,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男女朋友,你不要神经过敏、乱点鸳鸯谱好不好?” “是吗?”罗家蓉狐疑而讥刺的冷哼一声,“那他这个邻家哥哥,对你这个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可真是照顾啊!每天都充当司机,准时来接你上下班不打紧,甚至还常常拿你做人物素描的主角,连我这么优秀而无懈可击的model,免费摆pose给他画,他都能兴趣缺缺、视若无睹,要说你们之间没有暧昧的男女之情,谁会相信啊!” 对她的欲加之罪和死缠活赖的泼辣,席紫若懒得理睬,只有淡漠地闷声说:“对不起,现在是上班时间,诚如你所说的,我已经迟到很多次了,我可不想因为和你抬杠私事,而被老板抓住小辫子炒我鱿鱼。”她顿了顿,犀利又不失趣意的抿抿唇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对聂子擎跟我之间的关系真的那么感兴趣的话,我欢迎你下了班再追着我们严刑逼供,也许,我们会招架不住而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罗家蓉那张原本还算清秀可人的容颜立刻阴沉下来。她悻悻然的扭着嘴角,正待还以颜色之际,他们的顶头上司——公司的老板、也是唯一的主管——已经走出他的办公室,向她们这边行来。 “席紫若,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望着挂在老板丘隆华微胖脸上那抹凝重的神色,罗家蓉满腔的怨气,立刻化成一股幸灾乐祸的冷笑,并明显地布满了她脸上每个角落。 席紫若不是没瞧见,但她实在懒得跟气量狭小的老同学一般见识,何况凭她与生俱来,从来不曾出过差错的第六感判断,丘隆华一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要向她宣告。 她咬着下唇,意兴阑珊的告诉自己,看来罗家蓉恶意的诅咒已经应验兑现了,大老板八成是想亲自fire她,不过,以他向来阴晴不定、说风是雨的个性,他能顾全她的颜面而选择私下处决,冲着这点,她纵有满月复的难堪和怨尤,也该懂得感激涕零了。 怀着忐忑不安、听候处决的复杂心情,席紫若一脸被动的站在的隆华的办公桌前,等着他开口打破沉寂。 丘隆华坐了下来,双手搁在案桌上,仿佛正思虑着该怎么启齿,望着席紫若那一脸迷惘而谨慎的神情,他沉吟了好一会,终于开口说话了。“紫若,你妈妈昨天晚上打了一通电话给我,跟我聊了近半个钟头,最重要的是,她想表达一个做母亲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那份苦心。所以,她替你向我辞职,而我——实在很为难,也没有立场去拒绝一个爱女心切的母亲。” “什么?”席紫若震动万分的叫了出来,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的说:“她怎么可以瞒着我这样做?一点也不尊重我,不顾虑我的感觉?!” “天下父母心。紫若,我也是人家的爸爸,我能体会你妈妈非常手段背后的用心和爱心,她希望你能上大学,争取包高的学历,将来才能在社会上站得更牢固坚实。”丘隆华感触良多的望着她说,“老实说,我也舍不得放你离开公司。你进公司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虽然你有些时候满迷糊的,又有迟到、丢三忘四的小毛病,但你做事很卖力,又不怕吃苦,在我手下这么多负责快递工作的人员之中,你是表现得相当优异的一名员工,更别提你那朝气蓬勃、慧黠可爱的个性有多讨人喜爱了,可是,我只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父母,于情于理,我都不便再把你留在公司里,你应该听你妈的话,趁年纪还轻多念点书,不要像我们年纪一大把了,想要再念书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席紫若脸色十分难看,但她的心情更低沉落寞,交织着一份无以言喻的悲哀和愤怒。她蹙着眉心保持着僵滞的沉默。 丘隆华深深地望着她,语重心长的叹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紫若,我希望你不要怪你妈妈,也不要怪我!” 席紫若扯动嘴畔笑了,她笑得有些儿凄楚而无奈。“我不会怪你的,丘先生。我能体谅你的立场,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今天就乖乖走路,把一切的移交工作办好。” 话甫落,她倔强的挺直背脊准备离开,不想在丘隆华那双凝满同情和了解的目光下,演出情绪失控的场面。 罢握住门柄,丘隆华就窜到她身边来了,手里拿着一只信封袋。“这是我的一点意思,希望你能收下,更希望你明年能顺利考上大学。” 席紫若意志消沉的收下那笔钱,无精打彩的绽出一丝苦笑。“我倒希望自己能幸运的再次名落孙山,好让我妈彻底对我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死心。” 丘隆华失笑地望着她,不徐不缓地说道:“对自己要有信心一点,不要还没打仗就先丧失了斗志。” “我不是缺乏斗志,我只是比你们更了解自己的分量。我跟大学这道窄门是两条永远不会汇集的平行线。”席紫若振振有辞的说,她瞥了瞥丘隆华脸上那颇不以为然的神情一眼。 “唉呀!你们是永远不会懂的,反正联考的梦魇和阴影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愿意成为升学主义下的牺牲品。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文凭并不是万能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丘隆华颇有同感的点点头。“我很赞同你的观点和论调,但不可否认,有了大学这张文凭,别人更容易肯定你的实力,最起码找工作要比高中生容易顺利多了。我们非常清楚,中国五千年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士大夫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种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你可以信誓旦旦、洒月兑不羁的骗你自己说,完全不在乎那张文凭,但你能真正做到不care别人的‘在乎’吗?” “我——”席紫若一脸茫然了。 “好了,我不是故意要泼你冷水的,我比你年长许多,人生阅历也比你丰富许多,我并不想倚老卖老,给你这么深的挫折感,但我也不希望你的梦想和天真让你在现实社会中受到更残酷的打击。梦想之于实现,天真会让人活得舒坦自在,但我们毕竟是活在现实中,不能太超然而不食人间烟火的,是不是?”丘隆华意味深长的说。 席紫若细细咀嚼他的言外之意,不禁淡淡地露出了一丝酸楚又不失动容的微笑。“谢谢你给我的机会教育,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话,终生奉为圭臬的。” 丘隆华赞赏的拍拍她的眉头。“听我一句话,紫若,不管你决定要不要重考大学,你都不应该否决自己的生存价值,即使做不了人中龙凤,你仍然可以做个快快乐乐、单单纯纯的小女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让别人轻易地夺走你对生命的信心和乐观,好吗?” 席紫若眩惑的蹙眉望着他,惊异地发出一声感叹。“我妈为什么不能像你这么开明而睿智呢?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我不乐意做的事呢?” “这叫做‘爱之深,责之切’,其实,在我的三个儿女眼中,我也并不是开明睿智的好爸爸,对他们,我永远都有满足不了的期望,这点,等你将来为人父母之后,你或者就能体会了。” “是吗?那我希望那时候有个果断英明的教育部长,能废除大学联考,拯救无辜的下一代,早早结束升学主义所造成的梦魇。”席紫若义正辞严的说。 丘隆华闻言不觉莞尔,“这点我完全举双手赞成,不过,在大学联考这个升学制度还未完全被改革废除之前,你还是要好好面对你父母对你的期望,逃避、拒绝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席紫若无奈地吐了口闷气。“我会的,谁教我有个神通广大、无孔不入的老妈呢?”她没好气的噘着嘴角咕哝着,“她这么精明厉害、长袖善舞,怎么就没想到打通电话跟教育部长拉拉关系呢?说不定他能破例放水把我送进大学,这样不是更省事,更能证明她的用心良苦吗?” 丘隆华既好笑又佩服的看着她。“你反应这么机敏灵活,怎么会考不上大学呢?” 席紫若耸耸肩,挑着眉胡扯一通,“那是因为大学联考是用笔考的,而不是用嘴考的,否则我随便动个嘴巴,台大、政大还不是照样手到擒来。” “好了,我不跟你闲扯淡了,你妈妈说中午要你回家一趟,她有事要和你当面沟通,你最好赶快把移交办好,回去好好和你妈妈谈一谈,也许你会发觉大学联考,并不是遥远而不可企求的梦想,而是能抓在手心里的。” 席紫若给他不置可否的一笑,然后不发一言地拉开门把,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罢站在走廊上,罗家蓉就不怀好意的走了过来,佯装关心的笑着问她,“老板找你做什么?该不会是为了你的屡次迟到而特地把你叫进去削一顿吧?!” 席紫若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轻轻扬扬手中的钱袋。“很抱歉,你只猜对了一半,他并没有削我,相反的,他发了一笔为数可观的奖金给我,犒赏我在屡次迟到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表现得比你们优异卖命!” 话毕,她完全不睬罗家蓉那张口结舌、大惊小敝的神态,神闲气定的踱着步履,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属于私人的物件。 席紫若郁郁寡欢地离开了顺捷快递公司,她独行踽踽地走在基隆路的红砖道上,心情烦躁得真想扯开喉咙尖声大叫。 她不想乖乖回家面对母亲,更不想束手就擒,任她摆布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知道自己只要肯努力用功,至少可以混上一所三流的大学来念念,但这有什么意义? 只为了戴顶方帽子证明自己的不同凡响和高人一等吗? 她并不想做个叛逆、让父母伤心烦忧的孩子,但她也不想勉强自己去附和父母过高的期望,扼杀了她支配自己命运的独立权。 望着眼前车潮熙攘的景观,她突然有种“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的凄凉和悲哀。 她神不守舍的站在十字路口,讽刺地发现自己也正处于生命的十字路口。进退失据的她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唉!她实在不想现在就回家扮演温驯听话的羔羊,向母亲竖起投降的白旗。 想到老板丘隆华赠予她的资遣费,她决定好好放纵自己一次,爽爽快快地花光这笔钱。 于是,她跑到万华小吃中心,吃了一顿令人大呼过瘾的流水席,并接着看了一场极尽滑稽诡异的黑色喜剧片。 电影散场之后,她举目望望四周的景观,才发现已到了华灯初上、夕阳西沉的傍晚时分,她拖着铅重的步履慢吞吞地穿过街道,发觉没能用光这些令她付出惨重代价的钱实在有点不甘心,于是,她大着胆子走进最近的一家机车行,用剩余的钱买了一辆90?c?c的二手机车。牵着那辆紫红色的重型机车,她突然有种想要迎风驰骋的冲动。 于是,她坐上机车,准备沿着大台北最重要的几条交通干道,来场既刺激又壮观的巡礼。 握着把手,她痛痛快快地享受着这种追求速度的快感,浑然忘了大学联考的烦恼和痛苦,也忘了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行车规则。 等她清楚的惊觉到交通号志已由绿灯跳换红灯时,她想紧急煞车已经来不及了。 碰!一阵尖锐又刺耳的撞击声在她耳畔轰隆隆地响起——霎时,她已连车带人地翻滚到马路上,在眼冒金星、痛彻心肺的晕眩中,她看到一张俊逸非凡的男性脸庞俯近了她,喃喃地说些令她费尽全身的力气也听不清楚的话;她艰涩地蠕动嘴唇想说话,不料,却引来一阵更尖锐的剧痛,接着,黑暗便毫无留情地对她当头罩来,吞没了她所存的知觉…… 必雅娴一接到紫若出了车祸的紧急电话,便和席紫筑马不停蹄地赶到怀恩医院急诊室。 一听到护士说紫若大量出血,恐有生命之虞时,关雅娴的焦虑和恐惧立刻转化成一股澎湃燃烧的怒火,烧向了那个一直站在墙角、蹙着眉峰、默不作声,气质和相貌皆十分温雅出众的年轻人! “就是你这个冒冒失失、不遵守交通规则的年轻人撞上了我女儿的?” 那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还来不及开口做任何辩解,关雅娴又先声夺人的指着他的鼻子咬牙骂道:“你知不知道开快车是会撞死人的,你不要命、想飙车也不必拿别人的生命来当儿戏啊!要是我的宝贝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切月复自尽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年轻人被关雅娴咄咄逼人的气势,逼迫得毫无回嘴解释的余地,他刚蠕动着唇想说话时,关雅娴又挥着手不给他任何机会。 “你啊!不必浪费唇舌想跟我说些对不起、道歉啊这些狗屁倒灶、言不及义的废话,我不是那种遭人迫害就可以随便打发的软脚虾,而且我生平最痛恨你们这些开车不守交通规则的害群之马,今天——” “妈,”席紫筑祈求地看了母亲一眼,连忙把母亲拉过一旁,小小声的澄清着,“妈,不是他撞上紫若的,而是紫若闯红灯撞上他的跑车才会发生意外的。” 必雅娴马上变了脸色,她紧盯着席紫筑,半信半疑的问道:“你确定事情是这样子的吗?如果不是他开车超速撞上紫若,他为什么要乖乖守在急诊室外,一副于心有愧的样子?” “也许,他觉得自己应该负起道义上的责任,想确定紫若没事之后再离开吧!”席紫筑柔声解释着。 必雅娴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现在哪有这么好的人?很多人开车撞了人都急着逃逸、避开责任,哪有人会像你说的那么呆?没撞人还来多管闲事的?”她撇撇唇,斩钉截铁的说,“我看他——八成是心虚。” 席紫筑悄悄瞄了年轻人一眼,不知怎地,心里对他就是有一份难以形容的好感。“妈,你别妄自猜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个世界上固然有不少闯了祸不负责任的人,但也不乏见义勇为,乐于付出自己爱心的人哪!” “哼,你别被这个年轻人斯文老实的外表给蒙骗了,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前者还是后者,现在还很难说呢!” “可是——我看他不像那种虚伪狡诈的人啊!”席紫筑迟疑的说。 “不像?”关雅娴重重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年头小人、坏人脸上还有刻字的吗?你别太天真了,妈是过来人,愈是漂亮斯文的男人愈要当心,毒药的外面总是包裹着一层漂亮唬人的糖衣,妈可是见多了,再说——”她的话倏然中断了,因为她突然看见她的老朋友赵艾宁,一个此时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艾宁,你怎么会来这里?” 赵艾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逢关雅娴,惊讶之色也充分写在她雍容高贵的脸上。“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我是接到我儿子的电话,说他发生车祸了,我一急马上放下电话赶来这里了解状况。” 必雅娴还来不及将两件事串连在一块,站在墙角的那个年轻人居然斯斯文文地走过来对着赵艾宁喊了一声“妈”! 必雅娴震动的张大了眼睛。“艾宁,他——他就是你的儿子辜允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起码高了八度。 “是啊!这么久没见面了,也难怪你会认不出来!”赵艾宁轻轻笑着说,并拉着儿子的胳膊,热心款款地为彼此引荐着。“允淮,这位就是妈常跟你提到的席妈妈,你小时候到她家玩过,你还记得吗?” 奔允淮仍是一派温文的淡笑着。“我不太记得了,不过,我真的很抱歉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席妈妈碰面。” 他这话一出,关雅娴不禁有份难掩的窘迫和尴尬,而赵艾宁也由此幡悟过来了。 “允淮,和你相撞的女孩子是——” “是我的小女儿紫若。”关雅娴闷闷不乐的说。 “哦!”赵艾宁的眉头也跟着攒紧了,急诊室的气氛倏然变得僵硬而窒息沉闷。 所有的人都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把目光重新凝聚在手术房紧闭的大门上,衷心祈祷席紫若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经过长达六小时的紧急手术,席紫若这条小命总算在鬼门关前捡了回来。 但她因大腿骨折和脾脏碎裂,再加上有轻微的脑震荡现象,医生仍将她留置在加护病房继续观察诊疗。 精神紧绷了一个晚上,至此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关雅娴和席紫筑,立刻垮下双肩,略嫌僵硬灰白的脸庞也开始露出了深沉的倦意和疲惫。 而没有陪同母亲一块离开,坚持要留在医院静待医生手术结果的辜允淮,在放下心头沉重的巨石之后,也不禁轻吁了一口气,揉揉脸上紧绷的肌肉,缓缓露出一丝宽慰而如释重负的苦笑。 必雅娴对他温文尔雅、纯净出尘的书生气质本来就深具好感,但她一直先入为主的认定他是害紫若车祸重伤的罪魁祸首,故而一直强迫自己以负面的角度去衡量他的种种不是。 自从知道他是赵艾宁的儿子辜允淮之后,对他的赞赏和喜爱立即像股票狂飘飞涨的指数一般,有了极具戏剧化的惊人转变。 她望望粉雕玉琢、温存美丽的紫筑一眼,再别具深意地打量了气宇轩昂的辜允淮一阵,不觉暗暗由心底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喝采! 他们看上去多像一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想着想着,看着看着,她甚至觉得紫若这场意外惊险的车祸,是上苍巧妙而刻意的安排。 一向最善于抓住机会造就对自己最有利局势的她,当然不会轻易蹉跎这个大好时机,于是,她马上端出慈蔼的笑容对辜允淮柔声说道:“允淮,现在紫若已经月兑离险境了,你也累了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来看顾就可以了。” 奔允淮却谦冲有礼地淡笑道:“伯母,我还不太累,我想再多待一会,看看是不是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看你的眼睛里都有了血丝,还说不累哩!这样好了,我先回家拿几套换洗的衣服和住院必备的东西,你陪紫筑留在医院,等我折回来之后,你们两个就回家休息,不必守在医院里了。” 席紫筑一听,即刻聪明地体会出母亲的用意,一张白皙清灵的脸庞在乍喜还羞的心境下,不禁微微泛起了两朵动人的红晕。“妈,我——跟你一块回去拿东西。”她忸怩不安的悄声说。 必雅娴轻睨了她一眼,轻斥道:“你跟我回去拿东西?留允淮一个外人在这里,像话吗?” 奔允淮连忙笑着说:“伯母,我并不介意,你跟——席小姐有事可以先回去办。” “什么席小姐,你们又不是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你们小时候还一块玩过呢!怎么长大就变得生分起来了?”关雅娴不以为然的纠正道。 奔允淮闻言颇觉尴尬窘迫,偏偏他一转首,又不小心接触到席紫筑那双盈盈如一汪秋水的明眸,他的心弦没来由地颤动了一下,俊秀斯文的脸庞当下感到一片灼热,手脚也变得无措难安起来了。 而席紫筑的躁热腼腆,也充分写在她那张嫣红如醉的娇颜上,这一幕看在关雅娴锐利的双眼里,更是喜上眉梢,有着不可言喻的得意和喜悦。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紫筑,你陪允淮留守在医院,肚子饿的话,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吃店,你们可以去补充体力、边吃边聊,藉着这个机会多了解彼此一点。”关雅娴极为露骨的笑着说道,然后,她不睬女儿满眼羞涩祈求的目光,笑意盈盈的迳自先离开了医院,把所有的窘困和无助留给两个坐立难安又不胜脸红的年轻人。 时间在异常静默和尴尬中跳过了半个钟头。 奔允淮和席紫筑各坐在加护病房外的沙发一隅,陌生和奇妙的困促仍停格在他们之间。 奔允淮看了腕表一眼,心里正怀疑关雅娴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以拉拢他和席紫筑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他不自然地伸长了双腿,忽然觉得进退维谷,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他和席紫筑之间这份令人难耐的死寂。 就在他站起身准备开口告辞时,一个剑眉朗目、相貌粗犷又不失英挺的男孩子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随意瞄了一眼,心头突然涌现一份难以描绘、似曾相识的错觉。还来不及厘清这种奇异迷惑的感觉时,那个高大性格、颇有艺术家洒月兑闲适气息的男孩子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紫若的情况如何?我一回到家就听爷爷说她出了车祸,我连澡都来不及洗就赶来医院。” 令辜允淮觉得诧异惊讶的是,看起来文静典雅、温柔可人的席紫筑,也有尖锐强硬的一面;但见她绷着脸,不苟言笑的冷声哼道:“哼,聂子擎,我妹妹不需要你这个罪魁祸首虚情假意的关心,如果不是你教她学会狂飙机车的艺术,她今天也不会冤枉的差点丢掉了性命!” 聂子擎对于她犀锐而凌厉的指责,只是面无表情的撇撇唇,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儒雅出众的辜允淮一眼。“我是虚情假意,但你这个做姊姊的又手足情深到哪里去?你妹妹伤重住院,而你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和男朋友坐在加护病房门口谈情说爱?” 奔允淮脸色一顿,还来不及开口为自己辩解之前,席紫筑竟出人意表的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巧笑嫣然的说:“你要是看不惯我男朋友对我的温柔体贴,你尽可以打道回府啊!可没人强留你在这里做个义愤填膺、又惹人嫌的电灯泡?!” 聂子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他立刻用冷笑来掩饰。“我本来还以为你在台大这个最高学府多读了几年书,耳濡目染,修养和内涵一定会有惊人的改变,结果只是证明你的脸皮愈来愈厚,其他的还是跟以前一样肤浅幼稚!” 怒火倏地燃亮了席紫筑明媚的双眼,也让她无法顾及辜允淮的想法。她怒极反笑地抿抿唇,一字一句地慢声反击着,“我这个幼稚肤浅的台大学生,再怎么不长进争气,也好过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拿着颜料彩笔,梦想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毕卡索的大画家好多了,至少——我还分得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白日梦?” 聂子擎的脸色倏然铁青成一片,他下意识地握牢了拳头,竭力控制脾气。“很好,你这个长了一口毒牙的白雪公主,羞辱别人的本事的确教人刮目相看,我聂子擎虽然只是个不自量力的梦想家,但士可杀不可辱,我不和你这个刻薄尖酸、势利高傲,连梦想是什么也搞不清楚的女皇一般见识。”话甫落,他就僵硬地挺直背脊,甩甩头,迈着洒月兑而高傲的步履离开了医院。 霎时,加护病房外的气氛又骤然回到了原先的沉寂和僵滞。 席紫筑在辜允淮那双深奥难懂又若有所思的眸光注视下,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张妩媚娇柔的脸庞没来由地飞上两朵红云,一颗紊乱如麻的心更是跳跃得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必雅娴正巧就捡在这微妙而令人慌乱无措的一刻回来了。她细细端详着女儿脸上那一片生动醉人的红潮,不禁自作聪明地笑了起来,笑得眉弯眼开,更笑得辜允淮和席紫筑困窘万分,手足失措。 席紫若一睁开酸涩虚弱的眼皮,就看到姊姊席紫筑那张美得既古典又无懈可击的容颜。 她里面动着干燥似火的嘴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一片烧痛,而她的声音,粗嗄难听得像鬼叫的青蛙。 “我——我怎么了?” “你发生车祸,整整在医院里昏睡了二十六个小时。”席紫筑笑意盈盈地告诉她。 “哦,那——妈——她有没有生我的气呢?”她期期艾艾的嗫嚅着,私下却暗暗责怪老天爷不够意思,为什么不干脆让她从此昏睡不起,至少让她昏睡个十、二十年,那时候她已经三、四十岁了,而她那个死要面子、锲而不舍,硬要逼她考上大学的母亲,大概也没有那个雅兴和精力再来逼她这个“高龄考生”重考大学了。 “气你?”席紫筑促狭地望着她笑了一下。“她怒发冲冠的差点没冲进手术室,帮医生在你那个冥顽不灵的脑袋上开一个洞,好让你清醒清醒,别老是莽莽撞憧,让她提心吊胆,伤透脑筋!” “那,她为什么不干脆在她自己脑袋上开一个洞呢?看她能不能看开一点,别老是逼着我重考大学。” “这——你恐怕就要大大失望了,因为,妈并没有因为你的劫后余生,而改变让你重考大学的初衷。”她故弄玄机的停顿了一下,望着紫若那张即刻皱得像小老太婆的病容,趣意横生的笑道:“相反的,她连家庭教师都替你找好了,现在就等你康复出院,一切就要迈入轨道了。” “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蛋愿意接下这个吃力又不讨好的工作,愿意屈就我这个朽木不可雕也的笨学生?”席紫若怏怏不乐的说。 “说起来,这个家庭教师跟我们也是满有渊源的。”席紫筑递给紫若一个既神秘又娇美动人的一笑。“而且跟你更是有缘!” 席紫若被姊姊那喜盈盈又容光焕发的神态撩起旺盛的好奇心。“哦?我什么时候这么倒楣,跟他结下这份莫名其妙的师生因缘来着?” “你如果觉得倒楣,要怪就要怪你自己了,谁教你要瞒着我们偷偷买了那辆破机车?又偏偏不知道遵守交通规则,闯红灯撞上一辆昂贵的bm 跑车,也替你自己撞来了一个现成又免费的家庭教师。”席紫筑笑容可掬的说,“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席紫若的双眉这下蹙得更紧了,“我怎么这么倒楣,连撞车都能替老妈找来满意的家庭教师,我看我这个大难不死的孙悟空,再怎么钻营挣扎,也逃不出老妈那个如来佛的手掌心。” 席紫筑被她那自哀自叹的表情逗笑了。“别人在福中不知福了,你撞了人家名贵的跑车,把人家的后车灯和板金都撞碎、撞凹了,人家没找你索赔,还愿意免费替你补习,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若不是他和我们家是旧识,他母亲和妈是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你求人家,人家还不见得愿意教你呢!” “人家,人家,”席紫若没好气的撇撇嘴哼道,“这个害我倒楣撞上的‘人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人家可是耶鲁大学的法学硕士喔,你可别小觑了他。” 席紫若的小嘴噘得更高了,“耶鲁?我管他是耶鲁还是粗鲁大学毕业的,反正——我不欢迎任何人鸡婆来当我的家庭教师。” 此话甫出,一个温和斯文而隐含笑意的男性嗓音便在病房门口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个家庭老师的角色这么不受欢迎,否则,我一定不敢贸然接下这份工作。” 席紫若循声望去,但见一个高高瘦瘦、相貌俊雅、气质出色的陌生男子,静静伫立在病房门口,手上还捧着一束盛开清妍的香水百合,而他那双熠熠生辉,比满天寒星还要璀璨的目光,此刻却定定地、像电磁般停泊在她身上。 而一向在男孩子面前落落大方、洒月兑惯了的席紫若竟忸怩不安地快速转过视线,一颗因生病而变得羸弱的心脏竟反常的加快了跳跃的速度,撞击得她躁热难安,弄不清楚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席紫筑一见到辜允淮,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立刻亮了起来。“辜大哥,你别听紫若胡说八道,她是使小孩子性子,你可别当真。” 奔允淮却露出了云淡风轻的一笑,并把手里的鲜花递到席紫若面前。“我希望你能看在这束漂亮的鲜花份上,原谅我这个不经过你本人同意,就率然答应要替你补习的冒失鬼!” 他温文的调侃和不失谦谦君子风度的幽默感,一下子就卸去了席紫若的防卫和别扭,并不由自主地对他绽出了纯真明朗的笑靥。“没关系,不知者不罪,你现在及时更正你的错误还来得及。” 奔允淮双眼亮熠熠地瞅着她,除了一只悬在半空中里着层层纱布的右脚,对于眼前这个注射着点滴、针管,浑身上下没半点女人味的女孩子而言,那双黑白分明、皎皎如秋月、朗朗似晨星的大眼睛,不啻是上帝巧手下,最具生命力的精华所在,更是他这一辈子见过最具魅力和活力的一对美眸。 这一刻,他鲜颖而趣味兴饶的告诉自己,当年那个对他龇牙咧嘴、巧扮鬼脸的野丫头,仍然带着浑身的刺芒,而她慧黠生动的风采依稀撼动着他。 他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朝气蓬勃且富有生命力的病人,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时,席紫筑不敢苟同的声音就传入了耳畔。 “辜大哥,你可别听紫若这个疯丫头胡说八道,否则,你可就中她的激将计了。” “姊,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我们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姊妹,爸妈所有的精髓都已经被你一个人占光了,你又怎么忍心落井下石,把你的快乐和骄傲建筑在我的痛苦和自卑之上?”