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袖漾影》 第一章 霉运上身 大老远地,路寒袖耳里便听得阵阵敲锣击鼓鸣炮声,凑热闹的性子兴起,噙着悠哉笑意的薄唇微勾,脚下利落的紧急拐弯,朝人群聚集处一头钻进。 引颈眺望,只见结着大红缎带的砖砌楼台上,有个身着红樱色锦织衣裤的女娃儿在翻筋斗,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永远翻不完似的,四边拱柱垂挂的五色彩旗迎风招展,衬托她错落旋绕的轻盈身子,飘逸曼妙,看得人目不暇给,连连爆出赞叹喝彩声。 筋斗翻完,舞刀弄棍接着上场。女娃儿那一身精湛出色的好武艺,惹得台下原本一脸垂涎的公子哥儿脸色大变,晃眼间,凌波身形往前疾俯,从腰间抽出银带似的一柄软剑,朝半空喝声一抖,练白的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位大爷,借问这是在干嘛来着!”路寒袖笑容亲切、态度有礼地询问身侧穿褴褛衣裳的叫化子。“搭这么好的台子杂耍卖艺,未免奢侈了些。” 满面脏渣的叫化子见鬼似的瞪他数眼。“哎哟,你瞎了眼啊,这是秋鸿武馆在举行比武招亲。”“嘿!”旁边另个不相干的妇人没好气的出声打岔。“不知道就别说,这是抛绣球招婿!” “抛绣球?”肩头一倾做出跌倒状,叫化子歪着阔嘴怪叫。“我看过那么多把亲大会,没看过一个女孩家抛头露面表演武艺还说要招亲的。” “所以那是秋家三丫头与众不同的地方。”圆脸妇人撇撇厚唇,双下巴扯着粗管喉咙,轻蔑地盯了发问的男子。“不过我劝你别打她的主意,她啊,早在秋馆主订下这抛绣球招亲时就四处放话了,今天谁敢接那绣球,谁就倒一辈子的霉不得安宁!” “喔……这样啊……” 路寒袖视线又转向那比武擂台——噢,不不,是招亲楼台,那抹红还在上头跃起翩落,剑光迅如虹彩闪电,流转不定。蓦地,红衣女孩在空中一个腾身,正落场子中央,双手抱剑向众人一拱,卓然而立。 “漾影献丑了!” 语毕,将银剑收插入腰间软鞘内,扬起瓜子脸蛋,泛红的粉颊细肌吹弹可破,蜜糖般的肤色,樱桃红的菱唇,在灿烂艳阳下开出一朵娇俏慧黠的动人甜笑,胰盼灵转的凤眸自信明亮,掠过一颗颗前来捧场的头颅。 “好、好啊!” 又是一长串激烈的拍手狂喝,躲在楼台后边听得半边脸抽搐的秋家夫妇,早被这些掌声给气得面红耳赤、青筋暴突。 “真不像话!说了要给她抛绣球招亲,她竟然直接冲到台上表演武功来着,这倒好,哪户好人家的公子少爷敢接这彩球来着?分明是胡闹——哈、哈啾!哈啾……” 年逾五十的秋桐溪,一旦动怒老毛病便犯了,这鼻腔像有怪虫驻守着,只要他动了肝火吵到它们,一只只便在里头滚来滚去以示不满,那股痒劲逼得他连打七、八声喷嚏才稍稍停工。 “这可怎么办?”生出这么个鄙视婚嫁的女儿,夫人柳别音一张苦瓜脸几乎垮到地上。“她再这样闹下去,这彩球扔是不扔呀?” “我就说不该让她学武的嘛,你们看看,她倒是变成人人敬佩的女侠了,而我咧?我这个做大哥的反而像个没用的小瘪三。”手执羽扇的秋如风气恼难当地叽咕埋怨。 “没人要你当小瘪三,是你自己不肯习武,怪谁呀?”秋家老二秋随形慵懒闲适地应答。 “敢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去?你那身三脚猫的功夫,连个路人甲都打不过,还被狗追着满街跑,有什么资格批评我?”秋如风不悦地反驳回去。 “是啊,我是学不好,但好歹会游水,不像某人,水陆都不行,溺水的时候哭得叫爹叫娘,被个乳臭未干的娃儿救起,丢脸哦!” “你、你说什么?” “好了,什么节骨眼兄弟俩还斗嘴,也不关心你那妹妹都十八了,还找不到婆家嫁出去!”柳别音愁眉苦脸地阻止两人继续争吵。“想当年我十八的时候,已经怀了随形……” “够了娘,我跟大哥不吵就是,别再提这档子事了。” 秋随形连忙抢话,就怕娘亲又要往事重提,拉拉杂杂说个没完,到最后鼻涕眼泪跟着来。 “是啊是啊,我只是和大弟拌拌嘴,没事的。”秋如风见状也赶紧休战,否则终场又难收拾了。 “馆主,三小姐总算是耍完那些个刀剑棍棒了,您要不要快些出去呀?”武馆大总管黄贺楼这会儿一身热汗淋漓地跑来,弯着腰杆急问秋桐溪。“否则我怕小姐又开始‘闻喝彩声而起武’啦!唉唉,那可是没完没了,只怕连台子都给拆了。” 额间汗水沿着鼻梁滑下,一开口便溜进嘴里,他怔了怔,无意间吃了咸咸汗水解渴。这样狼狈地卖老命,真教他有苦说不出。 “好!事不宜迟,我马上出去!”撑大鼻孔,秋桐溪一鼓作气地拍着椅背起立。身为武馆馆主,即使一把年纪,还是高头大马、虎背熊腰,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气态逼人。 “老爷,别忘了漾漾的彩球!”柳别音摊在椅上的身子突然跳起,赶忙塞了颗五彩绣球到他手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哼,我相信总会有个瞎了眼的过来捡绣球,管他是阿猫阿狗,我都认了!” 抓着球,秋桐溪丢完话便踏上通往楼台的阶梯。 还在享受众乡亲欢呼声的秋漾影,正想展现自己的拳脚功夫时,惊觉身后有一坨阴影逼近,立刻施展轻功跳离五丈远。 “来者何人?!” 娇嗓轻斥,身躯停在柱子上端金鸡独立。底下人啧啧称奇,又是一阵哗然。 “你、你老爹是也!” 咬牙低吼,秋桐溪拼命警告自己不许生气。在这么多人面前连打七个喷嚏太丢脸了,他要忍耐! “呵……呵呵……”秋漾影尴尬傻笑,不迟疑地旋身一降,一身红瞬间又回到楼台上。 秋桐溪怒冲冲地狠狠瞪她,一转头面对乡亲,恶煞般的一张面皮却马上变为和蔼可亲的笑脸。“我的妈呀,这不是笑里藏刀是什么?”群众窃窃私语着。 “我亲爱的乡亲父老们,感谢各位今日前来观看小女漾影抛绣球招婿的过程,我秋桐溪非常、非常的高兴,可以看到这么多人齐聚一堂。而这其中,还包括有意与我小女结为连理的青年才俊们,我甚为开心,希望一切进行顺利。而我也必须强调,不论是谁抢到这彩球,我绝无异议的把小女嫁给他,不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讲完这串话,秋桐溪有些心惊地偷觑女儿一眼。 本以为那丫头会出声捣乱,没想到她倒是安静得很,波澜不惊的脸上挂着奇异微笑,望着台下闲杂人等,一副安逸状。 深吸口气,他抬头挺胸上前一步,举起手中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彩球。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 “爹!等一等!” 秋漾影突如其来发出她那甜美的声音,教秋桐溪吓得整颗心快蹦出嘴巴,额上热汗直流。 “什、什么?你……你要干什么?” “爹,别紧张嘛,这是女儿的婚事,该让女儿抛绣球才是呀。”笑眯着凤眼,她好声好气地提醒他。 “啊!是!我真是老糊涂了我!”秋桐溪勉强咽了口气,两腿微微打颤,于是将被掐得凹陷的彩球交到她手中。 拿到了彩球,挂在脸上始终没消逝的笑容在这刻变得诡谲阴险起来,秋漾影故作娇媚地朝大家使了个眼色。 “那么,我这就扔了。” 五彩绣球朝空中一抛,咻地往下直坠,风儿一吹,绣球往后方斜飘过去,眼看就要落到地面,生怕惹上这秋家丫头的人于是用脚一踢,球又飞了起来,转向另一边掉落…… 彩球就这么飞起、掉落、飞起、掉落…… 秋桐溪在台上看得眼睛都花了,搞不清楚彩球究竟会掉到哪里。 突然间,路寒袖身旁那个叫化子在财迷心窍的情况下竟往他一撞,想跳起来接住彩球,没料着他撞到胖墩墩的妇人又弹回来,也把叫化子再弹回去,还没站稳,一团东西砸中颜面,双手直觉地在胸前摊开,那颗被踢得烂垮的绣球,就这么笔直落入他的手里。 这刻,所有嘈杂熙攘的声响都不见了,一切转为屏息的静止状态。 秋漾影瞪大眼瞳,望着那处旁人急急后退让开的场子里,伫着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手里捧着绣球,表情呆滞而僵硬,旁边空地上则坐着一个一脸错愕的叫化子,捶胸顿足看来好不懊恼。 秋桐溪一见拿到绣球的男子长得一表人才、英俊斯文,高悬的心脏立即安回原位,喜出望外、眉开眼笑地步下楼台,预备会会他这个未来的女婿。 费尽千辛万苦的来到男子面前,正想说话,男子却冲着他咧嘴傻笑。 “哈、哈哈……” 见他开心地对自己笑,秋桐溪不敢怠慢的跟着张嘴猛笑。 “嘿嘿嘿……” 算你这小子识相!也知道能做我秋某人的女婿是何等幸运光荣的事儿。 两人正对着笑了好久,猝不及防地,男子丢掉彩球,一转身开始没命地逃跑。 秋桐溪倏地收嘴,不敢相信未来女婿竟然来这阴招。 “哼!耙跑?!”扭头对一大票武馆弟子下令:“快去把人追回来!无论是谁追到我未来女婿,我重重有……” “赏”字尚未出口,秋桐溪整个人就被迎面冲上的大批人群给撞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等他被个好心的叫化子给扶了起来,却见楼台上早没了三丫头的人影,秋桐溪惊叫出声: “糟了,这丫头该不会是去灭口吧?” 没道理竟碰上这离谱事儿! 拔足狂奔的路寒袖在心里大声咒骂着。 他爷爷的、他女乃女乃的、他爹爹的、他娘的……呃,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才不认这个账! 他路寒袖生平最怕的,就是这种强悍过头的女人,加上她那身异于常人——尤其是女人的高强武艺,让他更笃定自己非逃跑不可。 甭家寡人惯了,犯不着惹个会武功的女人自找麻烦。虽然他老大不小,可也不想被这半途杀出的鬼绣球给套住。 在曲折巷道里疾奔了好久,总算摆月兑那些个穷追不舍的愚夫愚妇。闪进一处人烟罕至的窄巷里,路寒袖气喘吁吁地扶着半颓圯的土墙大口呼吸,要补足适才耗时运动所少吸的空气。 “呼——呼——”多久没这么跑了,真累坏他这文弱人士。 他不时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瞧见了他的踪影,直到确定这地方还算隐匿安全,他大松口气倚着墙面坐到地上,用袖子了一脸的汗,回想今儿个发生的每件怪事。 严格说来,好像打自他一脚踏进这杭州城,每件事都不对劲了。 他是昨天傍晚才来到这座繁华之都。老早听人说过,杭州是个大城,什么好玩的、有趣的、新鲜的、热闹的,在这儿全找得到。若想闯出点什么名堂,杭州更是个有好机会的好地方。 于是他攒足了旅费,好不容易来到杭州,预备好好的大展身手,话说回来,实际上他此行前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游山玩水,再想办法探门路赚点钱,让他多快活些日子。 怎料到头一晚住的客栈已是吃尽苦头,晚餐是硬如石块的包子、凉了半截的小菜、长了蚂蚁的甜豆、半腥半烂的鱼干,因为贪图住宿费便宜,他只得闷不吭声忍耐下来。一躺到被蛀虫蛀得咿呀乱响的木板床,半夜被跳蚤叮得满头包,全身痒得滚来滚去,狼狈地屈就一晚过去,早上吃的跟前一晚没两样,干脆不吃,逃难似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上街头遛达晃荡,猛然见到一处告示牌上,贴了张寻人启事,上头洋洋洒洒一长串字,写着—— 爱女红萸及笄年,出落亭亭又玉立;唇红齿白芙蓉面,端庄秀丽心善良。 五月初一出家门,进庙虔心礼佛去;几名恶贼突劫持,至今下落仍不明。 员外焦急生大病,派出家丁四处寻;夫人夜夜泪洗面,无奈就此失音讯。 盼有善心人士专,提供线索亦可以;赏金三千马十匹,但求爱女无恙归。 叶胜天 许是好奇心使然,路寒袖伫在这悬赏单前玩味许久。 照道理说,一般寻人启事通常都会加上被寻者的画像,不过这张显然没有,有的只是一堆狗屁不通的文字。 唇红齿白芙蓉面?大部分女子都符合这要求吧?除非她不巧是痘花脸、麻子脸,嘴唇发白发紫或牙齿黄黑缺了缝的。 端庄秀丽心善良?以他路某人的眼光来看,走得出门、又能在街上闲晃的大都不丑,全都能以“端庄秀丽”这四字加以形容。至于这心地善良嘛……喂喂,借问谁会承认自己心地不善良来着? 但是——三千两耶——光用想的口水都快淌下。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哪,如果他能找到这个叶红萸,那他可就发啦! 想归想,到哪儿找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喂!” 脑门后突然冒出的粗吼声吓得路寒袖险些魂飞魄散。 “谁呀?!” 他嘴唇发白的急往后望,怎知一转身竟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 “你,是不是对这三千两有兴趣?” 他瑟缩着肩膀慢慢把脸往上抬,愈抬愈是心惊。怎么他碰上个巨人吗?直到后脑勺都顶到颈子,才看到来人的面孔。 扁头、牛眼、朝天鼻、厚嘴唇、身形异常的魁梧高壮!路寒袖勉强咽了口唾液,仓促间退了几步。“呃……我不认得尊驾吧?” “很快就认得了!”光头汉子用鼻孔大声喷气。“还有,我问你的话先回答我,没礼貌的家伙。”“啊……”路寒袖失笑的咧开嘴。“真对不住,我耳朵不好漏听了那个问题,可以请你再问一次吗?” 扁头汉子强捺住性子,扯着嗓子朝他吼。 “是不是对那三千两有兴趣?” “三千两?——喔,你指这张寻人启事啊,”他故作恍然状的喔了几声。“虽然我很想帮这叶家员外的忙,不过,在下初临杭州城,没见过叶红萸,恐怕是爱莫能助。” “废话少说!我们家老爷说了,有兴趣找小姐的才让他看小姐的画像,你如果想加入寻人的行列,就跟我回叶府一趟。” “啥?” “瞧你这穷酸样,就知你身上盘缠缺得很,你若是肯帮忙找人,我们老爷会先拨点银两让你花用。” “穷酸……样……”斜挑的嘴角微微抽搐,环顾周身,他压根儿不认为自己看起来有那么糟。 抖着脚,光头汉子双手交叉于胸前,贲起的高耸肌肉令人心惊。他一边睥睨着这个惟惟诺诺的男人,一边瞧着别处还有没有对这悬赏有兴趣的人。 “你到底是决定得如何?别浪费我的时间。” “这个嘛,我……我得考虑考虑。”路寒袖打算以笑脸敷衍过去。 “考虑?应该的!”他豪气万千的点头。“我就数到十,你好好考虑吧。” “你数到十?”路寒袖差点腿软。 “哼!”光头汉子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态度立刻逆转,轻蔑地用一只铁掌按住他的头,不客气地将他推到别的地方。“不想找就算了!走开走开!别挡着别人看这张悬赏的位置。” “哎哟!别对我动手动脚!”他不悦地捉住扁头汉子那钢柱般的手臂。“快放手听到没!” 为证明他也是个堂堂男子汉,路寒袖四两拨千金的将身子利落一转,转离对方的恶意钳制。 “啧啧,原来你有这一手!” “是!也就只剩这一手了。”路寒袖急忙与他保持五步距离。“你别再靠近,咱们好聚好散。” “罢了,既然这三千两你没兴趣,我不刁难你就是。”他一副无所谓的望向它处。“你可以滚了。”“滚就滚,只不过我要用走的……什么玩意儿,没事自找罪受。”路寒袖边走边嘀咕。走了几步,想起早上起来至今尚未供养肚皮老大。 斜对面的包子铺传来令人垂涎的美味,锁定目标走去同时,他模着腰带里的小钱袋,也在模索了三次、找寻了三次、确认了三次以后,他脸色骤变,赫然发现他的小钱袋竟然不、翼、而、飞! 他倏地住足回头一望,那位光头汉子正笑容奸邪心怀不轨地看着他,仿佛早料到他的下场。 ——看来,他是没得选择了。 从珠帘后端相继走出一男一女,分别是看来财大气粗、五短身材的员外叶胜天,与穿金戴银、矮胖圆润的叶夫人金如燕,尽避这对夫妻外在给人的感觉有些奢华,但愁云惨雾是两人脸上此刻共同的表情。 在他们坐上紫檀龙凤椅之后,光头汉子恭敬谨慎的趋前一揖。 “金忠向姐姐、姐夫请安。” “忠弟,你有找着人帮忙寻找红萸吗?”金如燕愁眉不展地问。 “有的,这位公子表明有此意愿,所以我便把他带回来了。”金忠瞥了路寒袖一眼,示意要他出个声。 “叶员外、叶夫人您好,在下路寒袖,为寻找叶红萸一事前来拜访两位。”为了白花花的三千两白银,路寒袖忍辱负重地撇开自尊,低声下气地与这些肴钱人打交道。 皱拢了两道浓眉毛,叶胜天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他数次,却没吭声。 “那么,阁下可见过小女红萸的容貌?”金如燕问他。 “没有,在下非本地人,因此未曾见闻叶小姐的容貌。”但光看你们这一个肥短、一个矮胖,就觉得“出落亭亭又玉立;唇红齿白芙蓉面”这两句根本是唬人的!他倒胃口地想。 “金忠,麻烦你去书斋替我把红萸的画像拿给这位公子看。” “是,我马上去拿。” 在金忠走后,路寒袖提出问题。 “恕在下愚昧,不知叶小姐遭劫持一事,两位报官府了没有?” “我们在接获红萸被人抓走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报了官府,虽然出动了大批官员出去追踪寻找,仍是半点线索也没有。后来我们自个儿想尽办法托人帮忙打探消息,四处贴告示悬赏,希望能有那么点蛛丝马迹,但如今两个月都过去了,还是没消没息,怎不叫我们心急如焚?”金如燕悲从中来,红了眼眶,叶胜天则是一脸凝重,仍是不发一语。 “这样啊……”他撑着下巴忖度着。 “姐姐,我把画像拿来了。”不一会儿,大块头金忠已从书斋蜇回花厅。 看着壮硕的金忠,路寒袖实在很难想象他和这位叶夫人会是姐弟。 “嗯,”抹抹即将夺眶的湿意,金如燕强自振作的吸吸鼻子。“你就直接拿给公子看吧。” “好。”金忠应了声,把卷起的画轴交到路寒袖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拉开,眼睛突然瞪大,难以置信画中人会是如此的清妍美貌。 画中少女穿着一身轻裘,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若樱红,不点而朱;粉女敕雪肤,白里透红。纤细削瘦的身形看似弱不禁风,坐倚在荷花池边的大石上,玉手巧托香腮,弯唇嫣笑,别有一番迷人风情。 他呆呆地抬首再望了下叶胜天与金如燕,无从把这个清丽如仙的女子与这一对“其貌不扬”的夫妻联想在一块。 这真是他们俩生下的女儿? 看是故意请画师画得漂亮点吧? 两个小眼睛塌鼻子又大嘴巴的父母,如何生出大眼睛俏鼻子樱桃唇的女儿?根本不可能嘛!除非不是亲生的。 “路公子,看完小女的画像,您是否愿意帮忙寻找小女了?”见他眼神闪烁不定,金如燕切切追问着。 放下画,路寒袖大感不解地反问:“照道理,你们应该已经找着不少热心人士才对吧?” “一开始是的,但时间一久,大家一个接一个放弃,全认定红萸必定是被捉去很远的地方,说不定生死未卜。可是我们两老不会死心的,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们都会继续找下去。”金如燕坚定而激动地喊着。“就算是死,也非得见到她的尸首不可。” “路公子,您是外地人,我见您这个样子,相信您也急需用钱,只要你肯投注心力帮忙找寻小女,要多少报酬随便你说,只要能有红萸的下落。” 始终沉默的叶胜天总算开口,但一开口又让路寒袖愣住,极力憋住想笑的念头。 这、这个叶胜天的嗓音真……真是邪门,男不男、女不女的,咬字又不清不楚,难怪他一直不说话,原来是这样啊! 叹回气,路寒袖想办法忘记叶员外开口说话带给他的错愕与笑意,摆出正义凛然的神情。 “哎哎,莫说我要多少报酬,我也没把握能否顺利打探出叶小姐的消息,不过我尽力就是,反正我一个孤家寡人,到哪儿都来去自如。” “这么说,路公子是答应帮忙了?”金如燕喜出望外地睁大眼。 “不过,你们别抱太大期望,毕竟我在这杭州城人生地不熟。” “不打紧的,我们只求有人还肯帮忙寻找红萸的下落,毕竟多个人就多分力量。”金如燕忙道。说罢,看了金忠一眼。“忠弟,请你给路公子双倍的酬金,以表达我们心中的感激。” “酬金?”路寒袖一愕。 “请您放心,给这些银子是希望您有钱好办事,即使到头来一无所获,我们也不会要你归还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他言不由衷地推辞着。 金忠很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把两袋沉甸甸的碎银塞到他半推半就的手里。 “好好拿着,丢了我们可不会再给一次。” “是……是……” 就这样,路寒袖傻笑着离开了叶府,这个犹如金山银矿的宅第。 路寒袖带着满口袋的银两在街上闲晃,还没想到要怎么去找叶红萸之际,便听见远处传来敲锣打鼓声,于是乎兴致勃勃的前去凑热闹,没想到竟凑出了一个大麻烦。 “唉……流年不利啊。” 坐在泥地上的他大叹数声,蓦地惊觉眼前出现一双粉红色的凤头弓鞋。 “啊!” 下一刻,惨叫声划破云霄,惊得停在墙柱上的麻雀振翅狂飞。冷风扫落叶,路寒袖二度噩运缠身。 第二章 噩运缠身 “乖乖闭上嘴,否则,我会让你从此以后‘哑口无言’。” 一把闪着湛亮银光的软剑抵在他的喉管处,威胁的话说得甜软好听,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在撒娇。 这、这是恐吓啊……路寒袖心惊胆跳地闭紧嘴巴,瞪着眼前这个灿笑如花的秋漾影。一股女孩家独有的淡雅馨香飘送过来,教他不由得神思浮荡,四肢微僵的贴住后边墙壁。 “怎么,阁下好大的胆子敢接下绣球,可是活得不耐烦来着?” 从她温柔无害的面貌看来,却似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笑得愈灿烂,他的心就愈往下沉。想解释什么,一想起她的恫吓便不敢开口。 “你晓不晓得,我秋漾影是最痛恨婚嫁礼俗的,要我嫁给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哼哼!下辈子都别想。”虽是嗤之以鼻的语气,她脸上仍带着异常温柔的微笑,完全是笑里藏刀的恐怖模样。路寒袖动都不敢动,生怕她稍一使力,他的小命就没了。 “瞧你这落魄德性,一看就知道是贪图我们家的财势地位。软手软脚、灰头土脸,活像个大土蛋,还妄想娶我这金枝玉叶?”她又轻笑了下,拍拍他那发白僵硬的脸颊。 天可明鉴!我才不想娶你这凶婆娘,你也算不上什么金枝玉叶,那个叶红萸倒比你强些。他在心里不屑反驳。 趁着空档,秋漾影倒是将这男人打量得清清楚楚。 壁玉似的一张脸孔,长眉细目、白净斯文,看起来温雅潇洒,幸而身上没她最憎恶的脂粉气息,只不过一身潦倒的文人装束,还是令她眉心微颦。 这么没用的男人,看了就觉伤眼! “你自己回答吧,是要永远消失在杭州城内,还是永远消失在这世上?”她盈盈笑问,将剑身稍稍松离他喉管一寸。 他怔忡了下,不敢相信这女人的心这么狠。战战兢兢地咽了下口水,但为维持身为男人应有的尊严与气魄,他挺直了腰杆。 “秋、秋姑娘,我想这是天大的误会。会误接这绣球非我所愿,我更不想娶你这‘金枝玉叶’当我路某人的妻子。” “误会?”她笑得更甜更诡异了。“上百人都亲眼瞧见你接中了绣球,这算误会?”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身旁有个叫化子想接绣球,于是往我身上一撞,怎晓得我撞到隔壁一位大婶又弹回来撞倒他,结果他跌倒了,我却接中了这颗要命的绣球。” “很好听。”她扼要说道。 “好听?” “是啊,你这番鬼扯说的很好听,但好听不代表中听。” “好吧,随你信或不信。”他的面容渐蒙上一层铁灰色。“至于你要我两者选一,很抱歉,虽然我不是杭州人,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不过我受人之托也收了钱财,短时间内暂不能在杭州城内消失。”秋漾影倒没生气,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逼近他眼前。 “喔,怎么说呢?” “我答应叶员外前去寻找他失踪两个多月的女儿叶红萸,我想你该听说过此事才对。” “叶红萸?”她侧首想了下,扬起的睫翼轻轻眨动。“好像有这么号人物,是那个大老粗叶胜天的独生女,是吧?” “是的,就是她!”他一径地点头。“她于五月初遭不明人士劫持,至今仍下落不明。” “喔,这干你什么事?” “是不干我的事,问题是我缺盘缠,非想办法挣点银两才行。虽是下下策,就当助人,我只有硬着头皮接下这棘手事儿。”他理直气壮地应道。 “哈!炳哈……”嗓音一顿,秋漾影禁不住掩唇朗笑起来。 藕臂忽地起落,撤走抵在他颈间的软剑,身形一转剑光回荡,晃眼间收入腰间软鞘中,又教他眼睛一花。 她这一着令他心底微惊,模不透这个女娃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多少赏金?” 模着毫发未伤的颈项,他愣了下才抬首回答。 “呃……告示上写明是三千两。” “哟,真教你找到这叶红萸,不也便宜你了?” “便宜我?” “是啊,我记得叶胜天的女儿生得貌美如花,凡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垂涎动心的,我瞧你这德性,也猜得出你心里在想什么。” 听她说到这里,路寒袖原本不信那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叶红萸,如今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 “这么说来,这叶红萸确实是个美女了?” “哼!你这个无耻恶徒,既然觊觎那叶红萸的如仙美貌,何以又接下了我的招婿绣球呢?” 一瞥眼,她挑着眉斜瞪他,说瞪倒也不大符合,说是抛媚眼还贴切些,一字一句既刺耳又娇柔。“我说过了,这全然是场误会。”他无力地摇头。 “所以呢?” “所以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不想娶你。”他据实以答。 “哦?”她唇边徐徐荡开一抹绝艳如花的笑容。“可是真心话?” “我路某人会欣赏的女孩子通常是温柔贤淑、小鸟依人的大家闺秀,最好还是弱不禁风、内向含蓄的那种,跟你这种粗野好胜、舞刀要剑、强要出头的姑娘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为了以示清白,路寒袖毫无顾忌地将她批评得体无完肤,完全不怕她会有何反应。“女孩子就该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像你这样随便拿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的行为,根本就和野蛮人没两样,甭说你不想嫁我,我才觉得谁娶了你谁倒霉。” 话说完了,他才觉得悚惧起来。 她脸上娇俏笑靥始终未褪,但那双凤眼明显起了变化。 “嗯嗯,说完了?” “因为我对你的认知只有如此而已。” 秋漾影还是挂着浅笑,保持着愉悦神情与他对视。 “拉拉杂杂扯了一大堆,还不晓得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路,名寒袖。”