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劈中爱情》 第一章 “嗯……万用刀、苦口随身听、护腕……护膝一组、急救药包、口袋书、语言翻译机、钥匙一串,还有一张五百块钞票和两个五十块铜板!”小麦肤色的右手在帆布袋里来回模索进进出出,将昨晚带齐的物品一一取放在桌上。俯着的头颅倏地抬起,童葭屿挤眉扁嘴耸肩摊手抖脚,低咳一声,顺势作了个严肃的怪表情。“就这样。” “很好!”丁香草漂亮的丹凤眼朝上一翻,涂着金银双色的纤葱指尖往下伸展,嫌恶地拈起一只黏着汗臭的护腕逼近她脸孔,浓郁迷人的香水味更大举进犯到她鼻腔里。“借问你带这玩意儿干啥?” 童葭屿五官扭曲地稍稍退开一步,正色解释道:“我怕摔车,戴上这个就用不着怕了。”不敢直接表达对那怪味道的憎厌。 “……这急救药包又是用来干啥?” “当真不幸摔车可以派上用场。” “好!”丢下急救药包,丁香草蹙着眉再抓起那把沉甸甸的万用刀,面色越发难看。“那这把刀的用途又是什么?” “喔,它可以是刀片、剪刀、开罐器、指甲剪、螺丝起子,用途可多着了。”她眉飞色舞、简洁有力地回答完毕,却见她的好友一脸挫败地倒回义大利进口的黑色沙发中。 “童葭屿,你以为你是要去登山健行或露营吗?”揉着发疼的太阳穴,丁香草那娇媚细柔的声音听来欲哭无泪。 “当然不是,今天是我头一天上班的日子。”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净带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why?tellmewhy?”扶着额,她一副兴叹与无奈地微倾着精致艳丽的脸蛋,左手在侧边的沙发上敲着不奈的声响。“我昨晚还特别吩咐你记得列张上班需用物品的清单,你童大小姐究竟是列了没有?” “我当然列了!”面对好友的指控,她显得相当无辜与不爽,粗犷英气的两道浓眉拢出一道小丘。“但我不知道除了我这颗脑袋瓜和这副臭皮囊,还需要带什么去公司。” 停顿五秒,丁香草蓦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抓过自己放置在另张藤椅上,骆驼纹、豆沙色的手提袋,极有魄力地将袋子里的物品一古脑儿倒进沙发中散乱成一团。 “来,你看看我带的——kitty、零钱包、gi皮夹、motor手机、cd粉饼、chanel口红、三宅一生的香水……”如数家珍的一个个拿起到她面前晃个两秒再扔回去。 颇不以为然地朝那堆东西觑了两眼,童葭屿有意无意地拿起另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是一个打着粉红色蝴蝶结的金色束口袋。她正想扯松带子瞧个究竟,丁香草眼明手快地急忙抢回。 “嘿,不许看!” “干吗呀,为什么不能看?”她倒不知道好友也有神秘兮兮的时候。 “这……这你用不着,所以你没必要知道这是什么。”丁香草心虚地将小袋子塞回包包里,然而好友剖析的目光直盯得她颇为不舒服。 “总而言之,这才是上班女郎该带的东西。”她放作镇定地想转移童葭屿的注意力。 “well,”童葭屿清清喉咙,慢条斯理地给了她一记卫生眼。“我也看不出你带这些东西有什么功用来着。” “喂喂喂!你到底懂不懂ol的工作守则啊?”她气恼地两手叉腰,红色漆皮高跟凉鞋在实木地板上重重顿足。 “确实不大清楚。” “第一是赏心悦目、第二是赏心悦目、第三还是赏心悦目!”丁香草歇斯底理地扯尖嗓门冲着她脑门吼。 “开玩笑!我又不是去当花瓶,要赏心悦目做什么?” “如果你有过人的高学历,或者有满腔热情与野心,我肯定你绝对是个做女强人的料;但很可惜的,童葭屿小姐,”她一板一眼地与好友四目相视。“你跟我丁香草一样,什么也不是!是个只想勉强混个工作赚点钱的小花瓶而已!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恪守本分,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做好门面的工作!” 童葭屿那张未施脂粉的素容在此刻皱成一团,若有所思地瞪着好友那双高跟鞋,总算明白何以身高相同的两人站在一块儿,香草会高出她许多。 “包括穿这种鞋子?” “那当然!”她理直气壮地昂首。 黑白分明的眼溜溜地转了两圈,她挤出一个敷衍的傻笑,敲了敲骷髅铁制的手表: “上班快迟到了,你确定我们还要为此争执下去吗?” “童葭屿!”丁香草那画着亮彩粉女敕妆的脸已在张牙呼啸。“拜托你至少换件像样的衣服好吗?没人穿着t恤牛仔裤去当接待总机。” “但是……” “你不用说,我百分之两千确定你没有裙子!”她强迫地硬拉好友的手腕直驱自己富丽堂皇的粉色系香窝里,打开整排衣橱中的其中一扇,取出一件灰绿色前胸抽折的及膝洋装。 “噢,千万不要……”童葭屿的声音在哀号。 “换上!” “香草……” “你如果不换,我就……” “就怎样?”她尚抱一丝希望地睁圆眼珠子。 “我就剥光你的衣服替你换!” 舞着十只尖细的长指甲,丁香草狠狠恐吓,将洋装丢到蕾丝水床上,鼻哼一声踏步离开。 “啊……我造了什么孽,竟然要穿这种洋装?”童葭屿颓丧地垮下脸,很确定自己误上贼船交错朋友。 本来嘛!一个男人婆是不该和娇娇女做朋友的,只可惜她们已经认识整整十五年。从她赤手空拳替香草打退一群恶男生开始,这孽缘就已注定恶缠她一辈子,唉,只能说悔不当初啊! 还以为离开了学校生活,从此她就用不着再去碰这惹人厌的裙子……怎么知道,她落魄到沦为一间大公司的总机接待人员,还是靠香草的介绍才得到这份工作,真是时不我予! 罢了罢了,穿就穿吧! 抱着慷慨就义的从容,童葭屿咬牙套上洋装,开始这ol的新生活! 别扭地走出好友的香闺,童葭屿的脸色宛若乌云密布般阴霾,但丁香草却笑逐颜开地绕着她仔细打量着。 “很好、很好,这洋装很适合你呢!” “我们可以走了吧?”切切的恨意迸出唇齿间。如果不是时间有限,她很想掐住她脖子死命摇晃鬼叫:丁香草!你是恶魔!你是混蛋!你是我童葭屿的克星! 视而不见好友眼中已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目光,丁香草动作优雅地持起手提袋,另一手掩唇娇笑。 “那就走吧!冤大头三号已经在门外等着呢!”款摆水蛇腰身,她颔首走向玄关处。 童葭屿已经懒得表示意见,反正她也不搭这位冤大头三号的车。 “哈,亲爱的罗主任。”丁香草笑盈盈地与站在车门边等着为她服务的罗匀柏打招呼,不忘风情万种地撩拨大波浪卷发。 “香草,你、你早啊……”骤见他一双贪婪色目在她婀娜多姿的曲线上流连忘返。 “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闺中密友童葭屿,”丁香草依旧笑靥如花,握起的拇指比比身后。“也是今天要到咱们公司担任接待总机的新员工。往后,可得请罗主任多多照顾呢。” “那当然、那当然!”他涎着脸、搓着手豪爽答应。 罗匀柏的眯眯眼只在童葭屿身上短暂逗留四分之一秒便又返回丁香草那饱满圆润的“大胸脯”上。童葭屿的眼则在冒火,她无法理解香草怎能忍受这种变态狂的婬秽注视。 “葭屿,你要不要一块儿搭便车呀?”丁香草笑着回头问。 “不必了,我自己有摩托车。”眼不见为净,童葭屿倨傲地撇过脸。 “也好,你头一天上班可不能迟到,骑车不怕碰上塞车,但可千万记得要小心唷。”她哪里不明白好友的想法,因此也无意勉强劝说。 “知道了!” 昂气地转身跨步到一辆黑色迪爵1251前,打开大销,套上护腕护膝,戴上黑色全罩式安全帽,发动引击,摩托车“噗”地一声扬长而去。 “哇靠!” 才刚骑出巷外,忽闻她气急败坏咒骂一声,原来是裙子被风吹起大片春光,她猛地煞车停下,涨红脸把裙摆拉紧用两膝夹住,嘴里仍是难听的连串脏话。 二度上路,她技术一流地在车阵里钻来钻去,活像马路小英雄,十五分钟后,气派宏伟的阳威大楼已矗立在左手边。将车头一转弯进偌大的停车场,八大排的停车格挤着上百辆机车,她只盼能及时找着一个塞得下“黑骑士”的空位。 “啊,有了!” 离她不过十公尺的地方就有一个在向她挥手,急将车尾打直准备滑入,却惊见一个身影快速地跑进停车格驻守。 童葭屿脸色下沉,很清楚这个女人的意图是什么先替未来的另一辆机车占位子。 “小姐!我的车子要停这个位子。”不让坏脾气发作,她冷静地开口道。 穿着桃红圆领薄纱上衣,与灰色短裙的长发女子只是态度傲慢地别向它处。“这位子是我先占到的。” “问题是,难道你没看到我的车子正要骑进去吗?”她还在努力忍耐。 “看到了,但这位子是我先占到的。”她又重复了一次。 “你……”童葭屿气炸了,怎会有如此不讲理的女人? 还没发火,另一个引擎声靠近,一个穿着无袖汗衫、戴墨绿色太阳眼镜的男子骑着辆改造过的炫银色重型机车来到,他摘下安全帽,略长的淡褐色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刚毅性格的脸孔相当有型。 “阿擎,我占到了停车位!快过来停!”女子见到他,兴高采烈地挥手喊道,完全没理会童葭屿已在一旁气绿了脸。 但男子没忽略这张绿脸,他一眼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底也讶异这女人穿着秀气的洋装,两脚姿势却是如此不雅,形成一幅有趣的画面。 “是我先找到这个空位的!”童葭屿冷冷说道。只要她的车还当在这儿,她就不让他们称心如意地停进去。 “嘿,这位子是我先占到的,你听不懂吗?”女子也生气地频跺脚。 “如果今天是你骑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想停进去,才发现被一个女人临时跑进去抢着说这是她占到的位子,你会不会不爽?”本不想理论这么多的,但童葭屿受不了被这个恶人先告状。 “当、然、不、会!”女子得意洋洋地仰起天生丽质的一张俏脸,存心要和她耗到底。 “你、你到底讲不讲理?”她忿忿不平地怒问。若在以往,她肯定一拳挥过去,但对方偏是个女人,即使她的耐性已到极限。 “讲理?明眼人一瞧也知道是我先站在这儿的,怎么说都是你理亏。” “这不是谁先占住位子的问题,而是我本来就已经准备停进去了!你再不闪开就别怪我直接骑进去了。”童葭屿终于按捺不住地厉声咆哮。 “你敢?!哼,识相点还是快把你的拦车骑走,否则,惹上我,你小心会被毁容,或者是被轮奸……”女子恶劣地笑,笑得花枝乱颤。 “倪品萤,你够了!”男子突然出声低喝,饶富磁性的嗓音透着压迫人的威严。 他轻描淡写地瞥了童葭屿一眼,再定眸看着任性撒泼的倪品萤。女子立刻敛住荡笑,状若楚楚可怜地扁起嘴。 “什么嘛!我好心替你占了车位,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别说了,浪费时间对你我没好处。” “可是……”委屈难当地沉下脸,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咬着下唇。 男子没再说话,倒车前去寻找其它可能的停车位。倪品萤气得柳眉倒竖,万不敢相信他竟然当面给她难堪。 “好个林擎元!你给我记住!”也没再理会童葭屿,她气呼呼地追随着他的车子踏重步离去。 “神经病!” 懒得去猜那男子的心态,也懒得再去骂那女人的野蛮行径,她迅速停好车子上了锁,抓起帆布袋飞快跑进阳威大楼里,跑向那扇即将关上的电梯门 “等等我!”她不顾穿着裙子的奋力冲刺,“碰”地好大一声,她一头撞上俨已关闭的电梯门。 “靠!好痛啊!”足以贯穿耳膜的尖叫声回荡在整个大厅,所有人皆投来怔愕的注视。 捂着额角上肿大的一个包,童葭屿焦躁地急按电梯钮,一面数算着手表上的时间。 倒数一分钟了,再不快些搭上电梯肯定迟到! 七楼,人事室在七楼!横了心,童葭屿抱着帆布袋往楼梯间跑,发挥潜能一口气爬到七楼,推开玻璃门,气喘如牛地站定在入口边的办公桌前。 “你、你好,我……”拨开随汗水黏在脸上的头发,她勉力呼气吐气。“我是今天前来报到的童葭屿。” 人事助理方小贞瞪着来人傻了半晌才镇静回过神,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条不紊地取出人事资料夹,察看今天报到新人的名单。 “我的老天……”她忍不住小小声地嚷了一声。 站在桌子前的这位是新来的接待总机?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 再把眼睛瞪大看了一次上头的资料,难以置信这女人还是公司之花丁香草介绍进来的,人说物以类聚,但这两人还真是可怕的天壤之别。 “呃……”方小贞故作淡漠地站起身,“童葭屿是吗?请跟我来。”绕过桌缘走出她方才进来的那扇玻璃门。 “好的。” 按下电梯钮,童葭屿惊讶发现电梯一下子就来了。 踏进电梯里,方小贞从容不迫地按了五楼。“我是人事部的助理,敝姓方,你……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喊我方姐;另外,我会带你去部门报到、文具领用,以及环境介绍,顺便认识认识你的新同事。”“是、是的。”ol的生活开始了,童葭屿的嘴角却不知不觉地抽搐。 似乎,她的磨难也开始了。 “不、会、吧?” 茶水间里传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声,几个打扮入时、容光照人的上班女郎挤在里头抢着发言。 “这是不对的!”总是扮演着大姐头角色的连纾葶激动地叫。“咱们柜台总机向来只让花瓶女担任,从不让草包女破坏画面,这次上头怎么会应征这么个粗鲁、没气质、没身材又没脸蛋的女人进来?” “你没听说吗?她可是丁香草介绍进来的,人事部那头猪连面试都省略就批准让她进公司了。”郑雅琪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怎么会?丁香草可是咱们众人景仰的ol标竿呢,她怎会有这种朋友?我以为,美女最受不了和丑女做朋友了。”连纾葶表情夸张地朝天喊。 “谁晓得呢?”长得一副刻薄样的卢琴轻蔑一哼。“说不定丁香草是整容过才变这副德性。” “去去去!不许你说丁香草的坏话,她可是我崇拜的对象!”连纾葶没好气地推她后脑勺。 “但是,推荐了这么个草包女来当总机接待,根本就是个错误嘛!咱们阳威最重视公司门面了,等上级知道人事部雇了个丑八怪来接待客人,肯定会疯掉。”连郑雅琪也颇有微词的酸溜溜道。 “那现在怎么办?谁要带她?”卢琴那厌恶嘴脸表明不愿接这烂摊子。 “当然也不是我!”郑维琪更是急忙撇清关系。 “你们都不肯,难道要我亲自出马吗?”连纾葶没好气地叫。 这会儿,却见卢琴别有心机地阴沉一笑,慢慢地抬起脸。“既然我们三个都不肯,那就只剩一个好对象了。” “你是说……”郑雅琪心惊地倒吸口气。 “这……这会不会太残忍了?”连纾葶有些不忍地颦起细眉。 “若她禁不起牟大千金的训练,我也只能说,她根本没资格成为咱们的一员!”卢琴冷哼。 “嗯,没错!要让她知道花瓶也是不好当的。”郑雅琪附和。 “这……好、好吧!”事到如今,连纾葶也只能铁了心同意。“就让牟大千金来带领她……但愿,她可以撑超过一个礼拜。” “哼,我看很难。”卢琴幸灾乐祸地模着下巴,已让人分不清她讨厌的究竟是丁香草,还是这位新进人员童葭屿。 黑发扭成一个髻盘绕在后脑,露出额头光洁的美人尖,棕色眉笔细细描绘着两道高挑眉型,细长眼睛上的睫羽刷上深蓝色睫毛膏,挑橘腮红如害羞时涨起的色泽散布在两颊骨,闪着亮片光芒的猪油唇内有着整齐雪白的牙齿,胡桃色合身套装穿在她身上,露出两条细如鸟仔脚的腿,踩着五寸高跟鞋的脚趾上,则涂着亮白色指甲油。 当这个女人开门走进来,踏着无比优雅的步履来到童葭屿面前,她只觉目瞪口呆,发现这女人远比丁香草要来得符合上班女郎这个头衔。 “你是童葭屿?”走到小会议室里惟一一名女子所在的位置前,牟芊晶原本自信的脸庞瞬间崩垮。 “是的我是,请问你是……” “噢不!”来人尖锐的叫声打断她的话。“你怎么可能是新来的总机接待,我、我不相信!”她反应激动地捧住头。 童葭屿没被她过于戏剧化的表情给吓到,她很能谅解对方情绪失控的原因是来自于自己。 “虽然你不相信,不过,我真的是新来的总机接待。” “这太离谱了!”愤慨的一拍桌面,牟芊晶目光如刀地逼近她脸孔。“你,短头发、没修眉毛、没化妆、没穿耳洞、没戴饰品,穿着过气洋装和没牌子的球鞋,我牟芊晶绝对不允许让你这样的人来当总机接待!” “呃……等等!”童葭屿有些难以忍受地直起腰杆。“你列了一大堆我不符合的项目,都是和我能力无关的事,这对我并不公平!” “很抱歉!”她无情地侧转身子,双手交横胸前。“总机接待这工作原就与能力无关,但长得若是不符规定,任谁看了都倒胃口。” 童葭屿为之气结地握紧拳头。“你的意思是,只要长得漂亮,槟榔西施也可以来当总机接待?”“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推想,我倒也不想否认。” “那贵公司在应征职员的时候,干吗还要强调学历这码子事!”若不是因为她只有高中毕业,香草无法推荐她到其它部门去任职,她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等田地。 “学历这东西是其它职务需要的,而我们这儿,不、需、要!”她用力强调。“倘若你还有那么点自知之明,最好是直接拍拍走人,别带给我困扰。” 僵持几秒,童葭屿显然没有妥协的打算,她一股作气地站起身,与对方并肩站立,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比这个赛五寸高跟鞋的女人高了几公分。 “恐怕要令你失望了,因为我绝对不会拍拍走人。” 阴沉带怒的视线射击到童葭屿身上,仍旧未让她有退缩之意。 “何况我已经被录取进来了,你想趁我走,也得等我犯了错才行!” 牟芊晶眯起眼,难以置信这个初出茅庐的丫头敢用这样的口气和她说话。惊讶之余,心底也衍生出另种欣赏的矛盾感。 “好,很好,好极了!”她拉了拉领子,以趾高气昂的气势与她对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也用不着客气,从今起连续一礼拜,你必须跟着我学习当总机接待该有的基本礼仪、应对方式,还要教你面对各种突发状况所该具有的应变能力。总而言之,这些课程十分繁复与密集,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是,我会的!”为了不让人看轻她,童葭屿洪亮有力地大声答。 “那么,我们直接开始吧!”板起扑克脸,牟芊晶抬头挺胸道:“首先,身为一名称职的接待人员,必须拥有良好的姿态与礼仪,站着的时候,眼睛直视前方,下巴微抬,两膝并拢……说了这么多,比不上实际演练来得好用,现在,就请你依照我所说的去做。” “是!” 怎么知道她双脚才刚合拢,牟芊晶就如临世界末日般地低叫一声。 “噢,老天爷啊!别对我这么残忍!”她微俯着身瞪着童葭屿那隔了丁点儿距离的两膝,怨恨地哀号。“o型腿!连这么丑陋的东西都出现在你身上,我真不知道你如何有作好一名接待人员的自信!” “o型腿——”弯下腰,童葭屿不以为然地盯着自己不过敞开了几厘米的膝盖一眼。“没那么严重吧?” “原本女生十个有九个是o型腿,但咱们台湾拥有o型腿的女生并不多,为什么偏偏让我遇到一个?”她捶心肝地仰天叹息。 “就算更是o型腿又如何?又不是那么明显,没必要如此小题大作吧?” “我小题大作?”她忿懑地瞪向她。“你明不明白你这o型腿是怎么来的?” “什么怎么来的?不就是天生的吗?” “错!错错错,大错特错!有o型腿的人大多是后天姿势不良造成的,常跷二郎腿,常盘腿而坐,穿过高、过重或不合脚的鞋子,都会造成骨盆压力让腿变型。你若不信回去可以去翻小时候的照片,看自己以前是并直的腿还是o型腿,就明白我说的正不正确。” “好吧,不管正不正确,我有o型腿已是事实,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呢?” “怎么办?这你竟然还问我!”牟芊晶怪叫,仿佛她问了个笨问题。“那当然是先把o型腿给矫正过来才行。” “等、等一等!”她有些傻眼地愣了下。“矫正?你要我接受矫正?” “没错!一般大医院都有提供这样的门诊与治疗。”见她还想反驳,牟芊晶冷酷无情地再道:“假如你不肯,明天你就用不着来了,我会以这样的理由将你踢出阳威的大门,不信你等着瞧!” 童葭屿的呼吸变得既沉重又困难,她气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当个小小的总机接待还得先把o型腿矫正成正常人的腿型,这是哪门子的歪理?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绝不能放弃,她不希望香草辛苦为她争取到的工作机会就这么没了。 咬紧牙关,她又认了! 第二章 熬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下班时间,已经是dinnertime之后的九点。 拖着筋疲力尽的沉重身躯,童葭屿宛若行尸走肉,眼睛涣散无神地慢慢踱步来到自己的停车之处,正从帆布袋里掏出钥匙——“铿锵!”——钥匙掉落地面发出短暂的响声,她瞠目结舌、面如死灰地瞪着眼前这被拆掉重要零件的“破车”,突觉脚下起了阵虚无冷风。 “该死的!是谁把我的车弄成这样?” 前后车胎被放气,椅垫被割破,车壳和后照镜被硬生生拔除,车灯被打破,简直没一处地方是完整的。 童葭屿悲忿交加地冲向前检视这辆陪伴她已有两年的“黑骑士”,那残缺不堪的车体令她望上一眼便心痛难当。 “怎么会这样?我的车为什么会……”倏地止住声音,她霍然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没错,一定是那对狗男女干的好事!”将十指握成拳,童葭屿气得怒发冲冠,从头到脚皆处于沸腾状态。 “太过分了!这真的太过分了!”她转着身躯想在偌大的停车场里找出那两个贱人的身影,但想也知道不会找着他们。 十分钟过后,她颓丧地呆坐在行人道的台阶上,心想着应该怎么办才好,也就在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叫嚣辱骂的吆喝声。 她不起劲地轻抬眼皮回头看了下,总觉这种场面见多了便不稀奇,只是这淡然一瞥,却让她发现那个“罪魁祸首”也在其中。 “是他?” 跳起身,童葭屿错愕地瞪着那群人在草丛后方开始殴打械斗。 这会儿,被人团团包围住的林擎元勉强亮出“五脚猫”的本领,左钩拳、右钩拳、左旋踢、右侧踢,避开袭击,转个身再给与扎实一拳。 受到猛烈一拳因而鼻骨断裂的小混混,气愤之余亮出了刀子,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将家伙拿出来。 “找死!” 侧身一闪,林擎元轻易躲过来人的胡乱猛刺,也一脚踢飞另一混混手中的开山刀,却没料着身后同时有两人举刀砍下,避掉一个,却避不掉第二个,短刀刺中背脊,痛得他椎心刺骨。 他没来得及再去应付其他混混的攻击,却听到另个打斗声在身后响起。 “你……你是谁呀……”不爽的语气在说到“是谁呀”这三字时转为惊慌失措的恐惧。 彼不得背后的伤,林擎元咬着牙继续与眼前几名恶棍缠斗,转身同时,赫然惊觉有个穿洋装的女孩竟出手相助,且拳脚功夫十分了得。 拧着英挺的眉,童葭屿摆出空手道的架势,轻松劫下混混手中的刀刃,继而将他们一个个击退,又狠又准的力道,痛得每名混混哇哇大叫。 “别、别来了!”他们跌在草地上害怕求饶。 “还不快滚?”童葭屿冷冷斥喝。 “好好,我们马上滚。”说罢一溜烟地落荒而逃。 “哼!一群大脓包!”她傲气地昂起下巴拍着手上的灰尘。 一见是她,林擎元脸上尽是掩不住的错愕,但他也狼狈地按着肩慢慢地跪了下去。 童葭屿吓一大跳,急忙跑到他身后察看他的伤势。 “喂!你要不要紧……”话到一半就被他汩汩泛出的鲜血给打退了问句,蓦地想起遗落在草丛边的帆布袋,她急忙跑回去捡起,边走边伸手到袋里翻找。“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有了!”拿出急救药包和万用刀,这才快步朝他走去。 林擎元看得傻眼,她怎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蹲,她先用剪刀将他受伤地方的衣服剪一个大洞,再用消毒过的棉花替他将伤口清干净,稍微处理一下,然后贴上一个大的透气胶布,总算大功告成。 “好了,快起来,我扶你去医院。” “不……不用……”一直忍着痛的他脸色苍白地摇头。 “什么不用?虽然是小伤,还是得去包扎一下。” 她霸气地将他擦起,硬是拖着他往外走。 “还有,我的机车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你的机车?” “休想装蒜!”一提起这个她又一肚子火。“我的机车好端端被人破坏成一堆烂铁,不是你们的杰作是谁的?”很快就把他带出草丛,然后指了指那辆残废的“黑骑士”。 “这……”瞪着那辆机车,林擎元顿时哑口无言,皱起的眉宇显示他心底多少已有个谱。 不必怀疑,这肯定是倪品萤干的好事! “你的车呢?停在哪里?” “要再过去一点才找得到。”他比了个方向。 “好,车钥匙给我。”她伸出手。 他勉力从口袋中取出一串钥匙交给她,上头有个状似闪电的钥匙圈,还有银制的遥控警报器。“在这儿等我,我去找车子。”把他放在一旁,她快步离开。 “你要怎么找?” “按警报器就知道是哪一辆了,不是吗?”她头也不回地大声道。 望着她同样狼狈的身影,林擎元只觉自己遇上了一个“奇葩”。 不到五分钟,童葭屿骑着他那辆改装过的银色重型机车返回面前。 老实说,如果今天她不是穿着一件太过淑女的洋装,她该是个十分帅气中性的女孩子,她在举手投足间所表现的潇洒利落十分令人激赏,只可惜这洋装让这画面看来滑稽可笑。 “上车吧!我送你到医院去。” “我说了我不去……” “不去你的伤怎么办?”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我自有我的办法。” “算了,随便你,那我先送你回家,然后你的车子要借我骑回家。” “我的车子……”他困难地抬眉。