席紫若嘟起嘴巴抗议了。 “我是不忍心啊!不过,长痛不如短痛,要治疗你的自卑、结束你的痛苦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以毒攻毒,逼你把所有的潜能发挥出来,努力考上大学。”席紫筑笑着说。 “是啊,以毒攻毒,你们再这样穷追不舍的毒下去,我就是不想进台大,也非提早进台大不可!” 席紫筑巧笑嫣然地拍拍她的手,“那不是很好吗?欢迎你考进来做我的学妹。” “学妹?”席紫若似笑非笑地挑眉哼道,“姊,我说的台大是指台大精神病院,而不是你们那所高处不胜寒,高高在上,只可远观,又不可亵玩焉的台湾大学!” 席紫筑翻白眼了。“紫若,你有骨气一点好不好?” “骨气?姊,我现在都已经骨折了,哪还有精神跟你较量骨气?”席紫若幽怨又不失促狭的回嘴辩道。 而一直在一旁隐忍着满腔笑意的辜允淮,闻言再也压抑不住地失声笑了出来。 席紫筑却一脸嗔怪地瞪着他,向他发出无言而强烈的抗议。 奔允淮却无力控制泉涌不歇的笑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实在是忍不住!我从来没见过像你妹妹这么机智又有趣的女孩子!” 席紫筑却挑起秀眉上上下下、奇奇怪怪地多看了他好几眼。“依我看,你也被我妹妹这个小疯子的疯言疯语感染了。” “或者,但我这个大疯子或许有办法让你妹妹这个小疯子乖乖接受补习,重考大学。”辜允淮笑意横生的说。 “真的?”席紫筑半信半疑的再度扬起了眉毛。 奔允淮清了清喉头,还来不及进一步发表自己的意见,席紫若就在一旁嘲谑的大放冷箭,“要吹牛之前最好先打好草稿,否则,牛皮吹破事小,这个失了颜面的人可就没资格为人师表、当人家的家庭教师了。” 席紫筑一听,不禁蹙起眉头,“紫若,你讲话怎么这么没分寸?” “没关系,我很欣赏她的直言不讳和尖牙利嘴。”辜允淮好风度的淡笑道。 “可惜我并不欣赏你,更不欢迎你毛遂自荐来当我的家庭教师。”席紫若毫不领情的又放了一道冷箭。 奔允淮对她的出言不逊,仍是保持一贯温文的笑容。但席紫筑却忍不住沉下脸,再度斥责妹妹的不识好歹。“紫若,人家辜大哥是一片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你怎么可以对他做恶意的人身攻击呢?” 席紫若咬着唇没有说话,而辜允淮却潇然的开口笑道:“紫筑,你别怪紫若,我能了解她排斥大学联考、排斥我的原因,你能暂时出去一下,让我单独和她谈谈吗?” “这——”席紫筑迟疑地望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更怕生性沉隐温文的他,斗不过伶牙利嘴、率性妄为的紫若。 奔允淮从她眼中读到她的犹豫和忧虑。“你放心,我只是想和她好好沟通一下,我们不会在病房里吵架、大动干戈的,毕竟我和紫若并没有任何解不开的深仇大怨。” “很快就会有了,如果你还不懂得悬崖勒马、及时回头的话。”席紫若忍不住冲动的又月兑口而出。 “紫若,你——”席紫筑恶狠狠又没辙的紧瞪着她,然后她在辜允淮充满劝阻的目光示意下,缓缓退出了病房。 一等席紫筑离开,席紫若更是百无禁忌了,她索性大着胆子先发制人,“听着,我很抱歉把你的名贵跑车撞碎了车灯、撞凹了板金,但我会想尽办法赔偿你的损失,请你高抬贵手,不要霸王硬上弓,硬要做我的家庭教师好不好?” 奔允淮淡淡地撇撇唇笑道:“你把我吓走了也是没用,你妈她还是会想办法找别人来当你的家庭教师。”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席紫若生硬的说。 奔允淮眼睛闪了闪,他镇定自若地审视着席紫若那张苍白却依然生气盎然、充满朝气的小脸,慢条斯里的开口说:“我实在不想强人所难,拿我的热脸去贴你的冷,但我一向是个重允诺的人,我既然已经答应你妈妈,要免费替你补习,总不能违反自己的原则,做个开空头支票、言而无信的人吧!” “你偶尔黄牛一次也没有人会怪你的,反正——我们的政府官员、民意代表也常常做这种事,我们应该训练自己不要对自己和别人的承诺太认真。”席紫若忙不迭乎地给他出馊主意。 奔允淮连眼睛里都有了掩藏不住的笑意。“对不起,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这样好吗?我们来采取一个折衷而比较有意思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去做变性手术,当枪手帮我去参加大学联考?”席紫若半真半假的扬眉道。 奔允淮失笑的连连摇头,“不是,而是我们来订一个赌局,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来为你补习,而在这段期间内你必须全力以赴、专心上课。三个月后,我出题为你做一次模拟考,如果你的成续仍低于今年的录取标准以下,我就负责替你去游说你妈妈,劝她放弃逼你重考大学的念头。” 席紫若听了立刻乐陶陶地笑道:“可以,不过若是你输了,你可别忘了实践自己的诺言。” “我不会忘记的。”辜允淮坚定的说,“我刚刚已经说过我是一个非常认真、非常重视允诺的人,但你也必须答应我,要认真地拿出你的实力去做答,不能从中搞鬼、故意降低自己的录取分数。” 席紫若转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子,思索了一下,终于点点头,毅然说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奔允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欣喜雀跃的成就感,但他就是忍不住从心底绽出了会心而神采奕奕的笑容。 “我先说好,我可是一个非常严格的老师哦,你最好要有万全的心理准备。” 席紫若也不甘示弱地昂起下巴道:“我也告诉你,我可是一个记性非常差的学生,要是我那天考试交了白卷,你可不要气得脑中风或七孔流血喔!” 奔允淮双眼亮晶晶地瞅着她,沉着地笑道:“欢迎你把我活活气死,只要在这之前你不会忘了我们之间的赌约就好。” 对他胸有成竹的笑容,席紫若再度露出了顽皮而叛逆的神态,还来不及糗他几句,好杀杀他的威风,她那急性的姊姊席紫筑已再度转回了病房。 奔允淮没等她开口询问,便直截了当的告诉她,“我和紫若已经达成了和平的协议。” “什么协议?” 奔允淮把目光投注在席紫若脸上,而席紫筑也迫不及待的把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什么协议我倒是有点忘了,不过,最重要的结论是——”席紫若拿乔地拉长了声音,然后古灵精怪的叹了一口气,“我当初实在不该粗心大意地去撞上他的跑车,应该瞄准目标,一头撞上大卡车,那么今天我也不必被迫躺在病床上,跟他订什么鬼协议了。” 席紫筑听得莫名其妙三头雾水,而辜允淮则忍俊不住地又冒出一阵朗声大笑。他这一笑,更是笑得席紫筑丈二金刚模不着头,只好愣在原地,对着笑意不绝的辜克淮瞠目以视!c巨阳广告公司。 聂子擎一走进装潢得气势雄伟,却不失商业艺术气息的办公厅,站在厚厚的地毯上,手里的图稿突然变得沉重得令他有种难以负荷的压迫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舒展深蹙的浓眉,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和坐在柜台后的总机小姐打招呼,“早安,徐大姊,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吧!” “托你的福,过得还马马虎虎啦!由是你,才两个礼拜不见,扎起小马尾,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装,愈来愈有艺术家那份洒月兑不羁的气质了。”徐巧怡笑意盎然的说,“你今天是专程来送稿件的,还是专程来向我赔罪的?” “赔罪?”聂子擎纳闷而不解的微抬起一道浓眉笑问道。 徐巧怡却娇嗔地斜睨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是贵人多忘事,早就忘了答应要替我画素描这回事了。” 聂子擎倏地幡悟过来,他歉意油生地小心陪着笑脸,“对不起,我最近比较忙,case接得比较多,所以——” “所以就忘了要替我这个貌不惊人、却仍然有着女性的虚荣和少许自恋狂的老小姐画张素描,帮她抓住青春的尾巴?!”徐巧怡犀利地打断他,自我调侃之余又不忘发挥苦中作乐的幽默感,淡淡地挖苦了聂子擎一顿。 聂子擎失笑地拱拱手讨饶,“拜托,徐大姊,我承认这是我的一时疏忽,请你口下留情,饶过我这一回好吗?” “小聂,你可是我们巨阳广告公司炙手可热、行情看涨的特约画稿人员,我呢——只不过是一名没啥分量、接接电话的总机小姐,哪敢在你这个红人面前太岁动土呢?”徐巧怡戏谑地冲着他眨眨眼。“再说,我虽然是个乏人问津、枯坐了冷板凳好多年的老小姐,但我对才情洋溢的大帅哥,可还没有完全丧失了免疫力,所以,综合以上几点,我这个芳心寂寞、自尊心又稍微受挫的老小姐只有黯然认命,绝对不敢再强人所难了。” 聂子擎哭笑不得地扬起嘴角,从嘴畔绽出一丝苦笑,“徐大姊,你的口才实在是犀利如锋。像你这样反应敏捷、辩才无碍,又极具高度幽默感的人才,不去竞选立法委员,为台湾两千万的选民争取包高的福利,实在是我们中华民国的损失。” “谢谢,我的口才还没有恶毒锋利到可以上立法院去搅局、做秀的地步,不过,你的马屁这会可拍对地方了。看在你歌功颂德的份上,我就宽宏大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过关吧!”徐巧怡拿乔之际又不忘装模作样地讨着人情。 聂子擎也促狭地装出如蒙大赦、不胜感激的样子,对徐巧怡行个九十度的大礼。“谢谢你的不计前嫌和以德报怨,这份恩情我会铭感五内,终生没齿难忘的。” 徐巧怡抿抿唇,发出一声轻笑,“得了吧!把你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拿去运用在追求颜如玉和黄金屋上头吧!我的虚荣心虽然被你喂饱了,但我的理智可仍然健在,并没有失去判断思考的能力。” 聂子擎咧嘴笑了,笑得神清气朗又甘拜下风。“徐大姊,你的妙语如珠真是让我感佩万分,将来能娶到你的人有福了,生活一定是充满了笑声,快乐的不得了。” 徐巧怡兴致盎然挑起眉俯近他,半真半假的问道:“你有没兴趣角逐一下?看在你的帅气和才气上,我说不定会把这份殊荣送给你这个万人迷!” 聂子擎的耳根居然红了!“我——”他羞赧中竟然支支吾吾地失去了平日潇洒落拓的作风。 徐巧怡却笑得好乐,她既开心又激赏地看着他笑道:“好了,我只是开开玩笑,又不是强迫推销,你干嘛这么别扭而尴尬啊!”说着,她得意非凡的连眼睛里都盈满了笑意。“好了,我不逗你了,你赶快拿着你的杰作去交差吧!我想,李奚德一定在里头等你等得坐立难安,毛躁的不得了。” 李奚德是巨阳广告公司创意部的副总监,所有外约的广告画稿、美术设计及文案都是由他负责接洽审核的。 他曾经在复兴商工美工科兼过课,因此也和聂子擎结下了惺惺相惜的师生情谊。 他非常欣赏聂子擎对绘画的执着,和那份捕捉色彩奔腾尖锐的灵敏度。因此,他不断用心提携他,制造许多工作机会给他,希望他能在竞争激烈、人才倍出的广告业界头角峥嵘,成为一名专业而备受肯定的美术设计家。 头几年,聂子擎的确画得很起劲专心,对于客户所要求的作品,也都能拿捏得十分巧妙,掌握得不愠不火、恰到好处。不论是在设计的观点上、或者是用色的美感方面,经常有令人叹为观止的佳作问世。 但最近,他这个让厂商赞不绝口而最为抢手的美术设计人员,却常有不稳定的表现。送来的作品良莠不齐,有些更是低于他应有的水准之下,频频受到客户的批判和埋怨。 面对着客户接踵而来的挑剔和抱怨,他这个身挑创意部广告设计主任的副总监,也不敢循私而掉以轻心。 所以,当聂子擎拿着画稿走进他的办公室,正在打电话的他,立刻匆匆地结束了对话,并不动声色地接过聂子擎递来的画稿,审视地打量了好一会,然后,他的眉峰慢慢地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十分凝重而严肃。 聂子擎也敏锐地从空气中感受到那股异于寻常的窒息感,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注视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粗嘎的开口打破沉寂。 “李老师,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我并不是那种自以为是,又没有雅量接受别人批评的画工!” 李奚德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为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在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地开口,“子擎,你真的认为自己只是一名身不由己、无足轻重的画工吗?所以,你最近才会画得这么意兴阑珊、荒腔走板?” “我不是意兴阑珊,而是——”聂子擎嘲谑地发出一丝苦涩的干笑,“江郎才尽!” “你不是,你只是——”李奚德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他。“你只是痛恶自己只能局限在充满商业气息的环境里,做一名身不由己、怀才不遇、壮志难伸、只能任人牵着鼻子走的画匠!” 一抹深刻的痛楚飞进聂子擎的眼底,但他只是紧抿着唇,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的心病,更知道你的痛苦,但,子擎,这世界上喜欢画画的人,有几个能幸运地成为家喻户晓的画家,成为一呜惊人的梵谷和莫内?!”李奚德语重心长地叹道,慢慢捺熄了才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蒂,随手为自己倒了一杯即溶咖啡。“老实说,真正能幸运的成为画家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少得可怜,除了天分、兴趣和永不灰心的执着外,还要有人肯提拔、赏识和栽培。子擎,这是一条寂寞孤独又艰辛曲折的路,你如果不能放下心里疙瘩,不要说是画家,即使一名仅能糊口的画匠、画工,你也照样做不成功!” 聂子擎吞咽了一口艰涩的苦水,露出了一丝苍凉的笑容叹道:“李老师,你说得不错,我的确连一名三流的画工都做得不够称职,实在有负你的苦心和提拔。”话毕,他突然伸手取饼那张画稿,面无表情地在李奚德充满惊愕的眼光下撕成两半。“这种垃圾图稿不要也罢!李老师,你就当你白费苦心,白教了我一场,我就此封上彩笔,以后再也不作画了,更不敢在你这儿丢人现眼,尸位素餐!” 他甫站起身,挺直背脊,僵着身躯准备掉头离去,李奚德不冷不热的叹息声就在他背后响起了,接着,一串温文又不失犀利的话,便一针见血的在他身后响起,敲痛着他每一根偾张的神经。 “子擎,你的骄傲和尊严都到哪里去了?几句实言、几句逆耳的批评,就让你自卑怯懦地打退堂鼓了吗?如果你真是这样幼稚而不堪一击,你的确应该及早封上画笔,省得有一天连个三流的美工都当不成,只配当个流落街头、混口饭吃的九流画家!” 聂子擎背脊窜起一阵激烈的颤动,他咬紧牙关暗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声音里有着令人心痛和扼腕的疲倦和潇洒。 “李老师,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我聂子擎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宁愿落魄到去开计程车,也不敢再动画笔,以免有损您的一番教诲!” 话毕,他甩甩头,不给欲言又止、满含遗憾和惋惜情怀的李奚德任何劝阻的机会,便毅然带着沉重、壮士断腕的心情离开了巨阳广告公司,也为他挣扎而痛苦已久的绘画生涯画上句点,徒留遗憾和唏嘘不已的叹息,让惜才爱才的李奚德细细咀嚼。 夜是深沉静谧的,万籁俱寂得只听得见山风吹拂的声响,还有自己轻细的呼吸声。 聂子擎伫立在竹篱笆前,望着那棵种在台阶前浓荫而枝极参天的老愧树。他出奇静默地燃起了一根烟,在烟雾遮掩下,他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眸更显出一份朦胧而无语问苍天的寂寥。 他凄怆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静静地享受着这份独饮寂寞、拥抱孤独的凄绝之美,用他敏锐的审美观,慢慢欣赏着和他可能同样感到悲怜而无奈的夜景。 让无言的天地吞噬着他,也陪伴着他。 然后,他听到一阵略嫌蹒跚笨拙的脚步声。 转过身,他看到了对他有着抚育深恩的爷爷,也同时在他那张削瘦、干瘪、刻满岁月纹路的老容颜上,看到他的清风道骨和经历沧桑的智慧。 “这么晚了,爷爷您怎么还没睡?” 聂爷爷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睡不着啊!” “睡不着?”聂子擎连忙捺熄手中的烟,一脸关切地看着他问:“爷爷,您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还是您的右脚又痛了?” 聂爷爷两年前曾经因脑中风而瘫痪了好一阵子,后因聂子擎日以继夜的守在病榻前,小心翼翼地看护和照料,再加上适当的医疗复健,所以病情才稍稍有了好转,慢慢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我的身体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过——”聂爷爷沉吟了一下,慢条斯理的补充了一句,“我的心里却非常的不痛快。” “心里不痛快?”聂子擎讶异地扬眉道,“是什么事又让您生气来着?” “不是事,而是一个人,一个有心事却闷在心里,不肯请出来的浑小子惹我生气的。” 聂子擎微微变了脸色,“爷爷,您——”他踌躇而窘困的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在聂爷爷那双锐利又充满关爱的眼神下遁形了。 “我怎样?我并不想做个咄咄逼人又不通情理的老怪物,我只是个有着深切的无力感、又深爱心切的老头子。明知道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活得不快乐,却又无力为他分担,你说,你要是我,又怎么能高枕无忧、安心入睡呢?” “爷爷,我——”聂子擎既感动又惭愧的喊了一声,眼眶骤然湿润了。 聂爷爷伸手制止他,布满鱼尾纹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痛怜和感伤。“不要跟我解释什么,也不要跟我说抱歉,真正该觉得抱歉的是我这个大半零件都已生锈的糟老头儿。若不是因为我拖累了你,你也不会为了省钱、为了照顾我,而平白放弃就读文化大学美术系的机会,甚至放弃了叱咤画坛的梦想。” 聂子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却对爷爷露出了云淡风轻的一笑,掩饰着心头的苦楚和悲凉。“爷爷,我不全然是为了你,而是——我很明白自己的能力,我并不是那种天生可以握着彩笔,任意挥洒的天才画家,与其一辈子活在象牙塔里,和那些颜料搅和在一块,作着不着边际的白日梦,倒不如趁早清醒过来,认识平庸而真实的自我。” 他这一番无奈而自欺欺人的话,却换来聂爷爷心中更深的怜惜和痛楚。“小擎,你有几两重,爷爷还会不了解吗?你从一生下来,话还说得不太清楚时,就懂得抓起笔随意涂鸦了,你有绘画的天赋,更有艺术家那份对艺术的执着和犀利的触觉,你缺乏的只是名师的指导,和金钱不余匮乏的栽培,否则,若能让你到巴黎或纽约的艺术学院去深造、去观摩,假以时日,你会在画坛上崭露头角的。” 聂子擎的嘴角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抽搐。“爷爷,谢谢您的安慰,只是——我已经下定决心封上画笔了,画家的梦想只是儿时纯真的一页梦幻,很不成熟也很不实际,如今——我已从南柯一梦中彻底的清醒过来,决定脚踏实地活着,从此过着粗衣淡食的小百姓生活。” 他的话像一根尖利的针又扎痛了聂爷爷的心,他感慨万千的说:“小擎,是爷爷扼杀了你的绘画生涯,早知如此,我这个将近停摆的老废物,应该早点蒙上帝宠召,和你爸爸妈妈团聚,而不至于成为阻碍你进入艺术殿堂的绊脚石了。” “爷爷,您别这样说,是我自己自愿放弃的,和您一点关系也没有。”聂子擎心如刀戳的喊道。 “是吗?”聂爷爷逸出了悲怆而无尽酸楚的一笑。“小擎,你失去了你最心爱的画笔之后,你还会活得快乐而神采焕发吗?”他顿了顿,深思地凝眸望着聂子擎已呈扭曲的脸说:“小擎,你知道吗?你的快乐就是爷爷的快乐,而你的骄傲更是爷爷的骄傲,你的梦想也是爷爷的梦想啊!” 聂子擎心中一恸,霎时鼻酸眼湿了。“爷爷,我——” 聂爷爷却举起手制止他,语音苍凉的问道:“小擎,爷爷并不想逼你,也不想在你的伤口上抹盐,爷爷只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爷爷,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聂子擎喉头梗塞嘎声的说。 “在你封笔之前,你能为爷爷画一张肖像留作纪念吗?” 聂子擎却为难而艰困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你不肯替爷爷画像吗?”聂爷爷深感失望的声音,深深绞紧了聂子擎的五脏六腑。 “不是,我只是怕——画不好,有负爷爷您的寄望。”聂子擎嗫嚅不安的解释着。 “你会画不好吗?”聂爷爷犀利地盯着他问:“小擎,你知道吗?不管你今后是不是决定放弃绘画生涯,在爷爷的心目中,你早就是毕卡索的化身了。” “爷爷——”聂子擎眼眶一热,在激动和酸楚莫名的情绪下,他只觉得热血澎湃、浑身震颤,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了。 席紫筑上完课,抱着两本厚厚的教科书,步履轻盈地踱出了教室。甫走在坑坑洞洞的椰林大道上,一向私交跟她不错的同窗至友连绍涓,便从她身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紫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准备离开了,你不到图书馆k书,准备托福和gre的考试吗?” 席紫筑掠掠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其实——”她迷惘地抿了一下红唇,“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出国深造。” “什么?”连绍涓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偌大。“小姐,你可是我们系里头年年拿奖学金的优等生?nb123?!像你成绩这么优异的人不出国深造,拿个硕士、博士回来光宗耀祖,发挥我们台大人过五关斩六将的传统文化,剩我们这些‘去菁存芜’的二流生还有什么戏可唱?!”“我多保留个名额让你们去为国争光不好吗?”席紫筑嫣然笑道。 连绍涓连连摇头,“这名角不上台,我们这些黯然失色的配角,哪有那个才华扬眉吐气、只手撑天呢?” “是吗?”席紫筑笑容可掬地和她相偕步出了校园,甫站在校门口的红砖道上,尚不及说完下文,一辆雪白晶莹的宾士轿车就停在她面前了。 连绍涓有趣地望着席紫筑那张写着无奈和淡漠的娇颜一眼,好笑地扬眉说:“你的私人专车又来了,不知道我今天有没有那个荣幸沾你的光,免费搭个便车?” 席紫筑娇嗔地白了她一眼,还来不及数落她,连绍涓又忙不迭乎地一阵抢白,“好,我不沾你的光,我拿我的学生票给你剪个洞好不好?” 席紫筑啼笑皆非的瞪着她,刚启动嘴已想削她一笔时,宾士车的男主人便带着一脸殷勤的笑脸走到她跟前来了。 “紫筑,你下课了?我今天有这个荣幸请你上法国餐厅吃饭吗?” 望着一身光鲜,穿着既称头又考究的富家公子曹君彦,她实在有着肠枯思竭的无力感。黔驴技穷的她,真的已经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来甩月兑他那一波比一波还要紧迫盯人、近乎死缠活赖的追求攻势。 自从去年在校庆的游园会上透过学姊,而认识这位因父亲炒股票、炒地皮而一夕致富的富家少爷之后,对席紫筑的美貌惊为天人的曹君彦,便没有一刻放松过追逐佳人的热烈攻势。 从鲜花贺卡、情书大战,到亦步亦趋的盯梢行动,曹君彦使出了浑身解数,发誓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抱得美人归。 屡战屡败却仍然斗志昂藏的他,为自己订了一个誓必达成的中期目标,他一定要在席紫筑毕业典礼举行前追上她,并在同年和她完成结婚的终身大事。 对于席紫筑的闪避和拒绝,他并不气馁,更丝毫不放在心上。愈美的花愈多刺,他喜欢赌博,更喜欢高难度的挑战,这样当胜利来临时,他才能充分地享受到那种和成就感共舞的兴奋和快意。 为此,他不惜每天降低自己的身分,来扮演曲颜承欢、殷勤体贴的司机,只为了实践“烈女怕缠夫”这句曾经听老人家挂在嘴上的名言,当然,以他过去丰富而多彩多姿的猎艳经历而言,这句话更是他攻无不克的经验之谈。 对于他不厌其烦的邀约,席紫筑再次轻轻蹙起秀眉,有技巧地婉拒着,“对不起,我今天晚上要去医院陪我妹妹,抽不出空陪你去吃法国菜。” “没关系,那就下次好了。”曹君彦再次拿出他过人的耐性和风度。“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送你去医院探视令妹?”他锲而不舍地笑着说。 “这——”席紫筑咬着唇,犹豫不决地思索着拒绝的艺术。 被曹君彦百折不挠的真情感动的连绍涓,却临阵倒戈地帮他敲起边鼓了。“紫筑,你就别拒绝了嘛!难得曹公子这么有心,你放着现成的豪华轿车不坐,去搭挤死人的公共汽车,岂不是跟自己的体力和金钱过不去吗?再说——”她俏皮地眨眨眼,慧黠的说:“我也想劳烦曹公子让我搭一程免费的霸王车,免得要坐公共汽车,饱受那种人挤人,被压缩扭曲的痛苦和煎熬!” 这话甫出,席紫筑睁大了清灵有神的双眸,还来不及抗议她的倒戈相向时,曹君彦已喜上眉梢地抢着附和,“能做你们两位的司机,是我曹君彦三生修来的福气,更是我求之不得的荣耀!”说着,他把握时机,一刻也不敢耽搁的速速掏出车钥匙,打开了车门,并彬彬有礼的欠身请两位小姐上车。 此情此景,令席紫筑毫无招架和退缩的余地,于是,她只好硬生生地吞下所有梗在喉头的话语,不胜懊恼地瞪了连绍涓一眼,百般无奈地坐上了曹君彦那架和主人同样光鲜气派的宾士轿车。 席紫若不安分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自己那只上了石膏、包裹着纱布,活像大棒棰的右脚。对于自己这十来天近于废人似的幽禁生活,她实在有着满腔的郁闷和懊恼。 望着隔壁那位吊着点滴,却可以行动自如的老先生,她在羡慕之余,不禁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一双浓挺的眉毛更是紧紧地蹙在额心,像雨条纠葛难解的毛线。 “怎么,你嫌你的霉气还不够多吗?非得摆出一张死气沉沉的扑克脸,给我这个不知道欠了你几辈子债务的老妈看吗?”关雅娴一边拿着水果刀削苹果,一边没好气地数落着。 席紫若对于母亲十天来、近乎疲劳轰炸的精神讲话,已经练就了一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至极工夫,于是,她快速地合上眼,佯装假寐地把脸埋入枕头里。 必雅娴沉下脸,“你看看你是什么态度!才说了你一句而已,又没骂你,你竟然敢给我装睡,全世界有像你这么搞怪、冥顽又不懂得孝道为何物的孽女吗?” 席紫若仍是毫无动静地躺在那儿,连睫毛也没眨一下。 必雅娴见状更为恼怒了,她悻悻然地放下水果刀,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在茶几上,正准备全神贯注地好好教训席紫若这个不识好歹,浑身都长满叛逆任性刺芒的小女儿时,辜允淮却玉树临风,带着温文而神采奕奕的笑容走了进来。 必雅娴马上像个魔术师似地换上满脸亲切和蔼的笑容。“允淮,你又来看紫若了!真不好意思,她撞坏了你的车,你还不记仇地常来医院探望她!” “伯母,你快别这么说,我害她骨折伤重,心里也非常过意不去。” 必雅娴听了颇觉安慰,对他的好感和激赏更是溢于形容。“对了,我们紫筑今年暑假就要毕业了,她还想出国深造多念点书,你高中、大学和硕士都是在国外念的,有机会伯母想麻烦你给我们紫筑提供些宝贵意见。她比较内向矜持,不好意思麻烦你,希望你能拨个空指导指导她。” 笔作假寐的席紫若,不觉从嘴角轻轻逸出一丝顽皮而饶富趣意的微笑。对于母亲穿针引线、露骨而不假掩饰的作法,不禁感到既佩服又好笑,赶忙竖起好奇的耳朵悄悄聆听下文,看辜允淮如何见招拆招! 奔允淮何尝不晓得关雅娴的用意。事实上,他母亲赵艾宁也经常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提起席紫筑,从赞扬她的美貌、她的气质、她的内涵,还有她有多少可以成打计算的追求者,点点滴滴串连起来,他这个尚且无心插柳的观望者,对于席紫筑的种种“完美”都可以如数家珍、倒背如流了。 如今面对着关雅娴的推波助澜,他仍然保持一贯不冷不热、不愠不火的态度。“伯母,承蒙你们看得起,只要有我能做得到的,我会尽量去做,希望能帮助紫筑做最好的选择。” 必雅娴一听,还真是百味杂陈、冷暖交集,对于辜允淮过于客谦的风范还有被动的态度,她真是有着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焦灼和不耐。 但她还是按捺住性子,提醒自己稍安勿躁,“允淮,你吃过晚饭没?” “我是吃过晚饭才出门的,呃——我这里有几本蔡志忠的漫画书,是准备送给紫若看的,既然——她还在睡觉,就麻烦伯母转交给她,我不打扰你们了。”辜允淮别有趣意的瞄了躺在病床上“休息”的席紫若一眼,一双深遂清亮的黑眸迅速闪过一丝促狭而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刚转过身子准备离开,关雅娴便出言唤住了他,“等等,允淮——” 他转过脸,含笑地望着关雅娴。 “允淮,我先生本来说好六点半要来替我接班的,但现在都快七点了,人还没出现,我想八成是碰上塞车了,呃——我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你能不能暂时帮我留守在医院里,我到楼下餐厅去随便吃点东西,很快就会回来的。” “伯母,你赶快去用餐吧!不用急,也不必赶时间,我很乐意帮你这个不足挂齿的小忙。”辜允淮双眼亮熠熠地露出含蓄的笑容。 一等关雅娴离开病房,辜允淮便落落大方地端坐在席紫若的病床前,目光灼灼地紧锁在她那张睫毛已开始不安分、颤个不停的俏颜上。 席紫若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失去了镇定自若的工夫,也失去了继续“作戏”的雅兴,她索性大方的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揶揄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你怎么会那么热心款款地抢着要做我的家庭教师了。”