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成荫》 序 就和书名一样,会写这个故事,完全是在“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情况下蹦出来的。 我自己也搞不懂,何以每回拉拉杂杂写了满满几张大纲、拟了书名与桥段后,一开计算机、一敲键盘,不听话的脑袋瓜就开始朝它方运作,完全不受控制与指挥,想到什么就打什么,偏离原本设定的情节,连主角性格也一变再变,甚至在打完第一章后,男主角“鬼面”的戏分被一缕幽魂般的人物给抢去--这真的很离谱,可……可谁教后者出现时太过出锋头呢?我想“鬼面”一定被我撤换得不甘不愿,才刚上场,那文弱气势就被个强悍阴沉的家伙给压过,就连我这个作者也始料未及呀!偏偏愈打愈顺,愈觉得“鬼面”不适合女主角,谁教他这般斯文温雅,又娶了个刁妻,非但保护不了女主角,恐怕连自身也难保哩。 就这样,情节大幅更动,写好的大纲只有头尾派上用场,其余内容只得仰赖这塞满“豆腐渣”的脑子重新思考--说思考是好听,其实是边打边想啦。也正好符合那句“走一步算一步”,不过要改成“打一页算一页”就是了。 来提提书里几个名字的诞生过程吧。 必于女主角柳茵茵,她原本的名字叫柳纤纤,却发现“纤纤”两字在别人家的书宝宝已出现过不少次,有时当主角、有时当小配角,再加上电视剧还有另个“芊芊”,为免混乱,只好再想别的。由于我十分不擅长取名字,又觉得当丫鬟的取两个字一样的名字比较顺口(偷懒),想来想去,便想到书名《无心柳成荫》的“荫”字,那……那就叫茵茵吧,虽然我知道有个女明星也叫这个名字,但……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就将就着用吧。 自从写完《巧戏大少爷》,我就很想再写个关于丫鬟的故事,没特别原因,纯粹是喜欢那种小丫鬟的纯真与可爱,写着她成长的艰辛,与渴望娘亲疼爱的种种伤害、在期待与失望间徘徊……心里就觉得很酸很酸,于是就不舍得她在爱上男主角后,再遭受半点感情上的伤害。 另外,男主角也让我伤透脑筋,古代人的名字真的不好取耶!四处参考下,勉强取了名字,但我都不是很满意,一直到稿子完成了,我还是不满意……(龟毛人),连里头几个配角,猛使坏的马云盼、豪放不羁的铁冀云,名字都还重复了一个“云”字,一个名字就能逼死我上万个脑细胞呀,头痛中…… 总之,往后在我的书宝宝里,若是又看到名字很怪的,也不要大惊小敝啦,像马莱高(马来糕),呵,每次一打到他的名字,我就拼命憋笑。如果大家有看过我《火把姻缘》一书,会发现“无偷窝”的人名也很怪,侯立史(请翻成台语)、侯立强、侯立勇、侯荔诽(给你肥丫还有一马当先的马当先……好了,意思就是告诉各位,我不会取名字,所以只好取些好念好记或好笑的,见怪不怪,包涵包涵。 嘿,字数差不多了,就此打住,不再多聊,下回再见。 第一章 清朗静夜里,一弯新月镶嵌在黑色绒幕上。 山麓大地呼呼嘶吼,赶来风儿阵阵低鸣声,扫过前几日才染红的枫树,禁不起摇晃的叶儿窸窣坠跌,风儿顺势滚进一处甚为老旧的宅院里,溜进窗子半掩的空隙中,惹得茶几上的烛火幽暗不明。 骤地,一记不自然的喷嚏如斯响应,又耳闻另个嗓门粗劣的妇人回以暴躁斥喝-- “茵茵,快些儿把窗儿关上,小小姐的身子虚,可禁不起一点风吹。” “可人家……” 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丫头努着嘴儿想抗议,随即被妇人投来的恶狠目光引得噤声不语,立刻将支撑窗子的木棍取下,任其密合,再无不听话的冷风灌入这热烘烘的暖房中。 本来就是,都摆了六个火炭盆子在烤了,小小姐怎可能还觉得冷?光听那个勉强挤出来的喷嚏声,就觉得太过作假。 “把我搁在桌上的那碗米粥端过来!” “喔。”皱皱鼻子,叫茵茵的丫头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一张漆身斑驳的矮桌前,将冒着烟雾的陶碗小心捧起,瘸着微弯的左腿,一拐一拐地走向前。 “快点,妳在磨蹭些什么呀!”妇人看也不看她,气呼呼地起身一拦将碗抢了走,嘴里叨念不断:“养妳这孩子真是多余,什么粗活都做不好,连走个路都像只蚯蚓扭来扭去,净会增加我的负担。” 茵茵垮下五官精致的小脸蛋儿,碰了一脸灰土,不觉有些挫败。 “娘,您老是这么说,人家真的脚痛嘛。”楚楚可怜地垂下两排长睫毛,却忍不住用眼光余角去瞄着那位老爱装病的小小姐。 “咳咳……咳咳……” 躺在床上年纪相仿的小泵娘,这会儿病奄奄地枕在妇人温柔软绵的怀抱里,微显苍白赢弱的肌肤,两颊却透着红若苹果的颜色,一听到茵茵喊出个“娘”字,心里的不痛快复又出现,不由得娇弱怜人地掩着唇猛咳不止。 “哎呀,我的小小姐,妳怎么又咳嗽了呢?”妇人紧张得连忙将碗塞回茵茵手中,顾不得动作过剧,使得热汤洒了女儿一身,径自端看着小小姐那看来饱受病魔纠缠而痛苦不已的脸孔。 急忙拍抚着小小姐的背脊。 “妳这病究竟是怎么了?怎地这么折磨人,大夫看也看不好、治也治不好的……”说着说着,眼眶居然微红。“女乃娘倒宁愿生病的人是我,而不是小姐,您瞧您,都瘦了这么大圈了。” 茵茵瞪大眼珠子,视线从湿了一身的粗布衣裤、洒了一地的米粥热汤,到娘亲那两只恁地“怪异难解”的湿红眼睛,还有她揽在怀里一脸胜利模样的小小姐……这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位“大婶”的亲生女儿了? “女乃娘……”细致甜软的嗓音,让妇人暂时停止了哀伤,忙抬起头来注视着开口说话的心肝宝贝。 “对不住,女乃娘忘了妳还没喝粥--”莲妈,也就是茵茵的娘亲,脸一撇,没好气地望着满脸呆滞的女儿。“在发什么楞呀妳!还不快些去厨房再盛碗粥过来!” 把停留在小小姐身上的目光收回,抖抖黏在裤裆上的米粒,茵茵扁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跛着步履扯门出去。 拂面迎上几道凉风,额上涔点冒出的汗珠稍得降温,她轻吁口气,心情登时转换,觉得能踏出这房门也是好的,里头像个大炉灶,热死人了。 秋天来是来了,可夏天的尾巴也还没拋远呢。 为得到她娘全心全意的关注与爱护,装病、跌伤、溺水、被狗咬--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她也真佩服这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小姐了。 “算了,不跟她计较,谁教她从小就没娘疼?”菱唇犯着嘀咕,动作温吞地折了个弯道,不经意地抬拉眼皮,发现走廊一端定来马莱高那头大如斗、腰圆体肥的身影。 瞧见他,识相地想绕道闪人,怎料到她才缩了脖子正要掉头,一堵肥硕肉墙已经截住了她的去路。 唉,敢情今儿个运势不佳,才会遇上这头人面猪仔! “大少爷。”碍于下人身分,她不得已礼貌兼卑下地这么称呼。 马莱高喜孜孜地伸出魔掌,硬是抓住茵茵瘦若枝条的手腕儿,两手不住搓着她暖呼呼的掌心,脸上两团肉包松垮垮地上下抖动。 “茵茵哪,我上回提的那事儿,妳究竟是考虑得怎么样了?哥哥我等得好心急哪,成天想的都是妳,夜里还连作几十回春梦……”连忙收回快淌下的口水,怪不好意思地兀自傻笑。“或者我直接和女乃娘说去,妳说好不好?” 春梦? 虽然秋天来了,夏天才刚走,但春天还远得很吧? 狈儿也不过春天发情,怎地这马莱高比条狗还不如,一年四季都能春心荡漾,恶心荒婬得紧。 茵茵撑大了鼻孔,憎厌地斜眼瞧着他约莫二十斤的猪蹄黏在自己手上,想呕吐,但吃的东西似乎太少只够消化,没法儿涌上喉腔让她利用。 “大少爷,你果真下定决心要娶我吗?” “是啊是啊!”马莱高点头如捣蒜,合不拢的腊肠嘴逸出两滴飞沫。“只要妳肯,我马上就娶妳当我的妻子。” “喔--”技巧地避开他的毒液,茵茵轻咳一声,有板有眼地说道:“那么,请问大少女乃女乃和另两位姨太太答应了吗?” 马莱高听了,立刻挺起胸膛、直起腰杆,用他的五短身材摆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去去去!我可是这儿的一家之主,三妻四妾本就天经地义,哪容得了她们这些个妇道人家吭声来着!” “喔,原来大少爷觉得妇道人家不需要得到应有的尊重呀?”她一副恍然大悟,故作惋惜地低首叹息,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置于身后。“这么看来,以后我嫁给你若也成了妇道人家,你想再娶十个、二十个小妾进门,我也不能有意见了?反正,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嘛!”加重语气地哼。 “哎呀呀,我适才那话言不由衷,茵茵,妳可别恼。”察觉自己失言,马莱高惊慌失措地把猪蹄直往肉包送。“是我不好,我给自己掌嘴,妹妹妳别生哥哥的气,哥哥这般垂涎妳……喔,不不,是这般喜欢妳,只要妳肯嫁给哥哥,哥哥保证绝不再纳妾,这辈子最疼就是妳。”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肉包拍没几下,猪蹄很快又朝天而举,想必十分吃力,瞧他动没两下便气喘嘘嘘。 茵茵正苦恼这回要怎么打退他的死缠烂打时,后头救星来到,莲妈森寒着脸想知道女儿去厨房盛碗粥怎地耗费这么久,一走出来,才知道这个当家的大少爷又在动女儿的歪脑筋了。 “茵茵!” 这吼声真如天籁之音,解除了她现下的困境,茵茵忙不迭地返回莲妈脚跟前,佯装自责地把头垂得低下。 “娘,对不住,这会儿还没去到厨房。” 见莲妈张口欲对茵茵劈头狠骂,马莱高急忙出声抢白:“女乃娘,这不是茵茵的错,是我拦了她的去路,她才误了妳要她办的事儿,别罚她、也别骂她,要怪就怪我,这都是我的错。” “大少爷。”莲妈缓了缓难看神色,恭敬有余地堆起笑容虚应。“这丫头笨手笨脚、做事怠惰懒散,是奴家疏于管教训练,还请大少爷容许奴家将她带走,免得大少爷看了碍眼。” “不不不,我瞧茵茵顺眼得很,女乃娘能有这么个出色的女儿,该是引以为荣才对,何况我觉得她勤快得很,虽然她那条腿……”深觉遗憾地觑了毅茵茵那打不直的左脚。“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真的真的,如果女乃娘肯的话,我倒希望茵茵可以嫁给我收为小妾。” 完了!茵茵机伶伶地打了个冷哆嗦,瑟缩起肩膀,直觉她人生最黑暗的日子即将来临。 娘不喜欢她,也不当她是回事儿,所以她一直不敢让娘知道这事,就是怕她会欢天喜地、眉开眼笑地点头允准。 虽然马家已没有马老爷在世时的风光富庶,但光凭旧有的田产租赋,也算淮霖镇的小康人家了。 怎么办?娘肯定会答应这婚事,反正她也不在乎自己。茵茵心灰意冷地想。 “大少爷,您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怎么?”马莱高怔忡地绷起两团肉包。“妳不同意这事?” 莲妈四两拨千金地呵呵笑,有意无意瞄了眼茵茵诧异兼迷惘的面孔。 “您别忘记小小姐在下个月中旬就要出阁了,届时我和茵茵都得随行跟去费府服侍小小姐呢。” “哈,这还不简单,由妳陪着云儿嫁过去就行了,至于茵茵,她是大富大贵命,还是留下来嫁给我当小妾吧。” “这不成的,大少爷。”莲妈仍旧镇定地陪着笑脸。“茵茵是小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小姐不习惯别人的服侍,何况咱们宅子里也没适合的丫头代替茵茵的工作,还请大少爷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说歹说都不成,马莱高的表情逐渐败坏愠火,嘴边的笑容敛得干干净净。 “女乃娘,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要把茵茵留下来享福,您却硬要她留在我那任性妹子的身边当奴才?” “话不是这么说,茵茵毕竟是我的女儿,此去杭州山高水长,把她留在这儿,教咱母女俩相隔两地,我怎禁得住思念煎熬?” 茵茵瞠大眼珠子,受到惊吓的清丽容颜蒙上一层光亮之色。 嘿嘿,她在暗自窃喜呢,难以置信这“大婶”总算良心发现,知道亲生女儿的重要性了。 “是啊是啊。”连忙帮腔着做出依依不舍的酸楚表情,大眼睛乱眨着,试图挤出点滴水光让它看来凄楚动人。“我不要和我娘分开,而且小小姐身子弱,没有我和娘在她身边照顾着,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要是受到欺侮,大少爷又怎放心得下呢?” “妳……妳们……”马莱高微微咬牙,气忿着这对母女的伶俐对答,让他找不出个理由反驳。 “话说回来,小小姐的嫁妆,大少爷倒是准备得怎么样了?”莲妈知道这位当家少爷无话可说,便聪敏地转了个话题。 “哼,都还这么久,有什么好急的?”提及这个骄纵任性的小妹,马莱高心里甚为反感,要不是冲着她就要嫁去杭州,家里少了个麻烦,又贪图费府那批可观的聘礼,他根本不在乎她这辈子有没有人敢娶。 “大少爷,小小姐可是您唯一的亲妹妹呀,您这般不重视她,怎对得起死去的老爷夫人?” “我哪里不重视她了?”马莱高神色一正,垮下肉包,那模样严肃得让人生惧。“打从爹死后,她怎么使性子我都依着她,要什么有什么。就算家里情况日日恶化,不也尽量让她过得像千金大小姐一样?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比我娶的那几个女人用的还好,我可从没亏待过她!” “大少爷说得极是,不过,您还是不够关心她,她病了好些天,您也不来瞧瞧,若没有奴家夜以继日照顾着,小小姐还真不知有谁能依靠呢。”莲妈形态卑微,语气里却有着嗔怪与责难。 “唉,女乃娘,真不是我在说呀,妳这人实在奇怪,使唤自己的女儿像个奴才,却将我那讨人厌的妹妹捧在掌心里疼,未免颠倒了些吧?”得不到茵茵,心里照旧袒护着她,希望女乃娘能够对她好一点。 这一着,让茵茵原就水汪汪的眼瞳,因他突如其来的话而有些震颤。大少爷虽是个色欲熏心的风流人,却也不全是个一无可取的大坏蛋,至少,他这话是发自内心说的,为她而说的。 某种暖暖的、酸酸的东西淌过心底,茵茵感激地偷觑着马莱高,觉得他看起来也没那般臃肿笨拙。 “大少爷若没旁的事,我把茵茵带走了,小小姐还在房里等着喝粥。”翻了翻眼,莲妈无动于衷地说道。 “罢了,妳们去吧。” 无奈地摆摆手,马莱高兀自叹息,莫可奈何地望着莲妈粗鲁地拽着茵茵往厨房走,那一拐一拐的踉跄身影,着实让他满心不舍呀。 “咳咳……咳咳……” 趴在茶几上打盹儿的茵茵,一听这划破静夜的连番咳嗽声,不得不强撑起沉重眼皮,瞇着视线望向躺在床铺的小小姐,有些烦躁地皱起两道未经修饰的浓眉,打起精神,走过去聊表“关怀”。 “小小姐,妳又哪儿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去把娘叫醒,好让她过来替妳瞧瞧?”茵茵意兴阑珊地问。奇怪这伎俩她怎么百用不厌? “不用了,我要妳扶我起来。”听出她语气里的弦外之音,马云盼板起脸,伸出手臂命令着。 茵茵二话不说便将她的身子扶正。无论如何,她不过是个丫鬟,没资格忤逆她这讨人厌的主子。 “小姐渴吗?奴婢为您倒水去。” “我不想喝水,我肚子饿,妳去厨房下碗猪脚面线给我吃。” 猪脚面线?茵茵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斜了一边。“小姐在这个时间要吃猪脚面线?” “对,妳快去弄给我吃。”搔了搔睡乱的发丝,马云盼看也不看她,径自下床走到镜台前,抓起梳子顺理发梢。啧,躺了一整天,还真是腰酸背痛,这会儿不起来动一动,明儿个要真躺出病来怎么办? “可是,三更半夜的,光是起灶煮水就得耗上一段时间,何况您还要吃猪脚这东西,也不晓得厨房现下有没有。” “我不管,反正妳就是要替我想办法去,看是要自己宰杀头猪还是怎么的,总之我就是想吃猪脚面线,别的我没胃口。” 茵茵忍气吞声,知道小小姐一旦使性子,除了认命地乖乖服从,旁的是绝对没法儿说服她改变心意。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厨房替您煮面。” “嗯,记得动作快一点,我肚子饿得很。”在茵茵离去前,马云盼冷冷再补上这一句。 出了房门,茵茵模黑来到柴房搬了木柴,再到井边打了桶水,这才钻进厨房里忙碌动作,为起灶火而弄得灰头土脸。 好不容易锅里的水煮沸了,猪脚也放进去滚烫,然翻遍整个厨房,却找不着一根面线,瞪着那锅冒着蒸腾白烟的“猪脚汤”,茵茵没了主意,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杵在原地发呆。 就在这时,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鬼祟地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吓得她魂飞魄散,立刻放声尖叫。 “啊--” “闭嘴!”厨娘张嫂飞快摀住她的口,上前一步,让她知道自己是谁,见她眼中惊吓已然卸下,这才安心放手。“茵茵,妳好大的胆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竟敢跑来这儿偷煮东西吃。” “真是天大的冤枉呀!这东西才不是我要吃的。”拍着胸口,茵茵摆出惨兮兮的苦瓜脸。“是小小姐临时肚子饿,硬要我煮碗猪脚面线给她吃。” “猪脚面线?”张嫂楞了楞。“小小姐要吃猪脚面线?” “是啊,她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半夜心血来潮喊着肚子饿,非吃这样东西不可,奴婢只好硬着头皮跑来厨房弄给她吃,怎晓得把您给吵醒了。” 年岁已有五十好几的张嫂,脸上皮肤既黑又粗糙,再加上花白的头发,常让人以为她已经六、七十岁,虽然她看来神情严厉,没什么笑容,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但对眼前这丫头片子,却有着莫名的好感。 “猪脚都快被妳给炖烂了,还不快下面线!”没再忍心苛责,张嫂瞥了眼沸滚的热汤,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就是重点了,张嫂。”茵茵欲哭无泪地挽住张嫂的臂膀摇晃着。“您把面线塞哪儿去了?我怎么找都找不着。” 张嫂再瞥了她一眼,叹口气,转身走到厨柜前,拉出下端的抽屉,在最里边翻出一包细面条。 “啊,面线就藏在那里吗?怎么我来回翻了好几次都没瞧见?”茵茵奇怪地皱起鼻子。 “让到一边,我来煮就成了。” 听到这句,茵茵感动又高兴地点头闪到后头。“那可真谢谢妳了,张嫂。” 张嫂摇着头,自己也不明白,对这丫头何以如此慷慨与好心,念头一转,想起件事。 “茵茵,妳是不是也要随小小姐嫁到杭州去?” “应该吧,我娘要跟着过去,我总不能还待在这儿,小小姐毕竟需要有人跟过去服侍着。” “莲妈她--”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里。 “我娘她怎么了吗?” “没事。”回避了茵茵的问题,张嫂将煮好的猪脚面线盛进碗里。“面煮好了,妳快端去给小小姐吃吧,别告诉她是我替妳煮的。” “我知道了。” 茵茵拿着托盘,欢欢喜喜地转身离去,却不知道张嫂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拐弯不见。 是错觉吗? 苞着年纪增长,这丫头的模样儿愈是像极一个人…… 张嫂甩甩头,随即将这样的念头逐出脑海之中。 已是落英缤纷、柳絮纷飞的秋分时节。 一顶装饰华丽的喜红花轿,由八名轿夫挥汗如雨地使力抬着,大清早从淮霖镇出发,沿途浩浩荡荡,敲锣击鼓,炮声不断,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算准良辰吉时,来到了繁荣昌盛的杭州城,行过景色迷人的西湖,总算抵达位于郊道外数哩路的“沧浪山庄”。 入夜后,庄里内外张灯结彩,宾客齐至。 身穿绚烂霞帔的马云盼,端坐在绣着鸳鸯的红色喜床上,两旁的帷幔高撩,打着喜结,一对龙凤火烛正喜气地延烧着。 头戴笨重的珠翠凤冠,面上覆着喜帕,底下表情却不断变换,一颗心扑通扑通直乱跳,止不住满脑子的旖旎幻想…… 不知她那亲爱的夫君,现下长得什么模样了?是否比她十二岁见到他时更为俊俏、更为英挺、更为壮实?愈想愈是羞惭,脸红得不能再红。 这会儿有人匆促着跑进房内,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 “小姐。”是莲妈的声音,马云盼一时欣喜直想扯下喜帕,但被及时制止。“不行不行,这喜帕要等姑爷来才能摘下来,我的好小姐,女乃娘是来告诉妳,筵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再过不久,二庄主就会过来了,妳要好好待着别乱动,知道吗?” “知道了,女乃娘。”马云盼声音甜柔地回答。 莲妈顿了顿,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有件事不晓得要不要先告诉小姐您……” “哎,有事明儿个再说吧,夫君他不是快过来了吗?”马云盼忸怩不安地说道,脸上的红潮一路染下颈子。 “可是……” 因为看不见莲妈的表情,马云盼也不觉有何要紧事,便摆了摆手。 “女乃娘,妳快退下吧。” “……是,小姐。”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揖了个身,莲妈面带难色,忧心忡忡地退离喜房内。 不久,一个身材颀长、高大英挺的男子穿著喜红新郎衣,拖慢步伐,朝着“双飞楼”--前不久才竣工完毕的新房走去。 瞧那龟爬似的速度,似是顶了千斤万斤重般有一步、没一步的,愈接近楼宇愈是不见前进。 仰望天际,一片乌云遮去皎洁月光,男子的眼眸漆点般深幽,看来心事重重,彰显足下动作的犹豫不决。 打自他走出了宴客厅,挂在嘴边的浅淡笑意随即隐逝,众人的诚心祝福压根儿无法传达至他心底。事实上,他一点也不认为在这时机娶了马家千金,是件“对”的事,顶多,只能算是件“好”事。 