为表风度,他勉强回答道。 “路公子是外地人士?” “是……是的。” “再请问一下,你预计花多少时间去找叶红萸?” “受人之托、忠人之命,总得花上一个月去找找看。” “何必说得恁般好听,还不是为了那些银子?” 有点不大对劲哪,他闷闷的再答。 “话是没错,但我也可以拿了钱就跑不是吗?但我路某人非一般无耻之徒,既然收了钱财,就会尽力寻找叶红萸的下落。” “真看不出是个清高君子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秋漾影的笑容逐渐扩大,眼底狡黠地闪烁着异样光芒。路寒袖突感忐忑不安,觉得自己仿佛正掉入猎人的陷阱中。 “唉,怎么说呢?我突然觉得你是我的贵人耶。”她轻叹,偏转身子向右走了几步。 “贵……人?”这肯定有阴谋!他同时往左方偷走了几步。 “是啊,我仔细想了想,发现你的出现对我的侠女生涯有着莫大帮助。” 骤见他身子歪了一下。“侠女生涯?” “你不觉得我这身好武艺只用来表演很是可惜吗?”她嘟嘴故作娇羞地瞟他一眼。 “你、你不会真想找机会派上用场吧?” “那当然,不然我这么拼命习武是做什么来着?总得要找些恶棍土匪试试力道才行。” “我不认为……” “我认为你会是一个好幌子!”她抢先一步说了这句。 “幌子?” “这样吧,你随我回家去,陪我演出戏,我便饶了你这条小命,并且当你的保镖,一块去找叶红萸,你道如何?” “什么?”他登登登地狂退数十步,惊恐的程度尤胜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你……你要当我的保镖?” “不然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遇上麻烦根本不济事,只有挨打流血喊痛的分儿。” “别开玩笑了!”他激动大叫。“我又不是疯了,跟你这动不动就想取人项上人头的女人走在一块,一不小心触怒你,就看不到隔天的日出。”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动你一根寒毛。” “不成不成,我没理由自找麻烦。” 他的拒绝依旧没让她变脸,还是好脾气的堆着笑脸。 “好吧,既然你不肯,我只好让你被别人逮住送至武馆给我爹发落了。”她好整以暇的望天。“你接了绣球,就得娶我;你不娶我,我爹同样会宰了你。” “宰……了我?”他艰涩的再咽口气。 “是啊,你戏弄了他的感情,他不把你剁成八大块喂狗吃才怪。”她说得轻轻松松。 “等、等等!我几时戏弄了他的感情?”他心惊地喊。 “还说没有?我爹可是一心盼着我嫁出去,才大费周章的办了这场绣球招婿,现下你若让他期待落空,嘿嘿,你猜得出自己的下场是怎样吧?” “开什么玩笑!这杭州城都没王法吗?可以让你们如此草菅人命?” “也对,但你晓不晓得何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活着比死更难受’这两句话的意义?”路寒袖的脸色由白至青。这女人的毒蝎心肠,已超乎他想象! “如何?陪我演出戏,再让我当你的保镖,一个月后,你消失杭州城,我继续当我的秋家三小姐。”知道他已动摇,她用着温和慈蔼的口气说服他。 “……只是一个月?”他确实动摇了。 “是,就一个月,反正我只是想过过干瘾,可以吧?” “不动我一根寒毛?” “嗯,我用人格保证!”她信誓旦旦地举手。 虽然还是觉得事出唐突,一切远不在他预料之中,可如今骑虎难下,若得罪这难缠的丫头,也许他连这巷子都走不出去。 “这……好吧!” “呵呵,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那好,我们走吧!”她干脆的甩头就走。 “走?走去哪?” “这还用问吗?那当然是回武馆去跟我爹禀明这事喽!”她眉开眼笑地回首望他。 路寒袖不懂心头紊乱难解的窒息感从何而来,这丫头笑得愈多,他的眉头就皱得愈紧。 一个爱笑、爱耍狠的女子,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难测城府? “秋鸿武馆”位于城北临郊处,创馆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传到秋桐溪手上已是第四代。眼见他年岁已高,两个儿子对武学毫无兴趣,反而是三丫头从孩童时期自愿学武,日积月累下来练就一身好武艺,令他委实头痛。 打自秋漾影十岁起,城内城外人人都晓得秋鸿武馆出了个女中豪杰,爱打抱不平、爱舞刀弄棍、爱出风头,惟独不爱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连安静待在房内对她而言都是种折磨。 为替她找个婆家,秋桐溪不晓得找了多少媒婆托亲,但往往对方一探听出秋漾影的“特殊才艺”后,全不约而同打了退堂鼓,任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媳妇除会拳打脚踢外,无才又无德。 就这样,晃眼间,秋漾影已是十八“高龄”,秋桐溪不得已只好替她办了这场“抛绣球招婿”的楼台会,哪里想得到绣球丢了、也被接住了,准女婿却趁他开心大笑时脚底抹油迅速偷跑,现下也不晓得有没有人找着这个家伙,急得他在厅堂上走来走去,心烦得很。 “爹,我看您别管大妹的事儿了,她这辈子若真嫁不出去,那也是命中注定,随便她以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咱们来个眼不见为净就是。”端坐在柚木椅上的秋随形,身形舒展,意态闲适地说道。“你说的倒轻松,女儿是我的,我能不管她吗?”兜了两圈回过头,秋桐溪没好气的反驳。 “话是没错啦,问题是管也管不住,能怎么办?架住她上花轿?再把她打昏强押进洞房?”耸耸肩,秋随形还是一脸悠哉样。“只不过,连接住绣球的新郎都跑掉了,想嫁也没个对象喽。” “你、你……” 一瞪白眼,秋桐溪捣着胸气涌心头,鼻孔突然间撑大,嘴角隐隐抽搐。 “哈……哈啾……哈啾……” 动怒的下场就是连打七、八个喷嚏方才休止。 柳别音见状,急忙顺着他的背轻拍,一边斥责儿子。 “随形,你爹已经够恼的了,做什么还说这些话激他?”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在激他,我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也许不动听,但全是实话。” “爹都在打喷嚏了你还提!”始终在一旁执扇煽风的秋如风,蓦地用扇尖戳他脑袋瓜。“少说一句,没瞧见爹打完一轮在打第二轮了吗?” “是是是,我闭嘴,我当哑巴。”秋随形慨叹地乖乖住口。 柳别音扶着丈夫在紫檀椅边坐下,再忙请婢女如如倒了杯茶给他润润喉。 “老爷,您别气了,随形说这些话也是无心。” 深吸口气,秋桐溪沮丧地摇着头猛叹气。 “我不是在气他,我是气漾影这丫头不争气,还有那个明明接到绣球又不认账的浑账东西!” “唉,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漾漾不好,也难怪那位公子跑得恁般火急。”柳别音如此安慰自己。这会儿,一个喊声由外堂、中堂、内院,直接冲进了厅堂里。 “馆主!陛主!三小姐回来了!”大总管黄贺楼壮敦敦的身躯飞快随声响奔到秋桐溪的面前。“漾漾回来了?”柳别音一喜,正担心这丫头不晓得野到哪儿去。 “哼!”秋桐溪则一脸漠然的撇过脸。 “是的,而且她还带了今天楼台捡了绣球的那位姑爷一块回来呢!”拱着手,黄贺楼笑嘻嘻地禀报着。 “什么?”众人难以置信的同喊出声。 还来不及回神,秋漾影已经开开心心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脸忸怩窘态的路寒袖。 “爹、娘,您瞧瞧女儿带了谁回来!”秋漾影声调轻快地抓过路寒袖,推到二老面前笑道。“瞧,是您未来的准女婿哦!” 秋桐溪与柳别音怔忡相觑了几眼,全然不知作何反应,再望向那个踌躇难安的少年郎,心底多半有了谱。 “如何?漾漾很了不起吧?这下你们便不用再担心我嫁不出去了。”她满脸骄傲自满地灿笑说着。 秋桐溪皱着眉、闷着气慢慢起身,再慢慢踱步到路寒袖身前。 “你自个儿说罢,是不是真不想娶我的女儿?” 路寒袖心下微惊,本以为他是要责难自己接了绣球又逃逸无踪的恶行。 “这……当、当然不是。” “不是?那你干嘛跑?”他不以为然的拉高音调。 “因为事出突然,路某一时无法承受,所以便很不聪明的选择逃避。” “是吗?所以你是真的想娶漾漾?”秋桐溪眯着眼逼近他脸孔,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他是否在撒谎。 “嘿,嘿嘿……”傻笑两声,他僵硬的大力点头。“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干嘛接那绣球来着。” “少来!我看你是被我女儿强押回来的吧?” “爹!您说什么呀,人家可碰都没碰他一下,哪里强押他来着!”秋漾影娇嗔地嚷着。 “甭骗我,你明明不想嫁人,又怎可能把人带回来?你说,你骨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来着?” 眼见计划要被戳破,秋漾影朝着路寒袖猛使眼色,又对父亲嫣然一笑。 “爹,您说得对,女儿确实不想嫁人,不过这回情形不同,我对他一见倾心,他又接下了我的绣球,今生今世,我已下定决心非他不嫁了!”继又转向柳别音嚷道:“娘,别人或许不信女儿,但您一定会信吧?” 听着她满嘴恶心的肉麻话,路寒袖呆若木鸡,觉得脚底窜上一股凉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女儿,你真是这么想就好了,娘觉得……”思想单纯的柳别音高兴又感动的正想靠过去,却被丈夫扯了回来。 “别上当!你当她娘当了十八年,还不晓得她有多机灵狡猾吗?” “老爷,”柳别音可怜兮兮地回过脸看他。“女儿虽然叛逆,但她从没对我撒过谎。” “是啊爹!我才不对娘撒谎呢,您别破坏我和娘的感情。”秋漾影立刻贴到柳别音的身上,紧紧搂住母亲,摆出娇弱无辜的清纯模样。 “我的乖女儿,娘相信你,一定不让你爹这笨蛋误会你。”母女俩像久别重逢般彼此互拥,坐在椅上的秋如风和秋随形,一个在打呵欠、一个在打瞌睡。 “好了,好了,你们俩丢不丢脸,有外人在这儿,犯得着抱在一块催人呕吐吗?”秋桐溪涨红着脸将她们分开。 “爹,寒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夫婿!”秋漾影不依的嘟起朱色菱唇。 “话不要说得太早,我认不认还是一回事!” 秋桐溪嗤哼一声,拂袖坐回紫檀椅上,再灌口茶到肚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在下路寒袖。”他战战兢兢的回答。 “哪里人士?” “路某来自河南,家乡开封。” “我本对你第一印象不错,但因为你冲着我笑完才跑掉令我颜面无光,所以,我现在对你十分不高兴!”秋桐溪不客气的直接将话挑明,正眼瞧也不瞧一眼,摆明存心刁难他。 “路某对秋馆主歉意非常,也请秋馆主原谅路某当时的鲁莽。”路寒袖诚惶诚恐的半揖抱拳请罪。 “哼!” “爹,您就别再怪他了,他也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才会干下这糊涂事。”秋漾影连忙帮腔。 “怎又有难言之隐来着?” “是这样的,他今天早上才刚接下叶家的托付,预备帮忙寻找那个失踪的叶红萸。” “叶红萸?”这三个字将秋家二少的思绪拉回现实。 “那个貌若天仙的叶红萸?”秋如风用扇子击掌,两只眼睛炯炯发亮。 “她不是在五月初遭人劫持下落不明吗?”秋随形也对这事颇感兴趣。 “所以他在接中绣球后一直深觉不妥,就怕耽误了婚期。”她紧接着再道。“不过,经我和他仔细商量后,我们决定一块去找叶红萸,不管有没有找到,一个月后都会回来成亲。爹、娘,您说好不好?” “不好!”秋桐溪立刻大声反对。“要找他一个人去找,你一个女孩家乖乖待在家里就好。” “为什么?”秋漾影懊恼地鼓起腮帮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和他既有了婚约就该从夫,您怎么可以阻止我?”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哼,这一定是个幌子,我才不信你真会帮忙去找这个叶红萸。” “爹!你这么说太伤人了,女儿我可也是个正义人士,而且他确实收了叶家给的盘缠,不信您去问问是不是真的,看女儿有没有骗你。”她理直气壮地喊着。 “老爷,您这是在干什么?”柳别音不满地撞撞丈夫手肘。“老是疑神疑鬼,漾漾可是咱们女儿,你别动不动就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嘛。” “不是我爱怀疑她,你自己用脑子仔细想想,漾漾以前对。嫁鸡随鸡。这种说法有多不屑,现在竟然还拿这个来堵咱们的嘴,你不觉得她居心叵测吗?” “居心叵测?爹,您竟用这么毒的话加在女儿身上,该不会——我不是您的女儿吧?”扁扁嘴,秋漾影备感委屈的泪眼汪汪。 秋桐溪一怔,没料到这自小到大倔强好胜的女儿,眼中竟出现晶莹泪光。 这……难不成他真误会她了! “哎哎哎,你说这什么蠢话,你当然是我秋桐溪的女儿!” “那么,您到底信不信女儿口里所说的?”眨着水眸,秋漾影凄楚再问。 “……信,我信!”秋桐溪终于举白旗投降了。就算是假,现下他也只有认了,反正他自欺欺人惯了。 “所以,您肯让女儿跟着他一块去找叶红萸了?” “是……是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干啥是他低头?秋桐溪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说生错女儿了。 “爹,您真好!女儿爱死您了!来,啵一个吧!”秋漾影欢天喜地的扑上去,差点没把秋桐溪给撞倒。 爱女的热情献吻,让秋桐溪一时间有些飘飘然。哎呀,不管他这三丫头行事有多怪诞,但起码活泼可爱。 路寒袖再度傻眼,真不敢相信一个女孩子家敢在众人面前抱住自个儿亲爹亲个不停,这…… “在发什么呆,还不快向我爹娘行跪拜礼?” 愣了许久,路寒袖被秋漾影重推一下方才清醒。 “啊?什么?” “你真不懂规矩,我爹娘可是你的岳父岳母,你要行礼以示对我负责到底呀。”她说得理所当然。 此刻,路寒袖的心情就像上断头台一样的煎熬。这一拜,他不晓得还有没有后悔的余地。 怎么办?怎么办?这一连串的霉运简直没完没了。 谁来救救他逃离这些噩梦? 第三章 噩梦连连 盛夏蝉鸣的正午,刺眼阳光热情烘烤着整座城邑,烈日未曾阻退怕晒的民众出门,熙熙攘攘的街道,热闹景况依旧如常。 而香火鼎盛的开元寺,正是叶红萸遭劫持的地方。 进庙礼佛膜拜求笺的善男信女将整个走道、阶梯、甬路挤得水泄不通,混在人群里亦步亦趋的路寒袖与秋漾影,东张西望找寻着可能的蛛丝马迹,沿途问遍各个商家小贩,就是没半点线索。 一路行来,路寒袖愈想愈是不对劲,一手支肘,一手微掐下颚,心里不断盘算,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谢谢,不用找了。”刚买下一串糖葫芦的秋漾影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什么东西不是这样的?” “你想想,来开元寺的男女老少多得让人寸步难行,那些绑匪怎敢在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将叶红萸劫走?” “喔,这个我知道。”舌忝了两口艳红欲滴的糖衣,她突然发现了什么新鲜货,马上靠拢过去。“哇好可爱的布偶,我要买一个。”笑容甜软地绽出天真丽颜,并忙不迭掏出几枚铜板买下一只巴掌大小、翠绿色的青蛙布偶,咧大的嘴巴像极血盆大口,呆憨的模样惹人发噱。 “喂喂!你是来逛庙会的吗?”他凑近摊子,抓起另一只粉红色蝴蝶频皱眉宇。“而且你都几岁的人了,还买这种女圭女圭。”软绵绵的触感与饱满的身躯,是绒布缝制的,里头塞满棉絮。 “我喜欢啊,你管得着吗?”她昂首轻哼,横过他的身子继续往前走,一袭粉紫色的绢裙款摆,扬起的黑发逸出淡雅馨香。 望着她纤细窈窕的身形,路寒袖竟有些怔忡,才又急追上去。 “你刚刚说你知道什么来着?” “啊?”张大嘴咬着糖衣下的李子,秋漾影一脸不解地边嚼边望着他,左颊腮帮子因食物在口中翻搅而胀大。 瞧见她这副丑样,路寒袖的脸都扭曲了。 “你……你可不可以文雅点?尤其是在大庭广众的,你这么大口嚼食实在不好看。” 她扬起两道秀气蛾眉,将食物吞下喉咙,接着朝他嫣然一笑。 “我喜欢啊,你管得着吗?” 他憋着气努力不去理会她再去咬另一颗李子。 “我是管不着。”顿了顿,又想起他的疑惑。“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刚刚说‘这个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喔,那个啊,”秋漾影点头,加快速度嚼着嘴里的东西,一鼓作气咽下肚里才说话。“因为那个叶红萸不是在大白天被人劫持的啊。怎么,叶胜天没告诉你?” “没、没有。”他呆呆的。“所以说,叶红萸是晚上被人劫走的?” “是啊。”糖蜜沾到了手指,她吮着指尖,嘟起的菱唇娇艳红润,也像涂上一层糖蜜似的。 路寒袖实在看不下去,于是从腰际掏出一条白手帕递到她面前。 “喏,这个给你擦。” 她偏过脸来瞥他一眼,立刻开开心心的接过手帕。 “哈,谢啦。” “那你还知道什么?” “喔,我知道的不多啦……”停顿一下又道:“只晓得叶胜天很保护他这个独生女,嗯……许是长得太过招蜂引蝶的关系,叶胜天处处限制她,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更不许她外出抛头露面,连去庙里拜拜都得挑晚上才能去,而且还偷偷模模的,活像在做贼。”许是庆幸自己有对开明的父母,秋漾影对这个叶红萸的境遇十分同情,说的时候连连叹息。 “难怪我问了这路上的大小店家,都说没瞧见叶红萸被人掳走的情形。”握拳击掌的他有些顿悟。 “一定的嘛,虽然我不晓得叶红萸究竟是多晚才来开元寺,但根据我个人的聪明猜测,那大概也是接近凌晨了吧。” 用白手帕拭净手指后,秋漾影将手帕捏成一团,顺手扔进身后一处放置垃圾的竹篓里。 路寒袖见状大吃一惊,急忙转头跑去竹篓将手帕捡起。 “嘿,你有没有搞错啊?这手帕是我好心借你的,你怎么没问问我就随手丢掉?”他咬牙切齿的大声咆哮。 她驻足回首,他的指责令她不以为然的皱拧鼻子眉毛。 “那种烂手帕我家多得很,你喜欢的话我补送你一打便是,做什么在这儿大声嚷嚷?难看死了。” 但路寒袖气坏了。他心痛难当的将手帕折叠整齐再放回腰间,神色愤懑的与她擦肩而过。 “喂!你这人度量真小,这样就生气了!”怔忡半晌,秋漾影忙追上去跟着他身侧。“不会真这么小器吧?” 他不吭声,一径地朝人群里走。人在气头上什么都顾不得,一个不注意便撞上个彪形大汉。 “嘿,搞什么你!”留着一脸落腮胡的黄脸汉子,气呼呼地扯住他的衣领向上抬,虽然他个头不高,力气却奇大无比。 才刚撞上人就被揪住襟口迫得没法呼吸的路寒袖,瞪大眼踮着脚拼命挣扎。但右手才刚握拳击出,立刻又让对方扯住了胳膊,痛得他哇哇叫,接着才被甩手一推掉到石地上。 路寒袖负痛地揉着抬起头。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野蛮?连让我说声对不起的时间都不给就动起手来!”他恨恨地瞪着汉子,连续几天的衰运已让他的好脾气逃逸无踪。 “说我野蛮?”瞠大一双铜铃般的眼,黄脸汉子表情夸张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你晓不晓得我今儿个一整天犯头疼来着?你这一撞,我的头就更疼啦!哪还给你时间道歉?” “你头疼?”路寒袖从地上跳起来。“我头才疼咧!遇上你们这些疯子,我疼得比任何人都厉害!”“说什么你?!”汉子上前两步,墨染的大浓眉凶悍一皱,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引来民众的好奇围观。“敢说我是疯子?你想赴死,我邝泉隋不介意送你一程!”左手按住腰际挂着的一柄大刀。 “好啊,那麻烦你下手利落点,让我死得痛快些。”下颚抬高,路寒袖神色从容把眼一闭,倒也干脆得很。 邝泉隋万分吃惊,没料到这小子这么想死,敢情他的头真的疼得要命。本想举刀吓唬吓唬他,这下全免了。 始终挤在旁边看好戏的秋漾影,这会儿身形一闪,站到邝泉隋的侧边,倩笑盈盈的好心建议。 “不行不行,这么杀了他还得偿命,最好请他立张字据再盖上手印,表明他是自愿被杀的,不然你肯定会被衙役抓去关。” 听到这丫头的声音,路寒袖陡地睁开眼恶狠狠瞪她,念头一转打消主意,仓促间退一大步。 “不对!我若真的死了,岂不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 “看你活在人世间受苦受难,我实在不忍心,不如你就让这位大爷给砍下脑袋瓜,免去日后的诸多折磨。” “狗屁!我还有大段快乐日子要过,我才不想死!” “哦?是这样的吗?那你现在后悔会不会逊了些,这么多乡亲父老都知道你说话不算话。” “那又怎样?反正我就是不想如你所愿!” 邝泉隋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原来这两个人认识来着,还斗嘴斗得挺热烈的,倒让他显得多余。 “好哇,不过你想不想死还得问问这位大爷的意思,不然你白白戏弄他,他恐怕还是想砍死你哦!”秋漾影笑眯眯地转向邝泉隋。“大爷,您还气不气?还要不要砍他的脑袋?” 邝泉隋愣了又愣,看看秋漾影又看看路寒袖,直觉今天碰上了两个疯子。 “这……” “怎么样?如果您还是很生气的话,依我看还是杀了他好了。”她堆着如沐春风般的亲切笑容,嘴里却说着杀不杀的事儿。 邝泉隋歪着脑袋仔细考虑,突然间很认真地按住路寒袖的肩膀,面露同情的大声叹息。 “这位兄台,我猜这位姑娘八成是您的未婚妻吧?” “什么?!” 两人同声尖喊。见鬼了,他怎么猜出来的啊?! “也难怪她这么巴望着你死,有你这么样窝囊的一个未婚夫,我甚表同情。”听到窝囊两字,路寒袖激动得握紧拳头想发火,但邝泉隋的下一句话却及时安抚了他的心灵。“但有她这么样恐怖的未婚妻,唉,我为你哀悼!” “恐怖?”掩着唇,秋漾影还是笑笑的。“什么嘛!人家哪里恐怖来着?” 邓泉隋将路寒袖拉到角落边好心告诫。 “小兄弟,依我涉足江湖这二十多年的经历来评断,这种笑里藏刀的女人最是恐怖,因为她的喜怒哀乐都让笑给藏了起来,她在想些什么,你猜都猜不出来!”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邝泉隋偷瞥了她一眼,压低嗓门边拍着路寒袖的背膀。“我只能祝你好运了,毕竟这种女人我都是尽量避而远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路寒袖强咽口唾液,口正当中的艳阳炙得人两眼昏花,他感觉自己额角正冒出大量汗水。 “是……是这样的吗?” 邓泉隋这会儿更大力的拍着他的肩头,恢复正常音量。 “好了,相逢自是有缘,敝人在下我名叫邝泉隋,认识的人都喊我老邝。小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原来是邝兄,小弟名为路寒袖。”他拱手礼道。 已经晃到两人中间的秋漾影,狐疑地来回望着两人。 “怎么,你们还互相自我介绍啊?” “是啊,敢问小泵娘的芳名是?”邓泉隋不敢怠慢地笑问,与适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我叫秋漾影。”她倒也答得干脆。 邝泉隋明显一怔,停顿半晌恍然大悟。 “难怪我觉得你面熟得很,原来你是秋鸿武馆那个武艺出色、远近驰名的娃儿啊。” “咦?我真的很有名吗?”她佯装羞涩的抚着脸颊娇声嗔喊,其实心花怒放得很。 “呃……是有那么点名气。”邝泉隋颇不自自在地抓抓手肘,一粒粒鸡皮疙瘩全竖了起来。 她开心的展露笑颜。 “真是太好了,我以为都没人认识我呢!” 路寒袖很不赏脸的翻了翻白眼,转向邝泉隋说道:“邓兄,小弟尚有事要忙,要先走一步了。” “别说你有事要忙,我也忙得很,那咱们就此别过。” “不送了。” 邝泉隋豪迈的握拳为礼,就此与两人别过。 目送邝泉隋的身影,秋漾影还有那么点失落,嘴里喃喃自语。 “真是个怪人啊,这么样就走了。” 路寒袖见她自言自语也不理会,径自往前走去。 “喂喂喂!你还在生气啊?”她见状忙又追上。“你度量可真小,我猜我的拳头都比你的度量大了十倍。” “废话少说,找人要紧。”他绷着脸答道。 “找是一定要找的,问题是茫茫人海,我们上哪儿找这叶红萸?” “你没有嘴巴吗?” “嘴巴?”她立刻嘟起红滟滟的杏唇。“这不就是了吗?” “既然有嘴巴,那你不会试着问人吗?” “问人?嗯嗯,我不大想浪费唇舌,因为你先前问了一堆人,也是没问出什么东西来。” “你这人是怎么搞的?硬是要跟来又不肯帮忙。我看你别跟着我,省得我还得挪时间和你吵架。”路寒袖气死了,猜不透自己干嘛和这丫头周旋。 “我也没说不问,你何必这么火大?” “好,那边那几家店铺由你去问,然后咱们回这儿会合。” “可以。”她点点头,但也扬起了眉。“但你不会趁机甩掉我吧?” 他心下一惊,没想到肚里诡计马上被拆穿。 “当、当然不会,我可不是那种卑鄙的人。” “那样最好,不然凭你这身功夫,跑也跑不远。”她故意讽刺一笑,转身朝寺庙右方拾步行去。 “可恶!”气归气,路寒袖甩头也往另一边走。 快到一家专卖金纸香烛的铺子前,秋漾影注意到七、八个孩童在寺庙旁的空地玩耍,她似悟出什么,于是转了方向。 “喂,小朋友们!” 到了这群孩童的面前,她摆出最为亲切和蔼的迷人笑容与他们打招呼,并挤在他们之间蹲下来。 “你们在玩什么呀?”好奇地看着散落一地的彩色圆石,她模模身旁一个被泥巴沾了满脸的小男童。 “我们在玩弹珠。”看着这个漂亮大姐姐的灿烂笑脸,小男童扬起稚真可爱的笑脸高声回答。 “看起来好好玩哦,哇……这些弹珠真漂亮,都是你们的吗?” “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都是我的。”小男童兴致勃勃,如数家珍般的一颗颗指给她看。 “那你呢?”秋漾影再去问身边另一个小男孩。 “我的是这边这五颗,大姐姐,我口袋里还有很多哦!”顶着癞痢头的小男孩献宝似的朗声说。“真的?好好哦,大姐姐一颗都没有呢。” “大姐姐,我们一人分你一颗的话,你就有很多了。” “哇……”秋漾影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你们真好,可是,大姐姐不需要这种东西呢。” “那你需要什么东西呢?” “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你们知道的人就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大姐姐问吧。”