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剪相思》 第一章 彭钧达匆匆付了车钱,来不及和司机先生继续抬杠,为如何改善台北市紊乱的交通秩序做最精辟而完善的结论。 他知道那位牢骚满月复的计程车司机是意犹未尽,但,心不在焉的他只想赶快冲进芳邻西餐厅,免得耐心一向欠佳的“老古董”会跟他翻脸绝交。 丙然,他一拉开透明晶莹的玻璃大门,不等服务生招呼,性情急躁的“老古董”谷靖桐已板着一张扑克脸冲着他兴师问罪起来了。 “彭大教授,我知道你是台大炙手可热的名教授,身份非凡,但,你要耍大牌,也请有个分寸好不好?我虽然身价没有你高,但,我跟你一样,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时间对我这个乏人问津的臭酸儒一样宝贵,并不是用来浪费恭侯别人大驾的!”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彭钧达只是淡淡扬起一道浓眉,好脾气地解释道: “别生气,老古董,我出门前临时被系主任的电话绊住了,你也知道赵自德那个人的毛病,要他开口容易,要他闭嘴可就难了,所以……” “所以,我就该自认倒楣,活该在这里白白枯坐了一个钟头,饿着肚子给自己灌了六大杯白开水?”谷靖桐没好气地冷哼道。 “好了,老古董,别再吹胡子瞪眼睛了,我迟到理亏,所以,今天这里的一切开销由我负责,你老大哥爱怎么消费,敬请随兴,不要客气,这样……你总可以消气了吧!” 比靖桐眼睛闪了闪,显然并不怎么满意。“这……未免太便宜了你吧!再说,我这个人虽然不象阁下是个才华洋溢、名闻遐迩的学者,可是,我也有读书人的傲骨,岂可因为一时的嘴馋而有损做人的风骨。”他拿乔地端起架子,慢条斯理地说。 彭钧达失笑地摇摇头,“老古董,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否则,我下个月结婚,可没把握你一定会列名在至亲好友的名单之内!” “我希罕啊!你少……”谷靖桐的眼睛突然睁得像铜铃一般偌大,“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他摇摇头,疑真似假地又再度摇摇头,“结婚?你说谁要结婚来着?” 彭钧达气定神闲地笑了,“怎么?我要结婚的消息吓坏你了?” 比靖桐仍是一脸狐疑的表情,“小彭,今天不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你可别拿我这个老学长穷开心、恶作剧。虽然,对于你的迟到我是有点不满,也借题发挥、小题大做了点,但,你也不必拿结婚大事来刺激我啊!” “我没有刺激你,我是真的准备在下个月月底结婚,而且,如果你不反对,我还想请你当证婚人。” 比靖桐终于正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他仍然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你是不是受到什么重大的打击了?还是……你继母逼你结婚?” 彭钧达撇撇唇笑了,他微微向后靠,让服务生递上餐巾、刀叉,并送上两盘香女敕可口而热气腾腾的菲力牛排。他拿起刀叉,熟练利落地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老古董,这牛排不错,你不是饿了吗?赶快用餐吧!我可不想饿坏了我的证婚人!” 比靖桐没好气地瞪了他好一会,望着引人食欲大动的佳肴,他却没有丝毫的食欲,“小彭,你别卖关子好不好?我才考察一个月而已,你一碰面就丢了这么大的炸弹给我?你的动作未免太快了吧!你是用哪种交通工具去追女孩子的?飞碟?还是太空梭?” 彭钧达斯文俊雅的男性脸庞仍挂着一丝不愠不火,却极具男性魅力的浅笑,“老实说,我并没有去追求任何女孩子,这桩婚事完全是一件意外。”他慢吞吞地说。 “意外?”谷靖桐戏谑地扬起浓眉。“是你不幸酒后失身?还是某个外太空的仙女精灵乘的交通工具失灵故障,掉落在你这位人类学专家的阳台上,而你研究外星人、她研究人类,你们两个人研究来研究去,就研究出爱情的火花来着?” 对于谷靖桐的打趣豪放、爽直热情又不失犀利明快的个性,和他有着师友情谊、又相知甚深的彭钧达,再度被他夸张幽默的言语逗笑了,“老古董,你实在不该学历史的,你应该去学戏剧或是专研艺术,要不然做个想象力丰富的漫画家也可以,你会为我们这个紧张而令人乏味的社会带来新的活力和生气!” “是吗?我是康贝力?还是速赐康?”谷靖桐嘲弄地撇撇唇,草草擦嘴,结束了他的牛排大餐,“活力?生气?连你这种闷得可以令人抓狂、枯萎的稀有动物都可以找得到匹配的‘肋骨’,我看,我干脆也甭有师大教书,误人子弟算了,直接住进咱们气势磅礴的故宫博物院,和那些古物珍玩摆在一块供人赏玩参观算了,顺便挂个招牌标示:此遗骨生前是个深婬历史,却荒废情史的老书虫,死于为学弟证婚、闪电成家的刺激下。后生晚辈当有所警惕,勿为钻研学问而延误了终身大事,免得遗恨万万年!”他龇牙咧嘴的表情生动鲜颖得令人发噱。 “好了,老古董,你发酸发炮也发够了吧!我不会因为你的指桑骂槐、自怜自哀而内疚亏负的,所以,你还是乖乖准备在下个月当我的证婚人吧!我不会忘记包个大红包给你的!” “要我证婚也可以,不过,你总得介绍一下你的新娘子让我认识认识吧!最起码,也该概略地简述一下你恋爱过程给我这个一头雾水又深受刺激的证婚人‘望梅止渴’吧!” “这……老实说,我跟她之间实在平凡得乏善可陈,你不会有兴趣听的。”彭钧达迟疑而腼腆地说。 “谁说的?”谷靖桐才不会就此善罢干休,全世界的人结婚他都不会眨下眼睛,但,彭钧达却是个例外,这和他本身的条件无关,只是,他认识彭钧达整整十年了,这十年来,他看着他以第一名的超高成绩考进台大历史系,每学期以杰出优异的成绩拿奖学金,并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申请到哈佛的奖学金,并在短短三年内,顺利拿到历史和人类学的双料博士。 炳佛以最优越的薪金条件企图吸引他留在校内任教,继续更高深精纯的学术研究。 虽然,他最后选择返回母校服务,但,在历史和人类学的学术领域内,他一直扮演着导航者的重要角色。 他的研究论文和学术演说深受国际学者的推崇和肯定,每一篇研究报告、每一则演说都被列为必要且重要的参考书籍。 他的名字似乎已成金字招牌。 在读书和专研究学问方面,他无疑是个罕见而万中选一的天才。 但,在做人处世和应对进退方面,他却是青涩、木讷、冷漠、怪僻、不善于交际、不善于言词的书呆子和独行侠。 生得相貌堂堂、气宇轩昂的他,生命里头除了学问还是学问,偶尔心血来潮,他会一头栽进莫札特和贝多芬的交响乐里优游徜徉、自得其乐。 兴致高昂时他会作曲填词,展现他蛰伏在冷静严谨面貌下的热情和音乐才华。 他在学术界是出了名的怪杰,非但厌恶和政经界的达官显贵打交道,更讨厌攀缘附会和新闻界有进一步的接触。 碧执而纯真的他几乎贯彻了离群索居的避世原则。 生活里不仅简单得只有学问、学生、音乐和他这位硕果仅存的好朋友,连每个男性、单身贵族梦寐以求的窈窕淑女,他都一并弃绝,视爱情、婚姻为人生最大的枷锁。 他常说爱情是精神哲学里的一则神话,却是现实生活里的一则恶梦。 而婚姻,则是通向毁灭的快速隧道。 尽避,他对异性的青睐视若无睹,但,他温文尔雅的书生风采和特立独行的魅力还是像旋风一般席卷了台大校园,席卷了整个学术界。 而今,这个善于躲避爱情的个中高手,这个学术界最烫手的年轻教授,这个信誓旦旦拜斥婚姻的单身贵族,竟然宣告要走进“毁灭人生的快速隧道”里! 这番叫人跌破眼镜、措手不及的重大转变,实在是令他这个向往爱情、憧憬婚姻近三十六年,却仍在门外空自悲叹的王老五又惊愕又嫉妒,更有着满腔打破沙锅也要问到底的好奇心。 今天如不问出个水落石出,教他怎么甘心回家空啃香蕉皮、倒吃干醋度过无眠自怜的一夜!? “你这个‘静静吃三碗杯’的闷葫芦,还不赶快向我这个证婚人从实招来?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你不惜做恶梦也要跳进毁灭的快速隧道里?”他猴急地猛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并不忘递给彭钧达一个毫无转环余地的坚决眼神,加强他一探究竟的声势。 彭钧达轻抿了一下嘴巴,他沉吟了好一会,才慢声叹道: “好吧!她叫阎莉婷,是我继母的外甥女,在新店经营一家小型的珠宝店,两个月前,我回板桥参加秀德的婚礼,在酒席上认识她,觉得她……呃,很不错,交往了一个月,我们……就决定结婚。”他的陈述简单,却略有几分窘迫之意。 彼秀德是他的继妹。谷靖桐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就——这样?”他失望又不甘心地问道。 “不然……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不觉得……你们之间……呃,实在是太平淡无趣了一点?”谷靖桐一脸困惑地蹙着眉问他,总觉得这桩婚事好像缺乏了什么?论其过程,平铺直入得太过平凡无奇,但进展的速度却又快得比急驰的光速还令人咋舌晕眩! 彭钧达淡淡地扬眉一笑,“我说过,我跟她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说的,抱歉,让你这个生性浪漫的证婚人失望了。” 比靖桐沮丧地靠向沙发椅,“也好,你们之间没有美丽的神话,或许,你们生活中的‘恶梦’就会减少许多,而你——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类考古学家就不会提早毁灭,去见你常常挖掘、研究的‘老祖宗’了。”他半真半假地揶揄道,然后,他煞有其事地蹙紧眉峰,向彭钧达摊摊无奈的手,“好吧!我的严刑逼供结束了,对于你平庸无奇的恋爱过程我虽然不怎么满意,但,看在你今晚请客做东的分上,我就勉强接受你的邀请,做你婚礼的见证人,把你送进恶梦、毁灭的深渊里!” “谢啦!老古董,你还真是有读书人的风骨,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彭钧达难得发挥他其实也满犀锐锋利的口才,淡淡地挖苦道。 “哪里,我们研究历史的人哪一个不晓得所谓历史,就是因应现实,造就对自己有利的局势,这——婚是你自个儿要结的,饭也是你主动要请的,至于证婚人的角色更是你主动看上我的,所以,这个便宜我占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谷靖桐笑吟吟地说。 “是吗?等你——哪天想不开,也想结婚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因果报应了。” “嘿嘿,这你老弟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伺机报仇的,这历史告诉我们,占了便宜就要赶快脚底抹油,赶快溜之大吉,千万不要贪心不足,让你的对手有雪耻复仇的机会。所以……”谷靖桐不动声色地顿了顿,“我就是哪天蒙受爱情宠召,想一头撞进婚姻的坟墓里,我也不会蠢得找你当见证人的,顶多,寄张贴子给你敲敲竹杠而已!” “谢啦!有你这样深谙‘历史教训’的朋友,我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翻眼了。” “哪有这么严重,我顶多会让朋友寝食难安而已,不至于让你太亏的,对了,我这个深谙‘历史教训’的王老五,可要问你一个非常庸俗的问题,呃,”他抿抿嘴,迟疑地瞅着彭钧达问道:“你……爱那个……阎莉婷吗?” 彭钧达似乎被他这个简单、直接却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倒了,他深思地微皱了一下眉峰,“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也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他略微迷惘地解释道。 比靖桐对他的答案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定定地注视着他,“那,你为什么娶她?娶一个你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去‘爱’她的女人为妻呢?” 彭钧达脸上的表情变得凝肃深沉了,他轻啜了一口热茶,有些无奈地开口说道: “因为,我继母她拿了一封我爸爸临终前半年写给我,却始终不曾寄给我的一封家书,我爸爸他虽然……”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语音悲凉地叹道:“一直高高在上,一直在我面前扮演着严父发号施令的角色,但,他仍然是关爱我的,在他内心深处,我一直是他最钟爱而唯一仅有的独生子,虽然,我很早就离开家在外地求学,虽然,秀德、秀杰这两个跟我继母嫁过来的异姓孩子在他身边的时间比我多过许多,但,血毕竟浓于水,他最钟爱牵挂的人还是我。在那封家书里,我看到他始终不曾表露的挚爱,他埋在心底深处的寂寞和无奈,还有——从来不曾说出口的心愿和欣慰,他很以我在学术上的成就为傲,但,他又担心我因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家世和成长背景,而抱定独身主义,所以,这两、三年他始终悬念着我的婚姻大事,害怕我们家三代单传的香火,到了我这一代就会中断。这封信给了我很大冲击,可是,我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更不懂得和女孩子周旋,更别提主动去亲近她们、追求她们了,而——阎莉婷的出现解决了我的困扰。她的落落大方、积极主动加速了我和她之间的进展,我不敢说……我是爱她的,但,我知道,我并不讨厌她,所以,当她暗示我们可以结婚时,我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比靖桐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肃起来,“对于你们这样的婚姻,我实在不敢苟同,也有点担心,你知道,幸福美满的婚姻是应该建筑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而不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上。如果……你这一生连爱情是什么都不曾了解、接触过,就贸然走进婚姻的现实生活里,你不觉得有些遗憾,也有点危险吗?” 比靖桐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宛如一颗威猛十足的巨石,在彭钧达沉静迷惘的心湖炸起了万丈汹涌的波涛。 他在离开芳邻西餐厅,坐进谷靖桐的喜美轿车返回景美住处的途中,都一直攒眉深思着这个来势汹汹,令他震动不已的爱情习题。 他真的会感到遗憾吗?在没有认识爱情的面貌下,就率然走进婚姻这个需要真情慢慢淬励的两性关系里! 比靖桐的谏言好象一双智慧的手,猛然敲开了他沉睡的心窗,让他有机会细细审视他和阎莉婷之间一拍即成的婚事。 他的确是需要沉思的空间,他在下车前,心不在焉地和谷靖桐道别,心乱如麻地告诉自己,他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对于他出奇静默的反应,一直冷眼旁观的谷靖桐在发动引擎离开前,突然摇下车窗,半真半假、别有深意笑着奉送他的临别赠言: “小彭,送你一句老前辈最爱说的陈腔滥调,结婚是人生最重要的抉择,这饭可以乱吃,婚可不能乱结,否则遗祸无穷,所以,我虽然很想赚你的大红包,但,我更希望你能三思而行,更不反对你打电话来取消这项邀请。” 彭钧达细细咀嚼他的话中有话,一抹感动的光彩缓缓溢满他炯然生动的黑眸里,“谢了,老古董,你这个‘老字号’的老前辈果然没白活这么多年,历史也没白教,讲的话果然是掷地有声、发人深思!” 比靖桐打趣地眨眨眼,颇为自豪地说: “那还用说,这历史除了教我们因应现实之道外,更教我们别忘了吸取前人的教训,这是我懂得活用历史学、明哲保身的生活之道,念在我们深交十年的深厚情谊上,我免费赐教,望你情海无边,要懂得回头是岸啊!” 彭钧达闻言只是微微扬眉,但笑不语,洒然地向倒车准备驶离山路的谷靖桐挥身道别,站在公寓的台阶上,他淡然地笑着对自己说,在爱情的道路上,他或许是一个一窍不通的拙者,但,他会给自己学习的机会,也给阎莉婷一个沉思的空间,让他们在迈进婚姻神圣的殿堂之前,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看到自己无悔的选择! 当彭钧达拿出钥匙打开公寓大楼的铁门时,一个一直尾随他身后,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墨镜,嘴里嚼着槟榔的年轻男子即刻敏捷地闪进阴暗的巷弄内,眼睛不时注视着公寓二楼的动静,并随身拨了一通公共电话。 电话立刻接通了,显然对方正守候在电话机旁等待进一步的讯息。 “老大,我们都布置妥当了,目前事情一切顺利,只要他们进入厨房打开电灯开关,他就准备做只烧焦的脆皮烤鸡吧!” “你确定看起来会像电线走火而引发的瓦斯爆炸,警方不会怀疑是人为的?”听筒那端传来一阵严峻、紧绷而略显焦躁不安的男性噪音。 “老大,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阿坤他是安装炸药的高手,这次的行动他更是小心翼翼,一定会弄得非常专业、自然而天衣无缝,绝对没有人会怀疑是人为的。”黑衣男子斩钉截铁地打着包票,一双犀利精锐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透映着黄昏余光的二楼公寓。“老大,他已经进入客厅了,你等着验收成果吧!”他尖锐而急促地说,兴奋的光彩溢满他那张瘦削而有些冷酷的脸上。 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倒数计时了,而听筒那端也呈现一片紧绷的静默。 就在黑衣男子数到七时,一阵令人心惊肉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熊熊燃烧的大火从二楼公寓迅速窜飞,蔓延向整栋公寓大楼。 黑衣男子兴奋地注视着这幕火风四射的奇景,对于自己的杰作似乎颇为得意自豪。“老大,你听到了吗?” 听筒那端的男子轻吁了一口气,“确定死亡的消息之后,到我这领钱,然后,你到新加坡避避风头!” 黑衣男子沾沾自喜地挂了电话,然后,他拉上领口,懒洋洋地踱着步履加入围观的群众,屏息凝神地观赏这幅黑烟四起、赤焰吞吐的火海奇景。 下课钟声一响,所有的同学立刻迫不及待收拾课本、笔记,拎起厚重的书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教室。 由于是最后一堂课,所以,大部分的同学都急着赶快补习班充电,希望为后年的大学联考奠下坚实的基础。 没有参加课后补习的同学也三五成群直到市立图书馆看书。 偌大的教室瞬间就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仍在整理笔记,或清洁环境善后工作的值日生。 习慧容坐在她的座位上,清丽动人的脸上挂着一抹不耐烦的神情,“筠柔,拜托,你动作快一点好不好?咱们教室就这么点大,你整理得那么干净做什么?环保署长也不会因此屈尊降贵来褒奖你!” 夏筠柔擦拭完黑板台,她把粉笔屑倒进垃圾袋里,对于习慧容的满月复牢骚,她只是温雅的一笑,“你要是等不及,你可以先走啊!我又没拿根绳子拴住你的脚!” “你是没拴住我的脚,可是你拴的是我的心啊!”习慧容鼓着腮帮子辩驳道。 夏筠柔纯净灵秀的脸庞上立刻涌睛抹甜美又略带打趣的笑容,“原来你这么倾幕我,怪不得从一年级开始,你就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一般死缠着我,只差没跟我住进我们家,跟我做对道道地地、名副其实的连体婴!” “连你个鬼!”习慧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会这么死皮赖脸地紧跟着你,还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谁叫小姐你有张沉鱼落雁的花容月貌,害我们习家最自命不凡的高材生,一不小心就失足跌进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海里,只差没为你夏大美人灭顶!” 夏筠柔的双颊蓦然飞上两朵红云,“慧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娇怯嗔怨的表情更换来习慧容满脸得意顽皮的笑容,“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何不去向习烈亲自求证?他这位建国中学的明日之星可是放出话来了,大学是非台大不上,这个老婆嘛……可是非你莫娶。”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戏谑地对满脸红霞的夏筠柔眨眨眼,“怎么样?我这个向来眼高于顶,从小就文武双全的堂兄谈起恋爱也不是盖的,为了追求你,他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不惜拉段,拚命央求我替他穿针引线,多制造你们相处的机会,只可惜……”她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长叹,“我这个惹人厌的跟班、影子实在是黔驴技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害得我那个向来不知道失败为何物的堂哥,只有溺在爱情的苦海里等着灭顶啦!” 她唱作俱佳的言词措举让夏筠柔在窘迫困促之余,又有份哭笑不得的尴尬。“慧容,你少夸张好不好?我们还是高二的学生,而你堂哥他——明年就要参加大学联考,他应该把全副的精力放在课业上,而不是分神在儿女私情上。” 习慧容脸上的表情更诡异精怪了,“你的意思是……他应该先考上台大,然后再全心全意来追求你?” “我可没这么说,慧容,你可别乱传话,否则,误会闹大了,我可不睬你喔!” 习慧容笑吟吟地轻搂了一下夏筠柔的肩头,“好吧,别生气了!我是逗你玩的,瞧你一本正经的模样,谁不知道咱们景美女高的校花心里头只有她那位神秘而弹得一手好琴的碉堡王子,习烈,还有建国中学、师大附中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呢?” 夏筠柔的脸又蓦地涨红了,她不胜羞恼地瞪着她,“习慧容,你……” “我怎么?不小心说中你夏大小姐的心事了?” 夏筠柔连耳根都跟着涨红了,“慧容,你明知道……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偷偷听过他弹钢琴而已,你为什么要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取笑我呢?” 她们并肩站在学校对街的公车站牌前,一班开往火车站的公车刚刚驶过,她们都没有上车。 习慧容是个直来直往、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女孩子,所以,聪颖率直的她,觉得有义务提醒夏筠柔某些事。 “筠柔,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一直是个非常纤细敏锐又多愁善感的人,你不像我直肠直肚,喜怒哀乐都会写有脸上,但,我知道,你有一颗非常热情、善良而多感的心,自从你们那个少爷搬进别墅休养,半年来,你已经提过他不下数十次了,从他的神秘、孤独、怪异到他出色而撼动人心的音乐才华,连我对他这个陌生人的特质都可以倒背如流了,所以,筠柔,我不得不提醒你,别盲目地去崇拜一个只有才华却对你来说是一片空白的陌生男子。” “我……我才没有!”夏筠柔红着脸争辩着,但,平静无波的心湖却因为习慧容尖锐无讳的一番话掀起了阵阵波动的涟漪。“我……我只是很欣赏他纯熟的音乐造诣而已。” 第二班公车驶来,她们双双挤上像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的车厢,令夏筠柔芳心悸动的谈话总算告一个段落,然后,她无视于习慧容犀利敏锐的注目,闭目养神,并开始在心底默背英文单字。 只是,在耳畔,她似乎听到一阵叮叮咚咚,扣人心弦的乐章像神奇魔力蛊惑着随着每个音符而心情起伏的她,让她陷入悠然神往、浑然忘我的境界—— 夜是沉静、安详而美好的。 万籁俱寂得只听得到虫鸣和微风扑打窗扉的声响。 夏筠柔躺在床上,拥着丝被,意识是飘浮而朦胧的。 望着窗处璀璨的星河,她丝毫没有睡意。 她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若有所思、若有所待地聆赏着大自然沉寂的美,等待着琮琮悦耳的音符伴她入梦。 然后,在宁静若梦的夜幕里,她再度听到叮叮咚咚,敲击着夜色,敲击着她心头小鹿的琴声。 她下意识地坐起身子,屏息凝神地侧耳聆听,企图捕捉那阵阵悠扬的乐章。 弹音乐的人心情显然十分悲怆激动,音浪声忽而高昂活泼,忽而悲沉忧伤,那种神奇的魔力,娴熟的指法,和音乐融合在一起的气势,把聆听者的灵魂也紧紧地揪住了。 夏筠柔瑟缩地抱着双脚,突然有种心碎的感觉,当一个接着一个激昂悲怆的音符琳琳琅琅地陆陆续续敲进她的心扉里,她再也无法安之若素地坐在房里窃自聆听了。 这曲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引动着她酸楚悸痛的心弦,让她生出莫的勇气,她悄悄换上便服,在一种亢奋、悸动、好奇、近于催眠的状态下,偷偷溜出卧室,小心翼翼地打开厅门,往蜿蜒的山路小径慢慢地前进。 彭钧达坐在钢琴台前,在幽暗的月光下,奋力地弹奏着琴键,带着满腔的悲痛和宣泄的快感。 他一曲接着一曲弹奏着,从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到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他弹得呕心泣血,弹得心力交瘁,弹得狂野忘形—— 他饱受折磨的灵魂,汩汩淌血的心,随着慷慨悲怆的音浪辗转起伏,陷于一种狂热与昏眩的意乱情迷中,他绝望地渴慕着能在音乐里寻求永恒的麻醉和解月兑—— 最后,他猛然敲击着琴键,在发出一阵令人颤悸错乱的音浪声后,他愤然恼怒地用力盖上琴键,疲惫万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颓然地倒扑在钢琴上,抱着头颅无声地饮泣着—— 大地又陷于一片无言的悲凉中,躲在门扉外的夏筠柔偷偷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情绪酸楚的她会忍不住苞着哭出声来——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用这么深刻而痛苦的心情在弹钢琴,而那些音符好像也被他的凄绝悲痛感染一般,每一个跳跃的乐符都带着绞人心碎的神奇力量。 她热泪盈眶地捂着嘴,决定站在门外,在寂静、夜凉如水的黑夜中,陪他一起度过悲伤,度过这份宣泄过后的疲乏无奈。 时间在哀伤中慢慢流逝了。 彭钧达突然惊觉地从钢琴中抬起头来,当他快如闪电站起身,并粗鲁地打开大门时,他那带着面罩的脸吓到了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遁形的夏筠柔。 她面无血色地呆愣在台阶前,惊惶无助地紧抓着胸前的衣服。 彭钧达好像也被她的存在吓了一跳,他错愕地瞪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粗哑不悦地质问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夏筠柔怯生生地解释着。 “不是故意什么?”彭钧达沉声逼问她,心中却不能自抑地闪过一丝陌生而怜惜的感觉,一种令他困惑而无法解释的奇异反应。 夏筠柔紧张不安地抿了一下嘴唇,“我并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我只是……”她颤悸地垂下眼睑,“我只是情不自禁地被你的钢琴声吸引住了。” 情不自禁?彭钧达的心头闪过一阵复杂而酸涩的痛楚,他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个好灵秀、好年轻、美得月兑俗而有几分不染尘烟气质的小女孩,看到她单薄的身躯,那双绞在胸前纤盈不堪一握的小手,他忍不住放松了严峻逼人的态度,“你为什么喜欢听我弹钢琴?”他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愕陌生。 夏筠柔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眸,迟疑地注视着他好一会,然后,她放松了紧绷的情绪,无限娇涩地悄声说: “因为,你是用你的生命和感情去演奏音乐,不像别人附庸风雅,纯粹只是兴趣。” 彭钧达心头一震,她的话像针一般炙痛了他的五脏六腑,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能洞悉他的心,为什么会有这般犀锐而异于常人的洞察力? 夏筠柔略带腼腆窘迫地轻轻点点头,“妈妈曾经警告我不可以来这里打扰你,可是……你的琴声有股令人抵挡不住的魔力,我实在没办法控制我的脚,呃!”她娇怯地转动着一双清灵出神的黑眸,祈求地小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别告诉我妈,要不然她会带我离开这里,那……我们就会流浪街头,没地方可以栖身了。” “你妈妈?”彭钧达倏然幡悟过来,“哦,原来你是夏嫂的女儿,我听阿顺伯提过,你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你妈妈一直在我们桃园老家做我爸爸的管家,不过,你妈妈不是在五年前就改嫁了吗?为什么你们不跟你继父住在一起,反而愿意跟我一块住在汐止山上呢?”他诧异地瞅着她问道,不明白自己今晚怎么会突然多话起来,更不晓得他为什么会特别关心这个充满灵性而楚楚动人的小女孩呢? 夏筠柔的眼底闪过一丝哀愁和黯然,她咬着嘴唇幽幽然地说: “我妈她……跟我继父的关系……并不太好,而……阿顺伯说你需要一个管家,所以,我就跟着妈妈搬来这里住,不但可以省下房租钱,对我通勤上学也比较方便。所以……你千万别跟我妈说,要不然,我们真的会很惨……” 彭钧达即刻颖会事情的不单纯,但,他聪明地摆在心底,“好,我答应你,不把这件事说出,这就当做我们之间共享的一个小秘密。” “真的?”夏筠柔双眼亮晶晶地仰望着他,对于挂在他脸上的面罩她似乎已经视为平常了。“那……我以后还能上这里听你弹钢琴吗?”她满含期盼地颤声问道。 彭钧达的心痉挛了一下,一股异样的柔情揪紧了他的神经,让他突然陷于理智和感情的争战中,自惭形秽的他不能自抑地抚模着脸上的面罩,一抹凄凉而扭曲的笑意爬上他的嘴有,“你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夏筠柔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敏锐地察觉到掩藏在他沙哑的语音中的痛苦。 面对她纯真而坦白的凝视,彭钧达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因为……我是一个面貌狰狞而见不得人的人。” “你是指你脸受伤的事吗?” 彭钧达的双眼倏地迸出了两道慑人的寒光,他崩着僵硬的身躯,语音生硬地质问她。“是谁告诉你我脸受伤的事?” 夏筠柔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脸色发白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我……我只是猜的,妈妈说……你生病了需要长期休养,而我……看到你脸上戴着面罩,所以……就直接联想到了。‘她嗫嗫嚅嚅地颤声解释着。 “是吗?所以,你觉得跟我这种戴着面罩的怪物在一起是一种鲜颖新奇的感受,是不是?”他绷着脸逼近她,语音咄咄地吼道:“你要不要看看我面罩下的庐山真面目呢?”他好象蓄意要吓走她似的,一把攫住她冰冷发抖的小手,粗声命令她,“拉开!用你的小手拉开那张面罩,你就会知道撒旦和魔鬼是长得什么样子。拉啊!” 夏筠柔被他吓得全身直打哆嗦,“不,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吓我……”她拚命摇着头,面如白纸地祈求他。 彭钧达执起她的下巴,寒光点点地紧瞅着她,凄厉地咬牙道: “你也会害怕,也会知道退缩吗?那……你就该放聪明一点,管住你那双不安分的小脚,离我这个魔鬼远一点,不要被我的琴声给蛊惑了。”语毕,他用力松开手,狠下心看着夏筠柔浑身颤悸跌倒在泥地上。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被她泪光盈盈的模样刺戳得浑身抽痛、心神俱碎。“滚,滚,你赶快滚离这里,听到了没有?!”他怒不可遏地厉声咆哮着。 夏筠柔被他粗暴的举措震呆了,她蠕动着干涩嘴防止自己哭出声,然后,迅速爬起来,像受到惊吓威胁、急着逃命的小白兔般火速奔下坡道。 望着她慌乱踉跄而逐渐模糊的身影,彭钧达倏然从喉头里逸出一阵放肆、凄厉而骇人的狂笑,他对着月光尽情狂啸,然后,伸手粗鲁地把挂在脸上的面罩狠狠地甩在地上。 第二章 自那夜开始,夏筠柔便命令自己不准再踏上彭钧达的小石屋半步,也不准在他方圆五百里的山坡附近徘徊。 不管她有多么同情他的际遇,了解他所遭遇的痛苦,或者他所弹奏的乐曲有多么地醉人心弦! 奇怪的是,自那夜以后,彭钧达好象也跟着封琴似的,铮琮的音乐已从这片清幽而宁静如水的小山坡上消失。从此,沉寂的夜晚只听得见蛙鸣虫吟的乐声。 这天傍晚,当她和习慧容逛完重庆南路买了两本参考书籍回来,一进入客厅,就看见阿顺伯和母亲心事重重地对坐着。 阿顺伯一看见她,黝黑而写满岁月沧桑的脸庞立即露出慈爱的笑容,“筠柔,你放学了?肚子饿不饿?阿顺伯刚下厨煮了一锅牛肉水饺,你要饿的话快趁热吃。” “哇!好棒,阿顺伯,您的山东水饺是我吃过最道地好吃的。这下子我又可以好好祭祭我垂涎三尺的五脏庙了。”夏筠柔爱娇地笑着说。 阿顺伯颇为受用地点点头,“多吃一点,你太瘦了,不要光会念书,身体也要顾着点。” “是,我会的。”夏筠柔露出了甜甜的笑颜。“妈,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她望着愁眉深锁的母亲,嘴畔的笑容不禁冻结了,“妈,你怎么了?” 刘亦茹只是摇摇头,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丝艰涩的笑容,“妈不饿,你先吃好了。” 善感冰心的夏筠柔即刻放下碗筷,焦切地俯近母亲,清丽可人的小脸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妈,是不是罗叔叔他又来骚扰你了?” 她口中的“罗叔叔”就是她的继父罗建雄,一人虚有其表,却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老混混。 刘亦茹在守寡十二年之后,心如止水的她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认识了相貌堂堂、彬彬有礼的罗建雄,并在朋友的鼓舞和穿针引线下,接受了罗建雄的追求。 交往半年之后,她在筠柔的祝福和同意下鼓起勇气梅开二度,毅然走进婚姻的殿堂里,和罗建雄携手并足建立新的家庭。 孰料,刚结婚没多久,她尚不及细细品味“再婚”的喜悦和甜蜜,就被罗建雄沉溺赌博、游手好闲、流连声色舞台的无赖行径给惊醒了所有的理智。 她开始惊怒交集地跟他理论、争执,甚至不惜以离婚来威胁他,然而,这一切激烈的抗争,在罗建雄漫不经心、崇尚享乐主义的人生哲学里,只是一阵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阻力,丝毫不能影响他日趋变本加厉、放浪形骇的作为。 他不仅像个吸血鬼似的榨光了她的积蓄,更软硬兼施地逼她去向亲戚朋友借贷来挥霍,好让他能继续沉溺在纸醉金迷的刺激中。 如有不顺,他就恼羞成怒地饱以老拳,甚至拿筠柔的安危来威胁她,他不只一次咆哮地说要把筠柔这个漂亮的赔钱货送进风月场所,赚大把的钞票来“孝敬”他这个四处为钱奔走、张罗赌本的继父。 这些屈辱刘亦茹一一咬牙忍耐下来,夜深人静时,她也曾萌生过要带筠柔远走高飞的念头,只是,为了不影响筠柔的课业,为了能让她安心求学,她又几度打消了躲避藏匿的意图,继续苟延残喘地忍受罗建雄非人的折磨。 直到某天傍晚,她到杂货店购物,却因天空突然变色,下了一阵西北雨而折回家拿伞,不幸又正巧撞见了罗建雄这个性好渔色的畜生企图强暴筠柔。 目睹这幕令人发指的情景,她隐忍多时的怒火和痛苦迅速溃决了,她发疯似的拿着菜刀追砍着罗建雄,她那豁出去不惜拚命的气势吓坏了罗建雄,他没命似的疲于闪躲,终于在狼狈万状的情况下夺门而逃。而她这满含愧疚又悲愤填膺的母亲立刻拥着受尽惊吓、不住颤抖的女儿失声痛哭—— 然后,她们母女俩立即收拾行囊离开了桃园,并在阿顺伯、还有老主人彭立伟的帮忙下住进了彭家位于汐止的别墅。 直到前年彭立伟因病亡故,把别墅及遍及附爱一甲的空地遗留给他的独生子彭钧达,不知何去何从的母女俩在阿顺伯有心的保护下,征求得彭钧达的同意而能继续住下,帮他管理维护别墅的清洁和舒适。 而他这个别墅的少主人却从来没有回来过,直到半年前他被灼伤成了颜面伤残的患者,她才有机会接触到彭立伟晚年一直挂在嘴上的宝贝儿子。 对于急于逃避现实、疗伤止痛的人而言,这座位于汐止山区的桂兰山庄,淳朴宁静的风格不啻是所有遁世者梦想中的天堂。 而他们这几个因于不同因素而聚首在一起的人,却因人性最脆弱的尊严和心理的枷锁,始终没有机会敞开心胸去认识彼此。 对于戴着面罩活在梦魇中的彭钧达来说,更是一项艰巨的煎熬。 为了感激彭家父子对她们的庇护和照顾,刘亦茹一直扮演着称职而没有声音的管家,一来是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这个避难所,二来,她能了解彭钧达心口的痛苦,特别是感恩于他并没有因为回到这里离群索居而将她们母女赶出去,反而很体贴地让她们住在豪华舒适的别墅里,他一个人则住在新加盖的小石屋里。 为了回馈这份恩情,她尽量不去打扰彭钧达,除了送饭上去,她根本不会去小石屋,也严禁夏筠柔涉足。 她以为桂兰山庄会是她们母女安逸一生的世外桃源,更是最安全的生活堡垒,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阴魂不散的罗建雄竟然神通广大地找到这里来。 面对她色声俱厉的逐客令,他不但如耳边风,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大刺刺坐进意大利进口的高级皮沙发里,懒洋洋而无耻地打量着室内的装潢摆设,并面不改色地狮子大开口,要她拿出一百万元给他塞牙缝,否则,他这个千里寻妻的丈夫的怒火,可不是随便在报纸上刊登警告逃妻的小新闻就能消弭的。 面对他恬不知耻地恐吓威胁,刘亦茹惊怒交集地严加拒绝,并激烈地和他争执起来。 罗建雄也被她强硬的态度惹火了,他立刻粗暴地钳制住她的肩膊,霸王硬上弓地要将她强拖下山履行夫妻同居的义务。 就在他们揪在一块挣扎扭打的紧要关头,彭钧达霍然出现了,他单刀直入地对罗建雄下达逐客令,并慷慨地开了一张一百万的即期支票满足他贪得无厌的胃口。 然后,他在刘亦茹羞愧和感激的啜泣声中离开了桂兰山庄,并嘱咐阿顺伯赶上山上陪她。 情绪紊乱的刘亦茹顿时陷于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为自己的遇人不淑,更为给彭钧达带来的麻烦和干扰—— 如今面对她用整个生命去关爱的小女儿,她这个已经被亏疚啃啮得心神俱疲的母亲,岂忍据实相告,在筠柔纯美纤盈的心里,为人性丑陋的一面留下深刻而永远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她伸手模模女儿的面颊,故作轻快地笑道: “妈没事,你别敏感,妈只是……呃,有点为彭少爷担心而已。” 彭少爷?听到母亲骤然提起他,夏筠柔的心头一凛,不自觉地露出了关切的口吻追问道: “彭……少爷……他……怎样了?” 刘亦茹犹疑地看了阿顺伯一眼,只是敛眉低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夏筠柔只好把疑问的目光投注在阿顺伯身上。 阿顺伯双眉皱拢地摇头叹息,“唉!彭少爷他这两天不晓得怎么了?你妈送上去的饭菜他动都没动一下,我上小石屋敲门,他也不理睬我,再这样下去,可是会出问题的。” “你的意思……他在绝食企图自杀?”夏筠柔震动地微微变了脸色,她弄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一种揪心痛楚的感觉。 “如果他会选择自杀来结束他的痛苦,我相信在他知道自己被毁容的那一刹那,他就会毫无迟疑地去做了,不会每天把自己拘禁在小石屋里,过着生不如死,只能藉着弹钢琴来宣泄他的痛苦了。”阿顺伯忧心忡忡地说:“可是,他这几天不晓得怎么回事?竟然把钢琴封了起来,大门深锁,一个人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吃不喝的,连我这个看着他从小长大,和他最亲近,现在又负责替他跑腿、处理生活琐事的老司机,他都可以狠下心来,不与日俱增我的叫唤。”