终究还是走到了房门口,踌踌良久,下定决心推门进去。 极目望去,他的娘子穿戴整齐地坐在床缘,蒙着一条喜帕,就等着他去将它揭开。于是,他怀着忐忑的心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而接下来,正如他昕预期的,耳际立时听到她凄厉刺耳的尖叫声-- “鬼……有鬼!有鬼呀--” 见到来人那张鬼胎盘踞的骇人脸孔,马云盼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摔到榻下,连滚带爬欲往门槛去。 “娘子……”费翰淳来不及为自己解释,两扇门板已被急急推开。 “鬼在哪里?鬼在哪里?” 进来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儿,是张生面孔,也没立刻扶起马云盼,只是惊慌地环顾周遭,想知道小姐口中的“鬼”在哪-- 当她轻描淡写地掠过自己的脸,脸上表情未起涟漪,不知怎地,费翰淳心头微震,觉得这丫鬟面对自己的态度不同常人。 “哪来的鬼呀?”茵茵一脸若无其事,声音上扬恁是清脆好听,伸手将四肢发软、浑身抖颤的马云盼扶坐到椅凳上。“小小姐,这儿只有二庄主一个人,妳口中的鬼,我根本没看到呀。” “他……他就是鬼呀!妳没……没瞧见吗?”她懊恼地低吼。即使背对着男人,他那张教焦黑盖面的恐怖脸孔,也已在脑子里烙下深深阴影。 “小小姐,二庄主的脸受了点伤,所以不大好看,可妳也不能说他是鬼,这是很不礼貌的事。”茵茵神色从容地顺着她的背。“妳已经嫁给了二庄主,就要学着接纳与宽容,他是妳的夫君,妳别再鬼吼鬼叫,茵茵这就退了出去……” “不--不要哇!”马云盼反应激烈地扣住她的腰,硬是不让她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才不相信他是我的夫君,我的夫君长得俊逸潇洒,才不是他这被毁容的丑八怪!” 被毁容的丑八怪? 费翰淳心中一痛,有多久他没再听过这般狠毒辱骂? “小姐……”短短一瞬,茵茵似乎看到二庄主眼睛里一闪而逝的痛楚。虽然短暂不及捕捉,但是,她确定小姐的话已经刺伤了他。 “也罢,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尽避早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但,他还是彻底地感到失望。 若非这桩婚事是自小订下的,费翰淳也不想在这时候娶她进门。 跨出门槛,那个丫鬟却追了出来,他也发现,她脚下行动不便,不由得立刻停住步伐。 “二庄主,我替我家小姐向您赔不是,您别生她的气,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没瞧清楚您的脸只是……只是出了点小问题,待明儿个我替您向她解释,我相信她便不会再口无遮拦地喊您是鬼了。”明着是替马云盼向他道歉,暗着是希望这么说能让他心里好过些。 他定定地望了她几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谢谢妳。妳是……”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我叫茵茵,以后二庄主有什么事,可以尽量吩咐我。”比起他难看的笑容,茵茵的笑容显得好看极了。 “茵茵……”念着她的名字,心底淌过一抹温暖的情绪。“好了,妳进去陪小姐吧。” “是的,二庄主。”茵茵点头,转身便折回房里。 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又听到他那娘子的哭声继续呜咽嘶叫着,费翰淳愁转百折地长叹口气,知道今晚没新房可睡了。 第二章 天还未亮,耳边只听得几声鸡鸣,茵茵便反射性地睁开眼,自动爬了起床。 头一回睡在这铺有垫子的床板上,令她幸福得不舍下榻。 张望四周有些陌生的环境,真不相信自己已经从那穷山恶水的淮霖镇来到繁华多貌的杭州城内。 “无论如何,这儿不比马家,我得更勤快些才行。” 她咕哝着套上鞋袜,加紧动作地推门出去,外头还黑呼呼的,眺望天边,也才露出那么点细微白光,然而当她再听得公鸡啼叫,当下不再犹豫。 这个占地数顷的沧浪山庄,环抱于山池之间,周围绕以亭楼阁宇、琼居华屋,青砖素瓦、雕梁绣槛,陈设富丽精工,园内松竹萧萧,花坞水榭。若没人领首带路,很容易就在里头迷了路。 幸而茵茵昨儿个在入府后已模清几个方向,反正她主要会去的地方只有几个,离这下人房也不远,因此便安心地拾步走进古树山石、两荫夹道的曲径里,心想穿过这里,就可以先去厨房报到了。 途经一处竹林,忽尔冒出一个人影来,吓得她心脏恶狠一跳,险些跃出喉咙,摀住张开的嘴巴,茵茵惊魂甫定地瞪着这个冒失鬼。 “七早八早从林子里冲出来,会吓死人的!” 来人楞了楞,声音里透着淡漠,不带丝毫感情地道歉。“真对不住,我不晓得这时间会有人走过来。” “算了算了,那我走了。”也不管这男的是谁,茵茵望了望逐渐明亮的天际,继续往前走。 “等等!”男人冷冷唤住她。 “还有事么?”倏地收住腿,茵茵瞇眼望着他,只觉这人阴阳怪气的。黑暗圈住他的脸,让她无法仔细看清楚他的长相,但这人可高了,她得仰着头才有办法对上他的面孔。 “妳难道不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理直气壮地回答。她才刚来一天,怎可能知道谁是谁? 男人沉寂了数秒,再度开口,语气里透着不悦与刻薄。“很好,那么妳最好记住了,我是费隽淳。” “喔。” “喔是什么意思?”他的语调往下一沉。 “喔是我记住了,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她耸耸肩,多少也是有点心虚,这人该不会是府里的大人物吧?他姓费,难不成…… “很好!”加重语气,脸上神情更形阴骛,尽避茵茵没法儿瞧见。“妳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茵茵。”听着他恁地威严冷酷的嗓音,她心底起了不安,总觉得自己在这府里的新生活即将大起波澜。 “那么妳给我记住了,我是沧浪山庄的当家主子,费隽淳是我的名字;而妳家小姐嫁的人,则是我的胞弟,这么说够不够明白?”冻寒如冰铁相击的宣告,剎那苍白了茵茵的小脸。 怎……怎么地,她莫名其妙就得罪了这庄园的当家主子?这……这未免也太倒霉了点吧? 茵茵惊慌失措地赶忙跪到地上磕头,姣好的五官已然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晓得是老爷您--” “我没那么老。”声音里的温度持续下降。 “是、是,奴婢不晓得您是大少爷……” 费隽淳的脸色晦沉。“都没人教妳,来了这儿必须喊我庄主吗?” 如果可以,茵茵想用头去撞假山,以往的机伶聪慧到哪儿去了?声音比哭还难听。 “对不起、对不起呀,庄主,请您原谅奴婢的莽撞。” 费隽淳沉默了几秒,惹得茵茵一颗心不断揪紧,冷汗直冒出额角。 “妳是新来的?” “奴婢是从马府和小姐一块过来的,所以……所以……” “所以才会不认识我,是吗?”听完她的解释,他眉间的皱折仍不见平复,然而随着晨曦蔓延照亮整片天际,他却逐渐看清楚这跪在地上的丫头的瘦弱身躯,还有那明显抖颤不停的右腿。 由于左腿无法支撑身体力量,茵茵只觉摇摇晃晃,几乎无法跪好。 “是的,我……”嗫嚅地不知怎么回答。 “起来说话!” 这句命令适时地解除她的窘境,茵茵吃力地扶着白石地面站起来。 当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勇敢地迎视着他足以冻伤人的冷寒视线时,费隽淳忽觉胸口一窒,不知何以有所震动。 不过是个小丫头,巴掌大的脸蛋上却镶着何其细致精巧的五官,未经修整的两道眉毛,衬着一双乌溜溜、亮熠熠的眼眸,俏鼻直挺,唇似樱桃,虽称不上倾国绝色,也够让人惊艳的了。 瞪着她过度单薄却又发育良好的骨架子,他眼中的疑问却来自于她那微瘸的左腿子。 为了不让脸上流露出不该有的惋惜情绪,他神情一凛,别开视线质问道: “这么一大早,妳要上哪儿去?” 茵茵无措地眨动眼睫,这位背光而立的主子,有着伟岸昂藏的体型,周身还散发着一股阴郁冷惊的气势,她连忙挪低焦距,避开这种可怕的压迫感。 “是这样的,奴婢是想去厨房看看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 “既是如此,妳可以回去了。”他冷冷驳回。 “为……为什么?” 费隽淳的眸子倏地一黯,彷佛她问了个十分可笑的问题。 “难道妳在马府当差的时候,主子下了什么命令,也像现在一样都会加上一句为什么吗?” 茵茵瞠大眼珠子,被他冷漠严酷的语气给吓得又傻又慌张。“不、不,不是的,奴婢不去就是了。” “听好!”他神色冷凝地厉声道:“在这里,妳只要好好服侍妳家小姐,尽好妳的本分,其余的,没人吩咐不得擅作主张。” “是,奴婢知道了。”心里一急,又往石地跪了下去,这一跪,痛得她眼瞳直泛泪光。 那张冰覆的表情在这瞬间出现不忍,虽是微乎其微,却真实地触动了心底的弦。蹙紧眉心,他气恼自己何以怜悯一个愚蠢丫鬟,就因为她不良于行吗? 暗咬牙根,当场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也没命她起身。 茵茵呆呆地望着他离去,楞了半晌,天色整个亮了,左腿骨像毒物发作开始恶狠发疼,这才赶忙站起来,拍拍膝头裤管的土尘草屑。 摇摇头,她瞪着身后的这片园林轻叹口气。 唉,比起马家杂乱无章的规矩,这儿可是严谨纪律多了。 好象一个不小心出岔子,就会丢了脑袋瓜似。 顿了顿,再摇头一叹。 也好,在马家她有一堆事儿得做,来到这儿只需服侍马云盼一个,虽然也不算是件轻松事,至少她不用再拖着这条瘸腿子四处奔走了。 耗了些时间,也该去守在新房外等着服侍小姐起床梳洗更衣。 将那个冷冰冰的人影从脑中驱除,茵茵没再想太多,往来时路拐步返回。 作了一整晚的恶梦,甫睁开眼,一见着莲妈就坐在床榻边,关怀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心中委屈顿时翻腾,马云盼扁扁嘴,想也不想地扑进她的怀里,不分由说地号眺大哭。 “女乃娘……” 忆起昨儿个拜过堂、成了亲的那位“鬼面夫君”,马云盼只觉大好人生已然毁去,那张严重溃烂的脸孔,时刻迂回盘旋于脑中,至今她仍心有余悸,多么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她哭一哭、叫一叫、发发汗,便没事了。 “别哭、别哭。”莲妈心疼万分地拍抚她的背脊,同时柔声哄着她。“女乃娘知道妳害怕姑爷的模样儿,妳别伤心,事情没妳想的这么糟。” “这还不够糟吗?”顶着一头蓬松乱发,她歇斯底里地扯着莲妈的胳膊,继续放声大哭。“他长得那么丑,连只癞蛤蟆都比他好看,我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万万不可呀,我的心肝宝贝!”莲妈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再把她搂紧些。“妳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呀,我向人打听过了,二庄主会变这副德性,完全是因为被条恶蟒瘴气所扑面的缘故……” “哇……”马云盼听不进去,还是挣扎着哭闹不休。 冷眼旁观的茵茵,心里却是忿忿不平,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小姐,连嫁了人都这般骄纵任性,可怜这二庄主还是个和善仁慈的大好人,想到他昨晚离去时的黯然神情,她就大为不值。 “我不管!我不要嫁给他!我要毁婚,我要毁婚--”马云盼一把推开了莲妈,也没着鞋,光着脚丫便冲到红漆木镜台前,像要发泄似的,将所有的古董玉瓶、铜盆漱盂、兰花盆栽……一股脑儿统统砸下地面。 “小姐,妳这是何必呢?小姐……”见她一样一样地砸,莲妈苦着脸束手无策,摆明没法儿阻止她的撒野行径。 当她预备扯下墙上一幅相当精致珍贵的字画时,茵茵看不过去了,拐着步子抢先一步,将画抢了过去。 忿怒当头的马云盼发觉手中一空,撇过脸,眼中焰火冲天。 “妳这死丫头在做什么?把字画给我!” 茵茵将字画藏在身后,冷静而理智地缓缓退向门边。“小姐,妳已经是这儿的二夫人了,此处不比在自个儿家里,不容得妳撒泼,妳若还有脑袋瓜,请妳好好想想把这新房毁了的下场会是什么。” “给我!”伸出手,马云盼蛮悍地继续命令着。 “小姐,不管妳有多少个不愿意,妳毕竟已和二庄主拜堂成亲,要毁婚也来不及了,所以我劝妳最好别再使性子,这儿不是马府,可以任由妳闹得天翻地覆,教整家子人看妳一人的笑话。” “啪!”地一声,结实的一巴掌扫过茵茵的脸颊,五指红印清晰冒出。 莲妈震骇地倒吸口气,难以置信小小姐会动手打人,脚底也跟着一凉。 “再不把字画给我,我就让妳另一条腿也跟着瘸了!”马云盼眼露凶光,无视于茵茵的娘就在旁边。她很有自信,女乃娘会护着自己而不会护这丫头的,长久以来,女乃娘就只疼自己,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疼。 哪像这个贱命贱性子的贱丫头,竟敢在这节骨眼跳出来与她作对! 茵茵被这一掌打得头晕眼花,晃了晃身子方才站直。 不痛!不哭!不气!忍住,要忍住! 挺直腰杆,茵茵倔强地仰起脸,抵着后头的门板,依旧不将字画交出。 “妳已经砸碎了一堆名贵的古董花瓶,这字画我绝不再让妳撕毁。”咬紧牙关,却觉被打的左颊隐隐抽搐。 谁说不痛的?她痛得眼冒金星,只是装得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好!字画不让我砸,那么我掀了这房子来泄恨。”马云盼气炸了,扭头冲回床边将喜红床帐帷幔奋力扯下,又把锦缎被褥狠狠撕破,将香枕拆开,散落一屋子的棉絮羽毛。 就在这刺耳裂帛声中,茵茵忽觉身后有个力量撞了过来,“碰”地一声,门被撞开了,她也跟着摔在地上。 “放肆!” 费隽淳神色阴鸷地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几名家丁奴仆。 马云盼吓一大跳,原本抓在手中的枕头套被这一喝松月兑掉到脚跟前,看着来人,脑筋一片空白。 环视屋内狼籍情景,那些被二弟视为宝贝的古玩釉瓶,早已毁于一旦,精心布置的喜房如今凌乱不堪,散乱一地的残骸已分不清原状为何。 看到这里,他漆黑如钻的双目迸出犀利火花,冷冽而毫不留情地逡巡屋内这一老一少--喔不,地上还坐了一个张大嘴巴的丫鬟-- 很不巧地,也是他今儿个一大早遇上的那个丫鬟。 “这是怎么回事?”冷得不能再冷的声音里,还有着压抑的怒火。“我记得这儿是二弟的新房,妳们在这胡闹些什么?” 呆了许久的莲妈,知道这人是沧浪山庄的当家主子,连忙跪地磕头。 “请庄主原谅,因为……因为我家小姐第一天嫁入府中,还无法适应这儿的环境,所以……” 见莲妈这般卑微与惊惧,而这人的气势又是如此卓尔非凡,马云盼当下也猜到,他一定就是那个癞蛤蟆的哥哥。 但是--天哪!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眼前这人,有着俊朗夺目的面容,身形伟岸顽硕,气势卓尔不凡,但那凌厉犹如刀削的脸部线条,却又使人惧怕畏怯,尽避如此,当他望住自己的时候,马云盼只觉魂魄都让他勾了过去。 “那么这位,就是昨晚与舍弟成亲的妹子了?”没有多行客套之语,费隽淳照旧冷漠至极。“既是如此,我倒想知道妹子对这新房有何不满意的地方,有必要将它弄成这副德性?” “不,不是我!”马云盼想也不想就矢口否认,恶念随行,将矛头指向摔坐在地上的茵茵。“是--是这丫头干的好事!我一直阻止她,她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撒了谎还能不露出心虚的神情,她显然是个厉害角色。 “我?”有没有搞错?茵茵想反驳,却看到莲妈凌厉的眼神正瞪着自己,那意思好象是说--识相的就把过错揽到身上,否则有得妳好看! 胸口还没愈合的伤似乎再加一道,这位“大婶”果然不像是自己的亲娘。茵茵丧气地垂下脸,乖乖跪到费隽淳的身前。 “是的,是奴婢干的好事,请庄主责罚到奴婢身上。” 费隽淳的眼睛没瞎,他看到那位女乃娘如释重负的表情,也看到马云盼微感庆幸的得意表情,虽然他看不到这丫头的脸上表情,但他听得出来,她的认错出于无奈、出于痛心,更出于自己只是一个丫鬟的卑贱身分。 有了这个认知,费隽淳看着她的视线再度起了怜悯与不忍,外表的冷酷却不容掺进一点温暖的因子。 “很好,但我想知道,妳有什么理由破坏新房?” 茵茵错愕了几秒抬起头,不知怎么回答。“啊?” “我还想知道,妳在砸坏这些古董花瓶的时候,为什么她们不阻止妳?” “我……”见鬼了才知道为什么。 茵茵想偷瞄后方,想跟莲妈求助,但费隽淳继续冷冷开口。 “当然,我更想知道的是,妳把这儿捣毁成这样,为什么手里抓的那幅字画却没撕破?” “啊……”她心下一惊,几乎忘了这幅死命保护的字画还紧抓在手里。这下可好,顶罪不成,往后的日子将会难过千万倍了。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脑海浮出画面,想象娘和小姐将会如何虐待她、蹂躏她、荼毒她-- “这个,庄主啊……”莲妈徒劳无功地想解释点什么,却被费隽淳那森寒阴沉的目光而吓得噤声,不敢再开口。 “妳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会让妳知道,在这儿说谎话的下场是什么。”他给了她机会澄清。 强咽口气,茵茵缩起脖子。“奴婢说的……已经全是实话了。”心里想着他口中说的“下场”会有多惨? “这么说,妳也不想解释这些不合理的地方了?”费隽淳当然知道她在顾忌些什么,但他就是想知道,她的嘴巴能紧到什么地步。 “奴婢……奴婢因为嫉妒小姐能够住这么漂亮的屋子,所以才会大肆破坏;至于这字画本来要撕……还来不及撕,因而还握在手里,然后……”她努力搜索着可以瞎掰的荒诞原因。“然后奴婢力大如牛,她们根本阻止不了我……所以,所以就变成庄主现在看到的这个场面了。”话说完了,脸也红了,眼睫心虚地垂下,只觉周遭一片静寂。怎地,她这谎掰得很不高明吗? 他该说什么?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不怕他严惩于她,可见得这一老一小平日待她何其苛刻了。不明白的是,这老的不是她亲娘吗?怎么…… 正待思忖同时,另一个身影在仓卒间出现了,见到一屋子满目疮痍,全然目瞪口呆,激动地冲进房内,看着自己辛苦收集的心血就此归零,难过得简直不知怎么说才好。 他半跪在地上捡拾着那些碎片,想到这一个个得来不易的珍藏宝贝,现下全成了废物,除了心痛,还是心痛。 怎是这只癞蛤蟆?马云盼毫不掩饰脸上厌恶之情,皱着眉退到莲妈身后,懊恼他那张可怖脸孔,在白天依旧丑陋难当。 “二弟,你来得正好,昨晚应是你的新婚之夜,何以你不在自己房内,让弟妹独守空闺?”费隽淳这是明知故问。即使如此,他也将马云盼那不断变化的神情全望进了眼底,对于这位马家千金感到十分反感。 费翰淳都已经够难过了,哪里还有心情回答他的问题,他心灰意冷地再瞥了眼空荡荡的墙,知道那幅最心爱的字画肯定也被撕烂了。 始终跪着不敢抬头的茵茵,暗自用着眼角余光颅着费翰淳的表情。 虽然他脸上皮肤有三分之二皆呈溃烂渍黑的状态,但她知道,他伤心得都快掉泪了,那双不失俊朗明亮的眼睛,已慢慢地蓄起泪光。 忘了自己是只代罪羔羊,一心只想让他知道还有幅字画没毁,茵茵鼓起勇气,就跪着到他面前,递出手中的字画。 “二庄主,我不知道这字画对你而言重不重要,不过……希望可以让你不要那么难过。”她轻轻地说,语气里有着难得的温柔与开心。 瞪着字画两秒,费翰淳像着魔似的颤手捧了过来,又哭又笑,失而复得的喜悦稍稍纡解了心里的哀伤。 “这……是我最珍贵的一幅字画!” 到底还是帮了点忙,看着二庄主开心地流露出笑容,茵茵不免有些感动,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茵茵,妳别忘了自己是『罪魁祸首』!”马云盼讽刺地提醒,存心搅局冻结气氛,恶意要让费翰淳继续抓狂。 岂料,这个如意算盘打得不太如意,尽避莲妈被她突然出口的话吓得心惊胆跳,茵茵也蓦然醒觉自身处境难堪,但是,非但费隽淳无动于衷,连费翰淳更是置若罔闻,将她的话当作耳边风了。 “快起来吧,妳不要跪着,要被碎片刮伤膝盖可就不好了。”没再继续伤痛,费翰淳在站起来的同时也欲将茵茵扶起。 “不,二庄主,奴婢弄坏了你的东西,现在还等着庄主受罚。”摇摇头,她又认命地跪到费隽淳面前。 费翰淳蹙起眉,他了解大哥并非是个是非不分的人。 “大哥,这事--还不够明白?”深吸口气,他的声音慢慢趋于平和,潭深的黑眸缓缓望向莲妈身后。他这位可恶又可厌的娘子,一脸闲适安逸,摆明并无半点悔意。 “的确是够明白了。”费隽淳冷冷说道。 “不过,这事我不追究了。”费翰淳看也不看马云盼。“至于我新婚夜未与云盼妹妹圆房一事,希望大哥也别追问,这些个事情,一并让它过去。” 费隽淳何尝不了解他的用意,他点点头。“一并过去,是吗?” “是的。”费翰淳不想把事做绝,更不愿这等丑事传了出去,他虽然不愿袒护他的“妻子”,但毕竟他们昨天才刚成亲,他不想现在就把关系弄拧。 “好,就依你的。”费隽淳倒也答得干脆。 尚跪在地上的茵茵却有些茫然。 这场闹剧落幕了?没人会责罚她?她不用去想自己的下场了? “那么,请娘子好好地梳洗妆扮,妳必须随我至祠堂,焚香祭拜历来的列祖列宗。”宅心仁厚的费翰淳,照常好声好气地对马云盼说话。他这人就是这样,说了不责怪,往后就不会翻帐刁难。 “我……”马云盼想拒绝,但一看到费隽淳投射过来的冷惊目光,立刻笑着改口:“那是一定的,我马上梳理更衣。” “好,半个时辰后我过来接妳。”看出她神情的虚假应允,费翰淳只得强颜欢笑。“大哥,这儿就请你派人处理,我去看看鲜花牲礼准备好没有,先走一步。”转身默然离去。 “虽然二庄主原谅了妳的恶劣行径,但不代表,妳可以逃过处罚。”费隽淳像幽魅般森冷开口。 茵茵的心再度凉了半截。原来……她终究没法儿躲过这劫难。 “跟我出来。”他下了命令,身形同时往外移动。 “是。”还是那要哭不哭的难听声音。茵茵站起来跟出去,觉得腿好痛好痛,心也好痛……好痛…… 不能明白,她的娘为什么不肯为她说话?她的娘为何不愿保护她? 来到一处植满牡丹兰菊的花圃里,费隽淳遣退了其它闲杂人等,回过身,看到她神情落寞地又朝自己跪了下去。 这一跪,竟又莫名地引他心中一痛,抑郁地眉宇皱拢,清冷面容揉进许多复杂情绪,五味杂陈。 “用不着再跪了,起来吧。” “啊?”茵茵恍恍惚惚地昂首,看到庄主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不带丝毫怒意,不免呆上一呆。 “难道要我动手扶妳吗?”他沉声问道,骤见她惊慌地急忙站起,那只饱受折磨的左腿,在此刻抖颤如风中落叶。 逼自己不去注意她的残缺,他凝肃质问:“为什么刚刚不说实话?” 茵茵不安地垂下脸。“我……我说了呀。” “妳脸上被掴了一巴掌,当别人都瞎了么?”费隽淳严峻地打断她。“这么清楚的指印,这么肿的脸颊,一时半刻根本消不了!” “这是……”除了窘困、除了难堪,茵茵根本无力再为马云盼月兑罪。 “何况她还光着脚、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气喘嘘嘘,那些个东西若不是她砸的,难不成是被恶鬼附身不成?” 抿着唇,提心吊胆,茵茵搓着手指,不敢再答腔了。反正事实真相瞒不了人,她又有什么好挣扎的? “罢了,我可以不惩治妳撒谎一事,但,妳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到他愿意赦免自己,茵茵慌乱地赶紧回答:“只要是庄主吩咐的,就算有十几二十个条件,奴婢也会尽力完成。” 费隽淳顿了几秒方才开口:“我要妳盯紧妳家小姐的一举一动。” 盯紧小姐的一举一动?她不解地皱皱脸。“奴婢不懂。” “我很了解我弟弟的为人,他一向善良温和、秉性恬淡,是个谦冲自牧的翩翩君子;三年前的一趟远行,毁了他的脸,虽然我们试着寻访名医为他治疗,但显然成效不彰。” 费隽淳甚少向人提及这些,但这丫头解除了他的心防,让他没有顾忌就说了出来。 “他和马府千金的婚事,是十几年前就订下的,在此之前,他们亦见过一面,一切看来并无问题,不过,看来我们高估了妳家小姐的内涵,更没想到她是如此地以貌取人,会娶到这样的女人,是舍弟的不幸。”说到这里,费隽淳的声调倏地转冷。“但我不许他再受到一点伤害!假如妳家小姐无法接受这桩婚姻,欢迎她离开这里,回马府继续当她的大小姐。” 茵茵颇为震动地深吸口气,虽然畏惧,但心里其实有些高兴。小小姐确实配不上二庄主,而且依她的脾气,她会乐于回家当千金小姐。 “庄主……是要奴婢转告这话?” “妳可以婉转规劝她、说服她,请她收敛过去的骄纵之气,做个好妻子,尽好自己的本分;而我也相信翰淳会是个好丈夫,绝对会善待她,但她若不懂珍惜,我们费府也只好跟着她一块丢这个脸。” 他的话很有道理,茵茵怯怯地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回去会好好跟她说的。”但她想,马云盼是不会听她的。 “很好,那妳可以回去了。” “是的,庄主。”茵茵福了福身,不敢迟疑,拖曳着左腿急急离开花圃。 费隽淳不经意地又将视线停留在她腿上,突然觉得,她的残缺和翰淳的残缺好象哪…… 第三章 雾霭低垂,暮色陨殁,沧浪山庄里外挂起千盏灯火,远望星光斑斓,近观璀璨奢华。 茵茵收了碗盘残余踏进厨房,正巧听见厨娘婢女们在私下窃窃私语。 “真的?”惊呼声逸出自某位年轻婢女口中,她掩嘴难以置信地低嚷。“她真把二庄主那些个古玩宝贝统统砸烂了?” “可不是吗?昨天才嫁进来,今天就闹得鸡飞狗跳,若不是咱们二庄主心胸宽大原谅了她,这事才没这么容易解决哩。”李婶悻悻然说道。 “话说回来,庄主当时也在场,后来还把那只『代罪羔羊』抓去惩办,可我不明白,庄主一向善恶分明,不可能罚那个陪嫁丫鬟才是呀。”另一位较年长的女婢皱着眉头,似乎很为茵茵打抱不平。 “阿勇说他看得很清楚,从头到尾就是二夫人的错,那个丫鬟是无辜的,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想,庄主明察秋毫,不会罚错人的。”李婶沉吟着忖道。 “呼,幸好她自个儿带了个陪嫁丫鬟,要下我们岂不凄惨?”年轻婢女深感庆幸地拍拍胸脯,还吁了口气。 “那个--妳们在说什么?好不好让我听?”茵茵好奇地凑上去,可把一伙人霍地吓一大跳。 “嘿,别突然间蹦出来说话,吓死人了。”李婶嗔怪地瞥了眼茵茵,忽又定睛端视她,诧异着重大发现。“妳妳妳……妳是不是跟着二夫人嫁进府里的那个贴身丫鬟吗?” “是啊。”茵茵笑瞇瞇地,很客气也很谦卑地向他们大家一鞠躬。“我叫茵茵,初次入府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请大家多多照顾。” “怎地--”年轻婢女眨眨单凤眼儿,好生崇拜地上下瞧着她。“妳就是那只代罪羔羊啊?” “代罪羔羊?”难怪她们刚刚聊的话有些耳熟,原来她们是在谈论今早发生的那件事啊。 这事又不光荣,怎传到了这儿让人嚼舌根?茵茵无奈地尴尬傻笑。 “我叫阿梅、她是秀琼姐、她是这儿的厨娘李婶,这两个小丫头则是巧芬与巧芳。”年轻婢女立刻热络地为她介绍。 “妳们好,我是茵茵。”说完才想起自己刚刚说过了。茵茵吐吐舌头,暗自不好意思地揉揉后脑勺。 “茵茵,后来庄主究竟有没有罚妳?”李婶关心追问。 “没有,他只警告我往后不许再撒谎。” “这就是了,我就说庄主怎可能是非不分?瞧,他没有惩罚茵茵,可见得他对于二夫人的行径也是心知肚明的。”秀琼些高兴,平日她对庄主钦佩心仪得很,也认定庄主不会作出错误的判断。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十分好奇,想问问茵茵……”阿梅踌躇几下,眼唇间多了点隐忍的笑意,却小心探问着。“今个儿晚上,二夫人应该不会再让二庄主睡书房了吧?” “啊?这……这个我不知道耶。” “再怎么说,二夫人已经嫁给了二庄主,虽然二庄主容貌已毁,可我觉得,二庄主是世间少见的温柔男子,既无骄恣之气,也无富家公子的顽劣恶习,何况只要找对了大夫,他随时会变回以往那个翩翩美男子。”说着说着,阿梅不禁微笑起来,摆明对二庄主很是倾心。 茵茵懵懵懂懂,但觉她们实在有趣,一个喜欢庄主、一个中意二庄主,她还真不知道,身为下人也有喜欢人的权利。 “我想,关于这事,他们现在已经在谈了吧?”停顿许久,茵茵才勉强给了句回答。 “现在?” “是啊,他们去了一趟祠堂后,彼此都显得有些尴尬,刚刚面对面在厅里用膳也没说话,现下我退了出来,说不定就比较方便谈话了。” “照这样看来,二夫人不敢再让二庄主睡书房了吧?”李婶点点头。 “不晓得,我也希望真是如此。” 哀声一叹,茵茵也只能在心中祈祷。 在茵茵端着餐盘退出去后,女乃娘也捧着洗手盆悄俏离开,双飞楼的鸳鸯厅里,独剩费翰淳与马云盼隔着檀木桌对坐着。 “夫……夫君。”拢拢发髻,马云盼勉为其难地唤了声。“我看,我们就把事情摊开来说个明白吧。” 注视着她过度粉妆的艳丽脸庞,还有那一身饰满金银珠宝的俗艳装扮,费翰淳甚觉迷惘,几年前的那个清秀佳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夫君?”看他两只眼睛留连在自己身上不知在搜寻什么,马云盼心里不免有气。“您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费翰淳镇定地回神。“有什么话妳尽避说,我在听。” “那么我便不避讳了。”咳了几声,她态度冷淡地说道。“老实说,我对于夫君这张脸很是没法儿接受,毕竟多年前我看到的你,又英俊、又潇洒,而且事前我并不知道你毁了容,所以昨儿个晚上才会尖叫着把你赶走,总而言之,我明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也不好嫌弃你什么。” 她这还叫“不好嫌弃你什么”?费翰淳兀自摇头苦笑。 “可是,因为你们的刻意隐瞒,让我一时无法适应你的样子,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我们--”说到这里,她有些窘迫地望向别处,却又故作镇静地说:“我们一个月后再圆房,可以吗?” “可以。”连一秒钟的考虑都没有,他随即回答,反而让她有些错愕。 “你……你答应了?” “没错,我答应了。而且一个月后妳若还无法适应,我可以再给妳两个月、三个月,甚至是半年以上的时间都没关系。”费翰淳面无表情。事实上,他那张溃烂的脸很难看出喜怒哀乐。 “这……”马云盼再度震住,当下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但是,我也有几个要求。” 她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什么要求?” “第一,不许再毁损我的东西;第二,妳已经进了费家大门,希望妳要有当二夫人的自觉;第三,在外头,希望妳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马云盼想了想,这些要求都不难做到,只要他不碰自己,再多的要求她都可以忍受。 “我答应你,而且我还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再给你难堪。”尽避今早干的好事已经败露,在她身上仍看不到丝毫悔意。 “不过,为避免下人们议论,将这种不光荣的事传了出去,往后我还是会回房里睡觉。” “什么?”马云盼神情丕变。 “放心好了,我不会和妳挤同一张床。”他淡漠说道。 “可是……”马云盼本想拒绝,转念一想,事情闹大对她也没好处,何况--何况她不希望费隽淳讨厌自己。真令人心烦,为什么和她有婚约的不是这沧浪山庄的当家主子呢?“好……好吧,我相信你是个正人君子,一定会说话算话的。”像在自己安慰自己,马云盼沮丧地答。 费翰淳暗自蹙眉,她的妥协过于平和,让人分外觉得怪异。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 看来,未来这一个月将是相当重要的时期。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马云盼与费翰淳表面上倒也相敬如宾,让底下人等没再蜚短流长。 午后暖阳驱散了前几日的萧瑟冷意,茵茵抱着一床被褥来到后庭曝晒场,两手挥舞甚是俐落,被褥摊在两根木杆上垂着,她抽起腰间的一柄平板棍,大力拍击着被身,将霉气灰尘一并抖尽。 踏上通往双飞楼的绿檐花廊,迎面拂来阵阵桂花香气,茵茵陶陶然地深吸口气,心情顿时大好。 就在即将返回拱门的咫尺,身后有人唤住了她。 “喂。” 茵茵楞了下,扭过头,看到一个年约四十出头、穿著白色长袍、五短身材、一脸精明干练样的男人就站在那儿。 “你叫我吗?” “妳是不是二夫人的贴身丫鬟?” “是的,你是……” “我是这府里的大总管,我姓燕,往后妳见了我,得喊一声燕总管,懂不懂?”他神色不悦地回答。 “懂。”茵茵硬着头皮答。要记的人愈来愈多,她真怕哪天喊错名字。 “妳叫什么名字?”昂起下巴,燕总管高高在上地问。 “我叫茵茵。” “那就麻烦妳去通报二夫人一声,今儿个贵客临门,她必须与二庄主一并到厅上,庄主在等着。” “是谁呀?” 燕总管鼓起腮帮子,满脸凶悍。“这儿有妳问话的余地吗?真是没规矩!” 茵茵飞快闭紧嘴巴,不敢再随便发话。 “去去去,要把事情搞砸,妳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是,奴婢知道了。” “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燕总管没耐性地一翻白眼,险些动手给她一拳。 “喔,马上去,奴婢马上去。”茵茵吓死了,跳起来拐着左腿儿往拱门里跑。 见到这幕,这个脾气不佳的燕总管竟也脸色骤变。 “搞什么鬼!陪嫁过来的丫鬟竟然瘸了个腿,他们马府都没别的丫鬟了吗?”咒骂的同时,却又带了那么点不忍心。 而奔回房里将这事速速禀告马云盼的茵茵,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只想弄杯水来解解渴,于是拎起桌上的茶壶,想为自己倒杯茶。 “谁叫妳这么没规矩的!”陡地,马云盼不悦地拍桌。 茵茵急忙缩手,不敢再动那杯倒好的茶。 在旁边伺候的莲妈跟着板起脸孔。“妳这丫头净会惹小姐生气!傍我出去罚站,有事会喊妳进来。” “是,我知道了。” “等一等!”马云盼却喊住她。 “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别忘了妳的措辞,我已经是这儿的二夫人了!”她神情严厉地纠正。 “啊,对不起,我又忘了。”茵茵懊丧地敲敲头,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做事总是不对劲,一再地出岔子。 “我问妳,燕总管有没有说来的人是谁?” “没有,他只说贵客临门,没说来的人是谁,后来我问他,还被他给斥了回来。”茵茵照实说道。 “哼,也不过是个小小总管,凭什么这样嚣张?我好歹是这府里的二夫人,他不尊重妳,就是不尊重我!”马云盼柳眉倒竖。“去!去问清楚来的人究竟是谁,否则我不见客!”说了这堆冠冕堂皇的话,还不是存心找碴。 “二夫人……”茵茵垮下青色脸孔。 “还不快去?” “妳还楞在这儿做什么?叫妳去妳就去,到底懂不懂规矩呀!”莲妈气极,扯着茵茵的胳膊硬将她推到门边。 “要是大庄主责怪下来……” “什么?”听到“大庄主”三字,马云盼的表情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庄主也会到吗?” “是啊,都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下意识地拨拨刘海、整整鬓发,马云盼装模作样地咳了声,从方凳上起身,转而坐落到镜台前。 “好吧,看在庄主的面子上,我出去会客就是。” 唉,女人果然是善变的!茵茵松口气,虽不解她何以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刁难自己,但还是庆幸不必跑这一趟。 “女乃娘呀。”马云盼声音甜腻地喊。“快来替人家梳个漂亮的发髻,要耽搁了时间可不好。” “是是是,女乃娘立刻替妳梳个漂亮的髻,一定让妳漂漂亮亮的。”莲妈堆起满脸的笑,接过玉梳为她顺直头发。 明明都已经习惯了,可一瞧见自己亲娘与马云盼那热络亲昵的模样,茵茵还是心痛难当,黯然地推门出去外头守着。 抓着两条辫子,茵茵已经不记得娘曾经为她梳头过。她只记得,自己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洗头发、梳头发、绑头发、剪头发,而马云盼,她甚至连梳子都拿不好。 一样是人,出生的背景却注定了一世的富贵与贫贱。 茵茵落寞地蹲子,瞪着庭子里被秋风刮起的枫叶绕着圈儿起落。 如果她是那枫叶,她要逃离那圈圈,逃到一个平等的世界,每个人平起平坐,没有人高高在上,也没有人是奴才。 可,她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至少,她到不了这样的地方。 “倚虹厅”北临莲荷潭,潭水清澈,面积广阔。 以南则为小池假山,植满广玉兰、六月雪、夹竹桃,扶疏接叶,云墙下古榆依石,幽竹相傍,山旁花廊曲折。 铺陈华丽典雅的大厅里,费隽淳穿著一袭铁灰色缎面的圆领袍衫,英气逼人地坐在一张黄花梨交椅上,侧边则依序坐着一男一女,也就是今日登门造访的“贵客”。 这男的看上去约四十有五,面颊色泽像嗜酒之徒泛着红光,长眉斜飞、凤目深瞳,身着墨绿色长衫,身材魁梧健壮,说起话来声似铁帛,一旦仰头朗笑,那洪亮声响,彷佛要掀了屋顶、拆了房子似。 反观那名女子则是出奇地寡言静谧,衣衫皓白如雪,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如云似锦的长发披拢在右肩,用一条白色缎带简单束起,身上没有赘余佩饰,娇容也未施脂粉,脸色显得苍白,却有种说不出的出尘。 “这样说来,翰淳脸上的鬼胎有救了?”扬起两道剑眉,费隽淳不自觉地流露出欣喜之色。 “没错,不过这水芙蓉性情古怪,又擅长易容术,登门求医者莫不是碰了一鼻子灰。有人说她是名佝偻拄杖的老太婆,也有人说她是二八年华的绝色少女,更有人说她其实是个男儿身,总而言之,没人晓得她究竟长什么样。”说到这,男人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虽然我也弄不清她的真面目,但她欠了我一个人情,只要我带着信物要她依言救治,不怕她拒绝。” “铁大哥的意思是……” “哈,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么?”被称为铁大哥的男子爽快豪语。“我陪着翰淳弟亲自走一趟,三个月后,保证还他一张俊脸儿。” “这……”费隽淳语调一凝,神情肃然。“二弟才刚新婚不久,若要他这时出远门,恐怕……” “不,我去!” 一个毅然绝然的声音自厅外传入,费翰淳跨进门槛,礼遇地朝着那位铁大哥深深一揖。 “好久不见了,铁大哥。” “哪里会好久?不也才两年?”铁冀云再度朗笑,震得四周花瓶玉盆都啪啦摇晃,看得出他内力惊人。 “这位姑娘是……”费翰淳注意到那名陌生女子。 “喔,她是我收的徒弟。” “徒弟?”费翰淳吃惊极了,却见那女子神色冷淡,未有变化。 “别理她,咱们聊咱们的正经事要紧。”铁冀云似不介意冷落徒弟,让她从头到尾坐着不发一言,当她不存在似的。 又待开口,厅外又有人来到,是姗姗来迟的马云盼,身后跟着女乃娘莲妈与丫鬟茵茵。 一身珠围翠绕、脸上涂脂抹粉的马云盼袅袅款款进到厅里,媚态可人地微微一揖,半带矫情地娇嗔着: “真对不住,奴家来得迟了,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诸位原谅。”语出同时瞟了眼费隽淳,载溢风情无限。 铁冀云满脸诧异,理该猜出这女子是谁,但他难以置信的是,费二弟竟娶了这等庸脂俗粉,外表俗艳虚华不说,光这惺惺作态的谈吐就令人倒胃。 “让我为铁大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二弟媳。”费隽淳同样在皱眉,只不过他隐忍了下来,不像铁冀云大剌剌地瞪着马云盼,直接皱起两道粗黑浓眉,叫马云盼也不悦地跟着蹙眉头。 铁冀云困惑地望了望费翰淳,疑问写满两只圆大牛眼。 “这位则是铁冀云铁大哥,另一位是他的徒弟。”费隽淳不着痕迹地继续为两人介绍着。 “铁大哥你好。”虽然心里下高兴,马云盼还是挤出笑容问安。 “好,当然好。”铁冀云粗着嗓门答,声音大得颇为刺耳,毫不掩饰心里的反感与反弹。 “翰淳,你和弟媳相偕而坐吧。”费隽淳朝他说着。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恩爱”,费翰淳勉强地牵住她的手,知道她嫌恶自己碰她,因而在坐下后快速放开。 “铁大哥,你说找着了水芙蓉的住处,就有希望治好我脸上鬼胎了,是么?”费翰淳不慌不忙地问着。 铁冀云神色一正。“没错,你真要跟我走一趟?” “那当然。” “你不是才新婚不久?”他不客气地问。 “新婚不久并不代表不能出远门。”费翰淳看也不看妻子。事实上,马云盼压根儿也不会在意这事,反之,她希望他离得愈远愈好。 “我看也是。”铁冀云答得也挺顺的。 “怎么,夫君这张脸--有得救了?”马云盼佯装关心地询问。 “是啊,不晓得小娘子介不介意让丈夫远行半年?”先前说是三个月,这会儿铁冀云倒是故意将时间拉长。 “虽不舍得,也得让他将脸医好啊。”她风情万种地盈盈一笑。“您说是不是呢,铁大哥?” 铁冀云不答理她,径自望向费翰淳。“费二弟,既然弟妹如此识大体,我也就安心将你带走了。” “铁大哥打算何时出发?” “不急,不急。”铁冀云嘻嘻一笑,四十好几的人还有着顽童心态。“好不容易来您府上作客,最起码也待个几天再走,我都还没吃到香的、喝到辣的,这样太可惜了。” “铁大哥想吃什么尽避吩咐,保证让你大饱口福。”费翰淳温文一笑。 “哈,那就好!那就好!” 接下来他们开始叙旧聊天,但一提及江湖近来发生的事,铁冀云可起劲了,口沫横飞说个没完,让听不懂的马云盼枯燥乏味得受不了,也不管礼貌与否,表明自己身体微恙便匆忙告退。 “见鬼的贵客!” 气忿地扯下髻上的簪花流苏砸向镜台,马云盼恼火地一蹬到椅垫上。 “不过是个大粗人和个平凡女子,也配得上让我亲自过去会面?办个该死的大老粗竟然还敢用那种不屑的眼光看我,摆明是瞧不起我,可恶!他以为他是谁呀?凭什么这样对我不敬!” 马云盼愈想愈生气,愈想愈火大,腿一伸踹倒了张凳子。 “呕死我了!还花了这么时间梳头打扮挑衣服,简直像个大傻瓜!” 唉,她又在发飙了!茵茵无奈心想。 “都是妳不好!”一肚子闷气无从发泄,马云盼又把看不顺眼的茵茵列为头号出气筒。“都是妳!为什么不弄清楚来人是谁呢?瞧瞧我受了多么大的委屈!这全是妳的错!”手指着茵茵大声咆哮着。 “是,都是奴婢的错。”她莫可奈何地回答,一脸的垂头丧气,揽错代罪好象成了她的必要苦难。 马云盼霍地站直,咬着牙,一掀手打算挥她个几巴掌,就在这当头,莲妈突然出声阻止。 “哎呀,二夫人何必为这丫头动肝火呢?”她陪笑地安抚着马云盼。“您也知道她无论做什么事都会犯错,就别理她了,或者我请燕总管挑个较精明的丫鬟伺候妳,出去哪儿带在身旁也比较体面,您觉得这主意好不好?” 马云盼冷冷地放下手,嗤声又坐回凳子上。 “也对,我是这山庄的二夫人,身边怎能用个瘸了腿又笨手笨脚的丫鬟?传出去岂不笑话!” “既然二夫人同意,明天我就请燕总管挑一批婢女让妳选几个留在身边服侍。”莲妈连忙再道。 “还是女乃娘了解我。”马云盼又恢复了骄傲的表情。“就照妳的做吧,至于茵茵,干脆就安排她去厨房工作,反正她这副德性到哪儿都碍眼。” “是的,二夫人。” 茵茵无话可说,分不清这感觉是解月兑还是伤感。 她的亲娘不想留她在身边,要把她遣到别处去,这么一来,母女间的感情就更加疏离而薄弱了,那条看不见的亲情线,恐怕真没系在两人心上。 