“借你骑回家?” “谁教你要砸毁我的车子,现在我没交通工具,难道你要我挤公车或者坐计程车吗?” 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表情,林擎元勾起的唇再吐不出半个字。 “好……好吧……都听你的。” “快点上车吧!” “嗯……” 昂痛跨上后车座,他的汗水已经湿了满身,血则浸透衣服。 “你住哪儿?” “仰……仰德大道上。” “我晓得了,咱们走吧!”呼啸一声,车子以超高速奔进了马路中。 从未料想自己铁铮铮的一个汉子会被个女流之辈所救,更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思考逻辑是如此出人意表。 然而此刻,他被她过于勇猛的骑车技术给吓白了脸,下意识抓紧她的腰,避免自己重心不稳自车尾跌个倒头栽。 童葭屿当然知道后面那个家伙在搂她的腰,不过她并不觉得反感或厌恶,反而觉得他这么抱紧她是应该的,她可不希望载他载到一半他却砰地掉下车。 超速飙车、在车阵里蛇行、闯红灯、且她未戴安全帽这令他怀疑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抓稳了!” 压低臂膀,车于逆向弯进了左边的巷弄里,引来一连串刺耳喇叭声。 “噢,我的天……” 除了超速,她现在又钻进了逆向的单行道里,比起背上的刀伤,她的行径更让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车祸中。 十五分钟后,林擎元平安返抵家门。黑色雕花镂刻的高耸铁门,豪华建筑与广阔的庭院花圃,指纹式的监控门锁,童葭屿像个乡巴佬瞠大眼,不敢相信这个家伙竟住在这么高级的别墅里。 “这是你家?” 在松了好大一口气后,林擎天有些腿软地下了车,结果走没两步,背就痛得他直不起腰,扶住了石柱喘息。 童葭屿见状连忙跳下车,好心地扶他一把。“你还好吧?” “可能是失血……过多……”话一说完,他眼睛翻白向上一飘,倒进她怀里昏了过去。 “喂!醒醒!你醒醒呀——” 瞪着这个打造得金碧辉煌尤如饭店lobby的客厅,童葭屿终于见识到穷困人家与富奢人家的差距有多遥远——大概就像南极跟北极吧。 “真谢谢你将我家少爷送回来!”管家怀叔万分感激地朝她九十度大鞠躬,身后一排佣人也跟着行礼。“若不是有你出手相助,少爷这回所受的伤肯定不止这些。” “呃……只是小事一桩,用不着这么客气!”童葭屿如坐针毡地窘迫回答,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栋豪宅。“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喔,童小姐别急着走,我们家老爷和夫人正在赶回家的途中,他们要我务必留住童小姐,好让他们当面向你道谢。” “不必了,我并没有做什么,而且我和合少爷并不相识……”抓着帆布袋,她就要站起来。 但当她一作出起身的动作,这位头发花白、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就会发出懊恼又可怜兮兮的哀求声。 “噢,拜托别这么意着走!要是你走了,老爷回来会责怪我的。” “但是……” “童小姐一定肚子饿了吧?”怀叔抢白说。“我特地命厨子做了些消夜给你补充体力,就请你赏个脸吃一点,好不好?” “我……”想拒绝,但肚子确实咕噜咕噜地咬叫了许久。“好、好吧!我吃一点,只吃一点——” 说了只吃一点,但是当童葭屿看到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各式小吃时,压抑的食欲整个大爆发,忘了保持端庄形象,她一坐下来便开始狂扫食物,令老管家怀叔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 “你尽量吃无妨,我再请厨子多做一些。” 等她吃完了一堆美食佳肴,人也瘫在丝绒扶手椅上动弹不得。 太撑了,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多可口美味的东西。 一名女佣将干净的擦手巾递给她使用,她连忙抹抹嘴、擦擦手,顺便抹一下洋装上的污渍——什么?污渍? “惨了!回去会被香草给踹到流鼻血。”她悲鸣一声放弃挣扎。 “童小姐,你不必担心,我们会赔给你一件一模一样的洋装。至于你的鞋子、包包,我们都会照原价赔给你。”怀叔看她神情难过,以为她在不舍得那件有牌子的高级洋装。 童葭屿紧张地抬起头,赶忙摇头。“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这些东西值不了什么钱。” “可是……” “怀叔,少爷已经醒了。”一名妇人走进饭厅里通报。 “喔,好的,我知道了。”怀叔比个手势,妇人便鞠个躬退下。 “那我可以走了吗?”童葭屿忙不迭地竖直身子。 “童小姐请再等一下,老爷夫人很快就会回来了。”怀叔语带安抚地柔声道。“现在我先去看一下少爷,你可以在客厅里稍坐一下,待会儿我请人切些水果、泡盖茶给你去油腻。” “……好,”瞪着这个年过六十、慈祥亲切的老人,她实在说不出个“不”字。“好吧。”但当他一走,她却当机立断地抓起帆布袋往大厅外冲,其他人想拦都拦不住。 冲进了花圃,她掏出林擎元的摩托车钥匙按了下遥控启动,一溜出半敞的侧门,人便飞快跨上机车扭动油门,将后头穷追不舍的一干人远远甩在身后,自己则火速飙车离去。 包是的!不过就是载他回家而已,他们有必要大费周章的将她留住吗? 懊死!裙子又飞了起来。她咒骂两声用左手把裙摆压进两腿中夹紧。 这一夹却令她记起上班第一天所受到的种种羞辱。 回去非得好好找丁香草算账不可,她们这十多年的好友,她竟陷害自己入这样的苦海! 先前还真以为不过是当个花瓶纳凉等着领薪水的工作,现在想来,她根本是在做梦。 唉进大门,童葭屿重重地将帆布袋丢在地上,人则大跨步直接冲进丁香草那布赛得美轮美奂的香闺里。 “丁、香、草!”门也没敲就站定在她床前,结果好友那张黑抹抹的脸吓得她差点心脏无力。 “干吗?”埋着的脸从more杂志后浮出,丁香草力持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身狼狈的童葭屿,却还是忍不住微皱眉头。 “你、你脸上那是什么鬼东西来着?” “这叫火山岩泥浆面膜……你是跑去猪舍滚泥巴了是不?把我的洋装弄成这副德性。”时间快到了,她必须忍着不让情绪出现在脸上。 “我问你,贵公司的总机接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得先训练一礼拜不说,还要我去医院矫正o型腿?”她激动地竖直身子叫。 “童葭屿,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再来和我说话?”嗅到她身上杂七杂八的怪味,丁香草委婉地这么说道。 “都什么节骨眼你还要我去洗澡?我都快疯掉了你知不知道?”她抓狂地在好友闺房里走来走去。 “葭屿,我知道这份新工作……嗯,是具有那么一点挑战性和困难度,但我认为以你的能力,要克服绝对没问题。” “才怪!就算我能力够,我的长相和身材还是不合格。” “这就是值得期待的地方啊!”说完这句,丁香草慢条斯理地下了床,套上粉红兔的拖鞋,钻进了房内附带的浴室里,将脸上的面膜用温水洗干净。走出来时,手上多了条干毛巾。 “把话说清楚,我有什么好期待的地方?”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你的个性呀,你不觉得同样一份工作由不同性格的人来担任,会有不一样的火花吗?” “但我不适合!” “适不适合是你自己说的,为什么不先做了再说?”微耸香肩,丁香草一派悠然自得地坐到化妆台前。 “我可不确定自己能忍受得了那个女人多久!”她咬着牙说道。 “哪个女人?” “她的名字叫牟芊晶。” “什么?”丁香草诧异地停了下动作,又故作表定地继续按摩脸部。“真没想到她们这么狠,让牟大千金来带你。” “牟大千金?” “那是大家给她的绰号,事实上,她可是个双面人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嘿嘿,往后你就会知道了,我可不能透露太多事情让你知道,要不然就没趣啦!” “丁香草!”她气极再大喊一声。 “好了,乖,明天还有不少硬战得打呢,快去洗澡睡觉,我也得睡美容觉了。”她半掩着唇打了个呵欠,说着说着便窝进了棉被理。 童葭屿才不肯这样就放过她,从床尾将被子一掀,好友两腿张开的睡姿教她愣了一下。 “你睡姿还是跟以前一样难看!” 丁香草倒也不以为件,只是一侧身子摆了个撩人的姿势:“难道要我摆这种pose睡觉吗?别闹了。” “还有,我今天遇上一堆窝囊事。” “唔,明天再告诉我吧!我真的得睡了。”戴上眼罩,没有被子盖的丁香草依旧很快就进入梦乡。“你、你真是……”想大吼一番把她叫起,但她终究还是没这么做。童葭屿闷闷不乐地将被子安盖回好友身上,深深地一叹。“罢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说。”自言自语地转身出香闺。 七点整,咕咕钟铃声大作,透过扩音器响彻整个屋里屋外,连把头塞在枕头底下的童葭屿都不得不起床,光着脚前去打开房门。 “我起床了!你的鸡可以闭嘴了!”扯着喉咙把音量拉至最高分贝,才能压过那吵死人的铃声。“goodmorning!”围着条爱心围裙的丁香草刻意端着香喷喷的早餐从她面前经过,笑颜灿烂而可人,一早起的猪仔有食吃,快去刷牙洗脸吧!”还没上妆的她有着张晶莹剔透的粉女敕脸蛋,说是天生丽质还真不假。 瞪着客厅里的那架古式挂钟,童葭屿的眼睛在揉了两下后开始喷火。 “七点!现在才七点?!你这么早把我挖起来干什么?”她对着好友的背影尖声怒喊。 “好孩子,瞧瞧我还提早半个小时做早餐给你吃呢!你怎忍心苛责我的一番好意呢?”眨着水汪汪的一双媚眼,丁香草楚楚可怜地坐到餐桌前。 童葭屿心里有气地大步走到餐桌另一边用力坐下,圆弧型的银盘上有着两片烤土司、半熟的荷包蛋、两片火腿、一小碟生菜沙拉以及半颗葡萄柚,左上方另外还有一杯柳橙汁。 “你几时成了贤妻良母?”她狐疑地将视线转向丁香草。“又干吗突然对我这么好?” “先吃吧!我可是饿得很。”举止优雅地拿起刀叉,丁香草按造标准礼仪的吃法开始享用早餐。童葭屿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使还没刷牙洗脸,也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待会儿把脸洗干净,我教你化妆。”喝柳橙汁时,丁香草突然面带微笑地朝她说道。 一整块荷包蛋在嘴里嚼动时听到这句话,真让童葭屿有想喷饭的动作。 “什么?化妆?”童葭屿的脸扭曲了。 “你不想让人挑剔,就得尽好自己的本分。我说过,一名接待总机代表着公司的门面,如果你再这么糟头糟脸的去上班,我敢肯定,那位牟大千金还是会找你麻烦。”她一脸闲适地用餐巾稍稍抿抿嘴。“昨天只是要你矫正o型腿,今天说不定就要你去整容了呢。” “大不了我不干了行不行?”她气极地放下刀叉。 “行哪!你尽可以回家乐福当仓储人员,或者去便利商店工作……对了,出卖劳力的工作倒真挺适合你的,你可以考虑看看。” 顿了两秒,童葭屿马上就举白旗投降,她懊丧地垮下肩膀,靠在椅背上。 “化妆……我化妆就是了,你别再说了。”她面色哀戚地喃声道。 “很好。”丁香草十分满意地点头站起身。“那我们开始吧。” 一个小时后,穿着乳白色无肩带小可爱,与水蓝色纱质百折裙的丁香草,顶着完美无瑕的精致彩妆从香闺里款款走出,大波浪的卷发拨到右耳后侧以粉红色丝带系住,手腕上戴着银色流苏,流露出香水百台与玫瑰并存的气质与妩媚。 “快出来吧!上班时间要到了哦!” 丁香草一边喊一边往玄关走去,忙不迭从人高的鞋柜里挑出一双白色低跟的玛丽珍鞋穿上。 没多久,穿蓝白格子洋装的童葭屿别扭地、畏缩地、羞愧地僵着脸走出来,当她忿忿地将手放下,丁香草却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瞧,真好看呢?是不是?” “好看?跟你的比起来,我的简直像妖怪!”她隐忍地低吼。 “怎么会?挺适合你的呀!”故意不去正视自己的杰作,丁香草连忙开门走出去。“好了走了,我的冤大头四号已经等很久了。” 童葭屿气呼呼地跟在后头,怎晓得才刚看到那个冤大头四号,对方已经难掩惊愕、噗吭一声地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捧着肚子,生得獐头鼠目的章置牧笑得几乎破青。 “章协理,我为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接待总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童葭屿。”丁香草竟还不疾不徐地微笑说道。 “好、很好……哈哈哈……”虽然很不礼貌,但章署牧实在没办法停住这“发自内心”的笑意。 尽避不爽到极点,但童葭屿已经懒得去应付这个白烂上司,也懒得开骂,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咦?你的‘黑骑士’到哪儿去了?”正要坐上豪华轿车的丁香草突然讶异地喊了声。 掏出那把系着闪电标志的钥匙圈,童葭屿那过度彩妆的脸已是铁青至极。 “别提了!”背过身去发动引擎,戴上那顶不属于她的安全帽。 “还有,那是谁的车啊?”丁香草更加错愕了。 “我不想告诉你。”她冷漠地哼了声。 “葭屿,你不会真的在生我的气吧?” “香草,我们走吧。”好不容易平息笑声的章署牧温柔催促着丁香草。“再不走上班可会迟到,嗯?” “好吧。”莫可奈何的,她只好坐上了车。 一催油门,童葭屿早比他们快一步的飘离开这里,结果又忘记夹紧裙子,一出巷弄又是成串脏话迸出口。 来到昨儿个的停车处,她看到“黑骑士”的残骸还在那儿,有些难过地黯下眼睫,只希望今天能早些下班,好让她有时间牵车去机车行看能不能修好。 看了看表,又和昨天一样差五分钟九点,急忙停好车子按下警报器,匆促地往阳威大厦跑去。 她一走,几个原本像是路人甲乙丙的人突然聚在一块儿。 “少爷的‘闪电客’出现了!” “那么就是她了!” “事不疑迟,你跟去查清楚她上班的地方,我们则赶回去禀告老爷子。” “嗯!” 第三章 再一次的,牟芊晶血淋淋体会到濒临崩溃的感觉是如此令人抓狂。 她从没看过哪个女人在化妆后会丑得像巫婆,而眼前却活生生地站了一个。 饼白的底妆、涂得像小丑一样的腮红、紫红如淤青的眼影、红艳俗气得令人五体投地的血盆大口,牟芊晶只觉心脏病与气喘同时发作,她就要死在这个丑女人的面前。 见到她的反应,童葭屿并不意外,因为从踏入大厦那一秒起,她已经十分了解这个妆所带给众人的观感为何了。 “不反对的话,我立刻洗掉就是。”童葭屿神色锁定地说道。 “洗掉?哼。”从牟芊晶鼻孔里重重喷出嗤声。“不必!你给我好好坐在这儿等着,我去拿工具箱。” “工具箱?” “等着瞧吧!我牟芊晶就不信你真的不适合化妆。” 踩着高跟鞋离开这个临时充当训练新人用的小会议室,这个丑女严重激起她的炽盛斗志,她决定跟她拼了! 三分钟后,童葭屿终于明白她嘴里的工具箱指的就是化妆箱。一打开,里头有四个层次的平架可以放许多化妆用的东西,箱子内部则可以塞些天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当她拿了些有的没的出来时,童葭屿怀疑这位牟大千金适合去当魔术师。 “不卸妆不行,但用水洗太麻烦了,这洁面布你拿去把脸擦干净。” “直接擦脸吗?” “对!” 童葭屿真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惨,早上才被丁香草整完而已,现在又得再被整一次。面对这一连串惨无人寰的际遇,除了咬着牙撑过去,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重新再化一次妆,她感觉得出这个牟大千金手法真的熟练许多,虽然香草的化妆技术也很高明,但替别人化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而牟芊晶却是十足的化妆高手,可以把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孔画得明艳动人。 于是当童葭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对这些原本深恶痛绝的化妆品不禁有了新的观感。虽然她还是貌不惊人,但蜡黄黯沉的肤色因适度的组点而亮了起来;淡粉红色的唇彩让干燥苍白的双唇变得娇女敕欲滴,整个人变得很有精神,也多了那么点女人味。 她呆若木鸡,迟迟无法接受自己变得如此……如此像个女人! “看到没有?妆要这么化才能衬托出你的脸型与味道,别人适合的,未必适合你,下回别再化那些乱七八糟的,知道吗?”她义正词严的嘱咐。“反正这一个礼拜我会慢慢教你,你不必擅作主张作些让人吐血的改变。” “我知道了。”童葭屿的心里其实有那么点感激,最起码这个牟芊晶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跟我来,今天要带你去认识其他同事。” “嗯。”她乖乖地尾随在她身后,踏出小会议室。 怎么知道才刚走到电梯前,一个秃了半个头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侧边走来,状似搭了下牟芊晶的肩膀,接着手就不规矩地往下滑,朝那个微翘的小捏了一下,然后无耻地揉了揉。 童葭屿震撼得瞪大了眼珠子,本能地想冲上前抓住这色鬼的手,却发现牟芊晶转过脸对这中年男人挤出一个平板而牵强的微笑。 “李经理,电梯到了。” “我说芊晶哪,你的可真是愈来愈好模呢!”他色欲熏心地嘿嘿笑着,说完便抽手走人。 压抑着胸腔激涌翻滚的那股不快与郁闷,童葭屿脸色难看地跟进电梯中,对于适才那场明目张胆的“性骚扰”感到极度忿怒。 她想开口问为什么,但一瞥见牟芊晶那阴鸷忧愤的神情,她又把话咽回肚子里。因为她可以预料到她的回答,不是“闹开了对大家都没好处”,就是“这种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样的话。 她很清楚职场上的女性或多或少都遇上类似的“困境”,浮出台面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但她不确定,倘若哪天自己碰上了,她会作何反应? 夕阳落尽。 拖着被榨干耗尽的颓废身躯在员工休息室刷完下班卡,童葭屿转而窝进洗手间里,用清水及香皂把僵在脸上一天的粉妆卸除。但无论她怎么搓、怎么揉就是无法卸彻底,因为有些化妆品具防水功效,只用香皂当然是不够的。 这下可好,妆没卸干净,脸上肤色不均匀就算了,上眼睑红一块、紫一块,下眼脸的部分则黑黑的一坨,像是唱戏的。 厕所门突然被打开,两名女同事叽叽喳喳地走进来,为着下班后的聚会补妆。 “你刚刚听到没?那个‘闪电财团’的人在公司大门大摆阵仗,像在等着迎接什么人呢!”从亮紫色的小手提包里取出粉饼,郑雅琪兴致勃勃地对着正用唇笔补口红的卢琴说。 “真奇怪呢!咱们阳威和他们既没来往也没交集,他们来咱们公司干吗?”抿了抿粉紫色诱人唇瓣,卢琴突然有些嫌恶地盯了旁边那个努力洗脸的女人一眼,撇撇嘴拿出唇蜜。 “就是说啊,据说还是超长型的豪华礼车呢!现在一堆人挤在外头看热闹,想看他们等的究竟是谁。”把粉扑贴在脸上呈迷醉状的郑维琪喃喃:“真希望那个人是我……” “别傻了吧!就凭你这花痴样?”卢琴毫不留情地泼她冰水。 “是啊,我知道这是妄想,”郑雅琪已经习惯了她的刻薄。“谁教我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总机接待呢?” “谁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据说‘闪电财团’的董事长也是黑道中人,底下不晓得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在偷偷经营。”睫毛夹狠狠夹着眼睫毛,只为了让它又翘又长。 “哎呀,连那些政商名要都和黑道挂勾了,何况是商场上一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很正常的啦!” “或许吧!”把所有的工具扔回珠缀的亮片包里,卢琴开了水龙头洗手,无法不注意到那个丑女人还在用力搓脸。 “再搓下去,小心你的脸会破皮。” 听到这句话,原本一直看身事外的童葭屿抬起湿洒洒的脸,眼睛半睁开。 “你在对我说话吗?” 必掉水龙头,卢琴抽着纸巾将手擦干,接着就从亮片包里取出一小鞭东西放在她面前。 “这是卸妆乳,涂在脸上按摩一下再洗掉。” “这……” “走吧。”卢琴淡漠地丢下这句话,郑雅琪只得急急忙忙收着东西跟上。 “涂在脸上按摩一下再洗掉?”童葭屿呆呆地重复她的话,于是在脸真的快被搓下一层皮的时候,用这罐卸妆乳将残余彩妆整个卸了干净。 离开洗手间,总算可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清爽自然的模样,感觉皮肤又开始自在呼吸了。 她抓起帆布袋往一楼大厅走,怎么知道她才刚踏出旋涡门,外头凑热闹的人突然间一阵大骚动。 “是刚刚她们说的那事?”她微蹙眉锋,打算从旁边的侧坡走下去,避开这些无谓的阵仗。 “目标出现!”守候在阳威大厦外的一干男子用无线电传递讯息。“快去把人请上车!” “是!”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收到命令立即动身,锁定那名穿蓝白格子洋装的女子。 要去医院作o型腿矫正的预约,要牵“黑骑土”去修理,然后再想办法把那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还给主人,顺便请他支付修理“黑骑士”的钱,唉……光这些事就够她忙到疯掉。 才刚步离大厦建筑物的遮蔽,眼前就闪出两个不认识的人,她往右跨一步想绕过去,怎知他们却跟着她动作。 “你们有什么事吗?”她有些不悦地抱住帆布袋问。 “请问是童葭屿小姐吗?” 她怔忡了下。“我……我不认识你们吧?” “童小姐昨天救了我家少爷,所以今天老爷特地要我们来接你过去餐叙,希望能当面谢谢你。”童葭屿的五官扭曲,也发现许多人都挤在台阶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呃……不必了,那只是件小事,告诉你们家老爷我心领了。”抱紧帆布袋,她往左边的走道快速走去。 “假如童小姐执意拒绝的话,恐怕我们得使些强迫手段了。”两名男人神色凝重地追上喊道。 “强迫手段?”她倏地停步回头,相当不屑地瞧了他们俩干扁的体型一眼。“就凭你们两个?” “还有我们!”后头猛地又出现一堆吓人的音量,不用回头,童葭屿也知道自己骑虎难下了。 咬牙切齿,她放弃挣扎地抬头挺胸: “好吧!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那么童小姐这边请!”穿西装的男人吁一口气,必恭必敬地走至豪华礼车旁打开车门。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童葭屿绿着脸钻进后座,粗鲁的坐姿令同为ol的一干女子低呼出声,难以置信“闪电财团”派出的豪华礼车,接送的竟是这么粗野不堪的俗女。 为什么自古至今的童话故事里,总是这种灰姑娘、丑小鸭比较吃香? 又回到了这栋位于仰德大道上的别墅豪宅。 童葭屿头痛地扶了扶额,觉得这一切已荒谬得难以收拾,直至踏上阶梯,敞开的大门内有几名佣人夹道欢迎,她又开始敲着脑袋瓜,为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感到崩溃。 “欢迎!欢迎!欢迎童小姐二度光临寒舍。”一个风趣爽朗的声音自右手边的金色回旋梯上传来。 抬头望过去,童葭屿歪着嘴,误以为自己看到黑道大哥从电影中走出来,只是这位大哥不像是使坏的那种,而是同度翩翩、有着绅士风范的那种。虽然上了点年纪,但那威风凛凛的架势十足,油亮的黑发梳得整齐,饱满宽阔的天庭,又浓又厚的眉毛下是双狭长炯亮、精明睿智的眼,两撇胡子挂在咧笑的嘴唇上方,一套银灰色西装穿在他保持良好的硕彦体格上,衬托出他身为“富豪”的华丽不凡。 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英雄本色》里狄龙说的那句话:“我不当大哥已经很久了!”想笑,可她已经紧张得脸颊僵硬、身体紧绷。 “你……你好。”一方面又觉得这人面熟得很。 “好,好极了,哈哈哈……”接下来是一阵洪亮高亢的笑声,林鼎觉踩着红绒地毯步下楼梯,来到她面前。“我叫林鼎觉,是擎元的父亲,很高兴认识你。” “呃……我想也是。”她硬着头皮答。 “还有,听说昨天你趁着怀叔不在偷偷溜走是不?有趣,真是有趣!” 他幽默风趣地朝她挤眉弄眼,转而走向大厅里的那组象牙色沙发坐下。 “来吧,请坐,晚餐很快就好了。” 屏着呼吸,童葭屿不自然地坐到他对面,两膝难得紧紧并拢。佣人送上冰果汁与擦手毛巾。 “对了,在用餐前,童小姐愿不愿意先上楼去看看小儿?” “嗄?” “真要谢谢你出手搭救呢,以你一个女孩子家,这实在是了不起的事。”扬着浓眉毛,他朗声赞美。 而童葭屿只是尴尬回以傻笑。 林鼎觉偏过头指了某个随侍的佣人:“带这位童小姐去和少爷打个招呼。” “是。”一名妇人礼貌地点头答话。 就这样,童葭屿表现得异常温驯,乖乖地跟在妇人身后上楼去。 尽避那位“大哥”是用着最轻松自在的口气和她说话,但他天生给与人的那种压迫感还是很难消除。 熬人敲敲一扇偌大的房间门,便推开门请她进去,自己则揖个身离开。 这是个宽敞广阔的超大间套房,非常的男性化,映入眼帘的家具摆设大多以黑白为基底色,一大片落地窗外有着宫廷式的阳台,摆了组造型典雅的桌椅在外,花花草草植满阳台栏架上,一盏造型宛若国外黑色路灯傍着边缘而立,晕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白衬衫与休闲短裤的男子背对着倚在栏杆旁。 