她顿了顿,眨眨一双灵灿出神的眼珠子。“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吗?”辜允淮不置可否地撇撇唇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不是我了解你,而是‘至圣先师’孔子曾经说过一句脍炙人口的至理名言,所谓‘食色性也’,古代有个唐伯虎能够为了追求俏丫头秋香而不惜卖身为奴,你当然也可以为了追求我那个艳冠群芳的姊姊,而不惜委身做我的家庭教师!” “谢谢你精辟而极具浪漫的解说,把我和风流才子唐伯虎拿来相提并论,不过——”辜允淮慢吞吞地沉吟了一下,诙谐地打趣道:“我虽然很仰慕敬佩唐伯虎的才华和他极具浪漫传奇的艳遇,但我可不希望和他一样‘英年早逝’,只活了三十几岁就寿终正寝了。” 席紫若闻言忍不住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笑得既娇俏可爱、又妩媚生花。“这——风流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嘛!要不然古代的皇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年纪轻轻便蒙上帝宠召的?”她停了一会,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下,笑语如珠的说:“看你平常斯斯文文、一本正经的,想不到也满有幽默感的。” “哦?幽默感也可以从长相判断出来的吗?”辜允淮失笑地微扬一道浓眉。 “当然可以,有些人不必开口说话,只要往人群中一站,就可以让人捧月复大笑了,像美国著名的谐星劳莱与哈台就是最好的例子,不像某些虚伪又顾人怨的政客,就是拿着再幽默逗趣的‘笑话大全’照本宣科,也是做作地令人觉得?nb536?心,根本体会不出什么叫做幽默感了。”席紫若坦率的侃侃而谈。 奔允淮深有同感,但不知怎地,“政客”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兵刃,刺痛了他紧缩的心,让他的双眸不由得掠过一片淡淡的愁云,挂在嘴角的笑意也变得牵强而有几分艰涩了。 席紫若把他僵硬的苦笑看在眼底,一向善良而颇富侠义心肠的她,即刻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姊姊的追求者虽然多得如过江之鲫,但她可是很挑剔、宁缺勿滥的,所以,到了大四还没半个固定的男朋友,而你——有我妈那个素以挑剔闻名的丈母娘撑腰,你追求我姊姊的目标已经是成功了一大半,若能再得我这个小姨子的助阵,你铁定能顺利当上我姊姊的真命天子。” 奔允淮啼笑皆非地望着她,“你什么时候扮演起俏红娘的角色了?我有说过我要追求你姊姊这类的话吗?” 席紫若挑高她那一对又黑又浓的眉毛。“你不追求我姊姊,那你干嘛还那么殷勤的买了蔡志忠的漫书书来讨好我呢?” 奔允淮若有所思的深深瞅着她,意味深长地淡笑道:“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讨好你呢?紫若?” 席紫若的心抨然一动,没来由地双颊飞上了两朵滚烫似火的红晕,而她的眼睛也不自然地快速挪开了视线,不敢再接触辜允淮那双深沉温柔而又擅于言语的眼眸。 就在这疑真似幻、令她有些晕眩窘迫而心跳失常的一刻,她那迟到了几近一个钟头的老爸席镇远,却捡在这微妙的一刻出现了。 望着父亲脸上关切的笑容,席紫若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神经有多么的紧绷,但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她不解自己为什么会有份嗒然若失的感觉?特别是在目睹辜允淮向父亲寒暄告别之后。 活了二十一年,席紫若发现除了应付妈妈期望过高的压力外,又多了一道令她迷惘困惑而有几分情怯的感情习题! 第三章 坐在医院附设的餐厅一隅,关雅娴慢条斯理的用餐,一碗肉羹米粉吃了大半天仍然满满的,好像永远吃不完似的。 唉!胃口怎么这么差,她对自己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食不知味地随意咀嚼着,实在不想暴殄天物,养成浪费米食的坏习惯。 “对不起,我能跟你共用一张桌子吗?”一个沉稳又不失好教养的男性嗓音,在她头上响起。 她甫抬起头,那句还来不及出口的客套话便冻结在嘴边,而她的脸色更白得像手中捧着的保丽龙碗。 望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成熟温文中仍不失男性英挺魅力的中年男子,关雅娴在如遭重击的震惊之后,立刻恢复了武装应战的能力。她快如闪电地端起碗筷,准备转移用餐的阵地。 那位看起来颇有派头的中年绅士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盘,伸手拦阻了她的去势。“雅娴,请你不要躲我好吗?” 必雅娴绷着脸,目光如刀地紧紧刺向他。“汪董,你可是有头有脸、名闻遐迩的大企业家。就算你财大气粗,喜欢随兴所至,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做个任意拦阻他人去向的交通警察啊!” “雅娴,我知道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恨我,可是——”汪盛霖,这名在台湾和东南亚证券交易场上叱咤风云的金融业钜子,碰见令他朝思暮想、魂萦梦系了二十多年的初恋情人,完全失去了平日在商场上俐落干净的作风。 “汪董,请你称呼我席太太,瓜田李下,你不怕旁人流言中伤,不怕尊夫人误会,我可在乎我在我先生、还有孩子们心目中的形象。”关雅娴一脸淡漠的“提醒”他。 “雅——呃——席太太,我能和你谈谈吗?”汪盛霖祈求的望着她,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仍然弥漫着未被漫长岁月卸去的深情,这份无声更胜于有声的柔情蜜意,炙痛了关雅娴冰冷却纠结的心扉。 “对不起,我是个有夫之妇的女人,不方便跟你私下会晤,而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她冷若冰霜的说,并顺手放下手中的碗筷,急急结束她和汪盛霖之间这段令她芳心悸悸、神绪如麻的“邂逅”和重逢。 汪盛霖情急之下,也毫不避讳地伸手抓住了她急于闪避的臂弯,月兑口而出地叫着当年曾经呼唤过千遍万遍的昵称,“小娴,不要这样子待我,求你——” 必雅娴如遭重击般打了个寒颤,她面白如纸地掉过头来,寒光迸射的双眸中已不争气地泛着一层透明的水光。“汪盛霖,你没资格叫我的小名,更没有资格拉着我的手对我纠缠不已,别忘了——所有的一切你早就做了选择,你应该对你的选择负责到底。”话毕,她重重地挣月兑他的掌握,飞快地像逃避什么似地拎起皮包,火速地离开了餐厅,也离开了汪盛霖黯然而复杂深沉的注目之外! 聂子擎把黄色的计程车停在巷道口。 准备返家吃晚饭,并顺便小憩一下的他,甫上坡道,就看到里着一只石膏腿的席紫若支着下巴,一脸迷思的蹲坐在他家的大门口台阶上。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趣意盎然的打量了她好一阵子,笑意吟吟地取笑道:“我认识你这个活泼乱蹦的野丫头有一辈子了,头一回碰见你这么有窈窕淑女的风范,看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这条腿骨折得还真有价值。” “是啊!我还附带替自己找了一个免费又有学问的家庭教师,让我妈高兴得等不及我这条腿拆线康复,摆月兑‘女秘雕’的身分,就急着催促我带伤上课了。”席紫若没精打采地自我嘲谑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今天晚上。”席紫若看了一下腕表,“还有十分钟,我的刑罚就要开始了。” “别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你妈会这样逼你,也是用心良苦的。”聂子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席紫若挑起眉大惊小敝地瞪着他,“你的口吻怎么跟我姊姊紫筑愈来愈像,偏偏你跟她又像一对水火不容的世仇,每次见了面不来几句冷嘲热讽的舌战,你们就不会甘心似的,怎么这会儿你这个坚持要打破社会窠臼,为自己理念而活的战斗者,会和她那个高材生站在同一个山峰上?!” 聂子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人都是会变的,随着环境、随着潮流、随着年龄,没有人是永远不变的。” “包括感情吗?” 聂子擎表情更深沉迷离了。“也许。”他粗嘎的说。 席紫若却昂起了下巴,目光澄澈如水、却无比犀利地瞪着他,清晰而有力的说:“我不能苟同你的观点,人应该懂得择善固执,为自己的感情、理想、原则而坚持到底,勇于面对环境、潮流和年龄的考验与变数!” 聂子擎的心脏掠过一阵痉挛,他皱着眉宇正想说话时,一阵清楚而不愠不火的掌声却在夜幕中响起,他微微一震,举目望去,就和辜允淮那双清亮有神的眸子在空中交会了。 满天灿烂缤纷的星光,因于他们微妙而有几许复杂凝固的注目,而变得黯然失色了。 然后,辜允淮清清喉咙,仍是一派温文的书生作风,对他们露出温煦淡然的笑容,为自己的贸然出现做了合理而委婉的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畅谈的雅兴,我只是听席伯母说紫若有可能在这里,而我们上课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了,所以——” “所以,你这个生怕学生翘课偷溜的老师,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抓人了?”席紫若伶牙俐齿的替他下了注解。 奔允淮又露出淡雅的一笑,从容不迫的说:“我倒不是怕你翘课偷懒,而是——我除了是一个重守诺的人之外,更是个惜时如金的人,既然我们已经订下了赌约,我们彼此就应该认真一点,而不要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 “你知道吗?我开始后悔和你订那场赌约了。”席紫若噘着嘴没好气的告诉他。 奔允淮目光闪了闪,“你想消取,提前宣告自己的失败吗?”他递给她斯文、可恶又挑衅的一笑。 明知道他用的是激将法,但一向倔强又不服输的席紫若,还是忍不住痹乖吞下鱼饵,硬着头皮、拄着手杖,在聂子擎充满同情、趣味又爱莫能助的目光凝注下,不胜懊恼而认命地在辜允淮的率领下,迈着笨重吃力的步履缓缓走回家。 为席紫若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举行了两次小考,辜允淮发现她实在是一个反应敏锐、聪颖十足、举一可以反三的学生。 除了数学成绩稍弱外,其他科目如国文、英文、史地、三民主义她都表现得相当优异。 特别是她的国学底子更是好得令他这个喝过洋墨水、缺乏琢磨的家庭教师自惭形秽。 凭她这种实力,随便闭着眼睛也能混上一所三流大学来念,而她却出人意外的名落孙山,对于这番令人跌破眼镜的发现,辜允淮实在无法在席紫若面前掩藏住他的震惊错愕。 “凭你的实力和成绩表现,你即使上不了台大、政大和师大,最起码也可以考上辅大和淡江,你怎么可能会落榜?” 席紫若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摊在书桌上的数学课本发呆,咬着下唇并没有说话。 奔允淮却轻轻伸手执起她的下巴,温柔而认真地逡巡着她那张清艳相宜、极具个性美的小脸,语音沙嘎的命令她,“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会落榜?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演出失常?” 席紫若被他那双灼热逼人的目光盯得心烦意躁,有份虚软无助的震颤和无所遁形的迷乱恐慌,她想扭头挣月兑他的掌握,却懊恼地发现自己的力气是小得多么可怜兮兮,于是,她只好被迫面对他,面对着那双像古井一般深不可测,却搅得她芳心错乱的眸子,楚楚可怜又不忘逞强地睁大眼睛,虚张声势的冷声质问他,“你为什么想知道原因?只为了满足你当‘张老师’的快感吗?” 奔允淮只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仿佛想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一般,望得席紫若心旌震动又心绪如麻。“紫若,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真的不知道吗?”他语音暗痖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不给席紫若任何规避思索的机会,便深深俯下头,捕捉住她那如玫瑰一般颤动而柔弱如棉的红唇,任积压许久的感情倾巢而出,化作实际而缠绵悱恻的一吻。吻得席紫若头昏目眩,心跳如雷,还不及厘清爱情为何物时,便双颊酡红、心醉神驰地一头栽进爱情的深渊里优游漫舞,再也无法喘息和挣扎了。 在这炽热奇妙而令人酣醉的一刻,她浑然忘了她的大学联考,忘了姊姊紫筑对辜允淮的倾心爱慕,也忘了理智和感情、骄傲和自卑的天人争战。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有辜允淮这个温柔像一阵和风,却网住了她整个心灵世界的男人。 蜷缩在他宽阔洁净的胸怀里,席紫若绽出一个宁静而幽然若梦的微笑,心里涨满了一份酸酸楚楚的悸动。 与世无争的她,发现自己在辜允淮深情而安定的眸光中,找到栖息一生的伊甸园,于是她静静地合上了那对泪光莹莹、喜悦而满足的黑眸,动容而温驯地任辜允淮俯下头又洒下柔情的一吻—— 爱情丰盈美化了席紫若的生命,让她常不自觉地望着白云、望着蓝天,绽放着喜盈盈、娇怯怯、傻呼呼的欢颜! 望着摊在书桌上的参考书,她不再觉得考大学是一种漫长的煎熬和痛苦的折磨了,相反地,她经常托着下巴,像个兴奋又爱作梦的小傻瓜似的,热切地期待着辜允淮的到来,聆听他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像天籁一般飘进她醺然若醉的心湖里,为她蛰伏已久的生命带来了缤纷瑰丽的色彩,从此不再叛逆、不再唯赋新词强说愁了。 在她敞开心扉享受爱情的滋润,和拥抱那份无以言喻的快乐雀跃的同时,她常会若有所思地支着头颅,望着辜允淮那张俊秀儒雅的男性脸庞空自发呆,然后从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满足又带着些许疑虑的叹息! 她的叹息声常会引来辜允淮充满温存和宠爱的眼光,并怜惜地轻轻拧着她的小鼻头,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轻轻吻去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轻愁和不安。 有时候他们会悄悄瞒着双方家人在外头约会。 他们相爱的足迹遍布了台北近郊,甚至还扩及到桃园和新竹的风景名胜区。 有时候,他们会像童心未泯的孩子一般嬉戏欢闹着,并傻气十足地在不知名的大树上刻下他们的名字以资存念。 这天周末,是一个阳光送暖、湛蓝无云的好天气,阳明山上百花齐绽,姹紫嫣红的景观,吸引了无数上山寻幽赏花的游客。 奔允淮和席紫若无意和泉涌而来的赏花客凑热闹,他们避开簇拥的人群,手拉着手缓缓沿着蜿蜒的山路,在乍暖还凉的微风吹拂中,轻轻来到一处幽静而透着几许神秘气息的小山丘。 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发出一声亢奋而得意的欢呼,然后,像一对顽皮的孩子般,骨碌碌地爬上石阶,穿过一块奇伟苍劲的山岩,在这张由大自然巧手琢磨而成的“屏风”遮掩下,他们相视一笑,大胆地月兑下鞋子,舒舒服服地往柔软的草地上一躺,静静品茗着这番睡在大自然怀抱里的旖旎和温馨。 席紫若顺手摘了一根不知名的小草,顽皮又不安分的轻轻搔弄着辜允淮的鼻尖,害得放松心情、闭目养神的他,难掩奇痒地打了个喷嚏。 对于席紫若那一脸无辜又促狭淘气的笑容,他不禁轻轻摇摇头,“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竟会爱上你这个精灵鬼怪的小瘟神!” 席紫若对他皱皱鼻子,“说得好,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为什么肯舍下我姊姊紫筑那样十全十美的女孩子不要,而愿意屈就我这个马马虎虎的二等货!”她酸溜溜地问道。 “那是因为我这个人的要求一向不高,能有个‘二等货’的女朋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辜允淮逗趣地笑道。 席紫若却大发娇嗔地鼓起了腮帮子。“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的条件刚好符合你那见鬼的‘最低标准’,所以——你才乐得顺水推舟,追求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小瘟神?” 奔允淮双眼闪烁着一丝促狭,又揉合了激赏和趣意的笑意。老天爷!他真是爱极了她那大剌剌、率真明朗又毫不造作的个性之美。天知道!苞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是充满了多少鲜颖而令人赞叹的快乐和满足啊!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活得这样自在轻松,这样鲜明地感受到生命所赋予他的喜乐,一份可以坦荡荡地面对真情的欢乐,可以享受赤果果地爱人和被爱的喜悦和骄傲。 和她在一起,他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刻意收敛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大声的笑,恣意的说出自己的感觉,彻底摆月兑被父亲强制压抑了二十六年的阴霾和痛苦,真真实实、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份面对真正自我的洒然和快意! “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望着她那红扑扑的嫣颊,乌溜溜流转着无限嗔意的一对黑眸,他实在舍不得这么快就放弃逗弄她的乐趣,是而故意满不在乎地顺着她刁难而生气的口吻俯首称道。 席紫若立刻撒泼地坐起了身子,抓起鞋子匆匆地穿上。 奔允淮见状,连忙坐直身子,伸手抓住她那双忙不迭乎的小手,阻拦着她。“你要干嘛?” “你放开我,我席紫若虽然一无可取,但我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凑合,让人家当做最低标准、最后志愿的劣质货!”她冒火地瞪着他,气鼓鼓地和他奋力挣扎着。 奔允淮没想到她会这么气恼,更没料想到她撒泼起来,竟能发挥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蛮力。他一边费劲地运用技巧,箝制住她漫天飞舞的小拳头,一边呼吸急促地笑着和她打着圆场。“拜托,你别这么激动生气好不好?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的,事实上——你一直是我的第一志愿,不仅是第一,更是唯一的。” 席紫若心中一动,骤然忘了她的争战,“你——你少骗我,我才不相信你的甜言蜜语哩!”她半带矫情的噘嘴哼道。 奔允淮却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并抓起她那一双温驯得早就忘了抵抗的小手,模模他额角那道小小而泛白的疤痕。“你还记得这道疤的由来吗?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之物,从你害我摔了一跤,跌破额角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这个活泼慧黠、倔强好胜的小女孩留下了深刻而不能抹灭的印象。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没有交女朋友,一方面固然是我把全副的心力都摆在课业上,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心中始终有你的影子,任何女孩子再美丽动人的容颜,也抵不过你那率真淘气、可爱生动的鬼脸所带给我的震憾,所以——你一直是我心目中唯一的选择,即使是完美无瑕的紫筑也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席紫若心头漾满了酸楚和动容的醉意。她轻轻抚模着那道疤痕,一双清灵出神的眸子,不能自已地泛起了点点璀璨晶莹的泪光。“我实在很难相信,你居然从十二岁开始就爱上我这个除了顽皮精怪、叛逆好动之外便一无可取的疯丫头!” 奔允淮深情地看着她笑了。“我知道这有点匪夷所思,但爱情本来就是奇妙而没有逻辑可讲的,也许我和你这份不能理解、不可思议的感情,是上苍冥冥之中就做好了安排的一段良缘,要不然——我们分开了十多年,你怎会这么巧的撞上我的跑车,而让我有这个机会,重新认识当年那个以一记鬼脸占据了我整个心灵的野丫头,臻而再度被她的慧黠精灵所掳获!” 席紫若芳心酣醉地悄悄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敢置信的叹道:“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能胜过紫筑,而拥有你的青睐。” 奔允淮怜疼而温柔地轻轻摩挲她的发梢,“你不必怀疑,也不必自卑,在我的眼里,你比紫筑更美、更有生命力。”他语音幽沉地说,轻轻执起她的下巴,目光熠熠地望着她。 “你知道我爱你哪里吗?爱你的倔强,爱你的尖锐,爱你的慧黠顽皮、妙语如珠,爱你的坏脾气、你的骄傲,甚至还爱你的自卑。” 席紫若听得心旌震动、柔肠万绪,在一片难言的感动和酸涩的柔情中,她紧紧圈住奔允淮的颈项,热烈而语音模糊地颤声说道:“我已经不自卑了。有了你,我再也不自卑了。而且,我要为你重考大学,为你做个更完美的女人。”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紫若。”辜允淮动容地深深望着她,黑黝黝的眸光里,凝聚着一份教人不饮也醉的深情。“你只要为我做你自己,一个快乐坦率、真挚勇敢的席紫若。那样的你即使不是最完美的,但在我心里却是最美丽可爱的!” 席紫若星眸半掩地从一排浓密的睫毛中,悄悄注视着他,带着一股虔诚而郑重的口吻问道:“你的意思——我只要做原来的我,不必为你做任何改变?” “是的。”辜允淮轻吻了她额头一下。“你不必为我做任何改变,因为我爱你的时候,已经把你的缺点也一块爱进去了,你知道吗?紫若。”他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微乱的发丝,“你的纯真和爽朗就是上帝赋予你最美丽的一项瑰宝,你不需要再做任何多余的转变。在我眼里,你已经够美、够好了。”他专注的说。 席紫若炫惑而感动的昂起脸看着他,幽幽然地逸出一声好幸福、好满足,像作梦般飘忽的叹息! “允淮,你知道吗?你把我这个既自卑又刁钻的野丫头捧上了天,我知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你会毫无理性地爱上了我这个本是“东施’的西施,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也会这样毫无理由地爱上你这样的男人。” “我这样的男人?”辜允淮讶然地扬起眉笑道,“我到底是被你归类成哪种男人了?” 席紫若则毫不客气地把他仔细地由上到下、从头至尾端详了好一会,妩媚生姿又不失趣意的告诉他,“你啊!长得太漂亮秀气,又太斯文阴柔了,跟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差得太远了。” “谢谢你的批评,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指责我是个娘娘腔的男人。” “娘娘腔?你要是那种脂粉味的男人,我早就把你三振出局了,管你是耶鲁还是粗鲁、秘鲁毕业的高材生。” 奔允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谢谢你的纠正。请问席大小姐,我是不是应该为了和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缩短距离而去整型改容?或者干脆在脸上画个刀疤,以增加一点阳刚味?” 席紫若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你去画十个刀疤也没有用,其实,我真正的重点是说,像你这种温柔得像一阵和风的男人,应该匹配像紫筑那种温柔婉约得像一轮秋月的女孩子,而我——这种大剌刺的像一阵狂风的女孩子,应该匹配聂子擎那种酷得像骄阳一般的男人!可惜,老天爷偏偏错点鸳鸯谱。” “聂子擎?”辜允淮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醋意,“就是住在你隔壁那个扎着一束小马尾的男人?” “是啊!他是我的好哥儿们,我们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好得没话说,他一直都是我的守护神。小时候,我被人家欺侮,他都会挺身而出,为我和别人打架,更——”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辜允淮莫名其妙地以一记灼热而粗鲁的吻封住了嘴巴。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在她尚不及沉醉其中、细细品味之际便草草地宣告结束了。 席紫若满脸晕红地喘着气瞪着他,“你干嘛突然吻我?” “因为,我不想听你在我面前朗颂别的男人,特别是那位令我不是滋味一个多月了的‘骄阳’。”辜允淮憋着气生硬地说道。 席紫若眨眨眼,笑得好娇俏迷人。“你吃醋了?” 奔允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是不想表现得这么小家子气又没风度,可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不去吃味、不去嫉妒他,谁教他和你有着近水楼台的地利之便,有着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一段渊源?老实说,如果不是我爸妈初中毕业就把我送出国念书,有机会我也会为你和别人打架,只要有人敢欺侮你的话!”他一鼓作气地闷声说道,“你知道,我本来是打算在你考完大学之后再向你表白心意的,但这个和你亲热得无话不谈的聂子擎刺激了我,我怕我动作只要慢一点,你这个‘狂风’就要投入他那个‘骄阳’的怀抱里去了。” 席紫若的脸涨红了,但她的眼睛却是亮晶的,好像两颗钻石一般闪耀着逼人的光华。 “你这是吃哪门子莫名其妙的醋啊!我跟最于擎只是——气味相投的好哥儿们嘛!” “是吗?”辜允淮双手捧住她那张灿烂如花的娇颜。“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喜欢‘骄阳’呢?还是我这阵‘和风’?!”他难掩醋劲地粗声问道。 “我嘛——我喜欢在有‘骄阳’的日子亭受着‘和风’的吹拂。”话刚出口,她神采焕发地来不及享受自己那语出双关的幽默感,辜允淮又骤然俯下头,堵住她那张红艳艳、笑语如花的小嘴。 在一阵令人脸红心跳、双腿虚软的热吻之后,辜允淮目光灼灼地逼近她,没好气的咬牙说道:“我警告你,你这个大剌刺又尖牙利嘴的‘狂风’,再不懂得收敛你那张不安分的小嘴的话,小心我这个温柔的‘和风’为你打翻醋坛子,蜕变成龙卷风,把你那个气味相投的‘骄阳’刮成‘夕阳’!!” 对于他充满酸味和怒意的恫吓,满怀醉意的席紫若顽皮地挣月兑了他的怀抱,兴高采烈地沿着石阶跑了下去,并不忘拾起童年未泯的赤子之心,对提起脚跟追上来的辜允淮扮了个鬼脸,一个和当年一样娇俏可爱、又极具孩子气的鬼脸! 奔允淮呆若木鸡地错愕了一秒钟,还不及重温往日情怀的温馨和浪漫,席紫若就飞快地消失在台阶那端,像只轻灵的粉蝶般闪进一排浓荫的树丛里! 馥琼山庄。 奔允淮停妥车,甫拿出钥匙打开厅门,她那个和席紫若有几分神似,也是不折不扣的鬼灵精投胎的妹妹辜允蓝,便出其不意地从玄关跳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惊魂甫定的他,不禁板起兄长的脸孔来教训顽皮的妹妹,“都已经快九点了,你不坐在书房里温书,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吓人干嘛?” “别冤枉人喔,我牺牲k书的时间守在这里,可是有非常值钱的情报要提供给你,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情报?”辜允淮惊异地瞪着她。“你什么时候成了fbi的密探了?” “自从我发现我有你这个身价非凡的大哥之后,我就知道我根本不必利用暑假去打工赚取零用钱,因为,你就是我第二个‘衣食父母’,我从你身上就可以削到一笔可观的零用金了。”辜允蓝笑嘻嘻的说,声音清脆而娇女敕。 奔允淮揉揉下巴,啼笑皆非地瞅着她说:“你要敲竹杠就直接说一声,干嘛还拉拉杂杂说一串人小表大、令人听不懂的话?” 奔允蓝不服气地昂起下巴。“哥,我虽然人小表大,可是也还懂得无功不受禄这句话,你不先领我的情,我又怎么好意思敲你的竹杠呢?” 奔允淮无奈地笑了笑。他双手环胸,闲散自若地倚在透明的屏风上。“好吧!你要我怎么领你的情?请你开诚布公地直接切入重点好吗?” “这个嘛——”辜允蓝转动着一双慧黠的眼珠子,“第一——我这个手足情深的妹妹为了你这个大哥,不惜大义灭亲,鬼鬼祟祟地替你去偷听爸妈的机要密谈,故而得知他们准备在今年暑假挑个黄道吉日,替你上门去向席紫筑的父母提亲,好让你在完成终身大事之后,能够心无旁骛地接爸爸的班,迈向政坛发展。” 奔允淮果然被这则内幕消息震慑得浓眉纠结、面色凝重了。 奔允蓝也被他身上那股无以名状的凝肃和深沉感染了。她整整面容,收敛了调笑顽皮的态度,小心翼翼而满含关切的开口问道:“哥,你爱的并不是席紫筑,而是你补习的对象席紫若吧!” 奔允淮一震,“你怎么知道的?”他颤声问道。 奔允蓝撇撇唇,露出了了解的一笑,“这是我旁敲侧击、用心观察所得到的大胆假设。”