默然轻叹,茵茵不禁怀疑起自己来到这世上是为了什么? 又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么辛苦地活下去? 将铁冀云与他的徒弟安排好住处后,费家兄弟俩极有默契地前后来到沧浪山上的一处八角亭里。 这座山的地势不高,周边却有奇岩群峰环抱着,凉亭名唤“沧海亭”,居高临下看见的却不是海,而是灰蒙蒙的绿色大地,远雾缭绕的静夜里,就见亭檐挂着的圆纱灯笼盏盏点燃。 蓖守的侍卫退下后,费隽淳伫足于竹笆栏杆前。山里气温偏低,却见他穿得单薄,一袭铁灰色的衣袍微微飘扬着。 “你这么贸然作了决定,好吗?”这话是背对着费翰淳说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出其中的关心。 “大哥这不是说笑?”原本坐在亭里石凳上的费翰淳缓慢起身,鬼胎盘踞的脸孔相当平静。“您不也一直想将我的脸尽快医好吗?现下机会来了,我怎能轻言放弃,还辜负了铁大哥的一番好意?” “可你才刚新婚。”他眉宇轻蹙,却仍没有回过头。 “新婚是一回事,治好我的脸又是一回事。”费翰淳身倚红色梁柱,望着山下袅袅腾空的白色炊烟,风一吹,便无情地散尽。 “二弟。”一句二弟,费隽淳已经无声地来到他面前。“你老实跟我说吧,马云盼是不是有刁难你什么事情?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快乐;而她,也看不出有半点为人妻室的样子。” “我跟她很好,大哥想得多了。”他摇头拒绝了兄长的关怀。 “是吗?恕我不客气地再问一句,你们圆房了吗?” “大哥!”费翰淳霍地移回视线,声音微微一怔。“这是我和她的事情,您可否让我自己来处理?” “以你这般宽厚仁慈的个性,我认为你是拿她没办法的。” “你错了,她没有你想象中那般糟糕,除了一开始无法接受我的样貌之外,现在的她,也正努力着适应咱们府里的一切。”他知道自己很难说服这个形同严父的兄长,只能尽量隐瞒个中事实,免得这有损颜面的事情再度闹大。 与其受伤后得到众人的同情眼光,他宁可选择孤独地承受。 “哦?”费隽淳嘲弄地笑了。“努力适应?所以打扮得花枝招展、迟了大半时辰匆匆出来见客?” “大哥……”费翰淳深感无力,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罢了,老婆是你的,这桩婚事也是上一代犯下的错误,我纵使对她有再多不满,也不能替你拿主意。” “所以我才毅然决定离开庄里,多给彼此一点缓冲期,也让自己把握机会将脸治好。”他不免黯然地苦笑。“毕竟,我这模样是骇人了些,也难怪她无法接受。” “你太善良了,光是这一点,就够让你吃上不少亏。” 他摇首,有着云淡风轻的洒月兑。“吃亏就吃亏吧,世事总难尽如人意,不如放宽心看待。” “唉,咱们明明是同一对父母所生,怎么性子会如此南辕北辙?”费隽淳有感而发,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穹苍天际。 费翰淳没答腔,同样偏过脸,视线却落向远得看不到的景物…… 此刻,月亮拨开乌云露了脸,漆黑山林整个明朗起来。 夜,渐渐地、渐渐地深了。 第四章 走出双飞楼,茵茵就着顶上那抹黯淡月光,踏在弯弯曲曲的青石路上。 累了一天,总算也该是她休息的时间。 腰酸背痛腿更疼,她边走边交互搥着两边肩膀,不时敲敲脖子、扭扭腰月复筋骨,觉得左腿旧疾似又复发,这几天痛得几乎令人睡不着。 她怨怼地抬首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一双清灵澄眸沾染了些水气,找不着半颗星子让她吐诉心情,难过得垂下头,负气地抬起左腿,朝地上拳头般大小的石头用力往前踢,想藉此发泄--反正她没人可以欺负,又不像马云盼可以任意踢倒椅凳、乱扔东西的。 “哎哟!痛……” 怎知这一踢,身子失去平衡摔一大跤,率先着地撞在石子地上,简直疼痛难当。 “自作孽,不可活,可我怎么这样倒霉呀?”很想很想哭的茵茵就坐在乌漆抹黑的甬道上,一边揉着,一边哀声叹气。 说也奇怪,再怎么说,那块被踢出去的石头不该无声无息,夜深人静,照理说总该有些声响吧?不管是滚到地面、飞进林子里,或者撞到什么东西,都会有那么点动静的呀。 难不成--茵茵蓦地停止抱怨,东张西望瞧着四周,鸡皮疙瘩一颗颗冒起,不知不觉地没了疼痛。 “这石头敢情是妳的杰作?” 冷飕飕的声音从林子里飘了出来,吓得她当场跳起来鬼吼鬼叫。 “谁?是谁?是人就说话,不……不是人就别说话!”语无伦次乱喊一通。 陡地,一个俐落的身影自林里纵出,晃眼间站定在茵茵面前,凉风习习,挥动他的衣袂发丝,颐长俊逸的体型教她一眼便辨识出来--很明显地,她二度遇到了这位冷酷阴沉的庄主了。 茵茵露出迷惘的神情,先前的害怕倒是一扫而空。 “庄主,您怎么老是躲在林子里吓人?奴婢已经被您吓第二次了。” “如果不是妳踢了这块石头,我也不想出声吓妳。”他的嗓音冷漠,手上就抓着那块石头,脸上表情不置可否。 茵茵脸色一白,不住地颤抖起来,赶忙又“咚”地跪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晓得庄主在林子里,才会放肆地乱踢石头,砸中了庄主--” “这石头并没有砸中我!”他截断她的话,不舒服的感觉复涌心头。“妳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尤其是在这种石子地上。” “谢谢庄主。”茵茵感激地起身,实际上,那一块块锐利小石已经划破了她的膝盖,渗出一点血丝。 “都这么晚了,妳才要回房睡觉?” “是的,庄主。” 费隽淳直觉地俊眉锁皱,过了会儿,想起曾经交代的事情,于是问道:“我要妳盯紧二夫人的一举一动,妳都有照做吗?” “有……奴婢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即使如此,声音还是小如蚊吶。 “那么,她和二庄主相处得怎么样了?”意识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安宁,一双锐利的眸盯紧她低垂的脸部表情。 “这……”要说吗?说马云盼都让二庄主打地铺,然后庄主一定会大发雷霆地前去质问马云盼,接着,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见她满脸踌躇,费隽淳神情阴骛地提醒。“妳最好记得!在这儿不容许有人撒谎,如果妳敢有一点点的不诚实,我保证明天的妳将不知身在何方。” 噢,她是不是被衰神给附身了?茵茵抬起脸,欲哭无泪地扁扁嘴。 “是这样的,二夫人和二庄主做了约定,一个月内都不圆房。”她没再隐瞒地说出事实。“二庄主真的很可怜,为了不让人知道这事,还在新房里打地铺睡觉,奴婢看了也很不忍心,可是--” “够了!”森冷目光严厉一凛。他万万没料到这个马云盼瞻敢提出这种要求,更不相信翰淳竟是如此忍气吞声。 这真是太可恶了! “很好!”绷紧了声线,怒涛在胸中翻滚着。“既然妳家小姐这般悖逆婚约、不知好歹,我也不会再对她客气。” “庄主……”茵茵好不安哪,他现在的表情阴沉得吓人。 他冷冷瞪视她。“妳放心,我不会揭穿这事,但妳也听到了,二庄主即将出远门,等于是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她最好别做出任何有违门风的苟且事情,否则,我一定让她生不如死!” 倍……苟且事情?茵茵张着小口瞠大了眼睛。 “妳应该看得出来,妳家小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苍蝇蚊子追逐腥膻之物那样,她在想什么,妳总不会不知道。” “我……”茵茵撑大鼻孔,慌张地急忙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 “不管知不知道,总之,我必须继续利用妳。”他逼近她一步,唇角勾了抹又冷又沉的笑容,茵茵的脚底像生了根,动也动下得。 “庄……庄主。”她打着哆嗦勉强挤出话来。“奴婢……从明天开始就换到厨房工作了,所以……” “这又是她的主意?” 觉得自己好象间接害了马云盼,茵茵总觉良心上过意下去。“也不是,是我自己笨手笨脚。”嗫嚅地垂下螓首。 “很好,正中我下怀。”费隽淳的声音一字一字穿透茵茵的耳膜,直达脏腑,引她心神悸动。“那么从后天开始,妳就是服侍我的贴身侍女!” 霸道而不失威严的宣告,彻底苍白了她的脸。 “什……什么?庄主的贴身侍女? 腿在发抖、手在颤动、脸在抽搐,脑筋像浆糊黏和在一块……茵茵呆了又呆,什么都无从想了。 天清气朗的十一月,秋末的树林覆着萧瑟寒意,几只麻雀吱喳停落枝头,又啾啁地展翅飞走。 偌大的厨房在大清早便动了起来,生火的生火、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外头还有劈柴的、汲水的、打扫的、浇灌花圃的……众人来来去去的,好不忙碌。 接到命令后,茵茵捧着洗脸水,跛足来到一处华丽精美的屋宇前,深深地哈了口气,伸手敲击门板。 “进来吧。” 听到房内传出响应,双手不受控制地抖颤不停,差点没把水盆儿打翻。 拜托,别再抖了!茵茵咬牙憋着气,极力稳住手腕。 小心翼翼地踏进费隽淳的房里,将水盆放到象牙架上,张大眼珠,赫然发现盆里的清水在几番折腾下已泼出大半,茵茵心下一惊,连忙转身望着来时路。 糟了!地板被她弄得湿漉漉的,若是没注意就踩来踩去,恐怕整间屋子都会脏兮兮的。 想到这里,茵茵慌张地想找条抹布擦地板,这一转头,视线却被那个刚起床没多久的身影给吸引住。 罢睡醒的费隽淳,上身只披了件白色薄衫,有意无意地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他的颈间系了条皮绳,绳上悬了块翡翠玉石,玉石中央似乎镶有某种金色物体,在晨曦斜射的光芒下显得异常耀眼。 而他的一头长发未经梳整,只是懒洋洋地垂散着,那张俊逸卓绝的侧脸浮漾着几许疲惫,下颚冒出青绿色的葱状胡髭……这幅景象无疑是十分特殊的,至少,茵茵长这么大还不曾服侍过男人。 察觉这丫头像二楞子似的盯着自己,费隽淳也不点破,径自步下床榻,走到水盆前洗手洗脸。 他突来的动作将茵茵呆滞的思绪猛然抽回,她不敢怠忽地急忙过去递上干净毛巾。 “对不住,庄主,奴婢把您的地板给弄湿了,待会儿……” “不必,这儿每天有人打扫,放着他们自然会处理。”接过毛巾,费隽淳也没看她,转而走向屏风后头预备更衣。 “喔。”茵茵缩缩脖子,响应声几乎细不可闻。 “妳还楞在那儿做什么?” “是,奴婢马上出去。”捧起水盆,她毫不迟疑往门口走去。 “等一等!”浑厚低沉的嗓音透过屏风更形威仪。“妳懂不懂规矩?帮主人更衣是妳的工作之一。” “什么?”茵茵紧张地歪了歪嘴巴,盆里的水又泼出一大半。顿了顿,仓卒放下水盆,硬着头皮绕到屏风后端。 “对不起,奴婢以为……” “我没时间教妳每件事情,妳最好去请教别人。”他有些不耐地厉声打断她。 “是,奴婢明白了。”深吸口气,茵茵颤着手服侍他穿上一件件衣服。可想而知她的脸又红又烫,视线亦不敢乱飘,深怕瞧见不该瞧的东西。 换好衣服后,费隽淳正要走出屏风,发现她的手就像抽筋一样抖个下停。 “妳的手没事吧?” 茵茵吓一跳,粉脸灼热红烫,急忙将手摆到身后。 “没……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那就好,我现不要外出办事,晚间会返回府里用膳,到时妳在倚虹厅里候着。”沉吟半晌,费隽淳缓下语气对她说道:“还有,别怠慢了客人,没事的话去问燕总管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懂了吗?” “懂,懂。” 懂是懂,问题是,她不确定自己帮不帮得上忙,毕竟,她近来运气不佳,挺了一肚子的“霉气”,只怕忙没帮上,反倒搞砸事情了。 “真不明白,庄里仆役奴婢一大堆,庄主干嘛要妳这瘸了腿儿的丫头当他的贴身侍女?而且先前当差的玉宁做事一丝不苟,让庄主满意得很,就不懂好端端地换了妳究竟是为什么?”燕总管嘴里嘀咕个没完,手上抄写动作却也不见停顿,边翻帐册边发牢骚,那张脸儿始终垂着没抬起。“我看妳呀,动作粗鲁,手脚不俐落,走起路来慢慢吞吞、摇摇晃晃,讲话没规没矩,做事又漫不经心,脑袋记不住东西,喊人也老是喊错,每件事都要人吩咐才会去做,妳连咱们庄里最新进的婢女都不如,妳知不知道?” 听着燕总管对自己连串的“负面评价”,茵茵的五官早已扭曲成一团。 “也难怪二夫人都不想让妳继续在她身边当差,哼,要不是看在妳是莲妈的女儿,以妳这种资质,我根本不会留妳在府里工作。” 茵茵保持安静不敢吭声,深怕随便开口说话又要惹得他不高兴。 “总而言之--”沉声一顿,燕总管总算“高抬贵头”,将锐利的焦距对上她畏缩的头顶。“我对妳相当不满意,妳晓不晓得?” 她点点头,表示晓得。 “妳没有嘴巴可以回答吗?”重击桌面,燕总管愈看她愈是不顺眼,真恨不得马上将她撵出庄外。 先前看他气得手指发抖,就知道他会不爽地拍桌子,茵茵没被吓到,反而镇定地仰起下巴,大声回答: “是的,燕总管!我知道您非常不喜欢我的瘸腿。” “知道最好!要是妳在庄主身边服侍个不好,我定让妳难看。”尽避他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但在拍完桌子后似乎缓和不少,他深吸口气又道:“庄主今早出庄巡视产业去了,他跟我交代过,说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妳去做,让妳尽快熟悉这儿的环境和规矩。” “是,不管燕总管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会努力去做的。” 燕总管的眼光不自觉又瞟向她那条瘸腿。“看到妳这条腿儿,怎么说我也不放心……算了,妳就去花园帮忙除除杂草、修剪枝叶,顺便摘束花摆在庄主的书斋里。庄主喜欢花,每天我都让人给他弄上一束,今天就让妳学着去弄吧。” “喔。” “好了,快去快去,别杵在这儿碍眼。”他嫌恶地道。 “是,奴婢告退。” 像逃难似的从执事房里跑出来的茵茵,庆幸罚站被骂了半个小时后,总算得以呼吸新鲜空气,而不是重复地去闻那一屋子的乌烟瘴气。 下意识地模模脸颊,怀疑自己真有那么讨人厌吗? 或者……她低下头去看那弯曲的左腿。像她这种瘸腿的跛子连当丫鬟都不够资格,只配到街上乞讨去? 唉,还不够坎坷吗?她苦涩地问着自己、问着老天爷。 来到一大片广阔的花园里,茵茵请教了几个正埋首在花丛里工作的家仆,于是便挑了一处尚未绽放的水仙花圃,卷袖开始帮忙,吃力地跪着双膝,认真而专致地拔除新长出的杂草,并且施水灌溉,检视每一朵花儿的生长情形。 到了接近正午的时候,茵茵在园子里摘了一束纯白色鲜花,嗅着淡雅香气,朝庄邸东边走去,准备照着燕总管的话,将花放在庄主书房的瓷瓶里。 “柳茵茵!” 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倒叫得她有些怔忡,怀疑自己是否耳背了。 “喂,妳是不是柳茵茵?”来人刻薄跋扈的嗓音已到了身后,并且很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 茵茵惴惴不安地回头,以为这说话的女子在庄里有着重要身分,怎猜得到,她的穿著打扮和自己差不到哪去,表明她不过也是个小小奴婢,但她的气势却相当凌人,举手投足间骄傲得不得了。 “妳是?”茵茵蹙起眉头,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快。 “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一双单凤眼略为扬起,她嗤声地撇撇唇。“我叫玉宁,这儿的奴婢下人们见了我,还得喊声玉宁姐,妳晓不晓得?” “不晓得。”唯一晓得的是,茵茵知道这女子就是原先服侍庄主的贴身侍女,但不明白她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起。 “我想说代替我的丫鬟长得什么德性咧,啧!”玉宁蛮横地捏住茵茵的下颚,将脸凑近仔细端瞧。“不过是比我年轻些、稚女敕些,但看妳这条瘸腿,我就此妳强得多,凭什么妳可以取代我在庄主身边工作?” 虽然茵茵缩了脖子,看似很畏惧她的态度,但还是睁大了眼珠子,一直瞪着玉宁的那张脸看。 “看什么看?我虽然大了妳几岁,可我的样貌也不输妳。”玉宁神情不悦地甩开手,对这个柳茵茵有张精致粉女敕的脸蛋儿很是不平衡。 “玉宁姐,咱们待在庄里都是为讨口饭吃,妳这样为难我,对妳又有什么好处呢?”茵茵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反正她和自己身分相同,也不怕她对自己怎么样。 “怎么说我动作都比妳俐落些,而且待在庄主身边有不少好处,现在我被派到二夫人房里服侍,简直就是恶梦一场!”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玉宁不甘愿地望着别处,肚里可说是积了堆闷气。 原来如此啊!茵茵恍然大悟。 “我懂了,妳就是因为这样才对我不满的啊。” “妳知道那是最好!”玉宁愈想愈生气。“若不是妳,我也用不着沦落到那个臭婆娘的身边去。” “臭……臭婆娘?”哇哇,茵茵难以置信她居然敢用这三个字来骂马云盼,这……这真是骂得太好了! 她这辈子过得孬种,连私底下都没敢向人说马云盼的坏话。 而这个玉宁,哇哇,实在太勇猛了!茵茵喜上眉梢地露出傻眼的笑容。 “做什么这样看我?”玉宁两手叉腰,站着三七步,狐疑这个笨头笨脑的丫头做什么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她。 “妳……可以再骂一次吗?” “骂什么?”玉宁莫名其妙的。 “就是妳刚刚骂二夫人的那三个字呀。” “哼,我可不怕妳告状,大不了我卷铺盖走人就是,她是臭婆娘、女疯狗、母夜叉、死贱货!”她一口气骂完,心里可舒坦多了。 “哇……妳好厉害啊,连骂人都可以这样顺畅,是我就不行了。”茵茵真想为她用力鼓鼓掌,不过她手上还抓着束花,只好暂时忍住。 玉宁瞪着这个傻呼呼的笨丫头,觉得她未免太过“单纯”了些,她是来找她算帐的,不是来让她崇拜的! “妳没长脑袋瓜是不是?” “当然有啊,只不过每个人的构造不一样。”茵茵误会了她的意思,“蠢蠢”地为自己解释。“像妳可以及时想出很多骂人的话,我却不能,可见得我们的脑袋瓜装的东西不大相同。” 玉宁还想再骂什么,但看这丫头又是这么“白痴”与“天真”,到了喉咙的话硬是吞了回去,决定不跟她计较了。 “妳这束花是要拿去『隽书斋』的是不是?” “是啊。” “像这种整束白的花,庄主最是不喜欢,妳最好去换一束五颜六色的。” “真的吗?”茵茵楞了下。“我还想说白色看起来纯净无瑕,放在书房里最是适合了呀。” “那妳就错了,我服侍了庄主快两年了,他的嗜好与习惯我最清楚,妳快去换一束吧,免得挨了骂说我没提醒妳。”玉宁冷冷地说。 茵茵感激地猛点头。“谢谢妳呀,玉宁姐,我这就立刻去换束花。” “嗯。” 待茵茵拐着步伐离开,玉宁的脸上出现了得意的窃笑。 “哈,庄主只喜欢单一颜色的花,妳真弄了束五颜六色的花摆在他书斋,恐怕……嘿嘿嘿……” 华灯初上,明月高悬,倚虹厅里正值用膳时间。 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人物,不同的是每个人心里各有疑问、各有心结,挂在脸上的表情也回异于前日。 铁冀云,故作疯疯癫癫地一再劝酒,自恃酒量其佳,没人喝得过他,于是乎灌了一壶又一壶,酒兴方酣,嘴里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费翰淳,若有所思,心事重重,有一箸、没一箸地夹菜,一块圆润腿肉夹落盘中间还浑然不觉。 费隽淳,神色自若地与铁冀云喝酒叙旧,眼角却不时来回逡巡着二弟与铁大哥那位面带寒霜的女徒弟,脑子里突地想通了什么。 马云盼,从头到尾臭着一张脸,没想到茵茵竟莫名其妙地成了费隽淳的贴身侍女,瞪着茵茵的眼光像要将她千杀万剐般,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这刻又不能发飙,只好隐忍着。 在一旁的茵茵可心惊胆跳了,在发现二夫人用着杀人的目光把她削成一片片后,赶忙侧对着她,站在费隽淳右边,藉以避开她恐怖的视线。 “这么说,铁大哥是决定后天一早便出发了?”放下手中的酒杯,费隽淳接过茵茵捧着的温毛巾擦手,他们总算又谈回了正题。 “是啊,叨扰了这些天,山珍海味也吃得差不多,再不返回江湖上活动活动筋骨,我这身好体格可要走样了。”铁冀云豪气干云地拍着腿笑道,接着掉转视线到费翰淳的身上。“我说费二弟呀,”边说边为他杯里斟酒。“你能陪着娇妻的日子也只剩这两个晚上了,可得好好把握住呀,知不知道?”话里净是揶揄意味。 马云盼板着脸孔“凶”了铁冀云一眼,强忍着坏脾气没有说话。 费翰淳楞了下,极不自然地挤出窘迫笑容,同样没有答腔。 “铁大哥,你酒喝得多了。”费隽淳平静说道。“时候也不早,咱们各自回房休息吧。” “是啊是啊,装了一肚子黄汤,确实有些困了。”铁冀云打着呵欠起身,接着在他那女徒弟的耳边说了什么,举手一揖,两人便先行告退。 “大哥,那么我也回房了。”费翰淳神思不属地道,也没理会马云盼,径自步出倚虹厅。 在这个时候,马云盼却突地站起来。“茵茵,妳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对妳说。”预备转身离去。 “……是。”逃不过的还是逃不过,茵茵认命地答。 “等一等!”费隽淳伸出手,正好挡住了茵茵的去路。“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这……”马云盼没料到他会阻挡,又察觉他正望着自己,一时意乱情迷地红起双颊。 “弟妹该知道茵茵是我的贴身侍女,而我人就在这儿,妳要找她应该要先经过我的允准。” 知道庄主护着自己,茵茵心里不禁有些感激。 “大哥,是这样的。”阴沉的神情被灿烂的笑脸给取代,马云盼的声音更变得温柔甜腻,活像麦芽糖似的。