即使听到敲门声,但林擎元却没有回头的意思,沉寂近一分钟后,他才狐疑地转过身,纳闷谁进来而没有出声。 “是谁?”敞开的衬衫露出古铜色的赤果胸膛,还有缠着的白绷带,性格有型的脸孔上带着怔忡的表情。 “呃……”见到此景,童葭屿窘迫地连忙移开视线,想办法不让自己像个蠢蛋或花痴似的心脏乱跳。 但她发现——很难。 “是你?!”他相当错愕地挪动步履走进房内。“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也很想知道,”她强自镇定地板着脸望着它方。“而你最好去问问你的父亲大人,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想来……还有,也不是我想上来的……总而言之,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不是我愿意的。” 林擎元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一向秉持“有恩必报”的父亲,从以前就坚持不肯欠人人情,所以不论谁施了点恩情,他总是加倍奉还。 “真抱歉带给你困扰,还有你的车,我会赔给你一辆新的。”他的声音平稳地没有一丝起伏。 “我没那么土匪,等我把车修好了,我会列张明细和收据来跟你要钱。”撇过脸,她不领情地答道,却发现他的精神状况看来有些糟,许是背伤还未愈合的缘故。 他顿了一下。“我的车……现在是你在骑吗?” “没办法呀,我没有交通工具上下班,只好暂时借你的车来骑。”她理直气壮地鼓起腮帮子,一副当他想讨回车子的鄙夷状:“反正你也得在家养伤个几天,车子借我骑个几天也不算过分。” “我知道,我只是问一下,你用不着这么紧张。”他看得出她分明紧张得要命,待在冷气房里额上还冒出汗水,那微显胀紫的面容让人有些想笑。“你还好吧?要不要坐一下?” “我才不要坐,你最好快些让我离开这里。”不知怎地,她愈是不安,坏脾气愈是上扬。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忽略她的着急,他淡淡地问。 “我叫童葭屿。”眼睛向斜上方一翻,她摆出大便脸给他看。 “你还是坐一下吧,如果底下饭菜准备好,他们会上来叫你的。”他在她身侧不远的咖啡色皮椅上坐下。 “但我为什么要坐在这儿陪你瞎聊天呢?” “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 “什么?” 听到他这出人意表的回答,她惊诧得下巴都快垮下来。 “我头一回亲眼看到女人干起架来这么凶狠,很不可思议。” “你别以为每个女人都该是弱不禁风的。”她嗤哼一声。“我不但是空手道高手,还练过自由搏击和泰国拳。” 他刚毅紧抿的唇线似有那么些松动,出现一个极细微的笑意。 “身为女人如果不懂得一点防身的招式,遇到肯定完蛋!”她再哼了一次,加强她眼底的不屑。 “说得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昨天我遇上的那些人身上除了带刀,还有带枪,那你该怎么办?” “枪?”这个问题问得她怔愣了下。 “或者他们不是一群肉脚,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混混,你又该怎么办?” “这……”突然间感到不爽,她大步跨到他面前大力拍桌,瞪视他。“你这个人很嗦耶,我都已经替你解危了你还想怎样?没有我,说不定你就横尸在那里了。” “没有你,我也不会横尸在那,他们只是想给我小小的教训,顶多打得我鼻青脸肿。”他仍旧面无表情。 “哼,是啊!你现在当然这么说。”受不了他过于冷漠的态度,她抖着脚很想离开这个冷冻库,但奇怪还是不断冒热汗。 这会儿,林擎元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撕了张memo,执起一支名贵钢笔,在上头写了些字。 “上头有我的手机电话,车修好了告诉我一声。”他递给她。 她迟疑许久才接过来。“林、擎、元……” “还有,我的车子你记得小心点。” “小心点?什么意思?”她掀眉不解。“你怕我不小心撞坏你的车吗?” “不是……”有人敲门中断谈话,林擎元只能简单再说了句:“总之你小心点就对了。” 看来神采奕奕的怀叔开门走进来,朝两人微微点了个头。“少爷、童小姐,老爷请你们一起下来用晚餐。” “好的。” “我不……” 两人同时说话,却是截然不同的答案。 怀叔满面春风地逡巡着两人迥然不同的神情,笑得有点蹊跷。“童小姐一块儿来用餐吧,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你最喜欢的咸酥鸡。” “嗄?”咸酥鸡三字一出,童葭屿立即口吃起来,用手比着自己:“我……我最喜欢吃?” “是的,昨晚童小姐消夜吃最多的就是这个。”怀叔笑眯眯的。“吃第二多的则是芙蓉虾饺。” 张大着嘴,她老早忘记昨晚吃了啥,哪里晓得这位怀叔竟然还研究她哪样东西吃最多? “而且,童小姐和我家少爷一样,都喜欢吃鸡呢!”说的时候,怀叔还不好意思地掩了下嘴。“怀叔!” “什么?!” 两人又同时开口叫道,林擎元是一脸愠恼之色,童葭屿则是错愕得把脸转向他。 不想去看她,林擎元起身颔首往房门外走,一手扣着衬衫钮扣。 “走吧!” “少爷还请小心走路。”怀叔在背后叮咛道。 “知道了。” 下楼后直接抵达饭厅,童葭屿中规中矩地坐在左手边中间的位置。林鼎觉又是一脸笑呵呵地盯着她瞧,而她始终没看到女主人的出现。 和今天满桌山珍海味的排场比起来,昨天的“消夜”只是小巫见大巫,光瞪着眼前那盘皮色红艳、香气四溢的烤乳猪,她的肚子就强烈地聒噪起来。 “吃吧,别客气,都是些家常小菜。”林鼎觉亲切说道。 家常小菜?童葭屿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客套话,但她也没客气,一举筷子便准备朝烤乳猪进攻。“童小姐请稍等,我来为您服务。”站在她身后的一名侍女突然上前说道。然后拿起银制的长型刀叉割下几片乳猪肉到她碗边的盘子里。 还真是服务到家哩,童葭屿没想太多,夹起一块到嘴巴中大口嚼动,感动得差点泛下欣喜的眼泪。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皮脆而滑、肉腴而软,简直是无上的珍品。 “对了,童小姐在阳威出版集团是做什么的?”林鼎觉关心问。 编了口水,她咕哝不清地答:“……接待总机。” “接待总机?”正要举起红酒杯的林鼎觉愣了一下,对这答案显得相当意外。“呃……你……你做多久了?” “今天才第二天。” “这么说来,你昨儿个头一天上班就遇上了小儿,这可更是缘分呢。”浅尝一口甘醇可口、涩甜适中的红酒,他的嘴角兴致盎然地扬起。“你说是不是?” 海鲜拼盘、明虾沙拉、生鱼片、蒸螃蟹,吃得不亦乐乎的她,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问话。 “童小姐?” “嗄?”又塞了些凉拌芦笋到嘴里,她忙不迭抬脸,然后稍稍正襟危坐了些。“你说什么?” “呵……”他会心一笑。“我问你这些菜合不合胃口?” “嗯,很好吃,你们有个好厨子。”她大力点头。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林鼎觉顿了顿,似乎还有话要说。“有个无礼的要求,我不知该不该对童小姐提起。” “爸!”一直没出声的林擎元皱眉喊道。 “你别说话。”林鼎觉搬出身为父亲的威严对他低喝一声。 “什么事啊?”停住正要夹鸡的筷子,童葭屿也跟着蹙起眉。 “是这样的,我希望你可以暂时充当小儿的女朋友。” 林擎元难堪困踬的白了脸,却无力说些什么反驳的话。 “女……女朋友?”童葭屿惊呆了。 “唉,”林鼎觉语重心长地深叹口气。“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不晓得小儿还要被那疯女人缠多久……” 在这一秒钟,童葭屿表现得异常镜定与平静,她悄悄地放下筷子,把两只手乖乖放到桌底下的两腿膝盖上。 “呃……林先生,我、我吃饱了,也还有点事要做。”作好准备动作,她打算二度落跑。 “咳咳!”怀叔像幽魂似在她身后咳了两声,提醒她同样的伎俩别想再施展一次,没用的! “怀叔,没关系,童小姐既然不愿意就别勉强她,送她出去。”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浮现,林鼎觉还是维持着一贯的绅士风度。 “可是老爷……”反倒是怀叔不想这么就放过她。 “谢谢你们请我吃这么丰富的晚餐,再见!……不对,是不见!”不敢逗留,她抓了帆布袋小跑步地跑离饭厅。 她一走,林擎元不吭一声地跟着起身离开,什么意见都不想表达。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呢?”在送走童葭屿后,怀叔忧心忡忡地回到林鼎觉身侧问道。 “很简单,她在阳威上班不是吗?那就从那里下手吧。”再啜饮一口红酒,他露出老狐狸一般的狡黠笑容。 第四章 才刚靠近红色铁门,里头那扇木们忽然间自动打开,丁香草那张不化妆也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接着出现,然后笑面迎人地打开铁门。 “回来啦?”穿着卡通贝蒂的睡衣,上着卷子的刘海挂在额头上,她全身还香喷喷地散发迷人气息,一嗅就晓得她刚泡了个玫瑰美容浴。 “嗯。”月兑了鞋踏上地板,童葭屿疲惫不堪地把自己扔进沙发中,再没多瞄她一眼。 “很累呀?”丁香草忙不迭将门锁好,然后快速跑到沙发后,纤手按上好友的肩膀,温柔为她按摩着。“怎么今儿个又忙到这么晚?” “去医院预约矫正o型腿的事。”因为确实很累,她便大剌刺地摊在那儿,享受着那酸酸痛痛却能消除疲劳的快感。 “预约到了吗?”她关怀倍至地问。 “嗯。” “那什么时候得去呀?” “下礼拜五晚上。” “喔……呃……吃饱了吗?” “嗯。”她懒洋洋地应。 “这样……那么今天,牟大千金还有没有找你麻烦?”见她爱理不理,丁香草极力地找着话题。却见童葭屿忽然掀了掀眼睑,往墙上猫头鹰挂钟瞄了一眼。“十一点了,你该去睡美容觉了。”“哎呀,别这样,人家想多跟你聊一会儿。”她撒娇地叹着声音,两手晃摇着好友的胳膊。 童葭屿突地起身,害丁香草差点往前栽,却见她打了个呵欠,拖着步履走往猪窝。没有关门的习惯,待灯一亮,她把帆布袋抛进一个塞满衣服的竹篓里,有些凌乱且男性化的“闺房”里,几乎没什么女性用品。 “葭屿……”丁香草不死心地探头进来,而好友已经拿了衣服准备洗泡泡。“你什么都不想说吗?” “说什么?”灭了灯,童葭屿面无表情越过她。 她嘻皮笑脸的露出洁白牙齿。“说说你那辆摩托车是怎么来的。” “碰”地一声,童葭屿已踏进浴室将门用脚合上,下一秒,稀里哗啦的水声从里头传出,丁香草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算了,不说就不说嘛!耍什么脾气呢?”得到关门声作为答案的丁香草一脸无趣地皱皱鼻子、嘟着樱桃小嘴,慢慢地踱回她的香闺。 浴室里头,童葭屿衣衫尽褪,整身赤果浸于莲蓬头底下,让放射的水花冲刷着扁平而没啥看头的身材。 虽说没身材,但结实且小有肌肉的手臂与曲线从背面看倒也颇匀称,只是身为女性却少了前突后翘的特征,说来是有点小悲惨。 朝着水柱闭眼仰起脸,脑中在这瞬间掠过一幕幕这两天来发生的种种事端,只觉烦躁得欲教人发狂。 怎么知道,那双沉郁深邃的眼,却如鬼魅盘踞心头,难以挥去…… 日正当中,头顶着毒辣无比的大太阳,童葭屿挥汗如雨地端着热腾腾的牛肉面,到棚下最角落的桌边坐下。 今天已是礼拜五,谢天谢地她也快熬过训练期了。她一边想着,一边从竹筒中抽起一双卫生筷,加了两大匙酸菜、一匙半的辣椒酱、些许胡椒粉,接着发现眼前多了一男一女。 愣了一下,赫然惊觉其中那个女的是几天前抢她车位的那个刁蛮女。 “你好,又见面了。”倪品萤皮笑肉不笑地逼近她脸孔,又倏地收回。 没有搭理的打算,童葭屿低头将面与酱料拌匀,夹起面条,呼呼地吹了几下,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很嘛!向你打招呼居然不理人。”脸上笑容短暂如昙花一现,她绷紧了面孔,额上青筋微突。 童葭屿慢条斯理地再喝了口汤,才抬头瞥她一眼。“有什么事吗?” “钥匙拿来!”摊开的手伸到她面前,倪品萤极为高傲地昂起下巴。 “什么钥匙?”童葭屿不解地蹙眉。 “你还想装傻?”她气愤拍桌。“你拿了林擎元的车钥匙,每天骑着他的‘闪电’上下班,当我是瞎子吗?” 温怒而不悦地放下筷子,童葭屿冷冷反驳道:“他砸坏了我的车,现在我骑他的车代步,有什么不对?” “很抱歉,车子是我砸坏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承认了自己的恶行,倪品萤照样得意笑着。“你说什么?”她变脸站起身,却见立在倪品萤身后的那名男子跨前一步。 “十万块够不够?”抚着被风吹乱的刘海,倪品萤这才好整以暇地温吞站起。“赔你那辆破车,我想该是绰绰有余才对。” 瞪着她足足十秒,童葭屿突然不吭一声地又坐回凳子上,继续吃她的面。 “喂,你到底听到我说话没有?”倪品萤气极地跺着脚跟。 “我没时间和你讨论这事。”说完这句,她吃相难看地拼命想将碗里的面条和牛肉塞进嘴里。 “我不管,你现在就把钥匙给我!” 童葭屿还是不与理会,囫园吞枣试着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那碗面,就不信众目睽睽下她敢对自己怎么样。 怎么也没料到这个臭女人胆敢不理不睬,倪品萤牙关紧咬、双拳紧握,有股冲动想要翻桌。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个女人真的很烦,没事硬是要找她麻烦,童葭屿闷闷地想。 “我……”倪品萤想说出口,却立即被身后的男子婉言阻拦。“小姐,这儿人多嘴杂,请您小心用话。” “谁要你多话?难道我没那脑筋吗?”她没好气地恶瞪他一眼。 剩下最后几口汤,童葭屿干脆直接端起大碗公仰头喝个精光,之后用面纸抹抹嘴,起身从口袋掏出几枚铜板交给一直在偷觑这儿的胖老板。 “谢谢!”不忘礼貌说了句,她像个没事人离开了面摊,心想再不快些回公司小眯一下,下午还不知得被操成什么德性。 “喂!你不许走!”倪品萤霸道地追上去截去她的去路。 “嘿,你这个人烦不烦呀?我还得上班,不想在这里跟你吵架。”她沉下脸冷冷瞪着这个傲慢女。“把钥匙给我,我便不和你计较!” “怪了,车子又不是你的,我为什么要把钥匙交给你?” “那车子更不是你的,何况林擎元是我的男朋友,而你和他才是真正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剑拔弩张地嚷。 童葭屿顿了几秒,忽地想起那天的事,还有林鼎觉跟她说过的话,心里的疑问突然间得到小小解答。 “不管你是谁,最起码车子是他亲口答应要给我骑的,你不服气,尽避去找他理论,别像个泼妇在这边撒野!”不想陪着她在这街道上丢人现眼,童葭屿远远绕过她而走。 “你说什么?” 倪品萤想再冲上前,但身后那名西装笔挺戴墨镜的男子却面色凝重地伸出手臂挡住她。 “小姐,咱们走吧!很多人围过来看了。” “走开!”她忿忿不平地推开男子,径自朝着童葭屿的背大声咆哮:“好,很好,你够大牌!咱们等着瞧!”骂完,她这才气嘟嘟地甩头走人。 “神经病、疯婆子。”边走嘴里边嘀咕着,童葭屿压根儿没回头的打算,钻出巷子,横过几个红绿灯,回到了阳威大厦。 走进一楼员工休息室里,她有些讶异那些女同事没在睡午觉,而且一瞧见她便把原本高谈阔论的音量降至最小,纷纷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聊着八卦,而这八卦让童葭屿认定是与自己有关。 看到昨天借她卸妆乳的那名女同事,她连忙打开铁柜将帆布袋取出,在里头翻找着那瓶小东西。 “啊,有了!”低喊一声,她没有考虑地直接来到卢琴等人的桌边,把那瓶卸妆乳放到她面前。“谢谢你借我这东西。” 正咬着吸管在喝苹果牛女乃的卢琴只是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轻嗯了一声。 童葭屿很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是被排挤在外的人,因而放下东西后便要离去。 “喂,你等一下。”连纾葶却突然喊住她。 停住脚步,她转回头看着这个还算和善的女人。“有什么事吗?” 施展着亲切温雅的笑容,连纾葶说道:“你……是不是昨天坐上‘闪电财团’轿车的那个女人呀?” “是的。”她直截了当地承认。 “哇……”郑雅琪反应激烈地按着双赖大声嚷嚷:“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会是咱们顶上那些女上司、女强人或首选花瓶呢!” 卢琴倒是十分镇定,眼里流露出某种不屑。“确实很奇怪,倒不知道你和‘闪电财团’的人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不喜欢她们这种讽刺性质的用词与态度,童葭屿微蹙两道被修剪过的细眉毛,回以淡漠的口吻。她是很想和这几个女同事打好人际关系,但看来是很难了。 连纾葶有些惊诧地扬起眉梢,桌子底下来回晃荡的二郎腿突然停住,脚上那只桃红色的圆镂尖头细跟凉鞋忽地掉在地板上。 “没关系?这怎么可能?” “是啊,你要是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干吗派那么豪华的车子来接你?”郑雅琪更是加倍嚷着。 “我只知我帮了一个叫林擎元的男人解围,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原因。” “什么?”情绪失控且尖叫跳起的除了连纾葶和郑雅琪,还包括几个在一旁凑热闹的女同事。 “那不是股市大亨林鼎觉的独子吗?天哪……这太邪门了!而且……而且你说你帮他解围?”连纾葶结结巴巴又有些歇斯底理地喊:“怎么可能?他可是天之骄子耶,出门在外都有保镖随行,哪用得着你出面?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童葭屿不想说话了,这么多双眼睛直盯着她瞧,令她十分不舒服。什么股市大“哼”、天之“轿”子,她根本不懂。 “抱歉,我要去午睡一下。”甫要转身,察觉身侧站了个人,把她吓一大跳,定睛一望,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张严肃且冷峻的生面孔,“你是……” “你就是童葭屿吗?” “我是,那你是……” “我是采访部的经理庄自强,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经理?她仿佛听到后边传来小小的抽气声。“可是我要午睡。” “走吧。”竟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他转身便离开了员工休息室。 童葭屿傻了几秒,却也不得不跟出去。 怀抱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她跟着这个庄自强进到偌大的会议室里,突然明亮的日光灯,闪得她眼睛一时适应不良。 “据说你认识‘闪电财团’的董事长林鼎觉,是不是真的?”他开门见山地直接问。 “林鼎觉?” “他是咱们公司《风云人物》一直极力争取、想要采访到的封面人物,但他作风低调、行踪神秘,鲜少与报刊杂志接触,因此我们总是没办法顺利采访到他,连其它出版集团也是一再扑空。”双手置放在身后,他神色凝重地走来走去,忽尔站定她面前,音调铿锵地说了:“不过很意外的,这回倒是他们主动和我们联系,表明林鼎觉愿意破例接受专访。” 听了老半天,她还是不明白这事与自己有何干系? “而这最主要的关键却是在你身上!”说到这一句,庄由自强开始有些激动,他的脖子和脸孔似乎涨红起来。 “我?” “对,就是你!” 他开始步步逼近她,她则不爽地步步退后。 “和我接洽的那位特助说,只要你肯答应林董事长那天对你提出的要求,他就把独家专访权交给咱们阳威。” 往后瞟了一眼,快到壁边了,于是她连忙闪掉,很不愉快地瞪他。 “莫名其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接待人员,你们采访部的事与我何干?” “你别忘记你也是咱们阳威的一分子,当然与你有关!所以你非答应他们的条件不可,否则我立刻把这事呈报上去,你明天就可以不用来了!”庄自强凶悍地威胁她。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镇定。“真是荒谬,我进公司也才几天,你最后这句话我却已经听了n遍。” “信不信由你。总之,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反正我也不晓得林鼎觉是要包养你还是要干吗。” 童葭屿却只是懒洋洋地瞥了眼手表,心里大骂三字经! 真衰!遇上一堆讨厌鬼,害她连午觉都甭睡了。 “上班时间到了,抱歉我得走了。”不想再跟他牵扯下去,她推开厚厚一层玻璃门往外走,后头的他在叽喳些什么,她都听不清楚了。 唉,她到底招谁惹谁?为什么平白无故冒出一堆腥膻事? “噢,不会又来了吧?” 懊恼地拍打额头,刚走出自动门的童葭屿,欲哭无泪地望着公司正门口停放的那辆豪华轿车。果不其然,两名保镖一见到目标出现,没两秒已来到她面前。 “童小……”姐都还没来得及说,童葭屿已经翻白眼抢话: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上车就是了。” 那两人彼此对望一眼,表情有些尴尬。 本以为这又是那个林鼎觉的意思,哪里晓得一上车,赫然发现旁边的座位还有别人在。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低喊出声。 “很意外吗?”坐在一旁的林擎元只是露出一个极浅极浅却也极具魅力的微笑。 “是啊,我还以为又是你家……父亲的杰作。”本想用“你家老头”四字,幸好后来及时改正。没办法,她很容易把和丁香草的对话挪来日常用。 “倪品萤来找过你麻烦了,是不是?”他语气平和地问。 “谁?””问出口,她却即刻顿悟他嘴里说的那个名字是谁。“喔,就是上回和你在一块儿的那女人对吗?”月复里牢骚倾巢而出:“没错!她今天中午在我吃面时跑来,一直要我把你的车钥匙交给她。”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下午也来找过我了。”淡淡的苦闷噙在嘴角,他有些无奈地耸肩。“可以想见你也被她烦了好一会儿。” “哈!”两手拍着大腿,她十足不以为然地眼睛向上一翻。“是啊!你们这对情侣还真奇怪耶,有什么问题不能自己解决,要牵扯到我这外人身上?” 他脸色微微一僵。“她不是我女朋友。” “不是?但她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男朋友。” “我知道,”低沉的嗓音听来干涩,漆黑如钻的双目深邃难辨。“她一直都是这样,坚持着她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她精神微振地望着他,他的左臂靠着车窗,背脊则打直没有后倚,简单利落的翻领白衬衫和墨黑色长裤,让他身上凝聚着某种忧郁气息。“这么说来,你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 “当然不是。”他与她对视,那目光在这秒绽出内敛的光华,引她心中一动,急忙别开眼去。 “呃……还有啦,不好意思误会是你砸烂我的车,我今天才知道凶手不是你。”她放作若无其事地再道:“不过你也蛮无聊的,没事背什么黑锅。” “再怎么说我也有责任在。” “是没错啦,那……”她又扭过头来定定盯住他。“那你今天把我叫上车干嘛?” “你很快就知道了。”他唇边有意无意勾勒出一抹迷人笑痕,让想作势发火的她瞬间没了抗议声。 二十分钟后,豪华轿车来到一家超大间车行前缓缓停下,有人替她开了车门,童葭屿只觉莫名其妙,拖着帆布袋一踏到柏油地面,眼睛立即被一辆绑着彩带、花花绿绿的重型机车给吸引住。 一体成形的灰银色流线造型,亮银色云状后照镜,液晶操控面板,与林擎元那辆摩托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由自主地来到车边,她目不转睛地瞪着这辆订作且“独一无二”的车子,整个人不禁兴奋起来。 “哇!好棒的车子!” 林擎元来到她身侧,一串同样有银闪电标志的车钥匙出现她眼前。 “这是……”她一脸纳闷地将视线移到他波纹不惊的脸上。 “她弄坏了你的车子,所以这辆算是赔偿你的。” “赔偿我的?”她瞠目结舌地惊叫出声。“用这么昂贵的车子?” 他喜欢看她那夸张且不矫揉造作的表情,令他莞尔一笑。 “是的,还有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不会吧?”抓抓后脑勺,她显得十分无措。“我……虽然我觉得自己是该被赔偿,但是,这车太贵重了。” “你不要?”车钥匙继续在她眼前晃动着。 咽了咽口水,童葭屿只觉心中天人交战。开玩笑!她当然想要这种又炫又拉风又可以飙速的车子。 “对我而言,它只是一辆普通的摩托车,收下吧!”他没有犹豫就拉起她的手,将钥匙放进她微微渗汗的掌心中,然后同时一愕。 这小小的个动作,在两人心底起了化学作用,莫名的悸动与颤栗,难言的情愫与心跳,这两个不该交集的天之骄子与男人婆,怔忡地凝视对方,意识到原有的生活将不再平静,将因对方而骤生波涛。 倏地两手分开,双方皆感到有些尴尬。 “抱歉……” “呃,好吧,”为了冲散适才窘迫的气氛,她佯装爽快地将车钥匙迅速收入袋中。