他们一个个反应热烈地点头。 “这件事发生在好多天以前,所以你们要仔细想想哟。”秋漾影娓娓道来。“就是在上上个月初的时候,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有个很漂亮的大姐姐来这儿拜拜被人给抓走,你们有没有听说?” 小孩子们全一脸茫然地你看我、我看你,露出无知表情。 “你们都住敖近吧?应该多少有听自己爹娘提过啊,这可是件大事呢。” 眼见他们都不晓得这事,秋漾影不禁怨叹自己挑错了人问。 “好吧,不知道就算啦,我还想说……” 话说一半,她发现对面有个宽额白脸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她惊诧地忙问。 “……嗯……” 男孩刚点完头,秋漾影已经飞也似的冲到他身边,搭着他肩头急问。 “快说快说,你听到了什么?” “我……”男孩有点脸红。“我不晓得那是不是你说的那位大姐姐,但她长得很漂亮。” “真的?是你亲眼看到的吗?”她喜出望外地瞪大眼。 “嗯……因为我们家就在那里而已。”他用细小的手指了个方向。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那个姐姐被抓走的时候,我还跑去跟爹爹说,但爹爹叫我别胡说,赶快上床睡觉。” “你有瞧见那些抓走她的坏人吗?” 男孩想一想,皱起眉头。 “他们……都穿黑衣服,有好几个人。” “往哪个方向走,你记不记得?” “嗯……好像是那边吧。”男孩的手比向北方。 “北边?你确定吗?” “嗯。”男孩没有犹豫的点头。 “谢谢你!”秋漾影高兴地抱紧了男孩的瘦小身躯。“你至少提供了一个小小线索,真是太好了。” 男孩的白净脸庞整个涨红如苹果,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垂下脸来。 于是当路寒袖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秋漾影紧搂着一名七、八岁小男孩的景象,他的嘴角又开始抽搐了。 “秋、漾、影!” 抬脸见到他那张阴郁的脸,她好开心地跳了起来。 “嘿,有好消息哦!” 他两手交叉在胸前斜睨她。 “嗯哼,你倒说来听听。” “我晓得那些黑衣人朝哪儿去了。” “是不是朝北边去了?” “咦?”她一愕。“你也知道啊?” “随便问问也有一堆人知道,你当我傻瓜吗?” “既然这样,就算咱们俩都找到了好消息喽!”她还是笑容可掬。 “这算什么好消息?光知道那些人朝北边去根本称不上是个有用的消息。” “怎么会不算?”秋漾影不以为然地模着男孩的头。“咱们可以朝北边找起啊,你觉得这消息一点用也没有吗?” “怎么找?北边的范围这么大,你倒说说看要从何找起?” “所以我说你的脑筋不机灵。这些劫匪分明不是城内人,咱们若要出城找也得有个方向,如今知道目标在北方,虽然还是太过笼统,但最起码可以先出城朝北走,沿途再问人啊。” 听她这么一说,路寒袖微微怔仲,察觉这丫头的脑袋还挺受用的嘛! “但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出城找,不晓得要花上多少时间。” “这事本来就不容易,要不叶胜天也不会找不到人帮忙找了。而且你在接下这棘手事的时候也早该想到,不是吗?” “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缺银子花用,这个你可以不必再解释。所以我要提醒你,你既然收了钱就别妄想这会是件轻松差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我希望可以万事俱备再上路。” “喔,那我看你得等上大半年吧,因为我们现在只有一条小小的线索而已。”她微耸香肩。 “这……”被她这么一堵,路寒袖简直哑口无言。 “好了,大姐姐要走了,你们慢慢玩喔。”秋漾影笑眯眯地与小朋友们挥手再见。 “大姐姐再见。”小朋友个个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 走出开元寺的范围外,秋漾影穷极无聊地折了枝树梗在手中把玩,这儿挥挥、那儿拍拍,不时仰望天际那些悠游自在的雪白浮云。此时那颗大火球暂时隐形在云层后方,让炙热的高温得到小小纾解。 几只小土狗趴在地上晒着暖呼呼的阳光,她顽皮地用树梗搔了搔狗儿的肚皮,惹得狗儿汪汪大叫。 晃了一阵,她别过脸发出疑问:“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哪?” 路寒袖闷着一张臭脸,两道剑眉愈皱愈紧。 “算了!”他突然泄气的吼了声。 “怎样?” “反正没得选择,就朝北边走。” “哟,你想通了啦?”抿着唇,她暗自窃笑两声。 “不然怎么办?什么线索都没有。” “你也知道没线索的时候只能瞎蒙呀?”用手中树梗拍了拍他的头,她幸灾乐祸地嘻嘻笑。 “你觉得很有趣吗?”他恶狠狠瞪她一眼。 “对我而言,大海捞针就和捞金鱼一样有意思,只不过前者要花比较多时间罢了。” “废话少说。”他顿了顿,很不情愿地询问她的意见。“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先出城朝北走再说吧,我也不晓得。” 他颓丧的叹气,嘴角无力地下垂,明白终究没了选择。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走一步算一步也不错,就当在冒险,也挺有挑战性的呀!”侧着张明媚笑脸,她还是一派乐观与开朗。 “你说得倒轻松。” “像你这般紧张兮兮、小心翼翼才是自寻烦恼。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何苦硬把一些麻烦事净往身上揽?活着就已经够累的了。” 路寒袖不以为然地斜睨着她。 “你还真有你自己的一套说辞。” “那是因为我很早就想过这些问题呀。” “很好,再听你说下去,我头又要痛了。”确定正北方向,他扶着重甸甸的一颗头颅,毅然决然地踏上旅程。 “哇——好兴奋哦,我就要离开我生长了十八年的杭州了。”尾随在后的她不禁喜上眉梢嚷嚷道。“更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好期待哦!” “江湖险恶,你最好不要抱有太美好的幻想。”他头也不回的兜头泼她一桶冷水。 “你这个人的嘴巴怎那么刻薄呀?一点也不晓得怜香惜玉,我好歹也是个标致娇柔的姑娘家,哪禁得起你这般冷漠对待。”她故作凄恻哀怜的抚鬓说道。 路寒袖再不理会她的叽叽喳喳,加紧脚步出了北邑城门,和这待了不到三天的杭州在心底说了声再见。 往前奔了一段路,忽觉耳边过分清净,一回头,发现那丫头还伫在那堵城墙边发愣,心里一时气不过又踅了回去开骂。 “喂!你还在这做什么?” 秋漾影忽地转过身,清澈如水的眼眸楚楚眨动着。 “我要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会平安带我回杭州城。” 他不悦地扬眉。 “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 “因为……” “因为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因为我……”她踟蹰地踢了踢脚下石子。 “怎样你快说啊?”他耐心尽失,在她耳边吼。 “因为我是个路痴!” 第四章 衰事降临 连赶好几天的路,他们今日总算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一处偏僻小镇。 说这小镇偏僻倒也不全然是,由于位处交通要冲,每天途经取道的人不知凡几,只是这镇的居民日益渐少,除了外来客,土生士长的本地年轻人大多向外寻求发展,会继续留在镇内的多半是些老弱妇孺。 一踏进高朋满座的茶馆里,络绎不绝的客潮让秋漾影与路寒袖等上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了张干净桌子用餐。 店小二忙不迭先送上一壶刚沏好的香片,与一碟咸土豆热络招呼着。两人点了几样小菜与一盘肉包子后,秋漾影抽了双筷子在手上搓动,骨碌碌的一双大眼睁得圆滚,朝四周好奇地东张西望。 “你在看些什么?” “你瞧,这旁儿坐的人,可都是些江湖侠士呢!” 可不是吗?瞧左边那桌坐着四个高大强壮、背刀挂枪的中年男子,一个一身豹皮装扮,一个咤髯怒目,一个形貌清瘦,还有一个面如冠玉、样态冷凝,看起来深不可测。 再望向正前方那桌坐着两个身着道袍的男人,一个白发斑斑,但脸色泛红,笑的时候屋顶都快掀了;另一个则秃了额发,脸色稍嫌苍白,一副顺长身材,笑谈间颇为潇洒爽快。 这些人谈谈笑笑、吃吃喝喝,言行间有着超乎常人的豪迈与不羁,正是她向往的武林人士,她多想融进他们的圈子里,不一定要打打杀杀,但一定要结交很多讲义气的朋友。 浅尝口热茶,他神色平淡的深呼口气。 “名人侠士又如何?” “所以这些人走遍五湖四海,见过的世面一定很多!” 放下茶杯,他摇头不解。 “但那又如何呢?” “如果我能与这些人一一结识,对于我的侠女生涯定有相当助益。”她兴高采烈的击掌说着。 “当侠女有什么好的?让你这么想一头栽进去?” “你不懂,自古以来女人就被规定要嫁人、要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但我才不喜欢这样,要我过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太可怕了,我宁可一辈子不嫁就在江湖里走动,也好过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你真这么讨厌嫁人?” “那当然!要不我也不会想尽办法要逃出家里了。”垮着脸,她摊手做出个无奈的表情与姿势。在路寒袖犹疑不定之时,店小二一一端上了热腾腾的菜肴与一盘肉包子,秋漾影二话不说立刻拿了一粒。 罢蒸好的肉包子又香又可口,她张大嘴巴咬了半个,油亮的肉汁润泽了她的唇瓣,只见她心满意足的畅快喊道: “嗯——好吃好吃,真好吃哟!” 一瞥见她难看又夸张的吃相,路寒袖用手微遮颜面,羞愧得简直抬不起头。 举箸再夹了些菜蔬塞进嘴里,再喝几杯茶顺顺喉咙,秋漾影吃得津津有味,哪像路寒袖早已倒尽胃口,完全吃不出食物的美味。 “你不饿吗?” “是的,我很饱。”他闷闷地答,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那……这肉包你吃不吃?” “不吃了。” “太好了,那我就全把它们塞到我肚里喽。” 也不过是几个肉包子,有必要高兴得手舞足蹈吗?路寒袖放下筷子,只希望她能赶快吃完好走人,他实在不想再承受旁人的异样眼光了。 突觉顶上光线被拦了大半,纳闷抬脸,只见两名年轻女子立在桌边。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头绑黑色绢帕,一个外罩雪色及膝斗篷,下搭月白色绣花裙子,冷若冰霜的容颜,当着他的面,极不客气地将一只青布包袱咚地一声放在桌上,冷眼睥睨坐着的两人。 罢解决完整盘肉包的秋漾影微感诧异地扬起眉来,与路寒袖心照不宣的互望一眼,很有默契地不动声色。 “吃完了,可以走人了!” 身着黑衣的女子寒着脸道,右臂一动,素手按着一枚碎银押在桌沿,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路寒袖神色自若地观察周遭,知道此时正值晚间用膳时刻,但这两人谁不找碴偏偏挑上自己,除了用倒霉二字形容这样的遭遇,他想不出任何解释。 “请!”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再低喝一声,表明就是非要他们走人不可。 路寒袖心里不悦正想动怒,秋漾影突然抢先一步搭起话来。 “敢问两位姐姐有何指教?”蓄意将对方的话置若罔闻,她笑脸迎人的拱手问道。 “啐!谁是你姐姐来着?”黑衣女子狠狠反驳,摆明半点情面也不给。 “喔,”秋漾影也不介意,还是堆着亲切可人的笑容。“原来是两位阿姨,倘若这称呼还是不对,喊两位婆婆可过得去?” 说完还故意顶顶路寒袖的手肘。他怔愣着听出弦外之音,不禁莞尔偷笑。 “放肆,你敢对我家小姐无礼?!” 黑衣女子愤然变脸怒拍桌面,惊动店家急忙跑来打圆场。 “哎哎,诸位千万莫动肝火,如果是为争张桌子吃饭,咱们立刻为两位张罗去。” 然而身罩白色斗篷的女子脸色已然阴郁,眉宇间凝着一股冷傲寒冰之气。两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必!我们就是要这张桌子。”白衣女子开了尊口,寒气逼人的嗓音,教旁人听了莫不打哆嗦。秋漾影也不介意,径自朝着店东微微一笑,道:“就麻烦您再给我们添几盘下酒小菜和一壶水酒,我们兄妹俩尚未吃饱呢。” 店东心惊的瞠大眼,说话结结巴巴。 “客官你……你还要吃?” “是啊,为什么不?”说罢,她悠哉地举箸夹了些菜到嘴里大口嚼着。 却见路寒袖张口结舌。 适才她说了什么? 他们是兄妹? 路寒袖有些讶异,这丫头的行事作风往往不在预料之内,难捉模得很,但这回她倒是干得好,很合他的胃口。 他心中微愣,却不着痕迹地拿出一枚碎银也押放在桌沿。 “除了那些酒菜,我还要一盘馒头,愈快愈好,咱兄妹俩肚子饿得很。”挑着眉,他乐得与她一搭一唱,完全不理会那两名女子的眼睛已迸射出炽烈怒火。 黑衣女子气忿难当,从腰间取出更大一锭银子,“啪!”地一声与桌面相击发出巨响。 “识相的最好快些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秋漾影慢条斯理地将筷子平整斜置在桌面,仰起娇俏可爱的巴掌小脸,笑弯了一双明亮秋眸。“婆婆,不要生气嘛!生气整张脸会皱巴巴又丑呼呼地,你笑一笑,说不定我还比较乐意让个位子给两位好好吃顿饭呢。” “你!可恶!” 黑衣女子霍地举手想掴她一耳光,然而顷刻间,秋漾影早已反应迅速地闪到一旁,顺便扮鬼脸嘲笑对方的愚蠢。 “哎呀,吵不过人家就抡起手来想打人,不大好吧?” “你——” “雁妤,退下!”面若覆霜的白衣女子突然一喝,凌厉眼神阻住了黑衣女子的下个动作。 名唤雁妤的女子虽不甘心,但听到命令也不得不从,当下退了数步,端庄秀气的一张容颜却气得发紫。 “是,小姐。” 白衣女子二话不说,在冷冷瞥了两人后,一个转身拂袖而去。 见主子走人,卢雁妤心有未甘的咬了咬牙,握紧而泛白的指尖隐隐颤动,恨恨瞪着秋漾影,凶悍的模样似要将她撕吞入月复。 撤走包袱,她盛气凌人的甩头就走,吭也没再吭一声。 盯着这一黑一白远去的身影出了茶栈大门,两人不约而同地偏过脸来眼对眼,同样张了口要说话。 “……呃,你先说吧。”秋漾影说。 “还是你说吧。”他摇头。 “真要我说,我的感想是我们会不会太恶劣了点?” “嗯……”路寒袖不置可否。“就算恶劣,那也是她们自找的。” 她斜着脑袋瓜,嘟起的红唇左右撇着,脸上一副怪表情。“或许吧……我只是觉得让个位子给她们吃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提是她们的态度不佳,所以一切免谈。”为自己重新倒了杯热茶,他一派理所当然。 “好吧,既然你觉得并无不妥之处,我也省掉我的好心,不去想了。” 她喊了一声,正好店小二送上一盘馒头,她眼明手快拿了一个去。 “哈,热腾腾的馒头,看起来好吃极了!” “你刚刚吃了好几个肉包,现下还吃得下馒头?”他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看她津津有味地又吃了起来。 “那当然,”她咽了一口继续道:“包子馒头是我的最爱,其它食物我不敢说,但这两样我可以吃很多很多。”满足地扬起嘴角笑。 路寒袖二话不说的伸手拿了两粒馒头,忙不迭塞进嘴里大口吞食。他要是再不动作,恐怕过不了多久这盘子就要见底了。 囫图吞枣地解决晚膳,外头天色已归于灰的暗沉,自脚边快速奔过的两只老鼠没惊吓到秋漾影,倒让路寒袖骇了一跳。 “啥鬼东西?” 跨出门槛站定,她气定神闲地望着两只肥老鼠钻进一户民宅里。 “老鼠你也怕,我怀疑你是女扮男装。” “我不是怕,它们突然从我脚边跑过去,我吓一跳也是正常的。”听见她的讽刺,他严厉的提出反驳。 “这样啊,”她模着下颚仔细瞧他两眼,转移话题。“嗯嗯,那借问我们今晚要在哪儿落脚?我可不想睡在荒郊野外。” “我知道,我比你还不想。”他喃喃自语,一边往人群稀稀落落的街上走。 “什么?”看到他嘴巴动了动,却不晓得他叨念了什么。 “我说我们找客栈睡个一晚。” “哪里有客栈?” “不知道,边走边找吧……” 话甫落,大老远便瞧见一间半新不旧的客栈就在街角拐弯处,迎风飘扬的火红旗帜,堆在店门两边的成排酒瓮,灯火通明的主屋穿堂,看得出里头生意同样热络得很。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着了。”她自语。 “这么偏僻的一个小镇,当然很容易找着客栈。” 秋漾影没说什么,颔首步入客栈大门。走到红漆实木的柜台前,里头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正埋首写着账本。 “店家,麻烦您,我们要两间相邻的客房。”她礼貌唤道。 埃福泰泰的店家抬起头,停下笔,对她露出抱歉的表情。 “真不好意思,我们最后三间房刚租出去了,现下已经没有任何空房。” “没有空房了?”秋漾影惊叫。 慢条斯理刚踱进客栈的路寒袖,一听见这个消息也愣住了。 “怎么会?一间都没有了吗?” “是啊,实在抱歉得紧。”店家态度诚恳的哈腰道着歉。“只好请两位客官另想办法了。” “那么,你们这镇上还有别家客栈吗?”他赶忙问。 “呃……这个呀,”店家皱起眉头。“老实说,方圆百里除了我们这家客栈,您是找不着第二家了。” “方圆百里都没有了?那我们能想什么办法来着?”路寒袖没好气地质问。 “这……这个,”店家难堪地涨红肥厚双颊。“我也爱莫能助呀,怪就只能怪刚刚那两位姑娘,一口气就要了三间房——” “等、等等!”秋漾影急忙抢话。“你说什么?有两位姑娘要了三间房?”一黑一白的身影立即蹦进脑海里。 “是啊,她们一来便问还有没有空房,我回答有的,她们就问一共还剩几间客房,我回答三间,结果她就说她们全要了。”搔搔后脑,店家一脸纳闷地再道。“我本以为她们后面还有朋友要来入住,一问之下才知不是这么回事,问她们要这么多房是为什么,她们也不搭理,但银两倒是多给了一倍,小的也就没敢再多说什么。” 路寒袖俊颜丕变。 “我问你,她们是不是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罩着件白色斗篷?然后两个人脸色都很臭很难看,活像刚从粪坑里爬出来?” “是……是有那么一点,”店家畏畏缩缩,但显得十分惊讶。“怎么你们认识吗?如果是的话,或许那多出来的房间是留给二位的。” “哼!岂止认识,而且还结了梁子!” 店家颇为怔诧。 “怎么,二位与那两位姑娘起了冲突?” “可不是吗?就为了一张桌子。” “一张桌子?”店家茫然以对。 “对,就因为一张桌子。”鼓着腮帮子,秋漾影面带懊恼地转向路寒袖。“但我想不透,她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在此地投宿?还将剩下的空房一并租下。” “我就在这儿,你何不问问我?” 一个冷冽中带着嘲讽的声音凭空乍现,三人同时扭头望着一个缓缓踩着阶梯下楼的黑衣女子。 “是你?!”路寒袖头一个激动大喊。 “果然没错,还真教我们猜中了。”轻咬唇瓣,秋漾影则是闷闷地瞪着款款行来的女子。 早些受气的愤慨一扫而空,她趾高气扬地来到众人面前,态度骄傲。 “确实是我们,如何?今儿个晚上得露宿街头了?”在一吐心中郁闷后,卢雁妤的嘴角扬起,得意之情表露无遗。 “请问一下,你们不过也才两个人而已,为什么要了三间房?”没有动怒,秋漾影好声好气地问。“为了什么也无须告诉你们吧?”敛住刻薄的笑,她冷漠地回驳。 “如果我们早先有得罪的地方,漾影我在这儿向你赔个不是,你就帮帮忙,最起码把其中一间房让出来,好不好?” “我听说在这缜外不到一里的地方有座荒弃的破庙,你们兄妹俩若是在镇内找不到地方栖身,那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恕我还有事要办,告辞!”说完这席话,卢雁妤冷声一哼便与他们擦身而过,径自踏出客栈大门,投入漆黑的夜幕中。 “嘿,你——”路寒袖神情激昂的想追上去,却被秋漾影一把揪住衣摆,他气得大力拉顺来,险些把衣服扯破。 “别追了,这样只是让自己更加难堪罢了。” “难不成你真想睡破庙?”他霍地转过头来,忿忿不平地握紧拳头。“如果不想办法要间空房过来,就更得睡在荒郊野外了。” “我知道,但你这样硬碰硬是没用的,如果你仔细动脑筋去想,会发现我说的很有道理。” “有道理又如何?我只是要个干净舒服的地方安心睡觉。” “我也很想呀,奈何事与愿违,只好另想办法了。”没哀声叹气太久,秋漾影发挥她乐观开朗的个性,很快就振作起来。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睡破庙!”他很不高兴地答。 “不一定吧,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好心人家收留咱们一晚呀。”她总是尽量朝好的地方想。 “好心人家?你被卖了都不知道。” 将一绺不听话的刘海拨到耳后,她盈盈甜笑。“被抓去卖是没关系啦,只不过买我的人比较倒霉就是。” “你……你实在是……”到了这个节骨眼,路寒袖已经完完全全被她给打败了,挑不出话再来反驳她。 “走吧!我们趁还没很晚快些去碰碰运气,我想在这民风纯朴的小镇,一定遇得上好心人的。”大力拉着他的胳臂,秋漾影怀抱希望地与他一起离开客栈。 在他们身后的店家,正暗自吁一口气,庆幸他们没想到要问自己可不可以在贵府叨扰一晚。 他们可不知道,这小镇就是因为太过纯朴闭塞,所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上身,当地人总是小心翼翼地与外来人保持距离。 所以家家户户保持距离的结果就是——他们俩吃了一整晚的闭门羹。 夜风习习,树影幢幢,高悬的半弯月被乌云遮得忽隐忽现,站定在这间形似废墟的破庙前,路寒袖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要他在这种有如猪舍般的鬼地方屈就一晚,简直要他的命! 凭借着窗子照进来的一点月光,他们才得以看清楚庙里的景象。 杂草藤蔓在庙里庙外蔓延成绿色堡垒,半颓圯的墙、泥泞淹过的地面、倒塌的两截支柱、胡乱杂置的坏掉桌椅,蜘蛛网遍及每个角落,偶有老鼠、蟑螂四处出没,更遑论那些看不到的虫蚁跳蚤。 扁想到夜里睡一睡不晓得会被多少虫子爬过身躯,路寒袖便难以忍受的甩头就走。 “喂!你要去哪儿呀?”她不明就里的赶紧唤住他。 用着瞪怪物的眼光,他将视线对准她万分诧异的脸。“别告诉我这种地方你愿意窝一晚!” “为什么不?”她也睁大了眼睛。“碰壁一整晚,这儿好歹可以遮风避雨,要不你想上哪儿去?”“我就是不甘心!我要回那间客栈向那两个女人要间客房过来!”边说边往阴森森的树林里走,摆明下定决心。 “不行!” 但他依旧故我的继续往前。 眼看阻止无效,她干脆来个乳燕投林的矫捷纵身,瞬间截住他的去路,轻盈娇躯起落间几无声息。 “你不可以去!”见他执意要走,她横出玉臂拦在他胸月复前。“都这个时间了,说不定那两位姑娘早已就寝,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跑去找她们,跟个登徒子又有什么两样?” 她说的愈是有道理,他愈是一肚子火。 “就算如此,我还是要吵醒她们,看她们究竟想怎么样!” “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为什么不能?何况我从没说过我是男子汉。” 粗鲁地推开她的手,他不再理她,就这么一路冲回镇上,急得秋漾影只得在后头跟着。 岂料两人还未来到客栈门回,大老远便瞧见四、五个黑衣人探头探脑地自一处巷弄里走出,手边强押着两名不断挣扎的女子,正快速横过街道往镇外的方向疾行。 两女身上穿着的黑白衣衫,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也立即引起路寒袖的注意。 “咦?那不是……” 秋漾影顺着他的目光一望,同样深感震惊。 “这……” “咱们快过去看看。” “嗯!” 两人二话不说朝着对方离去的路径循后跟上。 追了一阵,奔至荒凉的野外,五名黑衣人在掳掠的过程由于已费了不少劲,因此逃逸的动作渐慢,不一会儿,秋漾影便施展轻功追上去,大喝一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胆恶徒,竟敢强抢民女!还不快把人放下。” 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娃儿给吓一大跳的蒙面黑衣人,有些不知所措的你看我、我看你,更是牢牢架住了被捆绑的两女。 卢雁好一见是她,错愕震惊不已,被捣住的口完全无法说话。 “你是谁?胆敢插手这浑水?”其中一名黑衣人气焰不减的怒声质问,可见得是这五名黑衣人的头头。 “本姑娘的大名在这江湖里尚未传开来,但告诉你们这群恶徒无妨,我叫秋、漾、影!”挂着慧黠微笑,她自信满满地报上名字。 “哼,果然是个无名小卒!”为首黑衣人冷哼一声,亮出了手中大刀之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管这档事!” “怎会没资格,这两位姑娘可是女人,只要是女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豪爽地拍着胸脯道。 “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哈!!”黑衣人不客气地嘲笑。 “不信?那咱们交个手试试。” 刷地一声,众人眼前忽感白色光芒乍现,定眸一瞧,这娃儿手上竟已多了一把银剑,摆出独鹤冲霄的架式一抖剑身,那气势、那身段、那眼神,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她确实是个练家子。 一咬牙,为首黑衣人率先站出来。 “好,我就和你会会,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 话未落,刀已出,黑衣人使出家传十八段刀法,凌厉、准确、猛烈,刀刀直取她的面门。