“您也知道茵茵是女乃娘的女儿,女乃娘很想她,所以我才想带茵茵回去让她们母女俩聚一聚。” “她们要见面随时可以见面,我并没有限制她们母女在一起。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茵茵还得服侍我就寝,待明天我会让她去找莲妈。”拂袖起身,费隽淳没再多看马云盼一眼,迈开步子朝厅外走。“茵茵,走吧。” “是,庄主。”茵茵很快地追上他的步伐,把讨人厌的马云盼丢在脑后,觉得自己像打场胜仗,不禁有些畅快。 而费隽淳并没有直接回房,倒是朝着隽书斋走去。 “奴婢先进去为庄主掌灯。”茵茵机伶地抢前一步。 “嗯。”他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多少学聪明了些。 想尽办法拖着左腿跑进书斋后,茵茵迅速点燃两盏灯烛,静静地候在一旁,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那瓶娇艳灿烂的花束。 她把花圃里那些当季盛开的花儿各摘一朵,煞费苦心地凑齐好几种颜色。现下整个书斋弥漫着浓郁花香;虽然很香,由于气味大不相同,茵茵闻着闻着觉得有些刺鼻,不由得慢慢皱起眉头。 好象有哪里不大对劲?茵茵凑近花瓶,左瞧右瞧,总觉这杂七杂八的花儿挤在一块儿好不对衬,颜色也突兀了些。 想想,庄主怎可能喜欢这样的花呀?难道…… “啊!”摀住嘴巴,茵茵似乎想通了什么,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接着懊恼地放下手,难过地叹了口气。完了,早该知道那个玉宁不怀好意的。 “妳在啊什么?” 冷冷的声音忽尔出现耳畔,茵茵惊慌地抬起头,见费隽淳已经跨过门槛走进来。 “庄……庄主。” “怎么了吗?” 她懊丧地瞥了眼那束花,又将头垂了下去。 “庄主,你会不会觉得书斋里的味道不太好闻?”她怯懦地问,决定先行自首,说不定他就不会大发雷霆了。 经她提醒,费隽淳确实也觉得这入鼻的香味有些混浊难闻,雨道视线很快地搜索出来源,那束插在花瓶里的“大杂烩”,引得他神情不悦。 “这花是妳的杰作?” “对不起,我马上把花收走。”茵茵正要伸手,却被他突地按住,温热指尖轻压在她手背上,她反射性地缩回。 “庄……庄主?” 费隽淳同样被自己未经思考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他怔忡地望着自己的手,半晌,像个没事人地按住桌缘坐到椅子上。 “不碍事,摘了就摘了,何况我只在书斋里待一下。” “是。” 顿了顿,他有此一问:“是谁教妳弄束五彩缤纷的花在我书斋里?” “因……因为燕总管没说清楚庄主喜欢什么样的花,所以,奴婢就擅作主张,后来才发觉这么弄实在不好看,味道也不对……”她嗫嚅回答。 “既然这样,那么妳好好记得,我喜欢单一颜色的花,而且只要摘个几朵便成。” “是,奴婢下次一定会记得的。”她急忙点头。 “嗯,那妳先回去休息吧。” “是,奴婢告退。”不知怎地,茵茵觉得今天的庄主很奇怪,他明明是个冷酷威严的人,可有些时候,却又会对自己好温柔。 像刚刚,他居然没发脾气,只是微微地皱了下眉头,也没任何责问口气,甚至,他还碰了下自己的手…… 茵茵像被鬼附身般,边走边盯着自己的手,两粒眼珠子慢慢挤成斗鸡眼,到最后撞上一棵大树-- “哎哟喂呀--” 第五章 为了履现自己说过的话,在早膳过后,费隽淳让茵茵有一上午的时间去和莲妈聚一聚。 但显然地,茵茵对这样的“恩赐”并不感激,相反地,她觉得自己恐怕又得被刮上一顿骂。只要马云盼一个不爽,少不了又是拳脚相向。 能怎么办呢?作奴婢本就没啥人格,是好是坏,也得咬着牙承受。 想到这里,茵茵硬着头皮走进了双飞楼,一踏进园子里,马云盼与莲妈正站在石头砌成的鲤鱼池边喂鱼:玉宁则候在后侧,用着采寻的目光打量她。 “二夫人。” “哼。” “娘……”朝向莲妈的这字刚要出口,却被马云盼突如其来的巴掌扫过脸颊,错愕问,茵茵重心不稳地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她搞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呆若木鸡地摀着迅速肿起的左脸,隐咬牙根地对上马云盼的阴沉神情。 “柳茵茵!妳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分!”想到昨天的情景,马云盼怒上心头,将整包鱼饲料砸在她身上。“不要以为待在庄主身边就能为所欲为了,识相点最好乖乖回厨房里工作,我不管妳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当上他的贴身侍女!总之,妳离庄主愈远愈好,听到没有?” 莲妈则在这时候面无表情地退了几步,转过头不去看她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决定自己的来去?庄主要我做他的贴身侍女,我能说不吗?无论二夫人如何刁难我,我也没办法为自己作主。”不甘心的泪水在眶里兜圈子,茵茵强吸口气,坚定着目光看着马云盼。 “妳还敢贫嘴!”马云盼冲过去又补上痛快的一脚,泼辣的行径让玉宁骇然侧吸口气,为自己往后的日子感到忧心。 她一脚踩在茵茵瘸掉的左腿上,使劲重压。“哼!妳以为现在有他当妳的靠山,就可以这么放肆地对我说话吗?我告诉妳,我随时可以把妳送回我家当大哥的小妾,不信妳等着瞧!” “万万不可啊,这……”莲妈一听,苍白着脸忙道。 “住口!”马云盼拂然变色。“女乃娘,妳不疼我了是不是?还是良心发现要去疼这个瘸腿的女儿了?” “我……”莲妈神色惊惶地答不出话,深感无力地望了茵茵一眼。 “女乃娘,妳最好记住,妳在这儿能受到礼遇,享受着和我一样的生活,是因为我视妳为我的亲娘,少了这层关系,妳不过只是个在厨房里帮忙的老妈子罢了。” 莲妈黯然地垂首答:“是……老身知道了。” “知道最好,您从小疼我到大,这份亲情,我是忘不了的,也希望女乃娘您别再为茵茵说话,否则,我不保证她的下场会不会更糟!”马云盼冷冷地将脚抽回,鄙夷地挥挥裙襬。 “请问,奴婢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惹得您这样不高兴?”虽然左腿已经痛得快失去知觉,茵茵还是倔强地想知道原因。 本来已经打算要回屋里的马云盼,听到她的问题更加恼火。“妳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我来说吗?” “奴婢确实不知道!”也许是忿怒、也许是不平,她很大声地回答,把每个人都给吓了一跳。 “好,很好!这种问题妳也敢问我。”她沉下脸。“妳勾引庄主,让他留妳在身边,明着说是当贴身侍女,暗着来则是当个陪寝的玩物!” “妳--妳胡说!”瞠大眼珠,茵茵情绪激动地夺口叫。“我没有!我没有陪庄主睡觉,妳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没有?那么就凭妳这只瘸腿哪能在他身边服侍他?他同意,燕总管都不会同意!如果不是他看上妳这张脸、看上妳这个身体,妳有什么资格取代玉宁伺候他?庄里的丫鬟那么多,又为什么偏偏是妳被挑中?” “我……” “怎么,没话反驳我了是不是?” “我……没有就是没有,我没有和庄主睡觉!”冒着再度挨打的决心,茵茵愤慨地吼着,吼完又跪着爬到莲妈的脚跟旁边。“娘,妳相信我,我没有做这种事,妳要相信我。” “茵茵……”莲妈动容地看着她,眼眶竟渐渐地红了,忍不住就流下了痛心的泪水。 “妳给我滚开!”马云盼毫不留情一脚把她踹开。“玉宁,快把她拉走!我不想看到她,把她拖得愈远愈好。” “是。”玉宁为这一幕感到怵目惊心,连忙装出厌恶的表情,粗鲁地将茵茵拖离池子边。“还不快走!” 生平第一次,茵茵在人前掉眼泪,她好难过好难过,马云盼误会她没关系,但她不要娘因为这样而更加不喜欢她。 一直拖到了快到拱门前,玉宁突然低喝一声:“妳出点力气,我扶妳过门槛,别让她们瞧见了。” 腿痛得站不直的茵茵听到她的话,只能咬着牙照做,勉强地攀着她的臂膀出了拱门,远离马云盼的视线范围。 “妳要不要紧?”厌恶的表情逃逸无踪,取代的是张关心又沉重的神色。 擦干了眼泪后,茵茵抬起脸看她。“妳……妳不是很恨我吗?” “是很恨妳没错,但是,我没想到那个贱婆娘更加恨妳。”一想起那个画面,玉宁便忍不住打了冷颤。“好歹妳也是她陪嫁过来的丫鬟,可她怎么会这样凶残地对妳?” “习惯了……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她的出气筒。”垂下眼睫,她似笑非笑地红着眼眶答。 “出气筒?”玉宁又是一呆。 “是啊,举凡她有任何不如意、不顺心的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 “为什么?妳娘可是她的女乃娘呀,她……她……她……”连说了三个“她”字,刚刚发生的事一幕幕在玉宁脑海里重演,慢慢地,她理解了什么。“她把妳娘抢了过去,还不许妳娘护着妳,对不对?” “马夫人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虽然孩子平安,可夫人也丢了命,所以她从小都是我娘在养。”茵茵边说边揉着发疼的膝盖。“当时我娘也才生下我不久,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可说是十分辛苦,后来我慢慢地大了,觉得我娘似乎比较疼她……算了,反正我只是个奴婢,有没有娘疼还不是一样要被作践?” 玉宁站了一会儿,突然掏出一条手绢,蹲下来递给她。“妳的嘴角在流血,擦一擦吧。” “谢……谢谢。” 犹豫半晌,终究逃不过良心谴责,玉宁不安地再问:“还有,妳那天没挨庄主的骂吧?” “没有。”她轻轻地答,用手绢擦了擦嘴,那痛楚又教她低叫一声。“唔,真不是普通的痛。” “是不是咬到肉?” “嗯。” “我……”玉宁想再说什么,又觉得耽搁太久会让马云盼起疑,因此急忙起身。“这手绢就给妳吧,妳好自为之,我要回去了。” “玉宁姐……”才刚转身,她突然又唤了声。 “还有事吗?”玉宁皱起眉。 “谢谢妳,我真的很感谢妳。”茵茵很努力很努力地挤出笑容,像是不要让她担心似的,这个举动,不仅让玉宁心头受到强大撞击,连带,往后也要受到更大的牵连。 两人之间萌生的友谊,就这样再也切不断了。 深秋的早晨,天气骤地转坏,阴雨绵绵,寒风一阵阵吹起。 尽避这样的气候不太适合远行,但费翰淳与铁冀云师徒俩仍按照计画,在今天一块离开了沧浪山庄。 临走前,没有感人的送别画面,也没有依依难舍的欲走还留,费翰淳用一条黑色丝巾遮去了丑陋的鬼胎,与费隽淳私底下说了些话,便毫不迟疑地立刻上路;他与马云盼之间的关系早已冻结,根本演不出矫情的戏码让人感伤。 茵茵举着把纸伞遮在费隽淳头顶,小心翼翼不让雨水溅湿他丁点,看他望着三人渐渐模糊的身影,也似乎看到了他眼底正酝酿着某种风暴,她有些不安地瞄了瞄站在石阶前端的马云盼,觉得二庄主走后的日子将会不太宁静。 雨势由小转大,盛装又抹粉的马云盼在扮演完不舍的妻子角色后,转过身,扭着丰腴的腰肢朝费隽淳走来,脸上堆满了风情万种的媚笑,还有虚假的温柔与关怀。而玉宁在为她撑伞的同时,身子有一半都在淋着雨。 “大哥,这雨愈下愈大,我们回屋子里好吗?” 费隽淳注意到玉宁待在马云盼的身边同样饱受折磨,于是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去回答马云盼的话,反而接过茵茵手中的伞,将她拉近自己一些。 “伞由我来撑吧,小心着凉。” 暧昧的举动加上贴心的叮咛,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马云盼,她的笑容当场凝结在嘴边。 “谢……谢庄主。”茵茵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心里却不感到高兴,只觉得大家恐怕又要把话说得更加难听了。 “我们进去吧。”他的语气显得相当轻柔,彷佛茵茵真是他陪寝的爱妾,而且现在正得宠,不仅蒙他垂怜疼惜,而且还在众人面前卸下冰冷脸孔,对她轻声细语。 然而最是无辜的还是茵茵,她多少知道庄主不喜欢马云盼,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利用自己?难道……难道马云盼真的惇逆伦理地爱上庄主,所以,他要反过来这样打击她、羞辱她? 还来不及把每件事情仔细想清楚,费隽淳却突然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再往伞下靠拢些,一股属于男性独有的体味拨乱了她的思绪,她傻傻地半窝在他胸前,傻傻地抬起头,却在还没看到他的时候又迅速缩回去。不明白自己怎地呼吸困难,心跳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着。 “妳瞧妳左边的衣服都湿了,待会儿得赶快换件干的,知不知道?” “知……知道。”茵茵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她这么明目张胆地依在他身旁,不是摆明更确定别人的猜臆吗?可是,她能推开他吗?不能,她不能呀,她就连跑开的勇气也没有。 因为--就算是假的,她也心甘情愿让庄主利用,反正,这是她生平过得最有尊严的一段日子。 而且,有种好奇怪的感觉在心里快速蔓延着、激荡着,让她绯红着脸,几乎无法多作思考。 “大哥!”在这个时候,马云盼再也忍不住了,强忍着要失控的坏脾气,抢过玉宁手上的伞,快步追上两人。 被挡住去路的费隽淳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弟妹还有什么事?” “大哥,我们借一步说话,好吗?” “好,我们在厅里面谈。”费隽淳倒也干脆,继续揽着茵茵往倚虹厅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进到了屋里,几名家仆接过纸伞,并捧着干净的毛巾让费隽淳将微湿的头发与衣袂稍微擦干。 “来,这毛巾给妳。”费隽淳将另一条没用过的毛巾塞给了茵茵。 这时,已经随后赶来的马云盼忿忿不平地抢过毛巾,趁着他背过身走向厅里,恶狠狠地瞪了茵茵一眼,然后弯下腰用毛巾擦了擦溅湿的鞋面,再迅速丢回她手里。 “哼。”径自走进里头。 已经坐在紫檀椅上的费隽淳,见茵茵迟迟没用毛巾擦干淋湿的地方,有些不快地蹙起眉峰。 “怎么了?为什么……”看到马云盼已经就他眼前的位置坐了下去,他止住不言,似乎也料到,那条毛巾很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茵茵,妳过来。” “大哥,我们私底下谈话,就让她在外头候着,好吗?”马云盼还是强撑着温柔的笑容轻轻说道。 “我和弟妹之间,有什么话是旁人不能听的?”他冷冷掀动唇角,话里的讥嘲意味再明白不过。 “这……好吧,反正我要说的话,正巧也和茵茵有关。” 费隽淳听出弦外之音,于是望了茵茵一眼;她垂首怯怯地走了过来,并将毛巾折叠藏在身后。 “妳说吧,有什么事和茵茵有关。” “是这样的,家兄一直很喜欢茵茵,之前我总舍不得让她离开我身边,因此不顾家兄反对硬是让她随我一同嫁进来。现在我想通了,茵茵自小与我一块长大,我跟她之间,更有着姊妹般的感情,而且她娘又是我最亲的女乃娘,所以,我决定让她嫁给家兄当小妾,从此便不用屈就于奴婢的地位了。”马云盼笑里藏刀地说,还不时柔柔地笑望着茵茵。 “我……”茵茵难掩激动地想说什么,但费隽淳举起了一只手阻止她发表意见,她只得神色凄怆地别过脸。 “唉,我这全是为茵茵着想。”她表现出一脸用心良苦的样子。“虽是给家兄当小妾,可家兄打自心底喜欢她,总不致委屈了她,我左思右想,觉得这样对她最好,大哥您--应该不反对这事吧?” “真没料到,弟妹会如此为身边的丫鬟着想。”他好整以暇地徐言,黑眸却迸射出犀利的火花,看得马云盼心头一凛。“不过,弟妹可曾询问过茵茵的意愿?” “我以前问她,她不曾反对,反而是我那女乃娘舍不得,现在由我作主,我想她一定开心得很,是不是呀,茵茵?”娇容转向了茵茵,眼中透露出的阴狠讯息,逼得茵茵开不了口,也摇不了头。 “二夫人问妳,妳怎地不回答?”费隽淳转过脸来看她,俊美的脸上掠过一道危险的闇光。 “茵茵已经是庄里的人,希望能由庄主来为奴婢作主。”抓紧一丝微弱的希望,茵茵咬住下唇,鼓起勇气地说道。 马云盼眉间顿沉,脸色难看至极。“茵茵,妳可是随我陪嫁过来的丫鬟,妳的去留操纵在我手里,妳休想赖在庄主身边,要他为妳拿主意!” 他眼神一转定回马云盼脸上,唇边挂着抹讽刺的冷笑。“原来不懂规矩的并非是她,而是弟妹妳呀。” 被他这一回驳,她微微乱了方寸。“这……这怎么说?” “妳已经是我们费家沧浪山庄的人,而我是这儿的当家主子,妳带过来的丫鬟,自然也就在我管辖底下,所以,除非我同意,否则茵茵哪儿都不会去。” “大哥这可是私心在褊袒她?”她恼火地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弟妹想管到我头上去?” “我……”她气得浑身发抖,已无适才的镇定柔媚,双眼阴骛地瞪着那个畏缩在费隽淳身侧的人影。“我只想知道,大哥是不是打算收茵茵为妾,否则为何这般护着她?”她一豁出去便口不择言。 “妳管得太多了,我不需要回答妳。”费隽淳不客气地回驳。 “无论如何,这玉宁的服侍我不习惯,我希望把茵茵调回我的身边来。”昂起下巴,她任性地说道。 “不可能。”没多作解释,他很直接地拒绝了她。“妳最好死了这条心!” “大哥!”马云盼失去耐性地猛然站起,双目似要喷出火来。“难道夫君才刚出远门,大哥就要如此无情地对待小妹吗?” “妳所谓的无情,就因为一名小小的奴婢?”他更加冷酷地笑了。 “我以为大哥当能体会小妹的心情,但您却处处护着这贱丫头,宁可与小妹作对!”马云盼完全没有料到,她不过用了“贱丫头”三字,却会引来费隽淳这样大的反弹。 “妳说谁是『贱丫头』?”冷得不能再冷的语气,从他覆冰的脸孔道出,无疑更使人如置身冰窖中寒冷。 她有些慌张地退了步,望着他已经在瞬间起身来到自己面前,吓得两条腿几乎站不住,赶忙抓住了桌缘。 “妳口口声声说茵茵与妳情同姊妹,现在,妳却又用了『贱丫头』三个字来形容她,哼!我真不知道妳是怎样恶毒可怕的一个女人。” 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砸了,马云盼只得急忙挤出缓和的笑脸,收回了骄纵的气势与神情。 “大……大哥,对不起,我……是我一时失言说错了话,您原谅小妹,小妹确实很喜欢茵茵在身边服侍着,绝不是存心要骂她的。” 费隽淳却不理会她的自圆其说,径行转身回到位置上。 “弟妹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忙。” “……既然这样,妹子我回房去了。”在这节骨眼,她除了认栽地退下,也知道无论怎么解释,他也不会听进去的。 临走前又多瞪了茵茵几眼,却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眼里的情绪包含有内疚的、歉意的、还有同情的,令她抓狂地几乎想冲上去掴上几个耳光。 都是妳!都是妳!他才会对我如此冷淡! 心里万分怨恨的同时,更发誓不论用何种方式,都一定要将这个贱丫头赶出沧浪山庄。 而且,她会不择手段,不计任何代价! 气呼呼回到双飞楼的马云盼,原本打算把玉宁叫过来当出气筒发泄一番的,但转念一想,这个玉宁曾经在费隽淳身边服侍过,因此连续喝下好几盅冰糖燕窝压压怒火,累得莲妈只好跑去厨房为她张罗。 在淋了一身的雨后,玉宁火速换了衣服便进到房里,而马云盼见了她,脸色依旧好不到哪去。 “玉宁,妳过来,我有话问妳。” “是。”玉宁可不笨,她一眼就看出这个臭婆娘心情极差,现在把她给叫过去,准没好事儿。 “妳在这庄里待多久了?” “启禀二夫人,奴婢在庄里已经待了五年又七个月。”为了不让自己落得和茵茵相同下场,她小心翼翼斟酌着回话。 “那妳对庄主的了解有多少?” “呃……不知二夫人是问哪方面的?” “我看我就明着问吧!”马云盼压根儿不认为这个丫鬟敢跟她耍心机。“他为什么至今尚未娶妻?” 玉宁顿了顿,脑中同时掠过许多狐疑的念头。“其实,庄主在五年前便已娶过妻了。” “什么?”她错愕地急忙追问。“那他妻子人在哪?” “这个……庄主夫人在和庄主结缡没多久就去世了。” “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庄主夫人身染恶疾,已是药石罔效,虽然拖了好一阵子,但最后还是撒手人寰。”玉宁感伤地道。 得知这些“情报”,马云盼显然兴致颇高,半点惋惜不忍的意思都没有。 “什么样的恶疾?是不是会传染给别人的瘟病?” “奴婢当时是在厨房帮忙,所以并不清楚庄主夫人究竟是生了什么重病。” “这么说来,庄主在此后也没有续弦的打算了?”马云盼兀自沉吟。 “应……应该是吧,庄主虽得杭州城不少官府千金的爱慕,不过,他连那些个寻花问柳的地方都未曾涉足,更甭说有中意的女子了。” “哦?”马云盼扬起眉,两只眼睛像夜明珠熠熠发亮。“没想到他是这般清高的男人,这世上当真不多见呢。” “其实不只是庄主,二庄主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兄弟俩都……” “好了好了,别提到那只癞蛤蟆!”她不耐地摆摆手。“我好不容易可以不用再看到他,最好连他的人都别再让我想起。” 玉宁立刻噤声不再多嘴。 “那妳呢?据说妳在他身边服侍了两年,他的习性和脾气妳应当很清楚。”当下就把脑筋动到玉宁的身上。 “奴婢除了服侍庄主日常所需的分内事,并没有多余的交谈。” 她斜眼看着玉宁。“怎么他什么都不会跟妳说吗?” “庄主的话本来就不多,何况,奴婢不敢多加攀谈,庄主不喜欢下人饶舌,谁坏了规矩,谁就倒霉,所以奴婢都是必恭必敬的,啥话也不敢多说。”她说的全是实话,这两年还不曾听庄主对自己说过与工作无关的话。 “我问过燕总管,他说妳在这府内资历虽不算最深,可妳的手脚俐落,办起事来有条有理,很让人满意,既是如此,庄主又怎么会把妳撤换?” 