阿顺伯布满鱼尾纹的眼睛隐隐泛起了点点闪烁的泪光,“我从你妈口里知道他已经整整有两天没有进食了,特意下厨煮了一锅他最爱吃的牛肉水饺,希望他好歹吃一些,可是,任凭我怎么软言软语地敲门叫唤,他仍然无动于衷,铁着心就是不肯开门。” 夏筠柔心底闪过一丝怛恻而难以解释的抽痛,“阿顺伯,他……他的脸是怎么受伤的?” “是电线走火引起的瓦斯爆炸,整个厨房都几乎被炸毁了,而少爷,他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天大奇迹了。”阿顺伯忧伤的口吻里有着难掩的鼻音。“可怜哪,他身上有近于百分之五十的灼伤,一张原来俊秀的脸也毁去一半,他人还躺在医院里接受植皮手术,他的未婚妻就等不及他拆线,赶紧退回订婚戒指,他身心所遭受的剧痛还没机会痊愈,就面临这样落井下石的打击,也难怪……他会意志消沉,变得阴晴不定、自暴自弃……” 夏筠柔的心立刻婬浸在一片酸楚欲雨的悸动中,她突然有个好强烈的冲动,她要上后山坡见他,她要用温柔的心来抚平他的创痛,她要鼓励他重新掀起琴盖,不要连唯一可以宣泄痛苦的管道都放弃了。 她要让整片桂兰山庄再飘荡着悠扬动人的乐曲。让贝多芬、萧邦、李斯特的交响乐在他心弦重新活跃起来!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冲进厨房舀了一盘水饺,骨碌碌地准备端出门外。 “筠柔,你在干什么?”刘亦茹错愕地急忙唤住她。 “端水饺给彭少爷吃啊!”夏筠柔巧笑嫣然地说。 刘亦茹愣住了,“筠柔,你别胡闹,彭少爷……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你别任性用事啊!” 夏筠柔对母亲的顾忌和劝阴,只是露出温文而胸有成竹的一笑,“妈,你别杞人忧天了,我只是给他送吃的去,不会横生枝节的,再说,你们也不希望他活活饿死吧!” “这……” 夏筠柔没给刘亦茹阻拦的机会,已端着水饺出了大门。 “筠柔,你别胡来啊!”刘亦茹急着追出去。 “让她去吧!亦茹,也许她能让少爷回心转意也不一定。”阿顺伯若有所思地说。 刘亦茹微微一震,然后,她摇摇头,欲言又止地吞下了所有梗在喉头的疑惑不安。 夏筠柔踩着铺满泥地的落叶,袅袅婷婷地来到了彭钧达的小石屋前。 还来不及举手敲门,她的目光就被一排刻镂在石墙中的文字抓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屏息阅读,才发现那是一阙诗词,一阙意境凄迷幽冷,让人为之心酸的古诗词。 淮南更白头 杖藜萧飒倚沧洲 可怜新月为谁好 无数晚山相对愁 夏筠柔倏觉眼眶湿润了,她慢慢触模着这一排斑驳而苍劲的刻痕,似能颖会彭钧达刻下这阙诗词时,心中那份无语问苍天的悲恨无奈。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没忘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动机。正准备鼓足勇气叩门时,那扇紧锁的大门,又出人意表地骤然打开了。 她在吓一大跳又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惊呼出声,并和彭钧达撞个满怀,满盘的水饺散落在两个人周遭。 彭钧达出于本能抓住她颠簸而重心不稳的身躯,望着她泛白而残留惊惶之色的小脸,也不禁扬着嘴角,冷声揶揄她: “你胆子不小,竟然还敢来招惹我这个可以让人吓破胆,恶梦连连的魔鬼?!” 他的挖苦消弭了夏筠柔的恐慌,她又重新找回了她的勇气,“我没有尖叫昏倒或者歇斯底里很让你失望,是吗?”她昂起下巴大胆而挑衅地瞅着他说。 彭钧达的眼睛在面罩后面闪闪发光,一抹异样而揉合了趣意和欣赏意味的笑容涌上他的嘴角,“看样子,你是有备而来的?”他淡淡地讥笑道:“你找我做什么?”他瞥了瞥散落一地的水饺,明知故问。 “我找你,主要是希望你这个‘魔鬼’不要因为前几天不小心吓坏了一个小女孩而内疚得想绝食自杀,否则,我会良心不安的。”她犀利而意味深长地说,清澄如水的眸光一直定定地停泊在他的脸上,仿佛想穿过面罩直接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彭钧达的心揪紧了,“你怎么这么关心我这个魔鬼的‘民生问题’呢?你没听说过魔鬼是不食人间五谷的?” “哦?”夏筠柔淡淡地扬起一道秀挺的眉毛,“你确定你已经练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电的超能工夫?只要关在屋子里,吸取日月精华即可长命百岁?” 很好,她过人的勇气和机智敏捷的反应的确令人激赏,前几天那个娇怯柔弱、不染纤尘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一个咄咄逼人、伶牙俐嘴的小战士。 她是冲着他来的?目的何在?想用激将法逼他用餐吗? “很好,显然你对魔鬼的习性已经做了一番深入的研究,不过……你好象忘了有一种魔鬼是不吃任何食物,而以吸取人类的精血维生的。”他不由自主地和她针锋相对,抬起杠来。 夏筠柔淡淡地露出明媚夺人的一笑,“是吗?那你得慢慢等你的獠牙长大。”她毫不含糊地慢声“提醒”他。 彭钧达错愕了一下,随即不能克制地从喉头深处冒出一阵朗声大笑。 他突如其来的轰然大笑,令夏筠柔震愕之余,不禁有份招架不住的困惑和疑虑,她小心翼翼地凝神窥伺着他,屏息等待他接下来的炮火攻击。 没想到,彭钧达在结束不住奔窜的扬声大笑之后,居然颔首对她说: “好吧!你赢了,不过,我虽然是魔鬼,可也不吃掉落地上的脏食物哟!” 一抹不能置信的喜悦涌进了夏筠柔闪亮动人的明眸,很快地就扩散成一份灿烂夺目、屏息生动的笑靥,“没关系,我会叫阿顺伯再煮一份的,我……我现在就去。”她兴奋难抑地转身就跑,才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过轻盈的身子,回眸望着他,以一种期盼而谨慎的口吻问他: “我能再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彭钧达不相信自己能这么温柔地笑着说话。 “你能不能再弹钢琴?”她温存地说。 “为什么?”他粗哑地问道。 夏筠柔娇羞地垂下眼睑,“因为,我想听。” 她那带着少女清纯羞涩的神态让彭钧达的心跳突然加快,一股神奇温暖暖而刺痛、酸楚的柔情对他当头罩来,让他没由来地打个了寒颤,“好,我会再弹钢琴的。”他的感情首次凌驾过理智,为这个美得清新月兑俗的小仙女,这个令他不知所措却渴望亲近的神奇少女,他打开他封茧的心窗! 夏筠柔白皙温婉的容颜上缓缓绽出了如春花般明艳醉人的一笑! 这清纯又妩媚的一笑,令彭钧达心跳如雷、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他竟然像个傻瓜似的坐在小石屋的台阶前,直愣愣地望着她翩然跑下山坡,翩然飞舞出他绵绵不舍的注目之外! 直到一阵沁骨的夜风扫面而过,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惊觉过来。 他百味杂陈地伸手触模着冰冷的面罩,身子不能自抑地掠过一阵冷颤,嘴唇也跟着扭曲了。 一种苦涩而深沉的悲凉,冷透他的心肺,他仰首凝视满天灿烂的星光,陡然察觉到自己的愚痴和不自量力。 像他这么一个寒怆渺小、丑陋卑微的癞蛤蟆,竟然也会为一个美得像精灵一般的少女动了凡心? 炳!彭钧达啊!彭钧达啊!你怎么能被顽皮的丘比特蛊动愚弄呢?而浑然不识人间的现实残忍?! 然后,他对夜空发出一声消沉的长叹,再次转回他预备终老一生的栖身之所! 望着厅内那架闪闪发亮的钢琴,他突然有种想要和音乐狂舞的冲动,于是,他再度掀开了琴盖,尽情地敲击着琴键。 一阵忧伤而哀沉绝美的音符又开始飘散在桂兰山庄宁静的深夜中;飘进夏筠柔如诗如梦、酩酊若醉的少女情怀中。 身为一个母亲,刘亦茹开始为女儿惊人的转变感到忧心和不安。 她暗暗观察女儿的言行举措,包括她闪闪发光、醉意盈然的明眸,酡红娇媚的面颊,宜嗔宜喜的浅笑,还有,若有所待的叹息。 这一切看在她这个敏感的母亲的眼里,实在是忧喜参半,她知道是谁让她的小女儿燃烧着梦一般的光彩! 多少回,看到她喜孜孜地抢着替她送饭给彭钧达,再听到由小石屋内传下来的琴声,她几度控制不住地想冲进小石屋把筠柔拉回家,未雨绸缪地想阻止一段不该发生,却可能已经酝酿的感情。 但,她想到彭家父子的恩情,想到彭钧达所遭受的创痛和折磨,她又按捺了下来,并自我安慰着她是反应过度了。 直到这天,夏筠柔送饭给彭钧达,又在小石屋盘旋一个钟头左右后,像只缤纷美丽、雀跃动人的云雀跳到她跟前来,手舞足蹈、神采焕发地叠声嚷道: “妈,你相信吗?我刚刚送饭给彭大哥,不小心透露今天是我生日的事,他竟然即兴作了一首好优美悦耳的曲子送我当生日礼物,”她满脸晕陶地闭上眼叹息道:“哦,我真不敢相信,我是这么这么的喜欢他!” “你说什么?”刘亦茹脸色猝变,她目光如炬地逼视到夏筠柔的面前,“你刚刚说什么?” 夏筠柔没想到母亲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她忐忑不安地咬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招架母亲来势汹汹的怒气。 “筠柔,妈问你话你没听到是吗?刘亦茹寒着脸厉声说。 夏筠柔仍是噘着嘴默不作声。 刘亦茹的怒火溃堤了,她立刻攫住女儿的手腕,“走,你马上给我回房间收拾行李,我们连夜搬离这里!” 夏筠柔迅速挣月兑了她的掌握,她面白如纸而不能理解地嚷道: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还敢顶嘴?”刘亦茹恼火而震颤地扬起手。 夏筠柔执拗地抬起脸,既不闪避也不屈服,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你……” “妈,你要打你就尽避打我吧!可是,你绝不可能打掉我心里对彭大哥那汹涌的爱意和崇拜!”夏筠柔白着脸,直言无讳地说。 刘亦茹如遭重挫般地垂下了手,她颓然地跌进沙发里,“天啊!筠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可以爱上彭少爷呢?” “为什么不能?”夏筠柔不以为然地挑眉说。 刘亦茹为之气结地紧瞪着她,“你……你明知道他跟你不相配!他的年纪比你大上一轮,还有,他是一个一辈子都活在阳光背后的伤残者,你怎么这么盲目的爱上他?” “妈!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也有这种落伍、封闭的思想,感情是不应该谈论条件而能包容一切的!” 刘亦茹觉得自己快昏倒了,急怒攻心的她只想尽一切力量阻止这一段根本不该发生的盲恋畸爱!“谁说爱情是没有条件的,筠柔,你还年轻,你懂得什么是爱情?别把同情和爱情混为一谈!” 夏筠柔澄澈晶莹的明眸里有份坚韧不坠的固执,“妈,你不会了解的,我并不是爱上彭大哥的外貌,我爱上的是他的心,那颗热情而温柔的心,这一生,除了他,我再也不会去爱别的男孩子。” 刘亦茹被她那番真挚感人的话震得目瞪口呆,又惊惶万分! 不!她不能让这段错误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她拚了命也要阻扰到底,必要时,不惜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为了保护她唯一的女儿,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夜深如梦,彭钧达端坐在钢琴台前,一遍又一遍,毫不倦厌地重复地弹奏着那曲他为夏筠柔作的“梦幻曲”。 弹着、弹着,他整个人都陷于一种旖旎而如诗如幻的意境里。 仿佛中,他看到夏筠柔那张焕发着梦幻般光华的小脸,那双美得像湖滨的秋水,像黑夜里的寒星一般夺人心魄的眸子,紧紧缠绕在他的灵魂深处,激发出他的创作的热情,激发出他想要歌咏生命的力量! 她说,他的音乐赋有神奇的魔力! 这个令他心动又心痛的傻丫头,哪里知道,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足才真正具有震慑人心的魔力! 她把梦想和奇迹带进他贫瘠如荒漠一般的生命里,唤醒他尘封在面罩下的真情和触觉。 他着迷而出神地敲打着琴键,掩藏在平板面罩下的男性脸庞竟不自觉地泛出了温柔而奇异的微笑! 直到一阵不徐不缓的叩门声从紧闭的门扉那端传来,他才从这种浑然忘我的境界里清醒过来。 他怔仲了一下,眉峰本能地蹙了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有这种兴致来拜访他? 会是夏筠柔那个搅得他神思不宁的小天使吗? 他的心没由来地狂跳起来,“是谁?”而他的声音竟然微微夹杂着若有所盼的颤抖。 “彭少爷,我是夏嫂。” “哦!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略微失望地哑声说。 刘亦茹犹豫挣扎了一秒钟,才又开口说道: “彭少爷,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能不能请你破个例,让我进屋和你谈一下?” 彭钧达沉吟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扉,请刘亦茹进来。 “抱歉,我没有心情打扫屋子,所以,有点紊乱,你不要介意,随便坐!”他望着零零落落散置地毯和沙发上的乐谱和杂志,略微窘困地说。 刘亦茹踌躇地坐在沙发一隅,思想交战了好一会,终于决定直接切入正题,“彭少爷,是这样的……我想跟你辞职,带我女儿筠柔搬回龙潭老家去。” “为什么?”彭钧达震动得坐直了身子,“是不是因为……你先生又跑来威胁骚扰你们母女了?” 提及这件事,刘亦茹就觉得歉疚油生,但,她这个爱女心切的母亲不得不吞咽下她的愧意,铁着心肠来扮演自私无情的刽子手。“不是,只是……我想,我们母女住在这里,可能对少爷你的静心休养会造成不便和困扰,而……筠柔这孩子三天两头跑来这里缠着你……弹钢琴给她听,我想……” 彭钧达瞬即明白了,他挺直背脊,语音沙哑地说: “我懂了,夏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不用担心。” “彭少爷,我很抱歉,我……”刘亦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残酷。 彭钧达即刻挥手打断她,“你不用觉得歉疚,我能了解你的苦心和立场,你和筠柔不必回龙潭,应该离开的人是我,我总不能一辈子带着面罩躲在阳光背后,我本来……就该勇敢地面对我自己的人生,一个满目疮痍却真实不过的人心!”他语音苍凉地说。 “不!少爷,这是你的家,我们母女没有理由站在这里‘乞丐赶庙公’!”刘亦茹急切地说,心中的亏负更深了,她知道自己以另一种残酷的方法,狠狠地彭钧达伤痕累累的胸口上又刺上致命的一刀。 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实在难辞其疚。 彭钧达凄楚而无奈地牵动嘴唇笑了,他的笑比哭更难看、更悲哀。“不,夏嫂,你不用和我争辩了,你也不必觉得抱歉,应该抱歉的人是我,我不该……”他心如刀割的停顿了一下,“我不该让你担心,造成你的困扰,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利用我的伤残来博取筠柔的感情的,我会做完成善的处理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替我看管这一片家园,让筠柔能够安心快乐地在这里求学,甚至成婚立业,”他一字一句的慢声说,用尽全身的力量压抑着自己的痛苦。 “少爷,我不能这么自私……”刘亦茹眼睛模糊了,老天爷,原谅她这个别无选择的母亲吧!“我……” 彭钧达艰涩地再度扬起手制止她,“我累了,夏嫂,你让我一个人独处,静一静好吗?” “少爷,我……”刘亦茹不知道该如何言尽她胸中的歉意和自责。 彭钧达却一语不发地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又继续弹奏那首“梦幻曲”。 当叮叮咚咚的音符在室内飘扬时,他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于是,他弹得更卖力投入了,弹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缩在一股致命的痛楚中! 在这番凄怆无言,只有音乐悠然回荡、微妙而凝重的气氛下,刘亦茹悄悄含泪离开了小石屋,任歉疚伴着优美婉转的音乐啃啮她那颗极尽按杂纠葛的母性的心。 夏筠柔从来没有想到,她的初恋是在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下碎成粉屑! 当她和母亲刘亦茹冷战僵持了一个晚上,当她需要真正面对彭钧达,以确定这份可以无坚不摧、横越过一切世俗障碍的真情时,她带着满怀期待又渴慕喜悦的心情来到了小石屋,手里还拎着她从学校附近的点心店买回来的两盒烧卖。 她满心寄望地想取悦他,让他走出被火纹身的痛苦和阴霾。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彭钧达会这样冷漠地对待她。 她一进入昏暗的小石屋,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彭钧达就劈头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了。”他声音是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冰冷得教人陌生而不敢置信。 “为什么?”夏筠柔被他判若两个的态度弄得迷糊而震愕不安了。 “为什么?”彭钧达苦涩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他浑身震颤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咬紧牙根地厉声告诉她,“因为我讨厌看到你这张完美无暇的脸,你的存在好象是上天对我的讽刺和惩罚,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这张丑陋和扭曲的脸!!”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自己?只为了你没有一张漂亮的脸孔吗?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她语音激昂而泪影闪动地说。 彭钧达的心立刻缩成一团,“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不是童话故事里‘美女与野兽’里的野兽,所以,别把你的同情心和浪漫放错了地方。” “我没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夏筠柔的脸涨红了,她酸楚又激动地大声嚷着,“彭大哥,你脸上的伤吓不走我的。” “是吗?”彭钧达凄楚而尖刻地逸出一丝苦笑,然后,他伸出颤悸的手一把攫住她的肩头,“筠柔,你这个天真而无知的傻丫头,我今天就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看癞蛤蟆是长得什么样子!” 他正准备伸手剥去脸上的面罩时,夏筠柔却突然尖锐地喊了一声:“不!” “怎么?你不敢看是吗?”彭钧达冷声讥刺她,“你不是说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夏筠柔很想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但,处在这番充满戾气和压迫感的气氛下,她实在没有万全的准备来面对彭钧达面罩下的真面目。 彭钧达执起她的下巴,凌厉而苛刻地逼视着她,“你过人的勇气到哪里去了?” 夏筠柔的眼睛漾起了点点水光,“别这样,别用这种方式来伤害我,也伤害你自己!”她柔声祈求他。 她细腻温存的哀求绞碎了彭钧达的心,老天爷,给他奋战下去的勇气吧!傍他足够毁灭自己的力量吧!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 “筠柔,你知道吗?你不敢看我面罩下的真面目,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伤害!”彭钧达语音悲楚地苦笑道。 夏筠柔的心痉挛了一下,她迟疑而缓慢地探出手来,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刚碰到他冰凉的面罩,便像触电般火速缩了回去。 彭钧达却不给她任何防备喘息的空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扭曲恐怖而完全走样的脸,一张可以令人为之窒息昏厥的脸! “看清楚这张脸,你敢说你不在乎,你不害怕吗?”彭钧达粗暴地逼近她厉声问道,并抓起她瑟缩冰凉的小手模着那些凹凸不平、令人恶心寒颤的疤痕,“是不是很像癞蛤蟆的皮肤啊!”他狞笑地逼问她。 夏筠柔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她的眼眶蓦然溢满颗颗晶莹的泪珠,“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受的伤害有多大,痛苦有多深!老天爷对你真残忍,真不公平!”她喉头梗塞地颤声说。 她的话再度撕裂了彭钧达的心,他如遭电击般迅速推开了她,他扭着本来就够扭曲的脸,痛楚地嘶喊道: “别对我说这种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尤其是你这种不识人间愁滋味的毛头丫头所给予的同情!” “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夏筠柔泪意梗塞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 彭钧达的脸色立刻刷白了,他震动地紧盯着她,然后他像一只负伤的野兽一般,从扭曲变形的嘴里冒出一阵放肆而狂野的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连眼泪都跌出了眼眶。 “哈哈……”他嘶声狂笑着,“你居然会爱我这种比魔鬼还要丑陋的怪物?哈哈——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擦拭着眼泪,“你是罗曼史看多了?还是被我的鬼钢琴给洗脑了?你喜欢这架鬼钢琴是吗?你认为它有魔力是吗?我今天——就让你这个爱做梦的小女孩清醒清醒!” 夏筠柔噙着泪,面无血色地月兑口喊了声,“不!”连阻挡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彭钧达就当着她的面,拿起铁制的椅子砸向钢琴,一阵尖锐而骇然的巨响之后,钢琴的琴键全砸得支离破碎,发出吱哑吵人的声响! “这样,你满意了吗?我们之间幼稚肤浅的魔力可以消除了吧!”彭钧达冷声逼问她,麻痹的神经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了。 夏筠柔拚命摇着头,泪像涓涓的溪流淌下她出奇美丽而苍白的容颜,“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呢?为什么?为什么?”她凄楚而肝肠寸断地一连喊出了十几声“为什么”,便捂着流通烫而泪痕狼籍的脸,踉跄而悲绝地奔出了小石屋,奔出了彭钧达热泪盈眶而椎心刺骨的注目之外! 第三章 比靖桐冲了一壶咖啡,正准备挑灯夜战,熬夜修改学生的期末考试卷。才刚坐在书桌前,还来不及摊开第一份考卷,他就听到一阵清晰而略微急促紊乱的叩门声。 他皱着眉峰,看看壁钟,老天,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哪个精力旺盛的夜猫子挑这人时间来拜访他? 他瘪瘪嘴对自己咕哝着,这个不懂国民生活须知的冒失鬼最好有充分的理由,否则,他铁定六亲不认,管他是不是皇亲国戚,还是他的衣食父母,他“老古董”照样拿扫帚赶人。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彭钧达那张戴着面罩也掩不住痛苦憔悴形容的脸。 “老天,小彭,是你?”谷靖桐惊喜万分地呆愣在原地。 “我可以进来坐坐吗?”他的声音是空洞而疲乏的。 “哦,当然,”谷靖桐连忙收拾起他激动的情绪,欠身请他进来,并即刻冲了一杯咖啡递给彭钧达。 彭钧达轻啜了一口,“很抱歉,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你的睡眠。” 比靖桐端着咖啡杯坐在他对面,他摇摇头说: “你并没有打扰我的睡眠,我本来就准备通宵不睡,批改学生的试卷的。” 彭钧达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中的马克杯,感慨万千地说: “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转眼,一个新的学期又将过去了。” 比靖桐的心紧缩了一下,他深深地瞅视着他:“时间的确过得很快,而你——失踪也将近半年了。”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突然变得激动而有些尖锐,“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我是怎么过的?我担心你担心得差点没发疯了。小彭,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就这样不声中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多怕你会……”他喉头梗塞了。 彭钧达握着马克杯的手隐隐颤抖着,他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苍凉而近于扭曲的微笑,“你怕我会想不开去寻短见,是不是?” “小彭!”谷靖桐的眼睛顿时模糊了。 彭钧达用尽全身的力量控制着满腔翻腾酸楚的情绪,“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虽然,我巴不得现在就能蒙上帝宠召,但,我仍会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接受上苍对我的刑罚。” “小彭,不要这么悲观消沉,你还是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地去追求你想要的人生啊!” “正常?”彭钧达自我解嘲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个被火纹身,面目全非,走在路上都会让人心惊肉跳、退避三舍的人,怎么去过‘正常’的生活?” “可是,你也不必躲起来,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啊!” “我不躲起来,难道你要我戴着面罩走在大街明目张胆地去吓别人吗?还是……做一场惹人注目的‘小丑秀’?!”彭钧达讥讽地冷声说。 比靖桐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被彭钧达堵得哑口无言了。他希望他能跳出被火灼伤、容貌全毁的梦魇,但,他知道,说总比做要容易轻松太多了。 他曾经在医院里目睹他是在怎样痛苦、哀号的情况下接受理疗、植皮,还有痛不欲生的刮皮之苦。 包别提每回照镜子或看到别人所投注的异样眼光,是怎样不人道而残酷致极的刑罚了。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彭钧达飘忽地撇撇唇笑了,“我能怎么办?只能祈祷地狱的大门能早点为我打开,收容我这个哀莫大于心死的活死人!” “小彭!”谷靖桐的心揪紧了。 彭钧达紧闭了一下眼睛,摇摇头,勉强打起精神,“抱歉,老古董,我不是有意使你难受的,我今天主要是来看看你这个老朋友,看到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他那近于诀别的口吻让谷靖桐心头一震,一股惴惴不安的情绪紧紧抓住了他,“小彭,别说这种话吓我。” 彭钧达被他紧张兮兮的口气逗死了,“你怕什么?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我这条命可是托天捡回来的,保险公司碰上我这种耐命的九命怪猫可是一个头两个大,再多几个我这种客户,他们可要破产关门大吉了。”他半真半假地自我调侃着。 无奈,谷靖桐却笑不出来,也无法轻松自如地分享他那充满辛酸悲楚的幽默感。 彭钧达接触到他那只含着悲痛、忧心和了解的眼神,唇边的调笑倏然消失了,他的心情立刻又陷入一阵汹涌奔腾的波涛里。 “好了,我该走了,你继续改你的作业吧!我不打扰你。”他放下咖啡杯,并站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你现在住哪,改天我去你家找你聊天。”谷靖桐在门口拦住他的去势。 彭钧达微愕了一下,他住哪里?唉!天下之大,何处才是他这个万念俱灰的伤残者容身之所呢? 对他这种生命之火早已变成灰烬的人来说,活着实在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啊! 然而,他最大的痛苦却是他必须咬牙继续活下去,他已经失去一切了,包括亲情,包括一份正待萌芽的爱情,还有事业、梦想,绝望的他,除了祈求上苍慈悲垂怜赶快结束他的挣扎痛苦之外,他对未来漫漫难熬的人生实在不敢多做寄许。 他出奇的沉默和冥思令谷靖桐疑虑难安了,“小彭,你怎么了?你到底是住在哪里啊?” 彭钧达立刻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哦,我正准备搬家,等找到合适的住处,一切安置妥当了,我会打电话通知你的。” 比靖桐点点头,但,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好象有什么不祥的祸事即将发生似的,于是,他又有一楼楼梯口拦住了彭钧达,“小彭,答应我,你要坚强起来,毕竟,你并没有完全失去一切,你还可以做学问,甚至从事音乐创作,这些工作都不必抛头露面,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的!” 彭钧达发觉自己的眼眶发热了,他感动而又酸楚地望着谷靖桐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然后,他点点头,咽下了梗在喉头的硬块,语音沙哑地说: “谢谢你,老古董,在我这不甚美丽圆满的一生,有友若此,夫复何求?”然后他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地拍拍谷靖桐的肩头,“保重,老友,有机会的话早点成家,我可不希望提早在故宫博物院瞻仰你的‘遗骨’!” 语毕,他拉拉风衣的领口,在谷靖桐欲言又止的注目下,隐入冬风萧飒的夜幕中。 离开谷靖桐的住处后,彭钧达沿着师大路慢慢闲踱着,他在空寂又显得冷清的街道上独行踽踽地迈着铅重的步履。 他望着师大高耸的校门招牌,突然有个冲动想看看他睽别半年之久的母校。于是,他穿越过红砖道,准备转向罗斯福路。 步行近半年钟头,他来到了辛亥路和罗斯福路的交叉口,站在红绿灯口,正准备迈过人行道,走向对面铁门深锁的骑楼时,一个年轻人骑着颠颠倒倒的机车从对面巷口穿了出来。 彭钧达看在眼里,不禁微摇着头,替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捏把冷汗,他怀疑他是不是嗑药,还是喝醉了,怎么一副摇摇摆摆,抓不住把手的颤巍样? 就在他走上人行道,准备横越马路时,他看到那个年轻人驾着机车失速而颠簸地向他冲了过来,他紧急退闪,碰一声,那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连车带人地摔在马路中间。 彭钧达惊魂未定,尚不及喘口气,一辆由右侧车道急驶而来的小货车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 救人的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伸出双手用力把刚站起来的年轻人推向安全岛。 然后,一阵骇人肺腑的碰撞声划破了夜的沉寂—— 玻璃碎裂了一地,一道刺目的强光击在彭钧达毫无知觉而血肉淋淋的的身躯上。 这是老古董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好友彭钧达,他万万没有想到彭钧达的突然到访,竟然真的成了天人永隔的诀别。 棒天,他整理信箱,才愕然发觉到彭钧达丢在他信箱里的一包牛皮纸袋。 里头有他新完成的学术研究报告,还有乐谱。 这篇一直未能付梓的研究报告,送给他这一生唯一的知已纪念珍藏,而乐谱则送给让他初尝爱情珍贵却显为时已晚的夏筠柔。 接过谷靖桐转交的乐谱,夏筠柔已哭得肝肠寸断,她紧紧握着乐谱,知道自己这一生永远会记住这一份爱…… 这份不算正式却分外刻骨铭心的一份爱…… 两年后,夏筠柔和习慧容双双考上中兴大学社会学系。 而她恬静深沉的美,不冷不热、耐人寻味的气质立刻在中兴大学法商学院掀起一阵惊艳的巨浪,几乎所有的男孩子都想追求她,但,这些蠢蠢欲动的男孩子,还没有机会施展身手就被夏筠柔毫不留情地打回票。 对于异性的追求,她一直是不假辞色,也不刺伤他们的尊严。 她冷若冰霜的高姿态为她赢来“冰霜美人”的封号。 对于别人的议论和批评,她始终充耳不闻。 唯一可以亲近她身边的男性只有习烈这个果然如愿考上台大法律系的天之骄子。 但,夏筠柔只是接受他的友谊,并不肯让他走进她的生命里,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分享她深锁的感情。 习烈常常取笑自己在打一场艰巨而辛苦的感情圣战,当初,中日战争也没这么棘手吧! 生性好强又执着的他,决定拿出八年抗战的精神和夏筠柔周旋到底,生命里、字典里都不容自己失败的他,不相信自己的一片真心无法打动夏筠柔的铁石心肠。 何况,他还有习慧容这个俏红娘居中牵线拉拢,他笃定地告诉自己,也许不用捱到大学毕业,夏筠柔的防线就会被他攻破了。 然而,匆匆两年的时间又过去了,他这个明年署假就要戴上方帽子毕业的准学士,却仍然还在夏筠柔的心门外原地打转,无法让佳人“顽石点头”。 忧心忡忡又焦心如焚、为情所苦的他,首次在期中考里演出失常,而一向对他关爱备至的系主任汪志光也破例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垂询。 “习烈,你的成绩一向优异,像你这种能文能武的学生并不多,所以,你参加校际杯的乒乓球比赛,乃至代表台湾参加各种锦标赛,我都没有拦阻你,甚至还鼓励你,可是,你这次期中考的成绩实在是太离谱了,尤其是刑法这一门,要不是翁成德教授手下留情,你铁定不及格的。” 习烈只是面色凝重地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校外活动太多,以至于荒废课业,成绩一落千丈?”汪志光定定审视着他。 习烈缓缓摇摇头,“没有,我一向把课业和校外活动分得很清楚,也知道自己的分寸在哪里。” 汪志光一向是个惜才,又重视学生活动伸展空间的学者,他拍拍习烈的肩膊,‘你知道分寸就好,这次算你侥幸,刑法还能低空飞过,不过,下个星期开始你可没这么幸运了,由于翁成德教授要赴德国继续深造,所以,你们刑法这一门课从下个星期就换新的教授来教。” “哦?那个新教授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不过,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哟,才二十五岁而已,就拿到了哈佛法学博士的学位,成为哈佛最年轻有为的知名教授,这次若不是校长大力邀聘他在我们系里任教,像他这种闻名国际、炙手可热的天才型学者,还不见得肯屈就于我们学校呢。”汪志光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道:“我告诉你,他上课可是出了名的严谨,没有一个学生可以在他面前鬼混过关的,所以,你要有万全的心理准备。” 习烈不怎么感兴趣地微微扬了一下眉毛,“我知道了。”他看看腕表,急着赶回宿舍换衣服,他好不容易才说动了夏筠柔出来陪他看电影,他可不想错失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更不想冒险让佳人抓住把柄,拂袖而去。 于是,他在汪志光还想开口补充他老生常谈的宝贵意见时,连忙抬起手打岔,“汪老师,对不起,我肚子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刚刚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呃,能不能……” 汪志光只有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开了。 如蒙大赦的习烈立刻轻快地扬着步履溜出了系主任的办公室,跨上他的二手机车,准备返回宿舍更衣换洗,赶赴到中兴法商学院接夏筠柔。 他急着冲回宿舍,所以拚命踩着油门加快车速,等他看到从校园后门窜出来的人影时,要紧急煞车已显太迟了,急中生智的他,赶快扭动车头,改变冲势。 而那个年轻人也很机警,连忙身手矫健地向旁边跳开,一阵尖锐刺耳的煞车声后,习烈连人带车地翻落在校门口。 他的手臂和大腿都因为严重的磨擦和碰撞而冒出了血痕。 他艰困而吃力地忍着剧痛想爬起来,而那个年轻人也没袖手旁观,立刻伸出手想助他一臂之力。 “不用你扶,要不是你冒冒失失地闯出来,我也不会受伤了。”习烈悻悻然地挥开他的手,倔强地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 那个气质儒雅出众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怎么?这还是我的错罗!”他温文地抬起一道剑眉淡笑道。 “当然是你的错,若不是为了闪躲你,我也不会临时紧急煞车摔了个狗吃屎!”习烈咄咄逼人地说。 “哦?你不觉得是你开车开得太猛了吗?” “我……”习烈有点心虚地微红了脸,“我的车速一向如此!” “哦?你居然到现在还能活得这么健康,真是你的幸运。” “你敢讽刺我?你是哪个系的?”习烈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我?”年轻人双眼亮熠熠地指着自己,“我是法律系的。” 法律系的?习烈闻言不禁多瞄了他几眼,全台大法律系的学生他几乎都见过,从学长到新鲜人,他这个系学生会会长都熟得很,怎么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玉树临风、容貌气质皆出色的家伙? 莫非是刚转过来的插班生?“你是插班生?” “也可以这么说。“年轻人含笑道,仍是一副神色自若、温文尔雅的书生风范。“你呢?” “我?我是咱们法律系的龙头老大!”习烈自负昂藏地说,有意先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龙头老大?” 习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逊啊!这龙头老大就是系学生会会长的意思!” “喔!那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年轻人笑吟吟地说。 习烈的傲气又抬起头来,“指教是不必了,以后走路别这么莽莽撞撞就可以了。”然后,他像老大哥似的很海派地拍拍他的肩头,“我叫习烈,法律系三年级,有困难可以来找我,今天的事就算了,反正……我有要事在身……”他猛然看了手表一下,“完了,我快迟到了,都是你这个冒失鬼害的!” 他急冲冲地坐上机车,重新发动引擎。 “等等……”年轻人唤住他,“你身上有伤,你不包扎止血一下吗?” “来不及了,我再不出发,我会抱撼终生、死不瞑目的!”习烈气急败坏地嚷道,扬长而去前,他又回首瞪了年轻人一眼,“要是把我未来的老婆气跑了,你最好躲远点,别让我在校园里撞见你,否则,我会把你大卸八块的!” 只不过,这句言犹在耳的话,在一个星期之后,便成了习烈梗在喉头的鱼刺,更是他这一生最大讽刺! 他羞得恨不能一头撞墙,更懊悔得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冒失鬼,那个插班生,竟然是汪主任口中的天才,也就是他们法律系新的教授莫凡毅。 一个年轻俊朗而具有旋风一般魔力的风云人物! 第四章 莫凡毅没想到自己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成为台大最受欢迎的教授。 校长礼遇他,系主任肯定他,学生更是打心眼里崇拜他、欣赏他。 而他俊逸出众的外形,温文尔雅又不失亲切诙谐的言谈,更成为女同学倾慕心仪的偶像。 为了避免无谓的麻烦,他故意对外宣称他在美国早有未婚妻。 事实上,他是真的有论及婚嫁的对象,只不过,他一直用拖延战术把婚事缓下来而已。 