“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还有,”她连忙在袋里找着他的另一串钥匙。“你的车钥匙我顺便还你,免得她又来找我催讨。” 这回,她用“给”的方式交付到他手里,且不去理会心底该死的怅惘感觉。 “一块儿吃个饭?”他突然问。 “好啊,”她答的爽快又自然,一手抓着帆布袋将其挂在后背肩头,一手撑腰,昂起的脸庞清爽明朗,有着罕见的帅气美。“不过由我请客。”阳光般的笑颜还带点霸气的性质。 “为什么?” “因为我拗了你一辆摩托车啊。” 不知怎地,就算他十分清楚她并非是个美女,但她直率大方的应对却让他觉得自己深受吸引。“好,就让你请,你想吃什么?” 童葭屿指指他身后,笑容变得诡谲。“吉野家,我只请得起这种价位的。” “那就走吧。”他倒也潇洒。 谈妥地点,两人神情愉快地并肩穿过马路。 然而另两位随身保镖却瞪直了眼,你看我、我看你,一脸不可思议。 “吉野……家?” 点了两份最爱的双宝餐,童葭屿一手端着一份,高高兴兴地走到二楼。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便走过去将其中一份放到他面前。 “你真厉害。”看着她强而有力的两只手臂,他由衷说道。 “我说过别小看我,我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样。”她不介意在他面前表现出好强的一面。“你们男人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喝了口冰柠檬红茶,她开始动筷。 “看得出来。” “你的伤还好吗?”塞了块鸡肉到嘴里,她的吃相还是十分不雅。 “差不多快痊愈了。” “那就好。”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些找你麻烦的人是谁呀?” 他沉顿了下,不知该不该说。“他们是倪品萤找来的。” “嗄?怎么又是她?” “很可怕的女人,不是吗?”一提及这个名字,他变得有些麻木与淡漠。 “是因为那天的事情?” “嗯。” “天哪,她是不是‘这儿’有毛病啊?”她没好气地指指头壳。 “她父亲是倪幸天。” “倪幸天?”这名字有点耳熟,她思索了好久,想在空荡的脑子里寻出线索。 “倪幸天是立法委员,和黑道有挂勾的那个。” 她忽一击掌。“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听过这名字。” “她父亲在政坛上有相当的权势与地位,谁惹到她谁倒霉。”他摇摇头,没怎么在动的筷子显示他食欲不佳。 “确实……”童葭屿也停筷看了他几眼。“你也真是可怜,怎么会被她给赖上了?” “所以我父亲才会希望找个女孩子来充当我女朋友,借此摆月兑她。” “呃……”听到这句,童葭屿的耳根子不觉一热,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但其实,他说这话也没特别用意,毕竟他那日也是持反对票。 “你放心,我父亲不会强迫你的,我宁可找个真正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愿随便找个人充当假装。”他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她耳里却有些刺耳。 “才怪!你爸根本没有死心,他贼得要命,动脑筋动到我公司来。我们公司主管还下令给我三天考虑,否则要让我卷铺盖走路。”她埋怨道,把今天庄自强说的话全数报怨给他听。 “怎么,”林擎天错愕不悦地拧起眉。“他真的这么做?” “真有够卑鄙的!而且世上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你爸偏偏找上我?”她不爽地搅着碗里的饭。停顿好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作出回答: “因为……你会拳脚功夫。” “嗄?” 这是什么烂答案? 第五章 棒壁几桌的高中女生笑闹正起劲,四个人为抢看几张照片又是尖叫、又是争夺、又是起立坐下,裙下风景偶尔因动作过遽而春光外泄,童葭屿在无意瞄到时不免频频蹙眉,但比起这个,更令她蹙眉的是林擎元刚刚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因为我会拳脚功夫?” “因为我父亲想得很天真,他认为这样的话,遇到恶势力就比较不怕了,就像你那天替我解围的道理是一样的。” “确实很天真,”她闷声嘀咕。“我又不是女打仔。” “再者倪品萤的个性很强悍,也很刁钻,一般较秀气温柔的女孩子碰到她根本无从招架,我想,你我都见识过她的泼辣。” “没错!她真的很可恶耶,我虽然也很凶悍,但我还是肯讲道理的。”讲到令人发火之处,她拿起冰柠檬红茶大口吸着。 “总而言之,我好像带给你不少困扰。”他苦笑。 “那怎么办呢?你有没有办法请你爸爸收回那个命令?”重重戳着饭粒,她愈想愈是愤慨。“好不容易撑了一个礼拜,我可不想因此被fire掉。”想起每天接受牟大千金的那些密集训练,她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假如辛苦了这些日子还是辜负好友用尽美色为她争取到的工作机会,她会觉得很对不起她。 “……” 本以为他会二话不说地点头答应,怎么料到他竟然露出困踬的神情。 “怎么,你不会是没办法吧?” “我父亲作出的决定,从来没人可以改变他。”他面色沉重地道,连带歉疚地望着她。“不过我还是会试试,只是结果如何我不保证。” “结果如何你不——保证?你实在是……”想骂他“没有用”三字,但终于忍住没出口。她多少了解有那样高高在上、重权在握的父亲,即使是儿子也无法去动摇他的威严。 聊到最后,两个人的食欲全归为“零”,纷纷把筷子放下——一个规矩平放在碗缘上,一个则斜放在碗里。 童葭屿忍不住斜睨他两眼,有点词穷,但又不甘心直接走人。“喂,那你这个大少爷都没在工作的啊?” 他抬起眉梢,收回停留在窗外的注视。“我?” “看你成天游手好闲的,不会是个败家子吧?”她鄙夷地皱皱鼻子。 “你觉得我像吗?” 她集中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是有那么点像。” 这样的回答教他不由得苦笑,一手搁在桌缘,一手支颐。“原来我给你的印象这么糟。”细细的胡髭密布在下颚,增添些许男人魅力。 “不然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在我父亲旗下的分公司上班。” “哦?”抓抓眉毛,她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也对,大概是作个经理、总经理之类的职务。” “你错了,我只是一个基层小职员。” “基层小职员?”睁圆眼珠子,她难以置信地微微拉抬音量。 “很意外吗?”林擎元忽从感慨中深沉一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以为富家公子哥都该是败家子?” “也不是,”她努努唇,思索着怎么回答比较妥当。“打个比方,在十个富家公子里,有四个是败家子、四个是公子,剩下那两个则可能会变成跟父亲一样,是个精明干练的继承人。” 他双目微眯,逸出一抹轻笑。“你的算法挺像那么一回事。” “所以你这几天因为受伤请了假?” “嗯,也许会休息一阵子。” “为什么?” “……有点私人事情要去解决。” “我就说嘛,富家公子还是有特权的。”她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刻薄嘴脸,一口气把冰红茶喝个精光。 林擎元在这刻间突地缄默无言,那两道深邃的目光却停驻在她身上,凝着某种奇异难解的炙热光芒,让她只对上一眼便心惊地避开。 “呃……你这样看我干吗?我脸上没突然冒出脓包吧。” “你谈过恋爱吗?” 这平空冒出的问句,教她愕然间不知所措,微张着唇,半晌突被自己的反应惹毛。 “什、什么烂问题!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没好气地致脸一哼,却在心底独自懊恼——她做啥那么火大?岂不表明她确实只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女生?噢,真是有够蠢的! “为什么?没人追求过你吗?”他不识相地继续问。 “你认为一个男人婆会有男人想追吗?”童葭屿横眉餐眼地反问他。 “怎么不会?”林擎元那始终不减忧郁的脸孔忽然间变得认真深邃。“你眼前就有一个。” 嘴不只是微张,而是大大的张开,还是露出牙齿很丑态的那一种。童葭屿震呆了,像座雕像一动不动。 “有这么惊讶吗?”他微微一笑。 在口水即将流下前,她狼狈地闭上嘴,手背抹着额头的冷汗。“看到鬼!”用台语低喊了这么句,她倏地逼近他脸孔,恶形恶状。 “干吗,连你也想抓我当你的挡箭牌吗?” “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才有鬼,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会看上我!”不愿让他觉得自己是那种想高攀的拜金女,她硬是装出不屑样,把鼻孔撑大,下巴往上抬。 “你很特别,我从没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样有五官,但林擎元就是佩服她能变出这么多不同的表情。他愈是看她,愈是觉得她是一块璞玉,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少来!我的特别只是因为我会跟人干架,是吧?” 他扬起眉,心平气和地摇头,一眼看穿她内心的无措。“你很喜欢推翻别人的说法,硬冠上自己认定的想法,但我是怎么想的,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我……”她立即语塞,一时驳斥不了他的话。 已经休息许久的筷子复被拿起,林擎元伸手夹了块她碗里被捣得烂烂碎碎的肉片,上头沾着堆糊掉的饭粒,接着眉也不皱地张嘴吃掉。 “你……你……”她感觉到全身鸡皮疙瘩全因他的举动而立正站好,四肢隐隐打颤,嘴角抽搐,心跳疾驰,血脉贲张。 只见他唇瓣微抿,迤逦出温柔又带点孩子气的浅笑。 “嗯,很好吃。” 头昏脑胀、脸红心跳、手脚无力,所有发烧该有的症状前仆后继地出现。童葭屿招架不住地扶着额向后,根本不知如何面对。 “我不够格吗?”低沉的嗓音饶富磁性,他的手指轻轻拧走嘴角边的油渍,不改初衷地款款凝视她。 “别、别再开玩笑了,”窘迫低嚷,她忍无可忍地蹬开椅子直起身,再不看他半眼地想尽速逃离这里。“我要走了,不见!” 他不会追上来,她在仓促下楼时确定这一点。 因为他还带着伤,因为他是个富家公子,因为他刚刚说的全是玩笑话。 匆匆奔出店门,还来不及穿越绿灯后车流量庞大的马路,背后已传来他的呼喊声。 “童葭屿!” 真的!她真的没那意愿回头的,她只是不忍心让他伤势加剧。 “我说我要回去了。”侧着身,她冷淡地亲他一眼。面色苍白的他,颀长俊挺的身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格外突出。 “你会考虑吗?” “考虑什么呀,你是不是被人砍得头壳坏掉了?”她故作不耐地粗声答,却不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像恋爱中的甜苹果。 “我不是以一个富家公子的身份在对你提这件事,而是以一个男人很单纯的心希望你愿意考虑。” “都已经说不要了你还想怎样?”左张右望,她两手交叉于胸前,气恼这个红绿灯怎么特别久。才刚这么想完,灯号就变了,而她的脸也立刻变了。 她愈来愈不清楚心底那声若蚊蚋的嘀咕在说些什么,愈来愈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过马路。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拖着缓慢步履来到她身后,微俯下头凑近她耳边柔语: “走吧。”暧昧不明的温柔,紧紧捆绑住她的思绪。 是被催眠,抑或被蛊惑了吗?她竟默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走,那残留在他耳际的温暖气息,是她没有体会过的失心与悸动。 “回去小心点,到家后记得给我一通电话。”在她仍旧呆若水鸡的时候,他交代完这句便坐上轿车。 童葭屿压根儿不晓得自己怎会呆滞得“不省人事”,从过马路到站定车行前,整个人都呈现“灵魂出窍”的状态。 一直到他离去,她满脑子只萦回着他丢下的那句话。 “到家给他电话?”她嘴巴歪斜地喃喃自语。“他到底以为他是谁呀?” 去了角质,敷完天然海藻泥面膜,洗掉后涂上化妆水、乳液、眼霜、精华露、护唇膏,接着身体部分也搽了层护肤霜、胸部紧实液、护脚霜、护手霜,再喷上香醣精油,琳琅满目的保养品塞爆整个化妆台,丁香草却不以为意,抓起床缘的那袋战利品,又倒出一堆瓶瓶罐罐。 其中有瓶绿色包装的,她在拿起后便往香闺外边走,正好瞧见好友正坐在茶几边,直瞪着唐老鸭电话看。 “你在做什么呀?” “我……”童葭屿微吓一跳,期期艾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没事吧?脸色不大好看。”丁香草把那瓶护肤乳放到茶几上。“喏,这个是给你的。” “不是要你别浪费这个钱买保养品给我吗?” “哎呀,是百货公司年中庆的满额赔礼,反正我已经有一堆了,这罐你就勉为其难拿去用嘛。” “我不习惯用这些东西。”她小皱眉心。 “所以才要你尽快习惯咩。记得,洗完脸后抹一下,你已经省去许多保养步骤了,别再偷懒。” 童葭屿瞟了两眼护肤乳之后,目光又盯回电话筒上。 “怎么,你要打电话吗?从我去洗澡前你就已经坐在这了。”丁香草狐疑地问。“是不是要打回彰化给干爹干妈呀?” “呃……对啦。”她敷衍外加心虚地答。 “那怎么不打?你不会连电话号码都忘了吧?”丁香草主动地抓起话筒。“我看我帮你拨算了——” “喂!不用了、不用了啦!”她一时情急,动作粗鲁地把话筒用力抢走。 丁香草不免一愣。“你……你……”扁扁嘴,丁香草一副委屈样的红了眼眶。“我就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我就知道。” “哎呀,不是啦!”她懊恼外加难堪地起身安抚好友。“我没那个意思,你明知道我这个人从不记仇……” “呜……你骗人……”她可怜兮兮地吸着假鼻涕。 饼了半晌,童葭屿有些索然无味地给她一记卫生眼。“唉,好了啦,别再假哭了,不然你才刚保养好的皮肤又要毁了。” 此话出口果然骤效,丁香草马上就停止了哀号,换上一张意兴阑珊的脸。 “真是,又被你看穿了,”纤手轻整着头发,她微耸香肩。“那你到底在干吗呀,到底打不打电话……”语锋忽地一转,她似是联想到什么。“哈,我知道了,你不是要打给干爹干妈,而是要打给送你那辆‘豪华拉风超炫摩托车’的苦主。” “什么‘豪华拉风超炫摩托车’?什么苦主?”童葭屿翻着白眼瞪她。 “呵……别人我是不知道,但你有几根毛我可清楚得很。” “丁香草!你几时这么没水准来着?”更用力地瞪。 “是你说的啊,那个男人的女朋友砸坏了你的车,所以他便赔了你一辆新的。啧啧,我从没看过那么劲炫大的摩托车呢,可以想见你那位苦主肯定是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想到停放在外头的那辆车,丁香草的眼眸闪着$形金光。“真好,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当我的第七号冤大头。” “说什么呀,你满脑子就是想着要钓个金龟婿。”她没好气地撇撇嘴。 “对了,你取名字了没有?” “名字?” “是啊,你的新车宝贝呀,要不要干脆叫‘银骑士’来着?”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有‘黑骑士’了。” “但‘黑骑士’已经寿终正寝了呀。”她不以为然。 “你别烦我了行不行?”受不了她的叽里呱啦,童葭屿举手投降。“快去睡你的美容觉,拜托你!求求你!” “我有这么惹人厌吗?”她不依地垮下粉脸。 “对!” 停顿数十秒后,丁香草支颐思考完毕。“说得也是,我快变成讨厌鬼了。好吧,饶你一次,我去睡觉,让你跟那位苦主好好‘谈谈’。”丢下一个卡哇依的吐舌鬼脸,总算远离了她的视线之外。 童葭屿重呼一口气,将揉成一团的纸张小心摊开。 “好吧,打就打。” 拨上那组电话号码,她屏息听着嘟嘟声在耳边萦绕,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喂?” 是他略带沙哑磁性的嗓音!没来由的心悸复又重演。 “呃……” “这么晚才到家吗?”她都还没呃完,他就直接提出了疑问。 “我有打就不错了,你管我多晚打?”为掩饰乱七八糟的心境,她凶巴巴地顶了回去。 “我明白,”他停顿了下,她似乎看到他对着话筒的嘴角在会心微笑。“那么你要睡了吗?” “几点睡觉也不干你的事吧?” “回到家就好,早点睡吧……晚安。” “就这样?”晚安两字显然惹毛了她。 “不论我说什么,好像都会令你不大愉快。”电话那端的他,神情却无任何不快之状,只不过看来有些疲惫。 “当然不愉快,我一想我被人命令回家后要打电话回报就不爽。” “命令?” “不是命令是什么?你压根儿没询问过我的意见。” “如果你不愿意,当时应该说的。” “我……我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她在电话这端红了耳根子。 “这样的话,你以后可以将我说的充耳不闻。” “别把我说得那么不近情理,我可没那么大牌。”她哼了声。 “你住家里?”听着她未经矫饰的声音,心里不知怎地格外温暖与踏实。每一句回答,脑海中都会浮现她那张牙舞爪的脸孔。 “才不是,我老家在彰化,我和朋友住在一块儿。” 他沉吟。“彰化,是不是有一尊大佛像的地方?” “那在八卦山,”她小皱眉心。“别告诉我你没去过彰化。” “是的,我没去过。” “没去过?”她不解地怪叫。“我以为国小柄中高中的校外旅行都会安排去那个地方。” “应该都有吧,但我没有参加过。”他的语气一派平和,没什么起伏,但她似乎感受到他心里的遗憾。 “为什么?家里人不让你去吗?” “都有吧。” “什么意思?总不可能你们家没钱让你去。” 他在苦笑吗?没有立即回答的沉默,让她有这样的念头出现。 “你干吗不回答?”静候半晌,她忍不住追问。“让人觉得你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 “你该去睡了。”他避重就轻地道。 “不想回答就催我去睡觉,什么跟什么,是你要我打电话给你的。”她不满地嘀咕。 “你以后会慢慢了解的。”他总是在人冒火之际又蹦出另句应和前段的话。“现在告诉你,不大适合。” “哈,别误会喔!我可不想了解你这个人,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不必太认真。”她逞强地说着反话,一手卷着电话线。“好了好了,我要睡了,再见,” “晚安。”他也只是平和回应。 她才不说“晚安”这种恶心肉麻的字眼,“砰”一声挂上电话,突又觉得“晚安”两字何来肉麻之说? “哎呀,我不管了。” 抓抓已经蓬乱成一团的头发,芳心蠢动的童大姑娘,趿着拖鞋啪答啪答回房去。 熬过一个礼拜的试练期,首度入列在工作岗位上,那种踏实感让童葭屿一度想哭,却又觉得有这种反应太过白痴。 她知道其他女同事在侧目偷瞄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想确定她何以没被牟大千金的“非人教”给吓得落荒而逃,更想用眼睛验收这训练后的成果。 开玩笑!她现在可是个名副其实的ol,除了上妆技巧尚未熟练以外,其余的样样ok! 反正就是抬头挺胸、坐有坐姿、站有站姿、保持微笑、说话得体有礼,当作自己被鬼附身,别去管做这些事有多么丢脸!经过了那些魔鬼操课,她已有相当的自信扮演好总机接待的角色。 好强的她,从来就不认为自己会被任何事击倒,何况是当一名花瓶。 扬起下巴,剪裁合身的薄荷绿无袖上衣搭着乳白色窄裙,淡淡的妆容神采奕奕,削薄的短发俏丽自然,把她身上原有的中性特质掩饰至最低处。 一板一眼的直着腰杆微微行礼,抬起头,她递出一抹可人笑容。 “先生您好,有任何需要服务的地方吗?”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方形脸、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手上抱着一个肿胀的公事包,看来气喘吁吁。 “我是金升通信的人,和海外开发部的陈经理有约。” “好的。”和所有人一样挂着亲切微笑的童葭屿,从容不迫地敲打两下桌上的键盘。“您是金升的吴先生是吗?” “唉,对,”他急忙点头,憨厚的模样有些蹩脚。“不过我和陈经理约的是下午两点钟,我迟到了……” “没关系,请您跟我来,陈经理特别交代,三点前都等着吴先生大驾光临。”走出亮黑色的大理石柜台,童葭屿颔首带领着他步进电梯。 “谢谢你、谢谢你!”吴先生一边擦汗一边跟着。 “哪里,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按下十楼按钮,童葭屿依旧笑容可掬,天知道她的心里在骂三字经。她知道除了厕所和员工休息室,她都非得戴着这副假惺惺的面具不可。 然而持她一走,旁边三个值班的女同事不约而同地低嚷起来: “我的观音菩萨呀,简直判若两人,你们有没瞧见她说话的表情和走路的姿势,我真不得不佩服起牟大千金的功力了!”连纾葶傻眼地撞僮身侧人的手肘,无法把这个童葭屿与那个举止粗野、话声尖锐的男人婆连贯在一起。 尚在惊疑中显得恍惚的郑雅琪被她这么一撞,顿时清醒不少。 “我也是头一回见识到牟大千金的本事,先前那些被她操过的人大多待不了几天,没想到这个童葭屿这么能撑。”她也禁不住啧啧称奇,望了先前一直不看好的好友卢琴一眼:“你觉得呢?” “是很了不得,想不到这样的男人婆,牟大千金也能把她改造得这么成功,的确令人佩服。”尽避不愿附和,但事已成局、尘埃落定,卢琴也不得不对童葭屿刮目相看。“最重要的是,她能熬得过来。”平板语气里隐约透露着一分欣赏。 “不过,有件事你们听说过没?”郑雅琪突然神经兮兮地压低音量。 “是不是关于‘闪电财团’的董事长林鼎觉,愿意把独家采访权交给咱们阳威那件事?”连纾葶忙问。 “就是这事儿,我怎么猜都情不透,这个童葭屿哪来这么大的影响力,居然可以间接促成这事。”她匪夷所思地歪着脑袋。 “或许就如上头在传的,她和林鼎觉的儿子有一腿。”虽然不大厚道,但连纾葶还是说了。 “那天,采访部经理不是亲自跑来找她吗?两人不晓得谈了什么,只知道她斩钉截铁拒绝了庄经理,但后来这case就ok了说,蛮神奇的就是,谁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郑雅琪像个小报记者似的拿起笔杆敲击桌面。 “你可愈来愈八卦了。”卢琴颇不以为然地白她一眼。 “你不觉得好奇吗?” “好奇?我好奇的事可多了,业务部不也有个靠裙带关系进来的小杂草叫曾珊曼来着?编辑部还有一个脾气坏得无人能敌的李晴漾,这些女人近来也是一堆八卦,哪一天说不定轮到咱们被传来传去。” “应该不会吧?我只是一个很安分的小花瓶而已。”郑雅琪缩缩脖子,正好电话响起,她赶忙接起。“阳威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 也在这时,牟芊晶自电梯里走出来,踩着珍珠粉红色高跟鞋缓缓来到柜台,一见是她,其余人强自镇定地返回工作岗位。 “她人呢?” “你指童葭屿吗?她带客人上楼会客。”连纾葶很快地回答。 “她今天表现得还好吗?”锐利明眸朝三人掠过,咖啡色卷翘的睫羽让她的眼睛变大不少,盘起的时髦发髻没有一根不合群的发丝向外伸张,不论何时何地看到她,她永远都是这副一丝不苟的模样。 “有咱们牟大姐的教,不用说,她的表现当然是好极了。”放下电话的郑雅琪狗腿谄媚地说。“那就好。”她十分满意地点头。 “对了,牟大姐,你是怎么改变这个男人婆的呀?”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连纾葶鼓起勇气问道。 “呵……呵呵呵……”牟芊晶完全不隐瞒心里的洋洋得意与骄傲,举起白女敕手背微遮着唇。“这可是我的独家秘密武器,怎么可以告诉你们呢?”说罢便扭着水蛇般的腰身离开。 表情呆滞的三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陷入迷惘的困境里。 第六章 夜色迷蒙得寥无星子相伴,寂静中透着凉风徐徐,未开空调的偌大房里独留一盏晕黄灯光。 “少爷,您睡了吗?” 敲完门,管家怀叔在门外轻喊两声,甫回过神的林擎元收起搁在膝盖上的英文杂志,顺势说了句: “还没,你进来吧。”从骆驼色的皮椅上站起,过长的头发接近肩膀,墨蓝色的衬衫尖型的领口半竖直半萎靡,散漫着一种颓废的味道。 戴着副老花眼镜的怀叔敞开大门,推着一台铝制的餐车入内,上头摆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清粥和几盘小菜,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女乃。 “夫人看到您房里电灯还亮着,所以特地吩咐厨房弄些消夜给您垫垫胃,好帮助晚间睡眠。” “啊!”他诧异地掀起眉梢。“她几时回国的?” 将餐车停在起居室的座椅边,怀叔毕恭毕敬地回答:“夫人搭晚班飞机回来的,大概十一点的时候。” “怎么没叫我一声?”他不解地问。走到怀叔身侧,拿起宝蓝色的马克杯,香浓芳醇的牛女乃味儿舒展了身心的疲惫。他喝了一小口,有点烫舌,但他就喜欢喝会烫舌的牛女乃,冰的温的凉的一概视为拒绝往来户。 “呃……因为少爷交代过那段时间不要打扰您,所以……” “啊,”他这才后知后觉的记起,略为浮肿的眼眸已有血丝充斥。“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不碍事的。”怀叔露出安抚的一笑。“夫人这次会待上一礼拜,少爷有好多天可以和夫人聚聚。” “是啊,她一天到晚往外跑,想和她好好吃顿饭都快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他苦笑着搁回马克杯,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少爷不吃点粥吗?” “不了,这杯牛女乃够我饱的。” 停顿一下,眉头稍蹙的怀叔忍不住必心问道:“少爷近来看来闷闷不乐的,您没事吧?我和老爷都很担心呢。” “我没事,只是比较容易累而已,这阵子受伤没办法出去多走走,待在家里总是有点闷。” “这样,那少爷为什么不再去找那位童小姐呢?” 林擎元愣了一下,隐匿在外衣下的方寸,似乎被某种情绪干扰着无法平静。 “怀叔,不是我不再找她,”他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二十多年来,怀叔等于是他另一个父亲,他也很乐意把心事倾诉出来,只是,感情的事该怎么说呢?“而是我还在等她的答案。” “怎么,事情不是解决了吗?老爷答应了你绝不刁难她,还把独家采访权给了她待的那家出版集团,还有什么问题来着——”说了一堆,怀叔蓦地停口,自觉讶异地瞪大了眼。“难不成……少爷真的喜欢这个童小姐吗?” “怀叔一定觉得我和她不配吧。” “不不不,”他用力摇头,皱纹满布的脸上出现高兴的光采。“我倒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和时下那些年轻人不大一样,很有自己的个性。” 林擎元没料着以怀叔老一辈的眼光来看,还会觉得童葭屿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当下有些吃惊地跟着瞪大眼。 “你觉得她很可爱?” “一个女孩子心地善不善良,从很多地方就可以看得出来。你想想,她能为一个陌生人挺身而出,和一群流氓打架,然后又送你回家,就知道她肯定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一提起她,怀叔尽是赞不绝口的好话。 “有怀叔这些话,我安心多了。”直至此时,他逸出一抹释怀的微笑,带点感激地。“我原以为爸和怀叔找上她,只因为她能吓退倪品萤罢了。” “少爷未免太小看老爷了,您可是他的儿子啊,您在想什么,他不可能都不知道。” “是吗?”林擎元的眼眸在这刻略为消沉黯淡。 怀叔却没注意到,已经动手去推餐车。“那么少爷早点就寝,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怀叔晚安。” “少爷晚安。” 门被关上时,林擎元的神情化为冰封的忧郁,再没有喜怒哀乐。盯着话筒,突然间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惜的是,电话簿里就是少了一组电话号码……他只能等待,不能行动。 缘分在门外敲门,里头的人不理不睬,门外的人又能如何? 用卸妆棉费劲地将脸上彩妆卸得一干二净,瞪着镜里那张恢复“男人婆气质”的容颜,三秒后,童葭屿的嘴角扬起轻松愉悦的笑容。 她还是喜欢自己真实自然的样子,虽然遮不住颊骨上小小的雀斑,也掩饰不了鼻头上的黑头粉刺,可是,至少让她感觉皮肤有在呼吸。 “啊,糟!” 一个瞥眼,发现肤色粉末弄污了蓝色针织衫的领口,她连忙抽着面纸用力搓揉,口里懊恼自语:“完蛋了!香草的衣服又被我毁了一件!” 在另一旁拼命补妆的连纾葶闻言停了一下,凑过来盯着污渍瞧。“怪不得我老觉得眼熟,原来你每天穿的都是丁香草的衣服啊?” “我没有洋装,也没有裙子,不穿她的,恐怕只能穿牛仔裤来上班了。”没有不高兴出现,她把面纸沾了些水继续擦拭。相处了这些天,多少也晓得这些女同事大多有着一张刻薄嘴与一颗简单脑袋。 “是喔,”连纾葶难以想象地拧眉。“可我若是她,才没那么好心每天借你衣服呢……借看一下,”她很自动地伸手到她背领处翻看一下衣服的牌子。“原来是她的呀,那还好嘛,我还以为她每件衣服都大有来头呢。” “太贵的衣服她才不会借我。”简单处理完污渍,还是有淡淡的痕迹残留,虽然皱眉,但眼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也对,不过丁香草真是名副其实的衣架子呢!”她一脸崇拜地双手握起,眼睛闪闪发光。“就算是地摊货穿在她身上也像是上万元的名牌货,像这么完美的人,怎么穿都好看。” 童葭屿很不给面子的斜睨她一眼。“完美?”她说的是她那位娇娇拜金女的好友丁香草吗? “开玩笑,她这样还不叫完美?难不成你这德性才叫完美?”她鄙夷一哼,又从紫色亮皮提包中拿出一支桃红色口红。 “我还以为她那副德性会是女性公敌。”童葭屿纳闷地碎语。 “我告诉你啊,美丽有分很多种,像丁香草这类型的,可是集智慧与美艳于一身,教我们众ol望尘莫及啊!”连纾葶表情夸大地叹息,已用唇笔把口红画满整张红艳艳的嘴巴。 “没那么夸张吧?!”她自觉眉毛和嘴角都在抽动。 “唉,”摆摆手,她一脸不耐样。“反正你是绝没办法像她那样的啦,就算你和她是再好的朋友也一样。”收起口红抿抿唇,又瞄了她一下。“不过你这几天表现得已经很不错了,好好加油吧,我约会去了。”包包一甩,昂首阔步地推开厕所门出去。 “我宁可穿着裙子倒立走路也不想象她那样。”人都走了,童葭屿才闷闷地冒出这句。 本来嘛!做自己不是最好的吗?干吗要仿照着别人的样子过活? 本哝完毕,她也背起帆布袋往外走,恢复了大剌剌的走路方式,心境亦跟着自在爽朗许多。 离开公司大门,外头天色渐趋暗沉,几只流浪狗摇摇摆摆自脚边晃过,依旧乌烟瘴气的马路车流汹涌,循着红砖道走向停车处,她穷极无聊地垂首审视所穿的米色及膝裙,心想今天至少没弄脏这裙子。 就在她即将走到机车停放处,忽然间周围冒出五六名大汉,个个虎背熊腰、高人一等,看起来十足凶恶,脸上写明“我是流氓”四个大字。 只俏一眼,童葭屿便意识到他们诸位的来意不善,松下驼在背上的帆布袋执握在手,警戒地往后一退。 “你们有事吗?” “你是不是童葭屿?”嚼着槟榔、留着俗气卷毛鬓脚的男人踩着木屐式拖鞋逼近,一边挖挖鼻孔的痒处。 “我是,”她保持冷静地沉下神情。“但我不认识你们。” “你要是认识我们那才有鬼!我们是来找你麻烦,可不是来搭讪和你交朋友的,所以呢,你最好乖乖跟我们走。”他不怀好意地嘿嘿干笑,又浓又粗的八字眉滑稽得紧。其他人亦一步步将她围在最中心。 “不可能!”她立即冷酷回应。 “呵……说实在的……噢!”还想扯些废话,嚼着槟榔的嘴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拳头给撞歪,喷出一大口红色的液体。 “大、大哥!”几个小喽见到此幕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没料到这女的如此凶悍,竟然迎面就是一拳。 扔下帆布袋,童葭屿面不改色地压着两手指关节,发出清脆响声。 “你还想说什么吗?” “你、你这个恰查某,竟然敢打我!” 耸起肩膀用力把嘴边的红渍用衣服擦去,这个带头流氓气得七窍生烟、眼冒红光,全身的肌肉都贲起鼓动着,油亮的两条粗手臂拱起了山丘。 “看我怎么教训你!” 他张牙舞爪地挥起拳头冲过去,眼尖察觉她迅速斜过身子踢出箭状左腿,想闪已太迟,那蛮横粗暴的力道不偏不倚正中下月复。 “唔!”痛得抱腰在地上滚来滚去。 童葭屿抡起右肘往后狠狠一顶,一个左肩陡地下沉避过几个喽的攻击,啪啪啪咻咻咻地祭出几拳、踹出几脚,用人墙撞人墙,将那些蹩脚家伙捧得鼻青脸肿、头昏眼花、哀号连连。 哪里晓得在她沾沾自喜之余,后头有个冰凉尖锐的东西忽地架上她的颈子,连带使出毕生吃女乃力气按住她的肩头,让她无法乱动。 “再……再动我就在你脖子上捅出一个洞来!” 罢刚那个带头的大肉脚已经负痛从地上爬起,再趁其不备、目标分散时从后偷袭,靠着人多势众轻易制住了她的手脚。 她没料着这个死肉脚还敢碰她一根寒毛,只得僵硬着一动不动,而且她十分清楚他是来真的,后颈施力处已有痛楚产生,许是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在发什么愣?还不快把她绑起来!” 其他人迅速架住她的手脚和蒙住她的嘴,虽然害怕她阴狠的眼神,但在老大叱喝下不得不忙将她用绳子捆住。 “快走!不然有人报了警就惨了。” 带头流氓一声令下,大伙儿便七手八脚地推着她上了一辆箱型车里,将门一关扬长而去。 踏进位于二楼长廊底端最左方的休闲品酒室,林擎元一眼就瞧见他那对恩爱的父母亲正神态闲适地啜饮着上等葡萄酒。 五六幅气势磅礴的心经挂在米白碎花纹的墙面上,是父亲的好友画家江识棋亲笔相赠的,一整组特别经人设计订作的胡桃木壁柜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名贵好酒与水晶杯盘,另一边则有个控温酒窖,藏书各年分、各出产地的红酒、白酒、葡萄酒。 焙自外国的精致木雕,可是他母亲宋莺艾走遍海外时,所辛苦带回来的战利品,也因为每次回家时最爱待的地方就是这品酒室,才会干脆把它们统统放在这里,而没放在大厅供客人观赏。 “你来得正好,你妈咪和我正说着你的事。”见儿子慢条斯理地出现,林鼎觉笑容满面地放下杯子招手道。今日的他精神奕奕、春风满面,喝酒过后的两颊微微泛红,看来十分亲切和蔼。 “爸,妈咪。” 依旧是一身白衬衫牛仔裤的林擎元,走到墨绿色的沙发上坐下。令人惊诧的是,斜对面那位风情万种、艳光四射,穿着低胸细肩带亮片大红洋装的贵妇,就是他的母亲。 “我的心肝宝贝,你肩膀后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嗲着细若黄莺的嗓音,宋莺艾眨着水亮明眸心疼问道。 “已经完全痊愈,庄医师也说我可以自由活动,没有限制了。” “嗯嗯,那就好。不过我在法国买给你的那几件衬衫,你怎么都不穿呢?老是这么件白衬衫。”宋莺艾不依地嘟嘴咕哝,朝丈夫胸膛偎近了些:“老公哪,你瞧咱们儿子是不是愈来愈颓废了呀?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和怀叔怎没好好照顾他呢?” “我的老婆大人哪,你这可冤枉我了,我为了他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怎说没好好照顾他?”在亲爱的小妻子面前,林鼎觉的形象变成十足老顽童一个,还会撒娇和耍赖。但林擎元从小看到大早已习惯。 “是啊,爸为了我已经够累了,您别再责怪他。”林擎元对着母亲说。 “怎么,那个倪品萤还不死心呀?”扬起细细的眉,宋莺艾不悦地沉下脸。“她到底要缠你缠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要不是看在她老爸也算是个狠角色,我可真想掴她几个耳光,警告她离你远一点!” “能掴我就掴了。”他苦涩地挤出难看的笑。 “真令人头痛!”每回一提及倪品萤,宋莺艾的面色总是难看至极。“难道我们对她没辙到要被牵着鼻子走吗?” “你儿子不肯努力,我也爱莫能助。”林鼎觉故意用不负责任的表情撇清这事。“要不然,我上回提的那事可以试试。” “什么事?就是那晚送儿子回来的那个女人吗?”宋莺艾有些不以为然地斜眼睨着丈夫。“那么没礼貌又没家教的女孩,教她充当咱们儿子的女朋友,太委屈我的心肝宝贝了。” 林擎元微愕地稍稍坐直身躯。“没礼貌又没家教?” “可不是吗?她那天也没等我和你爸回来就走人了,这不叫没礼貌叫什么来着?” “哎哟,我亲爱的老婆呀,你这话说的不公平呢,人家可不是犯人,没理由硬要她留着等咱们俩呀,何况她可是救了儿子的大恩人。”因为不认同,林鼎觉立即袒护起他自认会是未来媳妇儿的人。“哼,我一想到回家后没见着她心里就有气,瞧瞧我隔天一早便得搭早班飞机离开台湾,她就这么不愿意让我瞧上一眼?”宋莺艾记恨地说。 “都那么久的事,你就别再气了行不行?”林鼎觉好声安抚。“何况未来多的是机会见到她呀。”“多的是机会见到她?怎么说?”她不明就理地扬起眉梢。 解释的声音还未出口,怀叔的出现倒是打断了一家三口的谈话。依旧是一身规矩深色西装与打着浅色领结的装扮,但神色间多了点头痛的表情。 “抱歉,打扰了。”他恭敬地微揖个身,手上拿着支无线电话来到林擎元身边,压低身道:“少爷……倪小姐打电话来找您……” “怀叔!”宋莺艾虽不满地喊了声,但没有责怪的意思。“是她打的就说我宝贝儿子不在,你怎地又拿进来要他接呢?” “夫人,”怀叔歉然地面对她,摆出无辜又无奈的脸。“倪小姐说了狠话,要是她听不到少爷亲自接电话,她会闹得咱们鸡犬不宁。” “她放这种话也不是头一次,不要理她就是。”她气得两手交叠在胸前抖颤着。“我儿子受伤的事我都还没找她算账,她竟敢还有胆子打电话来!” 尽避皱眉,林擎元还是轻叹口气站直了身。“我回房里接,叫她等一等。” “是。” 绕过迂回宽敞且铺着红地毯的长廊,他返回房间,走至桌边接起了电话。 “我是林擎元。”沉稳无起伏的声调,隐隐透着他心底的不悦。 “等你老半天,你可真是大牌啊!”电话那端立即传来倪品萤那刁钻又刻薄的尖锐嗓音。“从电话接通那秒开始,我已经等了你足足十分钟!” “没有人逼你非等不可。”他冷冷回驳。 “哈,我如果不等,恐怕有个人会等不下去呢。” “有个人?” “呵呵呵……”她得意非凡地笑着,一边检视着左手金葱色的指甲油干了没。“我说林擎元哪,你的眼光跟一般人比起来还真是差得多了,竟会送给那个男人婆一辆昂贵且量身订作的炫风摩托车,你眼睛难不成瞎了吗?” “这与你无关。” “无关?”她的声音一转变得狰狞。 他听得出她语气里饱含的不爽与恼怒,因而可以想见她的表情已从得意变成阴鸷。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你敢说这事与我无关?” “倪品萤,”他沉住气,力持平淡地道:“这你一厢情愿的说法,我想我从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女朋友。” “那可由不得你,因为我这辈子可是赖定你了,你想摆月兑我,下辈子吧!”她一哼。 他咬住牙不想回答,只觉她的任性已令人憎恶到极点。 知道他被激怒,她心里颇有报复的快感。“好吧,我长话短说,那位男人婆现在在我手上。” “你说什么?!”眉头迅速聚拢,他慢半拍地震惊吼道。 “嘘!小声小声,”她嘟起红唇发出闷笑的声音。“放轻松些,用不着这么紧张,她没事啦!” 铁青着俊容,握着话筒的手因忿怒而隐隐发抖,出力的指尖泛白,似要将掌心里的硬物给捏碎。 “倪品萤!你到底要什么?” “我?”得二五八万似的,她昂高了脸,将话筒夹在另一端耳肩中。“唉唉,这还用问吗?我要的不就是你吗?”她装羞地甜腻着嗓音。 扁火的眸子严厉一凛,再深吸口气,他强迫自己务必冷静。“你爸爸可是立法委员,而你居然敢用绑架这招来威胁我?” 她笑得花枝乱颤。“去啊,去报警嘛!反正官官相护,尤其我老爸和警政署长熟络得很,付点钱塞嘴巴便没事了。何况我也没对她怎么样,只是请她来做做客罢了。” “我和你之间如何是我们的事,你不应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无辜?她哪里无辜了?占了我的车位又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她根本就是个下贱的狐狸精、第三者!”她歇斯底理地对着话筒尖嚷。一会儿笑、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得意、一会儿恼怒的模样,让被绑在角落边又蒙住嘴的童葭屿激动得瞠大眼不断挣扎。 “你、你果然是——无可救药!”温怒扭曲了林擎元的脸孔,他的声音冷冽如金石撞击。 “对啊,我爱你爱得无可救药……这样你会不会感动一些些?” “你不要再说了,她人在哪里?!” “她?她就在我旁边呀。”倪品萤懒洋洋地别了那个讨厌鬼一眼。“不过你想找到她,就得先找到我唷!”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呀,呵呵呵……我在淡水的度假小屋,你知道在哪里吧?” “好,我马上过去!” 币上电话,倪品萤眉眼含笑、神采飞扬地从斑马纹沙发中跳起,连带转了个圈,扬起镶金边的白色蓬蓬裙裙摆。 “哈哈哈,早知道这招这么好用,我也不必那么辛苦的跟踪,直接等人上门就好了。”她沾沾自喜地灿笑,接着信步走到困着童葭屿的角落边,对旁边坐着的流氓小弟阿里摆摆手。“把她嘴巴的胶布撕下来吧——等等!”她突然故作凶狠地将脸逼近童葭屿:“记得‘用力’一点啊,我想听到她痛骂三字经的声音。” “是小姐!”阿里不敢怠慢地照做,把贴在童葭屿嘴上的胶布狠狠撕开,痛得她立即爆出一长串难以入耳的脏话。 “妈的!shit……痛死我了!” 本来是不想如这泼妇的愿大骂三字经的,但当胶布撕下来的那一刹那,她真的痛得险些没晕过去。 蓬乱的发、脏掉的衣裙、脚上的鞋已不在,童葭屿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哇!厉害、厉害,果然是骂脏话的高手,瞧你骂得可真流利,半点停顿都没有呢!”倪品萤佯装敬佩地拍着手。 童葭屿歇斯底理地搓着脸,想把那股不服舒的黏劲除去,破了皮的唇瓣正汩汩流下血来。 “倪品萤,你这个神经病、疯女人!快把我放开!”她忿怒至极地咆哮。 “真是不好意思啊,正因为我注定是个疯女人,所以我当然不会放开你喽!”整整昨天才烫出的新发型,她一脸悠哉地望着它处答。 “我郑重警告你,你再不放开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倪品萤反应飞快地抢话。“你是不是要说,‘假如你再不放开我,我一定会让你好看’之类的话?” “你……”她已是气到不行。 “乖啦!只要林擎元一来,我保证替你松绑,再请人安全无误地把你送回家门。”她像在哄小孩一般轻松说着。 “你简直有病!” “不就是神经病吗?”她毫不生气地耸肩。“你用不着一直重复这种骂人的字眼,因为我已经听很多了,要是没什么新鲜话可以说的话,我看你闭嘴还会让我觉得比较有格调。” “我跟林擎元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凭什么因为他就把我抓来这里?”她忍无可忍还是继续叫。 “没关系那可是你说的,我并不认同。”倪品萤背过身甩了甩卷蓬蓬的秀发。“他送你的那辆摩托车,可是价值上百万呢,光凭这点我就没办法忍受,借问谁能忍受自己的男朋友送别的女人东西啊?” “百万”两字让童葭屿一时错愕地停住怒火。“什么?” “我说我没办法忍受自己男朋友送别的女人东西……”她白痴的重复这句。 “你说那辆摩托车价值百万?”她激动地嚷。 “难不成你以为那车四五万块就买得到?”倪品萤没好气地向上翻白眼。“!你别笨了好不好?林擎元可是个凯子耶,‘凯子’这两字会写吧?” 还无法从青天霹雳中回神的童葭屿,足足傻了好久才蓦地清醒。 “妈的!我怎么那么倒霉,遇上你们这两个神经病——”接下来又是脏到不行的粗话。 “呵,继续骂吧!听人骂脏话可也是种享受呢!”却见倪品萤快乐得笑眯了眼,噙在嘴边的笑痕不断扩大中。 第七章 到底该不该为这样的遭遇而痛哭流涕? 一直到林擎元赶来,童葭屿还是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只好木然着一张僵青脸孔,瞪视着眼前两个神经病的精彩对手戏。 “哟,总算来了呀。”见到来人,倪品萤眉开眼笑、乐不可支地凑上前。 “你可以放开她了吧!”寒着张扑克脸,林擎元无情地下着命令句,却看也不看倪品萤一眼。 飙着车风尘仆仆地赶来,未拨齐的头发乱得很是性格,微敞的白衬衫下的胸膛隐隐起伏,他不着痕迹地喘息,面色却略略苍白。 岂料倪品萤扮演花痴的角色,视若无睹他的阴鸷,将娇软的身躯赖到他怀里,右手食指在胸口处画着圈圈,嗲声嗲气地开口: “何必这么凶呢?我又没什么恶意。而且你对人家老是忽冷忽热的,这样真的很不好。” “你到底要不要放开她?”没有推开也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只是遏抑着脾气暂缓发作。 “对了,你的背没事吧?上回那个笨蛋划了你一刀,我担心得都快死掉呢!不过你放心,那个混混已经被丢进海里喂鱼,算是我替你报了仇。”她笑灿如花地继续自说自话。 “我没有耐性再听你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你快把人放开!”他加重语气强调着不悦。 压迫的吼声已在耳边威吓,倪品萤再怎么装傻也没用,干脆离了他胸前,漾出一抹诡谲的笑脸。 “把她放开?可以呀!但我要你答应当我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她不改其刁钻本性说道。 “做不到!”他毫不考虑地冷冷回绝。 “做不到的话,你就休想要我把她放走。”傲然地一扬下颚,她同样不留情地瞥了童葭屿一眼,还有旁边那几个喽。“倘若你想来个硬碰硬,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我还有一堆人守在后头等着我吩咐一声,你最好别乱来。” 他沉下俊容。“你究竟想缠我到什么时候?这些日子以来,你撒野撒得还不够吗?” “我缠着你是给你面子,我倪品萤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迫我的人可是一大票。”她嗤哼,两手叉腰甚为骄傲。 “既然如此,那麻烦你就从那些人之中挑衅个冤大头出来,我林擎元没有那个福分。” “唉,谁教我就是喜欢你呢?”颓丧地垮下肩膀,她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般,摆出楚楚可怜状。 “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他吗?”搭着平板无起伏的声调,他在这秒间变得毫无表情。“那是不是我若喜欢上一个人,也可以学你不择手段?” 她一脸莫名其妙地撇嘴。“你在说什么啊……” 停格了半晌,神经迟钝的童葭屿纳闷他何以没答腔,一抬脸,赫然发觉林擎元似乎正以一种“十足冰冷却异常深邃”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她愣了下,怀疑得到证实,眸光深处的用情昭然若揭。 这瞬间,她不知何以忽感到头皮发麻、脚底窜上一股难言的酥麻热潮,强烈压制住她百分之七十的呼息,让她险些透不过气。 “你、你做什么这样瞪着我?!”扬起眉梢,童葭屿没好气地以白眼相对,用不爽的言词掩饰心底那一股仓皇。 林擎元收回视线转向倪品萤,紧抿的唇线总算稍稍松动,却变得更加凝肃。 “好,我可以当你倪大小姐的男朋友,条件是——你必须先说服她当我的女朋友。” 一阵傻眼过后,倪品萤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你说什么?要我说服这个臭婆娘当你的女朋友?这未免太可笑了!何况我又不是傻瓜。” 除了震惊,此刻的童葭屿已是呆若木鸡。 “有何不可?”他冷冽木然以对。“反正喜欢一个人可以不择手段,就像你一样,搅尽脑汁只为当我的女朋友,你若觉得这太可笑,就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甚至远胜于一名傻瓜。” “你……”瞠大怒目,倪品萤咬着牙气得不住发抖。 “还有,再过半个小时我若还未带着人安全回到家里,相信我,这事情不会就此结束,即使你有个混黑道又身为立法委员的父亲,我照样有办法让你进警局一趟。” “你敢!”她的眼底已激射出火光。 “我为什么不敢?你以为只有你才敢唆使人围殴和绑架,而我就没那个能耐反制你?”他幽深的眼瞳里淡漠冷清,依旧未有情绪起伏。 “林擎元!你最好别小看我爸,他和警政署长还有其它相关单位都熟络得很,想压制我,门儿都没有!” 他轻轻扯动嘴角,似笑非笑,带着独有的冷酷。“我并没有小看你父亲的恶势力,但倘若这事上了报纸头条,你觉得如何呢?或者你又要告诉我,你父亲和每家报社的人也都很熟?” 童葭屿怔忡听着这两人针锋相对的犀利言词,也感受着这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然而,内心思绪里却矛盾地残留三分钟前由他口中说出的话语所拨乱的涟漪。 丙然,这招彻底攻击到倪品萤的弱点,她只能忿懑不平地瞪大眼,久久吐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她气势转弱之际,林擎元顺势走至童葭屿身后,开始为她松绑,那缠得紧迫的绳索,令他眉宇深蹙。 其他人只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前去阻止。倪大小姐没吭声,他们压根儿不敢擅自动作。 解开了捆绑多时的绳索,童葭屿的手臂肘部早已淤痕遍布,痛楚也在此时清楚传来,微微皱拧了她的脸。 “还好吧?”他面色难看地问。 “不碍事,”她闷闷地扶着椅背起身,只觉全身酸疼。“我们走吧。” “嗯。” 罢要走出玄关,倪品萤的身影飞快一拦,眼神阴狠地挡住两人去路。 “你还想怎样?”林擎元一动不动,侧睨的冷峻神情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增厌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握紧愤慨的粉拳,倪品萤不甘心地扯开喉咙尖声嚷问。 林擎元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同情的忧郁。“因为你就是你,嚣张、跋扈、霸道、任性、自私、自利,所有我痛恨的特质,你统统具备。” “你、你……”她盛气凌人的昂高下巴,恨恨地用手指向童葭屿。