这可说到玉宁心中的痛处了,忍不住又暗自咬牙,但一想到那个可怜兮兮的柳茵茵,心头的怒火怎么也聚不起来。 “我不知道,也许庄主觉得奴婢待在他身边伺候太久,觉得厌倦了吧。” “哼!”马云盼用鼻子大声喷气。“真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他处处护着那贱丫头,真是气煞我也!” “二夫人是指……” “玉宁,我看妳年纪也比我大了不少,不会真连这种事也不懂吧?”她毫无忌惮地道:“庄主肯定是看上了茵茵,把她收在身边,两人暗地里说不定早发生关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他何必与我作对,硬是不让我讨回茵茵?” “二夫人向庄主讨回茵茵?” “最可恶的地方就在这里!”马云盼忿忿不平地猛敲桌子。“我好歹也是他的弟妹,没想到他居然情愿与我撕破脸也不肯把茵茵还我。” “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她白了她一眼。 “不明白二夫人为何又回心转意要把茵茵调回身边。”玉宁战战兢兢地答。 “这个妳用不着知道,总之,妳好好在我身边伺候着,伺候得好,我便不会刁难妳,要是妳敢把我的事情同别人饶舌去,那妳可要想清楚,自己有几个舌头够让我宰割!”她神色俱厉地警告着。 “是,奴婢知道了。”她心惊胆眺地急忙答着,也开始为自己日后的处境感到忧虑。 唉,相处的这几天,她已经了解到马云盼个性上的刁钻跋扈,更深深同情起茵茵,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难。可想而知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如今,她可是感同身受,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解月兑。 第六章 月明,风清,星黯淡。 夜深露重,隽书斋内仍是灯火通明,耸立疙瘩的飕冷凉风从突然敞开的大门窜进屋内,烛火忽地飘摇微弱,端坐在案桌前的费隽淳却未受影响,维持惯有姿势,头也不曾抬起。 茵茵入内后重新将门合上,捧着托盘慢条斯理地来到旁边。 “庄主,您请喝茶。” “嗯,先搁着吧。” “是。”茵茵将参茶放在桌案一角,静静地退到后方。 费隽淳翻阅着燕总管送来的厚厚一叠帐册,大致浏览了半个时辰后,他抬起头,看到茵茵神思不属地站在旁边,整个人呈现半出神状态。他停下了翻页的动作,用着剖析而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她。 不可否认的,这丫头生得确实标致,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若樱桃,不点而朱,一对盈盈如星子般的晶亮眼瞳,点缀在细白如玉石的小脸上,当她郁郁寡欢地垂下眼睫,那双明眸跟着蒙上一层薄雾,他看不真切,只知道她正被某件事情给严重困扰着。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端起瓷杯啜饮已经温掉的参茶,微皱眉心搁回桌上,稍微瞥过眼再去看她,她还是呆呆地伫在那发楞。于是,他合上帐本,顺便将杯盖盖回瓷杯上头,两个声音一前一后,一个沉甸一个清脆,蓦地就把茵茵飘远的思绪拉回。 “这茶一定是凉了,奴婢去为庄主换上热的。”她有些心惊地捧起茶杯直往外头走。适才想事情想得过头,几乎忘了自己还在书房里伺候着。 “用不着忙,我不渴,妳回来吧。”他一丝不苟地说道。 茵茵惧怕地扭过脸,见他并没有发怒的意思,这才又折回了原处。 “妳一定要这么怕我吗?”他将身躯安靠着椅背,双手平放在椅把上,沉稳内敛的表情,刻意漫不经心来掩饰真正情绪。 “奴婢是……尊敬庄主,就和其它人一样。” “妳想嫁人吗?”他突兀地开口,双目如炬熠熠慑人。 她睁眼拼命摇头,心里惶恐难当。“当然不想!奴婢愿意一直伺候庄主,请庄主千万别安排奴婢嫁人。” 她的慌乱神情,莫名勾起他几乎遗忘的陈旧往事。多年前,也曾有个女子这般慌乱地对他摇着头…… 心烦地离开椅背转换姿势,将身体斜倚着桌缘,阴霾的眸光盯着一束纯白色的鲜花,伸手抽出一朵到鼻下轻嗅,清新淡雅的香气,像那个她、也像茵茵,是这样的纯真、美好、娇女敕,含苞待放,却…… 饼了片刻,他才又重新开口: “妳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只能把头压得极低,声音细小又带着沙哑。 “对奴婢而言,庄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怎么个好法?” “嗯……庄主善恶分明,光这一点就让奴婢确定庄主是个大好人。” 他的唇线渐渐勾出一道森冷的笑痕。“不,妳错了,我非但是个好人,还是个善恶不分的大坏人。” 他的说法又让她吓一跳,急忙抬起了头。“如果庄主善恶不分,奴婢早就没法儿在这庄里待下去了。” “一个害死了自己妻子的男人,会是一个好人?”他轻轻地道。手上那株白花在他揉捻下,折毁的花瓣一片片坠落桌面,枝梗的部分也被一段段扯断弃于地上。 茵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双唇泛白,颤抖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她一点也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害死了自己妻子?庄主以前曾经娶过妻吗? “我……” “她就像这朵花,柔美、脆弱、不堪一击,被我稍稍用力一折,便消香玉殒……”绝冷黑眸锐利地定住她逐渐苍白的脸孔。“这样的我,妳还认为是个好人吗?” 茵茵的嘴唇微张,半晌又徒劳无功地闭上,喉咙像卡住一般,实在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很想说的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情愿相信庄主是个好人。 “说不出来了,是吗?”他阴恻地逼问,一抹冷笑逐地浮起,像在嘲笑她对自己的过分信赖,也像在嘲笑自己还走不出过去的阴影。 茵茵紧抿唇瓣,偷觎着费隽淳的每个表情,不知怎地,她知道他在哀悼些什么,他的脸色虽然很难看,挂在唇边的笑意比一团白雪还要森冷,可是他的眼睛还是透露出伤痛的讯息。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庄主不是好人,可对奴婢而言,您永远永远都是好人,即使您日后变了,我还是不会忘记您对奴婢的好。” 凝结在他唇畔的冷笑渐渐地隐逝了,他怔了怔,在无边际的愁绪中慢慢望向她。他看得出她很怕他,但此刻,她却为了让他好过些而鼓足勇气说了这样的话,同时还绷紧脸部线条与他对看着,许是紧张、许是不安,她的脸渐渐胀红起来,额上也冒出晶莹汗珠。 “妳过来。” “啊?” “我叫妳过来。” 茵茵忐忑不安地向前走了几步。“是。” 挥开衣袍,他霍然起身迎上她惊惶的白脸。她很娇小,仅到自己下颚的高度,纤弱的身躯塞在过大的粗布衣衫里,显得有些可笑。他不发一语地以指勾起她畏缩在肩下的脸蛋。“我可以抱抱妳吗?” 尽避他的声音幽深如鬼魅,沙嘎哑然,但茵茵却跌进这深不可测的潭水里,心神不受控制,僵硬地轻轻点头。接着,她就被两只臂膀圈进一个好温暖的胸膛里,鼻尖突地一阵冰凉,她努力移开头颅,才发现刚刚碰到的正是他颈上系着的翡翠玉石。 是她的心跳声吗?怎么这般大声,像在耳边狂敲猛打,她没法理会身体上的种种怪异反应,发烫、燥热、腿软、战栗、难以言喻的轻飘飘呵…… 这会儿,她努力地用手在两人间隔出丁点空隙,毕竟她胸前长了些东西,就这么贴在他身上,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她不清楚他为何要抱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大方地就让他抱,她只是觉得,自己对他似乎有着难解的感觉;而这感觉,好象就和秀琼姐心仪庄主、而阿梅喜欢二庄主是一样的。 或许,她也喜欢上庄主,所以,她毫不考虑地就让他给抱了。 生平头一回,她懂得了抱人的滋味,连她那亲娘,她都不确定她是不是抱过自己。 他抱了她好久好久,久得让她以为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可是,他圈在她身后的手没有半点松动的样子,而他的呼吸持续平缓而规律地在她头顶盘旋,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呼吸应当会变得浑浊沉重才是。茵茵一边想着,一边窝在他颈下,细细瞧着那块玉石。 碧绿的玉身饱满圆润、洁亮如镜,石面雕刻着一条飞龙的图案,飞龙的嘴里则衔着一枚玲珑剔透、寒光四溢的金色弹丸,她愈凑愈近,殊不知他已垂下视线望着她。 “在看什么?” 她忽地微微抽开身体,明显受到惊吓。“我……我……” “不碍事,没凶妳的意思。” 他不着痕迹地放开了她,神色泰然平静,矜冷的辞令掩蔽他着了魔的情感,彷佛适才的行径不过是场梦里才有的失常举止。 “夜深了,妳回房去睡吧。” “嗯……嗯。”茵茵像游魂似要走,又突然回过头。“奴……奴婢告退。”紧张得僵硬了四肢。 “晚安。” 晚安?庄主同她说晚安? 再度逃出庄主的书斋,茵茵愈来愈不了解这位主子的怪怪行为了。 也愈来愈不了解,自己何以一颗心以飞蛾扑火的姿态陷进这熊熊火海里…… 时逢腊月扫尘的日子,家家户户开始除旧迎新,祓除不祥。 沧浪山庄内奴婢丫鬟、家丁奴仆也大规模地动身清扫,将平日不易顾及的壁边 角落、阴暗地方彻底扫过,那些日积月累的尘埃污垢,加上庄内大片花圃竹林亭园,够让他们忙上大半个月。 到了“腊八驱鬼”这一天,厨房依照传统煮了腊八粥,把糯米煮烂,加入果仁、莲子、红豆、红枣、桂园和白糖,据说吃了可以保身平安。 在费隽淳外出后,茵茵也受命待在隽书斋里整理大量书籍,窝在典藏近万册的书库里,一边将积在书皮上灰尘抖落抹净,一边擦拭着书柜木架,光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就让她耗了大半天。 斜挂在天边的金色灿阳逞能地停滞在山峦问即将落下,迤逦的橘红色云霞暖烘烘地残留余晖,却阻止不了冬季的寒风带来的冻意。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茵茵猛然从成山的书堆里抬起头,手上动作有好几秒的停滞,颈部后端有些酸麻疼痛,恐怕是因为低垂得太久。 “今天腊八……是我出生的日子呢。”她神思茫然地喃喃自语。“没想到我已经满十七了,也幸好我有想到,不然这一天又要恍恍惚惚地过去了。” 顿了顿,又沮丧地垂下脸长叹一口气。 “唉,想到又怎么样?恐怕连娘都不记得吧,从小到大,每回都是我提醒她,她才记起来……不过,就算记起来也是一样,我总是孤零零地长大,孤零零地告诉自己:柳茵茵,恭喜妳,妳又长大了一岁哦!”最后几句像在自己安慰自己,装得很开心地朗声说着。“……算了,最起码我在今天还有腊八粥可以吃呢。” 她抬头挺胸振作精神,又继续着刚才的动作。 说完腊八粥三个字,肚子咕噜噜地叫了几声,她却浑然未觉,继续埋头擦拭着底层的书架。 日落后,沧浪山飘起浓雾,整座庄宅笼罩在苍茫的白色烟尘里,清清冷冷,有种说不出的凄美与蒙胧。 穿著一袭深蓝色单袍的费隽淳,驾着匹骏马风尘仆仆地返回庄院,即使外头天再冷、雪在下,他还是穿得这么单薄。 “庄主,您回来了。”燕总管必恭必敬地候在门口的石狮子边,接过主子带回来的几本册子,沿途跟随在后。 “庄里有事吗?” “没有,每个人都各职本分地在做事,没啥特别的事发生。” “今天是腊八,都吃过粥了吗?”他气势凛冽地颔首在前,途经几处回廊,有几名婢女见了都连忙躬身揖礼。 “是的,都吃过了。” “嗯。”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庄主是现在要用餐,还是……” “把晚膳送到书斋给我,我要查核几本帐册。” “是,小的立刻去办。” 行经假山竹林夹道的蜿蜒曲径,穿过几重院落楼阁,远远便瞧见书斋里的灯火正亮着,透过半开敞的窗子,可以看到茵茵手上抱了堆书,吃力而笨重地一本一本摆上书柜最顶层。 他快步走到窗边,正想推门进去,却听她独自一人在里头自言自语,嘴里念念有辞着。 他直觉地抽回手,停在门前压低声息,竖耳细听着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忘了,没忘,忘了,没忘,忘了,没忘……”以下的话不断重复,茵茵每放一本就说一次,这样奇怪的行为也不晓得持续了多久。 费隽淳的两道浓眉逐渐靠拢,实在听不下去,于是推开了门。 茵茵吓一大眺,幸亏眼明手快地扶住瘪子,要不肯定摔到凳子下。 “庄主!”忙不迭捧著书稍稍鞠躬。 “先把书搁着,妳人下来就好。”他没去看她,径自拾起一本待整理的书刊,略略翻了两页。 “喔。” 打扫了一天,茵茵那张小脸早布满了灰尘与书屑,她将抹布挂在水桶边缘,然后把散乱的几绺发丝拨到耳后。 “庄主有什么吩咐吗?” “妳在这忙了一天?”环视周遭,费隽淳问道。 “是的,可书斋里的藏书太多,奴婢还没整理完。” “那是一定的,以妳这样的速度,最起码得花上一个礼拜。”但他没有说的是,她清理得非常仔细,并没有为了快速完成而马虎了事。 “用过晚饭了吗?” 这个问号突地让她整个人在停顿几秒后弹跳起来-- “晚饭?”扭头望向窗外。 天哪,外头部已经暗了,她居然在这儿待得忘了时间。 “对不起,奴婢忘了要去厨房端庄主的晚膳,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我已经交代给燕总管去弄了,妳甭忙,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休息?”她瞪大眼珠子。 还没来得及动作,有两名婢女敲门进了书斋,将一碟碟精致佳肴放在另一张泡茶议事的黄花梨圆桌上,他择了张靠近窗户的圆凳坐下来…… 那香喷喷的饭菜香,一时勾动茵茵肚里的饿意,连串传出咕噜咕噜声,像在抗议她中午也没吃饭。 “再多拿一副碗筷来。”费隽淳突然向婢女说道。 “啊?”婢女颇觉错愕地一呆。 “有什么问题吗?”他沉下脸。 “没……没有,奴婢立刻去拿。”两人不敢迟疑地立刻退出去。 “妳过来吃吧,我想妳大概忘了要吃午饭。” “不不不!”茵茵诚惶诚恐地直摇手。“庄主您吃,奴婢去厨房吃就好了。” “我就是要妳在这里吃。” “不,奴婢只是个下人,没资格和庄主您平起平坐一块吃饭。”她还是拼命摇头拒绝。 “要妳陪着我吃饭,是件很困难的差事吗?”他语似无奈地叹息。 如果她没看错,他深锁的眼眸看来有些苦涩、有些孤寂、有些疏离…… 她欲言又止,不一会儿,刚才离去的婢女已取来一副新的碗筷,临走前下忘瞥了眼茵茵,看待她的神情竟多了点轻蔑。 她咬了咬牙,突然就朝桌旁的椅凳坐了下去。“对不起,奴婢不该忤逆您的意思,奴婢现在就来陪您吃饭,请庄主不要生气。” 他没有立即抬头,却注意到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正隐隐抽搐着。 “那么,妳现在就吃给我看吧。” 没敢犹豫,茵茵捧起名贵的白玉碗,战战兢兢地举箸夹了些青菜入口。 费隽淳也跟着拿起筷子,却夹了只大鸡腿给她,巴掌大的碗顿时被这块肥女敕的鸡腿给封住,茵茵呆住了,不知作何反应。 “妳不喜欢吃鸡腿吗?”她这么瞪着他,倒教他模不着头绪。 “我……” “嗯?” “我……”她垂涎地咽了口唾液。“我这辈子还没吃过鸡腿。” “是吗?吃得下的话,这另一只鸡腿也给妳。”虽然很不想承认心底异样的感觉,但是,他现在确实是怜惜她的。 茵茵的目光怯怯地溜到桌上另一道菜,忍不住再咽口气。“我……我可不可以只要一只鸡腿,然后,给我吃一尾小虾子?” “妳吃过虾子?” “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厨房里偷吃过一小尾……啊……”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急忙用左手摀住口,尴尬地傻笑。 “不打紧,妳想吃什么就吃吧,这些东西我早吃腻了。”放下筷子,他有感而发地低语。 才刚咬了口鸡腿肉到嘴里,茵茵的眼眶蓦地红了,想到今天是自己十七岁生日,想到生平第一回吃到鸡腿,她一方面感激,一方面难过,等察觉眼泪不经意地滚下脸颊,她慌忙用袖子擦眼睛,不料愈擦愈觉满月复心酸,就这样一哭不可收拾。 “妳怎么哭了?”费隽淳惊震地起身,毫无预警她会在这节骨眼哭泣。 不能哭!不能哭!茵茵更加仓卒地抹着脸上的泪水,猛力吸着鼻子,在转瞬间挤出一张摆明强颜欢笑的脸。 “对不起,我真是个大傻瓜,连吃到了鸡腿都会感动地痛哭流涕,我这个样子一定影响了庄主的食欲,我看我还是……” “别说了!”他皱眉轻喝。 她跟着闭口,剔透澄眸却还是闪烁着盈盈水气,眨动间甚是楚楚动人。 “妳告诉我,忘了和没忘,是什么意思?” 在过度吃惊的情况下,茵茵只是睁大眼,想哭的情绪一逸无踪,脸又迅速绯红。“庄主听……听到我在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妳可以说吗?”并非是想探人隐私,但他还是想知道。 “我只是用这一本本书在猜测,我娘她……究竟记不记得今儿个是我的生日,所以,我就『忘了、没忘』地念个不停……”这下可好,他一定觉得自己够蠢够可笑的。 “妳的生日?”他一怔。 “嗯。” 他忖度了下。“满几岁了?” “十七。”她细声回答。 “十七……原来妳也满十七了。”这个数字,无疑又触动他心底的伤口。 当他声音沙哑地念着十跟七两字,她的心跳莫名加速,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人在今天满十七,可是,因为这两字是对着她说的,所以,她觉得这意义分外不同,至少,有人知道她今天生日,有人知道了! “那么,等妳吃饱饭,就回双飞楼去找妳娘吧,或许,她准备什么东西要给妳。” 虽然不抱期望,茵茵确实也很想回去看看她娘,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敢踏进马云盼的势力范围了。 “嗯。”她点点头,再捧起碗时的表情就不同了,大口大口地咬着鸡腿、大声大声地喝着玉茸鲜鱼汤,等她终于把脸从碗里抬起的时候,对费隽淳也不再那么畏惧了。 “我吃饱了,谢谢主人让奴婢吃了这么顿好吃的东西。”她稚气地咧嘴一笑,不忘擦了擦油腻腻的嘴唇。 “去吧,今天也用不着回到这儿服侍我了。” “谢谢庄主、谢谢庄主。”茵茵很想跪下来磕头,不过每回她要跪,他凌厉又不悦的目光总会遏阻了她的动作。 退出隽书斋后,茵茵心情愉快地往那座美轮美奂的楼阁走去,一只手微微压着胸脯,仔细一瞧,才知道她偷藏了另一只鸡腿出来,准备要带给她的娘吃。她甚至天真地想着,这么好吃的鸡腿若不分娘吃一只,那她就太不孝了。 天晓得莲妈整天跟在马云盼身边,吃的也全是山珍海味。 然而就因为这只鸡腿,茵茵的苦难宣告再度上演。 意兴阑珊坐在矮桌前挑选镑色绫罗绸缎的马云盼,无论怎么看就是没有中意的,不管手里模的是上好的定州丝、还是钖州蚕;也不管这些料子的颜色都是她最喜欢的亮色调,像银红、金黄、宝蓝、豆绿,她还是一概否决掉,烦躁地闷坐在花台边,再不去瞧那些布疋一眼。 莲妈见她这样也着实拿不定主意,只能眼巴巴地杵在一边,困扰着要怎么安抚她的情绪才好。 自从马云盼那日无心与庄主起了点冲突后,她原先的坏脾气就更加难捉模了,好的时候对妳笑,坏的时候任谁也不知道她又要找谁出气,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连莲妈自己也开始怀疑,她这样疼她、爱护她、宠溺她,究竟是对?抑或是错?后者的比率,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前者吧。 “女乃娘,我要吃糖葫芦。” “糖葫芦?”又来了,只要马云盼心情不佳,就会格外想吃些怪东西,要底下的人为她奔波张罗。 “妳叫玉宁去街上替我买,我要吃十串。” “十串?”莲妈又傻了。 “不,十串不够,改二十串好了,叫她快点去买,我嘴巴馋得很。” “可这个时间……” “妳烦不烦哪?快叫她去买,听到没有?”马云盼柳眉倒蹙,相当不耐地摆手,尖锐的音量刺得每个人都头痛。 莲妈爱莫能助地望了候在门边的玉宁一眼,使了个眼神,玉宁怏怏不快地转身离去。 饼不久,有人在外头敲了敲门板,莲妈正纳闷这玉宁怎么这般迅速就买回来了,打开门,才知来的人竟是茵茵,她老脸绷紧。 “妳来这儿做什么?” “娘……我……” “是谁来了?”马云盼耳尖地撇过脸,瞧见茵茵,恼怒愤恨齐上心头,倏地大步到她面前,狠狠地揪住她的衣襟,半扯半攒地拉进屋里。 “好!很好!妳还敢来这里,看我怎么治妳!” “啪啪”两声,毫不留情赏了茵茵两巴掌!这突来的灾厄让茵茵再站不稳,跌在地上也同时让那只鸡腿滚出了怀里。 莲妈瞠目结舌地瞪着那只鸡腿,马云盼却气得浑身发抖。 “贱丫头!竟然还敢去厨房偷鸡腿来吃!贱丫头,看我打不打死妳!”举起脚接连踹了几脚,她气喘嘘嘘,茵茵痛得大声求饶。 “别打了,小姐,妳别打了……这鸡腿不是偷来的,是庄主给奴婢的!”茵茵一边逃一边嚷着,见莲妈呆立在门边,急忙就缩到她的身子后面,紧抓住她的小腿不放。“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去问问庄主,而且我这鸡腿是特地带来给娘吃的,不是我要吃的……” 无论如何,庄主说过两只鸡腿都可以给她吃,她只吃了一只,另一只偷拿出来应该没关系,而且,她宁愿让庄主处罚也不要让马云盼这个……这个臭婆娘趁机会找她出气。 “妳说什么?这鸡腿是庄主给妳的?”孰知这么一来让马云盼更为忿怒,想到费隽淳竟让茵茵吃得这么好,她心里的护火烧得加倍炽烈。 “嗯。”茵茵躲在莲妈身后怯怯地点头,也突然发觉,这回娘居然没有甩开她,果真当起了她的挡箭牌。 事实上,莲妈是因为太过吃惊,整个人僵着无法动弹。