这次会回来台大教书多半也是为了逃避他叔叔莫定藩的催婚,还有逃开袁雪琼对他的纠缠痴恋。 想起袁雪琼这个对他情有独钟,苦苦纠缠的千金小姐,他的双眉不禁蹙拢了。 不可否认,袁雪琼的确是个明艳动人的女人,中美混血的她,身上永远散发着一股性感、慵懒而浪漫高贵的气息。 斑挑修长的身材,精致分明的五官,于加上富可敌国的家世背景,她这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娇娇女的确有她傲人之处。 她一直是美国纽约上流社会的一颗明珠,任何高级的晚宴舞会,只要有她出现,所有的光芒就全集中在她风华逼人的身上。 她永远是上流社会的宠儿和人们眼光汇集的焦点! 女人嫉妒她的艳姿聘婷,而男人则绞尽脑汁想赢得她的青睐。 而袁雪琼的父亲袁新海,这个纵横美国金融业的大亨,更是把袁雪琼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瑰宝。 由于袁雪琼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饼世了,而和爱妻鹣鲽情深的袁新海并未再续弦,反而将所有的感情和钟爱全摆在他唯一的宝贝女儿身上。 出身贵族的优越感、父亲的溺宠,再加上周旋在身边那些追求者的阿谀诌媚,更助长她骄纵任性、我行我素的傲气和行径。 每当有男孩子对她百般讨好、曲颜承欢时,她总是带着一种嘲谑而似笑非笑的神态,冷冷地睥睨着他们,仿佛在欣赏一出极端无聊可笑的丑剧。 而各种蜂拥到她闺房的礼物,如玫瑰、珠宝、香水,都被她穷极无聊地赏给了下人,要不然就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目睹宝贝女儿对那些追求者不屑一顾的态度,袁新海曾经好奇地询问她: “有那么多优秀而殷勤的男孩子喜欢你,难道没有一个可以引起你的注意吗?” 对于父亲的关切,袁雪琼只是爱骄地搂住他的脖子,半真半假地撒娇道: “爹地,我才不希罕那些自以为是的臭男生哩!我只要有您就可以了。” 袁新海闻言,笑得好开怀,他不胜宠爱地拧了女儿的鼻头一下,“宝贝,你可真会逗你老爸开心啊!版诉爹地,到底要怎样的男孩子才能赢得你的垂青呢?” 袁雪琼腻在父亲的怀里,娇俏地转动着一双滴溜溜、水汪汪的眼眸思索了一下,“当然是和爹地一样成熟漂亮的男人啊!” 袁新海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你这孩子,怎么消遣起你老爸呢?不要没大没小的,正经一点,告诉爹地,你到底喜欢怎么样的男孩子呢?” 袁雪琼沉吟了好一会,才慢慢回答: “我喜欢中国男人,就像爹地和莫叔叔一样温柔、睿智又有见地的男人。而那些围在我身边打转的美国男孩,我觉得他们太浮躁幼稚了一点,有时间又现实得教人受不了。” 她口中的莫叔叔就是袁新海的生意伙伴和好友莫定藩。 听她这么一提及,袁新海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联婚的意念。 他知道莫定藩有个正在哈佛攻读法律学博士的侄儿,一个漂亮、学识渊博又才情纵横的中国青年。 于是,他悄悄打了通电话给莫定藩。 莫定藩当然没有异议,更求之不得。 在他们极具巧思又不动声色的安排下,莫凡毅和袁雪琼在一个别开生面的情况下结识了—— 那天,是莫凡毅个人吉他演奏的表演会。 除了念书外,他也是能玩能疯、允文允武的男孩子。 不但书k得好,音乐才华更是不同凡响;举凡钢琴、电子琴、吉他都难不倒他,那些乐器在他手里好象有神奇的生命力,总是能牢牢抓住每一个听众沉醉向往的心。 那天,他是应叔叔莫定藩的邀请,替某位熟识的同乡开的餐厅做临时安插的音乐演奏,也为在餐厅聚会的成大同学会增添愉悦的用餐情绪。 他灵活纯熟的指法,潇洒不群的神态,立刻抓住在场所有听众的心弦,包括坐在袁新海和莫定藩身边的袁雪琼在内。 她立刻不假思索、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的父亲袁新海,“爹地,我要认识他,那个弹吉他的中国男孩,无论如何您一定要帮我安排。” 袁新海露出一脸奇妙的笑容,“雪琼,你请爹地帮忙,倒不如请你莫叔叔出马还来得有效!” “为什么?”她茫然不解地说,并将脸移向了莫定藩。 “因为你想认识的那个中国男孩不巧正是他的侄子。” 聪颖慧黠的袁雪琼立刻颖会了过来,原来今晚这场精彩的音乐餐会,是她爹地和莫定藩蓄意安排的。 性情像西方女孩一般爽朗热情、新潮大方的她,也就毫不造作地坐在下面慢慢聆听莫凡毅独特生动的吉他演奏,屏息等候他结束表演,等他拿着吉他走向他们这一桌—— 莫凡毅揉揉眉峰,漂亮而性感的嘴角绽出一丝苦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袁雪琼那样火辣辣而热情四射的女孩子。而她爱恨分明、骄纵跋扈的个性也教他不敢恭维。 若不是看在他叔叔莫定藩的脸面上,他实在懒得和她这种被惯坏了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千金周旋。 和她在餐厅认识之后,她便以他的女朋友自居,常常到学校盯梢,更时时藉故到他住处盘旋,做个令人不胜其扰的不速之客。 包离谱的是,她常常软硬兼施、无理取闹地向他逼婚,弄得他筋疲力尽又有些啼笑皆非。 他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她闹得更乖张,并口口声声威吓他不准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她的疲劳轰炸和死缠活赖只是徒增他的困扰和反感而已,所以,他接受台大校长的约聘逃到台湾来。 他有个非常强烈的直觉,他感情的归属是在这里,在这块令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的国度里! 他真的有这种强烈而难以解释的感觉—— 再一次,下意识地,他慢慢伸手抚模自己额前那道已经斑白模糊的疤痕。 思绪又开始飘浮起来,飘到一个遥远而疑真似幻的梦境里…… 阳明山公墓。 莫凡毅捧着一束素雅的雏菊放在修剪整齐的墓碑台前。 下意识地,他又习惯地伸手模着额前那道无损他俊挺漂亮容貌的疤痕。 他垂下眼,突然有种极为忧伤又酸楚万分的复杂情绪。 他望着刻在墓碑上的字。 彭钧达教授之墓 生于1953年,殁于1984年,享年三十二岁 立碑人台大全体教职员暨学生恭志 好一个到死也寂寞孤独的人,竟然没有半个家人为他建碑安葬。 莫凡毅不禁为他的际遇感到悲哀而有丝愤慨不平了。 突然,他听到一阵细轻而脚步声。 他本能地回过头,然后,他的呼吸停顿了! 一张纯净白皙、清灵出尘而可以让所有男性屏息震动的容颜俏生生地伫立在他不敢置信视线之内。 夏筠柔被他灼热而有点放肆的注目礼盯得有些怏然而困窘恼怒了。 她本能地车转身子,掉头就走。 “你不是来祭拜朋友的吗?怎么,花都还没摆上,就准备走人,你不觉得这么做对死者太不敬了吗?” 夏筠柔停住她的脚步,她掉过头来,一双晶莹剔透、如秋水盈盈的黑眸像冰针一般冷冷地射向莫凡毅,“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莫凡毅眼睛闪了闪,有些讥诮地扬起眉,“当然,我通常没有跟空气,还有……”他看了看周遭整齐排列的坟冢一眼,“跟死人喃喃自语的习惯。”对于他的揶揄,夏筠柔只是冷漠地把手口的白玫瑰放在彭钧达的墓碑前,然后站直身,绷着脸,二话不说地准备离开。 “就这样走了?你大老远上山,除了献花,没有话要跟死者说吗?你不怕死者晚上托梦向你‘抗议’吗?” 夏筠柔慢慢转过身来,莫凡毅脸上那抹玩世不恭又略带挑衅的神情激怒了她,“对不起,请你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幽默感,我不以为你在坟场苞女孩子搭讪挑逗的行径是一种对死者尊重的表现,再说……我从来没有兴趣跟陌生人抬杠,尤其是一个轻浮又自以为是的男人!” 莫凡毅并没有被她尖锐刻薄的攻讦惹火,他反而乐在其中,他双眼亮熠熠的,闪烁着一抹激赏而揉合了趣意的光彩,“你还真是我所见过口才最犀利的女孩子,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我这个轻浮又自以为是的陌生人,刚刚做了什么挑逗你的事?除了善意的玩笑和抬杠之外?” 夏筠柔一窒,脸颊不争气地微微泛红了,“对不起,我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交谈,特别是……在他面前。”她的目光忽然无尽温柔而凄楚地停泊在彭钧达的墓碑上,一双水灵灵的美眸婬浸在一层迷蒙如雾的烟波里,泛着点点幽冷而绞人心碎的涟漪。 莫凡毅脸部的肌肉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我刚刚还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最孤独的人,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他是这个世界最幸运而最富裕的男人!”他暗哑地说。 “是吗?”夏筠柔泪光莹然地反问着,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墓碑一眼。 此景此情,看得莫凡毅眼里竟有一种心痛而又想动容落泪的冲动。 然后,他的理智提醒他,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他不该也没有权利站在这里继续“干扰”她,做个唐突而不识相、不受欢迎的“第三者”。 但,他又苦涩地吞咽了下去,这根本是多余而无聊的。 看她像化石一般地伫立在墓碑前,目光痴迷而缱绻地望着坟冢出神发呆,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必做,除了离开之外。 他离去的脚步声惊搅了夏筠柔的凝思,她神思怔忡地出于本能唤住了他。 “你……你要走了吗?” 莫凡毅淡淡点头,目光深远而若有所思地瞅着她。 那种仿佛有千言万语的眼神撼动了夏筠柔冰冷的心扉,她怦然心动而困惑迷茫地蹙着眉问道: “你为什么会来祭拜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莫凡毅的眼睛闪了闪,“我和他的关系和你一样深,”他莫测高深地哑声说:“而我对他的感情更不亚于你。” “是吗?”夏筠柔有些嘲弄地抿抿唇,“没有人对他的感情能像我一样,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她的话再度撼动了莫凡毅,但,他把所有偾张的情绪摆在心灵深处,“是吗?”人学她嘲谑地微微扬起一道浓挺的剑眉,“这可很难说喔!他在我心底的分量和对我生命的意义可能远远超过你。”他耐人寻味地说,似乎有意跟她较量,一争长短似的。 他挑衅的故弄玄虚的口吻终于挑起了夏筠柔的兴趣和旺盛的好奇心,“你到底是谁?” 莫凡毅好象故意寻她开心似的,他眨眨眼,以问为答地提醒她: “你不是没有和陌生人交谈的习惯吗?” 夏筠柔没碰过像他这么世故狡猾又可恶的男人,她沉下脸,像跟谁赌气似的,甩甩一头瀑布似的长发,挺直背脊,悻悻然地从莫凡毅的身边走过,准备离开墓地。 “这样就宣告失败了?你未免太容易激动而意气用事了吧!”莫凡毅在她身后懒洋洋地笑着说。 夏筠柔停顿了一下脚步,暗吸一口气,然后,笑容可掬地回首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冷声告诉他: “先生,你如果觉得生活太无聊,活着很无聊,我建议你可以在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哪块空地可以利用?然后,你可以挖个洞直接跳下去,你会发觉这种死法比活着浪费生命、逗弄女孩子有趣多了。” 话毕,她不管莫凡毅有任何反应,便背过身子,甩着一头迎风招展的秀发迅速穿过坡道,离开了阳明山公墓,也离开了莫凡毅深思复杂而趣意横生的注目之外! 夏筠柔抱着乐谱和一把白色的吉他走在校园的羊肠小径上。 她正准备参加每个星期举行一次的吉他研习会。 以前,她对音乐只是纯粹欣赏,但,自从彭钧达死了之后,她就有一股想要深入音乐殿堂,接受音乐洗礼的强烈。 藉着触模音乐,她好象可以感受到她和彭钧达之间的联系,一份即使生离死别也无法斩绝的感情。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种用情专一、无怨无悔的人,在这种讲求效率、速食的恋爱时代,她知道自己实在是冠绝古今的稀有动物。 习慧容就常常取笑她的痴傻和顽固,更常常调侃习烈是在和一个死人争宠,在打一场完全没有胜算可言的败仗。 奈何,她还是固执地活在缅怀彭钧达的美好回忆里。 她曾苦口婆心地对习慧容说,虽然,彭钧达就象流萤般轻轻掠过她的生命,但,那轻轻的一小段,却是她生命的全部精华,她这一生再也不可能倾注这般深刻的心去爱任何男人了。 习慧容拿她的执迷不悟实在没辙,只好改去劝说习烈,要他先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免得真的从爱情的悬崖上摔下来,落个尸骨无存的地步! 对她不厌其烦谏言,习烈反而敬谢不敏,嗤之一以鼻地告诉她,“谢啦!我不会忘记多准备一点纸钱到我那个阴魂不散的情敌坟前烧香膜拜,请他要嘛——就永远在地府里安息,要不然就投胎转世,不要纠缠我未来的老婆人选,让她一辈子活在没有任何意义的追忆里!” 对于习烈如出一辙的顽固,习慧容这个左右为难的俏红娘不禁为之气沮,更有满月复说不出的苦闷和无力感。 但,她这个对音乐和五线谱实在没什么鉴赏细胞的音痴,居然也跟夏筠柔一块加入“吉他研习社”这个突破学校界限的社团。 不过,她这个漫不经心地社员常常逃课跑去看电影、压马路,还有参加舞会。 所以,今天下了课,夏筠柔也没等她,便一个人抱着乐谱、吉他先走了。 压根没想到习慧容会气喘吁吁地在她背后追赶着。“筠柔,你等我一下嘛!” 夏筠柔在活动中心的大楼石阶前停下来,笑意盎然地望着她因奔跑而变得酡红酣热的脸,“怎么?你今天不逃课?” “不了,我今天要跟你一起去参加。”习慧容有些喘息地说。 “哦?”夏筠柔诧异地微抬起一道秀眉,“你不是说这个社团活动很无聊吗?” “今天不同,有个大帅哥要来这里当指导员,我这个对帅哥根本没有免疫能力的人当然不能白白错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习慧容直言无讳地说,一点也不知道维持女性的矜持和害羞。 夏筠柔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你到底是来研究音乐?不是研究帅哥的?” “这……我是研究音乐顺便研究帅哥嘛!反正……一鱼两吃,一举数得嘛!”习慧容强辞夺理地辩驳道。 “你喔!真是脸皮厚得连钢钉都钉不进去,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习慧容不以为忤地挑眉道: “我本来就不是你这种艳光逼人、气质超尘的窈窕淑女,我不主动出击,睁大眼睛自力救济的话,很快就会三年拉警报、四年没人要啦!” “瞧你,说得像没出息的花痴一样,没有男人你会死啊!”夏筠柔啼笑皆非地瞪了她一眼,两人相偕步上位于二楼的活动教室。 习慧容顽皮地吐吐舌头,“是不会死,不过,日子可就乏味难过多了。” 夏筠柔情不自禁地轻晃了一下头颅,并失笑地又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靠墙角落的一隅,并顺手把吉他倚墙搁着。 习慧容坐在她前面,而须臾间,又有其它同学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不一会,就把整个教室占满了。 吉他研习社会这么受欢迎而超额收员,实在是出乎夏筠柔的预料之外。 这群身具音乐禀赋而凑在一块的爱乐者,并没有固定的指导老师。 而由几个重要的干部担任策划人员,负责研拟名单邀请知名的音乐家和学者轮流担任讲师,以生动而富于变化的课程来促进音乐艺术的交流和共赏琴韵的轶趣。 夏筠柔拿出乐谱和笔记,望见习慧容那满脸若有所待的焦躁,不禁从嘴角泛出一丝打趣的微笑,真不知是何方神圣有那么大的魅力,竟然能让这个视音符为豆牙菜的小妮子坐立难安地引颈翘盼? 在疑闷猜臆中,她看到社长谢剑安领着一个身材瘦长、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进教室,站在众人热络的注目下。 望着那个风采翩翩、笑意盎然的年轻人,夏筠柔好象挨了一记闷棍,登时目瞪口呆。 而兴奋万分的习慧容却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异样,还回过头娇俏慧黠地向她眨了一下眼睛,“怎样?他很正点吧?”她悄悄声地说,不待夏筠柔有所回应,又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把目光凝在讲台上,聆听社长谢剑安简明扼要又不失诚恳幽默地介绍着这位刚出现就让夏筠柔心慌意乱、五味杂陈的指导老师。 “各位同学,我们很荣幸能邀请到台大法律系最年轻的教授莫凡毅老师莅临本社指导,他除了学问了、长相好、口才好之外,音乐素养更是好得没话讲,他现在是台大爱乐社的指导老师,我们非常高兴能请他在百忙之中拨冗指导,和我们一起徜徉在优美的乐符之中,现在,就让我们以十二万分的热情和掌声来欢迎莫老师的莅临,并请他讲几句话如何?” 台下立刻掀起一阵如雷的掌声,在这些热热闹滚滚的鼓掌声中,莫凡毅从容不迫地站在讲台上,用一对神采奕奕、炯炯有神的眸子,微笑地扫视着全教室的同学。 他若有似无地掠过夏筠柔僵硬窘迫而微微不自然的脸庞,一对亮晶晶的黑眸闪动着一丝狡猾而打趣的光彩,然后,他带着笑意撇撇唇,调开了目光,重新放在教室中央,不卑不亢、幽默清新而别具生气地开口说道: “谢谢各位同学给我这么‘好’的掌声,害我这个……呃,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的老师,实在有点心虚又诚惶诚恐,生怕漏气,让你们发现——其实,我只是长相还差强人意,学问马马虎虎,音乐素涵呢,更是比音痴强过一些些而已……”他顿了顿,听到台下同学止不住的笑声和再度扬起的掌声,“谢谢,我现在有点信心了,呃,很高兴能在这里和你们结缘,现在,你们已经认识我这个对自己到底‘好’在哪里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指导老师,能不能换我来认识你们呢?看看你们到底‘好’在哪里呢?” 他语出多关的妙语如珠再度带动同学们崇拜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短短的几分钟,他就和所有的同学打成一片,并认识了所有研习会的成员,包括不情不愿、心情冷暖交集的夏筠柔在内。 然后,在所有同学热情的要求下,他即兴拿起吉他,弹奏了曲抒情老歌“justwhenineededyoumost”。 优美感伤而幽沉揪心的音符,立刻透过他生动灵活的指法飘荡在每一个聆听者的耳畔、心弦上。 再一次,莫凡毅以他个人独特优异、扣人心弦的音乐才华征服了所有人的心。 他的眼睛梭巡着每张年轻而屏息如醉的脸庞,在他们眼中读到了崇拜、心折和激赏! 突然,他的眼睛和夏筠柔接触了,他在那两泓雾气蒙蒙的秋水里看到她的震动、迷惘哀愁和美丽! 时间仿佛在这令人心醉神驰的一刻凝结了,这如电光石火、令人浑然忘我的一刻! 然后,神奇的魔咒在夏筠柔的理智抬头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她挣扎地别过头,满腔凄楚地告诉自己,他不是彭钧达,他不是—— 虽然他的音乐里也具有慑人的魔力,虽然,他那双深邃如海的黑眸像磁场一般蛊动着她,搅得她芳心如麻,但,他不是彭钧达,他不是—— 突然,她发觉自己羸弱而酸楚得有种想哭的冲动,不!她不能坐在教室里演出情绪崩溃的一幕,她必须冷静自制,她必须逃开这里,逃开莫凡毅对她的催眠和蛊惑,重新找回呼吸思索的空间,于是,她仓皇地拿起乐谱,连吉他也忘了拿,就狼狈地从教室后门窜了出去。 她一路奔下楼,冲出了活动中心,直奔到她和习慧容合租的小鲍寓。 用力地合上门板,她手上紧捏着彭钧达遗留给她的乐谱,泪,像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夏筠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习烈的邀请,同意做他的舞伴,陪他参加台大法律系的送旧舞会。 或许是因为她上星期日回龙潭探望母亲,看到母亲日渐羸弱的身体,看到她愁眉深锁、语重深长地对她说: “筠柔,妈知道你一直忘不了彭少爷,但,妈相信彭少爷地下有知,他不愿意用他的爱来耽误你的青春和幸福,爱一个人、怀念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用心来殉情,妈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愈来愈差,也不知道能再陪你几年,如果,你一直这样固执,不肯接受别的男孩子,教妈走了之后怎么安心啊!” 母亲忧心忡忡的话让她颖悟到自己的自私和疏忽,自彭钧达亡故之后,桂兰山庄就被他的继弟顾秀杰接收,而她们母女也就理所当然地被赶了出来,靠着彭钧达早有心预留的一笔基金和阿顺伯回桃园龙潭开小吃店维生,同时还要应付她继父罗建雄不定时的骚扰和勒索。 自从去年刘亦茹和罗建雄争执从楼梯上摔下来,伤了脊椎骨之后,她的身体便愈来愈差,所有中老年人会出现的毛病,如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等毛病都提早出现了。 为了不让她担忧而能专心念书,并防止罗建雄这个色欲熏心、又毫无伦常观念的继父无谓的侵犯骚扰,刘亦茹坚决反对她通车,并再三叮咛她少顺桃园,少一个人单独行动,免得让罗建雄有机可乘。 望着母亲日渐衰老憔悴的容颜,和话里掩不住的忧虑,夏筠柔的心湖里骤然吹起了阵阵不安和愧疚的波浪。 而习慧容前几天漫不经心的一番话也让她这位无心聆听的室友,尝到了一股难以解释、难以言喻、掩藏着微妙醋意的少女情怀。 “唉!我的初恋好惨啊,还来不及萌芽燃烧就化为灰烬了。”习慧容一回来,就长吁短叹、挤眉弄眼地猛吐苦水。 那时候,夏筠柔正在赶一份作业,她乍闻此言,不禁从书桌里抬起头来调侃她: “明天就要交一份青少年犯罪研究实访的调查报告,你这个总是临时抱佛脚的人不赶快加把劲,还有闲情逸志畅谈你的失恋症候群?” 习慧容这时才如梦初醒般地惊跳起来,“啊!我差点忘了。都是该死的莫凡毅害我的,谁叫他要长得那么英俊潇洒,又是那么幽默风趣、才华纵横?害我还来不及打听到他已经订婚的死会消息,就莫名其妙地尝到了失恋的苦果。” “他已经订婚了?”夏筠柔不知道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有一股窒闷而刺痛的感觉。 “对呀!想想,像他这么出类拔萃的稀世奇才不早被好些识货的洋妞或华裔小姐订下来才是怪事呢!哪会等他空运来台让我们捷足先登呢?”习慧容煞有其事地苦着脸悲叹,“唉!我再也不要去上吉他研习课了,免得只能望着他流口水,心动而不能有所行动!” 那个晚上,夏筠柔失眠了,妈妈的话,彭钧达弹钢琴的神韵,还有莫凡毅那张俊郎而神采奕奕的脸纷纷涌进她纷扰如麻的脑海里,而她的耳畔却一直回荡着莫凡毅弹奏的那首抒情老歌:“just whenineededyoumost”。 然后,她红着眼圈告诉自己,或许她该听妈妈的话,给自己,还有别人一个尝试的机会,这跟她对彭钧达那份不渝的爱并不会有冲突的,对不对? 她泪光闪闪盯着天花板,心情激荡而神思恍惚地一再重复反问着自己…… 这天晚上,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也是一个充满笑声、舞曲和欢乐气氛的夜晚。 台大法律系的学弟们为了欢送即将在六月底挥别校园的学长学姊们,特别在阳明山菁山俱乐部举办一场热闹滚滚、别出心裁的送旧舞会。 这场匠心独具、史无前例的送旧舞会,几乎出动了所有法律系的干部在幕后策划筹备,而邀请的名单则涵盖了所有教授在内。 莫凡毅就是在这种盛情难却的情况下出席了这场舞会。 他坐在调酒的吧台边,轻啜着鸡尾酒,眼睛随意地扫量着布置得浪漫迷人、深具异国风味的舞池,一对对男女同学在低沉醉人的音乐声中款摆腰肢,婆娑起舞着。 他唇角不自觉地挂着一抹闲散自若的微笑,几个没下舞池大展身手的男同学也坐在他身旁闲聊着。 他凝视着晶莹透澈的酒杯,不经意地问着坐在他右侧的一个男同学: “习烈呢?” “哦?那个痴情种子啊!八成去接他的‘冰霜美人’了。” “冰霜美人?”他不解地扬眉问。 “唉呀!就是他的马子嘛!听说,他那个马子是中兴大学社会系的系花,人长得美得没话说,气质更是好得很,只可惜啊!就是冷冰冰,对男理不理的,所以兴大的男生才会封她为‘冰霜美人’!” “既然她对男生都冷若冰霜的,好习烈是如何追上她的?” “这当然是凭她长期抗战、锲而不舍的作战精神了!咦?那不是习烈吗?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莫凡毅循声望向大门口,心跳骤然加速,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加紧了力道。 “哇!还真难得,习烈这小子硬是要得,真是把他的‘冰霜美人’带来了。”几个不甘寂寞的男同学开始鼓噪起来。 而莫凡毅的眼神一直胶着在夏筠柔的身上。 他看到她迟疑地步入会场,局促不安地任习烈将她安置在一排空着的沙发上,并从习烈手中接过一杯果汁。 习烈坐在她身旁,眼睛看了灯火摇曳的舞池一眼,企图说服夏筠柔陪他下舞池跳舞,但夏筠柔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非常不能适应现场这种昏暗喧哗、人影憧憧、炽热奇异的气氛。 习烈只好陪她坐了一会,但,没多久他的舞瘾已经开始作祟,一个暗恋他放久的学妹却恰巧出现在他面前,不容分说地把他拖进舞池。 习烈焦急地频频回头用眼神向夏筠柔讨救兵,夏筠柔却给他释然的一笑。 百般无奈的习烈只好暗暗咬牙,僵笑地被拉下舞池了。 而夏筠柔则在热闹的舞会中继续享受她的孤独,她轻啜了一口沁凉酸甜的综合果汁,望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男男女女,她发觉自己实在和他们格格不入,像是一颗不小心坠落红尘的寒星。 倏地,有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以为有人想邀她跳舞,便不假思索地直接拒绝。 “对不起,我不……”刚抬头,她的话便中断了,她呆愣愣地望着莫凡毅,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显然你还记得我是谁。”莫凡毅笑吟吟地说。 夏筠柔咬着唇没有说话。 “我可以坐下来吗?他指着她身旁的空位。 夏筠柔不置可否地抿了一下嘴巴。 莫凡毅轻轻一笑,潇洒地坐了下来,炯炯有神的目光却一直未曾离开过夏筠柔在昏暗灯光下更显得柔美动人的脸。 “你那天为什么要提早退出吉他研习课?是不喜欢我的上课方式吗?” 夏筠柔摇摇头,有一份无言的凄楚和迷惘,他的骤然出现搅乱了她的心。 “那你是在气我没有采纳你的意见,在阳明山公墓挖个洞就地掩埋罗?!”他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他幽默戏谑的口吻让夏筠柔忍俊不住地绽出了淡淡的笑容。 这一笑,如朝阳破雾,有着慑人的妩媚和风华! 莫凡毅轻轻掬饮着她这份夺人心魄的艳美,“你应该常常笑,你知道吗?你的笑容具有倾国倾城、夺人心魂的魅力!” 他不加掩饰的赞美令夏筠柔震动而有些不知所措,而他清亮有神的眸子更令她有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我……我不知道你除了擅长音乐之外,还是个舌粲莲花、莫名其妙的外交家。” “你呢?除了喜爱音乐之外,你这人拒绝融化的冰霜美人,还擅长什么?用尖锐如刀的言语来刺戳别人吗?”莫凡毅笑意横生地回敬道。 夏筠柔的脸沉了下来,就在这微妙僵滞而气氛沉窒的一刻,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孩子走到她面前,“对不起,能请你赏光跳支舞吗?” 夏筠柔迟疑了一下,正想出口婉拒时,莫凡毅已替她回答: “对不起,这支舞我已经先订了,抱歉!” 那位男同学不以为忤地笑了,很有礼貌地退开了。 夏筠柔怔忡之际,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就被莫凡毅拥进了舞池。 等到她意识清楚时,她已经莫凡毅的怀里。 她立刻僵着身子轻轻挣扎,而莫凡毅却将她拥得更紧。 “拜托,给我一点面子,别让我在学生面前丢人。”他在她耳畔粗哑低沉地呢喃着。 夏筠柔无奈之余,只好任他揽着自己,在舞池中轻轻挪动步履,但,她的心却开始扑通扑通不听话地在胸腔内狂跳着,浑身的肌肤也像煮滚的开水一般跟着滚烫发热起来—— 她浑身紧绷地僵在他的怀里,不敢直视着他那一双出奇漂亮而善于说话的眼睛。 莫凡毅也敏锐地察觉出她的不安和紧张,“放轻松一点,不要那么紧张,只不过是一支舞而已,何况,跳舞是舒解精神压力最好的方法之一,既然来了,何不开心一点?” 夏筠柔咬着唇低声咕哝着,“那也要看是跟谁跳啊!” 莫凡毅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她紧抿着唇不语,一失神又不小心跳乱了章法,踩到了莫凡毅的鞋尖。 在莫凡毅灼热而似笑非笑的凝视下,她的脸臊热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绯红滚烫。 音乐已从慢拍子的布鲁斯转成动感而快节奏的迪斯科舞曲。 他们相偕站在舞池的角落,“你还愿意继续跳吗?” 夏筠柔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莫凡毅扫量着被学妹死缠而身陷舞池分身乏术的习烈一眼,“那……我们一块溜走如何?” 夏筠柔的心耸动了一下,她心底深处有几千个、几万个声音在提醒她: 不要去!不要去!这是一个危险的陷阱,你千万不能再陷进去。 别忘了,他是个有未婚妻的人,而你——却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伤心人。 你所有的感情都跟着彭钧达陪葬了,掩埋在南柯一梦的尘烟里! 然而,有个比那些理由、警告更强烈的力量在蛊动她,左右着她纷乱如麻的思绪,那就是他那一双熠熠生辉、温柔炙人的眸子。 那如寒星般璀璨的黑眸里盈满了祈求和教人难以抗衡的万缕柔情。 莫凡毅似乎能洞悉她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他低沉有力地告诉她: “不要费神去想拒绝的理由,只问你的心,做最直接而诚实的判断。” 夏筠柔的心绪更紊乱了,她好矛盾,她抗拒不了他特殊慑人的男性魅力,但,她又难敌理智和往日情怀的禁锢。 置身在这一片嘈杂热闹、又充满压迫力的环境中,她虚软乏力得只想逃避,只想遁表—— 于是,她慌乱地伸手推开了莫凡毅,一言不发地拎起皮包,仓皇地冲出舞池,冲出了大门。 莫凡毅也跟着追了出去。 有少数人目睹这一幕,皆难掩诧异的神情窃窃私语着,而习烈的脸色更是难看,夏筠柔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夺走她,否则,他不惜以命相拼,即使对方是他最景仰欣赏的教授莫凡毅也不例外! 夏筠柔步出菁山俱乐部,在繁星缀缀却有些凉意的夏夜里孤独地踩着萧瑟而茫然的步履。 阳明山的夜风永远是沁凉刺骨的,她不胜寒栗地微微打了个冷颤。 另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来到她的身旁。 她凝神一看,又是那个搅得她芳心大乱的罪魁祸首——莫凡毅。 他温存清亮的眼神比阳明山刺骨冰冷的夜风更令她芳心悸悸,不胜其苦。 莫凡毅目光绵远而深沉地瞅着她好一会,然后,他月兑上的薄外套,递给她,柔声开口了,像春风的吟唱,如丝如绵地飘进她的心坎里。 “披上吧!我送你下山。” 夏筠柔执拗地挥开他的心,懊恼地蹙起眉心,“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要苦苦纠缠着我?” 莫凡毅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瞅着她不说话。 他这种镇定自若、莫测高深而温柔慑人的风范和魅力更加速点燃了夏筠柔心头的怒火,她双颊烧红,波光潋艳的大眼睛里燃烧着比寒星还要灿烂狂野而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暖昧不明、含情脉脉地眼神看着我?你以为你是个年轻漂亮、才情纵横的教授就能够随心所欲地征服所有的人?告诉你,你这一套对我夏筠柔一点用都没有,我不是那种看见漂亮、有才华的男人就浑然忘了自己是谁的女孩子,我根本不希罕你,我……” 她根本没有机会说完她的话,因为,莫凡毅已经紧紧地攫住她柔软如棉的身躯,紧紧地、带着烈火一般的热情封住她所有的抗议和咒骂。 夏筠柔整个人都像被电流击中般浑然忘了一切该有的防备和矜持! 她头昏目眩,心跳如雷,整个人仿佛被他那灼热而充满了需索、缠绵的拥吻焚烧起来! 她双颊酡红,呼吸急促,理智模糊、浑身震颤地伸出羞涩的手紧紧缠绕住他的颈项,婬浸在这番教她芳心悸动而沉醉的柔情风暴中! 她晕然陶醉、温存却热情的反应让莫凡毅血脉偾张,心脏在胸腔内怦然地鼓动着,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紧紧钳制住她轻软纤盈的身躯,不停、不停地吻着她,由她颤抖湿软的小唇辗转吻到她光滑白皙的颈窝,还有美丽入鬓的两道秀眉。 直到他们的呼吸都快被这份来势汹汹的柔情淹没之际,莫凡毅才抬起头,稍稍松开了她。 这缱绻缠绵而美妙如诗的一刻,像魔术般奇异地消失了,夏筠柔在心神颤动中捡回她残余而狼狈的理智,她本能地扬起了手,但莫凡毅文风不动而甘心如饴的神色撼动了她,她不自觉地缩回了手,绷着脸,语音轻颤地质问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根本没有权利吻我!” “我知道,但……我情不自禁。” 这句似曾相识的对话让她心头一震,一阵晕眩的柔弱绞紧着她狂乱失措的心扉,但她摇摇头,挺直背脊,强悍地武装起自己,“你到底是谁?” 莫凡毅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我是个情不自禁爱上你的人!”他语音幽沉而沙哑地说。 “不!”夏筠柔猛然摇头尖叫了一声,脸色立刻刷白了,“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忘了,你是个有未婚妻的男人,你怎能说这种混帐而不负责任的话!” “谁告诉你我有未婚妻来着?”莫凡毅盯着她,淡淡含笑道,颇有一份优闲自在、满不在乎的潇洒! 夏筠柔严厉地紧瞪着他,心中的争战和反感更深了,“怎么?你想抵赖否认吗?莫大教授,我没想到你会是这么轻浮可恶的人!” 莫凡毅嘴畔的笑意更浓了,他微微扬起一道剑眉,“你是在吃醋吗?” 夏筠柔的脸涨红了,她气结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她气恼得牙齿频频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生气,我美国那位‘未婚妻’思想很开通、很前卫,她不会反对我在这里找一位情投意合的红粉知已的!”莫凡毅笑吟吟地打趣道,实在舍不得放弃继续逗弄夏筠柔的乐趣喔!她大发娇嗔的模样真是美得生怕盎然又教人怜爱! “你!你好可恶!好无耻!”夏筠柔终于怒不可遏地喊了出来,羞愤和一股酸涩难解的醋意刺戳得她浑身震颤,忽冷忽热,她僵硬而怒光闪闪地瞪了他一眼,掉头欲走。 莫凡毅却快如闪电地一把揪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地瞅着她,“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莫非,你这个冰霜美人也情不自禁对我这个既可恶又无耻的人却了真情?” 夏筠柔气得脸色发白,全身发抖,她奋力挣扎地想摆月兑他的掌握,并掴掉他满脸自以为是的微笑。“你……你放开我!否则,我可要大叫非礼了!”她急怒攻心地红着脸威胁他。 “好啊!你也该练练肺活量了,一个人禁锢感情太久是会生病的,你最好叫大声一点,我并不反对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叫出来,让他们都明白我对你那份无以自拔的感情!”莫凡毅大胆无讳地调笑道。 他那单刀直入、有恃无恐的神态言行更激怒了夏筠柔,她慌乱无助地挣扎着,奈何硬是挣月兑不出他那似钢条一般的掌力。 这一幕被好不容易摆月兑学妹纠缠而追出来的习烈瞧个正着,他暴跳如雷地铁青着脸冲了过来,“放开她,莫凡毅!”他厉声喝道,并怒气腾腾地揪紧了莫凡毅的衣领,朝他下巴挥出凶猛而毫不留情的一拳,打得莫凡毅一时失去重心,仰首摔倒在地上。 但妒火和怒火熊熊燃烧的习烈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他扭着脸,握着偾张的拳头准备补上第二拳时,惊惧恐慌又百味杂陈的夏筠柔立刻扑在莫凡毅身前,“习烈,你怎么可以出手打自己的老师呢?” 习烈的拳头扬在半空中,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朋友妻尚不可戏,他这个有未婚妻的人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来抢夺学生的女朋友!” 他那激烈狂怒的神态震骇了夏筠柔,她情急之下,也知道该是快刀斩乱麻的时刻了,“他并没有抢你的女朋友,因为,我根本不是你的女朋友,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对不对?” 习烈的脸色灰白了,“筠柔,你……你好残忍,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是,我是知道,但,感情不是礼物,不能用来施舍赠送的!”夏筠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怛恻不忍的情绪,残酷地提醒习烈,她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习烈早晚要挨这一刀的! 习烈的脸又青又白,“可是,他是有未婚妻的人啊!”他浑身震悸地伸手指着莫凡毅,咬牙切齿地厉声说。 夏筠柔的心揪紧了,她的目光和莫凡毅接触了,他正用一双若有所思而犀利洞烛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的心又抽动了一下,啊!这个始作俑都又再度吹皱了她纷乱如麻的一湖春水。 他们那份无言却心领神会的默契撕碎了习烈的心,但,他还来不及从这份尖锐的剧痛中恢复过来,夏筠柔又坞地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我知道他有未婚妻,但结婚都可以离婚,又何况只是订婚而已。” 习烈被狠狠地击倒了,他如遭重挫般地踉跄地倒退了两步,面无血色地咬紧牙龈,“好,我懂了,我从头到脚只是扮演着一个令人憎恶的程咬金!一个荒诞可笑的丑角而已!”他凄厉地扭着嘴角讥诮着,然后,他寒光迸射地把目光射向始终保持缄默的莫凡毅,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迸出话来: “莫凡毅,你果然是个令人刮目相看的‘知识分子’,也许,你这个得意情场、左右逢源的大情圣,下次可以在台大开堂课,教教我们这些枉费痴情的后生晚辈怎么‘横刀夺爱’?” 话毕,他撇撇唇惨然一笑,像头愤怒而受伤的雄狮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莫凡毅和夏筠柔目光复杂地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着。 “你这一刀可真是下得又准又狠!让我既受宠若惊又噤若寒蝉!” 夏筠柔心慌意乱地慢慢移开了视线,“我并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你自己,只不过‘顺便’利用了我这个现成的活道具而已!”莫凡毅嘴畔浮现一丝嘲弄的微笑。 夏筠柔窘迫万分地抬起头瞪着他,一时哑口无言。 “别生气,戏已经精彩落幕了,我这个不受欢迎、阴魂不散的活道具也该悄然下台了。”莫凡毅轻轻执起她的下巴,灼灼逼人地掬饮着她那份楚楚动人而带点迷惘意境的朦胧之美。“我已经说完了我所有该说的台词,也清楚地表达了我的心意,我可以老实告诉你一件事,我并没有未婚妻,那只是我为了避免无谓的感情纠纷而情非得已的谎言,如今,我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台面上让你窥得一清二楚了,剩下的就只有你了,如果,你仍执意要活在过去,继续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你可以当你只是倒楣地认识了一个不自量力的大傻瓜。”话一落,他松开了手,别有深意地看了她怔忡而若有所思的脸庞一眼。 情难自己的他又探出手轻触了她柔软冰冷的脸颊一下,顺手把薄外套披在她肩头,“穿上吧!