“那她呢?她又有多完美?男不男、女不女的!我看不出来她哪一点赢得过我?” “你身上根本不具有欣赏他人优点的特质,当然看不出来。”他毫不留情地回驳。 倪品萤再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反复呼息喘气,整张脸涨红如蕃茄。 “走吧。”不再理会,林擎元未及思考便牵住身侧一人的手往门外走,迎面而来的凉风,短暂趋散心头的烦躁。 童葭屿愣愣地跟在后头,随那被握住的力量,被动地亦步亦趋,对方掌心指尖传递过来的温暖与坚定,令她没由来地心神悸动。 丙然是富家公子才会有的一双手——细致平滑没有半点粗糙长茧的感觉,青葱般的手指修长如玉,他的手掌也不厚实,若不看人,她会误判这是女孩子才会有的手——哪像自己,又黑又短犹如甜不辣的一双手,加上一些大小伤疤,丑得没有半点女人家“纤纤玉手”的样子。 因太过专注研究“手”的情况下,她像个安静小女生被他一路牵着走。 “抱歉,连累了你。”直至远离这处靠淡水河的独栋洋房十公尺外,他才语带内疚地朝她说道。她故作若无其事地耸肩,望向嵌在夜幕里的万千星辰。“算了!反正我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霉事找上门。”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还是轻轻握着。“你不会永远都是倒霉的。”望着同样的星空,他的声音听来低沉平稳。 “……说不定我以后会更倒霉。”她以自嘲的方式低语,但仍教他听见。 没有很大的动作,他在下一秒跨步来到她身前,澄澈的清眸对上她愕视的茫眼,勾起刚毅的薄唇。 “是不是觉得遇上我之后,自己似乎灾难连连?” 她被他奇异炙热的眼光定住无法动弹,任心跳奔驰月兑离原轨,也忽然间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能被动地与他四目相望。而他亦不再开口,像在耗时间般定格在原地。 有一种特殊感觉在两人间传递流动,他们仿佛获得相同的默契,且是无须用言语过分点破的默契。 “我的车子停在路口,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许久,他才打破沉默问了这么句。 “要是你送我回去,那我明天怎么去上班?”她直觉地皱眉。 “我明天可以再去接你上班。” 她张嘴显得有些讶然。“这……” “走吧!我怕待会儿她走出来看到我们还杵在这儿。”拉着她的手,他保持一贯步调慢慢走着。明明不是情侣,可她却不讨厌让他一直牵着走。他的手,让她觉得很舒服、很有安全感,她不想他放开,因此半点抗拒也没有。 她是怎么了? 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或许,她被这个眼光很低也很怪的富家公子哥给搞迷糊了,迷糊之余,更被蛊惑了。 他那辆银炫摩托车就停在下坡处的街道边,两顶银灰色安全帽就搁在座垫上头,他伸手去拿,也终于松开握着她的手。 浅浅的失落感只一刹那便消失,她怔愣着抬眼,看他替自己戴上安全帽并系上带子。 在她呆滞之余,他接下来为自己戴好帽子,并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嗯。” 像只被驯服的小绵羊,她表现得出奇安静与听话,那搁浅在心底多年、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感,暗地里泛滥成灾。 跨上后座,两只手一时间不知摆哪儿好,他的左手却往后轻轻一抽,将她的手放置在他腰际。 “抓紧吧,虽然我不像你这么会飙车,但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我很怕你摔下车。”他出声提醒。她怔了怔。“放……放心,我是一定会抓紧的。”一直紧抿的唇瓣总算开了尊口,她放作满不在乎地轻哼。“都被你害得一身伤了,要是再摔下车,我看我这命恐怕得转交到阎王爷手中。” 他在微笑中将车子骑上路,淡淡笑意中有着难言的温柔与深情。 不确定这样的她是不是允诺了什么,但他确信的是,他长久寻觅的那个女孩确实就是她。 摩托车停在熄了灯的旧式矮房子前,已是阖无人声的深夜时分,童葭屿下了车,强忍着全身酸痛的疲惫,打起精神和他道晚安。 “谢谢你送我回来。” “还好吧?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关掉引擎,他忧心忡忡地跨下车体,然后仔细检祝她手臂上的淤血青紫。 “我没事……”她有些窘困地将手缩回身后,硬是挤出若无其事的脸。“只是肚子有点饿罢了。”“啊!”经她一提,他这才猛然想起她被抓去肯定都没吃东西,自责的情绪整个翻腾如浪涌。“对不起,我竟然没注意到这点。”他神色凝重地皱起眉说道:“你先回家里休息,我去买些东西给你吃。”说罢就要转身。 “不用了啦!”急忙扯住他的袖子一角,却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快散了。“别麻烦了,我想家里应该有吃的。” “可是都这么晚了,你要请谁弄给你吃?” “呃……”她直觉地望着那扇窗户,里头乌漆抹黑的,可见香草已经去睡她的美容觉了。 “这……唉,好吧,那……那就麻烦你了。”甭管面子不面子了,她真的饿坏了,再不吃点东西恐怕会昏倒。 这么说虽然很夸张,不过,她童葭屿确实是挨不起饿的人,正因为如此,她很庆幸与减肥无缘,要不她绝对废不下来。 “好,我去附近买些吃的,很快就回来。” “嗯……” 看着他重新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她的心里无疑是一阵感动。虽然今天的惨情全因他而起,不过,她已经不怪他了。 掏出钥匙进了屋里,客厅灯火一明,立即注意到挂衣架边的白板上写着偌大的两行字—— 别咒骂我!因为从今起连续一礼拜我都不在家,请好好照顾自己! 临时被冤大头五号拉去塔里岛度假的香草留 “塔里岛?!” 震惊完的下一秒钟,童葭屿发出撼天动地的叫嚷声,连带不爽至极点的将刚月兑下的凉鞋用力丢向白板。 “丁香草!你这算什么好朋友?去塔里岛玩竟然没通知!就这么偷偷模模地跑去。” 气死了气死了!她被人掳去弄得半死不活,结果她最好的朋友却在一声不吭的情况下跑去塔里岛度假,这算什么啊! “呜……”她懊恼地一坐到地板上。“活了二十三年,连个金门马祖都没去过,而你竟然一年到头都出国去玩!丁香草!你快给我回来——”(作者小注:熟睡在某处铁板床上的丁香草突觉耳朵奇痒无比,伸手抓抓,换个姿势继续安睡。) 十分钟后,门外电铃响起,她垮着肩膀又无精打采地走去开门,没瞧半眼儿,又垂着头更加沮丧地坐回地板上。 丁擎元愣了一下,不解她怎么变这副德性,还误以为她已经饿到不行,赶紧走至桌边将好几袋食物放下。 “快吃吧,我买了很多东西,有乌龙面、咸酥鸡、卤味还有珍珠女乃茶,吃不够的话我再去替你买。” 没和肚子过不去,她闷闷地用膝盖来至桌边,拿起一整包咸酥鸡开始啃。而他只是坐在另一边的地板上看着她吃。 吃掉两串鸡后,她突然气愤难当的拍了下桌子。 “丁香草!等你回来我一定要踹肿你的!” 这一发狠,让丁擎元目瞪口呆,不明就理是啥事发生。“怎、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她吸吸鼻子,再吸吸珍珠女乃茶。 “不舒服?” “我朋友去塔里岛玩,事先却没有告诉我,而我们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说夸不夸张?”愈想愈是恼火,童葭屿很恨嚼着炸得qq酥酥的芋稞。 “塔里岛?” “是啊!先前我们也讨论过要一块儿出国玩,那时她问我想去哪,我就回答她想去塔里岛,没想到她竟然弃我而去,跟个冤大头跑了!” 他有些错愕地阻停半晌。 “这个冤大头……是指她的男朋友?” “不知道,反正依我猜测,这个五号八成也是个猪头金主。” 因为听不懂,所以他不好表示什么意见。 吃掉半包咸酥鸡后,继而进攻乌龙面,心情不佳时胃口反而更好,他看着她颇有效率地扫除食物,不禁又露出一抹会心的浅笑。 “你不吃吗?” 发了好一阵的闷气,她总算发觉他的“存在”与“宁静”。 “我吃过晚饭了。” “帮忙吃一点吧,虽然我很会吃,但这么多东西我吃不完的。”良心不安地急将卤味交到他手里。 “你吃不完的时候再给我吃吧。”摇完头又放回桌上。 “我怎么可以让你这个富家公子吃我吃剩下的东西?别开玩笑了!”她一副万万不可的表情。他仅仅一笑置之,然后若有所思地左右张望了下。“这屋里只住着你和你朋友两个人?” “嗯,这是她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我老家在彰化,因为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便上台北来投靠她。” “工作……还习惯吗?” “当然不习惯,每天赔笑脸又装模作样的。”说完这句不免停顿。“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这工作是我朋友介绍的,若不是她,我不晓得又沦落到哪去做苦工了。” “就是去塔里岛的那个人?” “嗯……她叫丁香草,是个和我不同世界的娇娇女,奇怪的是,我们竟然会变成好朋友。” 他的目光看来有些迷蒙与欣羡。“朋友……如果我也有个这样的朋友,那不知该有多好。” “你没有朋友吗?” “即使有,那也不是知心的。”他的笑又苦又涩。“像我这样的人,总是很难交到真正的好朋友,所以从小到大,我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为什么?”问完突又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身世背景,而造成他始终交不到知心的好朋友。 看到她转为领悟的神情,他也省去了解释的必要。 “那么我们算是朋友了吗?”他深深注视她。 “朋友……”心脏小小地受到撞击。 “或者,你愿意让我代替你的朋友,以另一种身份带你去塔里岛?”每一个字句、每一个呼吸,他都是慎重而认真的,那灼热而深切的目光,似穿透了她的灵魂,撼摇了她的世界。 “我……”她在刹那间变得不知所措。“但我只是个很平凡的女人。” “我喜欢你的平凡。” “而且我很不像女人。” “对我来说,你仍旧是个女人。”他的嘴角微勾,眼底透着揶揄的笑意。 “呃……是、是啊,因为你是男的,所以就算我再怎么男性化,你都会觉得我到底是个女人。”赶紧又塞了一块芋稞到嘴里,顾左右而言它地看着别处:“然后带出门时,人家会以为是一对兄弟走在街上。” “我不担心他人的眼光。” “是人都会担心,何况你还有个了不起的老爸。”她不以为然。 “但你该知道我父亲也很欣赏你。” “是啊,欣赏我的拳脚功夫。” 他稍稍挪动身躯靠近她脸庞,一对深沉黝黑的双眸瞧得人心慌意乱。“你该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信心……”她咕哝着。“信心这东西我有,但只用在拳脚功夫上……啊!对了,”忽地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你刚刚对倪品萤说,如果我们半小时后没回你家,事情就会闹到警局里……” “那是我一时情急想出的下下策,”耸动半边肩膀,他语带无奈地叹息。“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带走。” 她难以置信地将眼睛睁到最大。“你撒谎呀?” “不需要这么意外吧?” “为什么不?我还以为你是说真的,连我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口,她更没想到他的演技这么好。 “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倘若她还要执迷不悟下去,我只好把事情闹大,至于到最后会不会两败俱伤,我也不知道。” 深吁一口气,她把竹签咬在嘴里忖度了下。“看样子短期内她仍是不会善罢干休的,我们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是啊!‘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他淡笑地顺着话接腔,盈满柔情的眸光定定凝住她的面庞,手则撑住地板。他没办法再去隐藏心里对她的欣赏与钟情,也没办法再去等待她迟钝的回应。 一股莫名的热潮飞上脸颊,她拧着眉赶忙别开眼,另一只手急将吃到一半的乌龙面塞给他。“我吃不下了,换你吃。” “好。” “不,不对!”她在耍什么白痴?连忙又把保丽龙碗抢回。“我吃过的东西有我的口水,不能给你吃。” “为什么不能?上回我不是已经吃了吗?” “上回?” “你忘了吗?”忍不住像个登徒子一样的贼笑起来。 啊!他是指吉野家那个双宝井里的牛肉……她蓦地忆起那一幕。 “呃……那是……”窘得继续脸红。 他在偷笑吗?她发觉他嘴边的笑意正疾速扩张。阳刚而英俊的一张面孔,如沐春风般散发着迷人的光采,教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喂喂,有、有什么好笑的?”她不甘心地叫。 没有回答,他仍在微笑,而且似有企图地逐渐逼近眼前。她像被石化般全身僵住,错愕着不知该不该后退。 他……他想要吻她吗? 无措地眨着眼睛,她懊恼着自己像个纯情小女生的行径,但一方面又无法控制心里那接踵而来的悸动与企盼。 怎么办?她……她要不要闭上眼睛呢?她紧张得一再自问。 直至他柔软的唇贴住她油腻腻的唇瓣,她的眼睛,还是睁得老大。 怎么地,他真的吻她了? 靠!没有搞错吧?在她吃了半包咸酥鸡、四块炸芋稞、两串鸡、半碗乌龙面和半杯珍珠女乃茶后,他竟然还想要亲她? 这五味杂陈的臭嘴巴,他怎么亲得下去? 毫无浪漫的吻,就在她瞪着眼以及乱七八糟的思维中结束,但他没有皱眉、没有被她吃了堆消夜后的臭嘴巴吓到,他仍是一派悠哉的笑。 包令她呆滞的是,他在这会儿伸出舌头舌忝去唇瓣上的食物渣儿,并且又趁势再轻啄她一下。 “你做什么?!”她恼羞成怒地往他的头“巴勒企”。 “亲自己的女朋友,很奇怪吗?” “我……我……” 这一秒钟,她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显然她的心已经背叛了她的意志,用沉默承认了这个问题。 就栽下去了吧,反正,她很难再有更好的选择了。况且老是看着香草脸上洋溢着幸福美满,她也会希望有个人陪在身旁。(作者二注:由于生锈又硬邦邦的铁板床睡起来太不舒服,丁香草几度醒来翻来覆去,但终究因为太累又沉沉睡去,恍惚中总觉有人在耳边叽叽咕咕。) 他再度靠近,她闭了眼睛,让温柔的恋情席卷…… 第八章 没有匆匆忙忙地冲去打卡,没有气喘吁吁地顶着一头乱发,没有气急败坏咒骂着骑车或者停车时遇到的烂事。 今天的童葭屿,像个月兑胎换骨的“小女人”,神清气爽、笑靥迎人,踏着轻快步履,不疾不徐地走进员工休息室里,噙在嘴角的愉快笑意,始终没休止。 因为香草不在,所以她自作主张地挑了件麻花编织的无袖上衣,搭配直筒系长裤,腰间系着条咖啡色的编织皮带,没穿裙装一样流露端庄淑女气息,淡淡的彩板透着粉女敕的美丽,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怎么地,男人婆今儿个被鬼东西附身了吗?要不怎会笑得如此毛骨悚然! 这种灿烂又发自内心的甜笑,跟平回应付客人时硬挤出的做作假笑差如天地。众家ol们一个个垮着下颚、抽着下眼角、鼻孔微撑、瞠大着眼,许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大家早安……” 难得好心情地同每个人打招呼,却发觉每个人都停住手边补妆or早餐or梳头发的动作,然后一脸痴呆状。 “你们怎么了?”将帆布袋塞入书物柜里,童葭屿奇怪地看着她们。 “呃……没、没事!”连纾葶忙傻笑两声敷衍过去,扶正歪掉的粉饼持续往脖子搽上厚厚一层粉。 “这样。”她没想太多便转过身,锁好柜子便低哼着不成调的歌儿预备走出去。这可是她重获新生的目子,她要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一天,不让任何忧烦恼事找上身。思及此,她又禁不住愉快地低笑起来,打开们离开休息室。 “呼,吓死人,我刚刚还误以为看到一个大美女哩,没想到竟是她。”郑雅琪惊魂甫定地拍胸。 “拜托喔!她也只不过是今天没什么男人样,不至于变美女吧?”连纾葶没好气地翻白眼。 “她虽然不漂亮,但认真打扮起来其实很有味道。”卢琴面不改色地吃着萝卜糕加蛋的早餐。 “看久了觉得顺眼吧。可是,你们会不会觉得她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收起扁梳,郑雅琪煞有其事地苦苦思索。 “瞧她笑得那么灿烂,八成是谈恋爱了。”卢琴还是没啥表情。她这个人的个性就是如此,不管好坏都不会有特别起伏的表情动作或声音。 “恋爱?!”但连纾葶和郑雅琪的反应可大了。要是这个男人婆都能交得到男朋友,那她们可要怄死了。 “不信等着看吧!”她耸肩。 预备走至一楼大厅的童葭屿边走边抓了抓耳朵,有点儿痒,但无碍她的大好心情。 拿着茶杯走进茶水间,却好死不死看到令人火冒三丈的一幕。 “我说芊晶啊,你都是怎么保养你的身材的呀?瞧瞧这圆润微翘的小,我可真是爱死喽!”即使光看背影,对那秃了半颗头的中年男人,童葭屿却不会忘记,他就是那个经常对女职员动手动脚的李经理。 “李经理,上班时间快到了,别教我在这儿耽误了你的时间。”牟芊晶勉强支撑着笑容应对,一边尽可能地避开他不规矩的手。只可惜偌大的茶水间她已经退到了角落边,抓着咖啡杯的手轻轻颤抖着。 “不打紧,难得在这儿遇见你呀,”顺势拉住她另一只雪白柔荑大肆抚模着。“如何,下了班我请你去喝一杯五百块的咖啡怎么样?” “今天下班我有事。”她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那明天……”试图再往短裙底下探去的手突被狠狠一折,他痛得仰脸哀号一声。 骇一大跳的牟芊晶霞地缩手抬起头,看到一脸铁青的童葭屿抓住李经理的手腕硬是向后扯。 “痛……好痛……”他五官扭曲地膝盖曲蹲往地上跪去。“是、是谁拉我的手……” 童葭屿在这时猛地将手放开,看到他身子一弹往后边的柜子撞去,后脑勺有头发的地方正好敲中铁柜,他又痛嚷了一声。 “噢……痛死我了!” 哀着受痛的头,李余潭气极败坏地抬头瞪着这个坏事的女人,光亮的头顶似冒着灰色的烟气。“你、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敢这样对我动手动脚?!”他怒不可遏地吼。 “只有你能对别人动手动脚,而别人不能动你的?”扬高眉毛,她义正词严地冷冷驳斥。“今天这只是给你一个小教训,你下回再敢对女职员毛手毛脚让我看到,我一定让你尝尝断手断脚的滋味。”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她恐吓地逼近他一步。 李余潭不甘心地扶着柜子狼狈起身,酱紫的脸孔明显胀大,很恨瞪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看你的样子不过是个小职员,我警告你,要是惹毛了我,你就等着卷铺盖走路吧!” 又是这句,打从她进阳威,前前后后就听了不下十句,都快麻木了。 “好啊!我叫童葭屿,工作职称是柜台接待,你真这么厉害立刻就去裁了我,然后明天等着上报!” 他愣了一下,那张痴肥的脸孔微微抽搐。“什么上报?” “职场性骚扰事件啊。她是原告,你是被告,而我是证人!”两手叉腰的她看来极了。 “你、你……” “别小看我们这些看似毫无抵抗能力的女职员,当我们发威,那可比老虎还要来得可怕,你记清楚了!” “……好!好!算你狠、你厉害!咱们等着瞧好了。”忿懑地恶瞪牟芊晶两眼,他在丢下话后仓皇逃出了茶水间。 人走了,牟芊晶苍白着脸将咖啡杯搁在流理台上,脚则不争气地瘫软至地。 “喂!”童葭屿见状急忙过去扬她一把。“你没事吧?” 她的手冰冰凉凉又频频颤抖,看起来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绵羊。“我……”勉强地摇着头。“我……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的手好冰喔!”童葭屿忿忿不平地咒骂着:“真是可恶极了!像他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一再姑息他呢?” 牟芊晶错愕而无奈地望了她一眼,深吸口气,很努力地恢复平日的镇静与从容。“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凭你这么好的学历和经验,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吗?” “现在工作不好找啊,何况我在阳威待了很久,年薪福利待遇都不错,要我因为这种原因放弃,我觉得不值!” 早猜到她会这么回答,童葭屿没说什么,事实上也没立场再表示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我出去工作了。”确定牟大千金没事后,她拿了自己的马克杯倒满咖啡。“等一下!”牟芊晶面色凝重地喊住她。 “还有事?” 她咬了咬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童葭屿停了停话。“是指我抓住那个色老头的事?” “李余潭虽然只是个经理,但他和上头的人关系……” “关系很好又怎样?”不等她说完,童葭屿语带不屑地自动接话。“大不了我就不干啊,要我不去争取身为女人的尊严,我可做不到!” 微张着唇,牟芊晶呆怔着无法言语,只看着她潇洒转身,离开茶水间。 他们的儿子在谈恋爱哩! 透过怀叔可靠的消息来源指出,擎元已经顺利地和那位童小姐开始交往,而且要感谢那位“破坏女”的错误示范,才得以促合这段姻缘。 林鼎觉抱持乐见其成的态度,和爱妻宋莺艾不甚看好的想法大相径庭。 但在儿子面前,他们绝口不提各自的观点,给年轻人谈恋爱的自由,是他们这代的人该有的开明与信任。 只不过私底下,有些话还是忍不住暗地里叽里咕噜—— “擎元,爸知道你还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得失心不要太重,一切随缘,是你的就是你的。” “是……” “妈的宝贝儿子,你喜欢那个童小姐我是不反对啦,不过你可要睁大眼看清楚她是喜欢你的人,还是看上你的优渥背景哦!” “我知道……” “擎元啊,要多去了解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女孩子嘛!再怎么男孩子气都有她细腻的地方,你要多去关心,才能抓住她的心。” “我会的……” “我的心肝宝贝,你可不要买太多贵重的东西给她,假如她会暗示你说她喜欢哪个名牌的包包或鞋子,那你就得注意了,说不定她只当你是付钱的凯子!虽然咱们家花得起那些钱,可是,妈最讨厌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了。” “这……” “还有啊,擎元,凡事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谈感情也是一样的,要慢慢谈才能细水长流,一时的激情很快就过去了,但真正的感情是禁得起时间考验的,所以宁愿细熬慢炖,也不要一下子就把原有的好感耗尽了。” “好……” “再提醒你一点,妈咪我下个礼拜又得飞去法国出公差,你和童小姐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尽避打手机给妈咪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快乐,知道吗?” “……” 拉拉杂杂轮流听完这两个人的“好意”训话后,林擎元的脸已经被红色绿色的颜色交斥占据,不知该说什么。 等到匆匆忙忙出门去到阳威大厦外的红砖道边要接她下班,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多带一项安全帽,懊恼地蹙起眉东张西望,努力思索这附近是否哪里有卖。 “你在看什么?” 大老远就瞧见他不知在张望着什么,连她走过来都没注意到。 “啊,你下班了……”他微微愣了下侧过脸,被风拂乱的刘海留了两撮在左边眉毛上,那模样看起来呆呆的。 “嗯。”隔了一夜再看到他的脸,不知怎地心跳得好快好快,双颊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热。不行不行!她要表现得自然一点!跋紧撇向它方说道:“呃……不是说今天要去看电影吗?” “是啊……不过很对不起,我忘了带另一顶安全帽。”他歉疚地招认。 “喔,”她小耸肩膀。“没关系啦,想办法不被警察拦下来就好了。”出乎意料的,她没生气也没不爽,反而轻松自在地回答这么句。 他愣愣地。“想办法?” “尽量不要走大马路就好了啊。台北市的路我熟,我看我来骑好了,要不然有些小巷子也是会躲警察的,届时你一定来不及反应就自动骑过去被抓。” “呃……不然我们路上再买一顶好了。”他深觉不妥。 “干吗浪费钱啊?一顶安全帽也要上百块。” “安全比较重要,我不能让你没戴安全帽就上路。” 她斜睨着他,紧抿的嘴巴突然间露了一点缝。“嘻,这还用说吗?那当然是我戴安全帽,你不用戴啊,” “嗄?” “用不着太惊讶,我这个人也是很爱惜性命的,虽然我偶尔会享受飙车的快感,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摔过车。” 他看着她嘴边扬起的可人笑痕,心中不觉震荡,好想好想就在这里将她拥抱入怀。 