秋漾影左闪右闪,始终是一派面不改色的从容闲适,她腾空一跃灵巧翻转,左手疾扬,以剑身迎向刀锋,金铁交呜声响彻林间。 打斗数十招下来,黑衣人渐感吃力,也悟出这娃儿武艺不弱,且来往间已有放水嫌疑,想是要让他知难而退。 “匡郎!”一声,手中大刀被长剑一挑撤出掌心,他随即被个冰凉物体顶住下颚,只觉心里一凉,不敢动弹。 “如何?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吗?”将剑抵着黑衣人的喉头,秋漾影笑靥如花地问。 这下子其他四名黑衣人的脸色也变了,怎么也料不到这丫头倭般厉害!竟制住了五人中武功最为顶尖的大师兄。 “你想怎么样?”黑衣人冒着冷汗反问。 “很简单,把人放了,我便饶你不死喽。” “丫头,我劝你最好别与我们为敌,否则,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黑衣人强装镇定的恫吓着。 “没关系,人活着就会死,我不介意。”秋漾影笑得诡谲,剑尖朝上移了一寸。“但你若不快叫他们放人,你肯定比我先死。” 事已至此,黑衣人不得不下令:“把她们放了!” “但是……”其他人锁眉犹豫。 “怎么,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吗?”他气愤的厉声斥喝。 “……是!” 见她们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始终晾在一旁的路寒袖急忙上去替她们松绑,同一时间,秋漾影也飞快地收了剑将黑衣人推离自己五步远。 “后会有期!”不待他们撂下狠话,她直接握拳说道。 “哼!” 五个黑衣人咬咬牙,互望一眼纵身离去,很快就隐逸在喑夜山林里。 第五章 祸事不断 “为什么要救我们?” 蒙住嘴巴的白布一被取下,憋在心里的疑问一下子月兑口而出,卢雁妤的情绪显得相当激动,也有些许的难堪与不解。 秋漾影歪着脑袋细索一下,唇边露出可爱又俏皮的笑容。 “很简单哪!因为我想若是这么做的话,或许你们会好心分我们一间客房睡喽。”一边为她松月兑捆手的绳结,一边直率地说道。 路寒袖对她的答案十分不满意,皱眉之余却也没接腔说些冷嘲热讽的话,转而替另一白衣女子解开绳索。 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卢雁妤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感到忐忑不安。 她抿抿干裂又发紫的唇瓣,伸手扶起被点睡穴暂晕过去的小姐,面有愧色地将脸垂的极低。 “但是我们先前……” “那也是因为我们更早之前欺负你们。”知道她想说什么,秋漾影宽宏大量地为她设了台阶。 “才怪!明明是她们先向我们挑衅的。”路寒袖心有不满的紧跟着拆了台阶,一脸理直气壮“记仇”样。 “你又来了!”秋漾影微嗔地瞥他一眼。“可不可以别这么爱记恨?度量大一点嘛,她们不过是两名弱女子。” “是啊,好个弱女子!想当初这气势强得像什么似的。”直起腰杆,他说着风凉话。 卢雁妤那姣好的面容又是一阵青一阵白,欲言又止,始终说不出完整的道歉来。 “好了,这儿不方便谈话,我帮你扶这位姑娘一块回客栈吧。”撑起白衣女子的柔弱身子,秋漾影善解人意地朝她说着。 “……谢谢你。”卢雁妤心头一热,真挚而感动地抬起薄脸向她道谢。“至于那多出来的两间房,就给二位休息吧!” “真的!”瞠大明眸,秋漾影欣喜地扬高细眉。“但你家小姐不介意吗!而且你还说要让出两间客房?” “我家小姐不会介意的,因为我和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晚上都是睡在一块儿的。”少了那炉傲慢火焰的烧煮,卢雁妤也是个温婉秀气的小泵娘。 “嗯,总算受教。”他若无其事的径自低语。 “你真好,实在太感谢你了!”秋漾影开心喊着。 “别这么说,若非有你搭救,恐怕我和小姐就被那些人给抓走了。”想到适才的遭遇,眼底不自禁蒙上一层阴霾。 “对了,那些黑衣人是谁呀?”她忍不住问。 “这……” “请你们先暂停话题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尽避他也很想知道,但现下还是先离开这个芒儿凉的地方再说。 “喔,说的也是,我们快走吧。”扛起白衣女子的另一边肩膀,秋漾影朗声朝她说道。 “嗯。”卢雁妤赞同的点头。 返回客栈已是夜阑人静的深更时分。 将白衣女子安置在床铺上没多久,她便幽幽醒转,睁开眼看到六只目不转睛的眼珠时,她惊惶地坐起。 “小姐,你还好吗?”卢雁妤忧心忡忡地问着。 在辨识出面前所站何人后,她先是一愣,而后覆雪的容颜转向了问话者。 乱烘烘的脑袋瓜里,冒出一幕幕前不久才发生的情节。 “我们……我们怎么?”她的记忆仍停留在被黑衣人点穴昏厥那一刻,之后的事她统统不知道。茫然而僵硬地望了望秋漾影与路寒袖,印象中这两人似乎和自己闹过不愉快,怎么现下却出现在这里? “这都要谢谢他们伸出援手救了我们,不然咱们俩已经被抓回堡里了。”放柔了语气,卢雁妤心疼地看着小姐那一脸受惊过度的模样。 “是他们——救了我们?”她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这怎么会?”先前因为一张桌子发生嫌隙,后来又意气用事的要了最后三间客房,害他们无处栖身,如今他们竟不计前嫌的救了自己? “真是抱歉,还没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我是秋漾影,他叫路寒袖……”见她脸上涌现疑惑表情,秋漾影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自行解释。“所以我和他不是兄妹,而是结伴同行的朋友罢了。” “朋友?”卢雁好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梭巡,似是想找寻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 “是啊,那你们二位是?” “我姓卢,名雁妤。她是我家小姐,名叫杜映淳。” 杜映淳听她报上自己名字,眉间的皱折不禁加深,大有不愿让他二人知道的意味。 “你们是哪儿人?怎么会在这样荒僻的小镇里走动?而且还引来觊觎,遭人劫持?”秋漾影关心又纳闷地问。 卢雁妤心里明白自家小姐的顾忌,因而守紧口风不敢透露太多。 “我们从北方来,准备要去杭州城投靠亲戚,那些个黑衣人是谁,我们也不清楚。” “喔……”秋漾影当然知道她话里的保留从何而来。“那……好吧,夜已经很深了,我不耽误二位休息的时间。” 转身之际,却迎上路寒袖那张古怪不解的脸孔与撑大的鼻孔。 “你干嘛呀?”她怔了怔。 “事情不问清楚你就要走人?” “问清楚什么?你别净找人家麻烦了。” 她挤眉弄眼的朝他使眼神,奈何他没去细瞧她的表情。 “我找她们麻烦?”嗓门一拉,他没好气地嚷了声。 一伸手,秋漾影直接将他扯至一旁低声说话。 “喂!你没瞧见那位杜家小姐的表情吗?这么喜欢碰钉子?” “好歹我们救了她们……” “嘿,出力气的人是我都没说什么了,你这个坐享其成等着睡觉的家伙唠叨个什么劲?”她白他一眼。 他一时语塞,半晌又迸出话来。“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但现在不是恰当时机。何况时候不早,咱们就别打扰她们休息。”她耸肩。“而且你也累了吧?” 经她一提,路寒袖突觉全身每一根骨头都无比酸痛,整天奔波劳碌下来,早累积了许多疲惫。 罢了,这事不容易解决,还是等睡个觉,养足精神再说吧。 “好吧,暂时听你的。”摊开手,他很快地作出让步。 得到他的同意后,秋漾影回头朝卢雁妤与杜映淳施以体恤一笑。 “那么我们就先回房歇息了,两位也请早些安寝。” “嗯。”卢雁妤甚为感激地点头。 待他们双双离开这间厢房,门一关上,室内气氛顿陷僵凝,杜映淳脸色难看地慢慢步下床铺,漆如子夜的深眸汇聚了沉重阴影。 卢雁妤惶惶不安地来到她身后,思虑着如何开口。 “小姐……您在生雁妤的气吗?”缩着脖子,她有些自责地问。 轻摇蛲首,杜映淳步履平静地踱到半掩的窗台花几前,垂下的眼睫里像在思索着什么。 “小姐?” “雁妤,你想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为什么不?”她吃了一惊。“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您应该很庆幸才是呀。” “庆幸什么?庆幸咱们没被带回去,抑或庆幸他没有亲自来抓我回去?”她语带自嘲的哀绝一笑。 “小姐,”雁妤的两道柳眉轻拢,神情肃然而严谨。“既然你和少堡主有缘无分,就别再去想他了吧。”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狠下心来弃我于不顾?我一直以为他对那女人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不会持久的,我终究还是他的最爱。”扬起苍白的容颜,杜映淳的唇边出现一抹苦涩得令人心痛的笑。“没想到,他随随便便派几个人就想强押我回去,我竟比个货物牲畜还不如!在他心中,我半点份量也没有,我的出走,他其实无关痛痒。” 想到少堡主的负心与无情,再想到小姐所受的种种折磨,卢雁妤不由得怒上心头,一把不平之火又烧了起来。 “我也从不知道少堡主会是这种人,早知如此,夫人根本不会将你托付给龙老太爷。反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少堡主不对,他不该见一个爱一个,不该瞎了眼去爱那个臭丫头!” “雁妤,”她蹙着蛾眉偏过脸来望她。“别把怒气牵连到那女子身上,她是无辜的,何况她平白无故被掳进堡里,现下家里人肯定着急得很。” “那是她活该,谁叫她长得那副德性,我一看就不喜欢!”一心护着自家小姐的卢雁妤,意气用事的嚷着。 “长那副德性?”杜映淳哀叹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因为她长得太美太美了,是不是?任何女人见了她,都要自叹弗如。” “空有美貌是没用的,就凭她那惹人嫌恶的古怪性情,我相信少堡主很快就会对她厌烦的。”她斩钉截铁地说着。 “……是吗?” “小姐,我们不要再提这种恼人的事,等咱们进了杭州城找着邓大叔,我们就和龙吟堡毫无关系了。” 她只是神色落寞地抚着桌沿一角。“嗯。” “还有,等明天遇着了那两位恩人,我们该怎么说?” 杜映淳慢慢将视线移向她,雪白面容波澜不惊。“明天……我们不会再遇着他们的。”温和的声音里有着肯定的语气。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天未亮便会离开这儿。” 卢雁妤愣了愣,随即领悟出她的意思,于是很快地大力点头表示赞同。 “是,雁妤明白了。” 却见杜映淳眼底的忧郁埋得更深了。她面无表情的落坐在一张椅凳上,任凭时间流逝,也没有稍稍减去她身上散发的凄凉气息。 卢雁妤看了着实心痛。小姐在离开龙吟堡后竟变得如此憔悴与消沉,奈何她一点忙也帮不上,毕竟感情的事,从来就不是旁人可以插手管得了的。 现在只希望能够顺利在杭州城找到邝大叔了。这样的话,或许小姐心里的伤可以得到小小的抚慰。 崭新的一天来临。 没有赖床,作了一夜好梦的秋漾影愉快地起了床,简单梳洗更衣后踱步离开房间。许是舒服睡了一晚的缘故,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没两步迎面遇上刚要出房门的路寒袖,她精神奕奕的朝他肩头拍了一下,笑意甜甜的打着招呼。 “早呀!” “早……早……”精神不济的路寒袖则肿着眼袋向她道早。 “怎么了?你怎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别说了,倒霉事一堆。”他挥挥手,一副不想提的烦躁样。 “说嘛说嘛,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我不想讲可不可以?”真受不了一大早就瞧见她过度灿烂的笑容,和他低落的情绪相比实在太过讽刺。 “为什么不想讲?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秋漾影用一双大眼上下瞧着他,想看出他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 咬着牙,路寒袖的拳头已握了起来。“反正就是被一堆跳蚤叮了整晚,都快痒死了!” “跳蚤?”她一副瞠目错愕状。“你那间房里有这玩意儿呀?” “怎么会没有?我无论到哪儿睡觉都会碰上这该死的虫子!” “是不是……?”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溜呀溜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戒慎的一退。 “你是不是很久没洗澡了,所以……” “去你的!我可是很爱干净的,最起码三五天洗一次。” “嗯嗯,那差不多啊,我搞不懂为什么跳蚤特别爱找你麻烦,我昨晚可是一觉到天亮呢。”眯着眼,她露出好满足、好幸福的笑脸。 “总而言之,我觉得这天地万物都和我有仇,就不要再说了!”路寒袖转身朝另一间客房走去。“喔,我想也是。” 路寒袖伸手正要敲门,门却突然开了,门里门外的双方同时一愣。路寒袖举在空中的手也没收回,却听里头的人率先开了口。 “呃……敢情两位客官要找昨晚住这儿的两位姑娘?”发话的是这家客栈的打扫小厮。 路寒袖怔忡地朝里头望去,发觉房内已人去楼空。 “她们人呢?”秋漾影紧张忙问。 “她们很早就走了,大概是天还没亮的时候。至于去了哪,我也不清楚。”小厮不敢怠慢地回答。“怎么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们竟然不告而别,这……这未免太不近情理了!”“看吧!”他狠狠瞪向她。“我就说不应该轻易放过她们的。” “怪我?我哪知道她们会说走就走嘛!”她懊恼地敲敲脑袋,无辜地垮下脸蛋。 “她们天还没亮就走人,现下要追也没得追。”路寒袖闷闷不乐地板起脸。“早知道这样,昨晚应该把事情问清楚才是。” 秋漾影像要点头也像在摇头,她突然抬首。“不过,我们把事情问清楚做什么?她们究竟被谁追着跑又不干我们的事。” 被她这么一点醒,他呆了呆,突然深感莫名其妙,击掌同时叫了一声。 “说的也是,我们干嘛管那些黑衣人是谁。” “本来就是啊,谁要你一头热来着?” 他恼羞成怒地瞪她,把过错全推到她身上。“这全都要怪谁?还不都是你多管闲事,要不我也不会跟着出去找麻烦!” “怎么,原来这全是我的错呀?”她故作惊讶地模着下巴频点头。“这么说来,我昨晚卖命换来的一夜安稳,你路某人完全不懂感激喽?” 不待他接腔,她又自顾自地再道: “也对,你被跳蚤咬了一整晚,根本也没怎么好睡,但我倒是要好好感谢这些跳蚤兄弟们,最起码它们让我觉得心里舒坦些,可以看到某个没良心的家伙身上被叮得红红肿肿。” 她的伶牙利齿让他又气又窘,找不出适当字眼予以反击。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反倒是他显得既窝囊又愚笨!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聪明才智在遇上她后怎么也派不上用场,他更无法想象再和这个丫头相处下去,他会变成什么坠脚德性! “算了!我们走吧,到底是找人要紧,什么线索都还没有。”放弃与她斗嘴,他迈步朝外头走去。“怎么会没有?”她突然语调轻松地冒出这句。 他倏地收足回过头来。“你几时发现了新的线索,我怎不知道?” 秋漾影眼眸一转,又甜甜地笑了一笑。“就在昨天呀,你都没发现吗?” “昨天?昨天发生的净是些乌烟瘴气的事,哪来的线索可言?”他没好气的抬抬眉毛。 “是吗?可我总觉得这些个黑衣人,跟叶红萸遭劫似有那么点关联耶。” 路寒袖毫无预警的一愕,正努力将这两件事串连起来。 “你的意思是……” “同样是黑衣人装扮,同样在夜半劫持样貌不凡的女子,就算是巧合,也值得我们花点时间好好查清楚吧?” 他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你一下子说她们的事与我们无关,一下子又说这是条线索,你这样反反复复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呀,开个小玩笑何必认真生气?只是想测测你脑筋清不清醒呀,何况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我怎晓得你有没有想到?” “我一整晚睡都没睡好,哪想得了这些事!” 看他白脸发青,秋漾影禁不住噗咏笑出声。“好好好,我不欺负你精神不济了,咱们还是四处去探探消息吧,我想以她们两个弱女子的缓慢脚程,一定追得上的。” “你确定?”他瞪大眼。“她们可是天还没亮就走了!” “我知道啊,问题是,你觉得那些黑衣人会轻易放过她们吗?”溜着眼珠子,她侧脸慧黠反问。 “这……当然不会。”他的表情马上变得凝重。 “那就对了,所以我们快走吧!” 晓烟未退的晨曦时分,天地万物一片宁静,偶有夜伏未归的鸟儿啁啾掠过一辆小马车的车顶,然而颠箕中的两人却已累极地沉入睡梦中。 坐在前头的车夫则奋力挥舞着手上长鞭驱策马匹,对于这夜半突然间接下的工作没有丝毫怨言,反倒精神奕奕地在曲折山路里赶路,心里愉快想着那整整五倍的车资可以给一双宝贝子女加菜好几天,给爱妻添数件新衣,他的嘴边不禁露出憨厚的笑容。 天色将亮,天上云海展露出金色朝霞,车夫不敢怠慢的继续赶着车,希望尽快将那两位姑娘平安送达杭州城内。 经过一段时间的驰骋,阳光整个露脸,原本幽暗难辨的山路明朗起来,车夫更加拼命的往前冲。 蓦然间,前方树林里出现数道人影,车夫心惊的瞠目,以为自己看花眼,怎知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人影起落间已纵到马车前。车夫骇得扯直缰绳,引来马儿剧烈反弹的扬蹄嘶叫,车身也一阵大晃动。 “哎呀!” 约莫十多来人的阵仗吓坏了车夫,加上被这马儿一颠,摔下了地面,他害怕得发抖,爬进一处草丛里。 同时,卢雁妤扶着主子在仓皇间跳下马车,当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抬起头,杜映淳已经瞧见面前一双熟悉的墨绿色薄底靴,她咬着牙将脸仰起。 迎面对上的,是一双冷冰冰的棕色眼眸,还有一张怒气正炽的俊逸脸孔。 “都这么多天,你究竟闹够了没有?”咬着牙迸出这句犀利尖锐的话,来人神色铁青的两手交叠在胸前,一身深绿色长袍,外罩赭红色背心,腰间扎着黑色板带,举手投足间有着尊贵逼人的王者气势。 卢雁妤自知大事不妙,咬着唇将小姐搀起,不敢插话表达意见。 “我只是想离开龙吟堡,不可以吗?”眉头一拧,杜映淳别过脸不愿看他,就怕自己又陷入爱他的矛盾里。 “你当然可以!但不应该选择这种方式!” “我用了什么方式?”她猛然回过脸望住他。 “你一声不响的走人,有没有想过我娘的感受?她把你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而你竟然这么无情!”扬高两道浓黑眉毛,他愤怒至极的低吼。 “无情的是我吗?你何不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又在哪里?你派那些人来抓我回去,又扛又绑又动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如果不是你挣扎抵抗,他们断不敢动你一根寒毛。” “所以这是我的错?” 深吸口气,男子隐忍的退了一步。“罢了,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不要!” “映淳!” “不要喊我的名字!何况我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凭什么要我回去?”她阴郁恼怒的低吼。 “你说这什么话?”光火的眸子严厉一瞪,男子气得七窍生烟。“你总是我半个妹妹,我不可能把你丢在外头不管。” “我不屑当你的妹妹,也不想再回去那个肮脏丑陋的地方,从现在起,我跟你们龙吟堡毫无瓜葛!”仰起弧度优美的下巴,她把话说得又重又绝情,连卢雁妤听了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顿时整个气氛紧绷到最高点,在场每个人莫不为这两人的剑拔弩张大捏一把冷汗。 纠结的浓眉,愤怒的眼神,黑色煞气窜上印堂,男人的太阳穴隐隐跳动着,为接下来的火爆场面作了预告。 “好,你如果真想和龙吟堡断个一干二净,可以!你先随我回去一趟,当着我娘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便毫无异议的放你走!”声音冷冽得有如金石铿锵相击,拳头指节处因过分握紧而泛着青紫。“我说我不要回去!”她激动地提高声音再强调一次。 “映淳!你最好别再考验我的耐心!你很清楚我的脾气。”他也提高声势压过她的气焰。 “既是如此,相信你同样清楚我的脾气。” “好!假如我好说歹说你都不听,那我只好硬把你架回去了!” 杜映淳正想反驳什么,却见他突然扭头朝南边山林厉喝一声:“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林子里一片静寂,众人引颈高盼望了一阵,并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两位若是再不现身,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撂下的狠话一出,须臾,果真有一男一女自动现身。 乍见来人,卢雁妤又惊又喜的瞪大了眼。 “是他们?!” 杜映淳神思一动,没料到这两人竟会不死心的追上来,心里面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忧。 男子的脸色更形阴骛,一双炯亮黑眸已然眯起。“他们就是昨天坏事的那两个人吗?”他问身旁的人。 “是的,少堡主!”旁边手下急忙点头。 “很好!”他咬着牙道:“所有的事一并解决,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二度插手管这闲事!” 第六章 灾难临头 回溯着往杭州方向的路径,路寒袖卖老命的带头疾奔。 原本可以轻松施展轻功享受驰骋快感的秋漾影,由于搞不清东西南北,只得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紧追着。 柳腰一转拐了个弯,秋漾影明眸一亮,料不到跟着这位“慢郎中”还追得上她们。而当她瞧见挡在卢雁妤和杜映淳面前的一堆黑衣人时,心底已有了谱。 她迅速地赶前一步,将路寒袖拉过来隐在一棵大树后边,为的是想先了解状况随机应变,怎知匿藏不一会儿,两人的形迹就已败露。 “真失败!”对方撂下的狠话犹在耳边盘旋缭绕,她嘴里懊恼地自语。“怎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现在怎么办?”路寒袖紧张地贴着树干一动不动,总觉得外头阵仗挺吓人的,以他三脚猫的功夫,出去肯定讨打! “用不着怕,那伙人的样子看来也是中看不中用,咱们出去会会,非必要就别动手。” “别开玩笑了!”他瞠目低嚷,探出头去偷瞄那个穿着一身墨绿长衫、气势威严的高壮男人,机灵灵的打了个冷颤,立刻缩回脑袋瓜。他脸色发白,嘴角在抽搐。“咱们昨儿个坏了他们的好事,这会儿他们的老大都出面了,我们若不被围殴也太奇怪!” “你未免想得太严重了,我相信在江湖上走动的人都很讲道理的,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 “你确定?” “确定!不信现在试试!”点个头,她不由分说的径自朝外闪出。 尽避在心底直犯嘀咕,但路寒袖还是硬着头皮现身,还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抱拳礼貌一揖,秋漾影的脸上旋即出现甜美笑容,存心要让他人无法对着她的笑脸轻易动怒。“小女子秋漾影特来向诸位大爷们请安。” 为首男子神情阴沉地一掀眼脸,定定锁住她那张刺眼面孔。“请安?” “是啊,容我讨教您的尊姓大名是?” “你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他冷冷回应。 没有一丝不悦涌上她仍旧清新灿烂的笑颜。“这样啊,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这位满脸怒色的大爷?” “放肆!知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旁边另个年约四十出头的魁梧大汉出声斥喝。 “咦?我当然知道啊!”她故作惊讶的指指绿衣男人。“就是他呀,怎么搞的,说了老半天你还看不出来?” “你说什么?!”大汉脸色骤变,往前跨出重步。 “真糟!”她更加错愕的伸出春葱纤指半掩樱唇。“你不但眼睛有问题,耳朵也不大灵光,和你沟通真是困难。” “你!你找死……” 间接遭到羞辱的大汉几乎要抽出腰际大刀,但身侧的男子神情严肃地举手一拦,口中同时斥喝道: “退下!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是。”大汉寒着怒容,极不甘愿地向后退去。 “哼,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倒想问问,她们究竟与你何干?你非得插手管这事?” “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秋漾影不疾不缓的微笑回答。“因为我确实和这两位姐姐毫无关系,不过,大家都是出来江湖上混的,相信您也听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句话,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没有人要置她们于死地,你这闲事未免管得多余。” “多不多余,要问问当事人才知道吧?”脸儿一偏,望向了杜映淳与卢雁妤,她微微摊开手。“你们说呢?” “她说的没错,你派你手下暗中强抓我回去的作法,任谁遇上都会伸手阻拦。”杜映淳面无表情的冷声附和。 “之前我已用尽镑种方式,既然人情攻势无效,莫怪我只能使出这种极端的作法。” “不管你如何软硬兼施,我说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在这瞬间,秋漾影似乎嗅出一股危险气息,她直觉地朝杜映淳的身边靠拢过去,紧盯着男子那双阴沉愤怒、激射出火光的深眸。 “现在你应该知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聪明的话,请你闪至一边!”这话是冲着秋漾影说的,他不容许自己的耐心一再被考验。 秋漾影愣了愣,意识到这事非但棘手,而且麻烦得很。 怎么办?她究竟管是不管? 始终杵在一边的路寒袖在这刻突然跨步向前,握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拉过去。 “已经够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们就别再管下去了!” 没料着路寒袖会如此声色俱厉的说出这句,秋漾影反应不过来的侧脸望他。目光渐往下移,瞪住他厚实手掌停留在自己的雪白藕臂上,那热热麻麻的异样触感,令她呆了呆方才回复正常。 “为什么?” 抽回手,他隐忍地压低语气与她沟通。 “你看不出他们确实是认识的吗?也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误会,所以她们两个才会离家出走。我们若再不知好歹硬要插手管,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说的是挺有道理,但是……”不知怎的,秋漾影就是不太放心。那残留在她藕臂上的热度,若有似无的激荡得她的心有如小鹿乱撞。“但我们不是要追查叶红萸的事吗?” “叶红萸”三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沉着面容皆起了大变化。为首男子波澜不惊的按下心中震惊,迅速以凌厉目光横扫众人一眼,是以徒众们立刻恢复镇定神情,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映淳想开口说话,一张唇,突觉眼前一个人影逼近,四肢顿感僵麻,脑部起了大晕眩,唔地一声,她摊软地倒进一个熟悉的胸怀里,眼中闪过他俊逸的模样,随即失去意识。 卢雁妤惊恐地瞪大眼想发出声音,却被男子的严厉眼神吓得噤声不语,而后其他人迅速将她牢牢制住,点中穴道而沉沉昏过去。 种种变化快得迅雷不及掩耳,当秋漾影察觉想挺身阻止已是来不及。 “你们在做什么?!”她轻喝一声,欲问到绿衣男子的面前,却被六、七个彪形大汉的魁梧体形挡了下来。 “你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们不客气!”汉子们沉声说道。 “喂!你要把她带到哪里?”秋漾影一径地朝那为首男子大喊着。 但他已不再理会她,将杜映淳安置在适才那辆马车上,朝身边侍从使了个眼色,自己便钻进车厢中。 马车前头已有人坐到车夫位置,动作飞快地执起缰绳斥喝一声。“驾!”立刻绝尘而去。 “等等!把话说清楚!” 秋漾影想追上去,但路寒袖又再次阻止她。 “你做什么?别再这浑水了!”他气急败坏的死命拖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继续前进。 同时间,其他人护送马车全匆忙离开,徒留秋漾影不甘心地在原地跺着脚,捶胸顿足好不懊恼。 “哎呀呀,这样放他们走了,那我们要追查叶红萸的线索不就断了?” 路寒袖怔了怔,他的脑袋总是无法同时思考两件事情。极力思索了其中的连贯性,他自我安慰地道: “这……反正我们又不能确定叶红萸的失踪和他们有关,何况这样的人我们惹不起,还是算了吧。” “你真的很不会察言观色耶,难道没发现他们是听到我讲出‘叶红萸’三个字之后就急急忙忙的走人?”她撇了撇唇。“而且还用了那么激烈的方式,直接点了杜映淳的睡穴让她晕过去。” “——真是这样吗?”他一脸茫然。 “不然呢?当时我分明看见卢雁妤一双眼睛里像在对我透露什么讯息,偏偏我一时没看懂!”她蹙紧眉梢,愈想愈是气恼。 “要不我们现在追上去还不迟。”侧首一想,他立刻改回。 “没用的!他们既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是谁,就不可能让咱们追得上。” “总会有人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我们可以回那个镇上四处打听。” “怎么问?” “就问有没有人知道这些黑衣人是谁啊?” “他们这样神秘兮兮的,又专在夜里活动,你认为有人会知道他们是谁?”她身子微倾,睥睨着他,心里“佩服”着他的简单思想。 她这一问又难倒了他。他又难堪又窘迫的硬是挺起胸膛。 “不问问怎么知道?而且说不定就是有人了解他们的底细,不是吗?” 顿了顿,她咕哝着颓下双肩。“好吧,听你的就是,现下我们也没得选择,我也没其它法子可想。” “又没得选择!怎么我们成天都没得选择?”只要一听到“没得选择”四字,路寒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谁晓得呢?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喂喂喂,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不怪你怪谁?”她耸肩反问。 “你……” “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他正色地打起精神。 她逼近他正经八百的脸孔,用指尖戳戳他始终停留在她藕臂上的手掌。“已经很久了,你现在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了?” “咦?”他骇一大跳,不明白自己何时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他慌慌张张的急忙撤回,俊容顿窘,耳根发热。 “难、难怪我全身不舒服,原来是因为抓了只在流汗的猪蹄膀。”他嫌恶地做了个恶心的表情,好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是吗?我才觉得讨厌,活像被一只拔掉毛的白斩鸡给蹂躏了。”她嗤哼一声,扬起的清容却带着戏谑的笑意。 “你、说、什、么?” “我说你弱不禁风的,实在很可怜!”秋漾影同情地望他一眼,哀声叹气地摇头晃脑。 “好、很好,我弱不禁风是吧?没关系,那你一个人去闯荡江湖就好了,别死赖在我身边不走。”他气得甩头走人。 “好啊,如果有人已经忘了在杭州城外说过的话,我也就认了!”微皱鼻子,她故作潇洒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两人背对着各自往前行去,拉开的距离并没有因为移动的缓慢而缩短,他们谁也不回头,谁也没停下脚步,就只是不断走着。 但明显的是两人迈开的步履渐渐犹疑迟滞,每一步都踏得艰辛,跨出去的脚既收不回也不能停,只好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前进着。 尽避心里有气,但路寒袖不是个背信忘义的人,他答应她会平安带她回杭州城,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弃她于不顾。虽然他自忖她的安全绝无虞虑,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外实在不妥,况且她还是个路痴,他没帮着认路,她一定在这片林子里迷路到老死。 秋漾影同样愈走愈感不安,虽然她对这儿人生地不熟,但凭借着自己一身好胆识,应该不至于遭人欺掠才是,大不了多问些人返回杭州去。可是,如果把这个笨家伙丢在这儿,未免于心不忍,他又没什么功夫底子,万一遇到坏人,肯定只有吃瘪挨揍的分。 思及此,两人同时回首出声:“我觉得……”察觉对方竟也正好驻足转过身来,不禁愣了一愣。 “你……你要说什么?”他不减傲然神色,从容地问,无奈两人之间已隔了好大一段距离,不扯大嗓门说话对方根本听不到。 “那你又想说什么?”她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你先说,免得待会儿我不想听了。” “没关系,还是你先说,先说的先赢,我这人很大方的。” “你这样分明是要我占你便宜,不不,还是你先说。”武功造诣不深的他,喊起话来格外吃力。 “就叫你先说,你婆婆妈妈的推辞个什么劲呀?”她没好气地吼。 “我就要你先说,你再嗦我可不听了!”他也一副抓狂样。 秋漾影倏地抿唇不语,双手横抱胸前,挑着柳眉斜睨他,倒要看看这家伙几时才要拉下脸。 “怎么,你究竟说不说?” 她置若罔闻的轻哼,扭头望向远处天边的崇山峻岭。 路寒袖简直被打败了,他这是招谁惹谁?再喊下去喉咙恐怕会痛到流血。 罢了、罢了! 他认栽地举足往她的方向迈去,边走边感叹。 “走了走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擦肩自她身边经过时,他丢了这么句话。 “我才没有耍脾气!”她不爽地在他背后嚷,一边跟上脚步。 “既然没有,刚刚要你说话你又不说。” “是你先说我的,你还敢说。” “好好好,都是我不对,全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吗?”他自暴自弃的妥协了,不管她数落什么全都认了。 “本来就是喽!你知道就好了。”她洋洋得意地点头。 “唉……” 两人一前一后的朝来时路走,沿途山山水水根本无心欣赏。半晌,瞧见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神色惊慌又满脸痛苦的倒在路边申吟,一条腿汩汩流血,不断抽气打滚,秋漾影立即奔了过去。“这位大哥,你怎么了?” “我……我……”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全身冒着汗水,见到他们却支支吾吾的。 路寒袖毫不怠慢的检视他的伤口,拨去男人裤管边的树叶与校梗,迅速取出一条白帕绑在伤口的上端。 “这是你自己跌倒撞到的吗?” 男人有些惊惧地来回张望着两人,欲言又止。 “别紧张,我们又不是坏人。”秋漾影不解他何以如此害怕。“你住哪儿?我们扶你回去吧。” 见他们确实不像刚刚那一伙人,男人这才稍稍安心地点头,颤抖地发出声音: “我……我就住在离前头那个镇不远的山边。” 林野山麓边,一栋狭小寒酸却朴拙可爱的茅屋,傍着一条蜿蜒小溪而建,屋外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篱笆。篱笆内有两方菜圃,各自种植了不同的蔬果,绿意盎然,菜圃旁放有一排晒衣用的木杆,艳阳正炙,杆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衫与两件男人的灰色长裤,还有几件稚龄孩童的可爱小衣,看起来像是刚洗刷完毕上架不久,尚在滴水。 在晒衣杆后端草地上有一个竹篓子,里头养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母鸡。有个身着素色衣裳、青布裙子的女人,顶着烈日在为篓子里的母鸡添清水,之后便开始洒水浇菜,细心地弯腰拔除杂草。偶尔她挺直身躯望向溪边玩水的那对宝贝儿女,嘴边不经意地涌起幸福微笑,那抹笑容虽淡,却比日正当中的阳光还来得刺眼美丽。 蓦地,有人推开了篱笆的竹门,她讶异地抬眼一瞧,随即惊叫出声,手里握着的勺子掉在地上。“玄儒!”妇人急切地迎了上前。 “别紧张,我没事的。”被好心人扶着进家门的梁玄儒虚弱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回事?你的腿怎么了?你……你……”焦急得眼泪都快蹦出来的孟湘菱,看到那沾染了大量血迹的裤子,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位大嫂您别急,先把他扶到床上躺着再说。”秋漾影忍不住说道。 “我……”孟湘菱红着眼眶望着这两个陌生男女,这才赶紧带头进了屋里,让丈夫好好躺下。 “事不宜迟,麻烦大嫂您快去请个大夫前来瞧瞧。”路寒袖一边用剪刀将男子的裤子剪破拉高过伤口,一边对那女人说着。 “那他要不要紧、要不要紧呢?” “他不会有事的,你还是快去吧。” “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孟湘菱转头飞快地跑出茅屋。 “真……真是抱歉,要这样麻烦两位。”即便疼痛难当,梁玄儒仍试图说些什么感激的话。 “这样的客套话请免了吧,你现下受了伤,倒不如闭嘴乖乖地等着大夫来为你上药包扎。” “嗯……谢谢。” “漾影,麻烦你去弄盆干净的水来,他的伤口不先处理不行。”路寒袖对秋漾影说道。 秋漾影愣了一下,因为他顺口而出的“漾影”两字,叫得恁般亲近自然,仿佛他们关系十分密切要好。 但她没去纠正他的叫法,反而乖乖地嗯了一声便寻到灶房去。 他和她之间的奇怪关系,好像突然之间有了论定一样,而她竟出奇温驯地接受了,虽然她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喊了自己的名字? 却忘了问自己,干吗乐不思蜀地边走边窃笑? 寻着了一只水盆,陶缸里的水已经快没了,她想起适才走来时远远便听见流水潺潺声,知道这临近就有一条溪河,于是便出了屋外。 “嘻嘻……哈哈哈……” 人还没走到溪边,一对约莫七岁上下的漂亮娃儿正在岸边玩耍,她不觉眼睛一亮,很快地来到他们面前。 “你们好!”她笑容亲切地打着招呼。 男娃儿与女娃儿纷纷抬起粉粉的一张脸蛋看她,然后也绽出灿烂的笑颜,但这笑容来得快去得快,小男孩警戒地护在妹妹面前。 “你是谁?” “你们应该是那位大哥的儿女吧!长得真漂亮。”她欣羡地说着。 女女圭女圭瑟缩在哥哥身后,却忍不住一再望着这个亲近可人的大姐姐。 “怎么不说话?哇,瞧你们玩得全身脏兮兮的。” “你……我不认识你。” 小男孩理直气壮的以为说这一句话就可以把她赶走,但她却又靠近他们一些。 “喂,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我是小……”话说一半被哥哥粗鲁的手给捣住了口,小涓儿可怜兮兮地看着秋漾影,露出无辜的表情。 “不说就算了,不过,你们的爹受了伤躺在床上,你们要不要快回去看看他呀?” 两个小娃儿同时因她一句话而瞪大了眼,突然间,小男孩拉着妹妹的手就往茅屋方向跑去,倒把秋漾影给吓一大跳,呆伫一阵,差点被大太阳给晒昏头,赶紧捞了水也跟着返回。 不久,孟湘菱带着大夫来替梁玄儒看了伤势,表明未伤及筋骨,并无大碍,只是这皮肉伤也够他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 大夫走后,孟湘菱泪眼汪汪地坐在床榻边,不明白天未亮就接下一笔大生意而出门的丈夫,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她心疼地为丈夫擦拭身上多处脏污,看他疲惫的倦容沉沉睡去。 然而不论心里有多么难过,还是得强打起精神张罗晚餐,可不能让两位好心救了丈夫的恩人饿了肚子。 见他们打算离去,她仓促的起身挽留。 “两位恩人千万留步,家里虽然没什么好菜色,但这顿还请务必赏个脸。” “那怎么好意思呢?”秋漾影摇头,一再推辞。“何况我们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将他扶回来而已。”“您这么说,就是不给我面子,要是他醒了知道我没留住你们,肯定会怪我的。”孟湘菱坚持。 此时,小涓儿与小溪儿知道这两个人是救了爹爹的好人,满脸崇拜地望着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不吵也不闹。 看着这两个小娃儿希冀的眼神,秋漾影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唉,好吧,那我们只好叨扰了。” 然而这一留,却也留出了希望曙光来。 第七章 情愫作怪 暮色降临,野雁归返,茅屋顶上冒出袅袅炊烟,屋内厅堂灯火通明,孟湘菱特别多做了几样拿手好菜来招待这两位恩人。 在为两个宝贝子女梳洗干净后,他们乖乖地坐在椅凳上也没吵着要吃饭,只是睁圆了眼睛看着秋漾影。 “姐姐……”突然间,小男孩忸怩地喊出这一句。 “终于肯喊我了?”秋漾影莞尔一笑,模模男娃儿细女敕的头发。“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小溪。” “我是小涓。”怕被忽略的女娃儿急忙随后说着。 “小溪和小涓这两个名字都和水有关呢,真有意思。”望着他们,秋漾影不禁流露出一抹好和蔼好温柔的浅笑。 同时间,路寒袖却为她脸上出现的奇异笑容所迷惑,他不明白为何每当一碰上小孩子,她就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人,眼底涌现幸福与向往的光采,让人也被感染,原本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缓下来。 看得出她是喜欢亲近小孩子的,但她却讨厌婚嫁,讨厌安定的生活……路寒袖一方面想着这其间的矛盾,一方面不免在想,将来会不会有一个男人能改变她鄙视婚嫁的想法,让她全心全意的愿意下嫁? “对了,还未请教两位尊姓大名。”在为大家添完饭后,孟湘菱总算坐下来礼貌询问道。 “喔,我叫秋漾影,他是路寒袖。那大嫂您呢?” “我……我丈夫叫做梁玄儒,大家都喊他阿儒,我……我叫孟湘菱。”许久未提自己的本名,她显得有些羞赧。 “那我就喊你湘菱姐,好吗?”秋漾影微微一笑。 “好。这回多亏你们,要不玄儒他也不晓得会不会就这么死在深林里。”想起丈夫所受的伤,眉眼间不禁浮上一层忧色。 “既然都已经没事了,你就别再去想这些了。” “我只是不懂,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载了一对年轻女子出远门,怎么会受伤回来?”叹气之余,见他们皆露出怔忡的神情,孟湘菱不由得再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丈夫是个车夫,经常要载送客人至较远的城镇。今天一大早,就有两位姑娘找上门来说要去杭州,原本玄儒他还有其他客人要接送,所以不大愿意,但她们居然愿意出五倍的车钱雇请他,也就这样,玄儒才接下这笔生意。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会变这样。” 路寒袖与秋漾影大受震惊的互望一眼,一时间不知是忧是喜。 “湘菱姐,那两个姑娘……你、你有见到吗?”她有些激动地追问着。 孟湘菱一怔。“她们……我是有见到没错。” “她们长什么样?是不是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白衣服?” “呃……好像是,而且一看就觉得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身上穿的戴的样样不少。”她思索着道。 秋漾影喜上眉梢地击掌,开心地望向路寒袖。 “你看你看,我走的方向果然是对的,这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就给咱们遇上了!” “是啊,”路寒袖咧嘴一笑又无情地迅速收回。“但你在高兴什么啊?现下她们俩都被带走了,就算知道是梁大哥载她们走的又如何?咱们还是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呀。” 秋漾影一愕,感觉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呃……说的也是。” “我——我知道她们的下落。”蓦地,他们身后冒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玄儒?!”孟湘菱骇一大跳,转头发现丈夫柱着根木棍、拐着脚,从房里吃力的走出来,她大惊失色的跑过去搀他一把。“你怎地下床了?” “躺了一下午,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但是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梁玄儒苍白着脸走到桌边凳子上坐下,然后沉着脸望向路寒袖与秋漾影。“我知道那些人是打哪儿来的。” “你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嗯。当时我从马车上摔下来,大腿被后踢的马给重重踹了一脚,”他缓着气说道。“虽然痛,我还是死命爬进树丛里躲起来,不过我猜想他们知道我藏在那儿,只是他们懒得揪我出来。所以我开始没命的逃跑,逃的时候好像听到他们提到‘龙吟堡’三字,结果跑着跑着一个没注意,又被地上冒出来的树根给绊倒,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也不晓得跑了多少路。到后来腿实在痛得受不了,两脚一拐仆倒在地,才会在地上痛得打滚。”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孟湘菱忧心忡忡地忙为他添了杯水。 “说慢一点,先喝口茶。” “我不打紧。”知道妻子担心自己伤势,梁玄儒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安抚她。“只是说话比较没力气罢了。” “龙吟堡?”路寒袖听得全神贯注。“江湖上有这么样一个地方吗?” “我不确定这个龙吟堡是不是那个藏在山里的神秘组织,但我想,那两个女子肯定是被抓去那个地方。”他神色凝重地再道。 只见秋漾影吃惊的张大嘴巴,眼珠子睁得又圆又亮。半晌,诧异转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兴奋表情。 “是什么样的神秘组织呀?听起来好刺激!” “你在想什么?”路寒袖不客气的敲她一记脑袋,白她一眼。“愈是神秘的帮派,愈是杀人不眨眼,你想死是不是?” “他们真想灭口,今早就不会放咱们走了。”她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往直前状。 “难道你真想追去这个叫什么‘龙吟堡’的地方?”他一怔。 “为什么不?难道你已经放弃寻找叶红萸的下落?” “我当然没有放弃,但是……万一我们找错线索……” “别再但是了,相信我的直觉,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叶红萸的。”她打包票的拍着胸脯,斩钉截铁的扬起自信面容。 “你们……”孟湘菱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们要找的那两个姑娘,是你们的什么人啊?” “喔,”秋漾影停了下。“不是的,其实我们最主要不是要找梁大哥载的那两位姑娘,而是另一个失踪的姑娘。” “失踪?” “嗯,我们受到她爹娘的委托要去探访她的下落,才会一路没头没脑的寻到这里来。” 孟湘菱不禁蹙起新月般的两道细眉。“那么,她是在哪儿失踪的呢?” “她是在杭州开元寺被一批穿着黑衣的男人给劫走的。” “这真是太可怕了,”孟湘菱下意识的握住丈夫的一双大手。“这是多久的事了?” “已经两个半月了,而且一点下落也没有,实在很叫人担心。” “……你们二位这么好心,一定会有好报的。”抿着唇,孟湘菱忍不住诚挚地说道。 “是的,虽然我们无法帮上什么忙,不过,我倒有几个关于那个神秘组织的线索可以提供给你们。”啜了口茶水后,梁玄儒也说了。 “真的?梁大哥有线索?” “也不算是真的线索,只是,这十几年在各地跑了一圈,我时常看到有一些奇怪装束的人在景阳峰附近走动,而且江湖盛传景阳峰有个神秘组织迅速窜起,虽不知他们是黑是白,不过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能确定就是你今早遇上的吗?” “我不大确定,但我接触过那么多的师门名派,就是没听过‘龙吟堡’这个地方,所以我才会觉得,他们可能是来自景阳峰的神秘人士。” “嗯嗯。”托着下颚微点着头,秋漾影极力思索着这其中的可能性。 “好了,说了这么多,瞧这桌上的饭菜都快凉了,大伙儿别客气,快些动筷吃点饭菜吧。”孟湘菱热络招呼着,顺便照顾着一双儿女。“涓儿、溪儿,你们快吃饭哪。” “对了,你们两位今晚就住下来吧。”梁玄儒突然说道。 “啊?这……”路寒袖面有难色。 “那也好,都这个时间了,反正晚上要出去找人总是比较难。”比起路寒袖的“难色”,秋漾影倒是爽朗直率的点头说好。 “唉,你——”他瞪她。“你还真好意思!” “当然啦,我可不想再陪某个人在街上兜来兜去找地方睡觉。”她表情生动地朝他努努嘴,然后小嘴一张,半颗卤蛋塞进口中大力嚼着,再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不疾不徐地冲着两个娃儿猛笑。 路寒袖心中满是无奈,想反驳又不想让这梁氏夫妻俩看笑话,何况人家是一番好意,他若拒绝不也显得小家子气。 “唉,好吧,那我们就叨扰一晚了,希望不会太麻烦你们。” “不会的,只要您不嫌弃我们这儿简陋就是。” “怎么会呢?”路寒袖斜瞥秋漾影一眼,见她和孩子们逗逗闹闹玩得好不开心,真想用脚踹她椅凳。 这女人哟!满脑子都是玩玩玩。 “今天晚上,就屈就你们小两口在这儿睡—一晚上。” 当孟湘菱带他们来到茅屋后方的一间客房时,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震呆了站在门口的两人。小两口? 他们俩这种吵吵闹闹兼斗嘴的相处模式,压根儿不像那种甜甜蜜蜜的“小两口”吧? 秋漾影和路寒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对望一眼,不屑又窘迫的哼一声,各自别过脸。 虽然没有立刻撇清关系,但孟湘菱一见他们满脸不自在的忸怩神态,便悟出了其中道理。将手中枕头搁在床板上,她会心一笑,目光定在秋漾影身上。 “真对不住,如果是我弄错了,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呃……不……”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嫣红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羞赧。 “或者秋姑娘要和我那对儿女一块睡?