冰霜美人还是可能会风寒感冒的!” 然后,他洒然地将手插进裤袋里,便头也不回地跟着掉转身子,消失在暮霭深沉的夜幕中! 第五章 不知道是受的刺激太深,还是输不起的男性尊严在作崇,习烈开始逃莫凡毅的课。 对于即将到来的期末考他也显得意兴阑珊,似乎根本懒得做任何准备和冲刺。 意气用事的他好象有意拿他的学业成绩来向莫凡毅传达那股隐藏在他心中的愤慨和无言的抗议。 对于他不知轻重地一再旷课,莫凡毅先是找了他的死党杨弘刚传话,下达最后的通牒令,下星期的刑法课他若敢再缺席,他就准备死当重修吧! 对于他的警告,习烈只是无所谓地甩甩头,回敬他一句“悉随尊便”,便依然我行我素地逃课到底。 眼见学期就快终了,他这种赌气似的意气之争,不禁令关心他的同学们忧心不已,奈何,他们都拿固执倔强的他没辙,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准备被莫凡毅死当。 这天下午,一直保持缄默、静观其变的莫凡毅终于采取行动了,他在杨弘刚的带领下,在公馆某家弹子房找到了正在打撞球的习烈。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习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视若无睹地继续推着杆子,把全副心力摆在撞球台上。 当他瞄准距离准备推杆时,莫凡毅却突如其来地伸手抓住他的杆子。 弹子房的气氛突然降到了冰点,杨弘刚口干舌燥,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剑拔弩张的一幕情景。 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继续维持了一、两分钟,然后,习烈面无表情地撇撇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了,“莫大教授,你抓着我的球杆不放,敢情是想陪我玩两局吗?” 莫凡毅只是镇定地审视着他,“撞球是你最拿手擅长的球类运动吗?” 习烈错愕地眯起眼打量他,“不是,我最拿手的是桌球。”他沉声回答。 莫凡毅点点头,“很好,星期日早上在学校桌球室我跟你比赛乒乓球,如果我赢了你,你下星期就乖乖回到教室上我的刑法课,如果我输了,我马上辞职,收拾行李返回美国,这个挑战你‘敢’接受吗?” 习烈审慎地眯起眼,继续冷冷地、放肆地打量着他,“你好象忘了我是桌球高手,你不怕你这个名闻遐迩的大教授输得很难看吗?” 莫凡毅淡淡地扬起嘴角笑了,“那是我的问题,不劳你替我担忧,只要你有那个本事能打败我!” 他气定神闲的态度激怒了习烈,他撩起他旺盛的战斗。“好,一言为定,不过,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星期天,我会狠狠地痛宰你,不会手下留情的!” “很好,我求之不得!”莫凡毅潇洒地微笑着,然后他和杨弘刚相偕离开了弹子房。 而习烈若有所思地握着杆子呆在原地,心情复杂得连打弹子的兴致也丝毫提不起来。 乒乓球赛在运动场里举行。 而这场未演先轰动的球技竞赛经过杨弘刚的广播渲染,已经成为盛况空前,人人争相一睹的精彩比赛。 几个生性打趣顽皮的男同学甚至还调侃地说,他们应该量情酌收门票为法律系的学生增募福利和学术研究基金的。 而这场挤得水泄不通的球赛,围观的观众除了法律系的学生外,也包括别的科系,乃至其他学校特别闻风而来,专程凑热闹的学生。 像习慧容就是属于后者,但,任凭她吹破牛皮、费尽口舌,她的最佳室友夏筠柔硬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不肯陪她一块来观赏这场风云际会、暗藏玄机的桌球比赛。 在众人的接头耳语中,习烈率先出场了。 他穿着白色运动衫,白色热裤,一副威风凛凛、胜券在握的姿态。 两分钟后,莫凡毅也跟着进来了,他则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衫和黑色的帆布裤。 他们请了一位体育老师充任裁判。 开赛前一分钟,习烈活动了一下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仍是一脸优闲轻松的对手莫凡毅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都要赢得这场比赛! 只要他沉着应战,拿出平日的水准,他会轻轻松松痛宰莫凡毅的! 裁判的口哨声响起了,他先开球,他决定先给莫凡毅一个凌厉害的下马威。 莫凡毅没接到球,看他笨拙吃力的模样,习烈的脸不禁绽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可怜又不自量力的莫大教授! 他一连抽中三球,毫不留情地想一鼓作气打垮莫凡毅。 第一局很快就结束了,二十一比十,莫凡毅输得无比凄惨! 但,他仍是一脸从容潇洒的神态,丝毫没把输赢放在心上。 第二局接着开始,换莫凡毅开球,习烈则志得意满握着球拍应战,他犹豫着要不要手下留情,给莫凡毅留点面子,不要让他输得太难看! 但,当莫凡毅一动球拍,他就知道不太对劲了,他的打法和刚刚完全不同,球速凌厉利落,而变化莫测。 他心头一惊,竟落空没接到球,心慌而急于扳回局势的他接下来更是演出失常,连续被莫凡毅抽中五球,情势和第一局完全颠倒过来,狼狈而疲于招架的人换成轻敌而心慌意乱的习烈。 接下来的第三局他更是完全处于挨打的地位,莫凡毅的抽球完全像诡序谲神秘而变幻无穷的风速一样令人眼花缭乱、捉模不定。 他的桌球技艺完全具备职业选手的水准! 强中自有强中手,习烈知道自己和莫凡毅比起来根本是班门弄斧、野人献曝! 比赛结束了,三局二胜,莫凡毅赢了这场球赛,也赢得他和习烈之间的赌博。 比赛一完,所有看热闹的同学立刻鸟兽散尽,赶着忙自己的私事去了,只剩下杨弘刚等少数法律系的学生。 习烈的脸色非常凝重难看,他闷不哼声地收拾起自己的球拍,僵着身子准备离开球场。 “习烈!”莫凡毅叫住了他。 习烈煞住脚步,并没有回头,他的背脊隐隐抖动着。“莫教授,你还有什么贵事?” 莫凡毅沉吟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仍是温和、不徐不疾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每一个成功者的背后,都有无数次惨痛而可贵的失败经验。” 习烈的心痉挛了一下,他回过头来,脸色是苍白而复杂的,“你放心,我虽然败在你的手上,但,我会有运动家的精神,履行我的承诺的!” 莫凡毅点点头,他深思地望着他,慢慢地开口道: “你知道你输在哪里?输在年轻气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狂妄自负上,你的球技是一流的,但,你的运动精神却是二流的,而你的心智年龄更是三流而幼稚肤浅的!你不必恼怨生气也不准拂袖而去!”他威严地提高声音喝住习烈的脚步,“如果你不想学习长大,你可以继续逃我的课,继续意气用事下去,对我来说,少你这个傲慢又幼稚的学生,我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失,但,对你而言,你不觉得这是一种亲痛仇快的损失吗?” 习烈的太阳穴隐隐鼓动着,他浑身紧绷地握牢了双拳。 “如果,你想打架,我愿意冒着被校长解聘的危险陪你好好发泄一下!” 习烈震动了一下,他握紧的拳头松开了,然后,他再度车转过身子来,白着脸似笑非笑地扬眉说: “可是,我却不想冒险被学校开除!” 他们静静地打量着彼此,目光交融僵持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们心有默契地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嫌隙、怨尤和愤怒等种种情绪从习烈的心头辗过,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谢谢你,莫老师,用心良苦给我上了这么宝贵的一课!”他由衷而有些腼腆地说。 “不客气,我不会向你额外收费的。”莫凡毅在轻松坦然之余,不失诙谐地打趣道。 习烈也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一笑。 “愿意让我这个得了便宜忍不住想卖乖的胜利者除东请客,请你这位难得学会失败经验的对手上馆子吃一顿吗?”莫凡毅笑吟吟地说。 “这……不太好意思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叫做不打不相识,更是标准的其争也君子的运动家精神!”莫凡毅含笑补充着,“除非,你仍然记恨于我。” 习烈一愕,然后,他既佩服又心折地撇撇唇笑了,“好吧!我愿赌服输,甘拜下风,从善如流!不过……”他眨眨眼,打趣地恭维道:“老师,我真的很佩服你收放自如、运用巧妙的心理策略,说真格的,你除了刑法、恋爱学高人一等之外,你的‘心理学‘更是高杆得教人自叹弗如!” 莫凡毅却之不恭地微扬了一下眉毛,“谢谢,我只不过稍稍懂得兵家以退为进的皮毛技略而已。” “是吗?这些‘皮毛’却把我打得兵败如山倒,尊严从此扫地了。” “是吗?欢迎你重新站起来向我报仇雪恨!”莫凡毅笑着拍拍他的肩头。 “算了,我还是保留点实力跟你拼啤酒好了。”他顿了顿,狐疑地多看了他一眼,“莫老师,你不会连酒量也高人一等吧?” “还好啦!大概比诗仙李白好一点,因为……我还不知道该怎样从水中捞月而不会溺水灭顶!” 他幽默风趣的言语逗笑了习烈,然后,他和莫凡毅搭肩勾背地离开了室内运动场。 一场由敌意和心结开始的桌球比赛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莫凡毅欣慰而满足地知道自己又赢回了习烈的友谊。 夏筠柔一直想把外套拿去还给莫凡毅,但踌躇又近乡情怯的她,并不想屈居下风,让莫凡毅以为她已坠入他洒下的情网中。 于是,这件事就一直搁下来了。 而令所有莘莘学子为之雀跃期待的暑假终于来临了。 夏筠柔因有实习课,所以没有回桃园龙潭陪妈妈度假。 除了在少年法庭做实习观护人外,她也利用空暇时间在阳光文教基金会担任义工。 透过亲身参与,她希望贡献更多的能力帮助所有颜面伤残都走出被火纹身的阴霾,在寒风陡峭的冰崖中展现生命的欢颜! 这天下午,当她利用实习的空档走进阳光文教基金会的办公室时,一位和她私交不错的女性职工,也是个颜面伤残都的沈君瑜即刻从她的办公桌里抬起头来,对她露出虽不美丽、却格外温暖动人的一笑。 夏筠柔也对她微笑答礼,望着陈列在她桌上那一叠林林总总、为数可观的邮政划拨单,“又在给捐款者开收据啊!”她笑容可掬地问道。 “对啊!这个月的捐款特别多,可见,这个现实的社会虽然讲求的是功利、效率,但,有爱心的人还是不少。” “的确,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能够真正对于别人的不幸袖手旁观、麻木不仁的人并不多,愿意散播爱心、散播温情的人还是比比皆是!”夏筠柔颇有同感地接口道。 “这倒真的,就拿我手中的这个长期的捐款都彭钧达教授来说好了,他本身也是颜面灼伤的不幸者,虽然,他已经过世了,但,他的捐款却一直未曾中断过,可见,有人受到他的精神感召,一直替他遗爱在人间!” 夏筠柔心头一震,脸色微微变了,但,满月复疑云的她来不及开口追根究底,沈君瑜又意犹未尽笑着补充,“更妙的是,这笔款项本来是自美国纽约汇来的,这四个月来却又从台北寄来,可见,这个用彭教授名义捐款的慈善家这阵子一定住到台北来了。” 纽约?夏筠柔的心情突然陷于一阵冷暖交集而恍然抓不出头绪的迷雾中。 “君瑜,你有他的住址和电话吗?”她声音是发颤而紧绷的。 “有啊!虽然他为善为欲人知,但,他还是留下了电话和住址,让我们寄活动资料和免费赠阅的杂志给他。” “我可以看看他的住址吗?” 沈君瑜的好奇心被夏筠柔奇特怪异的神色撩了出来,“怎么?莫非……你认识这位‘藏镜人’?” 夏筠柔按捺下满腔激动的情绪,故作镇定,轻描淡写地说: “很难说,我只是……有点怀疑他是某个我认识的人而已,因为,彭钧达教授曾经是我的……好朋友。” 沈君瑜立刻露出了解而颖会的笑容,“喏,这是他的电话和住址。”她爽快明朗地递给夏筠柔看。 夏筠柔暗暗记下电话号码和住址,接着,不动声色地露出了若无其事的浅笑,“哦,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朋友,我想我大概是弄错了吧!” 而在阳光文教基金会强颜欢笑了三个钟头之后,夏筠柔一离开办公室,立刻在统一超级商店的骑楼下,握着公共电话的听筒,拨给那个令她心神不宁了一个下午的“慈善家”。 当听筒那端传来莫凡毅低沉动人的男性嗓音时,她的心跳立刻停顿了,听筒差点从手中跌落。 “喂!我是莫凡毅,请问哪位找?” 震动过后,理智和怒气再也无法克制地重新回到她紧绷的身上,她像避开毒蛇猛兽似地重重甩上电话。 然后,她跳上计程车,寒着脸吩咐计程车司机冲向公馆。 这一次,她一定要弄清楚莫凡毅和彭钧达的关系!她语音咄咄地告诉自己。 莫凡毅正待在他的书房里批改学生期末考的试卷。 听到门铃声,他漫不经心地起身,懒洋洋地拉开门扉,看到站在门外的竟是那位令他魂萦梦系,辗转在刺骨相思和男性尊严之门缝里饱尝折磨的夏筠柔,他不禁喜出望外,用一对惊喜、眩惑而怀疑的眼眸迎接着她,完全忽略了凝聚在她眼中的不满和质疑。 夏筠柔并没有给他继续陶醉的机会,门一合上,她就直勾勾地逼问到他面前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为什么要到彭钧达的坟前祭拜?又为什么要用他的名义捐款给阳光文教基金会?” 面对她咄咄逼人、来势汹汹的质问,莫凡毅浓眉深锁,眼底闪过了一阵复杂的痛楚,似乎陷于激烈的天人争战之中。 “说啊!你和彭钧达到底是什么关系?”夏筠柔寒声节节逼近他,“我今天若不得到答案,我是不会离开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介意你留下来夜宿,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莫凡毅居然敢笑吟吟地吃她豆腐。 夏筠柔的脸涨红了,“你不要给我耍嘴皮子企图转移话题!反正……你一定要给我一人答案!你赖不掉的!” 莫凡毅仍是笑嘻嘻的,他不置可否地撇撇唇,“你这个学社会工作的人,怎么一点女性的温柔和爱心都没有,开口闭嘴充满了威胁的气势,以你严刑逼供的长才实在应该发挥在打击犯罪、敬肃治安的警政事务上,用来对待那些再多的关爱仍显不够的弱势团体,你不觉得于心不忍、大材小用吗?” “你!”夏筠柔被他挖苦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 “好吧!别发这么大的火,我告诉你,我是谁,还有我跟彭钧达的关系。”他脸上的笑意敛去了,表情变得非常凝重,似乎这是一件令他极难启齿的痛处。 而夏筠柔的心却莫名地紧缩了,她突然有种既期盼又怕受伤害的矛盾情怀,好象即将从莫凡毅嘴里出口的“真相”会带给她莫大的伤害似的。 但,她仍强迫自己提起精神,用眼神无言地催迫着莫凡毅。 莫凡毅吞咽了一口艰涩的口水,摇摇头,白着脸,一字一句地慢声说道: “我是……那个被彭钧达舍命救起的年轻人!” 他竟然是间接害彭钧达死于非命的“刽子手”! 这一刻,对他曾经有过的好感和微妙的情愫皆化成一股尖锐的痛楚和难以控制的怒涛。“所以,你才会感激万分地去坟场祭拜他?用他的名义去捐款?你想赎罪?你想表达你即使用生命也无法偿还的罪恶感是吗?为了你这个醉酒肇事、不懂得珍惜生命的迷糊蛋类” 面对她厉声的指责,莫凡毅只是苦涩地抿抿唇,“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谷靖桐教授才会建议我不要让你知道我的身份。” “什么?你也认识谷教授?”夏筠柔的心更乱了。 “我一回来台湾没多久就去拜访他,我知道他是……彭教授生前最好的朋友,而我……对彭教授实在怀有太多太多、太深太深、难以用言语诠释的复杂感情,我渴望知道他的一切,也希望替他活下去,所以,我去拜访谷教授,从他口中了解了你和彭教授之间那份无奈的感情,没想到,我会和谷教授一见如故,更没想到……我会对你一见种情!”莫凡毅感触万千地说。 他的坦白让夏筠柔心为之抽痛,她不敢置信地白着脸,泪影婆娑地哽咽道: “好一个一见如故!好一个一见钟情!”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泪光更清晰了,“你不愧是法律系的名教授,这么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想扫除我心中对你的怨恨。我不是好说话的谷教授,更不是心胸宽大的圣人,所以,别想用你的花言巧语来打动我!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若不是你的疏忽大意,还有那份不懂得尊重生命的随便,彭大哥也不会英年早逝!” 莫凡毅的脸扭曲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而且亘古不变!此心……” 夏筠柔激动而不胜其苦地大声打断了他,“不要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和害死彭大哥的凶手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不管我有多爱他都一样!”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莫凡毅也被她月兑口而出的真情震撼住了。“筠柔!”他难掩激动地伸手想拭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痕,但,才刚抬起来,就被夏筠柔凄厉地喝止了。 “不要碰我,你离我远一点,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她热泪盈眶地连连摇着头,脸上没有半丝血色。 她那珠泪莹然的模样撕痛了莫凡毅的心,他迟疑了一会,辛苦万状地和理智争战着,最后,他咬咬牙,决定豁出去,放手一搏,但,情绪异常偾张、激动而慌乱的夏筠柔却不肯给他任何机会,“你别再说了,也别再靠近我,我这一生都不想再见到你!”话刚落,她掩着苍白如纸而泪痕犹存的脸冲了出去,冲出了莫凡毅仓皇悲痛而欲言又止的凝视中! 他有满腔难以压抑的冲动想跟着她追出去,追出去向她表白一切,让她明白他那颗已经为她燃烧了一辈子的挚情挚爱! 但,他又怕出匣的话会再度刺激她,于是,他退缩了,他叫自己稍安勿躁,一切让时间来解决吧! 他现在有的就是时间! 剩下的只是耐心而已! 连续好几天,夏筠柔都陷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阴郁和落寞中。 她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和莫凡毅之间不管有着多大的电流,有多深的感情纠葛,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结束在她敌不过他是间接造成彭钧达死于车祸的体认上。 但,她的心为什么会不断地刺痛着?每当她看见莫凡毅那件挂在卧室衣架上的薄外套时,她就会有种哀痛、绝望、嗒然若失的感觉呢? 这种被痛苦狠狠鞭笞的折磨似乎毫不下于当初她得知彭钧达去世的时候,那种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捉弄她?!让她阴错阳差而荒谬地爱上了害死她初恋情人的罪魁祸首呢? 虽然,她理智而悲壮地斩绝了这份其实早已根深蒂固的感情,但,她却斩不去心中的悲怨哀愁,还胡那份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相思! 对于她落落寡欢、失魂落魄的神态一直保持窥测、缄默状态的同居人习慧容,聪明地没有戳破她的心事,只是慧黠精怪、别有深意地唱了一首国语老歌——“心有千千结”,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海难枯、情难灭, 与君既相逢,何忍轻别离。 问天何时老,问情何时绝。 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 意绵绵,情切切, 柔肠几万缕,化作同心结。 唱得夏筠柔柔肠百转又无处浇愁。 偏偏,习慧容还孜孜不倦地重复唱着,唱得乐在其中,唱得夏筠柔神经几近崩溃。 于是,她恼羞成怒而不胜愁苦地逃了出来,心坎里却一再重复着歌词里的一句话: 与君既相逢,何忍轻别离。 望着满天眨着眼睛的缀缀繁星,她愁思难解地仰天悲叹着:彭大哥,这是你为我牵引的另一段情缘吗? 我该如何?你能告诉我吗? 迷惘而无助的她倏然想起了彭钧达生前的挚友谷靖桐,也许,旁观者清的他能为她指点迷津吧! 对于她的翩翩造访,谷靖桐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他泡了一杯清茶递给一脸迷思的夏筠柔,犀利洞烛地笑道: “你想问我有关小莫的事,对不对?” 夏筠柔的心怦然一动,“小莫?”她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是莫凡毅啊!” 夏筠柔有些窘困难堪地垂下眼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在这种纠葛迷离的心境下。 比靖桐怜惜地注视着她,对于这个外表纤细柔弱、楚楚动人,内心却热情似火,有着金刚也能绕指柔韧性的至情女子,他实在有种怜爱又心折的感觉,对她和彭钧达那份别不可思议、却分外炽热感人的感情,他更是有着一份深刻的感动和遗憾。 不过,他真的希望她能走出小彭的阴霾,重新敞开心扉,迎接新的感情,真正从心底展露出美丽而幸福的笑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怪莫凡毅,反而能和他一见如故,成为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 他开门见山导入正题的方式让夏筠柔的心颤动了一下,她的神情更迷惑而慌乱了。 “筠柔,不要怪他,不要把小彭的死迁怒到他身上,不错,小彭是因为教他才死于车祸的,但,这是小彭舍身救人的伟大,并不是他这个活下来的人应该终生背负的十字架,小彭想救他,希望他活下去,而他成功了,只不过,不幸的是他自己却牺牲了,而莫凡毅却在昏睡了半个月之后,月兑离险境,捡回宝贵的一命,如果我们硬要把这笔帐算在他的头上是不公平的,而且,这也不是小彭乐意见到的!” “你怎知道彭大哥他不会反对我们和莫凡毅——有所来往呢?”莫筠柔艰涩地说。 “因为,我太了解小彭了,他是个非常善良内敛而与世无争的人,若非如此,他的继母、继弟、继妹怎么可能继承了他们彭家大部分的家业和遗产?却万万没有想到,他那个野心勃勃的继弟顾秀杰并未因此而心满意足、有所感恩,反而……背后策划了要置他于死地的爆炸案,弄得他颜面全毁、生不如死,虽然这件设计精密、天衣无缝的谋取财害命、争夺家产的案件还是侦破了,但,小彭却是尸骨早寒了,”说到这,他不禁悲从中来地红了眼眶,“所以,真正杀死他的罪魁祸首是他那个其心可诛的继弟顾秀杰,而不是心情和我们同样沉痛悲绝的莫凡毅!” 夏筠柔心头一恸,酸楚和悸动的柔情让她泪盈于睫而无言以对了。 比靖桐深思地望着她,“给他一个公平对待的机会吧!小彭救他一命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来恨他的,何况,你不觉得他跟我们很有缘吗?为什么他能和我一拍即合?为什么他会对你一见倾心,产生了莫大又难以解释的吸引力?你不觉得这是缘份吗?一份由小彭延续下来的情缘?”他顿了顿,望着泪眼模糊,而神情更显得柔弱的夏筠柔,意味深长地发出了声叹息,“你知道吗?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我若是小彭,铁定不愿见你一辈子活在追忆他的心茧中,而双手封上幸福的在大门。” 夏筠柔仍是喉头梗塞没有说话,但,谷靖桐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重重地敲在她的心房上。 “有时候,看见莫凡毅,我仿佛看见了小彭延续在他身上的生命力,我除了喜爱、珍惜这份失而复到的情缘外,我实在做不到恨他!” 夏筠柔心头郁积的死结被谷靖桐霍然打开了,她噙着泪,柔弱而楚楚可怜地在心底悄悄念着那两句一直纠缠她的歌词: 与君既相逢,何忍轻别离! 老天!这到底是怎样一份情切切、意绵绵,让人黯然销魂的情缘啊! 莫凡毅望着窗外嫣红迷人的夕阳奇景,不禁轻轻搁上笔,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略微酸痛的筋骨。 今天整个下午他都忙着批改学生的期末考试卷,统计学期总成绩。 四个钟头下来,脖子都僵硬得又酸又麻。 他揉揉脸部的肌肉,正准备冲壶咖啡提神醒脑之际,门铃声蓦然响起了。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暗暗期盼着上苍的奇迹,能让他这般“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的痴情寄盼美梦成真! 他微微颤悸地伸手拉开门把,然后,他的脸色微变,脚步似生般再也无法移动。 袁雪琼丰姿明媚地站在门外,精致动人的脸上挂着一抹能让冬雪融化、男人为之失神忘我的笑颜。望着莫凡毅一脸错愕、惊惶的表情,她不禁微微扬起秀眉,爱娇地轻笑道: “怎么?你是太震惊高兴了?还是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你准备一直让我站在门口罚站吗?” 莫凡毅登时从震愕中反应过来,他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和懊恼,赶快欠身请她入屋。“对不起,雪琼,我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没想到你居然跑到台湾来找我。” 袁雪琼款摆腰肢轻灵地走进屋内,她挪动修长曼妙的身躯,仔细打量着室内的装潢和摆设,为自己点了一根洋烟,“没办法,你写信回来说不回纽约度假,要留在台湾看书和批改学生的作业,我只好辛苦委屈一点飞来台湾陪你,另一方面嘛,嘿嘿……”她娇俏地吸了一口烟,斜睨着他说:“就近盯牢你,免得你感情走私!” 莫凡毅迅速变了脸色,他避开袁雪琼那双艳光逼人的美眸,走到窗台边,无意识地望着街景发呆,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抛却一切的顾忌,包括辜负对他有养育之恩、情同父子的叔叔莫定藩的期望,毅然坚决地斩断他和袁雪琼这段牵强、始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感情。 就在他深感焦虑,倍党困扰之际,一个柔软无骨的女性躯体贴上了他的背,袁雪琼那双不安分的小手也跟着沿着他的肩膊,游移在他的颈背和发根之间。 莫凡毅惊兀地霍然转过身子,闪电地抓住她那双充满煽情而顽皮的小手。 袁雪琼妩媚地眨眨眼笑了,她俏皮而挑逗地噘起红唇,“吻我,凡毅!” 莫凡毅应付似地轻轻吻了她的脸颊一下,但袁雪琼却扭动身子发出抗议,不待莫凡毅抬起头撤离,她已经伸出臂弯像蛇一般紧紧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拉下他,献上她那嫣红火热的樱唇。 袁雪琼是那样地热情煽火,像一团炙人的火球一般,蛊惑着莫凡毅生理上本能的和冲动。 她那湿热而柔软的红唇,吹弹即破、肤如凝脂般的肌肤,还有那双忙碌而不规矩的纤纤玉手撩拨得莫凡毅呼吸急促,全身像火焚般开始燃烧起来。 当她的手已越矩地探入他的衬衫,游移在他滚烫而血脉偾张的胸前时,莫凡毅倏然惊觉到自己的理智已近崩溃的边缘,他立刻惊慌地用力推开她,那张俊美斯文的男性脸庞涨得通红,漂亮的黑眸里有着残余的和交织着愧疚的狼狈。 袁雪琼望着他,冷艳的大眼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爱意,莫凡毅的紧急煞车反而更给她一种要急急抓住他的强烈意图。“凡毅,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能抗拒诱惑,尤其是美色的诱惑,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不像有些男人——看见秀色可餐的女人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莫凡毅深抽一口气,努力平息紊乱和翻涌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干脆点上烟,企图打理纠葛如麻的思路。 袁雪琼也重新点燃了另一根烟,她优雅地吸了一口,然后不徐不疾地吐出了烟雾,那妩媚生姿的风情,让莫凡毅不得不赞叹,她的确是女人中的女人。 “雪琼,你这次来台湾准备停留多久?” “怎么?你想赶我回去?” “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你的居留时间,然后好安排你的住宿问题。” “那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现在住在环亚大饭店,住多久都不是问题,有钱就是有这种好处不是吗?”她悠然自若地轻笑了一声,“其实我这次来台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劝你回美国,你叔叔他很想念你,而且,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希望你能早点结束这里的任教工作,回去接管家业。” 莫凡毅淡淡地撇撇唇,“我对做生意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最大的心愿还是教书。” “哦?”袁雪琼有些失望地闪了一下眼睛,“好吧,随便,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台湾教书?难道美国的教育环境你不喜欢?” 莫凡毅轻轻摇摇头,“不是,只不过……”他迟疑了一下,仔细思索着,“我对台湾始终有一份难以诠释的感情,在这里教书比在美国拥有更大的成就感,而且满足踏实,这点你或许很难理解,但,我实在难以割舍这里的一切……” 袁雪琼点点头,坦率地望着他说:“那我呢?你准备怎么安排我?要我跟你留在台湾生根立业吗?” 莫凡毅沉默了好一会,在袁雪琼那双犀利、带着几许研究意味的眸光注视下,他决定摊开一切,豁出去了。 “雪琼,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并不是很合适的一对!” 袁雪琼的脸色遽变,她语气生硬地咬牙问他: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琼,让我们做好朋友吧!靶情是不能勉强的!” “为什么?难道,你爱上别人了?”袁雪琼激动而不敢置信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莫凡毅蹙着眉峰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烟。 “告诉我,她是谁?”袁雪琼逼问到他面前,尖锐而愤恨地从齿缝中迸出话来。 莫凡毅沉着脸,没有作声。 “她……漂亮吗?”袁雪琼痛苦地挤出声音来。 “是的。” “比我美吗?”袁雪琼听见自己颤抖而高亢的声音。 “很难说,她跟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孩子。”莫凡毅坦白地回答。 “而你却爱她?”袁雪琼尖刻地说,指尖紧紧捏进了掌心里。 “是的。”莫凡毅答得干脆明白。 他毫不避讳的态度激怒了袁雪琼,同时更深深刺激了她那颗高傲而从来不知冷暖疾苦的女性芳心。“你……你混蛋!”她伤心欲绝而难以控制地挥掌掴了他一耳光。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响起,莫凡毅无言地承受了这一掌。 袁雪琼望着莫凡毅脸上清晰可见的指痕,眼中慢慢浮现出酸楚的泪光。 悲痛、酸涩、委屈、愤怒,还有刺痛的醋意慢慢凝聚成一股强烈的怒焰,她寒光迸射地刺向莫凡毅,冷声说: “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莫凡毅,你别想这样轻易地摆月兑我!至于那个女的,不管她是谁,我都会让她知道夺人所爱的下场是什么!” 莫凡毅心头一惊,脸色灰白了,“雪琼,这不关她的事,请你不要伤害她,迁怒于她,她是无辜的,你要恨,要报复,直接冲着我来好了!” 这番悉心呵护的话更刺痛了袁雪琼,那急切难安的语气中是包含了多少未尽的柔情和维护之心啊!而她,何曾蒙受过莫凡毅这般细心温存的怜惜关爱过? 一向骄傲自负,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样全心全意、死心塌地地付出全部的真情,得到的是什么?移情别恋?琵琶别抱?! 或者,莫凡毅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她凄楚而悲哀地想丰。眼中蓄了泪珠,但,她竭力控制着,倨傲地不想在莫凡毅面前表现自己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一面。 “你还真是爱她,爱得战战兢兢,那我呢?莫凡毅,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莫凡毅目睹她那负伤却逞强克制的神态,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怛恻的歉疚和怜惜。无论如何,袁雪琼和他总是有过一段情谊,更难得是艳冠群芳、眼高于顶的她,能对他那样专情和百般迁就,他实在不忍伤她太深。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说些空洞、言不由衷的话,不如坦诚相见,让她对他彻底寒心,唯有这样,她才会死心,才会想去接纳别的男人。 “雪琼,老实说,你是个非常美,非常让人惊艳的女孩子,如果说我不曾为你的美丽迷惑动心过,那是骗人的,但,我对你的感情,只是欣赏和喜欢的成分居多,和对她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没有你,我仍然可以活得很好,可是没有她……我的生命将是一片空白,再也……” “不要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袁雪琼大声而激动地打断了他,隐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庞,充满了凄楚和怨恨。 “我很抱歉,雪琼。”莫凡毅低沉而沙哑地说。 袁雪琼知遭电击般痉挛了一下,她迅速抹去了脸上的斑斑泪痕,挺直背脊,眼睛里燃烧着一抹凌厉而教人发麻的寒风。 然后,她面无血色地缓缓开口了,声音冷酷如冰锥般字字刺进莫凡毅的心坎里。 “莫凡毅!我会永远记得你加诸我身上的伤害和屈辱,有生之年我都会牢牢地记住这笔债,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地比翼双飞,你等着瞧,看我袁雪琼如何向你们索回这笔仇恨!” 那一字一句所蕴藏的怨毒和恨意,让莫凡毅听得心惊肉跳动、背脊发凉。 他开始有点担心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夏筠柔忧虑,他深知袁雪琼的个性,她是那种爱恨分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他不禁忧心忡忡地害怕她会去伤害夏筠柔。外表坚强独立,其实还很单纯脆弱的夏筠柔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他该如何去保护她、爱她,而不会让她再次受到伤害呢? 袁雪琼全把他的挂虑看在眼里,她不禁扭着嘴角笑了,笑得凄厉而嘲谑。 “怎么?现在开始担心了?你慢慢咀嚼这种滋味吧!”她冷笑一下,“我会慢慢等,等着看你来哀求我,等着看你们尝尽爱情的苦果!” 莫凡毅皱起眉头,听得毛骨悚然,他摇头低叹了一声,艰涩地说: “雪琼,难道除了爱情,我们就不会做好朋友吗?非得弄到反目成仇、干戈相见的地步吗?” 袁雪琼讥诮地扬起下巴笑了,她厉声告诉他: “朋友?莫凡毅,早在你移情别恋,始乱终弃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情义可言了。” 莫凡毅的下鄂紧缩了,“我根本没有移情别恋,因为我从来不曾爱过你,何来‘移情’,更何来‘别恋’?!”他恼怒而为耐烦地提醒她,被她咄咄逼人的威胁和欲加之罪弄得神经紧绷而心烦意躁。 袁雪琼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她怨毒地瞪着他,“很好,莫凡毅,你果然够狠,我们就等着慢慢清算这笔帐吧!”她拎起皮包,已准备开门离去。 莫凡毅无奈地攒紧眉心,他犹准备做最后的努力,为了他叔叔莫定藩和袁新海的友谊。 “我送你。” 袁雪琼讥屑地挑起了眉毛,“有这个必要吗?” “好歹相识一场,你第一次来台湾,就让我略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袁雪琼脸上的讥讽更浓了,“你以为我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去游山玩水吗?”她冷冷地睥睨了他一眼,“莫凡毅,你不必虚情假意的。” 莫凡毅苦笑了,看来他和袁雪琼真的已经绝裂到无可转寰的地步,凭她这种刚烈骄纵的个性,只怕真会做出一串骇人而不计后果的报告行动来。 袁雪琼细细品茗他的苦涩,别有深意地冷冷瞅着他说: “再见了,莫凡毅,再见面时,也就是我向你讨回这笔债的时候,别忘了,好好保护你的心上人,别让她太弱不禁风,一碰就碎。” “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她,并和她心手相连、并肩作战。”莫凡毅定定地说,眼神是坚毅而固执的。 袁雪琼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她很快地又倨傲地绽出美丽而冷酷的笑颜,“是吗?但愿你没有高估自己的防御力量,再见了,我这一生最爱又最恨的男人!”她迅速吻了他的脸颊一下,不待莫凡毅有所反应,她已翩然离去,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 莫凡毅呆愣原地,抚着脸上那抹余香犹存的湿热,心情如万马奔腾般翻搅着迷离难解的愁绪。 他终于摆月兑了袁雪琼对他的苦苦痴缠,但,也激起她熊熊的报复之火,想到她再三扬言的恫吓威胁,他不能自抑地打了个寒颤,双眉更是牢牢地攒紧了,突然有种不胜风寒的虚弱感。 第六章 看似漫长却稍纵即逝的暑假结束了。 夏筠柔始终提不起勇气找莫凡毅。 望着挂在房里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她知道自己是有“充分”的理由去找他,也有从容的台阶可下,但,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再去向莫凡毅赤果果地坦白自己的感情。 以前,她对彭钧达情窦初开,根本不曾考虑要顾及女性的矜持和含蓄。 不过,那是因为她知道颜面伤残的他根本不可能主动接受这一份感情。 但,莫凡毅不同,他太优秀完美了,她不能再助长他的优势。但,她也不敢再继续漠视这份其实早已默默在心底滋长的情愫。 于是,她用了一点心机,一点足以让莫凡毅撼动而且会跌破眼镜的诡计。 如果,他真的在乎她的话,她相信莫凡毅会按捺不住而转守为攻,主动来找她的,她如斯坚定地告诉自己! 开学没多久,每一个认识夏筠柔的人都在畅谈她的改变,一个一百八十度而教人措手不及的蜕变! 以前那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美人已经不见了,夏筠柔不但一改往昔冷漠沉静、矜持拘谨的个性作风,对于环绕在身边的追求都有更是采取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的态度。 在服饰装扮上,她更是有着惊人的改变,从朴实典雅的套装、洋装改换成追求时尚,大方艳丽的知裙、皮裤。 她丽质娉婷、妩媚生风地周旋在所有对她惊为天人而来不及有喘息的爱慕者身边,像只穿梭于舞会、郊游、露营的花蝴蝶般,生活过得异常忙碌而多彩多姿。 对于她判若两人的巨变,习慧容一方面笑着说她终于开窍了,另一方面又不禁有丝隐忧,生怕夏筠柔会玩火自焚。 而习烈对她虽然已经死心了,但对于她突出其来的转变,一头雾水的他还是掩藏不住自己的翔和忧心,他甚至纳闷地去询问莫凡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凡毅的反应更令他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他出奇地静默,静默得教人怀疑不安;白天,他从容镇定地上课、做研究,照样和学生有笑有说的,仿佛是个莫不相关的局外人。 