拿走他挂在后照镜上的安全帽,她换上一抹调皮又有些男子气概的傲然笑脸。“嗟,乖乖上车让我载你吧!” “是,遵命!”他只能忍笑后跨上后座。 催了油门,她回头轻瞥他一眼,眉梢眸底迅速掠过一抹温柔。“抓紧喽!不要命的马路小天使要上路了。” “嗯,出发!”自然而然地抓住她的腰,他神情愉快地大声附和着。 属于两人共有的美好时光,如一首首曲调轻快流畅的音乐陆续播放,而今日的开端,不过是序曲而已…… 左拳、右拳、左踢、右踢、正面攻击、侧身回踢、跳跃侧踢…… 一个软脚,林擎元累趴在沙袋下端,大剌剌地躺平在地。 “喂!这样你就不行了吗?” 一张大大的笑脸出现在正上方,她双手、膝盖着地,呈ㄇ字型笑望着他,不晓得在开心些什么。“好……好累……我的手快断了。”没力月兑下护套,他只觉喉咙又干又渴,忍不住闭了闭眼发出请求声:“我想喝水。” “是你自己说想练练看的,如何,知道我这结实有力的手臂不是胡乱练出来的吧?”一蹬到地上,她骄傲地举起手臂,秀了秀上头的肌肉。 “是啊……我服了你了。”搔搔头,他挫败地叹息。 她笑开了,一股作气跳起身。“你在这等一下,我去倒杯水给你。” “好。” 三步并作两步地钻进厨房倒了杯冰开水再踅回练功房,他已经曲膝坐起,用鹅黄色的熊熊毛巾擦拭着满头的汗水。 “拿去吧!” “谢谢。” 她在他身侧坐下,忽然发现窗外原本高挂的艳阳逐渐转为温暖的夕阳,刺眼的金色光环被橘色霞彩取代,看来这个周末就要过去了。 多么美好的一个礼拜,他们几乎天天见面,由他接送自己上下班,一块儿吃晚餐、看电视、聊天说地,幸福得不像是真的。 也全拜香草不在所赐,她才能有这么多时间和他独处,也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渴望感情的降临,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 “怎么会想学搏击?”他突然开口问。 “呃……因为可以防身啊,”从胶着思绪里返回现实的她从容答道。“我从小就很好强好胜、爱打抱不平,也很男孩子气,所以我爸便送我去学跆拳道。况且一般女孩子喜欢学的东西我也学不来。” “你是独生女?” “不,我还有两个哥哥。” “他们人都在彰化?” 她的手抓着眼角下的痒处。“嗯,下个月我或许会回家一趟。” 他理解地点头。“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是啊,快一个月了。加上下个月是我爸五十大寿,非回去不可。”童葭屿一想起父亲那张滑稽的脸就不觉好气又好笑。“我爸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顽童,而且很爱热闹,每年一遇到节日都要大肆铺张一下。” “那么他今年要请客吗?” “一定要的,八成又在‘老板海产店’请个十桌吧。” “‘老板海产店’?”听到店名令他不禁荒尔一笑,感觉上就是个人情味十足的店。“你打算买什么东西给你爸爸?” “哪用得着买,我开始上班都还没领薪水呢。”等领到薪水,她还得先去买些衣服鞋子,否则再继续借香草的,不仅香草会“起笑”,她也会“抓狂”。 “没关系,看他喜欢什么,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挑。” 她瞄了他一眼。“不必了啦,我爸什么都不缺,而且我不想花你的钱。”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是很熟啊,这还用问吗?”她有些不自在地年向窗外。 他正经八百地板起脸。“但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有义务挑个礼物送给你爸爸当五十大寿的贺礼。”他的眼光始终停驻在她侧着的脸庞上,那浅浅的红晕,有一种难言的迷人气息。 “女朋友”三字轻轻敲响童葭屿心底的钟,令她身躯不由自主地起了阵小颤栗。 吧吗心虚呢?她确实是他的女朋友啊!虽然,她偶尔会觉得自己还是太男性化了些。 “我……我知道这点,可是,还是不用麻烦了,我是说真的。” “你现在在害羞吗?”因为知道她的性情很爽朗,所以看到她不好意思时就格外想去捉弄一番。“我才没有!” “真的?”他举起放在大腿上的手,然后突然微微起身移了位置,先是挡住那抹夕阳的映照,接着便坐定在她面前。 她屏住呼吸不敢回答了,心里偷偷骂了一句一字经,骂的对象却是自己,总觉得自己愈来愈没用,真的像个娘儿们一样了! “对了,我有话要说。” 要说就说啊,做什么搞得像要求婚一样!她在心底大肆抱怨。“那你就说吧,我在听……” “我爱你。”下一句即是深情款款的告白。 “嗯?” 等等等等!受到不小惊吓的童葭屿两眼暴突,不敢相信自己从他口中听到了这肉麻兮兮、恶心巴拉的三个字。就算是天空突然下起冰雹把窗户打破,也不会比眼前这事更令她错愕。 不是真的吧?交往还不到一个礼拜,这句话就已经从他的嘴里蹦了出来。 “你疯了吗?”她很不配合地爆出这句杀风景的话。 “我当然没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爱上你了。”他看起来十分平静与温和,仿佛只是在告诉她“今天是礼拜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你、你、你……”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她只觉舌头打结、脑部混乱得没办法正常运作。 他又笑了,而这个笑带了点促狭的味道。“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当然是!”她理直气壮地朝他脑门低吼,脸红得不能再红。 “我只是不想你去猜我的心思,假如你对我有任何疑问,我都可以掏心挖肺的告诉你。”他有些开玩笑地扬起眉,不介意她粗鲁的回答。 她却皱拧了整张脸。“这样不好!” “不好?” “人总是会有秘密的,我宁愿你藏私。” 虽怔愕于这个答案,他还是没有任何疑惑的表情出现。“好,我会的?” “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家里的事,毕竟你有个了不得的家世背景。”她抿抿唇说道。 “一个黑道大哥蹲完苦窑后金盆洗手再自创事业,会让人觉得了不得吗?”再喝了口不再冰凉的茶水,他淡然以对。 “当然了不得!最起码没再危害社会。” “或许吧!我父亲其实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假如他不曾走歪路,说不定还没办法发掘自己有这方面的潜能。” “喔,那你妈呢?” “我母亲在一家法国品牌的化妆品公司上班,她是个顾问,所以时常要出国四处跑。” “光是这样的父母亲,还不够让你觉得了不得?”她怀疑他是因为麻木了还是故意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一出生就待在这样的家庭,顶着这样的光环,二十几年下来若还会觉得了不得,会不会太自大了些?”他无奈地勾动唇角。 “嗯……”她倒是同意了这个回答。“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他的手在这会儿悄悄握紧她搁在地板上的手,再趁她微微垂下头时偷模她指尖。 来了来了!缠绵的戏分即将上演,她紧张得压低呼息一动也不敢动,不确定该不该抬起脸害羞地瞄他一眼。 等这样的念头兴起,已是迟延,他的吻已在眨眼瞬间落到她欲语还休的唇上。一反往常翩然如蜻蜓点水的吻,他托起她的后颈,轻轻开启唇缝侵入,此举令她骇地倒抽一口气,不清楚接下来是否就要唇舌交缠了——噢!救命哪,这令她想逃跑!她还不能接受和个男人口水互通搅和的感觉。 戚惶之余正想狠狠推开他,另一个更夸张的抽气声在耳边响起。 “哇塞!” 好熟悉的声音! 童葭屿霍地扭头向门口,一眼就瞧见满身南洋风的丁香草如木头人定格在那儿,瞪大着眼睛、鼻孔、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草编的宽帽、彩绘印染的细肩背心水蓝色花纹的一片裙、果冻蓝的凉鞋,以及那晒成古铜色的健康肤色,确实就是从塔里岛度假回来的标准模样。 林擎元也被这贸然闯进的人吓得愣住了,直觉地将停在她身上的手放开,并有些诧异眼前这女子的美丽大方与热情洋溢。 惊讶过后,丁香草已然笑眯了眼,开心地将草帽拿起扔到身后去。 “葭屿,我回来喽!” 展开双臂,她朝着好友飞扑而上,童葭屿半跪在地上勉强抱住她投递过来的香喷喷娇躯,红透的脸颊很不自然地挤着笑。 “欢、欢迎回家。” “真高兴看到你用这么‘火辣辣’的方式迎接我!”丁香草乐不可支地拍拍她红通通的脸。“给了我一个大大的surprise!我想啊,这大概是我认识你十几年来,你做过最劲爆的事了!” “呃,我……” 才不让她解释呢!丁香草恶劣地撇过脸对旁边那位帅哥伸出手来。“嘿,你好啊!我是葭屿的好朋友,我叫丁香草。” 林擎元愣了下忙恢复表定,也伸出手。“你好,我姓林,我叫林擎元。”两人随便握过各自放开。“依我说呢!你一定是那位送葭屿超炫摩托车的凯子喽,对不对?”她口无遮拦地笑说。 “凯子?”他脸色微变的低语。 但她们却没人发现他神情有异,童葭屿也只是不爽地抓住她一径追问: “喂,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突然跑去塔里岛?连说也没说一声。” “呵呵……关于这个呀!”回忆着这几天的甜蜜时光,丁香草还不时暗爽窃笑着。 “而且我那天还被绑架,九死一生地逃回来想说你会不会担心,结果你竟然不在!”她气愤难当地叫。 “哎哟,反正你又没事!何况你这么厉害,就算我没出国也不会担心啊。”她坏心地贼笑。 “我不管!你这到底算什么朋友!把我丢下一个人逍遥去。” “哎呀,别这样!反正你现在也有了冤大头一号啊,如果你想出国,就叫他带你去嘛!以他的能力,带你去环游世界都没问题呢……”两人国着吵闹,对话里的玩笑字句完全不觉有何不对之处。 然而林擎元那略显忧郁的面孔,在此刻渐渐蒙上一层阴霾。 第九章 “真是多事之秋啊!” 接完手边的电话,郑雅琪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用手肘轻撞旁边那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家伙。 “你瞧瞧这个!”模着葱金粉红色的指甲敲击着桌面,上头摆放了本自家出版的八卦杂志,斗大的字眼写着—— 咖啡店丑女强留容祖曜过夜?大影星不赏脸,争吵多时一气之下离开女方住处?! 只腾出三分之一秒瞥了眼杂志封面的童葭屿,眼皮向上一翻表示无聊,继续埋首敲着键盘。 “那个文编部的女人果然厉害唷,竟然妄想要钓个大影星,没想到反而被自家人出卖,被拍了这样的照片登出来!”郑雅琪啧啧称奇,翻开杂志仔细瞧了瞧那个小丑女的脸。 “上班时间公然看杂志聊天,小心被主管盯上。”对八卦毫无兴趣的童葭屿仍旧不为所动。 郑维琪置若罔闻地放大瞳孔逼近纸上图片。“嗯……不过这女人要是肯好好打扮,我想也是大美女一个吧?”以她对女性外貌敏锐度来分析这个戴了眼镜又一身邋遢样的女人,怀疑这个小丑女其实有光鲜美丽的条件。 说实在的,童葭屿对于这位少根筋又爱嚼人舌根的郑大小姐只能举白旗投降,她在想,这些个八卦杂志之所以本本畅销,狗仔队之所以能正大光明的嚣张,大概就是因为社会上有太多这样的“郑小姐分身”吧。 电话声嘟嘟地响起,郑雅琪眼不离杂志内页的伸手去接。 “阳威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公式化的甜美嗓音。 童葭屿没去听她接下来又发出了怎样熔烂的肉麻腔调,整理好档案存进磁碟里,再丢进白色里寄出,她扶着桌缘离开坐了一下午的扶手椅。 “唔,腰酸背痛……” 起身稍作走动时,正好瞧见连纾葶自开启的电梯门里走出,步履优雅地缓缓步向柜台。不过当对方也看到她时,忽然如同饿虎扑羊地冲过来,飞奔的身形让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撞上柜子,但她脚下一转绕进了柜台后方。 “喔,葭屿!我真是太崇拜太崇拜你了!”她的眼睛发射出亮晶晶的刺眼光芒,两手则兴奋地扳住她的肩胛。“听说前不久你狠狠地治了那个李色鬼一顿,还警告他不许再对其他女同事毛手毛脚,是不是真的啊?” “什么?”刚挂上电话的郑雅琪惊声尖嚷,跳起身跟着鬼吼鬼叫。“真的吗?真的吗?哇塞,难怪他现在看到我都不敢吃我豆腐哩!”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快接近下班时间,以致于每个人的精神异常亢奋?童葭屿被她摇得头都晕了。 “别摇了,我想吐!” “好猛啊你!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也不管人来人往的,郑雅琪彻底发挥她大嗓门的功效。“上回我被李色鬼模了次,就已经气得快爆炸了说,可是又敢怒不敢言。” “我也是啊!要不是因为他是握有宰杀大权的经理级人物,我老早就想报上去了。”连纾葶同样义愤填膺地撇撇唇。 “原来你们都曾经被他吃过豆腐。”童葭屿蹙起眉。“难以置信的是,你们全都选择闷不吭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以为我们愿意啊!”郑雅琪摇首哀叹。 “不过这回牟大千金铁了心往上呈报,也跌破了我的眼镜呢。”连纾葶伸出大拇指称赞。 “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你也得好好感谢她,你先替她解围、再换她替你解围。” “我听不懂。” “就是说李余潭那个家伙原本要想办法把你给开除的,但人事部那个猪头罗主任一方面碍于丁香草不在国内不敢擅自把你fire掉,一方面也是找了牟芊晶前去询问,才知道事情来由始末,便公开表示下回李经理要是敢再对女同事做出逾矩行为,就不再只是草草了事了。”连纾葶有模有样地挑着细眉。 “赞赞赞!没想到猪头罗也会有展现魄力的时候,八成是拜丁香草所赐,嗯嗯,这个好消息我得赶紧用e-mail传送给公司里各个女性同胞们,好让李余潭再不敢乱伸魔掌!”郑雅琪欢呼着跃回椅子上。 童葭屿没有立刻表现出很高兴的表情,她只是有些愣然地杵在那儿。 “还有,今天是领薪日,下了班大家一块儿去happy吧!”别了眼手腕上elle的淑女表,连纾葶热忱地提出邀约。 “是啊,大家都会去哦!葭屿也一起来吧。” “我下班还有点事……” “哎呀,你会有什么事来着?难不成是要和男朋友约会吗?”郑雅琪开玩笑地打着哈哈,却看到她顿了顿,仿佛被说中一样,不免吃惊地把眼睛睁圆。“唉?你真的有男朋友啊?” “呃……”能不承认吗?她僵硬地挤着酷酷的笑容。“嗯。” “哇塞,那就把人带来瞧瞧啊!我们很好奇你男朋友长什么德性呢。”两人轮流怂恿着。 “对啊对啊,大家可以彼此认识一下。”七嘴八舌的抢着说服。 “很抱歉,我还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不想滋生其它无谓事端,亦不想哪天轮为他人道说八卦的话题,她慎戒回避着这一波波的人情攻势。 直到场子弄得僵了,连纾葶和郑雅琪也不给什么好脸色瞧了,两人无趣地模模鼻子闪到别边去,不再浪费唇舌。 将又凉又苦的咖啡一口气灌进肚子里,那酸涩的不适在嘴腔里颠簸作祟,即使入了肚子里,还是起了小小效应。 嘿着舌,童葭屿拢着眉心将马克杯置于水龙头底下冲个干净,晾放在固定的架子上端,再返回柜台内,慢条斯理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把资料夹、磁片及一些文具用品纷纷归位。 下班时间早已过了,但因为她和林擎元约了七点钟见面,也就不急着打卡,连带还能摆月兑一票ol挤在休息室里叽叽喳喳的高峰期,也属幸运。 等时间差不多,她才进到里头拿取帆布袋,草草拨整刘海踏出公司大门。 有别于室内的冰冷气温,迎面拂来的一阵暖风让她心头间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她伫了伫足,惴惴不安地引颈顾盼四周。 不大相信第六感这玩意儿,可是,空气里莫名的诡谲气氛还是让她小小紧张了下。 应该是想太多了,总不会那个倪品萤又想二度掳人吧! 步下石阶往右侧行去,熟悉的银炫摩托车照旧准时候在红砖道边,一棵树身颇为粗壮的槐树底下,林擎元穿着灰绿色的长袖衬衫及靴形牛仔裤,两脚伸直抵着砖面,身体倚着侧边车座而立,晕黄的街灯朦胧映照着他仰着的脸,那出神的专注神情似在思索着什么。 很多时候,她会怀疑他并不是富家公子出身,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骄贵气息,他平凡得像个邻家男孩,生活简单、思想简单,惟有当他开口说要买什么东西给她时,她才会突然警觉,他其实还是个有钱人的孩子。 而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比较不普通的,是她不怎么女性化!这算不算她的特别之处?想得多了,心里也恼了,她甩甩头加紧脚步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一晃。 “在发什么呆?” 听到来人声音收回目光后,林擎元有些愣然地里向她,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喉咙。 “你来了。” 看他怪里怪气的,忍不住也昂起脸来望向那宪率摇动的茂盛树梢。“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心?” “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 “你脸色不大好看。”她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后认真说道。 “嗯……今天有些偏头痛,不过我已经吞了药,现在倒变得懒洋洋的,有点爱困。”他打起精神勉强一笑。 “喔,那……下回你若不舒服就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这样就用不着出门了。”想表现关心又不想太矫揉造作,她只能皱着眉头这么说。 还未来得及回答,林擎元忽尔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站了四五个女人,个个是目瞪口呆的花痴样。 “那些人——是你的同事吗?” “嗄?”她愣住两秒回头一瞥,也立刻愕住。“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哇哇哇……好炫好酷的摩托车喔!”明知不受欢迎,郑雅琪仍然很不识相地跑上去,这边模模那边敲敲,然后抬起崇拜的脸看着童葭屿。 “葭屿,他就是你的男朋友对不对?果然就和你形容的一样帅耶!”连纾葶也连连赞叹着,毫不掩饰对林擎元的垂涎与倾倒。 这就是那不祥预兆的来源吗?童葭屿板起脸孔,心里很是不爽。 她们六点一到便准时下班,现在却出现在这里,分明是打着歪主意!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她面色难看地质问。 “为什么不?”连纾葶表情夸张地耸肩,油油亮亮的嘴唇装可爱的嘟起。“不是说好下了班一块儿聚餐吗?你还说要带你的新凯子给大家认识呢,怎么你都忘啦……”说完又故作惊讶地停顿一下。“噢,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称呼他,”继而又转向林擎元:“这位先生,不知该怎么叫您比较好啊?” “我没答应你们要一块儿聚餐!”她气极的否认。 “没有吗?”郑雅琪好生纳闷地瞠大眼。“可我也有听到呢!害我们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唷……”她暗示地看看其他人,其他不同部门的女同事见状也乐得附和着大力点头。 “是啊是啊,等了你好久。” “你们……”她恼火地想开骂,突然间身旁的林擎元按住了她的肩头。 “没关系,那就一块儿去聚餐吧,我不介意。”林擎元语气平和地说。那看似云淡风清的面容,却不知隐藏了怎样的心事。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我明明没有答应她们。”她坚持道。不知怎么搞的,童葭屿觉得他表现出来的平淡令她有些不安,且那不祥的预感正在扩大。 “哎哟,葭屿你可真小气啊,是不是怕男朋友太帅被我们抢走?”连纾葶又是连串的笑。“你放心,我们不会吃了他的,不过是大家吃顿饭而已嘛!”和其他人交换的眼神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明知道这样一顿饭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然而拗到最后,他们终于还是去了,而且还是家相当高级的法国餐厅。 一坐下来,光看到那上千元的菜价已够令人傻眼,鸡尾酒、开胃菜、面包、沙拉、主餐、甜点、饮料……童葭屿也发觉向自己身上带的钱只够吃一份巧克力蛋糕和喝一杯热咖啡,要不是林擎元主动为她点了其它餐点,她根本不会想吃。 她没有食欲,也拿不惯那些复杂的刀叉杯匙,听着她这些“好”同事们的笑闹谈话声,她只觉义愤填膺,若非林擎元在场,她早就发作了。 用完餐,众家女同事再度发挥“坑人”的最高本领,一个个吃完快乐兼潇洒地说声再见,留着账单给他们付,七个人总共吃了将近五万元的晚餐,险些没让她心痛到当场吐血。 当然,卡是林擎元刷的,眨也没眨一眼。 在他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们俩一直没开谈。 他心事重重、她耿耿于怀,没人确定这样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顿饭算什么。 “我会跟她们要钱的。” 一下车刚月兑掉安全帽,她便平空冒出了这句话。 他推起面罩怔忡地注视她理直气壮的脸,霎时领悟她那句话的意思。 “不必了,就当是我请客吧。” “才不要呢!五万多块耶,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让你白白请这一顿。” 他在皱眉之余摘下了安全帽与她平视。“她们是你的同事,我请她们吃个饭是应该的。” “如果一开始是我提议请她们吃饭的,ok,那我无话可说;问题这分明是她们存心敲诈,所以才故意找这么贵的法国餐厅。” “但我负担得起……”话未说完,便被她怄气的话给截断。 “与其如此,这五万块不如我来出,毕竟她们是我的同事,不是你的!”她知道不该把气发在他身上,但是,他的反应愈是淡漠,她愈是无法忍受。“我明天领了薪水先凑一半给你,另一半我下个月再给你。” “葭屿……”他很难得轻唤了她的名字,只不过那表情仍是出乎平常的超然与平和。“我们之间不需要分得如此清楚。” “你错了!我们非亲非故,非分清楚不可!”她执拗地说。望着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心脏在一瞬间隐隐地收缩抽痛。 他抿了抿薄唇,刚毅的五官线条在这会儿慢慢颓弱下来,眸光亦沉得低柔。“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我请你和你的朋友吃顿饭,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何况……”欲言又止的停住。 “何况什么?” “……没什么。”他只是扯动嘴角试图一笑置之。 “什么叫没什么?” 反正他是凯子不是吗?他有些苦涩地在心底轻轻回答。 “没事了,你快进去吧。” 她心知肚明“没事”两字是用来敷衍她的字句,但她却不想逼问,她的心头沉甸甸的,连带拖垮了精神气力,令她感到疲惫。 “我进去了。”不想去争执什么,她也不舍得多去责怪他什么。 他的眼神在晕黄街灯的背光处显得有些凄冷。“晚安。” “你回去小心点。” “嗯。” 仍是按照往常一样目送他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她的鼻头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也突然发现,要去爱一个人,光是花时间相处是没用的,她还不够了解爱情,不够了解如何用心去了解他。 面对爱情这个课题,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和“无知”有多么接近。 “快点!拨电话呀!” 双手叉腰摆出凶神恶煞状,丁香草难得如此张牙舞爪,洗好未吹干的秀发挂在头皮上活像海藻似。 “有什么好拨的,就这样了咩。”萎靡着,童葭屿有气无力地斜躺在沙发上,两手掌心合握着一杯热可可。 “怎么可以不拨?你们才刚在一起就出现这么大的危机,你还一副意兴阑珊的死样子。”听完她的阐述,丁香草又气又急,想用力摇动她又怕她杯里的可可溅洒在裤子上。 “是危机吗?我不知道……”她郁闷的低语。“反正他在想什么,我一点也猜不出来。” “别装忧郁了,你可从来不是这一型的女人,况且你好好的、温柔的打个电话给他,又有什么损失呢!就当是聊聊天增进彼此感情呀,否则你刚刚这么敷衍的放他回去,两人心里稳留疙瘩的!”真不明白好友在ㄍ?ㄥ什么,急坏她这个旁观者。 “就算打了能说什么呢?你明知道我的脾气,要我惺惺作态的娇声细语,门都没有!”童葭屿深吸一气啜饮着烫舌的热可可,那浓郁的巧克力香味令她不自觉放松了肩头的紧绷。 “拜托!五万块耶,如果我是他,肯定觉得自己像凯子!”两手交错搁在胸前的她不耐地在一旁踱步。 “所以我没有要他付啊,”她烦躁地挑眉。“我会把钱分两次还他的。” 这会儿的丁香草却击掌低嚷了声:“啊啊……凯子!我是不是也用过这两个字在他身上?” “什么?” “凯子啊!那些女人的心态不就是如此?