她万万没想到茵茵宁可冒着被马云盼拳打脚踢的风险,而带了一只鸡腿来给她--这丫头,该说她是太笨,还是太善良? “女乃娘,妳走开!我非打死茵茵不可!” “小姐,妳别这样!”突来的不忍让莲妈气急败坏地拉住马云盼。“妳真把她打死了,若庄主怪罪下来可怎么办才好?” “我不会把她打死,我只要把她打得残废就够了!”说着又去扯开茵茵的辫子,茵茵痛得哇哇大叫。 “小姐,妳冷静点,现在庄主他……他摆明护着这……这贱丫头,妳若打得她残废,又得怎么对庄主交代呢?”莲妈挡在茵茵身前,使出全身吃女乃的力气硬是拦住了马云盼。“何况您不是……不是很喜欢庄主吗?这样一来,除了让庄主更加讨厌妳,说不定还会影响妳在这儿的地位呀!” “女乃娘,妳……”她咬牙切齿又羞又恼,眼睛迸射出火花。 霍地转身,将那只鸡腿重重踩烂,马云盼忿恨地冲到花几边尖吼着。 “叫她给我滚出去!往后绝不许再踏进双飞楼一步,否则我一定要她好看!” “好好好,您别生气,我马上把她赶出去,您别生气。”莲妈二话不说立刻拉着茵茵匆忙出去。 披头散发又遍体鳞伤的茵茵,从没想到马云盼是如此痛恨她、讨厌她,远比以往更胜;她也总算知道,马云盼确实喜欢庄主,可这……这未免太过离经叛道、为礼俗所不容了? “听到没有,以后别再来这里,只要妳一出现,小姐的情绪就会失控。”莲妈深吸口气警告着。 “我……我只是……只是以为娘记得我的生日,所以……”她低垂着头嗫嚅说道。 “生日?”莲妈愕然。 看来娘确实忘了,茵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我回去了,妳快去安抚小姐,免得她又开始乱砸东西。”说罢,拖着疼痛不堪的两条腿慢慢离去。 莲妈失神地望着茵茵凄楚得令人鼻酸的背影,想着屋里撒泼得失去理智的马云盼,她摇摇晃晃,身子险些无法站稳。 扶住身旁的圆柱子,森寒冷风吹来,刮起脚边的落叶,却见莲妈的眼里闪烁着痛心的泪光。 第七章 跌跌撞撞地出了双飞楼,茵茵精神恍惚、两眼呆滞,宛如行尸定肉般走在白石甬道上,不知不觉地钻进一片竹林里。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两条咸咸的泪水,淌湿了衣襟,刺肿了眼。 早上梳得整齐的辫子,在马云盼歇斯底里的拉扯中散乱成蓬松的毛状,靠近肩头地方的缝合处被撕破了,布扣掉了、裤子脏了,鞋子的底部更是裂了大半……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完整的。 入夜后的竹林在旁人看来是如此的阴森诡谲,茵茵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往竹林最深处无所觉走去。 被乌云半遮闭的月光时有时无,阗无人声的林子里更显幽冥漆黑。 也不晓得走了多久,茵茵像是走得累了,也像是突然回复了神智,她朝着地面颤然一跪,接着匍在草地上痛哭失声,狠狠发泄着心头的委屈。 她这一哭,似乎惊动了隐藏在林中的生物,有鸟儿急欲振翅飞去、也有虫子不甘示弱地发出鸣叫声,但这些都影响不了茵茵想大哭特哭的决心。 泛滥的泪海一波波渗入上壤里,茵茵哭得累了,到最后半卧在草皮上,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着。 冷冷的风朝她吹来,单薄的身躯像只小虾米蜷曲一团,眼泪已然干涸,透支的体力让她意识逐渐模糊,又肿又痛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昏昏沉沉中,她似乎被人给牢牢抱起。 蓬乱的黑发在半空中飞散着,左手无力地垂落晃动,茵茵想撑开眼睑,无奈力不从心,尤其当她往左边一靠时,欣喜地发现身侧有个暖炉,她迷迷糊糊地瑟缩着赖上去,终于跌入深不可测的梦境里。 阴霾午后,屋外陆续飘起银白细雪,屋内也陆续烧起七、八个火炭盆子,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连一丝寒意都感受不到。 玄大夫一脸凝重地离开床榻边,手拈花白胡须走到紫檀几旁坐下,坐在另一侧的费隽淳见他蹙眉不语,一颗心如履薄冰,恁地感到寒冷。 “如何?” “我看她这瘸腿该是后天造成的,也许是摔伤、也许是跌伤、也许是被打的,原因有很多种,得问问她本人才知道。” “医得好吗?” “老实说,这位小泵娘的左腿原是可以治好的,可惜延误就医,如今她小腿的骨头都已经定型,若想矫正她的骨骼,恐怕不太容易。” 他不觉呼吸一窒。“不太容易?意思是她的腿还有得救?” “是有得救,可是……”玄大夫叹口气,幽幽地瞥了床铺一眼。“那也得她耐得了那股痛才行。” “会很痛?” 玄大夫极缓慢地摇着头。“不是很痛,是非常非常地痛,钻心刺骨的痛,而且至少得痛上好几个月。” “怎么说?” “庄主,这您就不明白了,扳骨非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完成的事,中间只要她承受不了那股痛而半途放弃,那这疗程可就没法儿继续下去了。” 费隽淳忧心忡忡地沉吟许久,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对了,她身上那点风寒下碍事了,把这几帖药喝完,躺个两天便可以痊愈。”玄大夫顺手开了张药单,写完时又顿了几秒,停笔抬起头。“庄主,这姑娘是你府里的……” “她是我的贴身侍女。”他不着痕迹地答。 “喔……』玄大夫有意无意地斜瞄他一眼。“虽是和老身无关,但这事还得问你一问,她--她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的瘀青和伤口?” 费隽淳神情骤变。“瘀青和伤口?”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呀?”玄大夫故作惊讶。“我以为她这副德性任谁见了都晓得她受到虐待呢。”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事实上早已握手成拳,十指泛白。“虐待?” “或者还称不上是虐待,但我猜想,她身上大概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吧……也罢,这是庄主您的家务事,老夫也不便多说。”玄大夫甚为同情地将药笺推到他面前,接着又站起来,扛起长型药箱。快走到门槛时,玄大夫又回头说道:“对了,倘若这丫头醒来后愿意接受扳骨这酷刑,庄主可以请人到堂里跟我说一声,我会再找时间过来。” “谢谢。”费隽淳神色严峻地道。 玄大夫只是淡淡地望他一眼,那一眼却蕴意极深,就此跨出了大门。 也在这同时,房内似乎有极细的嘤咛声传出,费隽淳蓦地转身,快步来到床榻边。 床上的人儿正眨动着眼睫,试着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刚退烧的她,只觉脑袋沉甸甸的,身子发了点汗,觉得周遭暖和得不可思议。 好奇怪,她的被子怎变得如此滑柔软绵?冷风又怎没从破了的窗子里灌进来?更奇怪的是,她的床边有人正看着她呢…… “啊?庄……”看清来人时,茵茵简直吓白了脸,直觉就想起身。 “好好躺着,妳生了病。”他蹙着眉用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刚毅的脸部线条出现不搭调的温柔。 “生……病?”像她这么强壮的身体也会生病?难怪,难怪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得自己虚弱得快要死掉。 “妳在竹林里吹风吹得太久,染上了点风寒,不过妳的高烧已退,已经没事了。” 他说话的语气又是不可思议地温和,但茵茵却因为他的话而想起了那一夜的“痛哭流涕”,立即又黯下眼神。 “莲妈忘了妳的生日?” “嗯。” “所以妳难过得跑进竹林里哭?” “……嗯。” “但马云盼为什么要打妳?” 茵茵愕然地掀起眼睑,一时间答不出话来。 “妳不回答也无谓,反正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她嫉妒妳、怨恨妳,因为我一再护着妳,要妳留在我身边伺候着。”他勾起冷笑。“我说得对不对?” 茵茵已经不打算再为马云盼辩护或解释,她当了十多年的出气筒,也该仁至义尽了。 “庄主说得很对,二夫人确实对您有意,虽然奴婢和庄主真的只是单纯的主仆关系,可她就是不信。”她语调哀戚地说着。 费隽淳静静听着,深湛如星的黑瞳掠过一抹灼亮的光芒;光芒的背后,竟隐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款情感。 “但我抱过妳,不是吗?” 抬起头,茵茵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当场窘迫地期期艾艾,红了耳根子。 “我想庄主那天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所以……”她迅速避开他那双过度慑人的眼眸。“在以前,马家大少爷也常动不动就拉我的手、搂我的腰……” “搂妳的腰?”费隽淳原本平和的表情激起一股骇人的怒潮。 “不不不,我没被他给搂到,我逃开了……”由于不敢撒谎,茵茵硬着头皮实话实说。“不过他常拉我的手就是,谁教我是个卑贱的丫鬟,即使百般不愿意也得忍气吞声。” “可恶!”他极为愤慨地重击床柱,力量之大叫茵茵几乎惊慌地弹起。 “庄……庄主,你……”她害怕得直往床内缩去,以为他想动手打她。 看到她不知所措地白着脸往里头躲,费隽淳深吸口气,命令自己务必冷静。 “妳别怕,我不会伤害妳,相反地,我要和妳商量件事。” 茵茵抖瑟着牙齿。“商……量?” “妳想不想治好妳的左腿?” 她惊悸得全身一震。“治好我的腿?” “虽然过程很痛,耗时又长,但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妳摆月兑掉瘸腿的恶梦,可以让妳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动。” 她却呆呆地,还是没反应过来。 “大夫说妳这瘸腿是后天造成的--是不是马云盼做的好事?” 这个问题,立刻又引发她蓄藏在眼底的酸楚。因为不想哭,茵茵抿住唇极力忍着,用沉默来证实他的疑虑并没有错。 “当时莲妈在场吗?” 眼眶满溢的泪水只差厘米就要落下,茵茵依然缄默着没敢回答。 费隽淳懂了,他统统都懂了,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无声掉泪,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一把抱起,让她在他怀里找到可以安心哭泣的地方。 强烈心疼她,所以在抱住她柔弱的身躯时,他确定了自己的沦陷,也确定再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委屈。 “答应我,接受治疗,让大夫把妳的腿医好。” “我……我……”她抽抽噎噎地哭,着实心慌意乱了。 “妳不答应也不行,因为这是命令。”他在她耳畔用极平缓的语气说着,根本不像是在命令她。 闷在他怀里百感交集的茵茵,这才总算点了点头。 “而且不管有多痛,都一定要挨过去。” 她继续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还有颤动的痴心。就算遥不可及,她还是要去爱他,跟其它恋慕他的人一样,全心全意地去爱他。 他对自己的恩情,足以让自己此生永不后悔地深深爱着他,何况,她比别人都要来得幸运,曾经贴着这个温暖的胸膛,倾听他紊乱的心跳…… “啊--” 头一回探诊,茵茵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沧浪山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庄内发生了什么杀人血案。 为避免她误咬了舌头,玄大夫塞了块软布到她嘴里,并将她的手脚固定在床板上,好方便扳骨的工作。 痛不欲生的茵茵在床上几度昏厥过去,因为不能上麻药,茵茵只能强忍着巨大的疼痛,流着眼泪,拼命说服自己牙一咬便撑过去了。 因此,当玄大夫结束了第一天的疗程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尤其是茵茵,她本来只是瘸腿,如今只能像个残废人待在床上,全身再使不出半点劲。 被派来照顾茵茵的是先前在厨房里认识的阿梅,虽然她羡慕死茵茵能得到庄主的特别待遇,但看她此刻为治好瘸腿所受的折磨,也不觉难过得很。 “妳还好吧?我扶妳起来喝药好吗?” 茵茵极小力地点了下头,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藉此获得片刻喘息。 阿梅将茵茵扶正后,才去端了碗黑抹抹的药汁让她喝下。 良药苦口,茵茵一声不吭地将药喝了尽;阿梅倒没想到她意志力这般惊人,受尽苦头还能不皱眉头地喝下这碗浓浊的苦药。 “还很痛吗?”阿梅关心地问着。 “一点点。”茵茵有气无力地说着。 见她脸色白得像纸,阿梅不敢再多问什么。“那妳躺下来好好休息吧,有事的话我就在旁边。” “谢谢妳。”茵茵很想感激地对她微笑,但脸部神经显然不受指挥,嘴角抽动了一阵,就是笑不出来。 “哪里的话,妳快躺着吧。”说着就帮她把身子弄平,盖上棉被。 合眼不过几分钟,茵茵便沉入了梦乡,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阿梅不觉会心一笑,将帷幔放下,自己则放低脚步声地离开床边。 正当阿梅想再挪些火炭盆子到床边时,那雕花木门忽被打开,她怔楞着抬首望过去,发现来的人竟是泼辣阴狠的二夫人,吓得两手一松,盆里的火炭“碰”地滚了一地,连带砸痛了她的脚。 “妳是哑巴吗?看到二夫人还不下跪请安!”玉宁嘴里说得刻薄,眼里却不断在暗示着什么。 阿梅慌张地赶忙跪下去。“二……二夫人好。” “嗯,起来吧。”马云盼懒洋洋地摆手。 “谢谢二夫人。” “瞧妳笨手笨脚的,还不快把这一地的东西收拾收拾!”玉宁喝着。 “是,我马上去拿扫帚畚箕。”阿梅躬身一礼,便仓忙地夺门而出。 马云盼冷笑一声,似乎相当满意玉宁的盛气凌人。本来嘛,以往茵茵跟在她身边总是畏头畏脑,加上她那碍眼的瘸腿,任谁见了都不喻快。 “哼,这贱丫头居然住到这么好的房间里。”马云盼嗤声扫视着房内典雅华丽的摆设景致,心里真是呕极了。 知道茵茵就躺在那张床上熟睡着,她绕过满地的炭烬走过去,玉宁见状连忙抢前将帷幔拉起,顺便将刚睡着没多久的人摇醒。 “……嗯?”茵茵蒙蒙眬眬地醒来,眼睛瞇成细缝。 马云盼朝床榻一坐,怨恨的目光彷佛正将她生吞活剥着。“妳可真是好命呢,吃的好、睡的好、有丫鬟服侍,还有大夫特地来为妳医脚,看来,妳在这庄里的身分已经高了好几级呢。” 她说了一堆,然而茵茵却昏昏欲睡,全身虚月兑的她,也弄不清来的人是谁,以为自己在作梦,又慢慢地睡死。 马云盼咬牙切齿,盛怒下已经举起了手,恨不得狠狠把她打醒。 “二夫人,您暂请先忍耐,否则庄主回来若撞见妳在打她可就不好了。”玉宁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提醒着。 “妳说的对,我要忍耐,不能坏了大事。”结果一转过头,骇地发觉费隽淳竟无声无息地立在她们身后,吓得两人面目苍白。 “奴婢玉宁向庄主请安!”玉宁立刻垂头施礼。 “嗯。”费隽淳的视线只停留在马云盼身上,鹰隼般的锐眸轻划过她那惊慌的眼,她不由得全身轻颤。 “大……大哥。” “妳特地来看茵茵?” “是……是啊。”马云盼强自镇定地挂起和善的笑容。“我听说她的瘸腿有得救了,所以特地过来瞧瞧。” “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 “那妳可以走吧?” 他淡漠轻蔑的态度,刺痛了她的心,面对他一贯的冷酷无情,马云盼却还不愿认输,她不相信,凭自己的姿色会迷不倒他。 “大哥,这年关将近,庄内如果有什么需要小妹的地方,您可务必要吩咐一声,要不我老待在庄里也挺无聊的。”她适时地找出话题,是为了可以在这儿多待几分钟。 “如果妳想帮忙,可以去询问燕总管,庄里的大小事情我都是交给他来办,但我想,以妳一个千金小姐之躯,恐怕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话里的讥讽再明显不过。 “不不不,我嫁来了庄里,就是这儿的一份子,何况夫君不在,我有义务扛起他分内的工作。”马云盼还是尽力保持着优美的笑容。 费隽淳冷冷侧过身。“他分内的工作妳做不来。” “为什么?只因我是一个女人家吗?” “妳真那么有空的话,可以绣花或者缝制衣裳,不怕马车颠簸也可以叫玉宁陪妳到城里走走,至于其它的粗活,弟妹还是免了吧。” “可是……”马云盼娇软的声音想抗议,但回头想想,她还真不愿去做那些下等人干的粗活呢。“好吧,既然大哥这么说,小妹也只好遵从,那--我想再问问大哥,这茵茵的腿……真治得好吗?” “妳希望她的腿治好吗?”他嘲弄地反问。 “呃……当然希望呀。”她言不由衷地勉强笑着。“不过说也神奇,我们那镇上的大夫都说她的腿没得救,没想到城里的大夫究竟是高明得多,都过了这么久还能医治。” “原来你们还给她请过大夫。”他故作惊讶地挑眉。 “这是当然的呀,茵茵是我女乃娘的女儿嘛,哪个做母亲的希望自己子女残废呢?您说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费隽淳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望着床上的茵茵,心里冒出了种异样的想法。 “大哥?” “弟妹还有事吗?”再回过头时,他的脸上已瞧不出一丝风波。 “没……没事了。”不知怎地,她觉得他身上散发出的阴骛深沉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为什么呢? “没事还不走?” “那么,妹子就先行告退了。”转而恢复原有的傲慢神情瞟了玉宁一眼。“玉宁,我们走吧。” “是的,二夫人。”玉宁再朝费隽淳款款一拜。“奴婢告退。” 待她们两人远离了视线之外,少根筋的阿梅才匆匆拿着扫帚畚箕跑进来。 “庄主,你回来了。”她瞪大眼,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 “阿梅,妳听着,往后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随意出入这间房。”见她回来,他威严说道。 “是,我知道了。”阿梅不清楚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急忙答着。 “如果我没有早些回来,真不知那个马云盼会下什么重手。”费隽淳像在自己说给自己听,倒搞得阿梅一脸茫然。 “庄主,您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妳快把这儿收拾收拾。” “是,庄主。”阿梅不敢怠慢,赶紧做事去了。 而费隽淳却陷入沉思中,反复想着些荒谬却不无可能的事…… 若想一一解开这些个疑点,恐怕还得耗上不少时间与精神。 可以确定的是,这事他是管定了。 分岁除夕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忙着祭拜祖宗的祭祀大典。 暴桌上堆满三牲酒肴、鲜花素果,费隽淳颔首上香叩头,马云盼随即跟着跪拜列位祖宗,旁边另有几房近亲携家带眷,除了人在远方无法返回的费翰淳,全数皆到齐焚香祭祀。 抬眼望去,神案中央立着神位,上写“费氏历代祖先牌位”,闭上眼,马云盼状似虔诚地举香祝祷着。 祭祖完毕,费隽淳与几名叔公伯父分别踏出祠堂,循着青石小径散步回到倚虹厅:马云盼则与其它妇孺行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无关紧要的饶舌话,脸上虚应着贤淑温婉的神色。 厅内厅外张灯结彩,杀鸡串羊,饮酒摆宴,众人团团围坐,互贺道喜,一边据台饮嚼,大快朵颐。 等到夜深入宵,分批送走了远道而来的宾客与亲族,这一天才暂告段落。 返回厅里,费隽淳蹙眉望着不过喝了几杯水酒便酩酊大醉的马云盼此刻正侧趴在桌上满脸霞光与浑沌,嘴里不住申吟着。他不悦地四周张望,才发现这儿半个婢女都没有。 他正想开口喊人,忽然想起件事。 由于今儿个是除夕夜,因此按照惯例在忙完团圆年夜饭后,庄里便放行一些家丁丫鬟回去与家人团聚,难怪整个庄内没剩多少奴仆。 但是,那个莲妈怎也没在这儿服侍着她? 借酒壮胆的马云盼,微瞇眼瞳从缝隙里见机会降临,于是乎咕哝着翻起软绵绵的身子,一边朝他轻唤,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大……大哥……”脚底故意踩空往前一倾,费隽淳斜眼瞥过,迅速伸手拦住了她的肩头,她却趁势滚进他的臂弯,虚弱地摊在那梦寐以求的厚实胸膛里。“嗯……妹子……妹子的头……好晕啊……”娇媚软语酥麻地低喃,一手却支着额角装出头疼的表情。 瞪着怀里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费隽淳的脸孔覆上与天地同样的冰雪,他动也不动,看她还要演出如何荒诞叛离的戏码出来。 “大哥……您扶我回房好吗?妹子……妹子喝了几杯酒,实在不舒服极了,况且……”柔弱无骨的娇躯有意无意在他身上磨蹭。“……况且妹子头晕目眩,连站……也站不住了……呃……”连带打了个逼真的酒嗝,纤手轻轻勾住他的颈项,丽颜贴附在结实的胸口,整个心魂早已飘飘然。 马云盼瞧不见他阴惊深沉的神情,更感觉不出厅内冻结的低气压,天真地以为自己的计谋万无一失。 “好,我扶妳回房。”持平而沉稳的音调,掩饰了汹涌的情绪,黑眸却透露出痛恨的讯息,掐着她的腰,那力道却甚是蛮狠。 “唉哟!”被他这一掐,马云盼禁不住痛喊出声,却又赶紧闷住音量,深旧被他看出自己根本没让酒给灌醉。 费隽淳扶着她慢慢走回双飞楼,进到灯光明亮的房里,仍旧没瞧见莲妈的踪影,就连半个奴仆也没看到。