但,每值深夜,他总是窝在自己的宿舍里,拚命地抽着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痛楚和嫉妒啃啮得支离破碎、千疮百孔了。 而这些椎心之痛,最后都会化成苦涩的两个字:筠柔,筠柔—— 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被这两个字深深地折磨着,即使闭上眼,他依然挥不开她的脸她的泪眼凝注,她的楚楚可怜—— 老天!他快疯了,他真的快崩溃了—— 这些时日,他虽然不曾再见过她,但是,有关她的一切传闻,他却是知之甚详,透过习烈,透过兴大吉他研习社的同学,他全都一清二楚。 罢开始他是震惊、担忧,然后是痛惜,现在则有很深很深的痛苦。 圣诞节前夕,当他得悉台大法律系和兴大社会系合办露天的联欢舞会时,他的内心就无一刻安宁过,整个晚上,他不断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知道抽掉了几包烟。 这个该死的夏筠柔,她准会害他得肺癌的!” 最后,他烦躁地捻熄了刚才点上的一根烟,穿上夹克,打开房门,坐进他那辆酒红色的丰田轿车,缓缓驶向灯光憧憧的中山北路。 这是一个狂欢劲舞的夜晚,在露天的草坪上,在繁星闪烁和巨大的探照灯烘托下,一对对相拥而翩翩起舞的年轻男女,脸上都洋溢着青春醉人的笑颜。 所有的同学都本能地放松心情,放松四肢和对手凝眸起舞着,任奔放而热情四散的舞曲带他们遨游在令人精神亢奋的节奏里。 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对未来的迷惘和苦恼,他们尽兴抓住这摆月兑一切束缚的快乐和宣泄! 有人静静伫立在舞会的某个幽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是个被世人遗忘的过客一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梭巡着舞会中的每一个变化。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穿着入时、舞姿曼妙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袭白纱洋装,每当她旋转挪动时,那一片白色纱裙就像晶莹轻柔的蝴蝶一般,飞舞着美丽的羽翼。 她笑意嫣然地从这个男孩舞到另一个男孩的怀中,清脆悦耳的笑声不时在场中扬起,优雅轻灵的舞姿像火焰一般充满炫目的光芒。 莫凡毅望着、望着,心里的痛楚不禁扩散到紧绷的四肢,揪痛了每一根纤细而脆弱的神经。 一个瘦高的男生搂着她的纤腰旋转着,不知在她耳畔说了什么笑话,她笑得如春风一般灿烂醉人,妩媚娇俏地白了男孩子一眼,令那个男孩子飘飘然之余,竟忘情地俯下头想当众吻她。 莫凡毅绷紧了身躯,直觉一股怒气上升,揪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夏筠柔有技巧地避开了,又巧笑倩兮地转向另一个邀请者,满天飞着她那一头如黑缎流泻着无尽风情的长风。 而莫凡毅就一直默默地站在舞会的一隅,紧紧地凝视着她,好象一座僵硬、没有生命,站了一个世纪之久的雕像一般! 夜深了,寂静的巷道内,偶尔有寒风扑面而来。 夏筠柔下了王应东的车子,轻声对他说: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们就在这分手,很晚了,我不请你上去坐了。” 王应东是她的学长,同时也是家境富裕、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人长得斯文清秀,苦追夏筠柔的历史更是可以追溯到她考进兴大的那一刻起。 夏筠柔从来没给他好脸色看过,直到最近态度才有大大转变。 “筠柔,明天我能不能请你喝咖啡、看电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夏筠柔犹豫一下,她摇摇头,“不行,我明天另有约会,还是改天再说吧!” 王应东却不死心地哀求道: “筠柔,别这样,你能不能只理我一个人,不要和其他人来往?” 夏筠柔不耐烦地蹙起眉梢了,“王应东,我很累了,你能不能先回去,看电影、喝咖啡的事,你明天再打电话来商量好了。” 夏筠柔睁大眼睛瞪着他,“如果你再不走的话,你以后就不必来找我了。” 王应东脸色一顿,无奈之余只好妥协了,而他依依不舍的目光频频流连在夏筠柔柔美动人的容颜上,“那……我明天再给你联络,再见,筠柔。” 目睹王应东开车离去,夏筠柔如释重负地轻嘘了口气,从皮包里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时,一双结实有力的男性臂弯倏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惊吓万分,还来不及喊出尖呼,就看到了莫凡毅那张俊逸隐藏着怒气的男性脸庞。 惊魂未定,她酸楚万分、悲喜交集地告诉自己,她终于等到他了,但,只要一思及这两、三个月她所受的煎熬,那种在希望和失望门槛里来回徘徊的折磨,她的喜悦立刻化成了嗔怨,尖酸挖苦的话立刻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莫大教授,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你欢度圣诞节的方法就是当我们这栋女子公寓的守护神吗?” 莫凡毅的下鄂紧缩了,他痛苦而无奈地低叹道: “筠柔,如果你恨我,也请你爱惜尊重你自己,不要玩这种放纵自己、暮四朝三的感情游戏。” 夏筠柔执拗地昂起下巴,冷声地反击道: “多谢你的忠告,不过,我并不是你的学生,不劳你捞过界来对我演说大道理,我并不在你莫大教授的管辖范围内!”话毕,她掉头欲走,气恼他迟迟才来的温吞反应。 莫凡毅却紧紧抓住她的肩头,把她嵌印在冰冷的石墙上,他目光炯炯地紧盯着她,沉声说:“话不说清楚,你不准离开!” 夏筠柔奋力挣扎着,她冒火地瞪着他,“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 莫凡毅用自己的身躯贴住她,制住她的蠢动,这份暧昧、揉合了愤怒和激情的亲密动作,让两人微微一凛,皆在一股难言的万般滋味在心头。 莫凡毅盯着她愠怒而难掩窘意的美丽容颜,生硬粗哑地告诉她,“我不会放开你,除非……你答应改变你朝秦暮楚的作风,否则,我跟你耗定了。” “笑话!你凭什么管我?你放开我,不要这么莫名其妙!”夏筠柔并不想气走他,在她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把他激来之后,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锐利的舌头,硬要和他针锋相对着。唉!是谁说的?女人心海底针。 对于她的惊怒交集的斥骂,莫凡毅仍是简单扼要的句,“不放!” 夏筠柔火大了,她不想和他僵持下去浪费时间了,于是,她出其不意张嘴咬了他的手腕一口。 莫凡毅强忍住手腕的痛楚,“咬吧!咬重一些,别客气,如果这样可以宣泄你的怨气,让你放弃这种危险而疯狂的生活形态,我绝无怨言,更甘之如殆!” 夏筠柔心头一酸,对于自己的泼辣,对于自己的委屈,对于她和莫凡毅那柔肠百转、爱怨交织,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的感情纠葛,她一时泪如泉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酸楚悲苦的情绪了。 她的珠泪盈盈绞痛了莫凡毅的心,他温柔而了解地拥着她颤悸的身子,沙哑柔声说道: “哭吧!把你心里所有委屈和不满都宣泄出来吧!” 夏筠柔再也歇止不住奔腾滚动的泪意,她一面哽咽地抽泣着,一面举起粉拳捶着他的胸膛,哭诉着指控他的罪状。 “都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要来撩拨我,又为什么在招惹我之后又耍大牌,按兵不动,你好可恶,你好可恨……你为什么不滚回美国去?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她那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呢喃让莫凡毅听得热血翻涌、心旌动摇,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压抑多时的感情了。 他伸出微颤的手,捧住她泪痕狼籍的脸,倏然俯下头封住她那颤抖如风口玫瑰的小嘴,一串绞人心碎而深情的叹息从他的齿缝中飘出: “噢!筠柔,天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爱你啊!” 夏筠柔忍不住闭上眼,从眼眶里跌出一串晶莹而动容的热泪,然后,她笑了,酸楚而虚软乏力地蜷缩在莫凡毅宽大温暖的怀抱里,任他辗转而痴迷地吻着自己—— 夜更深了,空气中飘着异样温存而醉人的气息。 这是一个温馨感人的平安夜。 包是属于情人浪漫夜! 夏筠柔带着晕陶而梦幻似的笑靥悄悄上楼,悄悄开门,唯恐惊扰了“左邻右舍”。 习慧容躺在上铺并没有睡,她正津津津有味、聚精会神熬夜看一本写得十分曲折离奇的科幻小说,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放下小说,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小姐,你还当真跳通宵啊!你可知道现在几点了?” 夏筠柔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腕表,凌晨两点四十分,她颇有歉意向习慧容行个九十度的大礼,小声地赔罪道: “抱歉,打扰了你的睡眠。” 习慧容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我正在k倪匡的小说,不过……”她神情凝神地打量着夏筠柔那张喜盈盈、嫣红如醉的脸庞一眼,狐疑而难掩忧心地说: “我今晚虽然有事没去参加圣诞舞会,但,我相信今晚的舞会一定办得不错,不过,我实在很难相信你和王应东那个有点娘娘腔的公子哥儿玩真的,更不相信你有那个耐性跟他跳了一人晚上的舞!” “对,我是跟他跳了一个晚上的舞啊!”夏筠柔笑意嫣然地说。 “老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别告诉我让你双眼发亮,笑得好象做梦的小傻瓜的人是他。”习慧容提高了音量。 “不,当然不是他!” 习慧容蹙起眉端思索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老天!懊不会是……那个大帅哥莫凡毅吧?” 夏筠柔眼波里荡漾着一丝醉意,她低眉敛眼,但笑不语。 “老天!”习慧容一副天塌下来的神情,她转动着一对清亮慧黠的眼珠子,“mygod!isee,原来真的有圣诞老公公,可是,他也未免太偏心厚此薄彼了吧!我也是拉着警报,需要爱情滋润、男人关爱的寂寞女子啊!为何他看不到我挂在心中的‘袜子’呢?”她装腔作势、不胜委屈幽怨地说。 夏筠柔被她逗笑了,“慧容,你太夸张了吧!” “夸张有什么用?像我这种具有高度的危机意识,一天到晚不忘记瞪大眼睛扫射‘帅哥’的人,都会败给你这个‘静静吃三碗杯’的人,我看,我也不必到生命线去实习工作,做别人的心理谘商,我自己就需要别人的辅导,特别是安抚我这颗快要萎缩的心!”习慧容自我调侃又不失趣味地猛发牢骚。 夏筠柔再度摇头失笑了,“慧容,别气馁,各人头上一片天,你的白马王子迟早会出现的。” 习慧容做作地长叹一声,“我看是难啊!现在是进入太空讲求光速的时代了,而他这只‘马’却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难不成我送人飞碟给他做嫁妆,他才能提早出现吗?” “你哟!学社工还不如去学编剧,满脑子匪夷所思的奇思幻想,偏偏说起话来又可以让人喷饭、哭笑不得。” 习慧容瞪大眼了,“我让你喷饭?你还让我喷血哩!抢了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不打紧,还说我让你哭笑不得,真正哭笑不得的人是我,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谨言慎行点,别再刺激我这个心理严重不平衡的室友,否则,小心我精神失常半夜抓起床,把你这个沾沾自喜、落井下石的情敌给杀掉了。” “悉听尊便,我不会忘记托梦给莫凡毅叫他替我报仇的!”夏筠柔俏皮地回嘴道。 “找莫凡毅替你报仇?”习慧容酸溜溜地学她的口吻,“女人,瞧你笑得多么美丽迷人啊!!唉!”她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着,“我现在终于知道你这阵子判若两人的行径背后真正的用意了,这招声东击西的计策果然绝妙,莫凡毅果真在平安夜自动投案落网了,为什么我哇哇叫了三年,就没想到多读一下孙子兵法临时现学现卖呢?” 夏筠柔被她指桑骂槐的揶揄弄得满脸绯红,不禁娇嗔地白了她一眼,“都已经三点多了,你还有心情抬杠,不累吗?” “我的不累,可是我的心情很累,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大了。”习慧容一语双关地打趣道:“你呢?我想,你大概也没有睡意吧!” “我还好啦,并不怎么想睡。”夏筠柔坦率地说。 “有了爱情的滋养,你当然是精神亢奋、了无睡意啊!” 夏筠柔的脸又红了,她杏眼圆睁地瞪着习慧容那张恶作剧十足的脸,“慧容,你敢消遣我!” “不敢!不过不是因为怕你,而是怕莫大教授那个超级大帅哥替你护航,找我兴师问罪!”习慧容顿了顿,顽皮地转动着一双灵活的眼珠子,“而我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一见到帅哥就会手脚发软,暂时停止呼吸,所以,为了怕见光死,我不敢再招惹你,请大小姐你赶快梳洗更衣,上床就寝吧。” “哼!尖牙利嘴,你这么喜欢挖苦我,等你交了男朋友,你看我怎么‘投桃报李’!” “这……你可要慢慢等了!因为,目前我可没有能力买飞碟招亲!”习慧容不甘示弱地调笑道,她见夏筠柔一脸羞恼娇嗔的模样,不禁挑起眉取笑她,“赶快睡吧!大小姐,虽然我知道你兴奋得可能无法合眼,但,我相信你们今天一定还有特别节目,你不闭目养神一下,怎么会有充足的精神和莫凡毅谈情说爱呢?” “你呢?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活动?” “有啊!吃香蕉皮沾白醋,望着天空凭吊我寂寞枯涩的芳华岁月。”习慧容半真半假地戏谑道。 夏筠柔错愕地瞪着她,不禁拿她的精怪打趣没辙,“慧容,你要真没安排活动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书展、听音乐会。” 习慧容吐吐舌头,一副敬谢不敏的神情,“谢啦!我可不当惹人嫌的电灯泡。” “谁会嫌你,莫凡毅他不会介意的。” 习慧容一脸怪相,“这白天或许不会,但到了晚上可是很难说了!”她细声细气地说。 夏筠柔先是一愣,等到她听出习慧容的弦外之音时,她不禁恼羞万分,红着脸冲上上铺捶着习慧容。 “死慧容,你实在坏死了,恶心死了!” 习慧容一边闪躲,一边还不忘继续尖笑着调侃她,“是吗?搞不好你是乐在心头,却又死要面子故作恼羞状!” 她的话引来夏筠柔的哇哇大叫,两个女孩子立刻又疯又笑、又闹又吵地扭成一团。 可怜的左邻右舍,过了一个既热闹又不得安宁的“平安夜”! 离中午十二点钟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夏筠柔却左顾右盼地,不知道在镜子前流连、徘徊了多少回。 一会是梳理长发,一会又是拉拉领口,系上围巾,更一会儿是蹙起眉心,不满意地换上了另一套衣服。 就这样拖拖拉拉、犹豫不定,一个上午她不知道换了多少套衣服。现在则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织洋装,外套白色洋毛衫,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咬着下唇,似乎仍有些踌躇不满—— 心慧容却拍拍额,大呼受不了。 “小姐,很漂亮了,你行行好好不好?一个早上你不知道换了多少套衣服,你不嫌烦,我都已经快被你烦死了。” 夏筠柔转过身子,不太有自信心地问道: “你真的觉得我身上这样搭配不错?”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换啊!大小姐,我们这间公寓只有一间浴室,你忍心霸占一个早上吗?”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穿漂亮一点。” “拜托,小姐,你已经够天生丽质了,你是去约会,又不是去选美,就算你什么都不穿,莫凡毅也会喜欢的。” 夏筠柔双颊飞红,嗔意乍起的她还来不及找习慧容算帐,一个低沉略含笑意的男性嗓音蓦地在微敞的门扉那端响起。 “多谢了解,习慧容,你可真是我莫凡毅的知音。” 夏筠柔心头一震,看到莫凡毅那张俊秀突出的男性脸庞时,她心头小鹿一阵乱撞,脸上的红晕不禁顺颊蔓延而扩散到全身。 习慧容一脸顽皮地望着他们这幕无声还胜有声的眉目传情,不禁扬起眉,笑咪咪地打趣道:“莫大教授你夸奖了,我敬谢不敏,更愧不敢当,如果你肯把这个疯丫头带走,还我宁静,我更是阿弥陀佛、感激不尽” 夏筠柔窘迫地白了习慧容一眼,“习慧容,你说谁是疯丫头?!” “当然是你这个翻箱倒柜、换了一个早上衣服,却仍找不到金缕衣的疯丫头!”习慧容不动声色地羞她。 夏筠柔又羞又恼,她作势想抓习慧容的胳膊,习慧容却眼明手快地闪到了莫凡毅的背后,笑嚷着: “喂!你可别动手啊!别忘了在情人面前要装模作样,保持淑女的风度啊!” “你!习慧容,你实在太可恶了!”夏筠柔没辙地直跺脚。 习慧容笑得好开心得意,她乐不可支地转首对莫凡毅振振有词地说: “莫大教授,你知不知道这个疯丫头从凌晨两点我回来以后,就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又笑又闹的,搞得我一夜无法安眠,更让我们的左邻右舍抓狂了一个晚上,只差没被房东限时驱逐出境!” 莫凡毅含笑地望了夏筠柔一眼,害夏筠柔窘困娇羞得简直无地自容。 “是吗?我也是一夜无眠,大概也是太兴奋了吧!” 习慧容闻言为之绝倒,她见他们两人,一个是不胜娇羞,一个是脉脉含情,她受不了地仰天长叹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收敛一点啊!当着我的面就毫不避讳地眉来眼去,也不怕刺激人哪!不是要看书展、听音乐会吗?还不快去!” 莫凡毅向夏筠柔使了个眼色,然后他转身对习慧容说道: “谢谢你的包容,我把‘麻烦’带走,还你一身的宁静。” 习慧容即刻夸张地向莫凡毅哈腰鞠躬,“多谢成全,最好嘛……你是好人做到底,把这个‘麻烦’永远带在身边,那么,小女子更是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莫凡毅大笑,“求之不得,我是求之不得!” 而站在一旁的夏筠柔却早已满脸通红,只能大发娇嗔地瞪着他们,发出无言而强烈的抗议。 走在树荫遮天的红砖道上,夏筠柔一直板着脸不说话,也不睬莫凡毅带点研究意味而揉合了趣意、怜爱的凝注。 “怎么?生气了?”莫凡毅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卸除了伪装和防卫面具的夏筠柔,在莫凡毅面前俨然露出了女儿娇柔嗔怨的一面风貌。 她轻哼了一声,别过头硬是不理会他。 那微噘的小嘴,挺翘而线条柔和的鼻头、乍喜还嗔的模样,在那引动着莫凡毅泉涌不歇的怜疼和爱意。扳过她的身子,莫凡毅宠爱地拧了她的鼻头一下,“别生气,你瞧,你穿得那么漂亮体面却绷着寒冰冰的小脸,多不协调啊!来,笑一个给我看,好吗?” “谁要笑给你看!你最讨厌了!” 莫凡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哦?你不是为了我才特别盛装打扮的吗?” “才怪!”夏筠柔的嘴噘得更高了。 莫凡毅故作诧异地含笑道: “哦,我明白了,别的女孩子是女为悦已者容,而你却刚好相反,是女为已恶者容啊!” 夏筠柔想瞪他,却又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她转嗔为喜地白了他一眼,“讨厌,你最可恶了,你跟习慧容一样贼兮兮的!” “好!我贼兮兮,你美兮兮好不好?”莫凡毅笑意横生地接口道。 夏筠柔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眼角、嘴畔却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和娇嗔。 但,她好象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乌黑清亮的眸子里涌现一丝淡淡的哀愁。 “怎么了?莫凡毅不解地瞅着她。 夏筠柔迟疑了一下,幽幽然地抬头望着他,轻叹道: “你知道吗?我挣扎了很久,一直不敢去爱你,因为我好害怕再失去自己,更害怕会对不起我和彭大哥之间那份完美的精神之爱。” 莫凡毅有些动容,他无尽怜惜地伸手抚模着她的发梢,“你这人多愁善感的傻孩子,你不会因为和我相爱而失去自我的,你只会拥有一份更完整、更美好的爱,一份由彭……教授在我身上延续下去的真情挚爱!” 他深情坚定的话扫却了夏筠柔心中仅余的顾忌和负担,她露出释然而甜美的笑容。 “对了,我忘了把你的薄外套带出来还你了。” 莫凡毅潇洒地撇撇唇笑了,“留在你那里吧!就当是我们的订情之物吧!反正……”他别有深意地瞅着她,“以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不是你的,何必还来还去徒增麻烦呢?” 他大胆的隐喻让夏筠柔心跳脸红,忍不住娇怯又骄情地举起粉拳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 “恶婆娘,还没嫁过门,就先学会了打老公!”莫凡毅笑嘻嘻地取笑她,并夏筠柔嗔意再抡起一双小拳头前抓住她的手腕,“你敢当街打老公,我这个法律系的教授可要按铃申告你哟!罚你……”他双眼亮晶晶地,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 “罚我怎样?”夏筠柔满脸红霞地昂起下巴问他。 莫凡毅稍稍用力把她揽进怀里,“罚你终生监禁,一辈子和我厮守在一起,免费替我洗衣烧饭、生儿育女!” 夏筠柔连耳根都红了,但,她瞪大眼,还来不及示威抗议,莫凡毅已将她拉进幽静无人的巷道内,紧紧地堵住了她所有的嗔喜。 爱情丰盈了夏筠柔的生命,莫凡毅的出现为她带来莫大的欢笑和喜乐,挽着他的臂弯夏筠柔有一种抓住全世界的满足感,幸福的光彩不时绽放在她醉意盎然的脸上。 所有人都感染了她的快乐和喜悦,包括她的母亲刘亦茹在内。她不时催促着女儿把男朋友带回家,让她看看是哪个男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她女儿重绽生命的欢颜! 拗不过母亲的再三催促,夏筠柔终于在寒假,农历春节前夕带莫凡毅返回龙潭让刘亦茹评头论足。 玉树临风、谈吐不俗的莫凡毅一进门立刻就赢得刘亦茹的喝采和欣赏。 尽避身体不适,她仍然强颜欢笑,热心款款地下厨房做了几道拿手好菜招待莫凡毅。 在厨房里张罗饭菜的她,并有技巧地支出女儿,叫她到杂货店买酱油等杂物,并吩咐她回来前,别忘了顺道到阿顺伯家打个招呼,邀他一块过来吃便饭。 夏筠柔不疑有他,便笑容可掬地应允了。 等她一出门,刘亦茹就直接把莫凡毅叫进厨房来。 还来不及和他说话,刘亦茹的鼻子就冒出了两行泉涌的鲜血。 莫凡毅大惊失色,“夏……伯母,你怎么了?” 刘亦茹拿起纸巾擦拭血痕,摇头苦笑了一下,“没关系,这是老毛病了,我也不想瞒你,我得的是鼻咽癌,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莫凡毅脸色微变了,“筠柔,她……” “她并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担心,所以,请你继续瞒着她不要说破。” “可是,她迟早还是会知道的啊!” “对,但,那时候如果有一双坚强的手臂在支撑着她,她会熬得下去的!”刘亦茹黯然而坚定地说。 莫凡毅却心情沉重地怆然无语了。 刘亦茹把他的难过看在眼里,对他的好感和欣赏不禁又增加几份了。“别替我难过,生老病死人生在所难免,我支出筠柔,把你叫进厨房,主要是想问你,你对筠柔的感情是认真的吗?” 莫凡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的。” “认真到什么地步呢?”刘亦茹又问,眼光温文而犀利。 “非卿莫娶,此情不渝。”莫凡毅也直言不讳。 刘亦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坦白招供,“不要光说不练,要付出行动,你可以用实际的行动来证明一切!” 莫凡不解地轻蹙起眉峰,“伯母,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马上向筠柔求婚。” 莫凡毅被她的速审速决吓了一大跳,他有着受宠若惊的晕眩,“伯母,这太快了吧!而且,筠柔也还有念书啊!” 刘亦茹苍凉一笑,“对你们这些来日方长的人来说,或者是太快了,但,对我这个来日不多的人来说,却是迫不及待的一个心愿,你别打岔,”她挥手制止莫凡毅的辩解,“让我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不希望筠柔知道我们之间的对话。我是一个跟时间赛跑的癌症病人,更是一个对女儿未来的幸福牵挂不已的母亲,在我有生之年,我希望能看见筠柔披上嫁衣,快快乐乐地嫁出去,这是我唯一仅存的最后心愿。”她喉头梗塞地停顿了一下,“若不是因为我的时日不多了,再加上我不放心筠柔会被她那个混蛋继父纠缠骚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的家世背景,筠柔她亲生父亲在她才两岁时就因为肝癌去世了,而我……守寡了十多年,却又因为认人不清,嫁给一个游手好闲、无恶不作的无赖,才会害我们母女这两、三年过得战战兢兢,时时刻刻要提防他的勒索迫害,他……甚至还曾经企图非礼筠柔,若非我撞见及时阻止,筠柔的一生就要被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毁了。” 莫凡毅眼中闪过一丝痛怜,“伯母,我了解你的用心良苦。” 刘亦茹眼中泪意更清晰了,“你能了解我的苦衷就好,她继父罗建雄这两、三年来是因为我还在他勒索得到钱,所以,他暂时不敢动筠柔的主意,但,等我走了,就很难说了,所以,如果你是真心爱筠柔的话,就赶快把她娶走吧!” “只要筠柔不反对,我会马上娶她的。” “很好,不过,我对你只有一点不放心。” “哪一点?” “你太漂亮了。” 莫凡毅有丝错愕,然后,他笑了,笑里有丝苦涩的味道,“这点,我完全别无选择。” “你可以用你对筠柔的爱来消弭我的疑虑。”刘亦茹犀锐地提醒他。“至于婚事,你不必担心,交给我来全权处理,我……嘘,筠柔回来了,我们到客厅去,我们两个好好合作来说服她吧!” 夏筠柔委实没想到她才出去一会儿,刚到家坐在客厅里气都还没转换过来,莫凡毅居然当着她妈妈的面前向她求婚,更离谱的是她母亲居然在一旁敲边鼓唱和。 任凭她怎么闪避拖延,他们都能一搭一唱地逐一拆招,一个动之以情,一个诉之以理,弄得她毫无招架之力,再加上旁观的阿顺伯不甘寂寞地摇旗呐喊,势单力薄的她只好竖起白旗,答应莫凡毅的“逼婚”! “妈,你真是的,那有做妈妈的像你这么猴急把自己的女儿销售出去的!好象我是个没人要的清仓库似的!” 不料却不小心说中了刘亦茹心中的痛楚,她一时心酸竟忍不住地掩面哭了出来。 夏筠柔被她这一哭给吓傻了,“妈,你怎么了?” 刘亦茹仓皇地擦拭泪痕,还来不及从失态中恢复过来,了解她心中愁苦的阿顺伯已赶忙强笑着补充道: “你妈她是太高兴了,所以才忍不住喜极而泣的!” “是吗?”夏筠柔仍有些怀疑纳闷。 “当然是真的,吾家有女初长成,妈……看到你能交到凡毅这么出类拔萃的男朋友,心中欣慰,不免感触良多,所以……才会有些失态。”刘亦茹也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于是,在众人强颜欢笑的遮掩下,夏筠柔卸下了心中的疑云,在有点羞答答、喜盈盈的情况下准备着她和莫凡毅这桩来得快如闪电的婚事。 第七章 三月,一个春风徐徐、百花绽放的好日子。 夏筠柔穿着一袭象牙白的婚纱礼服,长发轻绾成一个典雅蓬松带点浪漫风味的发髻。薄施脂粉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似喜还羞的红晕,那水汪汪、如两泓秋水般迷蒙的明眸,掩映在两排浓密的长睫毛后面。 纤细的颈项上只挂着一串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和她耳垂上的珍珠耳环相辉映,把她衬托得精致古典,如诗如梦,好象从壁画中走出来的凌波仙子一般屏息动人! 刘亦茹静静地审视着女儿,愈见清瘦的脸上有着满足和依依难舍交织而成的复杂神情。 瞥见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夏筠柔心中有感,眼圈也不禁跟着红了。“妈!”她哽咽着唤着刘亦茹。 刘亦茹轻轻将她拥起怀里,“别掉眼泪,小心弄坏你脸上的妆,妈很高兴,真的,你有好的归宿,妈真的非常欣慰……”说着,说着,自己却也禁不住鼻端发酸,老泪纵横了。 夏筠柔能感受母亲那份悲喜交集的矛盾情怀,于是,她紧紧揽紧了刘亦茹,两行清泪悄悄顺颊滑落。 刘亦茹望见女儿哭花脸庞,赶忙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拿起粉盒替她补妆。 “好了,别哭了,今天是你这一生最重要、最美丽的日子,要开开心心地去迎接它,喏,擦干眼泪,不要哭了,别让莫凡毅看见你这副泪眼汪汪的模样!” 夏筠柔柔顺地点点头,那双经过泪水洗涤的眸子,更显得晶莹剔透,颇有一份我见犹怜的柔美和清灵。 走出卧室,她含羞带怯、袅袅婷婷地迎向玉树临风、英俊出色的莫凡毅,在他漂亮而深情款款的眸光凝视下,接过他手中的百合花。 暗暗在心底起誓着,终此一生,她将守候在他身边,努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形影相随,朝朝暮暮,天长地久,此心不渝,此情不渝—— 晚上,一群调皮活泼、喜欢出点子作怪的台大法律系的同学簇拥在坐落在新店的新房里,围着莫凡毅夫妇七嘴八舌地喳呼着。 “莫老师,我们要闹新房,直到天亮!” “莫老师,我们要亲新娘子!” “莫老师,你要陪我们喝十大杯的xo,我们才放你进洞房!” “莫老师,当新郎官的滋味如何?快把你的恋爱史一五一十向我们报告,让我们来打分数,看你需不需要补修学分?” 每个学生轮番上阵抢着出难题,年轻兴奋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青春和打趣。 夏筠柔穿着一袭粉红色的纺纱小礼服,长发披肩,面如芙蓉,衣袂翩翩,醉意盎然的娇靥始终浅笑盈盈。 而莫凡毅则穿着一袭铁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格外出众挺拔,潇洒不群又不失温文尔雅的书生气息。 面对一群刁钻顽皮的同学,他始终但笑不语,沉着应战,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不时绕着他娇柔可人的新娘子打转。 这份眼波流转的浓情蜜意,让本来想放肆无忌大闹洞房的同学们打消了原意,他们愿意知趣点早些离开,把宝贵的时间留给这对情意缱绻的璧人。 诚如一位男同学所说的: “我看,我们不必灌莫教授xo了,他啊!在见到咱们师母的那一刹那,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同学们闻言莫不轰然大笑,而夏筠柔的脸却红如朝霞,有三分窘涩、七分娇嗔。 莫凡毅笑吟吟地瞅着男同学,半真半假地说: “曹君健,你的民事概论是不是准备死当了?” 曹君健笔作紧张地缩了一下肩头,“我看咱们大伙还是赶快离开,否则,误了莫老师的花月良宵,咱们这学期都别想混了!” 于是,在一片热闹非凡的哄闹声中,一片真挚感人的祝福声中,那一群可爱又热情洋溢的同学们纷纷告辞离开了。 莫凡毅含笑地望着他的新娘子,“累了吗?筠柔?” 夏筠柔双颊酡红地轻轻摇着头。 莫凡毅轻轻掬饮着她这份满怀羞涩的美丽,不禁酩酊欲醉而柔情款款地轻轻搂着她纤盈玲珑的身躯,屏息地发出一声赞叹。 “筠柔,你真是美得令我心痛!”然后,他轻轻俯下头捕捉住她那张红艳艳、欲语还休的小嘴,带着满腔悸痛的深情和醉意—— 那份强烈而温柔的需索撼动了夏筠柔,让她情难自已地伸出双手紧紧拥着他,全心全意、如痴如绵地反应着他。 排山倒海的立刻席卷了莫凡毅,他气喘吁吁地拦腰抱起她轻盈纤柔的身子,大迈向灯光微晕的新房—— 耳鬓厮磨、浓情缱绻的七天蜜月假期随着春假一块结束了。 莫凡毅和夏筠柔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蜜月期过后,各自返回学校,步入教书和上课的轨道。 新婚的甜蜜和喜悦深深笼罩在他们发光的脸上。 然而在这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情和喜气中,他们在新婚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接到刘亦茹病危的紧急电话。 惊恸万分的夏筠柔这才知道原来母亲身患癌症的恶耗,当他们行色匆匆、心焦如焚地赶到桃园市立医院时,却只来得及替气如游丝的刘亦茹送终。 望着母亲干瘦苍白而安详满足的遗容,夏筠柔不禁泪如雨下地哭倒在莫凡毅的怀里,哭得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凡毅,妈妈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莫凡毅红着眼睛,温柔地拥着她,不住哽咽而柔声地安抚她。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永远……” 哀痛万分的丧母之痛,终于在莫凡毅温柔和耐心的抚慰下,渐渐愈合平复。 丧礼过后,为了冲淡夏筠柔心中的哀伤悲痛,莫凡毅计划在暑假携带夏筠柔赴美国纽约探望莫定藩,顺便散心补度让他们意犹未尽的二度蜜月。 夏筠柔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莫定藩,这个对莫凡毅恩同再造,为了抚育兄嫂的遗孤,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把所有的青春都放在经营莫家的货运事业和抚育侄儿长大成人的重点上的长辈。 莫凡毅和夏筠柔的婚礼前夕,原本准备飞来台湾担任主婚人的莫定藩临时拍电报来,说有紧急的公务待办而无法抽身出席,并寄来一只名牌钻表送给夏筠柔当做贺礼。 莫凡毅当时虽然觉得事情颇有蹊跷,但因心于筹备婚事、布置新居也未及仔细推敲。 等婚礼过后,他才觉得事态颇不寻常,因为按莫定藩的个性,还有他们情同父子深厚情谊,不管多忙他都一定会拨冗来主持婚礼。 为了澄清心中的疑惑,他还特别打了几通越洋电话回去,但都找不到莫定藩,不是说他出外应酬洽商,就是说到欧洲考察签约。 但老管家丁顺那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态度却非常令人感到疑惑不安。 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暑假一定要回去一趟,深入探查事情原委,也顺便让夏筠柔畅游一下美国东部有名的风景名胜区,消除排遗失去母亲的沉痛和忧伤。 这天下午,莫凡毅刚开完会,正准备返回办公室,就在校园里和谷靖桐不期而遇。 “嗨,老……呃……谷大哥,你怎么有空来我们学校呢?” “你们历史系的系主任有事找我商量,他想邀我过来母校教书,,接他的空缺,担任系主任的职务。” 莫凡毅眼睛闪了闪,“哦?那你意下如何?想不想跳槽过来,和我一块做伴啊?” “做伴?你有筠柔那么漂亮动人的小妻子做伴还不够?还要我这个华发早生,面目可憎的中年孤儿做伴干啥?”谷靖桐没好气地戏谑道。 “讲话那么酸干嘛!不服气的话,你也可以东施效颦急起直追啊!” “少用话来激我,我虽然是蠢蠢欲动、羡慕不已,但,奈何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谷靖桐斜睨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打趣道:“不像你老弟运气好,蒙上帝眷爱,允文允武,才情洋溢不算,还长了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桃花脸。” “我是桃花脸?”莫凡毅啼笑皆非地指着自己。 “不是吗?你这张尊容走到哪里就招风到哪里,哼,如果不是你想不开提早结婚的话,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女人喔?!” “看样子,我今天八成和你相冲,所以你讲话都夹棒带枪的!” “谁教你老弟太不够意思,自己有美人长相左右,就把恩人我踢到一边凉快!”谷靖桐撇撇嘴,一副非常郁卒不爽的模样。 莫凡毅失笑了,他摇摇头,“看来,你今天是存心找碴,找我抬杠的,我家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他才走两步,谷靖桐就在他背后尖酸刻薄地大放冷箭了。 “看吧!人情冷暖啊!新娘娶到手,媒人丢过墙,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平啊!” 莫凡毅咬咬牙,哭笑不得地转过头来,“好吧!姜是老的辣,你老大哥挖苦人的本事高人一等,我甘拜下风行不行?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当然可以,不过……”谷靖桐沉吟了一会,“我的终身大事你可得全权负责。” “什么?你的意思是……”莫凡毅张口结舌了。 “你得负责替我找老婆啊!嗯,我的条件并不苛刻,只要跟你老婆夏筠柔差不多就可以了。”谷靖桐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更漂亮一点我也不反对。” 莫凡毅既错愕又佩服地瞪着他好一会,然后他摇摇头,强忍住满怀泉涌的笑意,淡淡地掀起嘴角揶揄他。 “我是可以帮你留意,听说,筠柔她有一人远房的表姊长得非常漂亮,容貌犹胜筠柔三分,只是……”他故意停顿了下来。 “只是什么?你快说啊!”谷靖桐猴急地催促着。 “可是王大姊怎么办?人家可是小泵独处,等你等了七、八年了!” 莫凡毅口中的王大姊是辅大企管系的教授,她和谷靖桐是在美国认识的,人长得很平凡,但在学术界却是名闻遐迩的女强人。 她对谷靖桐深具好感,情有独钟,不仅为了他放弃了在美国优越的工作机会返台任教,更为了他一直坚守着单身主义,在这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痴心,让认识他们的朋友都一致认为谷靖桐迟早会“良心发现”和她步入结婚礼堂的。 事实上,谷靖桐也不是对她没有感情,只不过,他更酷爱单身汉所享有的自由惬意,所以,年近不惑,他仍在婚姻的大门外徘徊。 莫凡毅一提,他果然有点心虚内疚,“我可没有意思……呃,我耽误她的青春,谁教她……她要……”他期期艾艾半天,竟不知该如何措词。 “谁教她要拿热脸去贴你这张冷板凳是不是?”莫凡毅调笑道。 比靖桐的脸微微发热了,他有点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呸!什么跟什么,不跟你胡扯了,省得呕死自己!” 莫凡毅见他羞恼交集却不忘强词夺理,为自己找台阶下,不禁暗自窃笑,趣味盎然地将他一军。 “刚刚我要走,你却尖牙利嘴地强留我跟你抬杠,怎么,现在又怪我跟你胡扯了?” 比靖桐瞪大眼,怪声叫嚷了,“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拿绳子拴住你,你怎么可以说我强留你呢?嗯……莫教授,你涉嫌污蔑我的清誉哦!” “反正你又不想结婚,怕什么?” “谁说的,搞不好有哪个名门淑女偷偷喜欢我,让你这么一破坏,我岂不是损失大了,不行,不行,除非……” “除非怎么样?”莫凡毅真的十分敬佩他耍宝抬杠的本领。 “除非有人用佳肴孝敬我的五脏庙!”谷靖桐不动声色地说。 莫凡毅这才醒悟过来,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嗬!般了半天,原来你是要我们请你吃饭,你早说不就结了,干嘛兜这么大的圈子嘛!” “哼,本人不喜欢爽快啊!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有情趣吗?” “情趣?我看大概只有你一个乐在其中吧!好了,我懒得再跟你蘑菇抬杠,星期天晚上你来我们家坐坐,我请筠柔下厨好好烧几道拿手好菜招呼你,这样阁下可以满意放人了吧!” 比靖桐却“搞怪”地拿起乔来了,“这个……嗯,你是知道的,本人不但学富五车,热衷钻研学问,同时也是有名刁嘴的食客,这……你老婆筠柔人是很漂亮,可是就是不知道她的手艺是不是能跟她的容貌相相比美?” 莫凡毅撇撇唇笑了,笑得神清气朗,“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筠柔的拿手好菜有红烧蹄膀、麻婆豆腐、糖醋排骨、醉鸡、罗宋汤、红烧茄子……”他一道一道地念出来,害谷靖桐忍不住食指大动,猛吞唾液。 “好了,虽再念了,我都快流口水了。” “怎么样?筠柔的手艺够资格请你赏光赐教吗?”莫凡毅含笑道。 “够资格,够资格,星期天晚上我一定空着肚子到你家饱餐一顿!”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天晚上我和筠柔就在寒舍恭候你的大驾。” 比靖桐翻白眼了,“拜托!去吃饭就说吃饭嘛!何必绕着舌头咬文嚼字的,害我听了鸡皮掉满地!” “好吧!我就让你耳根清静吧!我和筠柔还有事,我得先走了,我们星期日见!” 比靖桐朝他挥挥手,“好吧!快滚回去会你的娇妻吧!省得我听多了心里发酸,晚上回家啃香蕉皮。”他矫作的德行实在夸张得令人发噱。 含笑挥别谷靖桐之后,莫凡毅沿着椰林大道缓缓踱着步履迈出校园,刚出校门,他就迎面撞上了久违快近一年的袁雪琼。 残余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袁雪琼亭亭玉立、丰姿艳丽地站在校门口的红砖道上,冷冷地盯着他,好半晌,她才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声音是温柔悦耳却暗藏讽刺的。 “好久不见,新婚燕尔,想必你一定过得十分惬意幸福罗?!” “托你的福,还不错。”莫凡毅淡淡地说,眼底是一片冷漠。 袁雪琼脸上的寒意更深了,该死的男人,尽避她恨他,但,他的一切反应仍然炙痛着她那一颗被恨意、嫉妒包裹的心。 “你大概是过得太幸福快乐了,所以忘了有一人在美国饱受毒瘾和债务纠纷的双重折磨!” 莫凡毅的心狂跳了一下,他沉下脸逼视着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哼,你是聪明人,难道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袁雪琼讥刺地扬起一道眉毛。 莫凡毅脸色开始发白了,“难道是我叔叔?你把他怎么了?” 他的紧张和焦虑让袁雪琼心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她冷酷而狞笑地盯着他,决定慢慢欣赏他所受的折磨。“怎么开始紧张了?哼,你莫凡毅也会有惊惶失措的一天?真是教人大开眼界啊!” 莫凡毅吃下她刻薄的揶揄,他寒着脸,字字生硬地告诉她,“你尽避沾沾自喜好了,我不在乎,但我必须警告你,如果你伤害了我叔叔,我不会饶你的!” 袁雪琼脸上的讥笑更深了,“哦?你以为我袁雪琼怕你吗?哼,若不是我怕你无意中做了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才懒得从飞机跑来向你通风报信呢?”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莫凡毅憋着气问她。 “没什么,只不过……我不小心让他染上了毒瘾,又不小心怂恿他去投资一笔根本没有丝毫价值的废土上,让他饱受毒瘾和支票跳票、债务缠身的双重煎熬而已。”袁雪琼笑意吟吟地停顿了一下,幽冷的眼中绽出一丝得意的光彩,“现在你们莫家的货运公司已经濒临破产偿还债务,可怜,你叔叔被债务逼迫之余,还要忍住毒瘾缠身的痛苦,可笑的是,他居然怕你担心,连你的婚礼都不敢参加!” 莫凡毅听得心如刀割,脸色发青。“不用说,这一切都是你的精心杰作,而你物地跑来这里并不是特别来欣赏我的痛苦的。” “没错!”袁雪琼干脆地点点头,“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如果你不想让你叔叔因为吸毒坐牢,更不想让你父母、叔叔经营的货运公司倒闭的话,你必须跟我妥协。” “代价是什么?”莫凡毅冷冷地咬牙问。 “你得跟夏筠柔离婚!而且,不准让她知道离婚的真相,同时,你必须回美国一手挑起所有的债务,五年之内不准回台湾!” 莫凡毅冷冷地笑了,他恶狠狠望着袁雪琼,好象看到一个可怕的鬼魅一般!“办不到!”他干净利落地厉声说。 “很好,那你就准备看着我告发你叔叔吸毒,看着对你有养育之恩的亲人在牢狱中忍受接戒毒的痛苦度过残生吧!如果你真忍得下心的话。” 莫凡毅的五脏六腑都揪紧了,他浑身掠过了一阵强烈的抽搐,袁雪琼恶毒残酷的话字字敲痛了他的弱点。 他痛苦地闭上眼,陷于一阵激烈的天人交战中。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只为了他自己的幸福而毁了对他有抚育深恩的叔叔?他岂能袖手旁观,恩将仇报? 可是,要他和筠柔离异,无异是要他去死,不!不仅是死,而是生不如死啊! 他好不容易才靠着上苍赐予的奇迹可以大难不死,而和她缔下至死不渝的白首盟约!他岂可违背,岂可辜负?岂可蹉跎! 天老爷,他到底该怎么办? 一个是他的至亲恩人,一个是他的挚爱,他该如何做痛苦的选择呢?他们两个人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缺少了哪一个,他的人生已不再美好而完整了。 而一手在背后导演、制造这场悲剧的人竟是眼前这位艳质娉婷的绝子?这就是她口口声声所说的报复吗? 莫凡毅打了个冷颤,额上青筋突起了,突然有种想要揉碎她的冲动。 袁雪琼静静地品茗着他挣扎和痛苦,心里涨满了残酷的快意和报复的舒畅! “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是妻子重要还是叔叔要紧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使出这么毒辣的手段?只为了一泄你一时的怨气吗?”莫凡毅扭着脸,咬紧牙龈地低吼着。 “这叫做以怨报怨,以牙还牙,我说过我会报复的,我也告诉过你,当我们再见面时,就是我向你索报的时候,我不相信你会健忘得这么快?”袁雪琼尖刻地提醒他。 莫凡毅面如死灰地重重点了一下头颅道: “是,我早该知道,你和夏筠柔不同,你没有善良而能包容别人的雅量,我不该低估了你,你一向是予取予求、自私任性的女人,别人不经意踩痛你一下,你就会折断他一双腿来作为报复,我居然还奢望你会想通而放过我们,我真是太天真了!!”他凄怆而悲愤地说,觉得自己好象被无情的巨斧劈成了两半。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做一个选择,要不要接受我的条件随你便!”袁雪琼寒声说,冷艳逼人的脸庞是紧绷而毫无感情的,莫凡毅方才的话刺痛她余情未泯的芳心,也更激起她满心的怨楚和恨意。 “难道除此之外,没有商量的余地吗?”莫凡毅按捺下满心的痛楚和男性尊严,祈谅地望着她说。 “商量,哼,”袁雪琼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莫凡毅,你想我袁雪琼忍气吞声、处心积虑地躲在美国遁形了将近一年才策动的报告行动,怎么可能因为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一笔勾销?让我像宽大的圣人一样,站在一旁看你和夏筠柔双宿双飞?”她鄙夷地说。 “你!袁雪琼,你不觉得你报复和太过火,太恶毒了吗?我叔叔他待你不薄啊!你怎么忍心连他也算计在内?”他义愤填膺地大声斥责她。 袁雪琼无所谓地轻哼一声,“他是对我还不错,不过,他有你这么一人见异思迁的侄子是他的不幸,而他又随意听信我的建议,喝下掺有海洛英的止痛糖浆,更是他最大的不幸,所以只能说是天助我也,也怨不得我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 莫凡毅听和血脉偾张,怒不可遏,他紧紧握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如果她不是女人,他早就挥拳相向,击碎她那张冰冷而狞笑的脸。 “我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如果到时候你还拿不定主意,别怪我打电话向有关单位举发你叔叔吸毒和违反票据法,这是我的电话,两天后,我静待你的回音。”语毕,她避开莫凡毅锋利如刀的目光,扭着纤腰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而莫凡毅则象一座僵硬的雕像一般呆立要校门口,脸白得像大理石,久久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个热气四溢的初夏,但,他却觉得自己好象在寒气迫人的雪地里,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而他的心早已碎裂成千片万片了—— 夜深了,夏筠柔望着一桌已冷却的饭菜,惴惴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奇怪?都已经十一点我了,莫凡毅怎么还未回来?打电话到学校询问,却说会议早就结束了。 他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也不拨个电话回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整个晚上,她都在猜测、恐惧和不安来回辗转的煎熬中度过。 她的心随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不停地翻搅着,而恐惧和无助的感觉却随着分分秒秒的移动深深戮刺着她紧缩的五脏六腑。 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彭钧达,不能再失去莫凡毅,不能,不能,她慌乱脆弱地含泪告诉自己。 就在她疲惫紧张得再也熬不下去时,她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的心猛然狂跳着,不假思索地冲向门口。 莫凡毅才刚打开门,夏筠柔就扑进他的怀里,悲喜交织哭了出来。 莫凡毅被她的泪水和出奇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拥着她隐隐颤抖的身躯,怜疼地柔声问她:“怎么了?瞧你哭得像个小泪人似的!”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害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夏筠柔哽咽着大发娇嗔。 莫凡毅的心刺痛了一下,“你就这么黏我啊!要是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呢?” 夏筠柔的脸发白了,“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不在我身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紧张兮兮地抓住他的手颤声问。 莫凡毅的心立刻揪成一团,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发热了,但,他兀自振作地挤出一丝笑容,“傻孩子,我只是随口乱提的,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离开你呢?你就是拿大棒槌来赶,也赶不走我的。” 夏筠柔终于娇羞地破涕一笑,浑然不识莫凡毅心中的凄楚悲怆,她爱娇地偎在他温暖而充满男性干爽气息的怀抱里,幽幽然地说: “你知道我刚刚坐在这里孤零零等着你,那种孤独寂寞而被恐惧吞蚀的感觉有多么恐怖难熬吗?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你,有多离不开你,难怪……有人会说,女人是上帝从男人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造成的,如果没有你,我这根肋骨又何以生存呢?” 她这份挚诚而情意缠绵的一番话,像一根无情无深情的鞭子抽得莫凡毅鲜血淋漓,鼻端发酸,一时激动得几乎把持不住自己偾张复杂的情绪。 天啊!她是这样纯情而纤弱,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爱着自己,教他怎么狠得下心割舍?又教他情何以堪啊? 夏筠柔终于察觉到他的异样了,她仰起脸,不解地轻轻蹙起秀眉问他: “你怎么了?为什么都不说话?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莫凡毅心中一恸,霎时热泪盈眶了,他像溺水的人一般,死命地拥紧她玲珑纤盈的身躯,恨不能将她嵌进自己的体内,然后,他俯下头像狂风扫落叶般,紧紧捕捉住她的红唇疯狂而绝望地吻着她,带着心灵深处的激情和悲痛。 他那强烈而粗暴的需索吓到了夏筠柔,但,她仍然温驯地反应着他。 在一阵令人血气翻涌的拥吻之后,莫凡毅缓缓抬起头来,望见夏筠柔因他的粗鲁崦变得湿润红肿的双唇时,他心底闪过一丝深刻而尖锐的痛楚和愧意。 他无尽温存地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线,眼中一片凄然。 那份强烈的痛楚震撼了夏筠柔,她伸手轻轻抚模着他紧蹙的眉峰,“告诉我,凡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没什么,大概是太累了。”他掩饰着,强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容来敷衍她。 “凡毅,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同林鸟,应该患难与共,有事情你可别瞒我,即使是不好的事情,我也愿意和你分担。” 莫凡毅听了真是痛彻心肺、百感交集,好一个夫妻本是同林鸟,筠柔,你知不知道,下一句接的是什么?是大难来时也分飞啊! 他在心底痛苦地呐喊着,一阵莫名的寒栗扫过他的胸头,让他极度恐慌地再次骤然伸手拥紧了夏筠柔,语音急切而沙哑地喊道: “筠柔,我爱你,天知道,我是这样深刻地爱着你,爱得心都碎了!” 然后,他不待夏筠柔从他痛楚的呢喃中苏醒过来,便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冲进了卧室。 像发泄什么,又像想拼命抓住什么似的,他疯狂而贪婪地拥着她、吻着也,霸道而蹂躏的吻,象雨点一般洒落在夏筠柔的脸皮、唇上、颈窝—— 那份来热汹汹的热情焚烧着夏筠柔战栗的身心,让她意识错蒙,只能虚软如棉地任他需索着……任他粗鲁地褪下了自己的衣裳—— 夜更深沉了,当激情过后,当夏筠柔已温存满足蜷缩在莫凡毅怀中入睡时,两行清泪却静悄悄地从莫凡毅酸涩的眼睛内滚落下来。 拥着心爱的女人,他静静享受这种仿若最后一夜的凄楚甜蜜,然后,在天刚亮,晨曦露出余光的清晨里,他起床穿衣,迈开铅重的步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给了袁雪琼。 棒天开始,莫凡毅每天都早出晚归,而且都喝得醉醺醺的,对夏筠柔的眼泪和哀愁他更是视而无睹,而且百般挑剔,态度冷漠而粗鲁不耐烦。 他的身上常有刺鼻浓郁的香水味,衬衫也有女人烙印的口红印,梦中也常常梦呓着其他女人的名字。 夏筠柔一听就知道他声声呼唤的是欢场女子的花名,有露露、娜娜、梦梦,各种花名缤纷的女性芳名从他睡梦的申吟中串串飘出,撕裂了夏筠柔的心。 她一直忍耐着、包容着,委曲求全、百般迁就地暗暗期盼着莫凡毅会被她的逆来顺受感动而知道回心转意、悬崖勒马。然而,有一夜,她最后一丝的梦想也跟着撕碎了,撕得她来不及拾起破碎的心就泪流满腮地夺门而出了。 这一天深夜,夏筠柔神色黯然地坐在客厅的一角,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莫凡毅这种醉生梦死、三更半夜才回家的日子。 虽然,她的心无一刻不饱受痛苦的鞭笞,但,她还是咬紧牙龈,忍着满月复辛酸,暗自期盼莫凡毅的良心抬判断。 她不想失去他,所以,她强迫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迫自己把自尊压在地上,忍受着莫凡毅一天比一天更乖张、变本加厉的放荡行为。 她每天夜里都呆坐在客厅内等待着他的回头,虽然,过程是那么漫长而难以煎熬的。 等着,等着,她那张苍白而疲倦的容颜都僵硬了,而昏沉沉的睡意更不是侵袭着她,让她难以控制深沉的倦意,蜷缩在沙发上昏然入睡。 但她睡得并不是很安稳,不时辗转不安地蠕动着身子,然后,在意识模糊中,她听到了门把转动的声音,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女嬉笑的声音。 她被惊醒了,本能地揉着眼睛,然后,一幕令人呕心泣血的画面就活生生地呈现在她不敢置信的视线之内。 那个令她苦苦痴候的莫凡毅竟然敢醉醺醺地把风尘女郎带回来。 而那个衣着入时、浓妆艳抹的欢场女子大半的身子都靠在莫凡毅的胸怀里,像一只慵懒而满足的猫咪一样,并不时用一双示威的目光向她挑衅。 夏筠柔浑身震颤,小小的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只是用一双受伤而凄厉的眸子,定定地刺向他们。 莫凡毅的心比她还痛苦上千倍万倍,他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然后,他咬紧牙根,强迫自己漠视夏筠柔的反应,维持正常的演出水准。 他故作呛篁地在那个酒女脸上印上一记火辣辣的亲吻。 “露蒂,宝贝,你怎么不跟我的老婆打声招呼?” 那个叫露蒂的酒女立刻眯起她那双俗艳而不知上了多少“颜料”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筠柔,嗲声嗲气地说: “哦?她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个让你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的新婚妻子?” “不然,你以为谁会那么乖替我等门啊?”莫凡毅轻薄地捏捏露蒂的鼻尖,当他用眼角瞄到夏筠柔那张血色尽褪的脸庞及不断抽搐的肩头时,一抹尖锐的椎心之痛立刻狠狠抓紧了他所有的感觉。 露蒂风情万种地斜睨着他,噘着红唇撒娇道: “我啊!我就愿意为你这种迷死人不偿命的帅哥等门啊!” 莫凡毅纵声大笑,他搓搓露蒂的一头卷发,“真的吗?露蒂,你可别说应酬话唬我,小心我可是会当真喔!” “哼,我就是希望你当真啊!死没良心的,老不知道人家的心,是不是要我掏心、掏肺啊!把所有的肝肺都掏出来给你瞧,你才相信人家吗?”露蒂不依地扭着腰跟他撒娇着。 夏筠柔目睹他们视若无人地在她面前打情骂俏,她隐忍多时的悲愤和委屈霎时溃堤了,她热泪盈眶,忍无可忍地厉声吼道: “够了,够了,莫凡毅,你到底要怎样?请你明说吧!我一定照办,不会碍着你,你犯不着把情妇带回来羞辱我、刺激我!” 莫凡毅望着她那泪如泉涌、悲痛绝望的神情,那颤抖犹如风中柳絮般的身躯,他真的心如刀剐,有着万箭穿心的致命之痛,恨不能抛却一切顾忌冲上前,紧紧拥着她,用温柔的吻拭去她歇止不住的泪水,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伤心落泪,用一双凄绝而悲恨的眼光“凌迟”他。 在这揪心刺骨而僵滞微妙的一刻,露蒂尖声尖气地打破沉默了。 “莫太太,不是我说你,干我们这一行的见过的世面可多了,这世界上有哪只猫是不偷腥的?当太太的最好聪明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事了。” 夏筠柔凄厉地瞪着她,一字一句地冷声说: “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我们夫妻的事由我们自己来解决,轮不到你来发表高见!” 露蒂吐吐舌,大惊小敝地叫道: “哎哟,这么泼辣凶悍,难怪才新婚没多久,你老公就受不了,要来找我们舒解舒解。” 夏筠柔闻言脸上一片惨白,她目光如炬地紧盯着莫凡毅,寒声问他: “这就是你这一阵子天天上酒家、泡酒女的原因吗?” 莫凡毅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却撇撇唇,故作轻松地淡笑道: “对不起,我应该让你知道的,我莫凡毅本来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像我过去在美国无数个擦身而过的女朋友,乃至你,时日一久我都会厌倦,没有办法维护长久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让你感到……厌倦了?”夏筠柔白着脸颤声问道。 莫凡毅避开她那双犀利如刀而泪光闪动的眸子,保持残酷的缄默。 夏筠柔倒抽口气,她悲痛地命令自己不准哭,不准被击倒,不准昏倒,然后,她寒着一张白得吓人的脸,在泪雨模糊中用力挤出声音来: “好,我懂了,你放心,我不会苦苦纠缠着你不放,对你而言,我是一只穿旧的鞋子,我不会为难你的,你尽可以去寻花问柳,寻找新宠,而我……自愿退让……”语毕,她用最后一丝的力气推开他们夺门而出。 那砰然的关门声震碎了莫凡毅的心,他呆立在原地,眼中闪烁着隐隐浮动的泪光,他的表情是木然惨烈的,而他的心早就碎了一地。 露蒂却浑然不识他的心境之苦,还傻呼呼地自我炫耀着。 “怎么样?我的演技不错吧!瞧你老婆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就可以证明了,告诉你,我啊……”她在他的怒火穿刺下闭上了聒噪不休的嘴巴。 莫凡毅从皮夹里掏出几张千元大钞,粗鲁地塞进她的手里,“好了,你可以走了。” 望着手里为数可观的钞票,露蒂眉开眼笑,对他冷漠粗鲁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爱娇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挑逗地说: “你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看你的心情这么沉闷低落,我很乐意陪你喝酒解闷,呃,这当然是免费的。” 莫凡毅只是绷着脸,满脸阴鹜地瞪着她默不哼声。 露蒂在自讨没趣之下,只好赶紧拎起皮包,蹑手蹑足地离开了。 一等露蒂离开,莫凡毅整个人都虚月兑了,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痛苦地将脸埋进双掌时,泪,再度无声地从他抽搐的脸上滑落。 而他汩汩淌血的心却不断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名字:筠柔,筠柔,筠柔—— 第八章 岁月在无情的悲秋中跳过了五个年头。 莫凡毅和夏筠柔闪电结婚、闪电离婚的事已经悠悠忽忽的岁月里化为往事不堪回首的一片云烟。 在这看似漫漫、实却如梭的五年中,夏筠柔常有景物依旧、人事皆非的感伤和悲叹。 在这五年里,她这个历经两次“生离”、“死别”感情重创的冰霜美人,早已成了活在孤独和自闭中的忧愁佳人。 而她最要好的两个朋友——习烈和习慧容——也都各有各的安适归宿。 习烈现在在美国柏克莱大学攻读博士,而习慧容也在两年前远嫁加拿大。 只有她,在婚变的重创之后,紧闭心扉活在追求事业的麻痹中。 心如止手的她在历经沧桑之后,这五年来一直过着古井不生波、墨守成规的隐士生活。 大学毕业后,她并没有走本行,去做社工人员,反而走入商界,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并凭着优异勤奋的表现,从业务助理一路晋升到总经理室的机要秘书。 不走本行,是因为她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她认为像她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人实在没有资格去辅导别人、帮助别人走出生命的阴霾的心理辅导人员。 为了挥别过往炙痛她的一切烟云,她毅然卖掉了莫凡毅留给她的“赡养费”,也就是那栋住了还不满三个月的新居,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投入陌生而竞争激烈的电脑资讯业界。 从此过着老是这样,总这样,就是这样,也不快活,也不愁,远离痛苦和快乐极端冲击情绪的生活。 她暗暗凄绝地告诉自己,爱情幻觉的破灭,是成长过程必修的一课,犹如某个女作家所说的“深情为序则必有痴情为跋”! 只不过,她这个被死当的人,再也提不起任何勇气重修这一门课了。 她现在是个没有电力的绝缘体。 一个所有男同事眼中的冰雕美人,女同事眼中的忧郁佳人。 不管别人如何以不解异样的眼光看她,她都置之不理,依然过着她深入简出、封锁芳心的隐士生涯。 只是这种悲欢如尘沙,得失如草芥的日子却因习慧容远自加拿大多伦多寄来的一封书信而产生微妙悸痛的波涛。 在这封洋洋洒洒的书笺里,夏筠柔看到了刚为人母的习慧容那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和跃然于字里行间的骄傲。 这份平凡的满足和快乐微妙地刺痛她平静多年的心湖,让她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感伤起来,眼中慢慢浮上一层蒙胧的水雾,电脑荧光幕也在她眼前跟着变得模糊了。 “夏秘书,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一个带着惊讶而关怀的女性嗓音倏然在她的办公室内响起。 她抬起头来,原来是会计室的主任苏欣怡,她仓皇地拭去脸上的泪渍,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我过世的母亲,所以……有点感慨而已。” 苏欣怡露出会心而了解的微笑,“你脸色不太好,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我很好,没事的。” “没事就好,别忘了你下午两点还得赶去机场替汤总迎接美国来的重要客户mr.arthurmore呢。“ 下午的美国客户?她居然差点忘了,甚至还沉湎在莫名其妙、自怜自哀的情绪中。 夏筠柔赶紧拿起化妆包,进入盥洗室补妆,稍事整理仪容。 她望着一头披肩的长发,立刻把它编成辫子绾上去,深吸了一口气,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丝满意和沉着的微笑。 走进机场的候客室,夏筠柔站在海关的出口,低头看了腕表一下,一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她拉拉身上那袭香槟色的西式套装,举着牌子,希望给对方一个最好的印象,心底却暗自思量着,不知道这位arthurmore先生是何方神圣? 据说他是一位非常杰出的企业人才,在美国电脑界颇具盛名。 这次和他洽商签约购买电脑硬件设备的事,是一笔非常重要的生意,深受汤总和上层主管的重视。 若非总经理汤仲凯有另一笔重要的生意必须亲自出马去洽谈,对于这位从美国远道而来的贵客,他铁定会亲自前来迎接。 临出门前,他仍不忘千咛万嘱夏筠柔这位深受他器重的机要秘书,务必要尽最大的全力来款待这位美国贵宾,圆满完成接机的任务。 认识汤仲凯三年多来,她还是首次见到他这么紧张兮兮、慎重其事、婆婆妈妈的。 看来,她这位机要秘书可得战战兢兢地全力以赴了。 不知道那位arthurmore先生长得如何?是不是一位秃头、圆肚、有几分铜臭味、市侩气的典型商人?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胡乱揣测的乐趣中时,一个低沉而富于磁性的男性嗓音在她身边响起: “请问你是康狄电脑公司的夏小姐吗?” 她一惊,倏然抬起头来,望着站在她面前这个高大挺拔、卓伦出众的男人,她的脸色倏地苍白了,突如其来的晕眩和刺激,让她摇摇欲坠,差点跌倒。 那个让她失神而好象见到鬼一般慌乱惊痛的男人即刻伸手扶住她,用一种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声音对她打着招呼: “筠柔,你还好吗?” 望着那张漂亮成熟的男性脸庞,深邃如昔的一对星眸,夏筠柔的心立刻缩成一团,痛苦的往事沧桑立刻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她如遭电击地用力挣月兑他的臂弯,掩面狂奔。 “筠柔!”莫凡毅急急呼喊道。 夏筠柔不理会其它旅客异样注目的眼光,她像发疯似地奔出了机场大门,在泪雨交织中跳上了最近的一辆计程车,把莫凡毅焦灼无奈的身影远远抛诸在脑后,抛诸在疾驰的车速外—— 夏筠柔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苍白如纸的面颊上布满了斑驳迷离的泪痕。 再见到莫凡毅对她而言,真是旧创未愈,又添新痛的残酷打击。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象被火车辗过般瞬息碎裂成千片万片—— 曾经干枯的泪水象浪潮出匣般一发不可收拾,悲痛而难以承受的痛楚尖锐地撞击着她柔肠寸断的每一个细致的呼吸和抽气。 蓦地,尖锐而扰人心乱的电话声在她的房里响起。 夏筠柔心乱如麻擦拭着泉涌不歇的泪水,犹豫着该不该接?如果是莫凡毅打来的呢? 不!她不能接,她绝不能接,让它响吧!让它响到死心为止吧! 就像跟她比赛意志力一般,电话铃仍不断地回响着,搅得人几近神经崩溃,恨不能随手砸碎它! 夏筠柔从嘴里逸出一声幽沉的叹息,万般无奈地拿起听筒。“喂!”她听见自己颤抖而浓郁的鼻音。 “筠柔,你在搞什么鬼?你去接客户怎么半途把人甩了自己跑回家?你教我怎么向人家赔罪交代啊!” 原来是她的顶头上司汤仲凯。 夏筠柔轻吁了一口气,松懈之余竟有些微的失望,为什么她会有嗒然若失的感觉呢?她摇摇头,不愿也不敢去分析自己的心态。 带着歉疚的口吻,她对汤仲凯解释着: “老总,我不是有意带给你麻烦和困扰的,我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谅解。” 她那苦涩、无助、祈求的口吻让汤仲凯大为吃惊,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夏筠柔。 “筠柔,我不知道你的苦衷是什么,我也可以谅解你的处事不当,但,我真的很棘手也很困扰,因为,这位莫先生指名要你出面来谈签约的事,否则就要取消订单。筠柔,他是我们的大客户,我不能随便开罪他啊!” 夏筠柔心头一震,一股莫名的怒气揪住了她,“汤总,你不用为难,我接就是了。”她的声音是冰冷而尖锐的。 汤仲凯反而陷入一阵出奇怪异的沉默中,迟疑了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打破沉寂。 “筠柔,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管你和这位莫先生有过怎么不愉快的过节和误会,我都希望你能暂时抛开,以公事为重。当然,如果这件事会让你觉得难堪和委屈的话,”汤仲凯顿了顿,毅然说:“为了你,我可以放弃这一笔重要的生意。” 夏筠柔的心湖里掀起了一阵纠结的浪花,唉!她真的不想去招惹汤仲凯,和他建立公事之外的私人关系。可是,友谊和爱情的界限总是有着模糊而难以画清的瓜葛和分寸。 “谢谢人,汤总,我会顺利谈成这笔生意的。”她淡淡地说。 “筠柔,你没事吧?”汤仲凯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忧虑。 “汤大哥,你不用担心,我会斟酌处理的,你只要告诉我,我们这位‘贵客’在哪里就可以了。” 这句“汤大哥”勾起汤仲凯心中无限的感慨和柔情。唉!他这位楚楚动人、沉静如水却又冰冷如霜的机要女秘书,实在让他有一种莫衷一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的痛苦。 对她太好怕吓走了她,但,保持距离、细水长流又怕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个外表灵秀纤细却有着一身傲骨和刺芒的夏筠柔,真是教他进退维谷,在爱情的窗门外饱尝着进退两难的煎熬。 踌躇不前的他目前只好按捺下满心的焦渴和倾慕,教自己少安勿躁、静观其变,让时间去证明一切,改变一切,只要持之以恒,他深信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夏筠柔这座拒绝融化的冰山终会冰释在他始终不渝的深情里。 他在电话那端摇头叹息着,不知道年刚二十六岁的夏筠柔到底曾经在感情上遭遇过怎样深剧的打击和挫折,为什么会对男人关闭心窗,竖起生人勿近的警告招牌呢? 有一天,他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底,让她走出生命的阴霾,重新拥抱爱情。 “汤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总是呢。” “哦?”汤仲凯回过神来,“他住在富都大饭店,他要你去饭店找他。”他告诉她莫凡毅的房间号码,“要我开车送你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去好了。” “筠柔,我很抱歉,我……” “不用再说了,我能体谅你的立场,好了,我要挂电话了,再见。” 币了电话,夏筠柔深吸一口气,望着镜中自己那雪白憔悴的形容,她决定盛装以赴,并且给莫凡毅一个意外的迎头痛击。 莫凡毅伫立在饭店的阳台上,透过缭绕的烟雾俯瞰中山北路繁华热闹、灯火憧憧的街景。 他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的,好象拉满的弓弦,有着蓄势待发的紧张和焦躁。 她会来吗?自从下午四点钟打了电话给汤仲凯指名要由筠柔来出面处理签约的事宜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紧缩在紧张和兴奋相煎的矛盾中。 多少痛苦难熬的相思伴他度过漫漫的五年,让他在绝望中仍然怀着希望勇敢地和命运搏斗。 天哪,这份无一刻不揪痛的刻骨相思,在下午见到夏筠柔的那一刹那,全都引爆开来,成为再也抵挡不住的柔情风暴。 她会来吗?在她仓皇而怨恨地甩开他,从机场落荒而逃之后? 他忐忑不安地不断反覆问着自己。 看看腕表已经是六点半了,约好是六点钟来饭店洽谈,筠柔该不是拒绝了吧? 他焦虑难忘地又点了另一根烟,才刚吸了两口,他又阴鹜难耐地捺熄了,刚拿起电话准备拨给汤仲凯问个清楚时,一阵轻细的叩门声响起了。 他如触电似倏然放下听筒,胸膛里宛如有千万枝鼓槌在敲击般怦怦狂跳着。 深吸了一口气,他迈开步伐拉开门扉,然后,他象挨了一记闷棍似的呆愕在原地,不敢置信又呼吸急促地端详着夏筠柔的穿着。 老天!下午那个端庄温雅的女秘书已经不见了,发髻、西式套装已被一头浪漫蓬松的长发和黑丝绸的紧身洋装所取代。 低低的领口,贴在肤如凝脂、若隐若现的胸前,搭配象皮肤裹在她玲珑修长双腿的黑色网状丝袜。 一丝不苟、冷若冰霜的容颜已换上似笑非笑,却分外撩人遐思的神态。 眼前的夏筠柔是个仪态万千、风情万种而可以令任何男人喷火的女郎。她美得光芒四射,艳得慑人心魂,却又陌生得令莫凡毅震动错愕。 他那呆若木鸡的神情令夏筠柔露出一丝嘲谑而丰姿嫣然的笑容了,“怎么?莫先生,你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那句“莫先生”象针一般扎痛了莫凡毅的心,他艰困地退开身子,请她进来。 若是以前,面对她的淡漠和嗔怨,他会用温存缠绵的吻抚去她的嗔意,软化她的怒气,但现在,他只能悲喜交集,如坐针毡地硬着头皮去承受她的冷漠和讽刺。 “筠柔,我没想到你会愿意来,我真的很感激,我……”他艰涩而吃力地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夏筠柔立刻皮笑肉不笑地挥手打断他。 “不必客气,莫先生,做生意讲求的是顾客至上,你是我们最大的金主,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予取予求。” 莫凡毅被她挖苦得微微变了脸色,“筠柔,我知道你是被迫才跟我见面的,但,我会用这种非常手段,目的也不过是希望能见到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赎罪的机会,让我把当年隐藏在心底的痛苦和隐衷向你解释清楚。” 夏筠柔却嘲谑地扬起秀眉笑了,“莫先生,我今天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不是来听你编故事、说废话的,你如果有苦衷可以打电话给生命线诉苦,只要一块钱的代价就可以了,如果你做什么亏心事想忏悔赎罪,你可以跑一趟教学或者是龙山寺,我相信上帝和观音佛祖会有耐心和爱心来宽恕你的。” 她犀锐尖刻的讽刺让莫凡毅心如刀戳地吞了一口苦水,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言语了。 “怎么?你觉得你的罪恶滔天,不敢上神圣的教学或庙宇忏悔吗?”夏筠柔并没有因他的哑口无言而谢谢攻讦他的机会。 莫凡毅的脸部肌肉跳动了一下,“筠柔,如果你觉得讽刺我、折磨我,能让你消除心中的怨恨,得到报复的快感,你尽避出招吧,我不会退缩和有所怨言的,一切我都甘之如饴!” 他那凄凉而无奈的语气紧紧扣住了夏筠柔纠葛的心扉,一层脆弱而迷蒙的水光遮住她夺目慑人的美眸,在这酸楚的一秒钟内,她突然有种想要抱头痛苦的冲动,但,过去惨痛的教训适时防卫了她,她硬生生吞咽下所有脆弱柔软的反应,寒着脸轻蔑地瞅着他冷声说: “莫先生,你不亏是见多识广、横跨国际的一流生意人才,甜言蜜语、出口成章的本领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莫凡毅的脸更白了,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好悲哀、好无奈的眼神深情地望着她,慢慢燃起了根烟,把自己的愁容掩映在一阵烟雾蒙蒙的氤氲中。 他那深沉的哀痛和逆来顺受的沉默撼动了夏筠柔那颗波涛万涌的心,她发现自己的眼眶已不争气地红了,这种奇异静默而耐人寻味的气氛击溃了她的防线,她再也无法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煎熬了。 于是,她仓猝地站起身准备在自己情绪崩溃前离开,离开莫凡毅这个曾经撕裂她,让她体无完肤地活在炼狱中的男人! 她才刚挪动步履,胳膊就被莫凡毅牢牢抓住了,“筠柔,别走,你听我说,我爱你,真的!” 夏筠柔却如遭重击般不假思索扬手掴了他一巴掌,“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她白着脸,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放开我!” 莫凡毅只是惨然而固执地凝望着她,手更是紧紧钳制住她的手腕,“对不起,我不能放手,我一放就会永远永远地失去你……” 夏筠柔脸色跟他一样灰白如土,但,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却燃烧着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怒火,“失去?你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失去了,你怎么会天真地认为抓住我的人就不会失去我?” 莫凡毅的额头冒出冷汗,他急切而忍耐地祈求她,“筠柔,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敢奢望你会在一夕之间就原谅我,但,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澄清赎罪的机会,让我弥补你,好吗?” “弥补?”夏筠柔挺直了背脊,她昂起下巴,苍白的脸上凝聚着一层无法解冻的寒霜。“在你狠心把我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之后,你居然还要求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莫凡毅,你难道不知道覆水难收,好马不吃回头草吗?”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只要能取得你的谅解,重新赢回你,我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不惜把尊严踩在地上任你践踏!” 夏筠柔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又是一篇美丽动听的词藻,莫先生,五年不见,你的外交辞令又精进不少,如果我不是已经认清了你的庐山真面目,我可能又会被你这篇美丽的谎言给蛊惑了。” 莫凡毅的脸扭曲了,“不是谎言,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筠柔。”他沙哑而痛苦地说。 夏筠柔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揶揄和冷酷。“哦?你的肺腑之言能维持几分钟的热度?莫先生,你的魅力在美国失灵了吗?所以,你不惜回来摇尾乞怜,摆低姿态来纠缠我这双让你讨厌的旧鞋子?