她看看辜允淮紧抿成一直线的嘴巴,轻轻发出一丝叹息,“其实,这件事如果不是爸妈太专制又太一厢情愿的话,他们也应该可以看得出来,你对席紫筑那个近于完美的女神没半点通电的反应,要不然你再迟钝、再木讷也不用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背后推波助澜、煞费苦心地制造你们相处的机会了。”她顿了顿,又看了面无表情的辜允淮一眼,“我看你对席紫筑根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见你当她妹妹席紫若的家庭教师当得那么起劲、快乐又殷勤,所以,我就知道你爱的是那个活泼淘气的妹妹,而不是高雅出众的姊姊。” 奔允淮不知道是该为妹妹的精明聪慧感到高兴赞叹,还是该为自己笨拙的演技感到惭愧懊恼? 他并不想隐瞒他和紫若的感情,更不想偷偷模模的和紫若谈恋爱,如果可能,他甚至愿意大胆无讳地、理直气壮的向世人宣告他对紫若那份根深蒂固、至死不渝的真情。 但善良冰心又执拗顽固的紫若,向他下达了严酷的禁令,不可以在紫筑情有所归之前公布他们的感情。 她不要让姊姊伤心,更不愿背负强夺姊姊爱人的罪名。 为了这件事,他们之间的爱情一直存在着阴影,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不愉快的口角和争执。 欢愉和罪恶感一直像把锋利的双面刀,不断地切戳他和席紫若,而在等待“时机成熟”的同时,他们只好像见不得光的人一般,活在爱情的阳光背后。 而今,被妹妹一针见血戳破心事的辜允淮,只能对辜允蓝绽出百味杂陈的苦笑了。“如果你想狠狠地敲我一笔竹杠,我会慷慨允诺,毫不犹豫的付钱,只要你肯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奔允蓝却受辱似地瞪大了眼,“哥,我说出这些并不是真的想向你敲榨零用钱的,我只是希望能提醒你,要小心谨慎的处理这件事,不要弄巧成拙,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 奔允淮心头一凛,他深思而有些心折的凝视着允蓝那张娟秀可人的小脸,惊讶地叹道:“允蓝,你才十七岁而已,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成熟而充满哲理的一番话呢?” 奔允蓝眨眨眼,又原形毕露地现出她淘气小泵娘的一面风采。“这个呀!我都是从电视剧和文艺小说里学来的,而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记忆力倒是一流的,所以,所有好的、坏的,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我都可以照单全收,拷贝得维纱维肖!” 奔允淮摇摇头失笑了。“那么,你这个后生可畏、记忆力惊人的情报人员,还有什么珍贵的至理名言要送给我这个自叹弗如的大哥的?” 奔允蓝侧着头思索了一下,“这——至理名言倒是没有,但有件事我倒想提醒你,哥,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事是需要快刀斩乱麻的。” 奔允淮心头又是一震,然后,他的背脊冒出了一阵凉意,整个人就像座僵硬的雕塑般伫立在玄关前,心情紊乱沉重如浪花翻搅,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今天是席紫筑年满二十二岁的生日,但令她感到气沮的是——当她一下完课兴匆匆地赶回家,却发现迎接她的是一份失望、一份空洞的寂静。 所有的人居然都出门了,显然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望着空旷冷清、毫无生气的家,她不禁有点后悔取消了和连绍涓等一群死党一块疯狂度过生日的计划。 从小到大占尽风头的她,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被人疏忽、冷落的凄凉感。 郁郁寡欢的她,坐在自己书桌前,不禁有份扫兴和受尽委屈的难堪和懊恼。 想到自己目前错综迷离的感情发展,她更是蹙起眉端闷闷不乐了。 一向高傲矜持的她,一方面气恼着辜允淮那忽冷忽热、若离若即的态度,一方面又厌烦着曹君彦对她的穷追不舍。 为什么她喜欢、欣赏的男人不能对她积极主动一点?而令她索然乏味的男人却又死缠活赖的,令她有种疲于招架的窒息感? 为什么她的爱情会这么扑朔曲折?不能像念书一样简单明快,一就一、二就二呢? 想到这道令她复杂难解的爱情习题,她的双眉更是牢牢地攒紧了,深陷于一份苦楚怅惘和迷离纠葛的愁绪里。 就在这令她愁眉双锁、心事重重的一刻,她听到了一阵啁啾的音乐门铃声。 她一愕,连忙摇晃去那层恍惚的思绪,打起精神走到庭园,拉开了门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虽然不再年轻,却仍然显出男性成熟魅力的脸孔。 望着站在门口这位全然陌生、身穿名牌西服、气质温雅出众的中年绅士,席紫筑眼睛里闪过一丝讶然,但她仍然露出了友善而端庄有礼的笑容,“请问您找谁?” 汪盛霖无法解释为什么眼前这个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的少女,会让他有种亲切而莫名心痛的感觉,更有一份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摇摇头,轻斥着自己那近于荒谬的反常表现,望着那抹挂在席紫筑秀丽明媚容颜上的疑问,他强迫自己提起精神,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请问这里是不是席镇远先生的家?” 席紫筑坦率地点点头。“他是我爸爸,请问您是——” “哦,我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老朋友,我姓汪。” “真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您呢?”席紫筑心无城府的笑道,并微微让身请他入屋小坐。 汪盛霖随意打量了一下布置得整齐大方而不失清朗气息的客厅一眼,锐利深沉的眼眸又不自觉地回到席紫筑那张古典精致的容颜上,他撇撇唇,有几分艰涩的说:“我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国外,去年年底才回国的,因为我太太罹患了癌症,我陪她回国开刀,做进一步的治疗。” 席紫筑倒了一杯水给他。“她得的是什么病?严重吗?” 汪盛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和痛楚。“她是罹患肝癌,已经——到了末期。” “哦——”席紫筑不禁为他感到难过,而有些心情沉重了。“汪——伯伯,您可要坚强一点。” 汪盛霖露出一丝苍凉的笑容。“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他摇摇头,兀自振作了一下。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是雅娴的第几个孩子?” “我叫席紫筑,虚岁二十三岁,下面还有个妹妹,小我两岁,她叫紫若。”席紫筑嫣然笑道。 “子竹?是孩子的子,山竹的竹吗?这个名字挺像男孩子的!” “不是,是紫色的紫,筑则是一种古乐器,形状像弦而头比较大,安弦十三根,可以用竹尺敲击的那种古乐器,现在已经失传了。”席紫筑笑容可掬地侃侃而谈,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何会对这位素昧平生的长辈,产生一份难以解释的孺慕之情。 汪盛霖含笑地注视着她,“紫筑,这名字满雅、满月兑俗的。” 席紫筑骄傲地一昂首,“这是我那个饱读诗书的老爸取的。他呀!可是学富五车、诗词歌赋无不精通的大文豪,要是他再早生个二、三十年,搞不好还能上京赶考,中个末代状元郎来光宗耀祖呢!” 汪盛霖心头闪过一丝刺痛和难言的酸涩。“你跟你爸爸好像处得很好。” “是啊,他是我见过脾气最好、又最开明体贴的男人了。尤其是对我妈更是好得没话讲,无微不至得简直是把她捧上了天,害我们做女儿的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嫉妒起来了——”席紫筑顿了顿,终于察觉到汪盛霖那出奇沉默的异样了。“汪伯伯,你怎么了?” 汪盛霖连忙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感伤而已。”他闪烁其词的说。 席紫筑也敏感地发现到事态的不单纯,但她聪明地摆在心坎里而不戳破,也不追根究柢。 但客厅的气氛却因为他们忽然中止下来的对话,而显得有些怪异僵滞。 汪盛霖藉着喝水来掩饰自己纷乱如潮的情绪,然后,一个尖锐而耸动的意念窜进他慌乱惊惧的脑海里,他凝眸紧紧盯着席紫筑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一股难以诠释的恐慌紧紧揪住了他。“你刚刚说你虚岁是二十三岁?你是几月几日生的?”他喉头紧缩地问道。 席紫筑被他那怪异而不太寻常的态度弄得有几分迷糊不解,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他。“我是国历四月二十六日生的,今天刚好是我满二十二岁的生日。” 柄历四月二十六日生的,天啊!汪盛霖发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分钟内全部冻结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情绪激动偾张得无法在席紫筑那双漂亮而凝满了问号的眸子注视下安之若索,继续维持道貌岸然、沉着镇定的工夫。“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他脸色灰败地站起身,急促说道。 席紫筑心中的疑虑更深了。“汪伯伯,您不是要来找我爸爸、妈妈叙旧的吗?” “改天吧!我胸口有点闷痛,大概是心绞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汪盛霖仓卒的说。迈开铅重如铁的步履离开之前,他又突然掉过头来,目光复杂而痛楚地深深望着娉婷动人的席紫筑,一瞬也不瞬地,望得席紫筑莫名其妙又有点手足无措。 这样令人纳闷而透不过气的凝睇,延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汪盛霖终于在心如刀割的痛楚中移开他的目光,望着遥远的天空,他语音沙嗄而有些沧桑地打破了这份沉静。 “老实说,我真羡慕你爸爸,有你这么亭亭玉立的好女儿,而我——却总是缺少这么一点好运气,所以注定一辈子要活在无穷的遗憾中。” 席紫筑听得更迷糊了。“汪伯伯,老实说,我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她呐呐的说。 汪盛霖却笑了,笑容里有份深沉无奈的寂寥和失落。“听不懂是你的福气,听得懂却是你的悲哀了。”望着她那温婉却茫茫然的神情,他重重甩甩头,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怜惜而温柔的颤声告诉她,“别费神去研究我话中的深意,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弄懂的,对了,你刚刚说今天恰巧是你的生日,对吗?” 席紫筑慢慢点点头,但见汪盛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骨董怀表递给她。“这是我们家祖传了近一百年的怀表,送给你做纪念,希望你不会拒绝。”他见席紫筑猛摇着头推拒着,不禁露出了一丝失望和有些感伤的苦笑。“你要是不肯接受,我会很难过,更会很伤心的。” 席紫筑有点为难,“汪伯伯,我并不想让您伤心难过,但这只怀表是您的传家之物,我不敢接受,您应该把它留给您的儿女才是!” “我只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而我已经把大半的祖产都交给他了。”他干涩地说:“而我看到你,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女儿一般,这只跟随了我三十多年的怀表,我并不想随便拿来送人,难得你跟我这么——有缘,我想把它送个你,做一辈子的纪念,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这番心意,好吗?” 望着他那充满祈求和关怀的眼神,席紫筑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 望着挂在她胸前的那只怀表,汪盛霖露出了宽慰的神情,眼中却不能自主地浮现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水光。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迅速转过头颅,清清喉咙,故作轻快地淡笑道:“我该告辞了,祝你生日快乐,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提醒席紫筑,“别告诉你爸妈我来过这里。” “为什么?”席紫筑困惑地扬眉问道。 汪盛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因为——”他沉吟地说,“我想以后再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一个意外的惊喜?席紫筑微愕了一下,但汪盛霖却不给她任何思考清楚的机会,已经轻轻带上大门离开了。 来得唐突忽然,去得也一样唐突忽然。 席紫筑一脸迷思的瞪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手里把玩着那只怀表,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坠入一阵迷蒙的五里雾中,再也弄不清思索的路线和方向了。 第四章 原本以为自己将可怜兮兮地度过一个被人遗忘而冷清的生日的席紫筑,在意外接到汪盛霖送她那只怀表做生日礼物之后,接下来,随着意外惊喜而来的礼物,便不断地涌进地目不暇给、手忙脚乱的喜悦和晕眩中。 首先给她惊喜的是,捧着一盒巧克力大蛋糕回来的母亲关雅娴,然后,这个向来最宠爱她的妈妈,又打了一条二十四k的金项链送她,随之回来的爸爸席镇远,则送她一个意大利的女用皮夹。 正当她感动万分、雀跃不已地拆着礼物,爱不释手地逐件把玩品赏之际,啁啾的门铃声又响起了。 随着关雅娴一道神情愉快走进来的竟然是她那个阴魂不散、深谙纠缠艺术的追求者曹君彦。 他穿着一袭粉蓝色的昂贵西服,抹着发油的一头鬈发全部往后梳向脑门,手上捧着一束缤纷美丽、盛放娇艳的紫玫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二朵。 他一进门,先是彬彬有礼地向席镇远打声招呼,并随手送上一瓶昂贵的洋酒来讨好他心目中未来的岳父。 对于他大小通吃、设想周到的殷勤,席镇远的反应不像关雅娴那般热络,他只是淡淡地笑道:“谢谢你的礼物,可惜我一向不喝酒,更没有崇洋的心态,这瓶酒你还是带回去转赠送给其他适合的人选吧!” “这——”曹君彦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在这令他有点尴尬、下不了台的一刻,对他出手大方、仪表堂堂显然也是深具好感的关雅娴却替他出面解危了。 “唉呀!镇远,这是人家曹先生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来,别为难他了。”说着笑着,她已经擅做主张地替席镇远收下那瓶价值上万元的洋酒了。“你不喝,也可以拿来招待客人啊!” 席镇远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作声,然后,重新拿起晚报,把全副精力放在阅读国家大事的要闻上。 有点自讨没趣的曹君彦也颇懂得改弦易辙,把重点放在讨好女主角和女主角的母亲身上。 把花献给席紫筑之后,他又像献宝似的从西装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高雅的黑丝绒礼盒,柔情款款地递到席紫筑面前,“这是我特地为你挑选的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席紫筑无动于衷地撇撇唇,还来不及开口回拒,她的母亲关雅娴又擅自做主地替她伸手接了下来。 打开盒盖,望着那条光彩夺目,美得教人屏息凝神的钻石项链,关雅娴冒出了一阵惊喜的赞叹! “哇!多美的一条钻链。紫筑,你瞧,人家曹先生多有心啊!你还不赶快谢谢人家!” “我——”席紫筑咬着下唇迟疑着。“无功不受禄,我不想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关雅娴和曹君彦面面相观着,然后,她又很快地恢复了圆滑世故的应对能力,“唉呀!这孩子八成是害臊了。曹先生,你别介意,我替她谢谢你,你请坐,待会儿等我那个不知道野到哪里去的小女儿回来之后,我们一块切蛋糕庆祝。” “当然,我很乐意留下来为紫筑庆生。”曹君彦也颇懂得收放自如的进退之道。 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席紫筑,不禁暗暗对母亲略嫌势利的作法,产生一股极不舒服的反感和不满了。但她只是悄悄地把反弹的情绪放在心底,并急于思索一条不明显、却最有效的退兵之道。 就在这微妙而令她不耐的一刻,姗姗来迟的席紫若却抱着两个包装精巧的礼物回来了。 一见到紫若,席紫筑松了一口气之余,连忙暗暗向她使个眼色,搬起救兵来了。“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一向聪颖过人、鬼点子又多的紫若,马上知道姊姊的用意,她笑容可掬的说:“我跟我的家庭教师一块上街帮你选生日礼物啊!” “是吗?”关雅娴却满脸狐疑地逼问到她跟前来,“你是乘机跑到外面去游荡了?还是跑到美国去选礼物?怎么搞得这么晚才晓得回家呢?” “妈,我知道你这个生性多疑又严厉精明的法官,忍不住想抓住我的小辫子来个严刑逼供,但——”席紫若顽皮而慧黠地扬起嘴角,扫量了曹君彦一眼。“今天是姊姊二十二岁的大寿,又有陌生的客人在座,所谓家丑不宜外扬,你这个寿星的妈妈可要忍耐一点,三思而后行啊!” “你——什么陌生的客人,这位曹先生是你姊姊的朋友,你别这么没大没小的,还不赶快去向人家打声招呼,别让人家看笑话,说你一点家教都没有。” “yessir。”席紫若装腔作势地向关雅娴行个必恭必敬的童子军礼,然后,在关雅娴的白眼和紫筑笑意盎然的注目下,笑咪咪地转向西装革履的曹君彦说:“你好,我叫席紫若,谢谢你刻意来向我姊姊祝寿,不过,你的苦心可是白费了,因为——我姊姊早有了意中人,所以,我劝你还是早早收心,换个追求的目标比较保险。” 这话一出,不但令曹君彦觉得非常难堪和窘迫,连关雅娴也震惊莫名地变了脸色。“紫若,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规矩又随便乱讲话呢?”她气极败坏地指责着不知轻重的女儿。 席紫若却故作无辜地耸耸肩,“我哪有?妈,你不是也很中意辜允淮这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乘龙快婿吗?怎么辜大哥一不在,你就迫不及待地引狼入室,给姊姊出了这么一道难解的三角习题呢?” 曹君彦一听,脸色当然是非常的阴沉难看,而关雅娴更是急怒攻心,尴尬万分,“你——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快给我进房里看书,少在这胡闹!”她气呼呼骂道。 这句气势汹汹的命令对席紫若来说,不啻是正中她的下怀,她立即对怒气腾腾的母亲露出了娇俏淘气的一笑,“是,我铁面无私的母亲大人,我立刻到房间里闭门思过,专心k书,但我有些功课上的问题想向姊姊讨教,而且,辜大哥也有一句悄悄话想托我告诉姊姊,所以——” 她还没说完,席紫筑立刻迫不及待地和她搭唱起来,“噢,功课要紧,妈,紫若既然有课业上的问题要问我,我这个做姊姊的自然应该责无旁贷地负起解答疑难的责任。” “你们——”关雅娴为之气结,而曹君彦则脸都绿了。偏偏,坐在一旁拿着报纸只顾着关心国内外大事的席镇远,这时候又凑起热闹扮演着临门一脚的“插花”角色。 只见他放下报纸,不徐不缓地开口说道:“雅娴,你不是一向最重视孩子们的课业吗?难得紫若今天有虚心受教的精神,你这个做妈妈的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绷着一张脸呢?” 必雅娴瞪着席镇远恼怒地还来不及开炮,席紫若已经笑嘻嘻地抢着说道:“谢谢爸爸的英明。”然后,她机伶地飞快拉着紫筑的手,在母亲和曹君彦无奈而生气的注目中,窜进了自己的卧室。 一进入紫若的卧房,席紫筑不禁笑意嫣然地瞅着她,既佩服又感谢地连连摇头说:“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这句话还真有点道理。” 罢把自己一举抛进柔软的床垫上、呈现极不淑女“大”字型的席紫若一听见这句话,立刻坐了起来,煞有其事地板起脸孔慢吞吞地说道:“姊,你说这句话可是一下子得罪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两个女人了,你不怕我这个大嘴巴的小恶人,一状就告到妈妈那个大恶人面前,让你这个寿星今晚吃不完兜着走?!” “悉听尊便,如果你不怕妈妈把你这个乱嚼舌根的小恶人先抓起来,算刚刚那一笔旧帐的话,我欢迎你到妈面前按铃申告!”席紫筑笑意盎然的说。 席紫若瞪大眼抗议了,“好啊!姊,你可真现实啊!我为了救你,不惜本着水深火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表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不惜甘冒妈妈的盛怒,硬把你从那位拍马屁和缠功都是一级棒的曹公子手中救了回来,而你这个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的姊姊,竟然忘了我对你的恩惠,翻脸像翻书似地不认帐!” “好嘛!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谢你?随便你怎么狮子大开口,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真的?”席紫若俯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半真半假地眨眨眼,“包括我要求你把辜允淮那个万中选一的如意郎君让给我?” 席紫筑双颊飞红了,“瞧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让不让的?”她没好气地斜视着她,“辜允淮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专利品!”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不懂得‘孔融让梨’的精神喔!!”席紫若开玩笑的说,其实,天知道她心里是翻涌着怎样迷离复杂而忐忑难安的滋味?席紫筑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愈说愈不像话了,对了,你刚刚不是说辜允淮有话托你转告给我的吗?” “哦,这——”席紫若脸上的笑容差点冻结了,“这——他要我代他向你说声‘生日快乐’。” 席紫筑无奈又有点失望地白了她一眼。“这算哪门子的悄俏话嘛!” 席紫若连忙翻身坐了起来。“姊,你别失望嘛,辜允淮这个书呆子虽然不善于说咱们女孩子最爱听的甜言蜜语,可是,他可是买了一条很漂亮的丝巾送你哟!”说着,她赶忙把那个包装精巧的礼盒递到紫筑手里。 席紫筑轻轻动手拆着包装纸,巧笑倩兮地问道:“这礼盒还没打开,你怎么知道他送我什么东西啊!” 席紫若脸色一僵,“这——是辜允淮告诉我的嘛!”她艰因而不自在地圆着善意的谎言。 “是吗?”席紫筑拿起那条像一方云彩一般柔软、轻盈的丝巾往脖子一围。“怎么他跟你这么谈得来?跟我——反而显得比较生疏客套呢?” 席紫若心里的苦楚和争战更为激烈了!“这——他是我的家庭教师,有什么话对我这个学生当然比较不会保留啊!呃——姊,”她急中生智,赶紧把另一个包装精巧的礼物递给席紫筑。“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只是一本日记簿,不成敬意,还请你笑纳。” “谢啦!”席紫筑笑吟吟地收下,正准备转回自己的房间之际,席紫若又叫住了她,“对了,姊,我回来的时候,在信箱里发现这张没有贴任何邮票、写上住址的贺卡。”她递给席紫筑,笑咪咪地打趣道:“八成是你哪个秘密的爱慕者的杰作。” 席紫筑望着封套上那挺拔飘逸的毛笔字,心中一阵颤动,血液没来由地加速了跳动。 “姊,你怎么了?”席紫若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了。 席紫筑迅速用笑容来掩饰,“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有份报告还没做完,明天一定要赶出来,我回房去做作业,你也赶快加油吧!别辜负了爸妈对你的期望。” 然后,她神色怔忡地抱着生日礼物离开了紫若的房间,浑然没有留意到紫若那一脸困惑的凝思和犀利的注目。 坐在书桌前,席紫筑和自己的感情做了一番辛苦而艰难的争战。望着那张贺卡,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伸手打开它,阅读里头的内容。 她没发现自己的手是何等的颤抖,当那张雪白的绢纸映入眼帘时,他仿佛听到自己那异常偾张鼓动的心跳声。 在那张雪白的绢纸上,有着以精湛书法写下的一阙古诗词。 而那阙古诗词的内容如下:惜花不是爱花娇,赖得花开伴寂寥;树树长悬铃索护,丛丛频引鹿卢浇;几回欲折花枝糗,心恐花伤复停手;每来花下每题诗;不到花前不持酒;准拟看花直尽春,春今未尽已愁人;才留片萼依前砌,全落千英过别邻;懊恼园中妒花女,画幡不禁狂风雨;流水残香一夜空,黄鹂魂断浑无语;纵有星星石藓衣,拾来已觉损光辉;只应独背东窗卧,梦里相随高下飞。 她一口气读完,然后,她在心神俱醉和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悸动中,又细细地再读了一次。 她发现自己的眼眶,竟不自觉地浮现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但她很快地摇去那层脆弱和恍惚,抓着那张绢纸,带着一股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怒气和痛楚步出了房门,穿过空旷无人的客厅,冲出了家门,像个愤怒又骄傲的女神,用力叩着隔壁邻居那扇紧闭的房门。 铁门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正是聂子擎那张英俊,又不失性格的男性脸庞。 “这是你写的吗?”席紫筑挥舞着手中那张绢纸。 面对她咄咄逼人、严厉而来势汹汹的质问,聂子擎只是浓眉深锁,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更撩拨了席紫筑胸腔内的痛楚和恼火。 “你敢写,为什么不敢承认?”她寒声逼问道。 “你希望我说什么?生日快乐吗?”聂子擎似笑非笑的扬起眉问道。 “你!”席紫筑的脸涨红了,她怒光闪闪地再度扬着手中的绢纸,“你为什么敢写这种诗词来向我示爱?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可以钓上钩,而饥不择食的女人吗?你以为你抄了一首情意缠绵的诗词,我就会感动得忘了自己是谁,而被你这种虚有其表的男人唬得团团转吗?” 聂子擎的太阳穴隐隐鼓动着,他艰涩地吞咽了一口苦水,语音沙嘎的说:“我一向都非常清楚自己的分量,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不自量力的傻瓜,斗胆抄了这首诗词冒犯了你高高在上的尊严,你大可以毫不留情地撕掉它,何必大费周章地特意跑来找我兴师问罪,降低了你‘台大人’的格调和风度?” “我——”席紫筑顿时哑口无语了。 “如果你觉得撕碎它会脏了你的手,我可以为你代劳。”话刚出口,他就紧绷着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席紫筑呆愕得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的手中夺过那张绢纸,并快速地将之撕成粉碎。 缤纷如雪花一般的纸屑,散落在他们无言而一样纠葛痛楚的凝注中。 聂子擎脸色灰白地速速转过头,无意识地望着遥远的天空,凄楚而生硬的开口说道:“对不起,冒犯了你。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然后,他满脸阴霾地扫了席紫筑一眼,咬紧牙关地当着她的面重重关上那道铁门,也关上他和席紫筑之间那扇有着重重障碍的心灵之窗! 罢吃完早餐,辜允淮闲适自得地坐在客厅沙发一隅,手里拿了一份早报,还未及摊开阅读,他就听到父亲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餐厅那端传来—— “允淮,你先别急着看报纸,爸爸有事要跟你详谈。”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了一下,慢慢放下报纸,深抽了一口气,缓缓走到餐桌前,望着仍在享受西式早点的父亲,“爸,您想跟我谈什么?”其实,他心里早有定数,也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 奔健群喝了一口牛女乃。“你先到书房等我,我用完早餐就来。” 奔允淮神色复杂地看了妹妹允蓝那写满了同情和鼓励的脸庞一眼,带着一股壮士断腕的毅然和凄怆走进了父亲的书房,靠着窗台,无意识地浏览着窗外明媚秀丽的景观,强迫自己按捺下所有翻腾不安的情绪,静静享受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然后,他听到书房大门被启动关上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接触到辜健群那一双锐利冷峻而精光毕露的眼睛。 奔健群走到书架前,坐进那张他最钟爱的藤制摇椅内,并拿出打火机为自己点根雪茄。沉静如水的空气内,立刻弥漫着一抹淡淡的烟雾和熏香。 在这份看似沉寂宁静,实则却暗藏玄机的气氛中,辜健群吸了一口雪茄,精光璀璀的一对眼睛又重新盯在儿子身上。“允淮,你回国来已经快四个月了,到现在还没决定你到底要走哪一条路吗?” “爸,您呢?您又希望我走哪一条路呢?”辜允淮以问为答地进行“投石问路”的策略。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辜健群缓声说,又抽了一口雪茄。 奔允淮嘴角闪过一阵轻微的抽搐,“爸,您有没有规过?