看你们这么尴尬的样子,也许真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的,”路寒袖伸手阻止,倒把秋漾影吓一跳,他紧跟着解释。“我打地铺就行了,这床让给她睡。” “咦?”秋漾影瞪大眼。 “这样可好?硬把你们留下来,反而让你委屈的睡在地板上。”孟湘菱有些内疚地蹙眉道。 “不会不会,有个地方遮风蔽雨已是极好,况且我一个人飘泊惯了,哪儿都好睡。” “那么……那么我再去找块草席过来。” “就麻烦大嫂了。” “哪里。”孟湘菱温柔一笑,语毕便转身离开房间。 一时间,两人共处一室竟显得局促忸怩起来。旋过身,秋漾影用力将紧闭的窗子推开,夜风凉凉地灌进来,冲散一室的霉湿味与闷气。 抬首望天,皎洁月光曳洒在整片竹林里,耳里听得见蝉呜虫叫声,掺着绿草泥土香味的风阵阵拂过脸庞,教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路寒袖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仰首露出光滑细致的粉颈。耳垂上那对碧绿色的玉石耳坠子,在月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其实,我不是很介意的。”背对着他,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耸肩道。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还挺相信你的为人,就算共睡一张床,我也不担心你会对我怎么样。”她故作潇洒地说。 “你不是真的不介意吧?”他挑眉,不以为然地盯着她微微凌乱的发辫。 “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要是被人知道你和个大男人同睡在一张床上,那你就完了。” 视线始终逗留在窗外那些绿色植物上的秋漾影,这会儿突然眼神一黯,但很快的恢复过来。 “谢谢你。”声音里凝聚了某种温柔因子。 他错愕的面容一僵。“谢我什么?” “谢你适时表现出男人该有的风范,让我这个小女子稍稍地感动了一下。”她轻轻一转,正对他,脸上挂着半戏谑半认真的带笑表情,适才的小小沮丧并没让他察觉。 “你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我总有个错觉,好像我是个女的,而你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话里有着无奈自嘲的味道。 她忍俊不住的笑着。 “呵……是吗?那也没啥不好啊,我爹娘也常说我的性别生错了,被注生娘娘摆了一道,但我自己倒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真是个男的,那这身武艺就没啥特别之处了。”她习惯性地模模耳垂。“自古以来,男人会武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女人只要会点花拳绣腿就很了不得了。” “这倒也是。”他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她歪着脑袋瓜仔细端详他的样子。 “不过,像你这种居无定所、四处飘泊不定的人也真奇怪,竟然没学什么武功防身就胆敢在江湖上走动,换成是别人,老早就找个地方安住下来,免得突遭血光之灾。” “谁说我没学什么武功来着?我只是不想轻易展现罢了。”他皱着眉反驳她,仿佛他果真“深藏不露”。 “是吗?呵呵……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这样,下回要是咱们碰上我应付不了的顶尖高手,你可要记得‘挺身而出’啊。” “看情况吧,我这身好本领可不能被人发现的。”他正经八百地说着,视而不见她努力憋笑而胀大的腮帮子。 “哟,这么神秘啊?看来你功夫真的挺不赖。”听他吹牛倒也挺有趣的,她愉快心想。 “那当然,随你信或不信。”他轻描淡写的耸肩带过。 秋漾影还要说什么,正好瞧见孟湘菱手拿草席站在房门。 “大嫂站在那怎不吭声,吓我一跳。” “我见你们俩聊得开心,便不好意思岔断。”她有意无意地笑着,将草席放在地面上铺好后,复又起身。“那么你们早些歇息吧,我不打扰了。” “大嫂您也早些休息。” “我会的,明早见。” “嗯。” 临走前,孟湘菱又对路寒袖别有用意的淡淡一笑,这才离开。 他有些怔忡地望着房门发呆了下,不明白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对了,还不知道你究竟来到杭州城干嘛呢。”见她一走,秋漾影继续想问的问题。 “喔,”他顿了下。“其实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想离开家乡见世面罢了。” “这样啊,那你家里人都不管吗?”她边说边走到床边坐下。 “我是个没父没母的弃婴,自小在崇真寺里长大,所以长大成人后便离开寺里出来闯闯、见见世面。” “原来你的身世这么凄凉和坎坷啊。”她露出惋惜难过的神情。 “如果你不是真心说这话,那还是别说了吧,一点意义也没有。”他没好气地板着脸瞪她。 “怎这么说,我是真的很同情你呀。” “我可不需要你的同情。” “好好好,我不同情你,但我确实很惊讶——那你会不会想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呀?” “不会,主要原因是我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线索,再者,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寻找狠心抛弃我的那对男女。” “哇……你、你说的好绝情喔,更不像你这个性会说出来的话。” “他们狠心,我绝情,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吧?”他闷闷地月兑了鞋袜踏上草席,盘腿坐下,背倚着墙与她搭话。 秋漾影沉吟许久,仿佛在考虑着要怎么接下去聊。 “算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感觉眼皮有些酸涩,他摆摆手把身子打直,以手当枕准备睡觉去。 “软,等一等嘛,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耶。” “你今天怎么话特别多?” “我话多?”她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哪一天话少过?” “……说的是,不过我懒得再跟你聊,快睡吧。” 她无趣的皱皱鼻子,转而爬到床上也跟着躺下。 “睡就睡,反正也没什么好讲的。” 两人同时闭上眼,心里的万种疑问这才一一浮现。 “咕咕!本咕咕!” “嘻嘻……哈哈哈……” “泼刺——哗啦啦啦——” 翻了个身,路寒袖用手捣住耳朵,想阻断那些扰人清梦的嘈杂声响。 “呵呵呵……” “姐姐这边、这边……” “哥哥在那里,姐姐快点!哇……” “唔……谁一大早在那里吵死人……”他烦躁的咕哝一声,又侧过脸闷在被子里继续呼呼大睡。 被子? 他蓦然惊醒。咦?他昨晚明明没盖被子。 揉着惺忪睡眼仔细一瞧,这条被子分明是梁大嫂拿给秋漾影盖的那条,现在怎跑到他身上来了? 睡意尽失,他支着肘快速坐起身,发觉木床上空无一人。怎么那丫头这么早就起床了? 不,不对,外头烈阳正炽,不是她早起,而是自己睡晚了! 糟!他怎睡得像死人一样?! 匆匆忙忙的套上鞋袜走出房外,正好看到孟湘菱端着盆水朝他款款走来。 “起来了呀?我正猜想你该醒了呢!”她亲切笑问。 “呃……现在很晚了吗?” “还好,”她动作轻慢的将水盆置放在一处木架上,将披挂在手臂上的毛巾取下来。“只不过快中午了而已。” “中午?”路寒袖嘴巴张大当场一歪,身子倾斜。“我……我睡了这么久啊?” “我们猜你大概很累,所以便没吵你。我听漾影说,这些天你一直都没睡好,因此想让你睡到自然醒。” 他有些窘迫的搔搔头。“说起来真有些惭愧,不过我确实睡得很熟,这大概是我近半个月来睡得最饱的一次。” “真的?有睡饱那就好了。反正也不急,你其实可以再多睡一会儿。”她又道:“来,这盆水给你梳洗,毛巾在这儿。” 他只是讪讪地笑了一阵,便问:“她人呢?” “喔,她在外头陪着小涓小溪玩耍,一下子打水仗、一下子玩捉迷藏,我看她玩得挺开心的。” “真是……”嘴里开始埋怨嘀咕。“怪不得我一早就觉得外头吵得人不得安宁,果然就是她干的好事。” “她很喜欢小孩子,你不觉得吗?” “我当然严重的‘觉得’。”他加重语气说道,最后两个字却说的无奈又讽刺。言毕,他行过来将手伸进沁凉的清水里,掬起水泼了泼脸醒醒神,然后拎起毛巾在湿漉漉的脸上胡乱擦干。 只见孟湘菱展颜在一旁轻轻微笑。“你应该饿了吧?我去把饭菜弄热让你填填肚子。” “不、甭忙了,时间耽搁太久,我们得上路了。” “怎么,你不先吃点东西吗?” “若不麻烦的话,我带在路上吃就好。” “这样,”她善解人意的点头。“也好,那我这就去帮你弄点干粮。” “有劳大嫂了。” “哪的话。”微笑致意后,孟湘菱转身便进到灶房去。 路寒袖跨步出了屋外,那道轻灵身形正好拂过眼前,令他一愕。 循着那凌空的背影望去,她单足立于篱笆上停驻一下,继而纵起跃上屋顶,反复起起落落,在四周竹林枝节上窜进窜出,看得两个娃儿目瞪口呆,一时间没了声音。 看到这里,路寒袖同样一阵傻眼。 有没搞错? 和小孩子玩就玩,有必要展现轻功给他们看吗?真是…… “喂!你飞够了没有?”他朝着她奔掠的身影放声喊着。 饼了半晌,才见秋漾影冲出竹林,身如离弦箭矢,晃眼间定于他面前,笑颜立展,红通通的娇容漫着阳光的热暖艳色。 “你起来了呀?” 汗水濡染了玉腮,她轻轻喘气,刺眼的阳光逼得她不得不侧过身与他并肩而立。她微微偏脸,湿沁的发丝黏在颈子上,他盯了一眼,不知怎地感到恍惚。 那抹奇异艳丽突地攫获了心底的什么,他在怔诧间失去语言。 “瞧瞧都快正午了,你可真会睡,是不是昨儿个总算没被虫子咬了?” 见他发呆,她扬起手在他眼前一招。 “干嘛不吭声?” 他蓦然一惊回过神,故作冷淡地退了两步。“是没被虫子咬,但你应该喊我起来的,好早点出发。” “我是一片好意呀,谁叫你每天都无精打采、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样子,我便想趁这机会让你睡熟一些。” “那可真是谢、谢、你。”他咬着牙不领情地道。 她还是笑得理直气壮。“既然你都道谢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秋漾影扭腰迎向两个粉琢玉雕的可爱娃儿。 “姐姐已经表演完了,怎么样?姐姐棒不棒?”她两手叉腰仰着脸,俏皮地动动鼻子问着两人。小溪与小涓双双露出崇拜兼渴慕的目光。“姐姐好厉害哦!可不可以也教我们怎么变成鸟?”伸着白女敕小手轻扯她的衣角。 “变成鸟?”孩子的童言童语让她不禁笑荡开怀。“姐姐才没有变成鸟了,姐姐只是学会飞而已。” “那我们也想飞。” “可以呀,假如小溪和小涓乖乖听爹娘的话,等以后姐姐办完事回来,一定收你们俩为徒弟。” “姐姐要走了吗?”他们紧张的瞪大圆眼。 “是啊,不过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看你们的,只要你们有听话的话。”她弯下腰来捏捏小溪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鼻尖。 “小溪一定会乖乖听话,但姐姐可不能忘了哟!”小溪抢先说道。 “小涓也是。”小涓急忙跟进。 “好好好,你们两个乖,姐姐待会儿就得走了,你们一定要乖乖的,知道吗?”秋漾影有些不舍地半蹲着身子与他们平视,模着两娃儿的头发。 “嗯。”他们大力的点头。 见她如此,路寒袖憋在心里想问的话又咽回肚肠里,暂时没了声音。 不一会儿,孟湘菱已经准备好一包干粮让他们带着上路,两人相继与梁玄儒一家大小版辞后,怀着依依难舍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充满人情味的茅屋,踏上他们寻人的旅程。 第八章 愁苦连篇 拾路行来,山径渐狭,两岸峰峦峭谷层叠耸立,赭褐色的岩壁清晰可见,雄浑苍劲的翠绿林木点缀其中。掠眼山麓随地势攀升渐现平日难见的特殊景观,多处断岩、绝壁、山洞,交错依傍,孤绝而苍茫,深邃而难测。 日渐西落,漫山遍野的浓雾盘踞整个深谷挥之不去,像一张大网,半遮半掩着夕照余晖。续往深岚走去,峥嵘山头顿陷诡丽神秘的迷雾中,他们一方面心惊着此峰的渺无人烟,一方面惊叹着这天地间辽阔又幽深的自然景致,感觉心神受到强烈的震撼。 野雁归返,再怎么不断赶路的两人终究忍不住停下步履,仰首瞻望着这浑然天成的独特美景。“好美哦……”秋漾影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日落赞叹。 路寒袖同样为眼前的景色所沉迷。 “是啊,真的很美……” 在晚霞相伴下与她并肩走着,总觉一切既宁静又美好,心底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蠕动,他情不自禁地凝望她。 在微风轻拂下,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扬着,娇靥孕出腓霞,上扬的嘴角涌起小小的梨涡,他发现自己竟迷恋上她动人的倩笑。 “今天我们两个可以来到这儿看到这样的景色,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你说对不对?”她不禁如此说道。 “嗯,这确实是老天的安排……”他似失了魂般喃喃自语。 “所以——如果此去真有什么灾厄苦难,我也认了。” 恍被兜头打了一棒,他突然醒来,如同撞到鬼一般的瞠大眼瞪她。 “呸呸呸!哪会有什么灾厄苦难来着,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她也偏过脸来与他对看。 “能啊,你想听什么样吉利的话?嗯……好吧,我们此去一定是一帆风顺、平平安安、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停停停!手到擒来这四字用的不对吧?” “怎会不对?” “我们是要去找叶红萸,可不是要去抓她!”他没好气地纠正她。 “差不多嘛,你又何必挑剔?”她耸肩再笑。 不知怎么搞的,近来只要一瞧见她笑他就会愣住,仿佛她一笑便会点中他心里某个穴位,教他无意识的神思不属。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笑?”憋不住这个大疑问,他总算问了出口。 “喜欢笑还得有原因啊?”她吃惊又好奇的瞠大水灵双瞳,朝他用力眨了眨。“不就是因为心情好,所以想笑就笑了呀。” “但你一整天都把笑容挂在脸上,不累吗?” “咕,如果要像你整天板着苦瓜脸才累呢。”她调皮地用手将两颊往下扯,装出他平日绷着脸的模样。 “别开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在问你。”不然她成天笑呀笑的,笑得他心都烦了。 秋漾影真觉得这问题滑稽极了,而他的表情也十足逗趣。“喔,可我以为我表现的很认真了,原来还是不像哪。” “秋漾影!”他不悦地蹙起剑眉。 “怎么连名带姓的叫我来着?”她佯装出惊讶至极的脸。“我记得你在梁大哥家里直接喊我漾影呢,现在一不高兴就翻脸不认人,不大好吧?”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直接喊你名字,你简直在做梦。”他不以为然的用鼻子一哼。 “怎么,你还真不承认呢!到底是不是男人!”她嘟起嘴不依了。 “不是男人就算了,反正我怎么样都还算是个男人。”说着饶舌般的一段话,他也不晓得自己在念些什么。 听到这一句,她突然间又笑了,而且灿烂的要命。 “你现在在笑什么?”他深感莫名其妙。 “嘲笑你很可怜啊。” “嘲笑我?”他脸一绿。 “当然喽,因为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承认,真是个敢说不敢当的可怜虫。”尖起肩膀扮成一条虫蠕动的畏缩状。 “喂喂喂——” 正想抗议什么,路寒袖突觉眼前刷刷刷地出现数道黑影,定睛一瞧,有五、六个虎背熊腰,身着黑色劲装的壮汉迅捷拦截他们的去路。 “好了,到此为止!”一个高头大马、长相标悍的汉子昂首跨前一步,粗声粗气的凛凛生风,煞是威厉严峻。他挺着胸膛,那身纠结贲起的肌肉像要撑破衣衫一般。 “什么到此为止?”怔忡一会儿,路寒袖不明就里的好言询问。 “意思是你们能走的路只到此为止,不能再走下去了。”目光冷冽地扫过两人,汉子的双手撑在腰间。 “为什么?”秋漾影毫不畏惧地走到前头,学他们的仰起下巴。“这座山是你们的吗?” “哼!你说对了!这座山确实是我们的。” “这么说来,你们是占地为王的恶霸喽?”故作惊讶地睁圆眼眸,她假装害怕的按着胸口。 见她惊慌失措,汉子露出满意的骄傲表情。 “没错,可以这么说!” “那么,请问尊驾是山寨主吗?”她怯怯地问。 “什么?” “或者你们另有一位少堡主?”她旁敲侧击的机灵再问。 知道这丫头存心套话,他骤地沉下脸。 “哼!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二位若是识相的话,最好趁太阳未下山快些离开这儿,要不若是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可就别怪我们人多势众了。” “等……等一等!你们好歹得说个原因,何以我们不能打此经过!”路寒袖不甘心地追问。 “你不够资格知道原因。”大汉不耐嗤哼。 “那我咧?”秋漾影连忙故作天真可爱的笑指自己。“是不是比他多了一点资格?” “你?”他更加不屑地往一旁呸了声。“一个娘儿们连个屁都称不上!” “你、说、什、么?”她很不服气的变脸,双手横于胸前睥睨对方,显然十分愤慨。“这样污辱我们女人,太过分了!” “废话少说,你们到底滚不滚?”大汉冷眼斥喝,其余人则一个个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式。 “当然不!” 话声甫落,秋漾影身子凌空而起,在众人措手不及间,双臂腾起,掌心下翻,随身形下坠直取一人罩门。她此举来得太过唐突,对方只得急忙举肘伸手勉力迎击,四掌对峙惊觉内力竟不如一黄毛丫头,那人“哎哟!”一声飞出丈外,撞着一棵树干跌至草丛边。 “好样的!” 为首汉子忿哼一声,率同众人由四面八方一齐攻上,骤见她右手衣袖一抖,旋起粉红色衣摆,纤腰凌转,唇拈笑花,侧身一闪轻松抖腕,却见掌影满天,罩向来人身前大穴。 然而对方也绝非等闲之辈,为首汉子凝神聚力,低喝声中,双掌同样带起一片无俦的劲气,朝着秋漾影的满天掌影猛力迎击。 路寒袖见状心惊,手掌一扬,晃眼间便已窜到秋漾影身侧,脚步一错,揉身进步出手,掌风虎虎看似惊人,对方不敢硬接,一晃身便闪了开去。岂料一闪才知这不过是虚晃一招,为的是解除那丫头以一敌众的困境。 其他人认定路寒袖功夫较弱,喝声中全围了上来。 “找死!” 柳眉一拧,美目瞬间幽邃,秋漾影刷地抽出腰间软剑,虹光激闪,剑尖一挡截住其中两名黑衣人。 “找死的是你们。”转身与他们周旋对抗。 黑衣人气愤难当,终于拔出挂在腰间的大刀冲上对招。 一个不意,臂间衣袖被划了一刀,秋漾影未吭一声,笑意尽敛,左挡右撤,上迎下击。路寒袖心急如焚,拳脚间又退又躲,功夫虽弱,多年逃难的经验倒让他动作灵敏迅捷得很。 一个黑衣人被剑身刺中肩胛,呜咽一声滚在地上放声痛嚎,为首汉子气急败坏,终也不再客气,对准路寒袖,刀刀凌厉。 “我倒看看你们究竟有何能耐!”汉子阴鸷哼道。 “有种你朝着我打,他不过是个软脚书生。”秋漾影在另一边嚷着。 “谁说我是软脚书生来着?”即使明知她是关心自己安危,他仍忍不住在刀光剑影中回驳这一句。 “好,我来证明你是软脚书生还是武林高手。”为首汉子一个疾转来到路寒袖身后,趁他正与手下对招时,亮出手中长刀狠狠砍下—— “快闪人!”秋漾影眼尖惊喊。 金铁交鸣中,路寒袖根本听不见这声呼喊,刹那间,突觉背后被利刃狠狠划开,裂开的皮肤一热,似有什么蜂涌而出,骤觉天昏地暗,颈子发凉,眼睛一翻,便死死地晕了过去。 “路寒袖!” 她发出惊心动魄的叫声冲过去,顾不得自己正与他人对打,转身奔向他身子坠下之处。 敝绝的是,当路寒袖倒下,其余人全错愕地停住动作,有的手举到一半,有的半弯着腰,有的刀扬在半空。 为首汉子更是一脸震惊,没料到自己真的砍伤了这个来不及闪开的软脚书生。 上头交代不能伤人的。 真真糟糕了!他、完、蛋、了! “他不会有事的,姑娘莫太伤心。” 事情发生至今,秋漾影始终呆呆地伫在一旁,像灵魂出窍了般,傻傻地望着这个面无血色卧榻在床上的路寒袖。 她无法理解内心里的疼意与痛楚从何而来,也不能明白自己怎会失神地痴守在他床榻边,等着他醒来。 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总是笑闹吵嚷着,说不上是否有特别的情感,只知道这回他受了伤,她真是心慌意乱、焦急难当,整个人吃不得也睡不得,觉得自己就快崩溃了。 “姑娘,你还是去休息吧,一直守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呀。”温和慈蔼的声音出现耳畔,一个皮肤腊黄、身形微微佝楼的中年妇人在旁好意劝着。 垂下无力的眼,秋漾影置若罔闻般理也不理,自责的情绪一直干扰着她好不难受。是她的错,倘若不是她坚持定要上景阳峰来一探究竟,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明知道他武功不济,又何苦硬拖他惹这浑水,连叶红萸的下落都还没探听出来就受了伤,这一趟出远门的寻人之行,简直是一连串的苦难! 假如她没强要跟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轻轻闭眼,感觉酸楚在胸口不断翻搅发酵着,她已不知如何是好。 熬人见她满脸哀戚的掉下泪来,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才好,只得无奈的悄然退出房外。 贝起的手指拭去眼眶的晶莹泪珠,再用手背抹净脸颊上的湿泞,突然惊觉他的眼脸正隐隐浮动着,她瞠大双瞳,屏住声息,—四肢僵住,凝神注意他是否有醒来的征兆。 “唔……” 从他口中逸出一声低吟,眉锋交错,眼眸紧闭,此刻的他似是饱受痛苦煎熬,她不忍地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急切的在他耳畔轻问。 细睨他侧趴着脸庞,紧抿的唇瓣泛着深紫,她不知如何是好,留在他额上的素手被他体温的冰凉给吓到。 “你很冷是不是?”赶忙把被子盖拢到他身上。“这样还冷不冷?如果还是很冷的话,我再去要床被子来。” 路寒袖哪能回答她的自问自答,但秋漾影已紧张的夺出门外,在外头水井边寻着那位妇人的身影。 “这位大娘,能否麻烦你再给我一条被子?” “被子?”见她神情焦灼,妇人连忙点头说有,转身回屋里取了一条厚实的被褥交给她。 然而在盖了厚厚两条被子后,路寒袖还是没有醒过来,他持续的昏迷,也持续的让她为他心急如焚。 少了光亮如阳的灿笑,妍致灵美的容颜似清减一圈。她长这么大,几曾如此愁容满面?如今为了个男人,却是心甘情愿。 “赶快好起来吧,等你醒来,我保证不再连累你了。” 黯淡的眼里别无祈求,只愿他快快痊愈,令她放下心中大石,她便不再奢望这该死的侠女生涯了。 “哎哟!” 背上火辣辣的锥心痛楚,让路寒袖从濒临阎王地府的边境给拉了回来。他痛叫一声睁开眼,扭曲的脸上冒着涔涔热汗,他备感虚月兑的喘着呼吸,心悸的不适感左右了他的思绪,脑袋瓜里迷迷糊糊的,呈现一片空白。 极力想辨识眼前景象,不料却发现一个妇人正将松垮面容凑近他。 “醒了?”声音里有着欣喜。 “痛、痛死我了……” “忍耐一下,我正在替你换药,待会儿抹上新的药膏便没那么痛了。”妇人在一旁捣和着一种闻来清新如绿草香的金创药,预备涂在他的背上。 闭紧眼脸,路寒袖照着她的吩咐尽量“忍耐”,为维护男子汉的尊严,他咬着牙没再吭声。 熬人赞许地看着他不断皱拧的脸和咬紧牙关的薄唇,将黑色药膏抹上他受到重创的背脊伤处。 冰凉舒缓的药性迅速渗进他的皮肤里,减去原有的疼痛,再睁开眼时,他突然发出心中疑问。 “她人呢?” 熬人起身端药,听到他的问话明显迟疑了一下。 “呃……你是指那位姑娘啊。” “她人在哪里?”没瞧见那张熟悉脸孔,心底忽地涌起一阵不安。 她侧着头仔细想了想,像在考虑怎么回答比较妥当。“她……她在睡觉。”结果却用了“睡觉”两字。 “睡——觉?”他表情一僵,嘴角抽搐。没搞错吧?不必扭过头去看窗外也知道现下太阳大得很。“她大白天的睡什么觉?”不安倏地转为不悦,他没好气的大声嚷嚷。“我挨了这刀躺在床上要死不活,而她竟然跑去睡觉?哼,没替我挡掉那刀就算了,她好意思让你这个外人来为我上药?” “哎呀呀,你说这话可得留点良心。”妇人横眉竖眼,撑大鼻孔,咧开嘴巴,没好气的伸手打他一记脑袋,管他正身负重伤还是个病人。“你昏迷了整整四天四夜,她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这儿替你换药喂药,伺候着你无微不至,今儿个一早她撑不住倒了下来,才让我逼着去休息的。而你竟然敢说这种天打雷劈的刻薄话?” “——四天四夜?”路寒袖的脸瞬间惨绿,难以置信自己躺在床上这么多天不省人事,更教他吃惊的是,那丫头竟守了他四天没睡觉,这…… “哼,那位小泵娘对你可是情深意重,你呀,最好说话小心点,不然哪,我这个外人见了都想赏你两腿。” 他微微一怔,望着眼前这位陌生妇人,只觉有些难堪。 “你……你又是谁呀?” “我?”妇人一哼,对他的态度十分鄙夷不爽。“我是住在这山里的独居老太婆一个,如果不是看到她背着你想尽办法下山寻医的那分执着,我才不救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蛋。” 瞧她脸色红润、身强体壮的模样,压根儿不像是什么“独居老太婆”,何况她也不老。 “你……你住这山里?” “对!”妇人大力的把熬好的汤药摆在他面前,满脸不肩地板着面孔。“劳烦你自己把药给喝了,我可不像那个小泵娘,有那个耐性愿意一口一口的喂你喝下去。” 听到她的指责,路寒袖真觉惭愧与尴尬极了,不知如何化解她心中的愤慨。 “这位大娘,请你别这么生气,是我不好,不该说那种没天良的话。” “哼!知道就好,不过我还是不想理你,你自己看着办,我要去煮点粥来给那个姑娘补补体力。”“是……是……” “哼!”把头一甩,妇人踏着重步出了房。 “唉……我这是招谁惹谁?” 