哼,省省你的力气吧,莫凡毅,我不受了伤仍不知道回头的白痴,我不会再上你的当,重蹈覆辙的!” 莫凡毅痉挛了一下,内心的恐惧和凄苦更深了,“筠柔,你非得羞辱我才能得到报复的快乐吗?以前的你不是这样子,你纯真、热情、善良……” “住口,不要再谈到以前的事了,以前的夏筠柔已经死了,现在的夏筠柔的心里只有怨恨,而这股恨火是你所点燃的!”她凄厉地打断他,声音寒冽得象千年不融的冰山。 莫凡毅苦涩地点点头,眼中的痛楚更深了,“是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始作俑者,不能怪你如此恨我,但,筠柔,我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我会那样伤害你,也是因为我太爱你了,不得不出此下策让你来恨我……” 夏筠柔飘忽地笑了,她笑得讽刺而尖锐,“这么说来,你倒是用心良苦了!”她摇摇头,噙着泪,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他,“莫凡毅,我想不到你会这么卑劣,连一点担当、敢作敢为的勇气都没有,你真是令我感到齿寒!” 她不屑和刻薄的言词神态像一把致命的利刃狠狠插进了莫凡毅滴血的心窝上,直觉浑身痛楚,纵有千言万语,这时也难以出口表白了。 他那专注、痛怜、祈求和绝望的眼神炙痛了夏筠柔,让她疲弱地亟欲逃避遁形,她恨自己竟有怛恻不忍的感觉。 她郁郁地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淡漠地告诉他: “如果你不想谈公事,我想告辞了。” 莫凡毅蠕动着唇还想做困兽之斗,但,她那苍白萧索的倦容阻止了他泉涌而卡在喉头的话意,于是,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深沉而酸涩的叹息,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没这个必要。”她冷冷地拒绝他。 “筠柔,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好意,再说,天色已晚,基于安全的理由送你回去也是最基本的礼貌啊!” “莫先生,在美国或者有这个多余的礼节,在台湾,我想就不必了,再见!” 正当她挣月兑他的掌握,准备转身开门之际,一阵平稳轻细的叩门声却在此刻响起,夏筠柔顺手拉开了门把。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仪表堂堂的汤仲凯,只见他尴尬地笑了一笑,期期艾艾地解释着: “对不起,我有点担心,所以才跟过来看看!” 莫凡毅冷眼旁观,立刻洞悉了汤仲凯对筠柔的爱慕,刺痛的醋意立刻揪紧了他,他蹙起眉峰,怏然不悦地冷声说:“汤总,你是担心生意没签成呢?还是,怕你的女秘书被我吃了呢?” 汤仲凯未料到莫凡毅竟会出言讽刺他,一时错愕竟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夏筠柔却被他盛气凌人、冷嘲热讽的态度惹火了,她无尽温存地冲着汤仲凯绽出一朵醉人妩媚的笑容。 “汤大哥,谢谢你来接我,我有点饿了,也许,我们还来得及去士林吃宵夜。” 汤仲凯还来不及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之前,夏筠柔已经笑容可掬地挽着他的手臂,准备翩然离开。 莫凡毅脸色发青,他按捺不住满腔的怒气和妒意,他眯起眼,咬紧牙根地冷声质问她:“夏筠柔,这就是我苦苦哀求你,而你却狠得下心来拒绝我的原因吗?” 夏筠柔的心抽痛了一下,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压下那股心慌意乱的情绪,回眸浅笑道:“我不认为我有回答你的必要。”然后,她转首对汤仲凯嫣然笑道: “汤大哥,我们走吧!有事到车上再谈!” 尽避汤仲凯心里凝聚了千百个问号,但他仍然二话不说地主动和被动地配合着夏筠柔,挽着她离开了莫凡毅的房间。 莫凡毅目睹他们卿卿我我地揽着手相偕离开,他每一根思维都像被利刃划过般揪痛了所有的感觉,所有来不及喘气的呼吸。 他血色尽褪而乏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助而郁闷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服务生,请他们送来一瓶xo。 夏筠柔从离开富都大饭店之后,就一直蹙着眉端、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冥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汤仲凯一面开车,一面不知道移眸打量了她多少回,但她都未曾察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凝思中。 “筠柔,窗外的景物真的这么吸引人吗?”汤仲凯终于别有深意地打破了沉默。 夏筠柔回过头来望着汤仲凯,脸孔没来由地微微发热了。 汤仲凯深思地注视了她好一会,正欲开口时,夏筠柔却抢着先机截断他。 “汤大哥,我知道你想顺我有关今天晚上的事,但,我现在并不想谈,也请你不要追问好吗?” 汤仲凯望着她那一双盈盈如水、充满祈谅的眸子,心里霎时涌满了千百种难以描绘的滋味。 望着她轻裹着黑丝绸而格外玲珑纤盈的身躯,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冷艳而凄绝的神态,他的心倏然缩紧了,被一股渴慕和莫名的酸涩抓住了所有的感觉。 她是为了arthurmore才如此刻意盛装打扮吗?是女为悦已者容吗?汤仲凯酸溜溜地暗自揣测着。当他出现在饭店时,arthurmore那铁青的脸,打翻醋坛子的反常表现,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版上。 显然地,他和夏筠柔之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感情纠葛,而他——他这人满头雾水的第三者究竟有几分胜算呢? 想到这,他不禁惴惴不安地握紧了方向盘,发现继续再按兵不动实在是种愚不可及的行为。 他告诉自己,若不再发动明显的追求攻势,夏筠柔怎会了解他对她那份如磐石般坚固的深情爱慕呢?何况,现在又冒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程咬金——arthurmore。 不行,他必须赶快调整自己的步骤,朝夕相处在一个办公室里,让他占了这近水楼台的地势之便,也让他对自己的胜算增加了些信心,如果不趁夏筠柔和arthurmore之间有恩狭怨嫌隙时采取饱势,那么,他就永远没有赢的机会,他知道,他的第六感一向是非常灵验的。 望着夏筠柔无言的祈求,他温柔地凝注着她说: “谁说我要问你今天晚上的事来着?我只是想赞美一下你今晚这番美得月兑俗的装扮,希望你能常常这样打扮自己,让我能一饱眼福,更希望……”他沉吟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瞅着她哑声说:“有一天你能为我特别装扮你自己!” 汤仲凯露骨的表白让夏筠柔噤若寒蝉地微变了脸色,“不要!求你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对我……”她不胜愁苦地说不下去了。 “不要怎样?筠柔,你怎么不说下去,你到底在怕什么?”汤仲凯炯炯有神地望着她说。 夏筠柔眼中的不豫之色更浓了,“请你高贵手饶了我吧!不要对我太好,我根本……无福消受。” 汤仲凯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黯然和懊恼,“你以为我喜欢扮演一个不受欢迎的追求者?你知不知道压抑对你的感情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种刑罚?我根本是……无药可救,也无力自拔啊!” 他热情而狼狈的宣告让夏筠柔愁眉深锁,为之更加惊惶无助了,“我有办法解决我们之间的困扰,只要你肯答应我……” “让你辞职逃避是不是?”汤仲凯恼火地粗声打断她,呼吸沉重而急促地瞪着她,“筠柔,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我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救你。” 汤仲凯死命地瞪着她好半晌,猛然煞车把车子停靠在路旁。然后,他伸手执起她的下巴,认真而凝重地梭巡着她,“筠柔,你如果真的狠得下心这么做,那么我建议你,干脆拿把刀刺入我的心脏算了,没有你的日子对我来说,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夏筠柔辛苦建立的堤防经过莫凡毅的冲击,本已摇摇欲坠了,再经汤仲恺的柔情夹攻,她羸弱而疲困的武装更是溃不成军了。“不要逼我,求你,拜托你……”她泪影模糊地摇着头说。 望着她苍白而泪眼婆娑的容颜,汤仲凯的心揪痛了,“好,我不逼你,我不逼你,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不肯接纳我?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是因为arthurmore的关系吗?” 夏筠柔脸色遽变,“不是。”她的语气是尖锐而激动的。 “那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汤仲凯不死心地咬牙追问着。 “不,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夏筠柔仓皇地说。 “好,那能不能请你坦白地告诉我,我被三振出局的原因?”汤仲凯压抑着怒气沉声问她。 夏筠柔的心更乱了,她泪光闪烁地望着他固执而坚毅的神色,不禁悲楚地从心主底发出一丝无奈而萧索的叹息。 “汤大哥,你这是在逼我趁早离开你。” 汤仲凯的脸微微泛白了,“不要拿辞职来威胁我,我不会接受的,因为我根本不会答应,除非……” “除非我告诉你原因是不是?”夏筠柔面无血色地厉声打断他,“好,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拒绝你的原因,是因为我自觉渺小卑微,配不上你,而我……我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伤心往事,如果你对这段往事也有兴趣的话,我也可以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告诉你,让你听到满意为止!这样……你总可以息鼓收兵了吧?!”她颤声告诉他。 愧疚和痛怜抓住了汤仲凯,“对不起,筠柔,我太……过分了,我不该操之过急而伤害了你,忽略你的感受。” 夏筠柔疲惫地靠在车背上,“我不会怪你的,我很累了,能不能麻烦你赶快送我回去?” 汤仲凯只有无奈地重新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一路上他百感交集地陷于一阵深切而懊恼的自责之中,他把一切都弄糟了,对于爱情,他实在是个需要好好斟酌研究的门外汉! 汤仲凯一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便按内线电话呼唤夏筠柔进来。 望着夏筠柔那张薄施脂粉也掩盖不住疲倦的苍白容颜,他心底闪过一丝怜疼,说话的声音不自禁地放轻了,轻得好象怕吓着她。 “这份签呈我看过了,麻烦你拿回去处理,还有,别忘了帮我打电话给悦荣公司约赵经理星期二中午在国宾吃饭。” 夏筠柔点点头,悄悄避开他灼热深沉的目光,退回了自己那间小巧整齐的办公室。 罢打开那份签呈,一张小小的便条纸赫然出现眼前,上面有汤仲凯工整清逸的字迹。 中午,一块用餐好吗? 不要拒绝,这是特别命令。 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暗暗收起那便条纸,继续若无其事地埋首投入工作中。 中午休息时间,当她正准备悄悄溜出去用餐时,背后却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含笑意的男性嗓音。 “我就知道你会偷溜。” 夏筠柔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来,“算你精明厉害,走吧!” 汤仲凯挑起眉淡淡一笑,和她一块步入电梯。 “和我一块吃饭就这么痛苦而不情愿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只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夏筠柔斜睨了他一眼,“你确定只是纯吃饭,而不含任何杂质?” 汤仲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会试着提醒自己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让你在用餐之余,能明白我的心意,却没有任何被追求的压迫感。”他诙谐地撇撇唇说。 夏筠柔被他无赖而不失幽默的口吻逗死了,她递给他无奈而柔弱的一眼,沉默地和他迈出电梯。 然后,她的目光和站在办公大厦玄关口的莫凡毅接触了,四目接触,芳心震动的她,只觉心底一阵抽痛,分不清是何种滋味。 汤仲凯也看见了莫凡毅,他不是没有意识到空气中凝滞冻结的气氛,但基于礼貌,他还是露出了微笑和莫凡毅寒喧。 “莫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上来坐坐?” 莫凡毅温文尔雅地笑了,但,他的眼睛一直放在夏筠矛盾脸上。“我刚到,想和你谈谈买电脑的事,你们是要出去一块用餐吗?” “嗯,莫先生要一块来吗?”汤仲凯不得不出口问他。 “方便吗?不会打扰两位用皮包的‘情趣’吗?”莫凡毅似笑非笑地说,他虽然是对汤仲凯说话,但眼睛却未曾离开过夏筠柔脸上片刻。 “不会,当然不会了。”汤仲凯口是心非地笑道,但心里却暗自叫苦,有几分无奈的懊恼。 一直冷着脸保持缄默的夏筠柔开口说话了,她看也不看莫凡毅一眼,径自侧过脸对汤仲凯生硬淡漠地说: “汤总,你和莫先生先去吃好了,我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了。” 话毕,她车转身子,伸手按着电梯的按键准备返回办公室。 莫凡毅的脸色很难看,而他的声音战栗而苦涩地说,“夏小姐,你这么不赏光吗?如果因为我的介入会破坏了你的用餐情趣,我会知趣退出的。” 夏筠柔微微转过身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着,各自翻涌着五味杂陈、爱怨难清的愁绪与黯然。 汤仲凯夹在其中,顿觉微妙窘迫而浑身不自在,他尴尬地轻咳了几声,强笑道: “筠柔,莫先生远来是客,又有公事要和我们谈,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一尽地主之谊。” 夏筠柔别过头,兀自振作了一下,她不苟言笑地对汤仲凯寒声说: “对不起,汤总,我不是公关,也不是交际花,我用不着陪客户交际应酬。”话刚落,她迅速迈入刚敞开的电梯内,把莫凡毅和汤仲凯关在电梯门外面面相觑着。 莫凡毅脸色灰白地咬紧牙根,竭力控制那股想追上去的冲动,他强迫自己保持风度,艰涩地打起精神面对满脸狐疑和尴尬的汤仲凯,“汤总,你的秘书小姐显然并不欢迎我和你们一块用餐,我看买电脑的事,我们改天再谈吧!再见!” 汤仲凯蠕动着唇还来不及说什么,莫凡毅便挺了挺背脊掉头离开了。 带着满月复窘涩不解的疑云,汤仲凯重新转回办公室。 站在夏筠柔的办公室门口,他若有所思地望见她呆坐在办公桌前,雪白怔忡的脸上挂着两行楚楚可怜的清泪。 “筠柔?!”他心痛而情难自己地出口低唤着她的名字。 夏筠柔不能自己地打了个轻颤,仓猝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走了,你不用再这样辛苦地武装自己了。” 夏筠柔微微一震,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汤仲凯锐利却温存地深深望着她,“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叫小妹订快餐上来?” “不用了,我不饿。” 汤仲凯在她桌前的活动转椅内坐下,“何苦呢?你犯不着为了arthur莫虐待自己的五脏庙啊!” 夏筠柔的心湖又是一阵浪花翻搅,“我没有,我只是……”她凄楚而苦涩地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措词。 “你只是心情不好,因为莫先生的出现又让你陷入了方寸大乱的愁绪里。”汤仲凯字字温文而锐利地柔声接口道。 夏筠柔被他温柔而凌厉的阵仗逼得毫无反击的余地,她疲惫而哀楚地瞅着他,“汤总,你何苦硬要撕破我的尊严,让我在你面前无所遁形呢?” 汤仲凯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瞅视着她,“我并不想逼你,更不想让你在我面前遁形,筠柔,我只想郑重地告诉你,不管你和莫先生之间有过怎样难以启齿的恩怨纠葛,我都不在乎,而且我愿意帮你逃开他对你的纠缠和困扰,不惜得罪他这个大客户,让他对你彻底死心!” “你的意思是……”夏筠柔怀疑而不安地扬眉问道。 “你可以答应我的求婚。”汤仲凯大胆而坦率地望着她说,并快速地截断她的欲言又止,“不要急着拒绝,我知道这个求婚来得太仓猝草率了一点,但,你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娶的新娘人选,而我对你更是暗暗倾心三年,所以我乐意把自己赤果果地献给你,提供你一个安全而温暖的避风港,耐心地等你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学会接纳我,爱我为止。” 夏筠柔一凛,心弦震动得更厉害了,“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她迟疑而矛盾地小声说。 汤仲凯看得出她有软化心动的反应,他乘机握住她柔软冰冷的小手,“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如果你拒绝我,对我才是最大的伤害和不公平!” 夏筠柔抬起一双雾蒙蒙而有些动容光彩的翦翦双瞳凝望着他,深深地从喉头深处逸出一声幽沉的叹息。 她曾经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去爱,去奉献自己那份至死无悔的真情挚爱,如果却换来一身难以愈合的灼伤。 如今,伤痕累累的她实在没有丝毫的余力再去爱人了,更不相信自己还能靠着灰烬的信心重新堆砌爱的宫墙。 面对着莫凡毅这个如鬼魅般深具伤害她能力的负心汉、薄情郎阴魂不散的纠缠,她真的需要一个坚固而安全的避风港,让她疲惫而满是伤痕的身心得到憩息的宁静和温暖。 也罢!爱人是痛苦而愚昧的,被爱,也许才是幸福而聪明的。 就让她这只飘泊天涯的惊弓之鸟蜷缩在汤仲凯宽大而安全的怀窝里憩息一生吧! 于是,她默默地朝汤仲凯点了点头,看着汤仲凯喜出望外地冒出一串克制不住的欢呼,她的眼眶竟忍不住地又湿濡成一片。 唉!这是怎样一份纠葛不清的爱情习题啊! 第九章 自那日在办公大厦郁郁不欢地离开之后,莫凡毅就象断线的风筝突然消失踪影了。 听说他又回美国去了,而夏筠柔在如释重负又有些嗒然若失的情况下提起精神和汤仲凯筹备婚事。 她曾经把自己那段斑斑血泪的过往历史详详尽尽地告诉了汤仲凯,却换来汤仲凯对她更深的怜惜和更多的宠爱。 对于这样至情至性的男人,她实在没有挑剔和抗拒的本钱,只能愧疚、动容而安宁地接受他的怜惜关爱。 然后,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他们在诸多至亲好友的祝福观礼下,悄悄举行了订婚仪式。 这天傍晚,他们在选完布置新居的家具之后,汤仲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送夏筠柔返回士林住处。 他搂着夏筠柔纤细的肩头,醉意流转地柔声说: “我真希望早点把你娶回家,不要再这样送来送去的,饱尝相思的折磨。” 夏筠柔娇羞地垂下眼睑,“怎么?在办公室里天天看,下了班又常腻在一起,你不会嫌烦吗?” “烦?怎么会呢?我恨不能天天被你拴在腰带上,醉在你的浅笑盈盈中,耳鬓厮磨,永不分离!”汤仲凯深情款款地说。 夏筠柔的脸颊慢慢泛起了两朵红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道,居然也会讲这种骗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了?”她半嗔半喜地瞅着他说。 “筠柔,你可别耻笑我,这可是我发自内心的赤果果的由衷之言哟!” “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都已经十点半了,你还不快走,我累了,我可要洗澡睡觉了。”她笑容可掬地催促他。 “好好好,我可爱又美丽的新娘子累了,我这个未来的新郎官岂敢不懂得怜香惜玉?” 汤仲凯笑意横生地说,俯下头柔情蜜意地在她嘴角印上温柔的一吻,心满意足、神采奕奕地离开了。 夏筠柔轻抚着嘴角上的那抹余温,不明白他的吻为什么总是淡淡的,激不起自己激烈热情的反应呢? 或许,这种平凡和温文的感情才是一种真正可以白首到老的幸福呢! 她摇摇头发出一丝轻叹,坐在梳妆台前,刚拿起面霜正准备卸妆更衣梳洗之际,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敲门声从客厅传入耳畔。 她蹙起眉尖,放下面霜,无奈地步出卧室,走到客厅玄关处,嘴里不自觉地嘟哝着发出埋怨。 “不是说要早点休息吗?你怎么……”拉开门扉,她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了。 望着莫凡毅那高大修长的身影,那张依旧过分漂亮的男性脸庞,她的心没来由地掠过一阵酸楚而痛苦的挣扎,一时呆在门口,怆然无言而黯然神伤了。 “你……你不请我进去吗?” 当他沙哑而混浊的嗓音传入耳畔,夏筠柔才惊异地发现他竟是半醉的,一双深邃的黑眸里盈满了憔悴而偾张的血丝,伴着浓郁刺鼻的酒气缭绕在空气四周。 她知道自己应该绷着脸斥喝地教他滚蛋,但,她却在苦涩难解的心境下退开身子,默默允许他进入屋内。 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无法和一个喝醉的人讲理。 莫凡毅脚步踉跄地迈了进来,但他却撞到陈列在玄关处的矮鞋柜,他颠簸了一下,如果不是夏筠柔及时伸手扶住他,他恐怕早摔个四脚朝天、鼻青脸肿了。 他仰靠在沙发上,忍受住阵阵翻搅作呕的酒气,但,烧灼炙人的酒意仍汹涌地逼上喉头,令他呕心沥血忍不住弯下腰急剧地咳嗽着,随即又狼狈地捂着嘴巴,歇止几近溃决的呕吐感,经过这番折腾,他的脸早已扭曲而憔悴地冒出了一阵冷汗。 夏筠柔凄怆地摇头一叹,默默到浴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将他扶平躺在长沙发里,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渍。 那样温柔细致的动作揉痛了莫凡毅的心,在酒气的翻腾中,在酸楚的悸动中,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住那只忙碌的小手,无尽沙哑地喊出内心深处的深情和痛苦。 “筠柔,我爱你!” 一股酸涩的泪浪直冲上鼻骨而涌进眼眶,迅速模糊了夏筠柔的视线,她热泪盈眶地强忍住胸中的委屈和激动,轻轻挣月兑他的掌握,转过身子擦拭泉涌如注的泪水。 莫凡毅艰困地坐起身想拉回她,怎奈,一阵晕眩的酒意在他眼前晃动着金星,他干呕了两声,冷汗涔涔地向后栽倒,无助而懊恼地发出痛苦的申吟。 夏筠急忙把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倒了一杯热茶,强行灌入他的喉咙。 莫凡毅因而引发一阵强烈的咳嗽,他坐起来用力弯下腰,终于压抑不住翻搅的恶心,而脸色发青地就着垃圾桶大吐特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虚月兑地枕靠在沙发内喘息,脸色已是一片潮红。 “你有没有好一点?”夏筠柔又递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他。 莫凡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暗哑地叹道: “我以为你不再关心我了。” 夏筠柔别过头,掩饰着心湖里波动起伏的阵阵涟漪。 “虽然你我早已成了陌路,但,基于过去的道义,我总不能对你置之不理,我还没有……那么冷血!”她生硬地说。 “是吗?” “是的,你实在不该喝这么多的酒的。虽然,早在五年前,我就知道你有酗酒的毛病。” 莫凡毅乏力地爬梳着自己那一头浓密的乱发,干涩地抿了一下嘴角苦笑道: “我不把自己灌醉,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勇气来你这里吃闭门羹!可是……我又不能不来找你解释当年离开你的苦衷,所以……”他惨然而自怜地泛出一抹苍凉的笑意,“我只有借酒壮胆!” 夏筠柔被他凄然的神情撼动了心弦,但,她不容许自己心软,她板着脸,挺直腰,淡漠地告诉他: “你借酒壮胆也是枉然,因为,我对当年的事已没有兴趣深入探讨了,谁是谁非对我已不再重要了,因为……”她顿了顿,咬紧牙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下个月中旬就要嫁给汤仲凯了。”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莫凡毅的自制力,他呼吸急促,面如死灰地瞪着她,痛苦地从干燥似火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你骗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夏筠柔强迫自己忽略胸中那份揪痛万分的窒息感,她残忍地蓄意漠视着莫凡毅的痛苦所带给她的冲击,毫不留情地再度向莫凡毅挥出凌厉而致使的一刀。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上星期六已经和汤仲凯在六福客栈订过婚了,这阵子我和他都在忙着准备结婚的事。” 时间仿若静止了,静止得只听见莫凡毅急剧沉重的心跳声。 夏筠柔不忍看他如大理石一般惨白的脸,正欲别过头时,她的身子被莫凡毅紧紧搂住了,接着,一阵疯狂而粗暴的吻对她当头罩来,她惊惶万分地来不及闪躲,就被莫凡毅灼热的双唇堵住了一切未及出口的抗议。 他炽热而狂野的吻烧炙着她晕眩而玄乱如麻的心扉,理智在他强烈的需索下像脆弱的蛋壳一般摇摇欲碎,不!她不能,她不能再跟他有任何感情和上的纠葛,于是,她奋然地咬了他的嘴唇一下,并在他惊痛万分的错愕之际,用力伸手推开了他。 她正准备冲回卧房时,莫凡毅血色尽褪地伸手揪住她的手腕,“筠柔,别这样残忍地对待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这样就宣判我的死期!” “放开我!” “不!筠柔,除非你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莫凡毅焦虑地哀求她。 “你没有机会!” 她的挣扎换来莫凡毅更牢固的掌握,“只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你就知道我当年不得不离开你的苦衷!” 夏筠柔目光如刀地冷冷刺向他,“你的‘苦衷’来得太迟,也无济于事,因为我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我不能再跟你有任何牵扯了。” 她尖刻冷酷的话刺戳得莫凡毅鲜血淋漓而痛入骨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嫁给他?只为了报复我吗?” “荒谬!”夏筠柔发出讥诮的冷哼,“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因为报复你而牺牲我的终身大事?莫凡毅,你未免太自抬身价了吧!” “那……你是为什么?”莫凡毅心如刀割地从齿缝中硬挤出话来。 夏筠柔似笑非笑地撇撇唇,“男女结婚不是为了爱,还会为了什么?” “爱?”莫凡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他额上青筋爆起地寒声逼问她,“你是说……你爱那个见鬼的汤仲凯?” 夏筠柔的心痉挛了一下,但,她不给自己任何退缩犹豫的机会,立刻抬起下巴,清清楚楚地说: “对,我爱他,你应该可以死心,不要再苦苦纠缠我了吧!” 莫凡毅僵愣在那,宛如一座化石,脸色阴鹜木然而又青又白的,只有那不断翕动的鼻翼,和剧烈扩张的胸腔,泄漏了他的情绪。 空气顿时又陷于一种窒息的凝结和令人紧张不安的沉默之中。 这令人难挨的时光仿佛过了一世纪,然后,莫凡毅霍然从喉头里冒出一阵骇人而怒张的狂笑,那笑声里的悲绝和沉痛抽动了夏筠柔六神无主的心。 “不要这样子,求求你,莫凡毅。”她不忍地劝着他。 莫凡毅并未理睬她,他仍然凄厉地狂笑着,像一只受了重任却无处可逃的野兽般发出深沉放肆而愤怒不已的狂啸。 夏筠柔却受不了,她伸手碰触他的肩膊,“别这样,拜托!” 好不容易,莫凡毅才歇止笑声,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上有着狂野可怖的神色,而他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却轻漾着闪烁的泪光。 夏筠柔被他的泪影闪动震动了,“莫凡毅!你……” 莫凡毅恶狠狠地瞪着她,然后,他粗鲁地伸出手臂将她用力往怀中一带,死命地钳紧她柔软的身躯,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体内似的,而不必绝望地担心会失去她。 “莫凡毅,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夏筠柔惊慌万分地喊道,用力扭动着身子想挣开他粗暴有力的臂弯。 “对!我是疯了,我是为你发疯了!”莫凡毅面罩寒霜地用力攫起她的下巴,阴沉沉地盯着她咬牙说。 “你弄痛我了。”她蹙起眉心怏怏然地说。 “痛?你也会痛?那你可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我的心在滴血,在破碎,你知道吗?”他一字一句寒声说。 “你活该,这是你咎由自取!不能怪我无情!”夏筠柔不客气地冷声回嘴。 莫凡毅浓眉纠结,下鄂紧缩了,“我的耐性已经快被你磨光了,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再试着激怒我,否则我会……” “你会怎样!”夏筠柔挑衅地扬眉瞪着人,不敢相信他居然敢出言威吓她。 “我会吻你,吻得让你知道你真正爱的人是谁!”莫凡毅粗声警告她,漂亮深邃的眼瞳里闪烁着一抹奇异的光彩。 夏筠柔生气地睁大了眼睛,“你敢?” 莫凡毅怒极反笑了,他缓缓地俯下头逼近她,鼻尖轻轻地而撩人万分地摩娑她的鼻尖。 夏筠柔的双颊倏地烧红了,她心跳加速而且怒不可遏,气自己竟然被他暖昧的挑逗撩起了心理上的反应。“你……你放开……我……”她连声音都变得嗫嚅而不自然了。 太迟了,她的“我”字已消失在莫凡毅强烈而饥渴的索吻中。 他的唇齿贪婪地摩挲着她颤抖而柔软的红唇,她听到一声低吟发自他的喉咙深处。 他狂暴的热情渗入她忽冷忽热、颤抖不已的身躯内,蔓延到她的血液里,她每一丝窒息而晕眩的呼吸里—— 她的理智拚命地对她发出尖锐的呐喊,于是,她开始扭动身子在他怀里抗拒着,她甚至想重施故伎张嘴咬他,但,她的嘴还来不及张开,莫凡毅已经伸手托住她的下巴,不让她的伎俩得逞,并乘隙把舌头探入她的唇齿内炽热而煽情地撩拨着她,需索她的反应。 夏筠柔发现自己的防御已濒临决堤的边缘,于是,她挣扎扭动得更厉害了。 她的争战抗拒换来莫凡毅更紧密的钳制,他紧搂她的身躯,紧得让她的肺都陷于一种缺氧偾张而呼吸困难的晕眩中。 她挣月兑不出他像铁钳一般的拥抱,只好拚命地禁锢住自己生理上的反应,强迫自己漠视那股在体内熊熊燃烧的情火。 她屏息呼吸,绷紧身子,不敢有任何反应,深怕只要泄漏一丝丝激扬的火苗和不曾湮灭的情愫,她就会再度坠落于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她的无动于衷更激怒了莫凡毅,他挫败而懊恼地托住她的后脑勺,辗转而贪婪地吮吻着她,从湿软的小嘴沿着光滑白皙的下巴燃烧到如羊脂白玉般的颈窝。 他灼热急促的呼吸烧炙着夏筠柔潮红似火的肌肤,让她不能自主地发出一阵轻颤,双颊象朝阳一般艳丽嫣红,但她仍执拗地握着粉拳抵在他宽阔的胸前,疲乏而狼狈地抗拒他的诱惑蛊动。 莫凡毅又再度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咒,灼热如火的唇轻轻啃咬着她的颈部偾张跳动的血管,然后,他往下滑落一路烙上自己的唇印,降落在那片因扭动挣扎而衣领半敞、春光大泄的胸前,他把脸埋进那片欺霜赛雪、如凝玉般光滑柔软的肌肤里,洒下如细雨般缤纷而炽热的吮吻…… 夏筠柔的身体没来由地掠过一阵战悸的痉挛,体内的血液象煮滚的开水般冒着沸腾的热气,那股焚烧的情火让她全身震颤而双腿虚软而几乎站立不住,“不要,求求你,不要……”她的手无力地推着他象墙壁一般坚固的肩膊。 莫凡毅对她虚软的挣扎哀求置若罔闻,他只能尽情宣泄自己所受到的创痛和煎熬,还有那积压了五年多的相思之苦,激情和尖锐啃噬他的嫉妒让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所有的痛苦和愤懑、委屈都在这一刻决堤爆发了—— 他无视于她的软言祈求和眼泪,粗鲁地伸手一把扯下她剩余的衣扣,并迅速用嘴封住她惊讶的啜泣,将她凌空抱起,大步迈进她的卧室,在激情和绝望的双重焚烧下,他象个盲目的野兽疯狂地需索着,并飞快地褪下两人仅余的衣裳—— 直到夏筠柔满汪悲痛的泪水炙痛了他的五脏六腑,直到她羞愧地伸手遮住赤果的胸前,凄厉而屈辱地含泪质问他:“你想强暴我吗?莫凡毅?!” 莫凡毅的理智才重新涌了回来,他的脸立刻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全身掠过一阵激烈的颤悸,并懊恼地用力捶着墙壁,痛斥自己像野兽一般丑陋粗暴而不可原谅自己的行径! 他捶得那么用力而狂猛,捶得双手都受伤冒出了鲜血,捶得夏筠柔的心都乱了。 “不要这样!我并……没有怪你!”她惊痛万分地抓住他的手,喉头梗塞地颤声说,一双如秋水般的明眸已然婬浸在一片蒙胧的雨雾中。 她突如其来的温存和痛怜击倒了莫凡毅,他崩溃似的紧紧拥住她,热泪盈眶地发出一声深情而痛苦的呐喊。 “哦,筠柔,原谅我,我爱你,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你……” 夏筠柔的武装瓦解了,她情不自禁地哭倒在他的怀抱里,象个无助而酸楚的小婴孩一般嘤嘤啜泣着。 她的哭声震碎了莫凡毅的心,他激动不已地不断拥紧着她颤抖的身躯,频频用温存的吻来抚慰她,一对紧紧拥在一起而情绪处于极端脆弱、各有着冷暖复杂情怀的有情人在泪雨的洗涤和忧伤的情境下,都自然地流露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感情。 不知不觉地,温存而含有抚慰作用的吻已成了激情狂野的拥吻,他们突然象两个绝望而抓不住明天的人一般紧紧箝制住对方温热熟悉又似陌生的身躯,贪婪地抚摩着彼此,仿佛想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热切地释放出所有蛰伏的热情。 灼热的呼吸瞬息扰热了周遭的空气,而排山倒海的更如汹涌的海水般席卷了他们,让他们忘情地拥着彼此,双双滚落在柔软的床铺上,再也无法禁锢像野火般澎湃燃烧的激情—— 当初升的晨曦透过窗帘洒落在床畔时,夏筠柔和莫凡毅同时睁开了眼睛。 望着她那慷懒妩媚而发丝蓬松的形容,莫凡毅心中闪过了一份柔情的悸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模着她滑腻白皙的面颊,忘情地在她赤果而圆浑动人的肩头洒下细致的吻痕。 “我爱你,筠柔!”他忘形而粗哑地说。 夏筠柔的心颤悸了一下,她僵硬地扭过身子,白着脸淡漠地对他说: “你不要以为我跟你上了床,一切事情就像以前一样,而我对你的恨意就会在一夜缠绵之后消失殆尽!” 莫凡毅脸上的柔情顿时冻结了,“筠柔,你的意思是……你仍然要嫁给……汤仲凯?!” “不错!即使我跟你……发生了这样肮脏而不可原谅的错事,一切还是一样,不可能有任何的改变。”夏筠柔愤恨而凄楚地说,乌黑的眼眸里隐隐闪动着晶莹璀璨的泪光。 莫凡毅被她残忍刻薄的字眼重创了,他脸上没有半丝的血色,他扭着嘴角沉声问她: “你真的这么恨我?恨得不惜丑化我们之间美好的亲密关系?” “美好的亲密关系?”夏筠柔冷冷地发出一声讥笑,“莫凡毅,那只是人类最基本的生理反应,值得你拿出来大做文章吗?” 一抹深刻的痛楚飞进莫凡毅的眼底,“筠柔,你明明对我是有感觉的,你何苦说这么残酷的话来刺戳我呢?” “残酷?”夏筠柔眼中的怨尤更深了,“不错,我是对你有感觉,一份用深恶痛绝,任何言语也难以形容的恨意。”她恶狠狠地紧盯着他惨白扭曲的脸,脸上的寒意更深了,“你很震惊困愕是吗?莫凡毅,你这个薄幸寡情的公子,你最奢望我记住你什么?你的喜新厌旧,你的始乱终弃,还是……你把我逼走之后,却迫不及待地留下一张离婚证书来遗弃我这双穿旧的鞋子?” 莫凡毅心中的痛苦更深了,“筠柔,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是啊!每一个做错事的人都可以在事后找到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说词来为他自己开罪。但,莫凡毅,你给我的屈辱和伤害太大,也太深了,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当我那夜负气离家后,你不但没有半丝悔意、半丝怜惜地回过头来找我,甚至还以最快的速度签好离婚协议书离开台湾,让我这个跳淡水河自杀不成、反而流掉孩子的糟糠之妻受到一连串致使无情的打击,你说,像你这么绝情无义的人,你还希望我能记住你什么?”她热泪盈眶而咄咄逼人地质问他,悲愤哀痛的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 莫凡毅好象受到五雷轰顶的酷刑,夏筠柔严厉的控诉抽干了他唇上最后一丝的血色,“你曾经流产过?”他的声音是紧绷而破碎的。 “对,因为投水被救和感情的双重冲击,我流掉了还来不及发育成形的婴孩。”夏筠柔语音悲绝地咬牙说,颗颗晶莹的泪珠再也禁不住酸楚万分悸动,而顺颊滑落,濡湿了拥在胸前的被褥。 “难怪……你会这么恨我。”莫凡毅沉痛地发出一声叹息,“可是,筠柔,我真的是有难言之隐啊,若非……” 夏筠柔却激动紊乱地不肯给他解释说明的机会,“不要再浪费唇舌妄想我会被你美丽动听的言词打动,我心已死,对你的薄情残酷我更是一辈子没齿难忘,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更不想……再一头栽进痛苦的深渊里!” 莫凡毅心痛如绞,他碰触她的肩头想恳求她平静下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但夏筠柔却愤然挥开他的手,白着脸大声命令他赶快穿衣离开。 莫凡毅焦虑不安地抓住她的手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筠柔,求你冷静下来,听听我的解释好吗?求你……” 夏筠柔疲倦地闭上眼,掩盖住满眼泛滥的泪水,“不必了,把你的说词拿去骗其它懵懂无知的女孩子吧!我没有兴趣听!”话刚落,她一把挣月兑他的臂弯,抽出床单快速裹住自己的身子,并在莫凡毅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冲进了浴室,反锁住门锁,咬着唇狠下心来漠视莫凡毅一声比一声还要焦虑痛苦的呼唤声。 当莫凡毅的声音喊哑了,手也伤痕累累却无法换来夏筠柔一丝一毫的回应时,他不禁气馁而痛楚地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心乱如麻地抱着头颅拚命对自己呢喃着: 他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在他好不容易战胜命运的拨弄,奇迹式活下来之后,他饱受折磨的身心再也经不起这种得而复失的沉重打击,他会崩溃的!他会发疯的! 他心乱如麻地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象一头濒临绝境的困兽,陷于一份最凄惨无助而垂死的挣扎中。 他不能坐困愁城而束手待毙,他不能,他不甘心,更不愿意再次屈服在命运之神无情乖舛的捉弄下,在这揪心刺骨充满绝望的一刻,他倏地想起他这一生最知已的挚友谷靖桐。 他凄然而百味杂陈地伸手抚模着额上的那道疤痕,深沉地从喉头里冒出了一声长叹,该是他出来现身说法,揭开一切谜团的时候了。