也许——我并不适合接您的衣钵去从政,更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才,无论是在政治舞台或是商业舞台上,我都不可能成为一名闪闪发亮的明星,因为,我讨厌扮演这种不是和别人打躬作揖,就是和别人勾心斗角的角色。” “是吗?你所谓的打躬作揖和勾心斗角指的是什么?”辜健群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这世界上有哪一个伟大的角色不是经过激烈的竞争,经过广结善缘的社交手腕而奠下成功的基础?”他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冷哼,“你不喜欢?要成就大事的人,就必须学会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涵养和毅力;要容人所不能容,为人所不能为!” 奔允淮吞了一口艰涩的苦水。“爸,我并不想成为伟人,也不想做英雄,更不想做个追名逐利的政治人物或一辈子都被金钱束缚的企业家。” 奔健群脸色微变,他点点头,沉声问:“好,你既不想追随我的步履去从政,也不想接家族事业,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检察官,参加年底司法从业人员的检定考试。”辜允淮坦白而从容不迫的说。 “检察官?”辜健群嗤之以鼻的冷声哼道,“这世界上有几个检察官能出人头地的?” “爸,我对名利一向看得很淡泊,更不想出人头地,而国父曾经说过:“人生以服务为目的’,你做立法委员可以为选民服务,我做检察官也照样可以为人民服务,特别是可以在维持社会正义、打击犯罪方面尽些心力。” 他顿了顿,望着辜健群变得更为冷峻凝重的脸庞,忍耐的说:“爸,也许我甘于平凡的想法会令您失望,但人各有志,职业更是无贵贱之分。人活着,能心安理得做自己爱做的事,才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和快乐,不是吗?” 奔健群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你是在教训我吗?允淮。” 奔允淮的心痉挛了一下。“我不敢,我只是希望您能了解我,也能成全我。”他不卑不亢的哑声说。 奔健群眯起眼,冷冷地开口说道:“如果我不成全你,也不赞同你去当检察官,你准备怎么做?跟我闹家庭革命吗?” 奔允淮僵笑了一下,凄楚而疲倦地叹道:“爸,你明知道我从小到大都非常尊重您,对于您的吩咐我更是战战兢兢、唯命是从。二十六年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自己的主人。像我这样毫无主见,也不敢有自己意见的人,无论是政治斗争或是商业竞争,都是注定了扮演傀儡的角色;像我这种懦弱、欠缺担当和磨练的人,即使想做一名三流的政客和三流的好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辜健群霍地站起来,寒着一张脸。“什么叫做三流的政客、三流的好商?”他怒气咻咻地问到辜允淮面前来,“你和外面那些蓄意中伤我的人一样,都认为我是个投机狡狯的政客?是个只会炒地皮而为富不仁的好商吗?” “爸,我没有这个意思,请您不要生气——”辜允淮白着脸,苦涩的说。 “我不要生气?”辜健群面罩寒霜的逼近他,“我有你这种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儿子,我怎么能够不生气?不寒心?”他怒意横生地喘了一口气,“为了让你能平步青云,轻轻松松地接我的椿,我是费了多少苦心,处心积虑安排你去念法律系,为的还不是替你的政治生涯铺路!我和其他有利害关系的政治人物,乃至党政要人打躬作揖、勾心斗角,为的还不是帮你打通关,让你减少阻力,减少三十年的奋斗。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政客和好商的骂名?这就是我辛辛苦苦养育你,栽培你二十六年,你对我的心血所给予的评价吗?!” 奔允淮心中的痛苦和争战更深了,他扭着灰白的脸祈谅地说:“爸,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可是——” “失望?”辜健群厉声打断他,“我对你不是失望,而是——痛心疾首。” “爸!我——”辜允淮因这番痛苦莫名的指责和鞭苔而泪光闪动了。 奔健群却凌厉地挥手,再度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你什么都不必说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父亲,你就照我的话去做,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要不然——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你去做你那个清高而有正义感的检察官,不要让我这个政客爸爸、好商爸爸污损了你的清誉和形象!” 奔允淮的心脏揪紧了,亲情的压力像一条无形的巨绳,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焦灼窒息得几乎昏厥在一股致命的痛苦中。“爸,请您不要逼我——”他喉头梗塞的祈求着。 奔健群却固执得毫无转园的余地,他板着脸冷声说:“我并不想逼你,而是你在逼我。”他淡漠而痛心的停顿了一下,“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把我辛苦建立的江山捧到你面前,而你却不屑一顾,浑然看不见我对你的苦心,那么我要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儿子何用?” 奔允淮打了个冷颤,脸上的痛苦更深了。他抿了一下干涩枯燥的嘴唇,嗫嚅而不安地犹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爸,不是我不懂得您对我的苦心和期望,只是我——” “只是什么?”辜健群再次咄咄逼人地打断了他。“只是你翅膀硬了,想做自己的主人,所以你才敢有恃无恐,才敢和自己的父母作对,唱反调!” “爸,您不要扭曲我的心意,我从来就没有这种想法,也不敢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想恳求您让我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辜允淮无奈而疲倦的解释着。 “你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只不过——我不想和你做一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父子。”辜健群生硬地从齿缝中慢声说道,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辜允淮那张泛白而扭曲的脸,坚定的拿出他从政冷酷无情、只问结果、不择手段的态度,继续绷着脸淡漠地告诉他,“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如果你还珍惜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还体恤我对你的那份爱之深、责之切的苦心,你从下个月开始就到我的服务处实习,做我的幕僚人员。同时,等席家那个大女儿席紫筑六月毕业之后,你就先跟她订婚,把感情的事安定下来,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而忘了男儿当自强的正事!” 奔允淮只是面如灰土的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奔健群又犀锐地看了他一眼,“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斟酌考虑,看你是要六亲不认,做自己的主人,还是要我这个爸爸!”语毕,他面无表情地拉开书房大门,踱着沉重的步履离开。 而辜允淮则痛苦地把脸埋进双掌里,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席紫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作祟,当曹君彦又开着他的宾士车出现在她面前“站岗”时,她居然一反平时冷淡倨傲的态度,笑容可掬的对他说:“我今天心情特别好,想兜兜风游车河,你有没有兴趣奉陪?” 受宠若惊的曹君彦立刻高兴的一迭声附和,“当然,随你想去哪里玩!下至高雄,上至罗东,我这个司机一定服务到家,包卿满意。” “可是,我今天并不想让你这么辛苦的做我的司机,也不想坐你这辆太招风的轿车游车河。” “那——你想坐什么车?我包一辆计程车载我们游车河如何?”曹君彦可不想错失这个千载难逢,可以和佳人同车遨游的机会。 “包计程车?那不是要花很多钱吗?”席紫筑言不由衷的瞅着他笑问道。 “没关系,这是小钱,我花得起,为你——我就是花再多的钱也不会心疼、皱一下眉头的。”曹君彦笑嘻嘻地拍着胸脯说。 席紫筑无限娇柔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曹君彦心花怒放,有着飘飘欲仙的晕眩感。“好吧,我们就偶一为之,破例对自己奢侈一回吧!” 但当曹君彦笑得合不拢嘴,神采飞扬地伸手拦计程车时,她却柔声出言制止他,“等等,现在不可靠又危险的计程车司机愈来愈多了,在良莠不齐的情况下,我们要是倒楣碰上一个害群之马,金钱损失事小,要是把命都给丢了,那不是很冤枉吗?” “那——依你看——”曹君彦征询的望着她。 “我有个邻居,他是绿十字的驾驶人员,我们透过无线电call他来载我们,不是比较安全可靠吗?” 曹君彦可不是那种徒具其表,没有一点iq的空心大佬倌,他虽然知道自己恐怕有被席紫筑用来做为工具的嫌疑,但为了一亲芳泽,他也乐得不动声色、顺水推舟了。 打完了指名要聂子擎开车的无线电话之后,曹君彦和席紫筑便俪影双双地伫立在罗斯福路和新生南路的交叉口,“恭候”聂子擎的大驾。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辆半新的黄色计程车停在他们面前,聂子擎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上,连车门都懒得打开。 曹君彦奇怪地看了席紫筑一眼,连忙殷勤地伸手拉开车门,一派绅土地欠身摆出dyfirst的姿态,让席紫筑先上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上车。 聂子擎幽沉沉的目光,透过后视镜反射在席紫筑那双盈盈如一汪秋水的明眸里。 聂子擎眨了一下眼睛,表情酷得像一块冰冷而没有感情的钢板一般。“去哪里?”他冷冷地问道,声音既冷硬又平板,一副迫不得已才开口讲话的神态。 曹君彦可是颐指气使惯了的有钱大少,他可看不惯聂子擎这种冷漠而恶劣的服务态度。“喂!我们可是花钱来坐车的,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我的服务态度一向如此,你要是看不惯,我欢迎你下车改搭其他计程车。”聂子擎淡淡地说道,声音仍是寒飕飕的,像一道刺人发麻的冷空气。 “你!”曹君彦气得脸色骤变,正准备打开车门下车时,席紫筑却笑语嫣然的拦阻了他,“君彦,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一个气质粗鲁的司机一般见识吧!” 曹君彦被她这声“君彦”叫得既窝心又甜蜜,一张原本怒气冲冲的臭脸,即刻换上了一张得意非凡的笑脸,但他的快意还不及慢慢细嚼时,聂子擎又冷冰冰地开口了。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再肆无旁人的打情骂俏?我虽然是一个卑微的计程车司机,但我的时间和你们一样宝贵!” 曹君彦闻言又不禁怒火上升,但席紫筑又拉着他的衣袖,制止了他。 “君彦,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享受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你就沉住气,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来破坏我们愉快的心情,好不好?” “好吧!那——你说我们先到哪里玩呢?” 席紫筑似有意又无意地瞥了聂子擎那张阴沉紧绷的脸孔一眼,绽出一丝娇柔可人的笑颜说道。“我们先去淡水赏夕阳,然后再到阳明山赏星星、看台北市的夜景好不好?” “好,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欣然同意,就算——你要我上太空为你摘下满天星斗,我也会舍命为你办到的,绝不会——”他极尽肉麻露骨的甜言蜜语才说了一半,聂子擎就冷不防地踩下油门,像疾驰的箭一般冲向了灯火幢幢的台北市街头。 坐在那辆令人眼冒金星、心惊肉跳,车速快得像驰骋的云霄飞车般的计程车内,曹君彦坐揽美女的快意,立刻被一阵?nb536?心反胃的恐惧和虚弱感所取代。 他白着脸,不断怒声命令聂子擎开慢一点,孰料面色阴冷的聂子擎却置若罔闻,把他气急败坏的命令全部当做马耳东风! 他看看和他一样晕眩想吐的席紫筑一眼,不禁暴怒地连威胁、恐吓都搬出来了。 “我要告到消基会去,我要把你的恶行让计程车公会知道,让你从此变成黑名单,连脚踏车都没得开!” 对于他怒气冲冲的咆哮威吓,聂子擎仍是一贯冷峻倨傲的态度,车速仍然保持着高度的动荡和巅沛! 最后,他把车子停靠在淡水观音山的一条空旷而略嫌荒凉的崎岖小路上,面无表情地冷声对惊魂甫定的曹君彦和席紫筑说:“对不起,请你们下车,我下班时间到了,这趟生意我不做了,我也不收你们的车费,如果你们意犹未尽,欢迎你们步行走下山,打另一通无线电话叫计程车载你们继续游车河!” 曹君彦气得脸色发青,但他尚来不及发火开炮,席紫筑已经怒光闪闪地逼问到聂子擎的驾驶座前,“你敢这样羞侮我们?!” “为何不敢?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他绷着脸冷声说,“请你们下车吧!要欣赏夕阳就趁现在,否则等月亮出来了,那可是很扫兴的!!” 席紫筑和曹君彦为之气结,但虎落平阳被犬欺,此时此刻,怒不可遏的他们也只好带着满腔愤懑悻悻然地下车,而聂子擎却握着方向盘,潇洒冷傲地驾着车从他们面前扬长而去。 聂子擎拿出钥匙,一打开厅门,竟发现一向都会坐在客厅那张太师椅上等他回来一块用饭的爷爷,俯卧在入门的玄关口。 他大惊失色,连忙弯下腰,扳过爷爷的身子,却被他那惨白而毫无人气的脸色吓一大跳。“爷爷——爷爷,您怎么了?”他焦灼而惶恐地拚命伸手轻拍着爷爷冰冷的面颊,并掐掐他的人中。 聂爷爷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申吟,并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小擎,你回来了?” “爷爷,您哪里不舒服?您快告诉我,我载您去医院挂急诠。”聂子擎难掩关切地握住了爷爷枯瘦的手。 “不用了,我只是刚刚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我——年纪大了,全身骨头都僵硬老化了,所以——自己没力气爬起来,把你给吓坏了吧!” 聂子擎望着聂爷爷那张惨白枯黄的脸孔,实在难以释然地放下沉淀在心头的疑虑和担忧。“爷爷,您真的不要紧吗?还是让我开车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看医生只怕也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而已。我老了,全身的零件都报废得差不多了,何况——”聂爷爷逸出一丝干涩的苦笑,“我本来就是风烛残年、身罹绝症、数着秒钟跟索命阎王战斗的老人……” 聂子擎脑中轰然作响,脸色倏地刷白了,“爷爷,您——您——”他心如刀剐地“您”了半天,硬是被喉头的硬块梗住所有的话意,而无法畅意的说出来。 聂爷爷露出了怜惜而带着一丝悲凉的笑容,他轻轻伸手抚模着聂子擎那头浓密的头发。“小擎,生老病死乃是大自然最正常的循环,爷爷活了大半辈子了,对生死早就看得很淡很淡了,唯一牵挂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和我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命根子。你知道爷爷为什么要逼你为我画肖像?!”他气喘如牛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了点点闪烁的泪光。“爷爷用心良苦,一方面是希望能激励你继续作画的兴趣和意愿,而——不要让画笔空下来,另一方面则是——”他黯然地吐了口气,“我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我希望——这张画能留给你—— 做个永远的——纪念。” 聂子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激动和酸楚,他热泪盈眶的紧紧握住聂爷爷的手。除了喉头紧缩地喃喃念着“爷爷”两个字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所以——你如果真是听话的孩子,你就应该化悲愤为力量,赶快扶找起来,趁着我还有口气,赶快完成那幅画像,不要让——我死不瞑目啊!”聂爷爷一脸感伤地望着他,厉声命令着。 “爷爷——”聂子擎痛楚莫名的含泪喊道。 “你——你真的要我走得不甘心、不能瞑目吗?”爷爷老泪闪动的紧紧瞅着他,颤声质问着。 聂子擎心中一恸,眼泪霎时冲出了眼眶。“好,我画,我马上画完它,我马上画完它!”他喉头梗塞地一迭声说道。 就在他试图扶起聂爷爷时,才心痛逾恒的发现,爷爷这一跤已摔掉他所有行动的能力。 聂爷爷望着他那扭曲灰败的脸色,连忙粗声命令他,“你还在那里犹豫什么?只要你能尽快画完它,我就是双腿瘫痪,只剩下一口气,也能躺在床上当你的模特儿。” 聂子擎只好红着眼眶,强自压抑住所有悲痛奔腾的情绪,将聂爷爷抱上床,然后在泪雨交织、悲苦交集的心境下,握着彩笔,拿着调色盘,一笔一笔地挥舞着。 他一面勾绘着色,一面心如刀绞地望着爷爷那张愈来愈枯槁苍白的脸色,颗颗晶莹的泪珠不断地跌出眼眶,跌碎在他的衣襟上,也弹湿了画布上的人像。 痛苦挥洒了两个小时,他终于在哀痛逾恒的情景下,完成了聂爷爷的画像。 以过人的意志力打起精神煎熬了两个钟头多的聂爷爷,望着那幅画像,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满足而抽搐的微笑。“很好,小擎,爷爷——这一生还没像现在这么高兴过——你——”他呼吸急喘了一下,手痉挛似的紧紧抓住了聂子擎的手,“你——你能答应爷爷一件——事吗?”聂子擎泪眼模糊地强忍着胸口阵阵尖锐的痛楚。“爷爷,您请说——”他抽泣的哽咽道。 “爷——爷爷死了以后,你要——把这栋房子卖掉——拿钱到——国外去学画画,爷爷——相信你——会出人头地,成为一名——杰出的——画家的。”聂爷爷又挣扎地喘了一口气,紧紧地抓痛了聂子擎的手。“答应我——你会去——学画画,完成——当画家的梦想——别让爷爷走得——不安心——” 聂子擎心碎而泪雨纵横的用力点点头,“我答应您——我答应您——爷爷。” 聂爷爷惨白如死灰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眼光涣散而气如游丝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叮嘱着泣不成声的聂子擎,“如果——你——作画觉得疲惫痛苦的时候,就——看爷爷的画像——爷爷——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永远……”然后,他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永远闭上了眼睛,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一抹好安详、好宁静的淡笑。 聂子擎如遭电极的呆愕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像只负伤的野兽般冒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浑身颤抖地抱着聂爷爷干瘦如柴的身躯,痛苦的从喉头发出一阵阵椎心刺骨的啜泣声! 第五章 经过好几天的辗转反侧和激烈的天人交战,辜允淮终于决定拿出披荆斩棘的毅力,做自己的主人,为事业和爱情做绝不妥协的努力和奋斗。 首先,他想先解决自己的感情问题,让他和席紫若之间的爱情得以光明磊落的摊在众人面前,而不必再因种种扰人心悸的顾虑,而把问题弄得愈来愈复杂、愈来愈严重。 诚如他妹妹允蓝所说的,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事情是需快刀斩乱麻的。 在跟席紫若经过烦躁的争执和眼泪、亲吻、和解的商榷过程之后,他打了一通电话约席紫筑在中正纪念堂见面。 穿过巍巍斑耸的至善门,他们在一处绿意盎然,却颇具隐密性的坡地上坐了下来。 席紫筑优雅地抚平自己那翠绿得像一湖秋水的圆裙,妩媚地微侧着姣好而楚楚动人的脸,望着浓眉深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辜允淮说:“你有心事,而且是跟我有关的,对不对?” 奔允淮打了个寒颤,立刻从恍惚迷离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望署席紫筑那张有三分古典、七分飘逸雅致的容颜,他发现要出口伤害她,是多么难以启齿而棘手的一件事。 但再这样暧昧不明地拖下去,对他们三个人来说,伤害只会愈来愈大,而且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处理不当,而造成紫若和紫筑两姊妹之间的怨嫌和仇恨。 于是,他脸色更加凝重深沉了,他甩甩头,终于决定拿出破釜沉舟的精神来面对紫筑。 “紫筑,你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席紫筑思索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抿抿唇说:“不一定,也许会出国再念书,也许——就留在国内就业,更也许——”她爱娇地斜睨了他一眼,“我会考虑把自己嫁出去。” 奔允淮的心颤抖了一下,心中的负荷因她似有若无的暗示而更加沉重。“呃——我听紫若说,有个玩股票致富的曹姓小开,追你追得很紧,不知道——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吧嘛?他是想试探她的感情动向吗?席紫筑眨了一下眼睛,“紫若怎么连这种不足挂齿的小道新闻都告诉你,可见,你这个家庭教师的确驾御得住她这个精怪成性的调皮学生。哪天——你应该把窍门传授给我妈,好让她镇得住紫苦,不要只会气呼呼地破口大骂,弄得家里像座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库一样。” 奔允淮又被她这一番话搅得心湖震荡,情绪更加纷乱如麻而惴惴难安了。 他紧咬了嘴唇一下,甩甩头,决定直接切入正题。“紫筑,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可以镇得住紫若的法宝和秘诀,我只是——情难自己的爱上了她,爱得既深刻又无力自拔!” 席紫筑被他这番坦率而充满感情的招供,褪去了所有血色,她震动而难堪地忘了掩饰自己受伤的神态。“什么?你——你居然爱的——是紫若?”她控制不住自己那颤抖而酸涩的音量”“我——我有哪一点比不上她?” 望着她那苍白、既怨尤又有些悲哀的神态,辜允淮虽有着内疚和不忍的情怀,但他还是决定以最坦白、最诚恳的态度来面对自己的感情,也面对着被他刺伤的席紫筑。“老实说,紫筑,从现实和客观的角度来看,无论在哪一方面,紫若都不是你的对手。坦白说,你纤细美丽,气质高雅,冰雪聪颖,你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清秀佳人和窈窕淑女,但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是以欣赏的成分居多,就像哥哥对妹妹一样,而紫若虽然没有你那么完美、那么优秀,但她的慧黠可爱,她的率真明朗却深深吸引了我,和她在一起,我不必辛苦的伪装自己,而能以最纯洁自然的赤子之心去爱她、疼她,像个平凡却有血有肉的人一样快乐自在,没有传统的包袱,没有文明的沉疴——”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席紫筑那张仍然苍白而有些怔忡的美丽容颜,声音更温柔诚挚了,“紫筑,也许你很难相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 打从我十二岁那年跟我母亲到你家做客玩耍,而被紫若那个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野丫头害得惨跌一跤、摔破额头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她,而这次意外的车祸所造成的重逢。 却重新把我的这份感情,凝聚成一份刻骨铭心的真心挚爱——一” 席紫筑脸上绽出一丝凄迷而感慨良多的微笑,“一份刻骨铭心的真心挚爱!”她闭了一下酸楚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被伤到的是自尊,还是感情的成分居多?“既然你们这么相爱,你们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作戏?不敢让这份感情见光呢?” 奔允淮苦涩地撇撇唇笑了,“那是因为紫若有太多太多的顾忌,她为了怕伤到你,又为了怕引起双方家长的震怒和反对。她给我订了一大堆禁令,不准在你们家和她卿卿我我,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你知道吗?我跟她爱得有多么辛苦和煎熬吗?她一向率性爽朗,但为了我跟她这份出乎大人们期望之外的感情,她变得阴晴不定、忽喜忽悲,常常辗转于患得患失的深渊中。” 他郁郁地吐了一口闷气,“我说这些,只是期望你能体谅紫若的心境之苦,她很爱你,也很在乎你,她这个自卑的妹妹甚至常常弄不清楚,我怎么会舍弃你这个无懈可击的‘白雪公主’,而爱上她这个自惭形秽的野丫头呢?所以,如果你有怨气,也请你发在我身上,不要迁怒于她,更不要伤了你们之间的姊妹之情。” 席紫筑心中掠过一份尖锐的酸楚和微妙的刺痛感。“你还真是爱惨了紫若!为了保护她,你竟然不惜摆低姿态,把所有的罪疚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抿抿嘴,脸上带着一抹嘲弄的微笑,“好了,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你的立场了,你也不必再忧心忡忡的,你替我去告诉紫若,教她不必担心,更毋需自卑,真正该自卑自怜的人是我。” “紫筑,我——”辜允淮却有些忐忑不安了。 席紫筑却俐落而不失优雅地从坡地上站起身,她拍拍身上的细屑,“你不必向我道歉,毕竟自作多情的人是我,而一厢情愿的人是我们的父母,你和紫若不必背负这个沉重的十字架,你们已经得到我的祝福和谅解了。”她掠掠长发,佯装洒月兑的嫣然笑道。 对于她的谅解和释然,辜允淮只有感动和心折四个字可以形容。“谢谢你的体谅,紫筑。” 席紫筑露出了美丽动人却略含萧瑟的一笑。“不必谢我,这是你的选择,我只是尊重你的选择而已。”然后,她看看腕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不跟你多谈了。” “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去。”辜允淮连忙说道。 “干嘛!你怕我会想不开,为你殉情吗?”席紫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说。 奔允淮的脸微微泛红了。“不是,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做兄长的对妹妹的关怀之情。”他讷讷的解释着。 席紫筑巧笑情兮地甩甩那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不必对我献殷勤了,把你的温柔体贴全部用在紫若身上吧!我这个被三振出局的人可不想掠人之美!”话毕,她在辜允淮欲言又止,又有几许愧疚、尴尬的注目下,潇洒而高做地背过身,挺直背脊,又沿着原来的路径穿过至善门,离开了中正纪念堂。 一踏出中正纪念堂,她所有的武装便溃堤了,她倚在冰冷的石墙上,泪光莹然地慢慢咀嚼着这份痛楚,这份失落,这份有生以来最令她感到委屈和难堪的挫折。 席紫若如坐针毡了一个下午。当该死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时,她立刻触电似地冲到电话机前,危危颤颤地伸手接起电话。当辜允淮温和而不失兴奋的声音在听筒那端响起时,她倏然放松了紧绷加箭弦一般的身躯,并以最快的速度放下电话,冲了出去。 她跳进最快窜到她跟前的一辆计程车内,火速地赶到绿湾西餐厅和辜允淮碰面。 一见到她,辜允淮神采奕奕地伸手握住她那微微发颤的小手,双眼亮熠熠地瞅着她说:“紫若,我跟紫筑沟通好了,她很坚强也很明理,她说她祝福我们。” “真的吗?”席紫若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晕眩,“她——她说的是真心话吗?她有没有很伤心、很难过呢?” 奔允淮宽慰地拍拍她。“刚开始——她是表现得有些震惊和失意,但当她听完我对你那份由儿时就累积下来的真情之后,她就表现得很镇定和坦然,她说——她谅解我们,也祝福我们,更希望我们不要背负愧疚的十字架。” 席紫若仍是一副茫然恍惚的模样。 奔允淮伸手轻轻抚模着她那白皙光滑而稍嫌冰凉的面颊,“怎么了?你在担心忧虑什么?” 席紫若轻颤了一下,“我只是不敢相信姊姊她会这么洒月兑明快,因为她一向深沉含蓄,又一向骄傲,我只怕她表面上装得坚强大方,其实心里却在滴血。” 奔允淮震动了一下,但,他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的笑容。“别把我高估了,紫筑并没有像你以为的那样爱我。” “是吗?”席紫若那双明艳而慧黠的明眸漾起一片述蒙的愁雾。“难言的总是藏得最深,我们凭什么断定紫筑她只是受到些许的伤害和刺激呢?” 奔允淮的心头又是一震,紫若的话在他心海里激起了惊惧不安的浪花,脸上的笑容变得牵强而僵硬了。