把他当凯子一样的坑!” 童葭屿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基本上,她压根儿没想过要坑他,即使他是富家公子,即使他家财万贯,她仍然只当他是个平凡男子。 “我会去跟她们要钱的,什么凯子不凯子,都是她们自己在想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的态度也很重要啊,要是他误以为你也把他当凯子怎么办?” “我?”她有些懒洋洋地抬起眼。“我才不会当他是凯子,谁稀罕他爸妈赚的那些钱。”见好友一脸不看可否样,她翻个白眼再道:“好,就算我确实有点稀罕,但我还是不会想去坑他。” “既然这样,那就打电话啊,又不会要了你的命。”看不惯她拖拖拉拉的习性,丁香草一股作气抓起话筒。“电话号码?” “忘了。” “电、话、号、码!”高分贝的吼声直抵童葭屿的耳膜,还有一两滴口水喷在脸颊上。 “知道了,”扶着嗡嗡叫的耳朵,童葭屿惊骇地放下杯子。“我自己打总行了吧?”再拍过话筒。“好,这一通的电话费我付,随你爱讲多久讲多久!”她阿莎力地拍胸脯。平时她们可是根据电话明细单来摊分电话费的。 她扬起眉毛没说啥,而丁香草也像是了了一桩心愿地开心回房去,留下她一个人在客厅。 没想太多就拨了牢记在脑海里的那组数字,在静谧的夜里聆听着一次次嘟嘟声,却奇怪怎地都没人接,直至转到语音信箱。 她纳闷地挂掉再重拨一次,怎知这回才刚响了一声便有人接了。 “喂?呃……我找……” “我是……你是葭屿吗?”话筒那方传来林擎元带点浓浊鼻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困的样子。“你在睡觉吗?” “嗯……有点不舒服。”他的喉咙干干的,说话时咬字十分不清楚。 “没事吧?”两道深深的郁痕立即烙在眼眉之处,她关切地急问:“怎么怀叔没照顾你呢?”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怎么会没事?你晚上来的时候就很不对劲了,还说没事?!” 他的声音停顿了好久,她仿佛看见他噙在嘴角的那抹苦笑,心也跟着绞痛。 怎么会变这样?她想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却总是抓不到要诀。 “你在担心我吗?” “我当然担心你啊!”她急切地月兑口而出。 “真的?”他像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要到一点糖吃便觉得幸福。“那就好了……我睡上一觉,便没事了……”微弱无力的声音像自远方幽幽飘荡而来,虚渺空茫,没有半点活力。 “不行不行,你要看医生,要是你发烧感冒了怎么办?”她满心焦灼地从沙发上跳起,双手捏紧了话筒。 “我真的没事……你早点睡,别担心我了。” 害怕他会在下一秒就挂断电话,她紧张地对着话筒叫:“林擎天,你这种病恹恹的死样子……教我、教我怎么睡得着?不然你把家里电话号码给我,我把你的情况告诉怀叔。”情急之下又口不择言,当场只想撕烂自己的嘴巴。 “不用了,”他顿了顿,明显在呼气。“一点点小病痛不需要劳烦到怀叔。” “为什么不用?”她开始气恼他对自己健康毫不在乎。“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病得很严重,而你竟然不愿意看医生?” “……我不是生病……” “还说不是生病?!你不是怀着头痛吗?这会儿又虚弱成这样,你还说自己没生病?” “我是……” “是什么?”她竖直耳朵皱着脸注意听。 “我只是有点累……” “林擎天!拜托你别这样吓我好吗?我、我……不然我现在过去找你好了!”终于明白为一个人担心难过的感觉有多折磨人,童葭屿痛恨这种只能听到声音的关心,不直接去看看他怎么了,她放不下心。 他愕住了吗?好半晌听不见他的声音。 “喂喂?你还在听吗?”抓着话筒,她懊恼这电话不是无线的,让她无法先冲进房里拿车钥匙。“……我还在。”他低沉的嗓音在此时传来。 “你先好好休息,我现在马上出门,知道了吗?” “你……你真的要过来找我?” “废话!我是你的女朋友啊,你真生病的话,我一定会照顾你的。”她涨红着脸喊。 “嗯……那么我等你来。”他再没有拒绝,像个亟待救赎的人,等着他生命里的天使降临。 撂下电话,她飞快地冲去拿车钥匙,出房门时,却被丁香草给拦了下来。 “我没时间和你开杠,快让开!”她急如热锅上蚂蚁嚷道。 “我知道你很急,但我奉劝你最好换件衣服,”牺牲美容觉的丁香草正经八百瞄了眼她胸部。“另外,补穿一下内衣。” “啊!”蓦地想起自己洗完澡便没有穿内衣的习惯,童葭屿低叫一声又撞回房里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柜。 “虽然你若没穿也许会有助于你和他感情的发展,不过,我还是不希望被他父母看到你这个样子冲去找他。”丁香草存心说着纳凉话,但童葭屿知道她的善意,匆匆忙忙就将内衣补套上去。 “好了好了,我出门了!” “喂,还有还有!”都已经开了门,丁香草又在身后嚷道。 “你还有什么事啊?”她有些烦躁地停在门口回头。 “四个字,”丁香草压低音量夸张着嘴型:“安全第一!” “什么?” “哎呀!懊说你纯情还是蠢?”丁香草快速过去,塞了个小布袋到她手里。“拿去啦!身为好朋友的我只能这么帮你了。” “这是什么啊?”童葭屿纳闷地拿起小布袋,想打开却被好友制止。 “先不要看啦!等你觉得需要什么时再打开。” “嗄?”她还是一头雾水。 “别浪费时间了,快去快去!”丁香草催促着她出门。 “好,那我去了。”她也不再去想那么多,将小布袋塞进裤袋里便跃上摩托车飞快走人。 第十章 飞车冲抵林家那雕花的黑色大门时,已是入夜十二点的事了。 正打算去把门铃,侧边的铁门却呀地打开,骤见一个衣着整齐的妇人探头出来朝她摆手。 “是童小姐吗?这边请!” 她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于是便满脸歉疚且四肢僵硬地走过去微揖个身: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 “不打紧的,老爷已经睡了,是怀叔吩咐我在这儿等您的。”妇人礼貌和善地微笑。 “怀叔知道我要来?” “是的,是少爷跟怀叔说的。” 童葭屿尾随着妇人走在偌大的庭园花圃里,心里忐忐忑忑的。“那么怀叔知道你家少爷人不舒服吗?” “不舒服?”妇人惊讶地扬起眉。“有吗?呃……这个我不大清楚。” “喔。” 循着铺有红地毯的回旋梯拾阶而上,她来到林擎元的房门前,妇人十分识相地离去,而怀叔也未如预期地出现。 深吸口气,她用弯起的指节轻敲门板。 “……请进。” 在隔了五秒后,他的声音极细微又极低沉地自里头传出来。 打开们进去,整个主厅及书房皆是漆黑不着光,偌大的落地窗只留一小蚌缝隙让月光照进,但无啥帮助,惟有里头的卧房透出一抹幽黯的光亮,指引她步伐该行的方向。 拂开悬吊的布帘子,微低的室温令人不禁打了个冷哆嗦,而他瘦削颀长的身形就坐在床头。在她对上他的双眸时,他正若有所思地望向她,那眼神深深地、浓浓地、强烈地带着某种无从研判的情绪。 “你来了。” 就这样简单且带着沙哑的一句话,却惹得她喉头紧缩、心跳急速加快,所有恋爱时会出现的反应统统挤在这会儿冲上四肢百骸。 他们的头发都很乱、身上的衣服也都不整,但脸色一个红一个白,神情一个紧张一个从容,她不由分说地走向前,用掌心触模他额头的温度,想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发烧或者不舒服。 怎么——竟然没有!他的体温没有过高,脸色虽然白了些,但并没有如预期的病恹恹或死气沉沉。 “我说了我没有事……”他再轻声提醒她。 这么没头没脑的跑来,已不算是理性下的行为,如今在发现他确实“没事”后,她更有一种被耍的感觉。 “但你先前说你头痛。” “但我也说我吃过药了,不是吗?” “可是听话筒里的声音,你分明就像极不舒服的样子。” “我只是有些困,不代表我生病了。”他温柔地拉住她停在额上的手,那眼光不再困惑黯淡。“坐吧。”拍拍身侧的床缘一角。 她闷闷不乐地坐了,脸也垮了下来。但转念一想,他没生病是件好事,她不应该觉得不爽才对。“……算了,你没事就好,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跑来。” “为什么不会?”扬起眉,她不争气地红了耳根子。“你、你是我的……男朋友,你如果真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再晚我也会跑来的。”极不自在地说完后,她局促不安地紧盯着膝盖,试图忽略他深具魅力的男性气息干扰自己的情绪。然而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因发热而隐隐冒汗——适才的凉意到哪儿去了? “你肚子饿吗?我请人做些消夜给你吃。” 她垂头丧气地摇了摇。“不必了,我可没有这么好的食欲。” “你不高兴?” “我才没有咧,不高兴的该是你才对。”她有些快快不乐地瞥他一眼。 “我?”他握了握她的手,那细腻光滑的触感总令她不自觉呼吸一窒。“我为什么应该不高兴?”“你自己心知肚明。”她咬了咬唇。 “你不会以为我会为了那五万块生气吧?” “香草说你一定会,因为没人想被当凯子。”说罢这句,她察觉他的身体明显震颤了下,她迅速抬起头看他,那神情郁结的侧脸,隐约可以看到他眼底的消沉,令她微感震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我把你当凯子吧?”好久好久,她才硬生生逼自己说出这句话来。 他不得不去面对她的目光,松动的嘴角勉强出现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痕,又苦又涩,揪痛人心。“我知道你不会。” 她怔愣着,某种酸酸楚楚的液体流过心脏直达脑门,教人难受得没办法再仔细思考。 “你真的知道吗?”她气恼地拢起眉丘。“看你的表情,分明不相信我!”用力地想把手抽回,却发现他把自己的手抓得好牢好紧,没让她有机会松月兑。 “不是这样的!”因为急切,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掌心,将她拉向他的怀里,力道扎实坚决,不容反抗。“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反而觉得和你在一起,会带给你很多无谓的困扰。” 她的力气理当比他大的,但在这节骨眼却派不上用场,她没有挣扎太久,只是一脸难过兼投降地半倚在他胸前,想攒些温暖。 “我会觉得困扰是正常的,谁教你是个天之骄子,有对出色的父母亲,我也会担心万一哪天事情曝光上了报纸或自家杂志,这段感情会不会因此夭折。”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轻言放弃的。” “我也不会轻言放弃啊,但毕竟我们还有很多现实层面的问题要面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能卸下大剌剌的性格,以小女人的姿态依偎在情人的怀抱里,释放最原始的温柔与情感。 “面对就面对吧,我没什么好怕的。”他贴着她的发轻轻说着,灵敏的鼻可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雅清香,引出生理的小小骚动,他强自镇定地闭了闭眼,突然间又愁苦地道:“我惟一怕的是,哪天你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你便会跟着跑了。” “什、么?” 她好似听到本世纪最令人喷饭的笑话,惊讶的喊声里夹着难以置信的大问号。 “这应该是我要担心害怕的吧?你长得又高又帅,个性好、脾气也好、家里又有钱,倒追你的女孩子一大堆,是我才该害怕你会被抢走啊!” “这些不是重点……” “偏偏这些就是重点!”她理直气壮地强调着。“任何一个女孩子遇到你这型的男人,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无法招架的。” “包括你吗?” 他说话的气息吐纳在她耳边,令她颊上立添彤云般的绯晕,她很努力地稳着话声: “我?” “你是因为这样才和我在一起的?” “如果我有这么饥不择食的话,当初你爸提条件时我就会答应了。”她低低敛下眉睫。“所以你这个人才是名副其实的大怪胎,竟然看上我这个没姿色没家世的男人婆。” “我已经遇过够多的富家千金了,不想再多一个。”他的嗓音沉得低柔,唇畔蕴含不羁的笑意。“难不成除了倪品萤,你还遇过别的?” “遇到过几个,只不过这倪品萤是最难打退的。”只是他有些讶异近来的倪大小姐没有再做出任何的骚扰与破坏。 “我相信,而且她八成还没死心。”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附在她耳边吹气。“你嫁给我,她就会死心了。” “嗄?”她又被他惊人的问话吓得心脏无力、两眼发直地掉回头瞪着他。“你……你又来了。”这是求婚哪,他疯了不成? “虽然不是现在,但我就是要你答应嫁给我。”他将双臂环住她的身躯,感受着她的柔软与温暖,另一方面则语带霸气地命令着。 这样的亲密让她呆愣愣地火烧脸颊,脑中一片混乱。“如果我真的答应了,那会吓死一大票人的。” “为什么?” 即使隔着布料,她都感觉得到他双手的炙烫在撩拨着自己的心跳。“因为太闪电了。” “闪电?”这个词很有意思啊,他的父亲创立了“闪电集团”,他有一辆名为“闪电容”的摩托车,而他爱上的她,觉得他们的感情很“闪电”。 “是啊,从认识你到现在前后不过一个月,还不够闪电吗?”她嘀咕着,却情不自禁地调整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他怀里。这种被人保护照顾的感觉真美好,她嘴里发着牢骚,心里其实甜滋滋的,再熔心的话都不觉反胃。 “时间长短有那么重要吗?”他笑着又把她揽紧了些。 “那在你眼底,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她不服气地问。 “那当然是感情哪!”他认真地答。 “这不是‘重要’,而是‘必要’吧?” “别把感情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感情也会有变质的一天。” “你的话我是不知道,但我可是很认真的。”她的声音渐小。“毕竟这是我的初恋。” “你说了什么?怎那么小声?” “没事!” 林擎元正想追问,忽然瞥见她的身侧掉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什么?”伸手捡了过来。 “嗯?”她看着小布袋在她面前打开。“我不知道,那是香草在我出门前塞给我的……”突然全身僵硬,青天霹雳地瞪着那个四方形、薄薄的小东西。 他同样愕住了。这……这不是“那个”吗? “啊,”童葭屿神情激动地尖嚷一声抢过“小东西”,嘴里爆出连串咒骂:“丁香草!你这个大!脑袋里到底装什么黄色废料啊?”整个人像被投入火坑中烧个彻底。 但他却止不住眼底嘴边的笑意,恶劣地笑了起来。“你的朋友……真的很有趣!” “她根本就是变态!”拍着额头,她真觉得自己交错朋友。“这、这种东西,我……我又不需要。”已经糗得没办法好好说话,火大地把“小东西”扔进垃圾筒里。 “怎么扔了呢?” “不扔留着要干吗?!”她又恼又窘地暗自气闷。 “总有一天会用得到的啊!”他佻达地朝她眨眨眼,当着她的面就把“小东西”捡回来。 “你……”她一慌抬首,唇瓣立即被他突然逼进的脸孔给攻占,脑中闪过“羊入虎口”四个大字。和先前不同的是,他的吻来得那么炽烈、那么狂烈,让她无从抵挡,骤觉身躯一下子被抛飞在高高的云端,一下子又跌入深沉难辨的火团中,一发不可收拾的小火苗,即将造就一场大火灾。 他将她的身子慢慢下压完全紧贴,滚烫的碎吻沿着她的唇蹂辗轻划,手则微颤地感受她衣物下的曲线,千头万绪全融化在唇舌相触时的热浪中。 不受控制的热在体内到处窜烧,一股原始的渴望攫获了她的意志,逼出一身不寻常的红潮。她头晕目眩、心荡神驰,全身虚软无力,而他的吻则从她的唇一路延烧向她的颈肩。 “翻云覆雨”四字,又从紊乱的脑子里蹦出来。 他的手掌停在她的腰际,不确定是否真要继续下去,饱受折磨的赤红眼眸在此刻深深凝住她。 “擎元……”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企求。不要理智这个玩意儿了,她清楚知道自己是要他的。他再度激烈狂热地吻住她,一手褪去她的衬衫,带点稚气的白色小碎花内衣却令他不禁笑了。“好可爱啊!” 她恼地遮住胸前侧过身。“不许笑!我这种size就只适合这种少女型内衣而已。” 哪里晓得一侧过身正称了他的意,马上咚地就将后头的扣子解开。 “啊!”她惊叫一声,如遇般的弓起身子。 “嘘!安静……” 他轻柔地环住她的躯体,品尝肌肤相亲的亲密氛围,珍爱地吻遍她一身。 当了十几二十年的男人婆,她,童葭屿,要变成真正的女人了…… 尾声 老板海产店 挟起凉拌海蜇皮正要入口,眼前那数十双眼睛却瞧得他几乎咽不下去,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成了众人八卦的头号人物。林擎元哀叹一声放下筷子,可怜兮兮地望向身旁吃得津津有味的女人。 “帮帮忙阻止一下他们吧!” “嗯?”大口嚼着炸丸子的童葭屿抬起脸,发现好几桌的亲朋好友全明目张胆地望着此处,而“他”正是目标。 “别理他们,吃你的东西就好。” “可是……”面对那么多张好奇又诡异的笑脸,他真吃得下去才有鬼!“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看,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啊,你想饿肚子吗?” “我……”骤时觉得自己像个饱受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来,林先生不要客气,尽量多吃一点啊。”坐在另一边的中年妇人咧嘴一笑,圆圆女敕女敕的脸蛋上一派热络,将又红又大的一只清蒸螃蟹夹进他盘子里。“这螃蟹很新鲜喔!”顿了顿又挖了一大匙炸汤圆到他碗里。“还有这汤圆很q很好吃哩,是这里的招牌唷!” “呃……谢谢伯母。”他面有难色地傻笑应和。 “这虾子是今早才捞上岸的,你试试看!”童母忙不迭又连夹了两只虾。 “谢……谢谢。”看着被食物堆成小山丘的碗盘,他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尤其还有他敬谢不敏的东西。 “好了妈,他有手自己会夹啦!”童葭屿咳嗽一声,喝了口杯里不冰的麦茶。“而且他不大爱吃海鲜,你夹了他还不是夹给我。”直接就把他盘里的虾蟹夹到自己盘里。 “喔,我只是怕他不好意思夹嘛!”童母状若无辜地垮下脸,她可是一片好意呢! “伯母,我不会客气的,你放心。”林擎元温文有礼地说着。真不晓得陪她一块儿回彰化老家参加“岳父大人”五十大寿的决定,会不会是个错误? “吃吧吃吧!等他们看得腻了,便不会一直盯着你瞧了。”她悠哉悠哉地照旧吃着她的海鲜。 这时,童大关拿着台湾尚青的啤酒走过来,阿莎力地一拍林擎元的肩膀。 “来来来……饮一杯啦!”童父操着不熟练的台湾国语热情说道,然后拿着一个空杯倒啤气给他。“感谢你来偶们这乡下地方,偶给你敬一杯!”穿汗衫踩拖鞋的邋遢样,一点都不像是寿星。 “爸,他不会喝酒啦!”放下筷子,童葭屿一时情急想替他挡酒。 “没关系,我会喝一点。”林擎元却讨好地捧起酒杯,有模有样地和童大关干杯。“伯父!祝您五十岁生日快乐!”然后一口气喝完。 “嘿,你干吗喝酒啊?你要是醉了怎么办?”了解他不谙酒性,童葭屿马上哇哇叫。 “不会的,你别把我看扁了。”眯着眼,他露出异常迷人的笑容。 “哈哈哈,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其他叔叔伯伯都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于是都跑过来抢着干杯。 至于那些姑嫂姨婆辈则看热闹似的挤在一边,极度羡慕地和童母搭话—— “阿琳哪,你以后好命了啦,有这么优秀的女婿。” “对啊,还是有钱人耶,我那三个女儿若有一个能交到这款的就好了。” “呵呵,是啊,我也没想到阿葭这个样子还会有人要哩。”童母半掩着嘴客气笑着。 结果几杯黄汤下肚,林擎元的笑容愈来愈灿烂,眼神也愈来愈蒙胧。 “啊偶是阿葭的叔公啦……”胖嘟嘟又白了头发的叔公突然友张右望,在找到一架v8镜头后才又继续讲话:“今天很欢喜看到你来,这阿葭伊唉个性脾气卡咽好,你爱卡忍耐……” “什么东西啊?是谁带来的v8?”童葭屿气呼呼地尖嚷。 拿着v8的海产店老板娘一脸“歹势”的赔着笑脸。 “v8是我们的没错啦,不过这是免费的,带子你们可以拿回去作纪念。” “不用了!不要拍就是。” “没关系、没关系,既然是免费的就拍啊!”林擎元还是一贯的好脾气,连带还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望向镜头,然后重重地朝她脸颊上一啵。“而且亲爱的,我好爱你……你是我生平见过最美的女人……” “你喝醉了啦!”被他这么一搅和,她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即使他的话再肉麻都不会让她感动。 “不论我是醒着还是喝醉,我都深深爱着你。”他眼神迷离、充满爱意地凝视她,毫不介意在众目睽睽下演出深情记。 “哇……”旁边一票闲杂人等则配合地发出惊叹声。 “你别闹了啦,走了!” 她窘迫至极地拖着他笨重的身躯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妈!快来帮忙啦!” “那是你老公,我不敢!”童母赶忙撇清地摇头,缩到老公身后去。 “哎呀,喝了几杯酒就不行,算什么男子汉啊!”童大关则又倒了一杯。 “爸!不要再灌他酒了啦!”她气恼地叫。 “不不不,我喝我喝!”撑着歪歪斜斜的身子,林擎元双手不稳地拿起酒杯仰头灌尽。 “不要逞强了啦!林擎元……”她才刚吼完,就看到他软趴趴地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唉,他还真是不耐操耶。”童大关摆出很神奇也很困惑的表情。 “都是你啦!硬是要他喝酒!”童葭屿气死了,心疼地急忙把他从脏脏黏黏的地板上扶起,她那两个哥哥见状也赶紧帮忙。 “怪偶?偶可是你老爸耶,灌自己女婿酒为什么不行啊?呜……女儿有了男朋友就不要老爸……”被女儿当着一堆人的面前指着鼻子骂,童大关装可怜的作势擦眼泪。 “哼,反正我不理你了啦!” 死拖活拖地将人拖进自己老家房间里,两个苦命老哥在把人安置在床上后便自动离开,童葭屿则连喘了好久,才去弄来湿毛巾替他擦脸擦手。 “衣服都脏了!”她咕哝着拍掉脏灰尘,却拍不掉污垢。 此刻醉得一塌糊涂的他,脸蛋红扑扑又粉女敕女敕的,看起来可爱得紧,她忍不住伸手又捏又模又揉的,觉得很好玩。 “傻瓜!不能喝就别喝啊,逞什么强呢?”她喃喃自语,但神情目光皆充满了爱怜与幸福。 是的,她真的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她甚至怀疑,她会不会因为太幸福而早死? 不确定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善事,或者是烧了上万枝香,这辈子才能得到这么好的男人的眷顾,惟一确定的是,她绝对绝对不会主动放手的。 “虽然我不曾说过,但,我真的也很爱你……” 蓦然间,原本睡死死的他呼地伸出魔爪拉住她的手,把她骇了一大跳。 “哇!”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随及吃惊地瞠大眼珠子。“你没醉死?!” “当然没有……”他微笑着睁开眼,虽然他的意识还算清楚,但那双眸子还是略带迷人的雾气。“不过也快了,所以装死逃过一劫。” 瞪着他好几秒,忍不住噗时一声朗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变聪明啦!会用这种卑鄙的招数!” “我不能总是耍白痴被你骂笨吧?好歹我是天之骄子。” “是啊!你是天之骄子,但只有我知道你其实什么也不是。”她嘻嘻地笑,甜蜜地和他抱在一块儿。 “不然我是什么?” “你呀是我的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 林擎元播搔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哩!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头衔。” “是还不错啦,总比我的头衔好多了。” “你的头衔?” “丑小鸭、癞蛤蟆、麻雀、拜金女……一大堆说也说不完。” “别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你,对我而言,你就只是你,这么简单而已。”他深情不减地直视她。 “虽然你的话愈来愈恶心,可是听久了,还挺顺耳的呢!”她洋洋得意地抬头挺胸。 “但我怎么都听不到什么顺耳的话?” “喔,我不是倪品萤,那种肉麻兮兮的话我可说不出口。”她调皮地作出装蒜样。 “这样对我不公平吧?” “为什么不?你刚刚不也偷听到一句了。”她哼。 “那句我没听清楚。”他摆出苦瓜脸乞求。 “抱歉,无可奉告!” “什么无可奉告啊,这是面对记者才需要说的话。” “既然如此,干脆我就挑个大好日子向大家宣告好了。” “宣告什么啊?” 在沉顿好半晌后,她赖进他怀里促狭地笑了。 “等咱们闪电结婚那天,你会知道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