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比靖桐刚上完课,刚走出教室,正准备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时,他就被久违五年的莫凡毅拦住去向。 乍见莫凡毅的惊喜还来不及涌上嘴角,他就沉下脸视若无睹移开身躯准备绕道而行。 怎奈,莫凡毅好象跟他卯上瘾,硬是阻拦在他跟前不让他顺遂而行。 比靖桐火了,他怒气腾腾地瞪着他,“莫凡毅,你到底要怎样?你没听过好狗不挡路这句话吗?” 对他尖刻的讽刺,莫凡毅只是悠然自若地扬起一道剑眉,“听说你要结婚了?老古董?” “那又如何?我也不会发贴子请你这个始乱终弃的薄情汉,你……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谷靖桐双眼瞪得象铜铃一样偌大。 “老古董不是你的绰号吗?”莫凡毅慢条斯理地说。 “没错,可是……那是彭钧达跟我之间的匿称,别人完全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谷靖桐语气凌厉地逼问着他。 “好友,我终于抓住你所有的注意力了。”莫凡毅目光复杂地瞅着他,心一横,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准备揭露自己真正的身份,一个匪夷所思、可能吓坏所有人的“双重”身份。“老古董,如果我说……我就是彭钧达,你会相信吗?” 比靖桐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当然不相信!我又不是好唬骗的三岁小儿!” 莫凡毅却笑了,“很好,你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老古董,如果你不健忘,应该还记得彭钧达在九年前的冬天,你正在赶批学生的期末考试卷时去找过你,而他最后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比靖桐的心狂跳了一下,“当然记得,不过,你别想套我的话,也别痴心妄想我会听信你的一派胡言!”他一脸戒备地望着他,生硬地说。 莫凡毅却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地拍拍谷靖桐的肩头,重复着九年前诀别时的动作,“保重,老友,有机会的话早点成家,我可不希望提早在故宫博物院瞻仰你的‘遗骨’!” 比靖桐的脸色刷白了,“有……这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小彭!”他惊瞿得连连摇头。 莫凡毅凄楚地撇撇唇笑了,他的脸色和谷靖桐一样灰白,“我还可以补充两件事让你相信,那天深夜里我在你的信箱里放了一包牛皮纸袋,里头有一封短短的信笺,交代着要把那份‘史前人类的艺术观’的研究报告送给你作为纪念,并托你将我的乐谱转赠给夏筠柔,而……”他停顿了一下,望着谷靖柚愈发苍白而激动的脸,语音悲凉地继续说:“莫凡毅额头上的这道疤是我情急之下为了救他而出手太重,害他一头撞上安全岛而留下的疤痕!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灵魂竟然会附在他的上。” “我的天!我真不敢相信……”谷靖桐倒抽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我也是,老古董。”莫凡毅喉头梗塞地哑声说。 第十章 夏筠柔万万没有想到谷靖桐会来找她,而且居然是专程充当莫凡毅的说客来着。 “筠柔,去见见他吧!傍他一次申诉辩驳的最后机会,不要就这样定了他的死罪。”谷靖桐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没有定他的死罪,而是……他定了我的死罪,在五年前,他亲手拿着利刃杀死我对他所有的感情。”夏筠柔绷着脸尖锐地说。 比靖桐摇头低叹了一声,“筠柔,你知不知道,他在杀死你之前,已经不知道杀死他自己多少回了。” 夏筠柔心头一震,她脸色微微泛白了,“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连你也替他说话?他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能收买你来替他当和事佬!” 比靖桐并没有被她尖刻的措词激怒,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她,语重深长地叹道: “如果你知道他的经历,他所受到的痛苦,你也会被他打动的,我并不是铁石心肠的冷血动物,我相信你也不是。”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夏筠柔仍然冷着脸,一副麻木不仁没有丝毫转寰余地的迹象,不禁蹙着浓眉轻轻摇头又逸出了一丝叹息,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这是他写给你的,他说,你看了或许会法外施恩给他一个解释辩驳的机会。” 夏筠柔并不想看,但她的眼睛却有自己的意志力。 那张小小的纸条上有着莫凡毅苍劲飘逸的字迹,上面写着一阙诗词,一阙让夏筠柔呼吸困难、脸色遽变的古诗词。 淮南更白头 杖藜萧飒倚沧洲 可怜新月为谁好 无数晚山相对愁 老天!这阙诗词是——是刻镂在彭钧达小石屋墙上的那阙诗词! 莫凡毅怎么会知道的?这—— 比靖桐深思地望着她雪白而震动万分的容颜,感慨万千而别有深意地叹道: “带着你的疑问去问他吧!他在小彭的坟前等你,我只能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可理喻、不可思议的事并不是电影和小说里头才有,现实生活也有可能会发生的。” 夏筠柔心乱如麻地瞅着他,脸上除了苍白,还有一份欲迎还拒、近乡情怯的踌躇和矛盾,“谷教授,我……” 比靖桐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吧!筠柔,他已经受过很多非人的折磨和苦难,如果,你连一点申辩陈诉的机会都不给他,你会后悔遗憾一辈子的。” 夏筠柔的心颤动了一下,握着那张令她六神无主的便条纸,她的眼圈儿倏地红了,再也强硬不起来了。 阳明山公墓。 莫凡毅坐在自己的墓碑前,辗过心头的是一份悲凉的心酸和恍如隔世的沧桑。 一丝苦涩寂寥的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坐在自己的坟冢前,他除了复杂纠缠的情绪外,更有份无语问苍天的悲怆和荒谬! 望着眼前一堆又一堆整齐排列的坟冢,对于自己这曲折离奇而飞越时空、灵魂交错的一生遭遇,在这个凄冷萧瑟的墓地烘托下,更显出心境的斑驳和苍凉。 而他在经历生与死、美与丑的奇异际遇之后,是否能逃月兑爱恨情仇的束缚,和令他魂牵梦系几乎长达一辈子的爱侣,再续情缘而能破镜重圆呢? 就在他孤坐坟前愁肠百结的此刻,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触电般地立即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和夏筠柔那双美得令他心痛颤悸的灵魂之窗胶着在一起了。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他们彼此绵远深长而冷暖相煎的深情凝注。良久,良久,莫凡毅才清清喉咙,打破这份微妙而令他柔肠百转的沉默。 “谢谢你肯来这里,我非常感谢……我……” “我不是来这里听你向我致谢,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如果你费尽心机,不惜找谷教授来替你游说我,只是为了说些不相干的废言,对不起,我很忙,有一大堆结婚的琐事要办,恕难奉陪!”她冷冰冰地打断他,并毫不留情地掉头欲走。 莫凡毅连忙白着脸拦住她的去向,“别走,请你给我两个钟头的时间,我会告诉你所有的故事,包括我为什么会知道彭钧达刻在小石屋前的那阙诗词!” 夏筠柔的心怦然一动,“你去过他的小石屋看过那阙诗词,对不对?” 莫凡毅苦笑了,“筠柔,他的小石屋在他车祸亡故之后就被他的继弟顾秀杰给拆了,重建观光别墅,我怎么可能有机会看到那阙诗词呢?” 夏筠柔发现自己的心跳失常了,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沉住气,“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一定要这么故布疑阵来吓唬人?” “我没有故布疑阵,我只是想告诉你一段不可思议却真实不过的故事,一段介于我和彭钧达之间神奇而密不可分的离奇遭遇。”他语音暗哑地说。 “什么故事?什么遭遇?”夏筠柔连声音都变了,胸口掠过了一阵揉合了不安和恐惧的刺痛。 莫凡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一种好深沉、好复杂、好深奥又好温柔的眼光静静地凝注着她,望得夏筠柔整颗心紧绞在一块。 然后,他重新开口了,声音好温柔低沉,却夹杂着一丝无以言喻的感伤和悲沉。 “你知道我的吉他弹得不错,可是……你却不知道我的钢琴弹得更好。”他顿了顿,望着夏筠柔瞬息变得雪白惊惶的容颜,从夹克里拿出一只口琴,“现在这里既没有钢琴,也没有吉他,请容我因陋就简用这只口琴为你演奏一曲,作为我陈述故事前的序曲和献礼吧!” 然后,他把口琴放在唇边,开始吹奏那曲彭钧达在夏筠柔满十七岁生日时送她的生日礼物“梦幻曲”。 他吹得音符阵阵悠扬生动,也吹得自己心酸欲雨,更吹得夏筠柔面无血色,心惊肉跳,骇然失措。 一曲奏完,夏筠柔已经四肢发软、头脑发昏,顿觉天地都在她晕眩模糊的双眼前旋转摇晃。 她跌坐在沙地上,无力地揪着自己的领口,费神而艰困地和自己挣扎,觉得自己好象突然从冰寒刺骨的湖面垂直沉入湖底。“不!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她伸手按在自己冰冷颤抖的唇上,她想防止自己发出尖叫,“你到底是谁?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吓我呢?”她眼神狂乱而无助,点点酸涩的泪光在眼眶里滚动着。 莫凡毅脸色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而他那双像寒星一般璀亮清澈的眸光里早就泪光盈盈了。“筠柔,你以前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只说了一半的实话,我的身体是属于莫凡毅的,但……我的灵魂却是属于彭钧达的。”他语音沙哑而艰涩地说。 夏筠柔面如白蜡,她只是惊恐万分地拚命摇着头颅,一叠连声地否认这个太震慑人心的故事。“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彭钧达……不可能的……” 莫凡毅蹲在她跟前,伸出颤抖的手捧住她的双颊制止她的挣扎,“我知道你很难受,连我自己也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能适应这种大难不死却灵魂附身的事,虽然讲起来非常惊世骇俗,但这毕竟是活生生地发生在我身上,否则,你想想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彭钧达送给你的那首‘梦幻曲’呢?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刻在小石屋上的那阙诗词呢?更别提要说服老古董那个科学至上、从不迷信鬼神的顽固分子了!” 夏筠柔泪雨模糊而怔忡地瞅着他,被他强而有力的说词给撼动而一时怆然无语了。 “筠柔,你现在愿意相信莫凡毅就是彭钧达的化身吗?要不然……莫凡毅和你与老古董非亲非故,怎么可能和老古董一见如故,又与你一见钟情呢?”他喉头哽咽地叹了一口气,泪光闪烁地望着她,深陷于一份纠葛迷离而无以名状的痛楚里。 夏筠柔轻轻拉下他的手,纷乱如麻地告诉他,“就算你是彭钧达的化身,也不能改变我是汤仲凯未婚妻的事实,更不能为你五年前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和伤害找到合理的解释。” 莫凡毅的心抽痛了一下,“我知道,筠柔,请你给我两个钟头,让我把所有的经过陈述一遍,你再来定我的罪好吗?如果……”他痛苦地紧闭了一下湿濡酸涩的眼睛,“听完之后,你仍执意要走出我的生命,嫁给汤仲凯,我会成全你,永远……不再骚扰你!” 他的话深深戳痛了夏筠柔的心,她虚弱而木然发出一声无言的叹息。 她的叹息勾起了莫凡毅心中的无限感触,情不自已地也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深沉的低叹,点了烟,在烟雾迷蒙中开始漫长而令他的五脏六腑阵阵作痛的陈述: “当我受到我继弟的陷害而被瓦斯爆炸灼伤颜面之后,我才知道彭钧达是活在怎样可怜而贫瘠的荒漠里。从小,我就失去了亲生母亲的怜疼爱护,而我父亲是一个严峻而内敛的企业家,一个吝于对亲生儿子表达自己情感的父亲,再加上继母和继弟、继妹的刻意争宠和排挤了,我在那个缺乏温暖的家里更是没有立足之地,所以,念高中开始我就搬出去住,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课业和音乐这项唯一的兴趣上,直到大学毕业顺利拿到博士学位为止,我的生命里一直只有做学问和陶冶音乐,没有多彩多姿的恋爱经验,没有醉歌狂舞的休闲生活,直到被熊熊烈火灼伤了颜面,我才发现生命对我来说竟是一片空白的胶卷。”他干涩地停顿了一下,抽了一口烟,又喷出一口浓郁的烟雾。 “在自我困禁于小石屋那段宛如活在人间地狱的日子里,你的出现无疑为我带来了生命的阳光,有好长一段日子,我几乎是靠着为你弹奏钢琴的快乐而活着的。在那之前,弹钢琴对我这个面目面憎的伤残言而言,只是一种痛苦的发泄!”他说到这,嘴角扭曲地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目光和夏筠柔泪雨蒙蒙的眸子交会了一、两秒钟,然后,他又咬紧牙关继续陈诉下去: “我每天都在期盼你的翩翩到来,在甜蜜的痛楚中,在快乐的折磨下为你弹奏钢琴,望着天使一般完美而无懈可击的容颜,我又自惭形秽地顿见到我自己的丑陋和卑鄙!我觉得自己像只不知羞耻、不自量力的癞蛤蟆,利用你的纯情和善解人意来满足自己的自怜自哀。”他捺熄了手中的烟蒂,又重新燃起了另一根烟,眼睛停泊在烟蒂的火光上。 “我从来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但却在你毫不吝惜付出的关怀里找到了足以典藏一生的真爱,然而,卑微如你,丑陋如我,生不如死的我,何德何能亦无福消受啊!” 他再度停止诉说,在浑身震颤中吸了一口烟,烟蒂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而夏筠柔眼中却浮现一层水雾,她的视线已经是一片模糊,而喉中梗着酸楚悸痛的硬块。 “一个活在黑暗的炼狱中毫无未来的人,连面对自己的生命都觉得是一种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时,又怎么有多余的能力去面对他用整个生命去挚爱的人呢?那种被痛苦和快乐,被希望和绝望撕碎的滋味,穷此一生,我都不可能会忘记。我为你创作‘梦幻曲’,其实里头却蕴藏了我卑微而不敢向上苍祈求的梦幻,我祈求上苍能赐予我重生的机会,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利和幸福。不要活在这种万念俱灰、行尸走肉,想爱又不敢爱的痛苦里,只能抚着伤痕凭吊一生,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幻和奇迹,更是一种奢求!于是,我痛下决心,咬紧牙根来斩绝我们之间那份无以言喻,也不可理喻的感情,我在你面前‘毁琴’,象征‘毁情’,然后,我带着诀别的心情离开了桂兰山庄,离开了你,准备在孤独而麻痹的痛苦中度过一生。”他转过头来,望着夏筠柔那张被泪影漾得有几分朦胧之美的容颜,苦涩而沉痛地说: “也许,我在下意识有厌世寻死而求得解月兑的念头,所以和老古董话别后,我会想到母校做最后的巡礼,我会在他的信箱内留下论文研究和乐谱给你们做纪念,以至于我看到那个醉酒驾车而莽撞翻落在马路上,有被货车辗死之虞的年轻人,我会毫不犹豫、冒着危险在紧要关头救了他。老实说,那时候对彭钧达来说,死并不可怕,也不足惜,活着才是一种凌迟和煎熬,却万万没有想到会阴错阳差地附在他的上。”他停顿了一下,平复血气翻涌的情绪,扔掉手中已经剩下一小截的烟,拿出打火机点上第三根烟,在烟雾氤氲中,他又沙哑地开口陈述他蜕变成莫凡毅之后的故事: “莫凡毅被我推开撞上安全岛之后,脑震荡足足昏睡了半个月才清醒过来,在医院醒来之后,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死了,躺在幽冥地府的医院里,映入眼中的除了穿白制服的医生、护士外,还有两个完全陌生却一脸焦虑的中年男子,一个自称是我的叔叔莫定藩,一个是我们家的管家丁顺,我在虚弱晕眩的疗养中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慢慢接受我已经附身在莫凡毅体内的冲击,从此,面目丑陋狰狞的彭钧达化身成为漂亮英挺的美少年,而莫定藩对于我生疏而月兑线的一切措举都归因于脑震荡的后遗症,不曾怀疑其他,而对于我大难不死之后判若两人的行径,他更是喜孜孜地将它解释成历劫归来后的洗心革面和彻底觉语。出院和他返回美国纽约后,我在适应莫凡毅这个新身份的同时,也慢慢从管家丁顺的口中,了解莫凡毅这个被我附身的年轻人。” 他又停了,喘了一口气,他低着头又抽了两口烟,而他那张深沉漂亮又有点忧虑气息的脸孔掩映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中。 “莫凡毅这个年刚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当时正在美国纽约一所私立大学念书,是法律系三年级的学生,他趁暑假和一些狐群狗党的哥儿们来台湾旅游,迷上飙车。那天深夜他喝多了啤酒便在马路上旁若无人地狂飙起来,才会从机车上摔个四脚朝天,让我有这个机缘因冒死救他而附身在他身上。而在这之前莫凡毅是个漂亮、出身高贵却放纵生命、追逐享乐和刺激的浪荡子,他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双双死于大雪里的一场车祸,他是由他唯一的叔叔莫定藩一手带大的,可是,他却丝毫不懂得感恩自重,天天沉溺在泡妞、打架、惹是生非、鬼混虚掷生命、追求感官的享乐刺激中,让莫定藩操心得不知道添了多少白头发。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不识好歹、浪费生命的浑小子之后,我决定珍惜上苍赐予我重生的奇迹,替彭钧达,更替莫凡毅好好活下支,展开崭新的生命契机。我替他孝敬莫定藩,珍惜我未好好享受过的孺慕亲情,我更替他轻轻松松地完成学业,并以优异的成绩,申请到哈佛硕士的入学资格,并在短短的三年内拿到法学博士的学位。彭钧达的智慧和学识,配上莫凡毅的年轻和出众的容貌,我似乎一下子成为集上帝的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幸运儿,身边也开始出现了频送秋波、爱慕不断的异性所给予的青睐和关爱,但,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个人,四年来,我对其他女性的钟爱视若无睹,一心只想来台湾和你重续情缘,没想到……却因为得罪了一直对我情有独钟的袁雪琼,种下了日后和你不得不黯然离婚的悲剧……”接着,他喉头梗塞地详尽陈述着袁雪琼极尽怨毒之能事的报告和破坏。 夏筠柔的脸色愈听愈惨白,愈听愈凄楚痛心,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溢出来,顺颊滴落,跌碎在衣襟上。“凡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她语音模糊地含泪道。 莫凡毅眼中也凝满了晶莹的泪光,“筠柔,袁雪琼并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满月复怨恨又工于心计的她只是想逼我和你玉石俱碎,走上含恨分手的悲剧里。在那种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只有照单全收地按着她的条件去做,我只好逼你来恨我,逼你主动来离开我,所以,我只好去买醉,每天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只有那样……我才有勇气来伤害你,可是,我伤害你有多重,自己流的血、受的伤就有多重、多深。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含悲忍辱、委曲求全,你的逆来顺受更是像一把尖锐的利刃把我撕得粉碎,每天回家对你借酒装疯已经成了种生不如死的酷刑,而袁雪琼更是冷不防地猛在我身后催促逼迫着我,逼得我几乎都要抓狂崩溃了,最后,我只好花钱请酒女露蒂回家陪我演一场戏来刺激你、逼走你……结果,我成功了,我把自己和你双双推落到了永劫不复的地狱之中……”说到这,他语音被汹涌而激动的泪意梗住了,有老半天都无法恢复说话的能力。 夏筠柔却听得肝肠寸断而泪流满腮了,为命运的拨弄,更为他们之间这份好事多磨,充满血泪和磨难的苦恋。 莫凡毅望着手中快要燃尽的烟蒂,他抽了最后一口,然后用脚踩熄它,强自振作地挤出一丝苦涩的惨笑。 “你冲出去之后,我不敢心软,也不能心软,在最快的速度下签妥离婚协议书和办妥房屋过户的事宜,便和袁雪琼返回纽约打另一场艰巨的战争。回去之后,我才悲痛地发现莫叔叔已经被毒瘾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半条命了,而莫氏货运公司在袁雪琼处心积虑的设计下,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一个负债累累的包袱。她这个恶毒阴险的女人为了达到打击我的目的,竟不惜使出任何卑鄙的手段来陷害莫定藩,她先是佯装成宽宏大量的天使来亲近莫叔叔,让他撤除心防,并心无城府地收她做干女儿,然后听任她提供错误的商业情报,买了一笔没有价值的废土和几笔捞不出油水的商业投资,于是,所有可以运转的资金全部都被套牢了,而她——竟还狠下心落井下石,骗莫叔叔服下具有治疗头痛却掺杂海洛英的药水,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染上毒瘾。我回去之后,莫叔叔简直悔恨不已又痛不欲生,而我——却比他还要愧负痛苦上几千倍、几万倍,是我害他成了袁雪琼报复之下的代罪羔羊,我打起精神安慰他,并劝他和我一起努力来戒掉毒瘾。然而,在我回去还不到一星期的某天夜晚,他服毒自杀了,原因是不想拖累我,他在遗书里交代我,如果莫氏货运公司的经营真的有困难,他要我毅然结束它,不值得让它成为我的绊脚石,并不再叮嘱我要坚强地活下去,熬下去和你再续前缘……”他双眼红肿地发出一丝悲哀的叹息,声音再度被泪意梗住了。 夏筠柔听得悲愤填膺,眼湿鼻酸而不能自己,“后来呢?你真的结束了货运公司吗?” 莫凡毅沉重地摇摇头,“我没有,因为那是莫叔叔和莫凡毅父亲的心血,我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束手就擒了,可是,袁雪琼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并没有因为莫叔叔的死而有所悔悟,放弃对我的打击和报复,她到处破坏莫氏货运公司的信誉,并恶意中伤莫叔叔是死于嗑药,破坏他的声誉,害我没有办公向银行借款周转,更没有任何客户愿意借钱给我,所有的资金都被冻结了,而我却欠了一的巨债,袁雪琼因此成为莫氏货运公司最大的债权人。在我四处碰壁、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巧笑嫣然地跑来再度找我谈判,她说,只要我肯向她俯首认罪,向她求婚,她会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帮我渡过难关的。我对她的提议只是轻蔑地冷哼了好几声,咬牙切齿地告诉她:即使她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生存的女人,我也不会向她求婚的,我宁愿去吻一只母猪的脚,也不愿多看她这个蛇蝎美人一眼。她被我刻薄无情的话激怒了,再三扬言她要我为羞辱她付出惨痛的代价,对于她的恫吓,我一点也不在乎,莫叔叔死了,我反而毫无顾忌了;半个月后,莫氏货运公司在债权人控诉下暂时关闭了,而我被法院禁令不得出境,一位欠了莫叔叔恩惠的生意人闻讯从洛杉矶赶来向银行担保借了两百万美元让我偿债。而为了还这两百万美元的债务,逼得我四处拚命去找工作,身兼数职,可是……”他干涩地笑了一下,乌黑的眼眸里水光荡漾,阴郁而低沉地叙述下去: “不论我到哪里工作,袁雪琼都有办法扯我的后腿,找瘪三流氓来找我的麻烦,让老板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请我走路,她不断地耍阴狠的手段截断我的生路。有一天,在那群无恶不作的流氓的捣蛋寻衅下,我再忍无可忍、火冒三丈的情况下和他们大干了一架,然后,在陷入孤掌难鸣、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我被折断了一只胳膊,打断鼻梁、浑身是伤地被他们丢在黑漆漆的雪地上,像只受伤的动物哀绝地躺在那里等死。若非……有一辆驾驶宾士车的好心人士经过那里伸手援手救了我,我就是伤重死在那里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清了清喉咙,眼光和夏筠柔那双一样红肿而泪意泉涌的翦翦双瞳缠绵了好一会,在偾张而百感交集的情绪中又继续那痛苦而漫长的陈述: “那位好心过路而救了我的女士潘燕华,是一位活跃在美国商业界赫赫有名的华裔女企业家,也是我现在任职这家电脑公司的负责人,巧的是,她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同时是莫叔叔的初恋情人,当年,心高气傲又年轻气盛的她,是个对事业有雄心壮志的女强人,她不想在事业正待冲刺时嫁给莫叔叔,于是,他们有了激烈的冲突,在赌气和僵持下,他们率然分手了,结果各自在事业的范围里挣出了一片天空,而婚姻大事却在旧情难忘,又拉不下脸打开僵局的情况下蹉跎了一生,成为不可弥补的遗憾。她从我口里得知莫叔叔亡故的真相,一时悲愤填膺,扬言要替我讨回这笔公道,并替莫叔叔报仇。于是,我留在潘姨的身边成为她的得力助手,负责公司的业务部分,并成为兼职的法律顾问。潘姨并拿出她个人的积蓄为我偿还酬劳,她要我放宽心好好工作,欠她的钱可以用薪津和酬劳、红利中扣除还她,五年来我全心地投入工作争取最好的业绩来报答潘姨对我救命和知遇之恩,心心念念只想赶快偿还债务和报仇雪恨,重回台湾来找你。皇天不负有苦心人,半年前,我终于搜寻到袁雪琼和毒犯往来输送利益的罪证,把她送警法办,替我们和莫叔叔报了一箭之仇,由于警方根据线索一举侦破了毒枭在美国东部的好几个重要据点,我获得一笔为数不少的奖金,再加上以前累积的红利、薪水,我终于偿还欠潘姨的钱,得以无事一身轻地重返回台湾来找你。” 夏筠柔眼泪汪汪而心疼不已地凝望着他,“这么说来,我们公司会和你们公司有生意上的往来,也是你用心良苦安排的了?” “是的,知道你云英未嫁,我对上苍真是有着说不出来的感恩,却万万没想你对我已是积怨已深,恨之入骨,并闪电地和汤仲凯订婚,论及婚嫁,把我一棒又打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中。”莫凡毅痛苦而不胜唏嘘地哽咽道。 “对不起……”夏筠柔嘴角掠过一阵抽搐,她噙着泪面无血色地说着自己心魂俱碎的歉意。 “对不起?”莫凡毅如被针扎到致使伤的人一般脸孔扭曲了,“筠柔,你的意思……”他的声音是紧绷而颤抖的。 夏筠柔紧闭一下眼眸,两颗晶莹的泪珠顺势夺眶而出,然后,她重新睁开了眼睛,艰困而泪眼婆娑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是凄然幽沉而无奈的。 “不管你是莫凡毅还是彭钧达,我都会永远爱你,生不改此心,死不改此情,但,我们两个人都因为这份长达九年,经历生离死别的爱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的相爱和相逢到底是一种苦尽笆来的幸福,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不管答案是什么,我们都没有权利去伤害无辜的第三者,我们都受过伤,也都被爱与恨的双面刃狠狠切戳了许多年,所以,面对着对我一往情深又不计较我们之间这段历史的汤仲凯,我们实在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痛苦上,你懂我的意思吧?” 莫凡毅的脸上除了反常的苍白,还有一份无以形容的沉痛,“你的意思是……你仍然选择了汤仲凯?” 她的珠泪婆娑和无言的静默撕碎了莫凡毅的心,“即使你爱的是我?”他痛苦地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来。 包多情不自已的泪珠从夏筠柔眼眶时泉涌而出,“我别无选择,因为他可以在我不爱他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全心爱我,这是世界上最难挣月兑的人性枷锁,你懂吗?” 莫凡毅的心又碎了一地,但他不忍再刺激她,再用他的爱来逼迫夏筠柔这个为他吃尽苦头,用全部生命去钟爱仍嫌不够的纤盈女子,于是,他强迫自己笑了,把鲜血和着泪水一块往肚里吞,只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令人心痛。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深深祝福你,尽避我们如此无缘,筠柔,我仍要告诉你一声,我爱你,愿来生能与你重续情缘,只求平平凡凡、朝朝暮暮厮守到老,而不要再有这些风风雨雨、惊涛骇浪!” 他的话让夏筠柔心碎痛楚地哭倒在他的怀中,这一刻酸楚万分得教人热泪盈眶,又痛苦无奈得教人柔肠寸断!在泪雨滂沱中,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泪脸摩挲着彼此的唇,交换着绝望而令人黯然销魂的来生盟约—— 然后,在身心俱疲、泪已干枯的情况下,夏筠柔捧着支离破碎的心,仓皇地迈着铅重的步履走下阳明山公墓,走出了莫凡毅和彭钧达缱绻而哀痛断魂的注目外! 莫凡毅轻轻抚模着彭钧达的墓碑,含着满眶凄楚的泪水,眼睁睁地看着夏筠柔走出他的视线外,走出他的生命中,他悲恸地发出一声空洞而比痛苦还要痛苦千万倍的叹息! 九年前,他的埋葬于斯,九年后,他的心也跟着埋葬于此,对于上苍的慈悲和残酷,他真的是不知道应该感恩还是怨恨? 他真的是不知道—— 好几天过去了,随着婚期的日渐迫近,夏筠柔消瘦憔悴得更厉害了。 那张清灵秀致的脸庞瘦得楚楚可怜,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而那纤细单薄的身躯更是柔弱娉婷不盈一握得像个风吹就倒的西施美人。 她的眼睛常常望着天空深思,然后,愁眉深锁地发出心事重重的叹息。 这一切看在汤仲凯这个急着做新郎官的人眼里,实在是一种沉重的打击,更是一种集扫兴和痛苦于一身的折磨。 这是一个准备挽着他的手走进礼堂的待嫁新娘吗?那漾着悲愁的眼眸,那深陷的双颊,那急遽消瘦,令人心疼和担忧的身子,还有那不时传进耳畔的叹息声,时时都绞痛了他的心。 就在这样难堪和深深的折磨中,汤仲凯变得出奇沉默而暴躁不安,他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用忙碌来闪避那一天比一天更令他焦灼而深觉悲哀的痛苦。 然而在这天傍晚,他兴致勃勃地陪夏筠柔一块赴新房看刚完成的装潢设计时,她那随意而强颜欢笑的神态激怒了他,他忍不住粗声喊道: “筠柔,你能不能稍微重视一下我的感觉?” 夏筠柔只是睁大眼睛茫然又惊愕地瞅着他不发一言。 “筠柔,你知道吗?你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的‘随便’、‘你喜欢就好’,听在我耳朵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吗?你根本是言不由衷,身不自已,你压根不想嫁给我,你只是……免费自己在应付我,对不对?”汤仲凯愤懑地望着她说。 “汤大哥,我并不是故意的……”夏筠柔祈谅地说。 “对,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显得更真实。”他深抽了一口气,闷闷地咬牙问她,“筠柔,我问你,你爱我吗?” 夏筠柔迟疑地垂下头咬着唇,“我……”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汤仲凯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他的心紧紧抽痛着,然后,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看到的是一张柔弱苍白、充满祈求而泛着点点泪光的脸庞。 他倏然松开手,发出一声颓然的叹息,眼底有一片好深沉的疲倦。“罢了,凡事不能强求,筠柔,我们解除婚约吧!” “汤大哥!”夏筠柔含泪轻喊道。 汤仲凯伸手阻止她,苦笑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不怪你,感情的事的确是勉强不来的,原来,我娶你,是希望把快乐带给你,想细心呵护、照顾你一辈子,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你冷漠美丽的脸上读到了你的寂寞和脆弱,于是不能自己地产生了一股强烈想要保护你的,想抚去你满心的凄苦和伤痕,为你遮挡一切风霜雨雪,结果……”他凄怆地干笑一声,“结果不仅始终赢不回你的芳心,还弄得你如此憔悴而落落寡欢的……” “汤大哥,我真的很抱歉……”夏筠柔语音哽咽地说,愧疚之情溢于形容。 汤仲凯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泪痕,勉强挤出一丝释怀的笑容。 “别哭了,只不过是失恋而已,我还是做你的汤大哥好了。” “我……” 汤仲凯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去找莫凡毅吧!他前天晚上来找过我,要求我好好待你,并很慷慨多签了一份订单作为我们的结婚贺礼,据悉,他将搭明天中午的收音机返回美国,你赶快去饭店找他吧!” 夏筠柔一脸动容又惭愧莫已地深深凝视着他,一时噎凝无语。 汤仲凯见她犹豫不决地呆在原地,不禁摇头轻斥道: “还不快去,难道你想让莫凡毅含恨离开台湾吗?你有多少个五年可以蹉跎?” 夏筠柔闻言这才慌忙擦拭泪痕,破涕为笑地跑向门口,随即又难除忧心地回过头望着汤仲凯,幽幽然地说: “那……你呢?” “我……”汤仲凯耸耸肩,半真半假、自我解嘲地说:“我跑了新娘子,就让莫凡毅陪我一个好了。” 夏筠柔这才安心地放下心头的千斤巨石,开门翩翩然地离去。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汤仲凯依依难舍地收回视线,清亮有神的眼眸里不能自己地浮现出一丝闪耀的泪光,而他的心也随着夏筠柔而飘然远去了。 尾声 莫凡毅坐在饭店房间的书桌前看着他一时伤怀而执笔写下的一首七言绝句: 毕生繁华看得清 短似朝露如梦境 唯有情字难堪破 吹皱春池扰心惊 唉!往事如烟,梦里千寻百转也只是徒增相思萦绕的惆怅和悲楚而已。 明天,他将搭机离去返回纽约,也许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留有太多令他不堪回首、不胜咀嚼的伤心往事,他实在万念俱灰地没有勇气再度面对它。 他颓然地跌坐在床铺上,望着窗外由灯光和星光交织而成的缤纷美景,心中的肃瑟和忧伤不禁更深,更浓了。 他苦涩地想起苏轼的一阙词。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 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樽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好个万事到头都是梦,明日黄花蝶也愁,他悲怆地牵动唇角笑了,如今他这个连梦也一块遗失的人,该去哪里消愁解苦呢? 想着,想着,他不禁愁肠万结,鼻端酸楚了。 就在这此愁无计可消除的时刻,他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细有礼、不徐不疾的叩门声。 大概是服务生送消夜为吧!他想。 意兴阑珊地打开了房门,他随即僵立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了。 夏筠柔静静地凝视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温存极致的微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莫凡毅张口结舌而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不知道她突然出现在此的目的。 夏筠柔摇摇头斜睨了他一眼,轻灵地挪动步履跨入室内。 她看一眼摊在床上的行李箱和衣物,笑容可掬地转向他说: “我知道你明天就要搭机回去,特地跑来为你送行的。” 莫凡毅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原来她只是专程来送行的。 “你……还好吧?”他苦涩地硬着头皮挤出话来。见鬼!他嫉妒她脸上那象春花一般灿烂明媚的笑颜! “我很好。”夏筠柔笑得更妩媚动人了,眼波中流转着一抹教人醺然神往的醉意。 “什么时候……结婚?”莫凡毅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梗在喉头已久的问句。 “快了,就在最近。” “哦,恭喜你……”莫凡毅的心更冷,更凄凉了。 “你一定要来参加哦!”夏筠柔巧笑嫣然地说。 “我……恐怕有困难吧。”他怎么能去参加,太残忍了。 “是吗?”夏筠柔微抬起一道秀眉。 “是的。”莫凡毅咬牙说。 夏筠柔脸上轻漾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她望着他好半晌,然后柔柔地开口说: “我想,你一定会参加的!” “为什么?”莫凡毅不解地皱起眉峰。 “不为什么。对了,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莫凡毅淡淡地说,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模样,因为他整个心都婬浸在一片凄风寒雨的蹂躏中。 “你没看见吗?就在你眼前啊!”夏筠柔娇俏地说。 “就在我眼前?什么意思?我……”然后,莫凡毅张大眼睛,屏息凝神瞅着她说: “你是说……老天!筠柔,这是真的吗?你可千万别唬我啊!” “我人在这里不是吗?”夏筠柔温柔地望着他盈盈一笑,眼中有着满溢不歇的深情。 “我的天,筠柔,我真不敢相信,老天爷会这样厚待我!”莫凡毅发出一阵激动的呐喊,伸出双臂紧紧拥住夏筠柔,用力搓揉着她粉女敕柔软的面颊,黑黝黝的眸光中闪烁着喜悦的泪光。 夏筠柔双眸中出涌现了丝丝酸楚动容的泪光,她偎在他温暖醉人的怀里,颤声问道: “你是不是应该多准备一张机票?” “你……”莫凡毅惊喜万分地俯首望着她。 “你不觉得我应该去探望那份对你有着救命和提携之恩的潘姨吗?” “喔!筠柔,筠柔,我真的说不出我有多么爱你啊!”莫凡毅悸动地含泪捧着她的双颊,在心醉神驰、疑真疑幻的震颤中,虔诚地吻上她那柔软如棉的红唇。 夏筠柔泪光莹然地悄悄伸手揽着他的颈项,全心全意地反应着他,在泪雨交织的喜悦中,他们紧紧握住那份得来不易的幸福。 p.s.:如果读者们还意犹未尽,你们可以随着笔者一块去徜徉一座白色、躺在内湖幽静如水的怀抱中的建筑物,你会常常听到从屋内传来悠扬动人的琴声,更会听见那首教夏筠柔沉醉不已、百听不厌的“梦幻曲“。 只是,最近,我们在路过时常会不经意地听到一首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童谣。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听说是屋子的女主人有了身孕,而喜气洋洋、快乐得不得了的男评价在雀跃狂喜之余,不时弹奏着甜蜜生动的童谣来宣泄准爸爸的骄傲和满足,并为明年春天即将出世的孩子奏上一曲爱的乐章。 你想驻足聆听吗?别忘了,把爱和感动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