“紫若,不要再把这股压力扔回我们之间。无论如何,紫筑都已经知道我们相爱的事实,如果有伤害和痛苦也已经造成了,时间是最好的药石,它会治愈紫筑的伤口的。” “是吗?”席紫若露出一丝沉重的苦笑。“就怕这份剧痛永远都不会过去,永远都会在紫筑和我们之间筑起一道穿不过的柏林围墙。” “紫若,你——何苦想这么多呢?”辜允淮重新握住她那双柔软无骨的小手,正色而温柔地望着她,“别钻牛角尖好不好?,我并没有那么伟大而炙手可热,紫筑会找到比我好上几百倍的如意郎君的。现在,我们应该把重心放在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上,譬如我的事业,你的大学联考,还有——我们双方父母可能会有的反应或阻力。” 他的话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席紫若紧缩不已的胸腔内,愁云更是慢慢地扩散在她那张五官分明的小脸上。“唉!我原本以为——爱情只要两情相悦就天下太平了,我现在终于知道我太天真了,爱情是天底下最复杂、最能伤人的一道难题、一把致命武器。为了和你恋爱——我真的必须去伤害自己的姊姊,伤害自己的父母,还有你的父母吗?” “紫若,别这样说,相信我,”辜允淮定定地看着她,痛楚而温柔的低声告诉她,“如果有可能,还有任何选择的机会,我绝对不会去伤害任何你所爱的人,真的,爱屋及乌,伤害他们也等于是伤害你啊!” 席紫若听得鼻端一酸,胸口发烫,双眼立刻被一层酸楚而感动的泪雾遮住所有的视线。 “允淮,你——当真这样爱我?!”她语音震颤地问道。 “是的。”辜允淮深深地望着她,语音喑痖的说,“紫若,你知道吗?”他眼中燃烧着一份不假掩饰的热情和令人心碎的痛楚。“我爱你爱得有多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吗?为了治愈你那莫名其妙的自卑,迁就你那令人心折的善良,我压抑自己的感情去配合你所有的顾忌,甚至不惜装聋作哑,任凭所有人误会我中意的是你姊姊紫筑,更放纵你把我送你的丝巾拿去送紫筑当生日礼物,为的是不想增加你的痛苦和压力,为的是——怕你会缩起勇气,把我从你的生命中开除!”他顿了顿,露出了狼狈而深情的一笑,“你知道吗?你就像只风筝,握得太紧,怕你飞得不够自由潇洒,握得太松,又怕一眨眼、一不留神,你就会从我的手中飞走,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席紫若雾气朦胧的黑眸中跌落,跌进了她桌前的咖啡杯里,搅动了一池涟漪,但她那刚柔并济、清艳照人的小脸,却绽放着一层出奇美丽而醉人的笑靥,透过那层氤氲的泪雾,她望着辜允淮那溢满深情、坚定而固执的男性脸庞,她动容而哽咽地发出一声轻喊:“我不是风筝,我是追随你的‘影子’,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天涯海角,上刀山下油锅我都跟定你了,再也没有怀疑、没有顾忌了,你牢牢抓紧我吧!再也不必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了!” “真的?”辜允淮浑身震颤地抓起她的手轻吻了一下,黝黑深远的睥子轻漾着点点闪烁的泪光。 “真的。”席紫若把他的手捧到自己那发热而愤张的心口上。“我以我这颗热腾腾的心向你起誓。” 奔允淮激动难已的眨了一下眼睛,“不用发誓,让我们用行动来证明一切吧!”他喉头梗塞的停顿一下,“明天我们就一起去面对你的父母,向他们说明一切!” “好。”席紫若泪盈于睫的颤声说,但不知怎地,她身子却没来由地掠过一阵寒意,寒得教她情不自禁地紧紧握牢了辜允淮的掌心。 夜风徐徐,飘散着几许沁人的凉意,也一扫白天那股逼人的暑气。 席紫筑望着苍穹里点点透着微光的寒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赶快回家,居然在踽踽独行了一个下午之后,还带着几近麻痹作痛的腿,站在聂子擎的家门外徘徊踌躇。 为什么她不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舒舒服服地睡个觉,让所有的挫折、烦恼和刺激都在梦里化成一阵不关痛痒的云烟?反而要虐待自己已经酸麻得快虚月兑的两只脚,像个傻瓜似的站在聂子擎的大门外,忍受着理智和感情的煎熬与争战?她嘴边挂着一丝自我嘲谴的笑容,望着贴在铁门外那张写着“严制”二字的白纸,她深抽了一口气,举手轻轻按着门铃。 一分钟后,铁门打开了。门内站着聂子擎那高大修长的身影,而他那张略带憔悴疲惫的脸庞上,挂着一丝冷漠的惊讶,然后,他那冷冷的、夹杂着几许嘲讽的声音,就像道令人瑟缩的寒风灌进了席紫筑的耳膜,刺戳着她已不堪一击的心靡。 “席大小姐,久违了!你今天是又来兴师问罪的?还是不小心按错了门铃?” 席紫筑的心紧揪了一下,她像个不胜风寒的人一般微缩着肩膀,疲惫脆弱地再也不复原来的冷傲冰霜了。“我——我听说你爷爷他——他前天晚上去世了,我——我是特意来—— 致意的,希望——你能节衰顺变。” 聂子擎眼睛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光芒,“谢谢,我是个卑微寒伧的孤儿,再沉痛的打击和刺激,我也只能节哀顺变地咬牙挺过去,而没有资格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他淡淡地嘲谴道,“这点小事还不劳你纡尊降贵亲自跑来致意!” 席紫筑被他淡漠的讥刺和态度,弄得有几分窘迫和难堪。“我是好意来向你表达诚恳的哀祷,你即使不领情,也犯不着出口挖苦我啊!” 聂子擎微微扬起一道剑眉,掩饰着内心深处阵阵翻搅的情绪,故作惊讶地椰揄着,“我怎么敢出言不逊挖苦你呢?你可是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台大高材生,而我只是一名粗鲁又不相干的计程车司机,何劳你大礼相待呢?” 他的冷言淡语令席紫筑心如刀戳,好像突然坠入了冰寒刺骨、伸手不见五指的湖底。 “这么说来,我倒是白费心思,多此一举了?” 聂子擎吞咽了一口苦水,表情仍然冷酷得像一块千年不融的寒冰。“我不敢说你是多此一举,我只能说——我是一个渺小如沙粒的人,实在不值得你降低自己的格调来向我致哀,再说,我的痛苦和悲伤有你妹妹紫若安慰就够了,不劳你费神操心!” 他尖苛犀利的话像一条无情的鞭子,狠狠地抽过席紫筑已经在淌血的胸口。紫若?啊!老天爷,她这辈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嫉妒过一个女人更甚于紫若?!她这个从小到大事事顺心、样样如意,占尽世间所有光芒和锋头的天之骄女,竟然在爱情的跑道上狠狠而狼狈地摔了一大跤!输给那个样样不如她,只能拾她牙慧的妹妹——席紫若! 在这令她痛彻心肺、百感交集又万念俱灰的一刻,她仍不忘在凄惨万状中,拾起她仅余一丝的尊严和骄傲,昂起下巴、抬起胸,绷着脸对聂子擎露出同样倔强冷漠的微笑,一字一句地寒声说:“既然你有如此高杆的自知之明,自卑得不敢接受我的慰问和致意,我也不便再强人所难,省得你会自卑得连自己的心都找不着!”话甫落,她深吸一口气,凝聚全身的力量转过身,高傲地挺直背脊,在泪雨即将出匣前速速离开了这个挥着兵刀,让她痛上加痛、雪上加霜的男人! 这一夜席紫若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就是无法让紊乱如麻的思绪停顿下来。 她忧虑着自己的未来,忧虑着她和辜允淮所面临的感情难题,忧虑着明天面对父母时可能碰上的冲击…… 天哪!她从来不知道人活着要背负这么多沉重的忧虑,而她又该如何一一吞咽和化解呢。 她又烦躁地翻了一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想强迫自己赶快入睡。她轻轻地告诉自己,胡思乱想并无济于事,明天她和辜允淮还有一场艰苦的硬仗要打呢!她应该尽快闭目养神、养精蓄锐,好让这阵爱情的逆风,能在她和辜允淮白折不挠的努力及坚持下,幸运地转化为一阵温柔而又不伤人的和风…… 和风!她脑海里蓦然涌现辜允淮那张漂亮斯文而充满了深情的男性脸庞,一抹甜丝丝而揉合了酸楚温存的醉意掠过心田,迅速涌上她那双晶莹剔透、乌黑生动的眼眸中,所有过于杞人忧天的哀愁和顾忌,在这一瞬间竟如魔术般奇妙地从她心头消失了。 拥着单薄轻软而渗着凉意的丝被,她再度闭上酸涩而略带倦意的眼睛。正准备安心人睡时,她听到一阵令人心悸而恐怖的尖叫声。 她愣了一下,立刻颖悟到这阵骇人的尖叫声是由她母亲的口中发出。 她立刻弹跳起来,像旋风般火速地冲出了房间,并循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奔到了浴室。 站在浴室门口,她看到父亲席镇远弯腰从浴白里抱起了紫筑,身上的睡衣被一大片腥红刺目的血渍染透了。 而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鲜血,正从紫筑柔软纤细的手腕上一滴一点地流泄出来…… 席紫若发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而母亲近于失控的尖叫声和啜泣声,更令她虚软晕眩得几乎站立不住。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也会神经崩溃地哭喊出来—— 在这令人震惊、悲绝而深受刺激的一刻,她发现——她的整个世界已经崩塌了,在短短的一分钟内碎裂成千片万片了! 他们把紫筑送进距离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急救。 接到紫若紧急电话的通知,辜允淮也连忙开车赶来医院。一进入急诊室,他和面色惨白的紫若交换了一个无言而痛苦的凝注,所有的悲哀和心酸,尽融注于这番令人心碎的眼波流转中。 然后,他面色沉重地坐在席镇远的身旁,和大家一样默默无语的等候着医生进一步的消息。 在这漫长而令人难耐的煎熬中,忧心如焚又心如刀剐的关雅娴,突然直勾勾地紧盯着辜允淮,语气生硬地质问他,“允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紫筑吵架,或是做了什么令她伤心欲绝的事?要不然——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想不开割腕自杀?!” 奔允淮脸色倏地刷白了,一抹深刻的痛楚和愧疚闪过眼底,他艰涩地吞了一口苦水,还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关雅娴来势汹汹的“审问”时,急诊室大门突然敞开了,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关雅娴连忙焦虑地迎了上去。 “医生,我女儿她!” “放心,她的命已经救了回来,幸好你们发现得早,如果再晚一点,失血过多恐怕就没那么侥幸了。”医生低沉的说。 席紫若闻言,立刻泪影模糊地绽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必雅娴却又急急抓住医生的手,“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面有难色地沉吟了一下,“好吧,不过不能待太久,病人情绪仍然不太稳定,不宜说太多话,以免又刺激到她。”医生又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他们说:“最好你们能弄清楚她割腕自杀的原因,对症下药。我只能救她的命,至于她心里的死结,还是要想办法打开,否则,下一次还是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 医生的忠言像一把尖锐的剑,又狠狠地刺戳进席紫若汩汩淌血的心,让她在罪疚感的凌迟中不寒而栗地频频抖着。 而心情同样沉痛复杂的辜允淮,也没来由地掠过一阵痉挛,整颗心笔直地掉入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深刻地感受到一股冷透心扉的寒意。 老天爷!他怎么也没想到席紫筑会在给予他理性的祝福之后,竟演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割腕自杀?!这是祝福还是惩罚啊?!他不禁痛苦得在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怆然无语的叹息了。 必雅娴则忙不迭乎地走进急诊室探视紫筑。 席紫筑躺在病床上,脸色和被单一样的惨白而憔悴。 吊着点滴,手上包裹着纱布,紫筑一脸疲惫而木然,望着母亲激动而盛满关切的形容,她缓缓合上眼睑,掩饰着心底那份愤张而酸楚的情绪。 必雅娴却无法克制自己那被焦虑和恐惧折磨了好几个小时的情绪,泪光闪烁地紧紧握住紫筑没有受伤的手,语音哽咽地责备她,“紫筑,你这个傻孩子!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你知道你几乎把妈妈给吓死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席紫筑紧闭的眼帘中夺眶而出。“妈,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活得好累好累……一点也不快乐……也不充实……”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还有一个月就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了,又有辜允淮那么优秀出众的男朋友,许多人羡慕你都来不及,你怎么会觉得不快乐、不充实呢?”关雅娴柔声问道,并轻轻伸手抚模她那分散在枕旁的一头乌丝。 “快乐?充实?”席紫筑从嘴畔逸出一丝凄凉而嘲弄的笑意,“妈,你知道吗?我一直到昨天才知道这四个字离我有多么地遥远,而我是活在怎样孤独而寂寞的掌声下?!” 必雅娴心痛地替她拭去顺颊滑落的泪痕。“紫筑,你老实告诉妈妈,是不是允淮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所以——你才会想不开而轻生?” 席紫筑只是飘忽而沧桑地抿了干燥且毫无血气的嘴唇一下,泪光闪闪地没有说话。 她出奇诤默而伤心落泪的反应,更加强了关雅娴心中的疑虑和揣测。“紫筑,允淮就坐在外面,我想他是爱你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接到紫若的电话就连忙赶来了,妈叫他进来跟你赔罪道歉好不好?” 席紫筑却用力地猛摇着头,“不要,我不要见他——” “紫筑,再相爱的情侣也会吵架,也会有误会,你何苦——” “妈!”席紫筑发出一声尖锐而无奈的低吼。这声激动的呐喊,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然后,她苍白得有些骇人的容颜上,绽出一丝悲凉而憔悴的笑容。望着关雅娴那难掩震动的容颜,她疲惫万状而心灰意冷地说道:“妈,你知不知道,辜允淮和我从来就不是一对恋侣,他真正爱的人是紫若。” “什么?”关雅娴脸色瞬变,愤怒即刻如汹涌的潮水般淹没了原先的震惊失措,而席卷了所有的感觉。“紫若,她竟敢抢你的男朋友!她——”她咬紧牙龈愤声骂道,并火速绷着一张寒气迫人的脸踱着重重的步履离开了急诊室,浑然不理会席紫筑泪声哽咽的阻拦。 一跨出病房,望着并肩坐在一块的席紫若和辜允淮,她铁青着脸,怒不可遏的沉声喝道:“紫若,允淮,你们跟我到外头去,我有话要问你们。” 席紫若心里有数,她像一尊面无表情的泥女圭女圭立刻站起身,笔直地走出医院,任随风而来的寒意和萧飒再度包围了她。 奔允淮则像守护神般,一脸静默地伫立在她身边。 必雅娴最后出来,但她丝毫不给紫若任何辩解喘气的机会,一个毫无预警的耳光就重重地甩在紫若苍白如纸的面烦上。 席紫若踉跄了一下,重心不稳的她,立刻被心痛莫已又惊惶失色的辜允淮抓住了身子。 “伯母,你——不要生气,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必雅娴寒着脸,冷冰冰地瞪着他,“我教训女儿,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干涉!” “那,我这个父亲能问你,为什么要挥掌怒掴我的女儿吗?”席镇远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倏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必雅娴的怒气仍然处于高度燃烧沸腾的状态,她怒光迸射地转过头,瞪着席镇远,咬牙切齿的说:“你还敢来质问我!你知道紫筑为什么会割腕自杀吗?都是她!她这个冷血无情又阴险善妒的妹妹,抢了姊姊的男朋友!” “伯母,事情不是这样的——”辜允淮焦虑不安的急着解释。 必雅娴却面罩寒霜地厉声打断了他。“你不必替她说话!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是个刁钻、自私、冷血又无情无义、六亲不认的人!她从小就嫉妒紫筑,为了表示自己的优越感,她明明知道紫筑非常爱你,却不择手段、泯灭良知地去勾引你,乘机打击紫筑,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亲姊姊的痛苦上?!只为了证明自己的高人一等?!” “伯母,她没有勾引我,是我主动追求她的,是我——” “够了,辜允淮,你不必替我辩解!”一直默默地承受着母亲毫不留情的攻击的席紫若,终于在面如白纸的镇定和麻痹中,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抚模着火辣作痛的面颊,在心如死灰中,她兀自振作地昂起下巴,硬生生地逼回那一汪在眼眶盘旋已久的泪意,望着震怒不已的关雅娴,语音凄然而高亢的说:“妈,你还真是我的知音,我所有的优点和缺点都被你一言以蔽之地指了出来,不错,我的确是个善妒又自私的妹妹,我从小就有很深很深的自卑感,而这股自卑感在紫筑的优异表现下,往往会化成一股无以名状、无处发泄的憎恨和嫉妒。所以,我无时无刻不在绞尽心思地极想打倒紫筑,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优越,可是,我永远都不是紫筑的对手,她永远是你和爸爸心目中的骄傲,而我却是你们的负担、失望和包袱。所以,我在心理长期不平衡的状况下,只想抓住任何机会狠狠地打倒紫筑,打倒你们心目中的‘骄做’。而辜允淮的出现给了我最好的报复机会,我利用他给我补习的每一分钟,尽情地使出浑身解数去吸引他对我的注意力,把一个灵动活泼却暗藏失意忧虑的女孩子演得栩栩如生、丝丝入扣,让他由诧异好奇、关怀而对我产生了爱意。可是,我今天要老实的向你们招供,也向你——招供。”她笔直地凝注着辜允淮那张发白泛青的脸,心如刀绞地咬牙说:“我并不爱你,我费尽心机去亲近你,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你从紫筑身边抢过来,好证明我自己的魅力,满足我被挫折感重挫了许久的自尊和骄傲。”她喉头梗塞的轻喘了一口气,任辜允淮用一双犀锐如刀的眸子凌厉地“刺戳”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我要跟你们道歉,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弄成这种局面,更不晓得紫筑会这么深刻的爱着辜允淮。不管你们原不原谅我,我都毫无怨言。” 她艰苦万难地咬紧牙关,吐完这番撕碎了她的心的“忏悔和招供”之后,强自隐忍了一夜的悲痛情绪陡然崩溃了。在热泪即将夺眶而出之际,她迅速俺面狂奔,冲出了众人震慑而毫无防备的注目中。 席紫若的痛苦在见到聂子擎的那一刹那又再度失控了,满腔的凄楚和哀痛,立即化为点点泉涌而永远都不会歇止的泪珠。 聂子擎拥着她微微颤悸的身子,像个温柔而充满了解的父亲般不断不断地轻轻拍抚着她那抽动不已的背脊,直到他觉得她已经哭了有一个世纪之久,才喑痖地出声调侃她。 “好了,你再哭下去,不仅是万里长城,连整个非洲地区都要被你这个泪腺发达的超级水坝给淹没了。” 席紫若抽噎了一下,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无助而述惘地含泪问道:“擎哥,你说,我该怎么办?为了我和辜允淮相爱的事,紫筑割腕自杀,而妈妈她也不谅解我,我只好——把辜允淮还给紫筑,可是,我又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们——面对辜允淮会成为我‘姊夫’的冲击和刺激……” 聂子擎蹙着眉峰没有说话,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席紫若,点了一根烟,在一阵深思而静默的吞云吐雾之后,他语音深沉地说道:“紫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月兑出困境,如果你肯信任我的话。” “什么办法?”席紫若泪眼?nfdab??nfdab?地瞅着他,哽咽道。 聂子擎又抽了一口烟,“你可以嫁给我,跟我一块到美国去,那么,你就不必眼睁睁地看着紫筑——嫁给辜允淮,而我们也可以在美国那陌生的国度里疗伤止痛,远离所有的痛苦和打击。” 席紫若听出他幽沉低哑的声音里所蕴藏的苦涩和苍凉。“我最大的痛苦和打击是我跟我姊姊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而我却不得不黯然退让。你的痛苦和打击又是什么,逼得你必须远渡重洋去逃避现实的残酷和无情?” 聂子擎的心颤悸了一下,他又快速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抽了一口烟,述的烟雾?nfdab?掩住了他那张深沉而藏不住痛楚的脸。“我去美国主要是学画画,遵循我爷爷生前对我的希望,而——这里是我失去爷爷的伤心之地,到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去经营梦想,难道不是另一种疗伤止痛的最好方法吗?” “可是——你没有必要牺牲你的幸福而向我求婚啊!” “可是我并没有牺牲的感觉啊!”聂子擎淡然一笑,然后捺熄了手中的烟蒂,缓缓蹲来,握住席紫若的手,目光温柔而郑重地望着她说:“听我说,紫若,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感情之浓厚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可以以夫妻的名义一块出国,以兄妹的情份相处,不必履行夫妻的权利和义务;我学画作画,而你可以到合适的学校选修你有兴趣的课程,也可以出去打工。我们互相鼓励、彼此照顾,这样岂不是一举数得吗?” “可是——”席紫若讷讷不安地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啊!我不能让你为了帮我而一辈子被我这个伤心失意、另有所爱的‘妻子’拖着,赔上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聂子擎正视着她,黑黝黝的眸光里盈满了兄长般的关怀和宠爱。“听我说,紫若,如果你真的想退出,而成全紫筑和辜允淮,你就必须想出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让辜允淮对你彻底死心,而这个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嫁给我,然后跟我到美国去,真正的从他们的眼前消失。这样,你的牺牲、成全才会有真正的价值和意义,而你——也才可以逃开面对他们的痛苦。” 席紫若一凛,心弦震动得更厉害了。“可是——这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你没有必要为我扛起这一切灾难!” “我是你的守护神,不是吗?”聂子擎直视着她,幽沉地笑道:“哪一个守护神不该为他的眷顾者,提供一个安全而温暖的避风港呢?” “可是——” 聂子擎伸手贴在她柔软如绵而欲语还休的红唇上,“别再‘可是’了,你累了一夜没睡,先到我床上休息一会,等你睡醒、养足精神,仔细考虑之后,再答覆我,我不会霸王硬上弓向你逼婚的。”他挪开了手指头,飘忽地又再笑了一下。“而且,这只是权宜之计,到了美国,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离婚。” 然后,他潇洒自若地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卧室时,席紫若出言唤住了他。 “擎哥,你要去哪?” “我去客厅填一些申请学校的资料,你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记住,还是那句老话,即使天塌下来,也还有我这个不自量力的邻家大哥替你扛着!”聂子擎望着她,柔声说道。 席紫若胸口一热,眼眶倏地红了,她泪眼汪汪地哽咽道:“擎哥,我不想睡,你能陪陪我吗?” 聂子擎微微扬了一下浓眉,“好,我陪你,不过,你可不准再下雨喔!我可不想让我们家淹大水啊!”他笑吟吟地打趣道,“好了,别皱眉了,我这个毛遂自荐的老公弹吉他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席紫若只是怔忡而泪盈于眼地瞅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聂子擎擅作主张地拿起搁在床脚的一把咖啡色的吉他,他拨动着几根琴弦试了一下声音,然后,他调整了松紧度,又弹了一下。?nb232??nb232?琮琮的音浪,从他熟稔灵活的指间流泻而出;他演奏着一首由谭咏麟唱红的流行歌曲“水中花”,低沉动人而富于磁性的嗓音,也跟着吉他的音浪声飘散在空气中,唱进了席紫若揪紧莫已且阵阵作痛的心扉深处。 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我看见泪光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只见恍惚醉意中还有些旧梦感怀飘零的花朵尘世中无所寄托任那雨打风吹也寂寞仿佛是我(作词者/女圭女圭)当聂子擎优美低柔的嗓音,伴着那幽柔感伤而有份凄美的吉他声一块歇止时,席紫若发现自己早已成了珠泪滂沱的雨中玫瑰。 聂子擎放下吉他,心情复杂亦如万马奔腾,还来不及出言取笑席紫若惊人丰富的“降雨量”时,她已冲动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满心酸楚地带着汹涌的泪意告诉他。 “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愿意嫁给你这个傻兮兮的守护神,只要——能快点解除这种生不如死的椎心之痛!” 聂子擎无言而凄怆地拥紧了她,发现自己的眼眶也不争气地跟着湿润了。 f夜好深好沉,诤谧中透映着一股奇异神秘的美。 席紫若终于在聂子擎的再三催促下,离开他那温暖而安全的避风港。 她意兴阑珊地绕过一排矮树丛,故意拖延着回家的时间。 老天爷!她真希望仁慈的上帝能伸出他悲怜而极具神奇的手,让她这个充满忧虑而心力交瘁的失意女子能暂时消失,不必再残忍地面对着已然变色的世界,和不再丰盈美丽的生命。 然而,现实即使再不美丽、再残酷,却也是每一个人必须去面对的真实。 于是,她只有拖着疲乏、沉重的步履,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像老牛拖车似的,然后,没有任何预警和前兆,一双结实而力道惊人的男性胳臂,由背后探出来紧紧攫住了她。 她一惊,还来不及发声呼喊,就已听到了辜允淮那焦灼沙哑而夹杂着怒意的声音,“我守株待兔等候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你这个不负责任而喜欢游荡的女神!” 她转过头,望着他那张漂亮懦雅、却苍白紧绷得教人心痛的男性脸庞,一股尖锐的痛楚便狠狠地抽过她的胸腔。“你找我做什么?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了,不是吗?除了——对不起之外。”她听见自己嬴弱而可怜兮兮的声音。 “对不起?”辜允淮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她,阴霾而寒光迫人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危险而且奇异的光芒。“不!”他慢慢俯下脸逼近她,灼热的呼吸吹在她那张冰凉而苍白的容颜上,烧炙着她每一根紧绷的汗毛。“我们之间的故事还没完,你还欠我一个完整而合理的解释。”话甫落,他粗暴的抓起她的肩头,猛然往自己怀中一带,托住她的头,在席紫苦晕眩虚软他还来不及做任何清醒有效的反应之前,便迅速俯下头,紧紧捕捉住她那张温软湿亮而隐隐颤抖的小嘴。 席紫若的理智拚命在她狂乱失措的脑海里尖叫呐喊,但,她的感情却远远地凌驾过一切的挣扎和矛盾。 他那灼热的唇,结实温暖的臂弯,急促紊乱的心跳声,洁净又熟悉的男性气息,在在让她晕眩而意乱情迷,她再也无力反抗,无力和残余的理智做顽强而狼狈的搏斗了。 于是,她伸出温驯而热情的臂弯圈住他的颈项,血脉愤张、双颊枫红的反应着他,任他像贪婪而绝望的困兽一般,辗转而饥渴的需索着她,带着心灵深处的激情和绞痛。 良久,良久,当他们的呼吸搅热了四周的空气,当他们都快被这股酸楚而窒息缠绵的拥吻,吞没了所有的气息时,辜允淮稍稍松开她,热情狼狈而凶狠地瞪着她,粗声驳斥着,“你这个撤谎而不打草稿的蠢蛋,你竟敢说你不爱我!” 席紫若的心抽痛了一下,她紧闭了一下湿濡红肿的双眼,语音凄凉地告诉他,“如果你能做我的姊夫,我会更爱你的。” 奔允淮如同挨了一记闷棍,脸上血色尽褪。“姊夫?紫若,你说得多么容易,又多么潇洒无情?!你以为这是什么,买错东西而拿去转手退货吗?” “她爱你,她为了你不惜割腕自杀,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动?一点也不内疚?一点也不怜惜她吗?”席紫若热泪盈眶地颤声说道。 奔允淮凄凉地笑了,憔悴而一夜未眠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我感动、内疚、怜惜,但你要我因为这一时激动的情绪去娶她,而赔上我和她一生的幸福吗?” 席紫若泪眼婆娑的定定瞅着他。“你不会赔上一生的幸福,只要你能好好珍惜紫筑,你们会幸福的,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何况,紫筑本来就是一个可爱而完美的女孩子,而她对你又是那么痴心,那么一往情深,你怎么忍心辜负她呢?” “我对你一样的痴心,一样的一往情深,你又怎么忍心辜负我呢?”辜允淮白着脸,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痛楚而沙嘎地质问她。 席紫若的心紧缩成一团,她摇摇头,眼中的泪意更清晰了,“我不能不辜负你,因为我已经决定退出你和紫筑的生命之中。