摇摇头,他吃力地仰起身躯,试图动手端碗喝药,然而这一起身却牵动背后的剧烈痛楚,他哇哇惨叫,却不知该怨恨的人是谁。 “算了,我不喝了,我宁愿慢点好也不要痛死。”他恼火地放弃喝药这档子事。 挫败地卧躺回床上,将脸朝向另一边,他呼出好大一口气。 怎么会呢? 她竟不眠不休的守了他四天。 他百感交集的将脸埋进枕头里,不知心里蔓延的是感动还是感情。 想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想着她喋喋不休的表情,想着她轻盈出色的“武”姿,想着她这几日可能出现的担忧神情。 唉……真不知道她身子要不要紧,若不是自己行动不便,他可得去看看她究竟碍不碍事才行。“咿呀——” 原先被妇人关上的木板门复被推开,他纳闷心想:该不会是那位大娘心软又踅回,打算亲自喂他喝药吧? 正疑惑不解之际,一双细滑柔女敕的小手抚上他两边脸颊,轻轻地将他的头转过来,他惊愕的瞪着来人,而来人在瞧见他瞠大的双目时也骇了一大跳。 “你……你醒了?”秋漾影喜出望外的颤声喊着。 瞧见她又惊又喜的表情,路寒袖错愕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望着她憔悴消瘦许多的清秀脸庞与娇弱身躯,什么都说不出口。 “真是,大娘怎地没告诉我你醒了?”脸上一扫多日的阴霾愁容,她再度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笑容。 挽起袖子,露出细瘦如柴的手腕,她细心地为他盖好月兑落的被子,神态间并无任何不对劲之处,反倒是他的眼锁住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像要探看出什么端倪来。 “来,我喂你喝药,你小心点起身,别弄痛了伤口。” “你……你还好吧?”在他吃力的坐起后,关心的话不禁出口。 她有些怔忡,仿佛不了解他这问话的意思。 “我很好啊!”一抬眼,她立刻理直气壮的笑了。“每天吃饱睡暖,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倒是你!挨了这一刀可伤的不轻,不好好疗养是不行的。”简单略过自己身体的好坏。 “——是吗?”他失望地自语。 “好了,乖乖把这碗药喝了,伤才会痊愈得快。”一捧起药碗,秋漾影发现药已变凉,突然又紧急缩回。“啊,不成不成!这药已经温了,我再替你换一碗。”正欲起身,察觉他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别忙!”他颇不自在的看了她一眼,再将手收回,方才瞬间的心跳加速,还在持续奔驰。“温了就温了,反正药效没差到哪儿去,我马上喝。”不敢在她手臂上停留太久,他转而要去接那碗药。 “你别笨了行不行?”秋漾影笑着敲他额头一角,硬是不给他喝那碗药。“药要喝烫舌的才有用。这不麻烦,我去盛另一碗给你。”没让他二度反对,她起身便朝外走去。 看着她明显瘦一大圈的身影,路寒袖只觉胸口一阵窒闷,难以呼吸。见她如此强颜欢笑的照顾自己,比在他身上多划几刀子还要难受。 这个笨丫头,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久,秋漾影捧着热腾腾的汤药返回房内,额上淌了些晶莹汗珠。坐下后,路寒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发自内心的感谢话,她却已经开口了。 “这回真要谢谢那位伸出援手的李大娘,若不是她,你这条命也不晓得捡不捡得回来呢。” “李大娘?” “是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背着你漫山遍野的四处乱钻,弄不清楚哪条才是下山的路,就这么转呀转的,走得我整个人都快倒了,结果这位李大娘就出现了,还好心的替我扶你一块回到她的住处,还替你治伤熬药。” “怎么,我们还在山上吗?” “喏,先把药喝了再说。”她想喂他,他却直接端过去一口气灌下,眉头皱也没皱一下。 见他喝完了药,秋漾影这才耸肩说道:“一定的嘛,我又不认得路,连天南地北都搞不清楚,当然是没法儿找着下山的路。” “这么说,这位大娘真的一个人住在山上?”他蹙起剑眉,总觉这当中有什么不对劲。 “应该是吧,我前前后后没瞧见其他的人了……”她突然住口,随着他的问话慢慢理出一点头绪。“啊!有问题。” “怎么你现在才想到?你这么机灵的人,照道理应该早想到才是。” “我……”还不都是因为要照顾你!秋漾影心底犯着咕哝,表面上却也只能笑笑带过去。“是啊,这些天我还真没想过这些事,现在看来,确实有蹊跷之处。” “如果这景阳峰不许外人进入,那么,没理由这个李大娘可以长久住在山上,除非她也是那个什么龙吟堡的一分子。” “嗯嗯,而且她一个!人住在这儿也是奇怪,我见她也没种菜、没养鸡鸭,也没鱼池,三餐食物不晓得从何而来。”她忖度着点头。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他凝重地问。 “我觉得?那你觉得呢?” “这事愈来愈复杂了,我压根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秋漾影突然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没再说话。 “你怎么了?”见她脸色不似以往明朗灿丽,他不解询问。“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我想我该回去了。”下定决心,她说出口了。 “回去?”他心惊。 “嗯,出来都快一个月了,我有点想家,不想再继续陪你一块找那个叶红萸了。”扬起脸,她故作若无其事的答。 “你、你……”对于她的话,他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话来予以挽留。 他确实说过只花一个月来找叶红萸,如今一个月的时间也确实将尽,但是,假如就这么放她回去的话…… “不行!”他突然态度强硬地说道:“你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她瞪大眼,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因为没有我你回不了杭州城,而我还不能回去。” “你只要送我到山下有人的地方,我自然可以雇辆马车送我回去。” “还是不行!” “你……”轻咬下唇,内心里波动的情绪不知是喜是忧。 “再多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拜托你!”他有些焦虑的对她喊着。“我现在肯定这条线索是对的,如果要我现在放弃,我会很不甘心。” “那也是你的事,为什么我要陪着你一块深入虎穴?” “因为你现在对我很重要。”他月兑口而出。 这刻,她像被鬼附身般的惊目瞠舌,呆呆望住他,两颊涌上窘迫的绯红,有些不知所措。 她没有想过他会对自己说出“你对我很重要”这样赤果果的话来,莫非他爱上了自己?或者…… “真的,你真的对我很重要,”他认真地直直望入她眼底,像在对她施与爱情的蛊惑,但其实他要说的是:“因为若没有你——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是绝对没办法找着龙吟堡的。” 一会儿过后,原本平静的房内传出路寒袖惊心动魄的痛嚷声。 可想而知,他背上的伤又雪上加霜了。 第九章 患难真情 痛嚷声过后,一张眼,路寒袖赫然惊觉原本站在床前的人瞬间消失了。 罢刚她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东张西望兼喃喃自语:“她有出去吗?” 如果有,也该听到开门关门声才对吧! 他忽地想到什么,忍着疼痛往床沿挪动一些,伸长脖子往地上一瞧,果然发现秋漾影那抹粉红身影昏厥在地。凌乱的发丝掩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看来呼吸微弱,已是不省人事。 “漾影!” 他情绪激昂的大声喊着。懊恼自己未多注意她的健康状况,那位大娘不是说了吗?她守了他四天四夜未合眼,如今早上才晕过去一次,现下还强撑着下床榻喂他喝药,再怎么铁打的身体都会吃不消。 是他不好,是他忽略了她的苍白与强颜欢笑,他——他实在该死! “大娘、大娘你快来呀!”扯直喉管,他不顾一切的朝外头激动嚷叫,恨不得自己可以跳下床去扶起她。 嘶吼了半晌,总算瞧见李大娘神情仓促的冲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看到秋漾影摊在地面上,李大娘表情夸张的叫声连连。 “哎哟喂!怎么搞的?叫你别起来偏不听话,不过是去煮个粥回来就没见着人,原来你又跑来这儿!”没好气的恶瞪那个看来很紧张的家伙一眼。“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王八羔子,值得你怎么挖心掏肺吗?看看你,肯定又被这没心肝的家伙给气得晕倒。我就说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忙不迭地搀起这个干巴巴的傻丫头直往外走。 “大、大娘,她不会有事吧?”路寒袖急切追问。 李大娘冷淡地回头瞟他一记白眼。 “放心好了,有我李大娘在,她一定可以活得好好的!倒是你,给我小心一点!哼。”甩头便走了。路寒袖苦着脸,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颓丧地倒回床上。 啊……他就像这个李大娘说的,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自责难过的黯下眼,觉得自己简直不可原谅! 漾影……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在心里默声祈祷,一颗心在恍惚间也飞到她身上去。 难熬的一夜过去,路寒袖的身心思维,始终处于紧绷僵硬的状态,他很想知道她要不要紧、有没有事?但那个李大娘始终没来告诉他答案,害得他睡也睡不着,躺也躺不好,再加上不能翻来覆去的痛苦,使他撑到天亮时都快精神崩溃。 从木窗外透进了些许微弱的晨曦,他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迫,预备强撑着下床去,哪知才刚动作,外头便传来步履声。 “咿呀——”一声,一整晚毫无动静的门板被轻轻推开,探进头的,是他期待出现的那抹灿烂笑颜与美丽娇靥。她淘气地朝他挤眉弄眼,只露出半颗头颅,原先苍白的脸上已有几分血色。 “早啊,睡得好吗?” 他怔了怔,忧心忡忡地仔细看着她。 “什么表情嘛,你在担心我吗?” “你……”他勉力咽了口唾液,只觉喉咙干燥得几乎着火。“你的身体没事了吗?!” “当然没事呀。”耸动肩头,她扬着清新笑脸踏进房内,一副活蹦乱跳、神采奕奕状。 “别再逞强了,昨晚你在我面前昏倒,我都快吓死了!”不想再看到她佯装快乐坚强的模样,他沉着脸严峻反驳。“不舒服就不要硬撑,要不然我的伤好了,你也倒下去了。” “怎么会?”本想咧嘴笑的,见他一脸不悦的表情,她只得稍稍收敛,站定在床榻边。“我身体好得很,昨天只是太累想睡觉,没事的啦。” “漾影……” “嘿,抓到了吧!”瞠大眼珠子,她兴高采烈地击掌叫道。“千真万确!你喊了我的名字哦,这回甭想再否认了!” “这也值得你这么开心?”他的心里有些苦涩,再笑不出来。 “那当然喽。”她洋洋得意地点头。 锁眉轻叹,他沉吟忖度了半晌,望着她的眼神看来深不可测。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总觉两个人之间在经过这夜之后已有些不同。 “喂喂!做什么这么盯着我?”她故作娇嗔地打断他的注视。 “我——我想说声谢谢你,”不带半点玩笑性质,他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了。“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说,但无论如何,谢谢你拖着我想办法下山寻医,而不是把我丢在山上自生自灭。” “没什么的,今天换作是我受伤,相信你也不会见死不救呀。”挑着柳梢似的一双细眉,她泰然自若地答。 “我是不会,但也许我没那么大的毅力守着你四天四夜不睡觉。”他轻轻说道,声音里的温柔内敛莫名地干扰了两人心中湖水。 又沉默了一阵,这暧昧情愫扰得两个人都极为忐忑,想开口说些什么化解这尴尬气氛,一抬头两双眼又不期然遇上。 “呃……我看我先去熬药给你吧,把你的伤治好要紧。”秋漾影努力掩饰着羞赧的情绪上涌,心想离开他的视线外是最好的法子。 “你真的没事了吗?才睡了那么几个时辰。” “说了没事就没事,你、你先担心自己的伤势要紧。”说罢她赶紧逃了出去,狼狈地抚着不断烧红的颊,嘴里念念有词。“该死的,我做什么一直脸红?活像个情窦初开的笨丫头!” 见她逃难般的夺门而出,路寒袖凝视她背影的目光变得深情而真挚。 在外奔波的这些年,从未想过要去珍惜一个女子,怎料得到他遇上了自己最不欣赏的类型,也没头没脑的把她纳入心底那块禁地之中。 纵使找不着叶红萸,至少,他这一趟没有白来了。 经过数十日的细心疗养,路寒袖背后的那道刀伤已逐渐结疤,然而两人在这小木屋里,与这来路不明的李大娘相处得亦是十分融洽,几乎快忘记寻人之事,反正一切以治伤要紧,其余什么事都急不得。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愉悦的喳呼,烤鹿腿的香味伴着李大娘那利落勤快的身影一并窜进了偌大屋堂里。 “哇……瞧瞧李大娘又给咱们加菜来了!”秋漾影拍拍手,开心得眉眼俱弯,活月兑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大娘,您别麻烦了,在这儿叨扰你这么久不说,你还天天加菜给咱们俩增肥,瞧瞧我们都要变两头猪了。”路寒袖忍不住说道。在背伤复原泰半后,他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但做任何事还是小心翼翼安全为上,非不必要不会起身。 “甭客气了,反正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是无聊得紧,有你们在这儿陪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恨不得把所有的绝活都搬出来给你们尝尝呢。”李大娘语带骄傲的朗声笑道,看来她对做菜十分在行。 “好了不起哦,竟然吃得到鹿肉呢!”夹起一块腿肉,秋漾影啧啧称奇。 “大部分娇滴滴的姑娘家皆不吃这些腥膑的东西,没想到你倒不忌口。”李大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大口咬下。 “我呀,是能吃尽量吃,从不挑食的。”嚼着香女敕可口的腿肉,她直率地回答。“不过,某些飞禽兽类的肉,我是绝不会去吃的,像是鸟肉和兔子肉,我一概是敬谢不敏。” 李大娘睁了睁眼。“这样,幸好你提醒我,不然我还想过去抓只兔子做道菜给你们尝尝鲜味呢。” “呼——还好我有提到,否则一看到可爱的小白兔成了盘中飧,那我可是会受不了的。”她庆幸地拍拍胸脯。 “放心吧,只要你们在这儿,我是不会动那些兔患子一根寒毛的。”李大娘开玩笑地道。 放下竹筷,秋漾影有感而发地感激道:“唉,和大娘相处的这些日子,真是我们出城以来过得最幸福饱足的一段日子。您这样无怨无悔的照顾我们,供应我们三餐,替他疗伤,教我做菜,真教我们不知如何回报。” “说啥回报不回报,就像你说的,江湖儿女可不拘束这一套,就别跟我客气了。”李大娘面不改色的夹了些葱爆白肉到路寒袖的碗里。 “大娘……有几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积压已久的疑问,郁结在他心底都快发了霉,趁着大家今日尽兴痛快,他决定鼓起勇气问个明白。 “什么事?”李大娘掀起眉。 “您一个妇道人家,怎会孤零零地住在这山上?” 她愣了愣,瞬即以一个苦笑意图带过去。“唉唉,不就是命苦吗?往事若是重提,只是徒增感伤。” “大娘没有亲人吗?” “亲人哪……嗯……”她支支吾吾,看来有些犹豫。 “不然您一个人居住在这儿,吃食都靠什么维生呢?”路寒袖毫不松懈地继续追问。 李大娘眼儿一转,在两人间梭巡了阵,敛眉叹息,摇着头将碗筷放下。 “唉,我晓得你们要问的是什么,是不是关于龙吟堡的事?” “大娘——”秋漾影显得有些内疚。 “你们猜得没错,我和这龙吟堡确实是有那么点关系。”她坦白说道。“路公子会受伤,完全是个意外,他们只是奉令来吓退你们,无意伤人,所以上头在知道你受到严重刀伤后,便派我出来救你到这儿疗伤,并在你伤愈之后,给二位一大笔钱,希望你们高抬贵手,别再插手管这档事。” 听到这里,路寒袖的情绪已是激动翻涌,扶住桌沿急忙再问。 “这么说来,那个叶红萸确实人在龙吟堡,是吗?” “事已至此,我也就不瞒二位。”她语重心长地再叹。“是的,那位叶姑娘人就在堡里,详细情形我不方便告知,但请你们务必相信,她在那儿过得很好,而且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自会派人通报她家里。” “等等等等!”伸手一拦,秋漾影神情凝重的发话。“大娘的意思是,叶红萸明明被劫进了堡里,却要我们俩假装不知道?” “这——”大娘面露难色。“叶姑娘是被强抓入堡里的没错,不过,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糟。” “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被人劫持还不够糟?”秋漾影瞪大眼,有些生气地喊,但她并非针对李大娘,只是心里面有些不舒服。“依我猜想,她会被抓进龙吟堡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堡主看上她的美色,所以打算霸王硬上弓,或者强娶她为妻妾,对不对?” “哎哎,您这要我怎么回答比较好?”李大娘难堪至极的涨红脸。“无论如何,我也不过是个供人使唤的奴才,没资格过问主子的事啊!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些,就已经是不可原谅了。” “大娘,我看您这样也相信您是个好心肠的人,不会忍心看到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被糟蹋吧?” “我……”李大娘被问得哑口无言。 “所以,请您带我们去堡里见堡主吧!一切后果我们自行承担,好不好?”趁着她心软之际,秋漾影赶紧趁势迫击。 “你们二位高抬贵手别害我了,我们一家六口可都是在龙吟堡的庇荫下才得以存活,要是我今日忘恩负义带你们进堡,别说上头的人不原谅我,连我都不原谅我自己。”绷着脸,李大娘义正严词地摇头拒绝了。 秋漾影与路寒袖互望一眼,心中明白要说服李大娘已是不可能的事。 “好吧,我们不会让大娘做个无情无义之人,这事就当我们未曾提起就是。”路寒袖无奈说道。李大娘虽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表情显得既沉重又忧虑,已没有先前爽朗豪迈、畅所欲言的神采与表情。 原有的热络气氛一下子跌到谷底,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秋漾影抿着嘴,垂首闷闷地扒着饭粒;路寒袖却是满脸沮丧地望着漆黑窗外,没人愿意再吭声。 须臾,李大娘突然按着桌子站直身子,未发一言扭头走进门帘内。 他们不知所措的怔忡相望,停下筷子。 “大娘她……不会觉得咱们俩恩将仇报吧?硬要掀她的底,逼她说出龙吟堡在哪里,我瞧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秋漾影内疚自责地垂下头。 瞥见她眼底忽隐忽现的泪光,路寒袖心头强烈不忍,伸手模模她的头。 “别担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我伤势完全痊愈,我们靠自己的力量上山也是一样。” “希望大娘别生咱们的气才好。” 话刚说完,李大娘又从门帘内钻了出来,手上多了一个木制卷筒。她站到桌边,脸上犹豫了会儿,一个轻叹之后将木筒放到路寒袖面前。 “拿去吧。” “大娘……这是?”两人一愕。 “景阳峰的地图,上头有通往龙吟堡的路线。” “什么?”路寒袖一惊,迅速起身与李大娘对视。“您把这么机密的东西给了我,万一被别人知道,岂不是害了你?” 李大娘淡淡地斜睨他一眼,心里早有了最坏的打算。“你害都害了,现在说这些不嫌迟吗?” “我……”张着口,他一时语塞。 “既是如此,就别拖拖拉拉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反正从明天起,我便不会在这儿了。” “怎么大娘不照顾我们了吗?”秋漾影惊震地喊着。 “他的伤已经快好了,我便得返回原有的工作岗位。下回再见面,咱们可就不能像今天这般融洽共处了。” “大娘啊……”她的心好酸好酸,酸得几乎让她直不起腰,略红的眼眶与鼻尖,同样像浸泡在醋里,酸得没法儿控制。 没来得及说什么,秋漾影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双粗糙的手拉住,交叠在另一双温暖厚实的掌心里。 “你们两个——”李大娘重拾笑颜,慈蔼地看着两人。“是天生一对!” “咦?”瞪着那双掌心的主人,秋漾影只觉浑身通过一道暖流。 四目相对,他眼底震动却不失灼热的情感,已是表露无遗,不过一看到她那迷惘的表情,他低咳一声别过脸,想要佯装蛮不在乎的样态。 “别让我失望,绝对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好吗?”噙着笑,她自信满满地拍拍路寒袖的手。 “呃——大娘您误——” “难道你不喜欢她?” “这……我不是不喜欢……”碰上这棘手又难面对的问题,路寒袖简直没办法回答。 “那就是喜欢了?” “哎呀,大娘,”见他满脸窘迫不自在,秋漾影潇洒自若的将手抽回。“您别乱点鸳鸯谱了,他才不喜欢我这一型的女孩子。” “怎么说?”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 “他喜欢的是温柔贤淑、小鸟依人的大家闺秀,最好还是弱不禁风、内向含蓄的那种,像我这么强悍又好动的女孩子,根本不适合他。”替他解围也为自己找台阶下,秋漾影的笑容里竟有一丝苍凉的意味。 “是这样吗?”李大娘严肃地板起脸,逼近他眼前。“原来你终究是个没肝没肺没良心的负心汉!” “大、大娘……你冤枉我了。”路寒袖无辜至极地后退一步。 “冤枉?哼!把东西还我。”李大娘恼火地将卷筒抢回来,转交到秋漾影手中。“来,这个给你保管,倘若他要是不亲口告诉你他喜欢你的话,这东西就用不着还他了。” “啊?”听到这样的话,秋漾影想不脸红都难。 “记得,他一天没说出真心话,你就绝对不能把这地图给他,知道吗?”李大娘正经八道的对她交代。 秋漾影神情一顿,看来有些苍白。 “大娘……我知道你的一番好意,可是假如他没这个意思,硬要他说出口,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没用?你难道不晓得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吗?但只要他们将话说出口了,就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大娘……”路寒袖想插话又被打断。 “如果他们根本不是认真的,又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可能看走眼,他这家伙分明是喜欢你的呀。”顾不得当事人就在一旁,李大娘大咧咧地直接说出口。 “可……可我不要这样强逼来的承诺啊。”她坚决地说道,又把卷筒塞回李大娘手中。不知怎地,突觉心中委屈难当,尤其那家伙一副怔忡不解的表情,更是激怒了她。咬着牙,一转身便跑了出去。 “钦,你……”李大娘正要喊话,眼前又一个身影晃过去。 “嘿,漾影!”路寒袖想也不想的跟着追上去。 呆杵一会儿,李大娘只知道那份地图又回到自己手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只能对着他们齐齐奔出的那扇门喃喃自语。“早点把话说清楚,不是很好吗?” 向外奔了一段路,秋漾影只知道要跑,却不知道自己干嘛跑,或许她恼羞成怒、或许他令她感到难堪、也或许李大娘说错了太多事,把场面搞得太过复杂,她一时招架不了。总而言之,她的整颗心已乱成一团,被情感的绳索结了一重又一重,层层缠绕纠葛不清。 跑了好一阵,突然听到后头有个重物倒下的闷哼声,骤地停住步伐,想到方才似乎耳闻他的叫嚷声,更想到他身上还带着伤。 思及此,她惊慌的立刻转身一瞧,果真瞥见不远处的林子里趴了个人在地上,她焦灼的急忙奔回。 几乎跌了个狗吃屎的路寒袖正吃力的试图起身,一抬眼,发现她已经来到身侧,一把搀扶起自己的臂膀。 “要不要紧?要不要紧?”她急切地迭声问着。 “不……不碍事。”嘴巴虽是这么说,但这一摔牵动了整个背伤,他痛得站不直身子,只能勉强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的挤出一丝笑容。 见他如此,秋漾影难过又懊恼的捶胸顿足,半跪在他身旁检视他的伤口。 “你你干吗来追我呢?你看你的伤才刚要好,又摔了这么一跤!” “唉,我能不追你吗?你这个样子跑出来,谁看了都不忍心。” 她抿了抿唇,将停在他襟口的手撤了回来。“原来你是因为不忍心才追出来的。” “当然不只是因为不忍心……” 她闷闷地把脸朝向它方,不发一言。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大会说好听的话。”他硬着头皮自己接话。“所以,刚刚大娘那样说的时候,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妥当……但我想你应该懂吧?” 一个细微的嗤哼声自她鼻中轻轻发出,她还是不打算作任何回答。 “我说过,你对我是很重要的。” “我当然记得,你说你需要我当你的保镖。”她字字说得铿锵有力。 “……你不会因此而当真吧?我以为,你明白那是我一时尴尬,才不得不掰出来的玩笑话。”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不管你办了什么,我全当真的看待。”带点报复的意味,她不去看他,一再扭曲他的话。 “哎哎,难道一定要把每件事说得清清楚楚不可吗?你、你要我怎么说才好?” “不会说就不要说了吧,反正,我不在乎。”停了下,她忽然扬过脸来对他施以一笑。“听到了吧?我、不、在、乎!” “漾影……”没料着她在这节骨眼还冲着自己笑。 “本来嘛,大娘因为我照顾你几天就觉得我喜欢你,这根本是天大的误会!我可是秋漾影呢,记得吗?那个鄙视婚嫁、眼高于顶的秋漾影!我又不想嫁人,干吗没事去喜欢人来着?更何况是你——”自顾自地嚷了一阵,高张的气势在望见他紧蹙的眉头时忽然大逆转,她蓦地止住声音,在皎洁月光下寻着他黝黑深邃的眼,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浑身登时没了力气,她咬紧牙根,垂眼跪坐在地上。下一刻,他的脸已来到她面前,在她不及反应之际,吻住她微启的唇瓣。 她瞪大眼,那陌生而火热的感觉一下子攫夺了她的思想,她的身躯僵硬得无法动弹,亦不懂得好好体会他所想要表达的满腔情意。 这只是一个出于本能的反应,但路寒袖却察觉一切已然失控,当他吻她的时候,他再也掩饰不了心中对她的在乎。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他已经确定了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他粗喘着气,发现她的唇却已被他吻得红肿,也发现她先前睁圆的大眼此刻蒙上一层水气。他有些惊慌,急用一手托住她的腰,朝自己的身躯揽近一些。 “漾影?” 扬起手,她看来愤慨而羞恼,却没勇气打他。于是,他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腕,执到自己胸前。 “好了,别跟我怄气了,李大娘怎么说我不管,但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你还不够了解我吗?”趁着夜色朦胧、气氛无限美好,他一古脑儿地说出心中感觉。“是,我不是个什么好家伙,讲难听点不过是个游走天涯、四海为家的流浪汉,没钱财、没家世,如果不是无意间接住了那个绣球,我想我这辈子注定是孤家寡人。” “接到绣球又如何?又没人说要嫁给你。”她低低地哼着。 “我都已经行了跪拜礼,若不娶你,难道你要我被你爹娘满街追着打?” “你肯娶我,我还不见得要嫁你。” “但你很喜欢小孩子吧?要是不嫁人,你怎么生小宝宝呢?”他戏谑地在她耳畔喷着气。 脸儿倏地绯红,她乖乖困在他怀里再没挣扎,他深情款款的柔声续道: “遇上你再喜欢上你,虽然不在我预料范围内,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感情这种事一旦发生,任谁都无力阻止,不是吗?” 此刻,她已完全没了声音,像只被驯服的小猫咪,服服贴贴地安赖在他胸膛里,耽溺沉陷在他的疼惜温柔之中。 看来,以往说过这辈子不嫁人的话,现下全都要被驳回了。 第十章 扬眉吐气 “这条路对吗?” 依着那张羊皮地图上所画的路径绕了一圈,两人在一处林阴遮天、杂草丛生的岔路口停下。右边那条山路被高大树木挤缩成一条小径,不知名的藤蔓缠住树根、占据枝头、爬满地面,十足诡异难测,左手那条路则阳光刺眼,两旁草木逐步递减,愈见宽阔明朗的样子,却也像入蛮荒之地。路寒袖极其疑惑的左张右望,总觉得他们似乎走错了路。 “好像走错了……”拧着眉,他头痛地再拿起地图仔细研究。 “不会吧?”秋漾影凑上前去瞧那张图。 “你瞧这岔路好像是咱们先前才绕过的样子……你会不会觉得咱们一直在兜圈子?”梭巡周遭景致,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嗯……虽然我没什么方向感,不过我的记性还不差,”她撑着下巴环视四周忖度着。“虽然这山里的每条路走起来都大同小异,可我倒觉得咱们没走错路,只不过是信心在作祟罢了。” “是这样吗?” “要不我们走另一条试试,方才我们选的是左边这条,现在选右边这条,你觉得怎么样?” “但这样就和地图上画的路径不符了。”他深感头痛地道。 “我们照着走不也走得乱七八糟的,说不定早就月兑离了地图路线。” 抬首望着苍茫绿林,他长叹口气。“唉,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好吧,这回改听你的,我们就走右边这条试试。” “嗯。” 即使又累又渴,但她依旧笑得愉快,生性乐观的她,仿佛真没什么事可以将她击倒。对她了解愈深,愈觉得她是个不多见的好女孩,最起码,她不会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喊天叫娘,也不会凭恃自己是个女儿身,处处要人照顾疼爱着,她坚强独立,不管这一路行来多辛苦,也从不主动提说要休息。 察觉他用宠溺怜爱的眼神在凝视她,秋漾影兴起逗他的念头,竟大胆地踮起脚尖,往他颊上重重印上香吻。 “咦?”他吃惊的回过神。 “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挺可爱迷人的?不然怎么一直盯着我不放?”食指撑着额角,她故作骄傲的昂起小巧脸蛋。 “这么自大?” “那当然!我秋漾影虽不是什么大美人,但最起码我活泼可爱、善解人意。”她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膛。 “这样哪,”他正在偷笑。“原来你对自己如此自信。” “我这人本来就不懂得谦虚,你忘了吗?”她斜斜地朝他瞟了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娇俏媚眼。 “呵……这倒是,不过你最大的优点,却不是这些。” “哦?不然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认人不清。” “认人不清?”仔细咀嚼这四字,她边点头边想着话里的含意。“嗯嗯,难怪我会看上你这家伙,也不是没道理的。” “哈哈……所以咱们的优点是一样的。”说完,他脚底抹油,赶紧往前跑。 但她听完还呆了一下,半晌才听懂这弦外之音。 “路寒袖,给我回来!”她气呼呼地拔腿追上去。“你哪里认人不清来着?我说不定是全杭州武功最好的姑娘,你敢说我哪里不好吗?” “好!你很好!你好得不得了!”他敷衍地在前头笑着。 “哪里跑!” 两人笑语喧哗地在几乎不见天日的山径里奔跑追逐,顾不得天南地北的胡乱跑着,没注意到身旁景色也递换成井然有序的绿林。秋漾影倏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了下,忽就脸色骤变,拉着路寒袖急忙屈身蹲下。 “怎……” “嘘——”她急忙用手指摆放在口鼻间暗示他噤声。 路寒袖搞住口,压低身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两人几乎贴附在一块,只为尽量隐身在一块密集生长的草丛后边。 想问她听见了什么,但她那专注的模样令他不敢打扰。 饼没多久,连他也听见一阵嘈杂的走步声由远而近传来,他紧张地屏住呼息,下意识的往她身上并拢。 “确定是这里吗?”两名高头大马的汉子一前一后的走来。 “是啊,刚刚这儿确实有一些陌生人在附近走动。” “怎么可能?”发话人有些不客气地嘲讽他。“这儿根本不可能有外人出入,你该不会是偷打瞌睡梦见的吧?” “才不是!我是真的有瞧见。” “那人呢?怎么我半个人影都找不着?” “哼!他们一定就躲在附近。” 随着脚步声逼近,路寒袖的额角也淌下了焦虑的汗水。 怎么办?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然而,秋漾影竟翻个身拉着他迅速站起,正好对上这两名汉子贲起的胸肌。 “你……”路寒袖错愕极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瞪圆眼珠子,连腰杆儿都来不及挺直。 “两位大爷好,太阳都快下山了,您二位还坚守着岗位啊?”噙着一抹娇柔无害的可人笑容,她极富礼貌的哈腰问着。 两个汉子厉喝一声,忿怒地亮出身上佩带的大刀。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秋漾影笑嘻嘻地和他们打交道。“是这样的,我们在山里不小心迷了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 “我听你在胡扯!”身着土黄色劲装的汉子恶狠狠地打断她。“这儿除了我们自己人,是绝对不允许有人擅入峰顶的!” “峰顶?” “快说实话!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不就是东绕西绕吗?何况谁晓得这儿不能上来呀。”她故作无辜可怜地吸吸鼻子。 “废话少说,快把他们抓回去交给大执事。” 另一个汉子气急败坏地喊着,说话间两手已架上秋漾影的胳臂,哪知她竟乖乖束手就擒,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样。 “大爷,人家是个弱女子,您可要温柔一点。” “吱!” “喂、你这是——”路寒袖正想挣扎,一见到她暗示的眼神,只得又垮下肩膀,安分的任他们处置。 “快走快走!”两名汉子各架着一个人,朝林荫深处而去。 “别催了,这不是在走了吗?”讨厌被人推着走的感觉,路寒袖有些不悦地甩着肩膀。 “哼!简直倒霉透顶,大好日子还遇上你们这两个麻烦。”汉子嘀嘀咕咕埋怨着。 “什么大好日子呀?”秋漾影机灵的转了转眼珠子。“是不是你们堡主娶妻的大好日子?” “咦?”汉子吓一大跳,嘴唇微微发颤。“你……” 另一黄衣汉子更是惊愕得不得了。“你怎么知道?” 原本只是随口胡诌乱问,倒没料到自己还猜中了。秋漾影也是万分震动,凝眉肃容,和路寒袖互望一眼。 “该死的家伙,竟然真打算要娶她进门。” “你……你们到底是谁?” “哼,我们是来破坏婚礼的。”她有些气愤地恶瞪着他们。 “什、什么?” “所以,你们最好快些通知你们上头的人前来处理。” 对方并没让她的恫吓给唬倒,反而强自镇定的绷紧了脸孔。 “不管你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婚礼老早就已经举行完毕,你想破坏,已经太迟了。” “用不着跟她解释那么多,先押进地牢再说。”另一个汉子面色难看的打断同伴。 “好,那我们快把他们押进去,然后快快通报大执事。” 一直到了此时,路寒袖总算理解她甘心被缚的用意。 是为了要顺利进入龙吟堡里呀! 只可惜当他想透这一点时,他的两眼已被白布蒙上,双手被麻绳紧紧捆住,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头,被人拖着进入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前前后后走了好一阵,路寒袖感觉到自己正被带入地道里,那种曝晒在烈阳下的热暑慢慢被阴凉取代,耳里听不到树木草丛随风轻荡的声音,也听不到野鸟飞掠的叽喳声,身体更感觉不到深谷里原有的空旷与苍凉,此刻环绕周身的,是一种难言的幽静与深不可测。 蓦地,蒙在脸上的白布被取下,路寒袖一时无法适应眼前的漆暗,眼睛又闭上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知道两人被带进一处地窖里。 还来不及看秋漾影的情况如何,随着一个铁门拉开的刺耳声,他已经被推了进去,紧接着秋漾影也被推进来。 铁门砰地大力关上,并且上了一道道的锁链,汉子面无表情的在铁门外点燃一根腊烛,将它放在一处壁上的平台里,之后两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就想离去。 “喂喂喂!你把我们关在这儿做什么呀?”路寒袖抓着铁栏杆急忙喊道。 身着黄衣的汉子冷冷地偏脸瞥了他们一眼,依旧甩头走了。 “怎么会这样?”他简直呆掉了。 “别紧张,我相信还会有人来的,他们不过是小喽,问再多话也是无济于事。”秋漾影平心静气地安慰他。 “问题是,我们待在这儿,对找那个叶红萸有什么帮助?” “多少有点帮助呀,最起码咱们进到龙吟堡的势力范围了。”她一派乐观的笑脸迎人。 “然后呢?我们要怎么办?” 敲着下巴,她慎重其事地回答:“嗯……除了等,还是等!” “唉——”叹着好长一口气,路寒袖有些虚月兑的滑坐在冰凉的石地上。“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是的不成功便成仁。” “干吗这么沮丧?咱们从没有线索到模清楚她是被谁劫走、被劫到了哪里,经历一个又一个的因缘巧合,继而来到这里,你不觉得已经很了不得了吗?”双手插腰,她表情生动的为他打气。 仔细想想,她的话不无道理呀!没必要觉得泄气或挫折,最起码他知道了叶红萸的下落,就算没办法顺利把她救出去,至少他不是空手而返。 “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一个人是无法来到这儿的。”当他再抬起头,他忍不住这么说道。 秋漾影雀跃地蹲在他面前。“这是真心话吗?表示你是感激我的?” “不仅仅是我感激你,我相信叶氏夫妇也会非常感谢你的。” “那么,到时你酬金记得分我一半哪。”她开玩笑地说。 “一半?” “怎么,你还嫌多啊?”看他怔愣了下,她有些不悦地怪叫。 “当然不是,甭说分你一半,就是全给你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哟?”张大的嘴巴立刻又缩得小小的。“这么好哪?你几时变得如此大方来着?” “对别人,我是绝对抠门的,但对自己的妻子,我怎能吝啬?”他打趣地笑说,用话来占她便宜。“妻子?”她笑得更开心了,但手却捏住他的鼻尖。“你的面皮怎么这么厚啊?一天到晚乱认妻子。” “我面皮若不厚一点,就被你的伶牙俐齿给轰得千疮百孔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秋漾影撒娇地窝进他怀里。“人家可也是个柔情似水的小女人。” “柔情似水……哈……哈哈……”除了干笑,他实在难以附和。 “怎么,你不认同吗?” “不不不,我认同,我当然举双手认同,”他赶紧大力点头,打算嬉皮笑脸的敷衍过去。“不过要是咱们头一天认识时,你不曾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那我肯定双手双脚一并举起。” “谁叫你要乱接绣球。”她一哼。 “更没接中的话,我又如何得此美娇娘呢?”他逗趣的轻托她下颚。 “哎哟,人家不来了啦!” 即使身陷囹圄,两人仍不嫌肉麻的在这铁栅牢里卿卿我我,甜蜜一番,幸好没旁人看守,否则大概也吐得脸色发紫。 “咦,又有人来了!”一把将他凑近过来的脸推开,秋漾影突然说道。 丙不其然,只要竖直了耳朵,谁都听得到这逐渐明朗的脚步声。 而且来人似乎不只一个。刚这么想完,来人已经走到了铁牢前,其中一个佩着刀的侍从上前一大步,用手中的铁钥匙将锁链打开。 “二位请出来吧!”背着光的为首男人威严喊道。饶富魄力的低沉嗓音,在这地窖里显得气势不凡。 “这是怎么回事?”路寒袖不明就里的回头望向她。 “照着做就是。”她还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惊惧的勇敢模样,率先踏出铁牢外。 “请跟我来。”撂下这句话之后,男人转身又朝那条地道走去。 两个模不着头绪的人只得闷声不响地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虽然深感莫名其妙,不过他们还是没主动提出问题。 迂回曲折的绕了几条地道,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楼阁庭园、屋宇走廊、曲径围墙、小桥流水、花木湖石,活月兑像是帝皇的苑囿,然而这儿的景观根本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放眼望去绵延无尽,几乎是个小小城邑。 两人因这突来的落差而瞠目结舌,不明白他们是不是走入了另一个世界?抑或身在世外桃源?由于看得傻眼,当他们被带入一处富丽奢华的厅堂中,两人仍旧显得呆滞,仿佛神魂还遗留在外头。 “两位请回神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将他俩的思绪迅速拉回现实。 “啊……”路寒袖尴尬的忙撞撞身旁人的手肘。 秋漾影忙不迭将张大的嘴巴合起来,神色从容的望向说话的女子,这才发现站在眼前的女子有着一张出尘绝美的惊人外貌,她立刻再扭头去看路寒袖的表情果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穴一样,看着女子一动不动,一双瞪大的眼眸里有着无比的震撼。 “哼!臭男人!”她嫉妒地咕哝一声,再转向女子。“请问你是……”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叶红萸莞尔一笑。她那张艳美无俦的动人笑颜,说话时的绰约风采,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万千,她无疑是所有女人嫉妒羡慕的对象。 “你你就是叶红萸?”明知道这是答案,但秋漾影还是深感震惊的一呆,仿佛没想过结果会是如此。 耗费了近三个月去找她,以为她陷于水深火热的苦海中,谁知道当他们好不容易找着了龙吟堡,这个叶红萸却好端端的站在他们面前,笑意吟吟地告诉他们——她就是叶红萸。 没有哭、没有喊救命、没有一脸憔悴消瘦的可怜样,她看起来再好不过。如果说她真是被劫来这里的,那么,她的表情未免也太“怪异”了。 “你……”勉强的咽了口唾液,秋漾影只觉喉咙干得紧。“你不是被硬抓来这里的吗?怎么……”“怎么我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是吗?”她轻轻地把话接下去,扬起的嘴角竟有着幸福的光采。路寒袖总算也恢复正常了,只是,他同样无法接受这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叶红萸竟然啥事都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叶红萸?”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问了这么个废话问题。她确实是那幅画像里的女子,岂止亭亭玉立,又岂止是端庄秀丽而已,她根本就是美呆了! “这一切说来话长,总之,我在这儿很好,确实什么事也没有。” “等、等一等!”就算她是个美女,但此刻路寒袖却有一肚子气亟待发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知不知道你爹娘有多么担心你?他们四处在找寻你的下落,结果你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知道我让他们操心了,但是,事情会发展至此,实在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不过我已经请人去通知他们了,而且明天就会回去告诉他们事情的始末。” “什么跟什么啊!你的意思是,我们这趟是白找了,是不是?”愈想愈是火大,路寒袖几乎要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你晓不晓得为了找你,我们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结果……结果却是这么荒谬!我——无论我咽不咽得下这口气,你们最好给我一个完整的交代。” “你、你别激动!”连秋漾影都被他的反应吓到。 “我很抱歉累你们这趟路,也知道路公子为我而受重伤,这些我们一定会弥补你,请你谅解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你有什么苦衷来着?我们在外奔波累得要死要活,可不是为了救你这个堡主夫人!” “你放轻松!放轻松嘛!”秋漾影死拖活拉的扯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前进,真怕他会把这个叶红萸给砍成八大段。 叶红萸歉疚地看着他们良久,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二位吧,希望路公子能因此而消消怒火。” “很好!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一定放火烧了这里!”他气愤难当的大喊。 “总而言之,这事要从半年前开始说起……” 听完了冗长却高潮迭起的故事,路寒袖的心底总算稍稍释怀,也庆幸自己和身旁这丫头的感情并未受到太多波折。 因此两人便顺水推舟的在龙吟堡里做客,大吃大喝了整整三天,享受着帝王一般的富奢生活,三天过后,便告别了所有人打道回府。 虽是无功折返,但叶氏夫妇为感谢路寒袖的汗马功劳,以及秋漾影的良好表率,因而在两人抵达杭州后,特别与秋家武馆连袂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表扬他们热心助人的英勇事迹。 两人一回到杭州城便受到乡亲父老的夹道欢迎,不论走到哪里都受到英雄式的礼遇,这种一夕成名的感觉,让两个人都有一种飘飘欲仙感,仿佛身在梦境中,有那么点不真实。 “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婿!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重拍着路寒袖的肩胛,秋桐溪的笑声如雷灌耳,可说是得意极了。真没想着抛个绣球能找到这么个优秀的男人当自己的女婿。 “是岳丈您不嫌弃我两袖清风哪。”他谦虚地道。 虽是弄假成真,但路寒袖和秋漾影始终闭口没揭这疮疤,还不时对望,交换“温柔深情”的笑容。 “我就说漾漾不会骗我,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柳别音也甚感欣慰地抹着眼角高兴的泪水。 “是是是,娘子英明!幸亏有你坚持到底,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家伙的好处呢,哈——”这下子,秋桐溪笑得更加开心了,害得旁人纷纷走避,生怕耳膜被这等可怕的笑声给震伤。 “你爹未免太高兴了吧?”路寒袖小小声地对秋漾影说道。 “别理他,他一向如此。”她掩嘴轻笑。 “不过,能得到大家的肯定,让我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是啊,我流汗、你流血,搞了个乌龙回来便红了,好像也没什么逻辑可言。”她同样压低声音。“我想是因为叶胜天的缘故吧,他那么有钱,弄些排场来弥补你寻找他女儿的劳苦也是应该的。” “我想也是。” “来来来,我来敬你一杯!”大块头金忠拿着酒杯到他俩面前,涨红的脸加上油亮的额头,一张笑脸看来有些滑稽,他心中是欢天喜地得很。“谢谢你为咱们红萸做了这么多。” “哪里!应该的。”路寒袖礼貌的举起酒杯回敬。“我才该谢你给我这机会去找她,否则我不晓得沦落到哪喝西北风了。” “哈哈!是啊!只不过你那钱袋里还真没多少钱呀。”他爽朗地笑。 路寒袖有些模不着头绪的一愣。“什么?”迅即反应过来。“我的钱包是你偷的?”他激动尖叫。“当然,不然我怎么逼你帮忙找人来着?”金忠直言无讳的捶他胸口一下,故作歉疚的瞟了眼。“哎呀,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瞧我不也是挑对人?你终究也没吃亏嘛!” “你、你……”握紧拳头,路寒袖咬牙切齿,原来从头到尾的悲惨际遇都是这混蛋起的头! “那么,挑个良辰吉日,就让他们俩成亲吧!”酒酣耳热之际,秋桐溪突然大声的宣布。 秋漾影一个心惊,正想高声反对,没想到另一个惊天动地的叫嚷声从人群里蹦出来。 “救命哪……请救救我的女儿啊!”一个披头散发、眼眶凹陷红肿的妇人冲出人群,碰一声跪在地上猛磕头,悲恸欲绝的泣喊:“路公子、秋姑娘,请您二位行行好,救救我的女儿呀……” “哎呀,这位大婶,您这是做什么呢?” 路寒袖连忙将她扶起,秋漾影接手扶她至一边坐下。 “是啊,有什么事您好好说,犯不着跟咱们磕头。” “呜呜……昨儿个傍晚,我的女儿去河边洗衣服,”她对着秋漾影哭诉着。“她……她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至今不晓得是生是死。求求您帮我循着下游找找看好吗?您的武功高强,要找到她肯定比较容易,如果……如果她死了,我也要见着她的尸体呀。”她伤心欲绝的掩脸痛哭。 一咬牙关,秋漾影摆出义不容辞的凛然神情,重重地自拍胸脯直起腰杆,仰脸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循着下游去救你女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谢谢你、谢谢你……” 大婶感激地伏在她身上痛哭流涕,而旁边的人全都已经呆掉。 “走吧,快带我去你女儿跌落河里的地方瞧瞧,我好快点去找她。” “嗯!我带你去。” 等到女儿已经飞快的离开了现场,秋桐溪的脸色才逐渐发青。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盼了三个多月才把女儿盼回家门,怎么知道她竟连一刻都不肯多待,这是不是表示以后全杭州的失踪人口都得靠她找了? “呃……我说爹啊,您就往好的方面想吧,漾漾已经是个令人敬佩的侠女了,能助人毕竟是件好事。”秋如风好心安慰父亲。 “是啊,这对咱们武馆名声也有很大的帮助。”不附和好像不行,秋随形一边扇风一边点头。 “你怎么说?”秋桐溪把脸转向另一个呆掉的人。 将飘远的目光收回,路寒袖看起来仍有点恍惚呆滞。 “我?” “是啊,你确定漾漾真的肯嫁你吗?看她这个样子,我看一年半载都还定不下心来。”柳别音担心地蹙起眉头。 “一年半载那倒还好,怕就怕她还是不想嫁人。”秋随形悠哉地叹息。 “怎么,难道漾漾没亲口答应过要嫁给你吗?”秋桐溪急急再问。 “这……”他转念仔细想着—— 糟!好像没有!她从来没有答应过。 环扫周围每个人投过来的大疑问,路寒袖心里何尝不是一阵恐慌。 天哪,不会吧? 难道故事还没完吗?真得要经历无数灾难才娶得到这丫头? 他有些头晕,有些想哭,跌坐在凳子上答不出话。 看来,这段感情离美好的结局还远得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