我已经答应了聂子擎的求婚,只等他爷爷下葬、房子月兑手之后,我们就到美国去;他学画,我选修语文或一些传播媒体的课程,过着平静而没有干扰和烦恼的日子。” 奔允淮如遭电极般迅速变了脸色,他呼吸急促、面如死灰地连连踉跄了好几步。“你骗我,你骗我!”然后,他粗暴而用力的紧箝着她的手腕,紧得教她痛人骨髓、脸都扭曲了。 而席紫若的心早就鲜血淋漓了,但,她仍然铁着心,强忍着千刀万剐般的痛苦,泪雨交织地咬牙告诉他,“这是真的,而且,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爱他,经过这次的冲击,我才发现——”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在心碎的痛苦中,对辜允淮挥出致命的一击。“我真正爱的人是他!” 四周的空气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呼吸停顿的死寂中。 奔允淮的脸色非常可怕,在那又青又白的脸孔上,有着一股令人望之却步的狰狞和扭曲。 他呼吸沉重而血脉愤张地揪紧了席紫若疼痛不已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她,好像恨不得一把撕碎她似的。 就在这令人紧张而僵滞的一刻,聂子擎霍然出现在台阶下,他面色深沉的厉声命令着,“放开她,辜允淮,你弄痛她了!” 奔允淮面罩寒霜地冷冷盯着他,“你心疼了,是吗?” 聂子擎也冷冷地迎视着他,犀利而坦白地沉声告诉他,“对,而且你没有资格抓着她,更没有资格爱她,你的爱只会带给她伤害。为了你,她姊姊自杀,她妈妈不谅解她,她父亲憔悴伤心;你的爱让她成了众矢之的的罪人,这样的爱,是一个男人应该给予他心爱女人的呵护和疼惜吗?” 他的话字宇句句、一针见血地攻击到了辜允淮的要害,也彻底击溃了他的武装、他的自制力。他像只负伤的野兽般,倏然从喉头里冒出一阵凄厉而放肆的狂笑,笑得既狂妄大胆又悲怆无奈!“说得好,说得好,聂子擎,她是你的了。”他像个深受刺激而被火灼伤的人,霍地松开了他的手,目光如电地紧瞅着聂子擎。“请你好好疼惜她,抚平我所带给她的创痛。”然后,他转向了泪光莹莹的席紫若,面色灰败、目光绵远而痛楚地望着她,语音凄凉而哀沉地说道。“祝你幸福,紫若。我不会再纠缠你了,诚如我以前说过的,伤害你所爱的人,也等于是伤害你,所以——我成全你,也尊重你的选择,更希望——你能幸福快乐,还有——”他顿了顿,憔悴而充满血丝的眼眶内,闪烁着点点若隐若现的泪光。“我会照着你的希望去向紫筑求婚的,这样,你更可以安心了吧!”然后,他重重的甩甩头,咬紧牙龈,步履踉跄地转过身,快速地掠过他们,消失在暮霭深沉的夜色里。 席紫若站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背影都化成了模糊的泪影,她才像虚月兑的软泥般,无言的瘫倒在聂子擎及时伸出的臂弯中,嘤嘤饮泣着。 泪,像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成串滚落着,迅速濡湿了聂子擎胸前的衬衫。 “紫若,我真的不想在你面前夸耀他,但,见鬼的,我真的欣赏他,他的确是个优秀又懂得诠释感情的男人,难怪你和紫筑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聂子擎感慨良多的说道,心湖里亦翻扬着阵阵酸涩激昂的浪涛。 席紫若一听,更是心酸不已,啜泣得更加厉害了。 聂子擎的求婚像一枚威力十足的炸弹般,结束了关雅娴对席紫若延续了许多天“冷战”,更火速地引发了另一场斑张而气势磅礴的轩然大波。 必雅娴从容厅沙发内弹跳起来,暴跳如雷地指着并肩坐在一起的聂子擎和席紫若,怒气冲冲的说:“这桩婚事我绝对不同意,如果你们敢背着我私下公证结婚,我一辈子也不会承认你们是我的女儿、女婿。” “妈!求你不要生气,成全我们吧!”席紫若白着脸,低声下气地恳求着。 “成全?”关雅娴爆发似的叫了出来,“你要我成全你和这个——一文不名、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结婚!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同意!” “我同意!”一直坐在沙发一隅,面色凝重、保持缄默的席镇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简洁有力的话。 必雅娴目瞪口呆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的理智和怒气同时恢复了,她怒不可遏地瞪着一脸凝肃的席镇远,凶巴巴地质问道:“你发什么疯?你居然同意紫若嫁那个——永远成不了什么大器的野猴子!” 席镇远只是静静地瞅着她,不冷不热的开口反问道:“我如果再不开口表示意见,你这个气势咄咄的一家之主,就会继续在我们席家制造另一椿悲剧。” 必雅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地,她怒气盎然地咬牙问:“你说这句话是在指责我、讽刺我吗?” “岂敢,我只是一个无能而悲哀的丈夫,面对你这个自私偏心而不自觉的妻子我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冷眼旁观而没有声音的人,今天,我这个忍无可忍的父亲,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雅娴,手心手背都是肉,紫筑的自杀,你以为最痛苦的人是谁,为什么你只看见紫筑的伤心憔悴,却浑然看不到紫若的苍白痛苦呢?”席镇远语重心长的望着她说。 他的了解和体谅让席紫若心头酸,霎时红了眼眶。 而关雅娴却心虚而内疚地一时无言以对。她挣扎了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解释着,“我——我反对她嫁给聂子擎,不过也是希望她能过好日子,而不会跟着他吃苦受罪。” “伯母,我不会让紫苦跟着我吃苦受罪、受半点委屈的。”聂子擎一脸郑重地提出保证。 “不会?”关雅娴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你这个画画的,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敢吹牛皮说你会照顾紫若,哼!十个画家九个穷,等你真正成为第二个毕卡索之前,我们紫若恐怕早就活活饿死了。” 聂子擎脸色一窒,还来不及开口为自己辩解,席镇远又开口为他解危了。 “雅娴,你评断一个人的价值,只是从他有没有钱这个观点去衡量吗?那么,我这个一生平平凡凡、庸庸碌碌的丈夫,是不是也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让你觉得嫁得很不值?” 必雅娴又被他的“话中有话”给堵得哑口无言了,而且,她已经开始敏感地察觉到席镇远平静外表下的异样了。 席镇远却把重心重新放在聂子擎和席紫若身上。 “子擎,打你还是顽皮好动的小孩子时,我就认识你了,依我对你的认识,和你从小就让着紫若的情形来判断,我相信你会好好善待紫若的。我更相信——你绘画的天分会在纽约的艺术殿堂里,找到伸展的空间。为了让你专心画画而毫无经济的压力和顾忌,我决定出卖以紫若的名字买下你的房子,让你们顺利在公证结婚之后到纽约安定就学。” 他这话一出口,聂子擎和席紫若都感动得胸口发烫,顿时噎凝无语。 而关雅娴却有不同的意见,但,她绷着脸气呼呼地刚蠕动嘴巴,还来不及发作,就被席镇远那双锋利如刃的眸于给震慑住了。 于是,她只好悻悻然地闭上嘴巴,表演了一记拂袖而去,任沉重有力的关门声来表达她堆积在心底的愤慨和不满。 奔允淮并没有立刻实现他的诺言向紫筑求婚。 自从那夜,他含泪和紫若黯然分手之后,万念俱灰而悲痛难已的他,立刻搭上国光号的夜车,跑到台南一个国中同学家住了下来,并藉以逃避感情和亲情所给予他的冲击、压力和痛苦。 一直到他得悉紫若和聂子擎结婚、双双搭机赴美的消息之后,他才真正死心了。抱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心情回到了台北,约了毕业没多久、正在找工作的席紫筑,在和平东路的芳邻西餐厅见面。 服务生的咖啡才刚端上桌没多久,他就拿出一只镶钻的白金婚戒,单刀直人地向紫筑求婚。 望着那只闪闪发光、姗姗来迟的婚戒,席紫筑美丽动人的脸庞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和悲凉。“你为什么要向我求婚?” 奔允淮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自杀,是吗?”席紫筑犀利地深深望着他,“所以,你和善良可人却愚不可及的紫若就迫不及待的分开,一个闪电结婚、飘洋过海;一个则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拿着戒指来向我求婚?”她凄楚地发出一丝冷哼,语音咄咄的说:“哼,你们这么做,根本是彻底的侮辱了你们自己,也侮辱了我。你们把感情当成什么?廉价品吗?如果有一百个喜欢你的女人都割腕自杀,你是不是要拿着一百枚钻戒去向她们求婚赎罪?” 奔允淮眼底凝满了一片无以言喻的痛楚。面对席紫筑尖锐的质询,他只是百味杂陈、心如刀割地吞咽了一口苦水,暗暗地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 “再说,我又不是那种乏人问津的老处女,非得你们这么伟大的牺牲自己来迁就我?你们轻易的就贱让了自己的感情,我可不!我是有尊严和骄傲的。所以,请你收回这只婚戒,我不能、也不会嫁给你,困为你根本不爱我!”席紫筑难俺激动的情绪,又咄咄逼人开口说道。 对于她声色俱厉的拒绝,心如槁木的辜允淮已分不清自己此刻苍凉而斑驳的心境了。对于命运的拨弄,他突然有种“人生至此,天道宁论”的悲怆和讽刺! 席紫筑从他的眼中读到他那份深刻而无言的痛苦,她的怒气和委屈不禁软化了。“对不起,我并不想这么情绪化而尖锐的攻击你,只是,你不应该放弃紫若,而紫若也不应该这么一厢情愿地把你让给我,这对我也是一种伤害和侮辱,总而言之,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嫁给你,何况,我已经答应了曹君彦的求婚。” 奔允淮心头一震。“你爱他吗?” 望着他脸上那不假掩饰的震愕和关怀,席紫筑心湖里翻起一阵酸楚凄切的浪花。“这个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我。” 奔允淮心头又是一震,突然发现自己背脊冒起一阵令人浑身发麻的寒意。这一刻,他真的好希望时间的轮盘能重新旋转一次,拨回到他十二岁还未遇见席家姊妹之前的那一段时空,回到那个至少还知道快乐和希望是什么的小男孩身上…… 妞约的的春天,总是在朗朗微熏的阳光中,透着些许乍暖还寒的凉意。 席紫若拉开窗帘,望着一小群在中央公园溜着滑板、兴高采烈地大展灵活舞姿的青少年。 不知怎地,他们身上那份自然灵动又朝气蓬勃的神采撼动了她,让她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动容的微笑,也惊异地涌上一份“蓦然回首,往事成空”的感触和凄怆。 她不敢相信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已经待了将近三年,更不敢相信这三年来,她从来不曾回去过台湾那个令她极度思念,又有着深切近乡情怯心境之苦的家国。 这三年来,她在纽约普林斯敦大学选修了大众传播和电视媒体的相关课程,并在一家华谙电台担任实习的广播人员,生活过得充实、惬意而平凡自在。 而聂子擎则在模索绘画的天地里渐渐接近了他的梦想。他白天在纽约一家艺术学院上课,握着彩笔聆听专业画家的指导和薰陶;晚上,他则关在画室里全神贯注的作画,倘徉在由彩笔颜料和梦想编织而成的心灵世界里。 他的指导教授非常赏识他,更对他独异浪漫又不失敏锐的画风赞叹不已。 他一进人纽约艺术学校没多久,就在绘画创作的领域内大放异彩,除了获得校际油画第一名外,也屡次在州际及全国油画展中赢得首奖的殊荣,并经常应邀参加国内重要的美展。 他初期的作品给人的感觉是忧虑的、沉暗幽柔的,大块面的紫和大块面的灰,占据了整个空间,似乎想在幽暗深沉的世界里找寻一丝温暖绽放的阳光。 而这些似乎跟他在混沌社会所面临的挣扎有着密切的关联;现实的压力和人性的险恶,常教他感慨良多地握着彩笔,尝试藉着个人内敛和细腻的感触,画出人生仍然充满良善的光明面。 而他画里那份忽蓝忽绿的色彩跃动,也常常交集着令人困惑的感情纠葛,而呈现一种灰冷沉重的图案风貌。 但,经过名师的指导和个人内心世界的转折历练,这一年来,聂子擎有了极大的转变。 耀眼明朗的光线,布满了物体的表面,构图更常常洋溢着文学的内涵和古典的特质。 他作画的题材不但趋向多元化,画风也跳出抑郁之风,呈现另一番生气活泼的面貌,感觉上好像经过爱的滋润和人性的提升,画面是那样朝气蓬勃,予人神清气朗的鲜明感受。 这种“以形写意”的图象,有着强烈的节奏感和律韵感,透过视觉的传达,深刻而轻易地引起人们心灵上的共鸣。 尽避聂子擎迈进艺术殿堂的路途,是这般的艰辛和孤寂,但席紫若相信凭他对绘画的痴狂和执着,他一定能在艺术的领域内造就一番缤纷卓越的成绩,而展现他在创作绘画上的深度和广度。 看到她的守护神、她名义上的丈夫,能在行云流水、晨曦晚霞、绿氤浚涧、鸟语花香之中,对着画布一笔一笔的耕织,藉着画笔和色彩的勾勒,笔触和思绪的共舞,描绘着宇宙的瑰丽奥妙,尽情宣泄人生的喜怒哀乐。她知道,聂子擎已经在丰富生命的色彩里,寻觅到充实心灵真善美的大道,更找到了属于他的尊严和骄傲。 她真的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和安慰。 三年来寂寞的创作之旅,总算有了丰硕的果实。 而她——也在感情的门扉外,开启了另一扇通向知性和感性世界的窗靡。 唯一的遗憾是,近三年来她和台湾的家人好像断电的绝缘体一般,除了一、两封短短报平安的卡片,并没有任何亲密的联系,好像她和聂子擎是活在另一颗遥远的星球,而那颗星球的电讯和邮政系统,完全处于原始简陋而正待开发的阶段。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写回去的家书会得不到父母热络的反应,而她的姊姊紫筑也从来不和她联络。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紫筑会拒绝了辜允淮的求婚,而偏偏选择了曹君彦那个令人讨厌的花心大少?!看来,当初的退让成全,如今只换来令人唏嘘不已的感伤和悲嗟! 唉!她呆立在窗口,默然凝思,一股淡淡而抑郁的乡愁从心湖里慢慢散开,迅速涌上了双眼,蒙上了一层波光摇荡的水雾。 就在这思乡病泛滥成灾的一刻,她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然后,聂子擎那张性格俊逸的脸庞就出现在她朦胧的视线中了。 “我刚打开信箱,有一封你的信,是台湾寄来的,可能是你父亲寄来的,不过字迹清秀了点,有点像女人的笔迹——” 聂子擎的话还未说完,席紫若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那封令她精神为之大振的信笺。 她雀跃地望着信封上面那工整清逸的宇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是我妈写来的。” 聂子擎戏谴地扬扬眉,“那可真是奇迹了,八成是台湾平地突然降下了大雪,要不然就是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否则你那个铁石心肠的妈妈,怎么会写家书给你?”他耸耸肩,摊着手打趣道:“别瞪我,这的确是件令人跌破眼镜的事嘛!你想想看,你妈妈对我们有多冷淡而不近人情啊!从公证结婚到出国这一段期间,她都不跟我们说一句话,连临行前都不肯放下冷战的牌子前来机场送行,而这两、三年来,她更是连你的国际电话都不肯接,你说,她突然转变态度写信给你,是不是有点反常,有点稀奇啊!” 他瞥瞥她那满脸压抑不住的喜悦之色,不禁撇撇唇,半真半假的提醒她,“劝你先别那么高兴,搞不好她是写休书,要和你断绝母女关系喔!” 席紫若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调侃和戏弄,迳自拆开信封,抽出信函,喜孜孜地仔细的阅读着。 紫若:写这封信给你,心情是悲哀、内疚,还有一份藏在骄傲和尊严下面,从来不肯严正面对的思念。 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头,一定认为我是个冷酷而无情的母亲,否则,你去国三年,我竟然能狠得下心来漠视你从不间断的信函和电话问候。 我不想为自己的罪过编织籍口,因为,我深知我的倔强和好胜已经为你们、为我自己带来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千言万语难以言尽此刻充塞在我心田深处的懊悔和愧疚,只能请你原谅妈妈,接受我迟来的道歉…… 最近我常常在想,你爸爸这两、三年对我的冷淡和灰心,紫筑和我的疏远隔阂,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惩罚一个永远只会要求丈夫、儿女,却从来不曾反省要求自己的自私女人? 紫若,我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真的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了,因为,你爸爸三个月前突然办理退休,并拿了一份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给我,说要跟我离婚。 接着,他不容分说地收拾行李而离家出走。我四处奔波打探,找了整整三个月,然而他却像失踪似的,行影成谜,只留给我无限的痛苦和忧虑、恐慌…… 而紫筑的际遇更是令我心如刀剐。她的好胜、骄傲和我如出一辙。自她嫁给曹君彦之后,就很少回娘家,即使回来也往往待不到两个钟头。每次回来都和曹君彦表现得亲亲热热、恩恩爱爱的,若非——半个月前,我收到他们管家的紧急电话通知,才惊痛莫名的发现,紫筑和曹君彦恩爱夫妻下的真实生活面貌。 若非这次紫筑在剧烈的争执干戈中,被曹君唐失手推下楼梯,造成流产和严重的骨折扣内伤,我真的被瞒在鼓里,一点也不知这紫筑的婚姻是过得这样凄惨可怜,而她——却骄傲的不肯向娘家求助诉苦,反而要辛苦地作戏,以维持她那只剩下一点点的自尊。 看她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想到曹君彦加诸在她身上的屈辱和伤害,我痛苦莫名得心几乎都要碎了! 你知这她为什么会挺着三个月的身孕和曹君彦发生争吵,而被曹君彦恼火地失手推下楼梯吗? 原来,曹君彦一把紫筑娶到手,就露出了公子的庐山真面目。他常常夜不归营,在外面泡舞厅、玩弄女人、金屋藏娇,胡搞瞎搞,这些紫筑都强自忍耐下来。好强又好胜的她,把满月复辛酸和痛苦、眼泪都往月复里吞咽,只要求曹君彦在外人面前给她一点最起码的尊严,谁想到——紫筑怀了身孕,他不仅不怜惜体恤,还变本加厉地把外面的野女人带回家,当着她的面亲热,视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彻底撕碎了紫筑辛苦维持的尊严。 可怜的紫筑,经过身心俱厉的双重打击,到现在仍病恹恹地躺在医院里,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但,任凭我和医生绞尽脑汁地如何规劝、说破了嘴,万念俱灰的她,就是拒绝和医生合作。医生说,她已经丧失了生存的意志力,而对我声泪俱下的哀求,紫筑却置若罔闻,只是悲凉地对我说:“妈!你坚强一点,就当你从来没生育过我一场,放我自生自灭吧!” 紫若,我完全被她这番自暴自弃的话给击倒了,我只能伤心无助地看着她一天一天憔悴下去,一天一天走向慢性自杀的不归路…… 天知道,我已经快崩溃、快倒下去了,而身边却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可以和我一起分担这种无助而心魂俱碎的痛苦…… 再这样下去,我想,等你学成归国之后,只怕我和紫筑已经成了两座荒凉而孤寂的坟冢了! 这封令席紫若读来心脏紧缩、泪雨交织的信函,到此便没了下文,只见一片被泪水渗过的水痕和墨渍。 聂子擎被她的泪流满腮吓了一大跳,“怎么了?你妈真的写信来休你、跟你断绝母女关系吗?” 席紫若噙着泪摇摇头,默默地将信函递给了他。 聂子擎迅速看了一遍,然后,他脸上的调笑和戏谑都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和难言的痛楚与激动。 “紫若,我们收拾行囊回台湾吧!你先走,等我参加完欧洲的巡回画展后,我随后就搭机赶回来。” “谢谢你,擎哥。” “不必谢我,我跟你一样都深深爱着紫筑!所以——我并不是为你才回去的,而是—— 为她!”聂子擎深沉而坦率的说。 “什么?”席紫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第六章 坐在聂子擎的画室一隅的沙发椅内,席紫若接过他递来的一本略嫌陈旧的素描簿。 她本能地打开它,逐页翻阅着。 但见,一页页的人物素描活生生地映入眼前;而这本素描簿的模特儿,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女孩子,一个眉目如画、明眸皓齿,有几分古典、几分雅致的清秀佳人。 这个清秀佳人正是她的姊姊——席紫筑。 画里的她,有各种不同的神韵和风采,栩栩如生,细腻而传神。 透过一只深情而无言的炭笔,聂子擎画下了生气的紫筑、高傲的紫筑、微笑的紫筑、羞赧的紫筑、纯情的紫筑…… 除了瞎子,任何人都可以从这些充满感情和律动的笔触里,看到画者对模特儿那份深刻而毋需怀疑的深情。 席紫若轻轻合上了那本令她震慑而动容的素描簿。“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这样深深地爱着紫筑。” 聂子擎淡淡地撇撇唇,点了一根烟,凝视着那阵袅袅上升的烟雾。“我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这样矢志不移的爱着紫筑。我想,画画的人对感情,都有一份孩子气的固执和痴狂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紫筑的?”席紫若深思的说,“在我的记忆里面,除了吵架,你和紫筑就像宿世仇人似的,对彼此并没有好感。” 聂子擎又抽了一口烟,露出苍凉而落寞的一笑。“严格说起来,我小时候并不喜欢紫筑,也不太愿意和她接近。她太爱漂亮、太爱干净,不仅骄傲过人,又恃才傲物,像个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焉的‘水晶公主’,大家都赞美她美丽聪明,给她取蚌外号叫‘白雪公主’,而我这个好动粗野,上山下地无所不玩的‘野猴子’,一看到她就想躲得远远的,深怕一不小心就弄脏了公主高贵洁白的衣裳。 “一直到辜允淮来你家玩的那一天,我被迫和她同一组,和你与辜允淮这一组比赛爬树、打弹珠、玩骑马打仗、官兵捉强盗开始,我才发现她除了漂亮、功课好之外,还是个相当好胜的小泵娘,好胜到连玩游戏都要拿第一、不许输人。看她输给你哭得像个小泪人似的,我竟产生了一股奇妙而难以解释的怜惜感。可是,以后我还是不敢和她这位样样完美、锋芒逼人的公主接近。 “直到她考上北一女那一年,我就读复兴商工三年级,有一回我逛重庆南路遇见了她,顺路骑脚踏车送她一块回去。当她被我狂飙急驰的车速吓得情不自禁、伸手羞涩地抱住我的腰时,我发现自己的心脏突然狂跳得好厉害,一股难以解释的喜悦和惊奇,紧紧抓住我愤张的情绪,而紫筑那嫣红似火、含嗔带喜的神态,更令我心醉神驰、呼吸急促,有种难以招架的晕眩感……” 他停顿了一下,又再吸了一口烟,任迷?nfdab?的烟雾遮掩住他那张有几分迷离和沧桑气息的脸孔。“于是,我像个初坠爱河、少不更事的小傻瓜一样,天天都去接她放学,并写了无数封情书给她,而浑然忘了横隔在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和矛盾……是的,矛盾。紫筑对于我的态度,总是充满了冷暖相煎的矛盾,有时候,我对她太好,她会拿乔而摆出一副高傲不屑的态度;当我气得跟她冷战时,她又会患得患失,泪眼汪汪地找机会跟我和解。我们这份青涩而情窦初开的感情常常在现实和理想的挣扎中变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他说到这,捺熄了手中的烟,并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顺手递给听得有几分出神的席紫若。 他喝了口热气四溢的热茶,清了清喉咙,平息复杂纠葛的情绪,又重新开口说道:“我们就这样时而闹别扭、时而和好如初地交往了两个多月,我夹在自卑和感情的煎熬中;她夹在骄傲和感情的煎熬中,我们相爱得既甜蜜又勉强,既想挣月兑却又难以割舍,我知道她这个穿着一身绿色制服,走到哪里都可以抬头挺胸的北一女之花,应该交往的对象是建国中学、师大附中这些明星学校、品学兼优的白马王子,而不是我这个相形见绌的职校学生。而紫筑又是个骄傲好胜、追求唯美的女孩子,她强烈的自尊心也常常在我和她之间作梗。 “这种偷偷模模的交往、辛苦万状的恋爱,终于被你妈妈发现了!她震怒不已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了一些非常实在又令人难堪的话,而你姊姊紫筑只是默默地流泪,祈求着你妈妈的谅解。她说,只要你妈妈肯原谅她,她会跟我断绝来往的。紫筑的话比你妈妈那难听十倍的话更深深地刺伤了我,所以,我在伤心欲绝和自尊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情况下,拂袖而去。从此,和你那冷若冰霜的姊姊保持永远的距离……” “可是,你仍然深深爱着紫筑,所以,你才会在紫筑为辜允淮割腕自杀的非常时期,向我求婚,以成全紫筑爱辜允淮的那颗心。”席紫若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说。 聂子擎眉峰紧蹙地发出一丝感触万千的叹息。“可惜的是,我们这份苦心却仍然换不回紫筑的幸福和快乐。骄傲如她、任性如她,却一头栽进了婚姻变色、遇人不淑的深渊里。面对今天这样纠葛复杂的局面,我有时候真的不禁怀疑,老天爷是不是跟我们四个人开了一次最残酷的玩笑?” 席紫若垂下眼脸,无意识的望着已经冷却的茶杯,心情更是紊乱沉重得如一团缠着累累死结的毛线,除了悲哀而不胜愁苦的叹息外,她真的是无语问苍天了! 席紫若风尘仆仆地拎着大皮箱下了计程车。 站在那栋日式的矮平房前,席紫若贪婪地逡巡着周遭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面对着这个当年令她落荒而逃、远赴重洋、睽别已久的家,她在心情复杂、悲喜交集的冲击下,隐忍多时的泪意终于控制不住,化成点点闪烁的泪光。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要回来的消息,她想给母亲一个意外的惊喜,却不知心力交瘁的母亲此刻是否在家,还是仍然守在医院,无奈地照顾着了无生意的紫筑? 她不做任何侥悻的揣测,刚找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铁门却冷不防地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正是关雅娴那张苍白憔悴、好像老了十几岁的容颜。 必雅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紫若,是你?真的是你回来了?” 席紫若含笑地点点头,眼泪却不能自己地在眼眶内盘旋着。“妈,是我,我从美国飞回来陪你一起渡过难关,让你知道,你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必雅娴一听,忍不住鼻头一酸,心疼又内疚地伸手紧紧拥住紫若。“紫若,妈对不起你,妈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 “妈,你别这么说,是我以前不懂事,老是惹你伤心失望,是——我才该向你道歉赔罪。”席紫若泪光莹莹的柔声说道。 必雅娴闻言,内心的愧疚更深了。她望着席紫若那张减了几分稚气和棱角,却更显得妩媚清丽的容颜,惭愧又安慰地叹道:“紫若,你还是那么善良,那么勇于付出自己的感情。 三年不见,你变得更成熟美丽,也变得更稳重沉静了。” 席紫若伸手轻轻抚模母亲那早生的华发,哽咽地说:“妈,你的白头发怎么突然冒得那么多?爸和紫筑一定让你伤了不少心,你大概连觉都没有睡好吧!” 必雅娴神色一黯。“这是我的报应,是我咎由自取,怨不了你爸爸心灰意冷的想跟我离婚……” “妈,爸爸怎么突然会想跟你离婚呢?他是那么爱你、宠你啊!”席紫若不解地蹙起眉梢。 必雅娴眼中的凄楚更深了,她抑郁消沉地吐出一口闷闷的长气,“唉!说来话长,你先进来,妈给你下碗汤面,记得你最爱吃大卤面了。等吃过晚饭,妈再跟你谈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 进了屋内,席紫若放下沉重的皮箱,连忙拦阻准备走向厨房下面的关雅娴。“妈,我不饿,我下飞机之前才吃过点心的,我急着想知道,爸和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弄到年过半百还要闹离婚的田地?!” 必雅娴的身躯没来由地掠过一阵激烈的震颤,她咬紧下唇,费力地和自己的理智挣扎了好一会,最后,她乏力而无助的跌坐在客厅的沙发内,黯然悲凉的望着席紫若,说:“紫若,这件事不仅关系着我和你爸爸之间的感情恩怨,更关系着紫筑的身世,所以,我希望你听了之后,能保守这个秘密,别让紫筑知道。” 席紫若的心狂跳了一下,“妈,我会有分寸的,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急切的说。 必雅娴垂下眼睑,望着自己紧绞在一块的手,语音沉重的开始陈述着这段隐藏在她心头已长达二十多年的秘密。 “我在没嫁给你爸爸之前,有个交往长达三年的男朋友,他叫汪盛霖,也就是现在享誉东南亚的房地产钜子。那时候他还在研究所念书,而我专科毕业之后就进入社会做事。你爸爸是我的同事。他这个人虽然内敛稳重而不善于表达感情,但他却对我非常温柔体贴,常常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适时出现。尽避如此,我心里爱的、在乎的却仍然是我的初恋男友汪盛霖。他是个风度翩翩,又漂亮又有家世背景的富家子弟。由于他是独生子,所以,他爸妈对他的寄望非常高,对于他择偶的对象更是挑剔得很,而我——只是一个出身渔家的平凡女子。他母亲知道他跟我恋爱的事情之后,便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尽办法逼他跟我分手,可惜的是,她愈是阻挠、愈是从中干涉,我跟汪盛霖就爱得愈坚定、愈分不开。对于他母亲的势利和现实,我们反弹得很厉害,甚至——还私下约定想远走高飞、私自成亲。可是——”她凄怆地笑了一下,眼中慢慢浮现闪动的泪光。 “他父亲的建设公司因为投资不当,而发生了资金周转不灵的财务危机,如果不马上解决,公司就会面临破产倒闭的噩运,他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答应他母亲含泪的要求,娶新加坡一个财阀的独生女,而舍弃了我和他之间相守一生的山盟海誓。” 她酸楚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我对他的痛苦抉择,一直耿耿于怀、不能谅解,对于他母亲的势利和从中作梗更是记恨于心,久久难以释然。我曾经痛苦得想用自杀来惩罚他的移情别娶,但,我又不甘心地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她顿了顿,望着席紫若那张怔忡而有些撼动的容颜,凄切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感慨而嘲讽的说:“在某些方面,我和紫筑实在是像得太离谱了,所以,我们往往人在福中不知福,注定了要在自己生命中扮演着作茧自缚的悲剧性人物。汪盛霖结婚之后,我才悲痛莫名地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而在这个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你爸爸却向我求婚了。为了报复汪盛霖的妥协,为了给月复中的孩子找一个顶替的爸爸,我答应了你爸爸的求婚,并天真的以为——你爸爸并不知道紫筑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个不足月、早产落地的婴孩。我自以为瞒天过海、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你爸爸早就心里有数了。”她说到这,眼中的泪意更清晰了,内疚、自责和悲苦交集的沧桑往事,完全揪紧了她那颗隐隐作痛的心。 “或者是因为我心虚,我心里有着许多不平衡、不健康的想法,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特别宠爱紫筑,深怕你爸爸会发现事情的真相,因而嫌弃、冷落紫筑。哪知道,我这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你爸爸对紫筑完全没有一点偏执,他爱紫筑就如同他爱你一般,而我这个问心有愧的妻子,却在疑心生暗鬼的情况下错待了你,成为一个偏心而不可理喻的母亲。我不仅愧负你父亲对我无求无私的爱,更愧负了何其无辜的你。” 必雅娴的语音被汹涌的泪意梗住了,她难掩负疚的低低啜泣起来。 席紫若见状,慌忙含泪抱住她那激动不已的身躯,轻轻地替她擦拭泪痕。“妈,你先不要激动伤心,我——并没有怪你啊!” 必雅娴一听,更是觉得自责而难以释然。“紫若,你的善良和宽宏大量,更让妈妈觉得无地自容,而难以原谅自己啊!” “妈,别这么说——”席紫若喉头梗塞了。 必雅娴擤擤鼻子,深抽了一口气,兀自振作了一下。“好吧!让我继续陈述我和你爸爸之间未完的故事吧!” 她清了清哽咽的喉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令人怅惘的叹息。“我由于心虚和私心的作祟,对你和紫筑一直存着天壤之别的偏执而不自觉,可是,你爸却点点滴滴、靡遗钜细地看在眼里,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着我,而我却从来不曾反省饼自己,设想过你爸爸的处境和心情,我把我不能实现的梦想,和被现实重挫的遗憾,全部堆砌在紫筑身上,希望她能集人间一切的荣华于一身,替我出一口怨气。我怨恨汪盛霖母亲的势利和嫌贫爱富,却不知道自己比她更为现实势利。因为这样的心态作祟,所以——我不顾一切地拆散了紫筑和子擎,拆散了你和允淮,一手制造出这么多桩无以挽回的悲剧和遗憾……” 她又情难自已的抽泣了几声,并狼狈地接过紫若含泪递过的纸巾,慌乱地擦拭着泉涌不歇的泪痕。 好半晌,她才稍稍抑制住失控的情绪,继续哑着嗓音说道:“你和紫筑结婚之后,你爸爸对我的忍耐也已经走到了尽头,尤其他不能原谅我对你的无情和严苛,特别是他不能理解,我怎么狠得下心不去机场为你们送行,又对你们的信函和电话,表现得那么冷漠而无动于衷,所以,一年前他就和我分居,搬到聂子擎的家里住,并心灰意冷的告诉我,早在娶我的时候,他就知道我肚子里有了汪盛霖的孩子。但他爱我,所以,他可以做到装聋作哑、爱屋及乌的地步,而我——对自己同样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竟然有那样悬殊的差别。他说,他真的是痛心疾首,完全不能接受、也不能理会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态,所以,他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孩子的父亲不同,所以两个孩子得到的爱就完全不同。” 她泪眼凝注地稍喘了一口气。“你爸爸的话就像一个大榔头,狠狠敲醒了我,让我顿见到自己的卑鄙和自私,我才赫然发现到,我不仅麻木不仁地辜负了你爸爸这二十多年来对我无怨无尤的深情,更同时残酷地伤害了你。对于你爸爸伤心的指责,我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只想该怎么弥补我所造成的一切过失。没想到,我还没有机会去挽回你爸爸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汪盛霖却跑来找我了。 “他找我只是想跟我道歉,并说他已经知道紫筑是他的女儿。而他太太最近因肝癌病逝了,他想永远定居在新加坡,所以鼓起勇气向我致歉辞行,没想到,他与我告别的时候,被你爸爸看见了,这下,他更是笃定我爱的人是汪盛霖了。” “妈,那你到底爱的是谁?还是汪盛霖吗?”席紫若不得不提出这个令她关切的疑问。 必雅娴慢慢地摇摇头,“老实说,这二十多年来,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还爱着汪盛霖,对你爸爸只是感激还有长年累月积蓄下来的感情,并没有爱情的成分,但经过你爸爸要和我离婚的冲击之后,我才发现我真正爱的人是——你爸爸,可是——” 她悲哀地牵动嘴唇,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你爸爸并不相信,他不但搬离了聂子擎的家,更寄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给我,执意要和我分开!” 席紫若在如释重负之余,也不禁强颜欢笑地发挥苦中作乐的幽默感。“妈,你别担心了,爸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表示他还非常在乎你,对你还没有完全死心,所以——他才会醋海生波,吃起你和汪盛霖的醋。” “是吗?可是,我去找他,他都避不相见,而任凭我怎么敲门,他都能忍下心硬是不肯开门。”关雅娴仍然忧心忡忡的。 “妈,你已经知道老爸藏匿的地点了?”席紫若故作轻快地扬眉笑道,眼眉之间的神态,彷佛又回到三年前那个慧黠而顽皮十足的鬼精灵。 必雅娴也完全洞悉紫若的“用心良苦”,对于这个令她愧意满怀的小女儿,她真是有一份无法用语言道尽的惭愧和歉疚。此刻,只能怜疼地望着她,希望将来能有补偿的机会。 “他住在青年公园附近,一栋不到十坪的单身公寓里,白天则在敦化南路的双星大厦当管理员。” 席紫若笑意吟吟地伸手抚平关雅娴微蹙的眉头。“有详细的住址和资料就好办多了。 妈,你别担心,爸一向最听我的话了,我会负责把爸爸‘缉捕到案’,交还到你手上的。你放心把所有的问题都交到我这个喜剧圣手的身上,我负责把悲剧转换成皆大欢喜的喜剧。现在,你先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早上再带我去医院看紫筑。我有办法让她振作精神、起死回生的。” 必雅娴见她说得那么胸有成竹,不禁挑起眉,呐呐地说:“紫若,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不会弄巧成拙吧?!” 席紫若俏皮地眨眨眼,露出了像春花一般灿烂夺人的笑靥。她亲热地搂住必雅娴的肩头,“妈,你就暂时相信我这个女诸葛的话。凭我过去那鬼点子一箩筐的辉煌纪录,你尽避安一百二十个心,我会让紫筑重新振作起来的。” “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办法是什么呢?” 席紫若故弄玄虚地转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笑意嫣然的说:“我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再给姊姊一次深刻的刺激。” “什么?,紫若,你——”关雅娴却犹豫不安了。 席紫若却笑嘻嘻地伸手推着她的肩膀,“妈,把你的疑难杂症全都扔给我吧!我保证——药到病除,一帖就灵,绝对还给你一个——神采奕奕的紫筑。” 必雅娴蠕动着嘴巴还想说些什么,但席紫若却不容分说地将她连推带拖地拉进了卧室。“妈,你好好睡一觉吧,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然后,她低头吻了关雅娴的面颊一下。“我去洗个澡,换件轻便的衣服。”说完之后,她便快速地拉开门扉,像只翩翩飞舞的粉蝶,轻盈地窜出了关雅娴欲言又止的注目之外。 席紫若从母亲嘴里方才知晓,曹君彦把紫筑送进医院急诊之后,就撒手不管,除了洒钞票让紫筑住头等病房疗养外,他这个做丈夫的偶尔心血来潮才会来医院探视紫筑,蜻蜓点水、轻描淡写地尽尽做丈夫的义务。 想到曹君彦以前为了追求紫筑,不惜抹黑自己的尊严和人格,在紫筑面前扮演打躬作揖、极尽阿谀谄媚的哈巴狗,现在娶到手了,却一点也不懂得珍惜疼爱,把紫筑视为敝屣一般的糟蹋轻践!对于紫筑沧桑悲凉的际遇,人情的冷暖以及人心的不古善变,席紫若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和感慨。 和关雅娴到了医院,站在紫筑的病房门口,席紫若一脸正色地望着她说:“妈,如果姊姊有机会能和聂子擎再续前缘,你会像以前一样再度反对他们在一起吗?” 必雅娴愣了一下,“当然不会,可是——聂子擎——他不是你的丈夫吗?” “是啊!不过一直是‘名义’上的。”席紫若笑吟吟地说。 “什么?你们——”关雅娴大惊失色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席紫若含笑地拍拍她的肩头,好整以暇的说:“妈,你别再为我们的事操心了,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妥当的。” 必雅娴仍然挥不去挂在心头的疑云和忧虑。“紫若,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善良而热情的好女孩,为了紫筑,你已经牺牲过一次,不惜委屈自己和辜允淮分手,但这一次,妈妈可不希望你又傻得把自己的丈夫拿来拱手让人,只为了救紫筑……” 席紫若心头一热,发现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对于关雅娴迟来的关心和公道,她仍然觉得有份难以克制的窝心和酸楚。“妈,我还没有那么伟大。事实上,聂子擎爱的人一直是姊姊,而我跟他的婚姻,只是情非得已的权宜之计。”她摇摇头,感触万千的轻叹了一口气,“总之,这件事我会做好妥当的处理,你就不用担心,让我单独和姊姊谈一谈。” 必雅娴心情也是复杂矛盾得很,但她已经学会了信任紫若这个从小受她冷落,却能不计恨地在她最孤单无助的时刻,伸出关爱和温暖的手来抚平她满心创痛的小女儿。 “好吧!”她拍拍紫若的手背,“你去好好和紫筑沟通一下,若能——让她回心转意、振作精神,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不行,妈劝你不要太灰心沮丧,毕竟——”她感伤地露出一丝悲哀的苦笑,“自助才得人助、天助,紫筑若不能体谅我们爱她的那份苦心和忧心,我们就是说破了嘴、流再多的泪也是枉然的……” “妈,你别这么悲观消极嘛!” “不是我悲观消极,而是紫筑的悲观消极打倒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信心和勇气,唉!也许我们命里都欠了她,而紫筑——命里又欠了曹君彦……” 席紫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妈,你怎么愈来愈宿命了呢?” “不是宿命,而是认命。”关雅娴无奈的又叹了一口气。 席紫若更不敢荀同地挑起了秀眉,“妈,你认命,我可不认命,我现在就进去和紫筑的命运之神搏斗给你看!” 于是,她抱着聂子擎那本素描簿走进了紫筑的病房。 紫筑躺在病榻上小睡,骨瘦如柴的手腕上吊着点滴。 席紫若静静地凝视着她,发现自己的五腑六脏都紧紧地缩在一股尖锐的痛楚里。 老天爷!她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双颊凹陷、面白如蜡、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是她那个美丽月兑俗、风华逼人的姊姊席紫筑! 她晕眩得几乎站立不住,悲痛和心疼深深戳痛着她浑身每一根纤锥、每一分思绪、每一个窒息而艰难的呼吸。 席紫筑仿佛也感应到她那心碎般的凝注,或者,她根本就不曾熟睡,她在紫若泪眼凝注下缓缓张开了眼睛。 “姊——” 席紫筑紧闭一下突然变得酸涩而沉重的眼睛,“你是特地来看看我这个下场如此落魄而凄凉的姊姊吗?” 席紫若的心抽痛了,“姊,你为什么要任曹君彦这样作践你、糟蹋你呢?” “作践我?糟蹋我?”席紫筑唇边浮现一丝悲凉而嘲谑的笑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本来就该为自己的有眼无珠遭受报应,这种下场倒也是合情合理,我受的一点也不冤枉。” “姊!你的骄傲和自信都到哪里去了?”席紫若含泪轻喊着。 “骄傲?自信?”席紫筑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这两样东西早就在我身上遗失了,紫若,你知道吗?”她仍然美丽的双瞳里掠过一抹深沉的倦意。“当我知道辜允淮爱的是你时,我的骄傲和自信就遗失了一半。当我知道聂子擎向你求婚之后,我的骄傲和自信更只剩下三分之一了;而当辜允淮带着无奈的心情来向我求婚时,我可怜的骄傲和自信更是不堪一击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外衣。我带着仅余一丝的骄傲和自信,嫁给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的曹君彦,满心以为——至少他是真心爱我的,谁知道——他娶我也只是为了满足他那输不起的男性自尊,证明他攻无不克的男性魅力。和他结婚两年多来,我就是靠着一份输不起的好胜心而勉强支撑下来的,而这次的坠楼流产,把我的里子、面子全部都撕碎了,而你这个在情场上春风得意、进退从容的常胜军,跟我这个在感情上输掉一切的人谈骄傲和自信,你不觉得是一件荒诞而可笑的事吗?” “姊,你并没有输掉一切,事实上——你仍然可以去爱、去追求你梦想的一切!”席紫若语音哽咽的说,“何况,我和妈妈都是那样的爱你和关心你啊!” 席紫筑发出一声刺耳而讽刺的冷笑,“对,你和妈的确非常爱我,她因为爱我,所以拚命拉拢、撮合我和辜允淮,也不管我们两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却也因而造成我对辜允淮的憧憬期待和好感欣赏,所以,当辜允淮告诉我,他真正爱的人是你时,我才会不能自已地受到了创伤,而——我跑去向聂子擎致哀,他又对我冷嘲热讽了一顿,说他的创伤早就被你抚平了。整整一天,我的自尊被两个男人用不同的方式给撕裂重创了,所以,我才会一时想不开割腕自杀;没想到,妈妈因为爱我而把你痛骂了一顿,你又因为爱我,甘愿把辜允淮让给我。” 她顿了顿,目光凌厉地刺向席紫若,“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爱,带给我的只是更多的悲哀和难堪啊!经过这一连串的刺激和打击之后,我对爱这个字已经是彻底寒心、看透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施舍,也不需要妈妈的关心和安慰。”她又停顿了一下,望着席紫若那张姣好动人而有几分怛恻的容颜。“如果让你们觉得失望难过,我只能说很抱歉,那是你们的悲哀,我已经活得很累,累得没办法再顾念你们的感受了……” “是吗?包括聂子擎,你也不在乎他的感受吗?”席紫若泪光闪闪地瞅着她问。 席紫筑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他——他有什么感受是你的事,而不是我的事。”她生硬的说。 “是吗?”席紫若倏然生气地抓起她那骨瘦峡胸的手,“你看看这本素描簿,看清楚一点,你敢说你不在乎他的感受?你敢说你对爱已经寒心麻木了吗?” 席紫筑并不想看,但她的眼睛却有自己的意志力,所以,当她在那一页一页细腻生动的素描簿里,看到栩栩如生的自己时,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比被单还要惨白,但,她的眼睛里却漾满了激动酸楚的泪珠,她贪婪而不敢置信地逐页逡巡着,苍白憔悴的容颜上挂着两行美丽而醉人的清泪。 席紫若眼睛里也泛着丝丝晶莹的泪光,“你敢说你在感情上输掉一切吗?如果不是爱,聂子擎怎么能这么深刻地捕捉你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呢?如果不是爱,他怎会把这本素描簿当心肝宝贝似的随身带着呢?如果不是爱,他怎会在得知你和曹君彦的婚姻状况之后,坦然向我表白他对你的感情,并毅然决定和我返回台湾呢?如果不是爱,我和他也不会为了成全你和辜允淮而仓卒结婚、出国,过着有名无实、情同手足的婚姻生活呢?” 席紫筑一听,更是泪如雨下而泣不可抑。她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素描簿上,溶化了画中的容颜。 她却珍爱不舍地拚命用手去擦拭画纸上的泪痕,然后把素描簿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前。 “我——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这样爱我!不!”她抽噎了一声,又泪如泉涌地自责着,“我或者有些感觉,但我故意去漠视它,故意在他面前摆高姿态,故意拉远我跟他的距离——只为了逃避他对我那份如影随形的吸引力,一直到——他娶了你之后,我才蓦然而迟钝地发现,我真正爱的人是他,可是——一切都太迟了,他已经是我的妹夫了——所以,我才会在好胜和认命的情况下,嫁给了苦苦追求我的曹君彦……” 席紫若抽出面纸,温柔的替她擦拭泪渍,“姊,只要你肯振作起来和曹君彦离婚,我保证,一切都不会太迟,你的春天唾手可得。” “可是——他是你的丈夫啊!” 席紫若洒然一笑,“只是名义上的丈夫啊!你放心,我这个做妻子的很开通前卫的,我一定会干干脆脆地签字离婚,而且——绝不刁难,绝不会向他要赡养费的,虽然他现在可是有身价、又炙手可热的青年画家了。”她诙谐逗趣的说。 “是吗?”席紫筑却不能不感到自惭形秽了。她黯然地垂下眼睑,自卑而踌躇的咬着唇说:“他终于完成了立足画坛的梦想,而我——却成了历经沧桑的失意妇人。过去的骄傲。 饼去的自负,如今却成为最大的讽刺,像我这样的残花败柳怎么配得上他这个意气风发、才情洋溢的画家呢?” “姊!饼去你因为那莫名其妙的自负和骄傲,已经错失了一次抓住幸福、追求真爱的机会,现在,你难道又要因为这该死又莫名其妙的自卑,再和幸福擦身而过吗?”席紫若振振有辞的说,“再说,身为一个女人,一生能遇到像聂子擎这样挚情无悔的男人,你有什么好自卑的?除了紧紧抓牢这份爱之外?!” 席紫筑的心弦大大震动了一下,她抓住席紫若的手,浑身震颤地含泪问道:“紫若,我真的还有机会再爱一次吗?” “当然,聂子擎这样爱你,你怎么忍心再辜负他一次?” 席紫筑重新躺回枕畔,那张苍白而憔悴的容颜,焕发着一股出奇美丽的光采,那双灵秀动人的黑眸,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闪闪发光。“紫若,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把医生找来,告诉他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健康!” “姊!你想通了,是吗?”席紫若又惊喜又震动地噙着泪,望着她说。 席紫筑一脸动容地回视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惭愧和激动交织而成的泪珠。“我能不想通吗?你这么用心良苦又善解人意地费心救我,如果我再不懂得珍惜反省,我还配做你的姊姊吗?”她轻吁了一口气,酸楚莫名的继续说:“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有多幸运,又有多幸福,聂子擎的真情不悔固然感动了我,但你的情义无价更是千金难换,老天爷对我还真是厚爱,不是吗?” 一直到此刻,席紫若才敢如释重负地放松紧绷多时的神经。她满足而欣慰地知道她已经唤回了紫筑求生的意念,更化解了她们姊妹纠缠多年的心结,对于这份艰巨的苦心所换来的成果,席紫若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慰和酸楚。 望着紫筑那平静如水的容颜,席紫若清莹澄澈的眸光中,荡漾着释然而动人的泪光。 席紫若悄悄到敦化南路双星大厦探望父亲席镇远。 席镇远一见到她,果然喜出望外,惊讶地连忙抓着她的手仔细打量,问长道短。 而席紫若对于他那如流水般、倾倒不尽的疑问和关切,也都笑意横生而耐心十足地一一回答。 她和席镇远亲亲热热地闲话家常,就是聪明地绝口不提父母分居、闹离婚的事。 直到她和席镇远一块买便当回他租赁的小鲍寓、亨用晚餐时,她才抽丝剥茧的慢慢切入正题。 “爸,你晚餐都是怎么解决的?该不会都是买便当虐待你的五脏庙吧?” 席镇远夹了一块蒜蓉香肠放进嘴里,“我如果吃腻了便当,偶尔会到外面自助餐厅吃饭,有时候也会自己下碗面吃。” “爸,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多不方便,为什么不——” 席镇远立刻板着脸打断了她,“你终于说到重点了,我就知道你是帮你妈来充当说客的。” 席紫若连忙无辜的扬扬眉,“爸,你别冤枉人,我可没说我是站在妈那一国的,只是,你跟妈感情不和,闹意见分居,一个人住在外头又没人照顾,我这个左右为难又心疼不已的女儿,总是难免会担心的嘛!” 席镇远合上饭盒,“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不用担心。” “爸!你——” 席镇远挥手制止她,“别再说了,我跟你妈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必浪费唇舌劝我,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你妈妈结束这段貌合神离了二十多年的婚姻。”他正色而严肃地注视着欲语还休的席紫若,“我的个性你非常清楚,我平常是随遇而安,很好说话,但,一旦让我动了怒、寒了心,我也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打发的好好先生。所以,你不必为我们白费心机了,我和你妈已经走到了冰山的一角,无题可解了。” “爸,一夜夫妻百日恩啊!又何况——你和妈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了,难道你就不能网开一门面,看在我的面子上宽恕妈妈这一次?”席紫若苦口婆心的劝道。 席镇远却沉重的缓缓摇头,“这二十多年来,我给过她无数次的机会,但她却我行我素,视若无睹,甚至——还变本加厉地一手制造了你和紫筑之间的悲剧,这样盲目自私的妻子,我席镇远宁可老来无伴,也不愿再委屈将就。” “爸!你——! 席镇远又再度伸手打断她的话,“紫若,你别再说了,我跟你妈妈的缘分已尽,不过,我们父女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改变的,如果你能常常抽空来这里看爸爸,爸爸当然是无条件地欢迎你,只希望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也不必为我和你妈浪费精力和时间。” 席紫若见父亲那一脸固执坚决而不容转圜的神色,她只好另谋良计,改弦易辙。“好吧!看来我只好做个两头燃烧的蜡烛了。”她思索了一下,“爸,为了以示公平,我决定每天早餐、午餐和妈妈一块享用,而晚上则来这里帮你做饭,和你共同享用晚餐。” 席镇远满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我记得你以前连盐和味精都搞不太清楚呢?” 席紫若娇俏地抿抿嘴,“咦,爸,你可别小看人哪,所谓时势造英雄,我这个不擅做饭的生手,经过在美国三年自力救济的生活训练之后,早就成了一个深谙家事的妙厨师了。” “是吗?”席镇远仍是一副深表怀疑的神态和口吻。 “爸,事实胜于雄辩。你要不信,明天我就露一手给你瞧瞧,不过——”她转动着一双慧黠灵动的眼珠子,“你的大门钥匙要借我拷贝一份,我才好提前在你下班回来前料理好一切。” 席镇远不疑有它,便迳自将钥匙交予席紫若打造。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果然在灯火辉映中,看到一桌丰盛而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而且他惊喜万分地发现,居然还有一道他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啧啧称奇地频频打量着席紫若,那神情彷佛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席紫若又给他一连串、各种不同的惊喜。她的拿手佳肴总是那样巧妙地抓准了席镇远的胃口。从山东水饺、锅贴、蒸包到道地的台湾小吃,她大大满足了席镇远被冷冻疏忽已久的五脏庙。 但,他还真不敢相信这些精致爽口、令人垂涎三尺的佳肴,是出于他那个往昔只要一进厨房就笨手笨脚的女儿的手艺。 于是,第五章天,他抱着怀疑的心情提前回家。 丙然,在他那小小的厨房里,看到了他分居已久的妻子关雅娴,也看到了他那个进了厨房却仍然还是笨手笨脚的女儿席紫若。 他立刻拉下脸,掉头准备出门。 “爸!”席紫若眼明手快地拦在他跟前。“爸,你别生气嘛!” 席镇远寒着脸,生气地谴责她,“紫若,你怎么可以出卖我?!” “我哪有?”席紫若俏皮又无辜的耸耸肩,“我是孝顺你啊!所以才把妈妈这个妙厨师拉来当代打的。目的——还不是想讨你的欢心。” “哼,你还敢强辞夺理!”席镇远目光凌厉的瞪着她。 “强辞我是不敢,不过,这个‘理’字我可是站得住脚。”席紫若直言不讳的说,“爸,所谓吃人家的嘴软,妈为了抓住你的心,不惜烧出道道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光抓住你的胃,你已经吃了这么多的‘甜头’,总不好意思抹抹嘴、翻脸不认帐吧?!“我——”席镇远一时为之语塞了。 席紫若却乘机将忐忑不安的关雅娴拉了过来,笑容可掬的说:“妈,你已经贿赂好爸爸的五脏庙了,现在该是你对他动之以情、晓以大义的时候了。” “我——”关雅娴期期艾艾地还来不及开口,席镇远却已经从鼻孔冒出一声冷哼,并迅速背过身子不理睬她。 必雅娴见状,不禁黯然而难过的闭上嘴巴,难堪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席紫若却不依地向席镇远撤娇抗议了。“爸,我虽然也认为你的背影跟朱自清的爸爸一样感人帅气,但你不觉得背对着说话的人,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吗?何况,连罪无可赦的杀人犯,法官都还会聆听他的辩解,你又怎么狠心在吃了妈妈的佳肴之后,而仍丝毫不给她讲话、为自己申诉的机会呢?” 席镇远的背脊耸动了一下,然后,他冷冷地开口了,“你叫你妈妈有话快说,我的耐性是很有限的。” 席紫若连忙兴高采烈的握住必雅娴的手,急切地催促她,“妈,你不是有很重要的话向爸爸表白的吗?你快跟爸爸说啊!” “我——”关雅娴沉吟了好一会,“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都是三个字的。” 席镇远仍是背对着她,默不作声,但席紫若发现他的眉膀却是僵硬紧绷的,显示他是全神贯注的,而并非如外表呈现的那么冷淡而毫不在乎。 于是,她又鼓舞地推推关雅娴的肩膀,催促她赶快打铁趁热。 必雅娴吞咽了一口口水,终于提出勇气向自己的丈夫表白她后知后觉的感情。“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第二句话是——‘我爱你’。” 席镇远却像个木头人似的没有半点反应。 必雅娴不禁难受地微微红了眼圈。席紫若看不下去,正想插手质问铁石心肠的父亲时,席镇远却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是粗嘎激动而有几分窘涩的,“都是年过半白的老头子、老太婆了,还在孩子面前谈情论爱,你不会不好意思,我都——有些觉得肉麻了。” 席紫若立刻促狭地跳到席镇远面前,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嗬!爸,你有口是心非之嫌喔!我看你明明是乐在心里,却偏偏还要在我这个一点也不觉得肉麻的女儿面前‘假仙’一番,你不觉得你太矫情做作了一点吗?” 席镇远的老脸竟微微发红了,他没好气地拉下脸,瞪着伶牙利齿、吉灵精怪的紫若,煞有其事地警告她,“你再这么聒噪饶舌,小心我这个做爸爸的翻脸赏你一顿皮鞭!”席紫若却有恃无恐地躲在关雅娴背后,“哇!爸爸,你可真现实,有了老婆,就忘了我这劳苦功高的女儿了,好吧!好吧!”她装腔作势地苦叹一声,“我这个吃力不讨好,又顾人嫌的‘电灯炮’,不在这里做你们的夹心饼干了,你们两老尽避在这里谈情说爱,我保证不会有人鸡皮掉满地的。” 然后,她得意洋洋又促狭十足地看看满脸燥热的父母一眼,笑嘻嘻的带上门,迈着轻盈如云的步履,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从现在开始认识彼此仍未嫌迟的关雅娴和席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