他多少猜出这女人在想什么,可惜的是,她自以为了解男人,却还不够了解他。 “好好躺着,我去倒杯水给妳。”他放她到床榻边,预备起身,怎知身后却伸出两只玉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隽淳……别走……别离开我……”柔荡嗓音寡廉鲜耻地在他耳边轻呢着,丰腴饱满的胸脯同在他背部来回游移。 虽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但为了勾引费隽淳,马云盼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但翻尽禁书,并求女乃妈传授此道,如今只求他意乱情迷与她欢爱一场,这么一来,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赖上他、要他负责,管他与那丑人是否会闹得兄弟阋墙,总之,能得到庄主夫人一位才是她想要的。 “弟妹还请自重!”他没有立刻挥开她的手,也没有立刻离开床边,只是冷静自制地加重着语气。 “我……我喜欢你,从头一回见到你就深深为你着迷,求你……求你怜悯我这个空虚寂寞的妹子……” 在这时候,费隽淳猛地抓住那不规矩的手,在她正想往下模索的时候。 “弟妹难道连礼教都不顾了吗?”厉声低喝。他在忍耐,也在试探,更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悔悟的机会。 怎知马云盼突然哽咽一声,收回柔荑倒进床铺里嘤声哭泣。 “呜呜……呜……” 这也是她戏码里的一部分吗?他回首冷眼凝望着哭得梨花带泪的马云盼,无动于衷地绷起脸孔。 “妳有什么好哭的?” 啼哭了半晌,她噙着泪珠抬起状若楚楚可怜的娇首。“大哥,请您同情弟妹的遭遇呀,因为上一代所立下的婚约,我不得不嫁给令弟,然而您知道的,他根本不喜欢我,还在新婚燕尔之际丢下我出了远门,如今都过了两个多月还音讯全无、归期未卜,这教我待在庄里情何以堪呢?” “他出这趟远门本是不得已,弟妹心知肚明,他这张脸孔有多不讨喜,妳说他不喜欢妳,那我请问,妳喜欢翰淳吗?”他嘲弄反问,神情却冷漠至极。 “我……我……”如果她答喜欢,就等于搬了块石头在砸自己的脚,如果她答不喜欢,刚刚的哭啼更形同闹剧一场。“我……我在未嫁给他之前,对他甚为倾心,如今……” “如今怎么样?” “如今我对您……” 费隽淳在等着她把话说完,因此盯紧了她闪烁不定的眼睛。“说呀,怎么不说了?” “我已经说过了……”扭绞手指,她垂下沾着泪珠的眼睫。“我说我喜欢你,从头一回见到你,便为你着迷……” “够了!”费隽淳怒不可遏地起身斥喝着,胸口涨满激动的狂潮。“荒唐!真是荒唐透顶!像妳这样荒婬污秽、厚颜无耻的女人,早该被拖到大街上让人唾弃辱骂,而不是待在我的庄里毁坏费家的名誉!” “大……大哥……”马云盼的脸吓得惨白,慌乱间抓住了枕头,惊惧失措地直往里头缩。 “听着!妳只要再有一次行为失当的地方,不管二弟是否赶得及回来亲自处理,我都要按照家法惩治妳!”咬牙切齿地吼完这句,看也不看她一眼,费隽淳憎恶地拂袖而去。 震呆了心神的马云盼,让这急转直下的转折给吓傻了思绪,没法儿哭、没法儿笑、没法儿发怒,更没法儿难过,就只是傻傻地,看着费隽淳如狂风卷离;又看着莲妈匆促地跑了进来,拼命摇晃她、摇晃她……但她就是不想回到现实,就是不想…… 第八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绿荫阁”里传出朗朗笑声,那是聚集了茵茵、阿梅、秀琼、以及巧芬、巧芳的快乐声响。看来除夕夜没返乡过节的丫鬟们,全在吃饱饭后跑到这儿聊天说地了。 “这么说来,马家那个大少爷可不能随便去庙里拜拜了。”想着脑里的景象,阿梅挂在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为什么?”年幼的巧芬天真问着。 “因为寺庙每逢特别节日都要宰杀猪公啊,万一马大少走进庙里被人当猪只抓去充数,那岂不呜呼哀哉?” “哇哈哈……阿梅,妳好坏哦。”众人忍不住又捧月复大笑。 “不过,马少爷虽然爱对我毛手毛脚,但我觉得,其实他还算是个好人。”到了结尾,茵茵还是一本正经地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他对妳那般色迷迷的,妳还觉得他是好人哪?”秀琼难以置信地吐了吐舌头。“茵茵,妳未免太善良了。” “说实在话,我从小在马府长大,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清楚得很。有些人,表面上对你冷漠,其实暗地里不晓得做了多少对你好的事情;有些人则相反,一脸的道貌岸然,其实是名副其实的坏胚子。至于马大少,撇开他老把我当猎物一般盯着看、乱模我的手以外,他对我倒是呵护得很,谁若在他面前骂了我,那是自讨苦吃,当然,只除了我娘。”一提及她那没啥心肝的娘亲,茵茵的好心情骤然下沉,不免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唇。 阿梅与其它人对看一眼,多少了解到,那莲妈并不疼茵茵;她疼的,反而是那个凶悍跋扈得可怕的二夫人。 “说也奇怪,妳娘怎地比较疼『那个人』呀?”因为不敢直呼她名、也不屑喊她头衔,干脆就用个“那个人”来代替。 “从我有印象以来,我娘就是这样了。”她无奈地苦笑。“或许是因为『那个人』自出生后便没了娘,所以对我娘格外依赖,又会撒娇、又会说甜话儿,还会耍手段,比起我这个不善辞令又笨手笨脚的女儿,也难怪我娘会疼她多一点。” “只是一点点吗?”阿梅不以为然地夸大脸部表情。“我觉得是好几十倍耶,从妳开始医脚到现在,我也没瞧过她来这儿看过妳。” “那是因为她得随时服侍在『那个人』的身边嘛。” “是这样吗?可服侍的工作不都是玉宁姐在做?嗯,可以确定的是,莲妈待在她身边吃香的、喝辣的,同样过着奢侈享受的生活,也难怪她会这么巴结『那个人』了。”她撇撇嘴,不屑地说着。 茵茵只得打起精神笑道:“哎呀,不提这个了,提这伤心伤神伤脾胃,怪没意思的,我们再聊些其它的好不好?” “好是好,不过……”阿梅正想接话,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到一个意外的身影。 “庄……庄主!”一声庄主,所有人都紧张地急忙起身行礼。 “都这么晚了,妳们还舍不得回房睡觉?”费隽淳的脸上破天荒露出温和亲切的笑容,看得每个人一楞一楞地回不过神。 “她们怕我一个人待在房里闷得发慌,所以来陪我聊天。”茵茵也被他的笑容所蛊惑,睁大眼楞楞解释着。 “难怪我刚刚在厅里找不到半个人。” “那……那是……” “没事的,妳用不着紧张。”举起手,费隽淳望了下众人。“时间不早了,妳们都回房休息吧。” “是,庄主。”一个个恭敬行礼后离去。 待人走光后,欢乐的气氛一扫而空,但不知怎地,尽避他适才还挂着异常和善的笑容,此刻,她却觉得他心事重重,严肃的面孔覆着一层薄冰,她有些惶恐、有些不安,这可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徐缓地在床榻边坐下,没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反而静默地望着房内某处,似在思索些什么。 “庄主,你怎么了吗?”鼓起勇气,她在沉寂一刻钟后开口问了。 听到她的声音,费隽淳蓦地微微抬眼,几乎忘了自己就坐在她身前。 他不着痕迹地回过神。“妳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嗯,虽然每回扳骨还是痛不欲生,但我觉得玄大夫的医术很好,扎针推拿也没想象中那么痛,前几天他扶着我下床试走了几步路,膝盖的部分已经稍微直了些。”她想了想,神情愉悦地回答。 “这样很好……”他神思不属地点头。 顿了半晌,她皱起眉心,试探地轻问:“庄主……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不,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妳这脚不晓得要到何时才能完全治愈。” “喔,玄大夫说我恢复的情况很好、很顺利,还说我很会忍耐,换成了别人早嚷着受不了而放弃了。大夫还说,照这么下去,只要再两个月,我便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一谈起自己的左腿,茵茵总是眉飞色舞,开心得不得了,脸上漾满了幸福满足的笑容。 那天真朴实的模样,和马云盼的粉妆妖艳形同天壤! 一样的年纪,不一样的出生背景,竟造就出如此回异两极的性格,费隽淳在感叹的同时,亦不自觉地被她灿烂笑容所迷惑……他不懂,她自小到大的日子过得又悲又苦,何以还能保有如此纯真的赤子之心? 渐渐地,迷惘沉寂为一股凝视,冷漠的眼神燃起一簇火苗,埋藏在黑瞳最深处,他深深看着她,眸光流转过许多隐敛的情感,自制与疏离正一点一点自他严峻的俊容中撤去。 被他这一望,茵茵也像丢了魂魄般傻傻仰望他,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掐得出水光的澄眸频频眨动着。 当她以为,他或许会慢慢凑过来给她一个吻时,她失望了,他释放了眼底的柔情,却没有放纵自己的理智。 “庄主,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抿着极度干燥的唇,垂下脸轻声道。 “妳问。”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终于还是问了,他等了这么久,就希望她问他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令自己后悔。”深邃缥缈的嗓音,充满了沉痛。 茵茵神情动容地与他的视线相交。“后悔?” “妳想知道,我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吗?” “她……她不是病死的吗?”关于这些传言,她略有耳闻。 他笑,眼中激荡着令人不忍的悲恸。“正确的说法是,她是在那片竹林里,上吊自杀的。” “啊--”茵茵毫无预警地倒吸一口气,不由得四肢发凉。自杀? 难以置信,那个三不五时就得经过的竹林,曾经吊死过一个人,而自己甚至还在夜深人静时跑进里头哭……难怪,难怪庄主时常出现在那里,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啊。 许久,她吐不出一个字来响应,费隽淳艰难而苦闷地摇头,慢慢细诉出藏于心底的阴影。 “她的名字,叫做嫣红。打从她嫁进庄里,便病痛不断,我知道她不愿嫁给我,哪怕她不过是个农村人家的女儿,但他父母却隐瞒这事实,让我照旧娶她进门。当时我很有耐心,等着她改变,然而这段时间内她却不断折磨自己,不吃药、不让大夫看病;我当她闹脾气,过阵子忍不了病痛就会妥协……没料到,她身体是真的不好,染上恶疾,最后,她凭着意志走上绝路,来表明她对我的怨恨。” 只见茵茵眼中泪光闪烁,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更骇然瞪大眼睛,难过得眼圈发红,为这样的过往感到心痛。 “夫人她……她好傻,您是这么好的男人,她为什么要用自我了断的方式来对你抗议呢?这对她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啊。”她强忍心中悲楚,是不想加重他的痛苦。 “后来我才知道,嫣红在村里另有心上人,两人早私订白首之约,无奈双方父母皆强烈反对,而男方也被送往京城赴考,此后音讯全无。可惜……可惜她并没有早些让我明白,否则,也不会有这等无可挽回的惨剧了。”他苦涩地摇首,目光幽冥深邃地飘向某处。“那天,她在竹林里穿著红衣裳上吊时,是我发现的,她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为了让她父母安心,也让这事永远地结束,我决心隐瞒住真实,就当她是生病死的。” 这波波冲击人心的真相,令茵茵错愕地瞠大汪洋水眸,不由得轻打寒颤,脑子里挤满那个嫣红上吊死去的模样。 “可……可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从他口中逸出一声长叹,复又回首定定注视她。 “因为--我希望妳明白我的苦心。”坚定而不失温柔的宣告,揉以深情的眼光。 她震撼得全身一凛。“庄主,你……” “妳问我为什么对妳好,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给妳许多不同的回答,包括虚伪的、敷衍的,但我不愿对妳隐瞒,更不希望这庄园再有谎言存在,所以我要告诉妳,我很喜欢妳,所以我要帮助妳,让妳早日摆月兑病痛。” 喜……欢? 茵茵张口结舌,脑门轰然动荡,被这两个字给惊呆了思绪,僵硬了身体。 她应该欢天喜地跳起来欢呼一番,更应该深受感动地喜极而泣,可……可是,瞧瞧她弄了什么怪表情出来? 两眼发直、嘴巴微张、面陷呆滞状,只因为她不知道,她凭什么得到他的喜爱?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呀,而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丫鬟……不不不,她肯定弄错了庄主的意思,他必然不是真的喜欢她,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虽然她很确定,自己很喜欢很喜欢他,而且就是男女之间会让心口如小鹿乱撞的那种,但不表示,她这个尊贵伟岸的庄主也把她当女人一样喜欢。 她勉强咽了口气,挤出一个很尴尬的傻笑。 “庄主,我知道你对所有的家丁丫鬟都很好,而我又特别笨、瘸了条腿,难怪你要帮助我。” “我对妳的好不一样。”傲然地浓眉一扬,他稍稍逼近她脸孔。 “呃,我也觉得不太一样呢。”她心慌意乱地避开他莫名灼热的视线,偏偏脸部筋肉不听使唤地频频抽搐,她急忙按住双颊。 “当然不一样,除了妳,我连嫣红都不曾抱过。” 茵茵无措地斜望着他,心脏失序地奔动,在这剎那,突然发现他眼底凝聚的巨大伤痕,她忍不住松开了手,往他身上轻扑过去,笨拙地环住他肩膀,想倾尽所有心力来安抚他心头的痛楚。 “庄主,您别难过好吗?奴婢让你抱,即使你把我当夫人一样抱着也没关系,只要你不要再难过下去。” 费隽淳没料到她会主动抱住自己,因而震愕得无以复加。原是哀伤逾恒,如今她的拥抱减轻了心头的阴霾。 “茵茵……” 情势瞬间逆转,他将她暂搁在肩上的藕臂拉下来覆在腰侧,茵茵颊如霞烧,秀丽脸上浮现淡层粉色……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样近的距离,他身上的热度如排山倒海席卷过来,打乱她的呼吸;若再去看他炽热的眼,恐怕自己会被烫伤。 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绵绵柔柔,细碎轻巧犹似蝶吻;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颊畔,骤见她惶惑地捏绉他腰间衣物,温润的肩颈泛着红潮,完全不晓得自己的驯服对他有着多么大的诱惑。 灼热的吻沿着额头蔓延至鼻翼、鼻尖,她屏息着、战栗着、昏眩着,闭着眼心旌神摇,以为他的吻将会自鼻尖落到她的唇。 但显然地,他毕竟太过理智,轻轻地移开停留在她鼻尖的唇,接着用手轻轻点按一下。 “妳不该这么听话。” 她睁开蒙眬的眼,心底涌上强烈的失落感,绯红的双颊还未退烧,只好怅然若失地盯着自己的腿来掩饰脸上表情。 “我只是,想让庄主好过一些。” “妳已经让我心里好了许多,真的。”他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心,低沉凝肃的嗓音却不会让听的人心里好过些。 她虽没答腔,但他掌心里的温度渐渐传达给自己。其实,只要反复想着庄主曾经说过喜欢她的这件事情,她就不会那么沮丧了。 思及此,茵茵又抬起了脸,然而目光是望着他,她就好想再一次地投入他温暖的怀抱里。 “庄主,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尽避他的面孔看来还是如此严峻,但他却不曾迟疑回答她这个问题。 “当然是真的。” 她心儿怦怦跳地强咽口气。“那,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看着她一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表情,费隽淳的唇边露出了忍俊不住的小小笑意。 “当然可以。”他微低下脸与她平视着。“我喜欢妳。”接着就在她措手不及之际覆上她微微开启的樱唇。 两唇相抵,耳畔却同时响起霹雳啪啦的鞭炮声,犹如茵茵的脑中轰然巨响,却是热闹滚滚又不搭调的嘈杂声。 饼了这一夜,便是新的一年。 也在这一夜,她柳茵茵,展开了新的人生。 大年初二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归宁的重要日子。 前一日过了晌午,马云盼便带着莲妈以及玉宁坐上了朱轩绣轴、装饰华丽的大马车,朝着淮霖镇的方向前驰。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总算抵达马府大门,还未步进大厅,马莱高和他的三妻四妾已热络地迎了上来,脸上皆洋溢着欢喜之色。 “这一路风尘仆仆,真辛苦妳了,快进厅里喝杯茶去去尘吧。”大夫人童秀妍先一步上前招呼着。 “是啊,盼了妳一早上,还以为路上出了什么事?搁了,想必妳肚子也饿了吧?”二姨太邵湄急忙凑过去抢话。“妳哥哥待地请人弄了一桌子的菜,到现在都还没动过,我立刻吩咐下人去把饭菜给弄热。” “妳的房间我们也重新打扫过了,要是妳累了,也可以回房里歇一歇。”三姨太方嘉涓更是不敢怠慢地接续这一句,深怕这难缠又跋扈的小泵又把矛头指向自己。 马云盼绷着脸始终没有表情,直到她跨入大厅的门槛,一坐定在椅上,啜了口手中那杯刚沏好的热茶,将白瓷碗搁回茶几上,犀利目光扫过厅上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马莱高身上。 “妹……妹妹呀,我说妳怎么一个人回来呀?是不是小两口吵架了?”马莱高忍不住问。 马云盼却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冷冷说道:“哥,叫她们统统出去,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啊?”马莱高微感吃惊地望了望身后。 “听不懂吗?我要她们全部走人!”马云盼忿怒地重拍椅把。 “好好,妳别一回家就生气嘛,大过年的,何必惹得一屋子乌烟瘴气。”嘴里这么说,但马莱高还是用眼神扫了他那三位妻妾,只见她们一个个悻悻然地离开大厅。 “出去呀!妳们两个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察觉身旁的人没动,马云盼恼火地瞪着两人。 “是,奴婢马上出去。”玉宁惊惶地领命走人,但莲妈却忐忑不安地留在原地不动。 “我……” “女乃娘,妳快给我出去!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是……”马云盼的重话一出,莲妈再怎么不识好歹也非离开不可,虽然,她真的很害怕,小姐想和大少爷说些什么。 待人统统走光后,马莱高战战兢兢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不时搓着两手,努力摆出和颜悦色的表情。 “妳有什么话,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很简单,我要你准备好聘礼,等着迎娶茵茵那贱丫头。” “什么?”马莱高悚然一惊,整个肥硕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滚两圈。“娶……娶茵茵?” “怎么,你不是很喜欢她,老是嚷着要娶她当小妾吗?难道事隔几个月就变心了?”她忿忿反问。 “不,我……我当然还是很喜欢茵茵呀。”慌乱中,他似想到什么。“说到这里,怎么我没瞧见茵茵,她人呢?” “哼!她现在过得可好,住漂亮屋子、有专人服侍,吃穿不愁,简直比我这费府二夫人还要来得尊贵!” 马莱高一头雾水地搔搔后脑勺。“我不懂,这话怎么说呢?” “还不是因为她不知廉耻地勾引庄主!”她咬牙切齿地低吼着,眼中乍现可旧的妒意与恨意,握紧的拳头指尖泛白。 听到这句,马莱高表面上呆了呆,心里却是不相信的。 假如茵茵真有勾引人的本事,怎么她当时在府里不勾引他呢? “这……这不太可能吧?”他困难地挤皱了脸。 “不可能?那否则她凭什么从一个卑贱的丫鬟升格为被丫鬟服侍的对象?甚至庄主还请了大夫为她治脚,这样的差别待遇不会毫无原因的,肯定是她用她的身体迷得庄主团团转……对,一定是这样的!”说到激动处,马云盼歇斯底里抓住了他的手臂。“哥,我不管这么多了,你非去沧浪山庄提亲不可,你也非把茵茵娶回来不可!我已经容不下她在我的势力范围里撒野,你听到了吗?” “哎呀,痛啊!”马莱高赶忙将手臂抽回,绿着脸与她保持距离,埋怨道:“我的云儿妹妹,妳是怎么了?这样掐人很痛的,妳说话就说话,用不着这么动手动脚的嘛!” “我不管!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茵茵带离沧浪山庄,否则我在费府享有的一切,你休想再拿到好处!” “可是,又不是我要娶,茵茵就肯嫁,妳别忘了,当初我执意娶她,就是莲妈不肯,那个时候,妳还不是顺着莲妈的意思。”他摆出一张苦瓜脸。 “现在我改变想法了,你想娶茵茵,我就让你娶茵茵,莲妈怎么阻止我不管,因为任何人反对都一样,茵茵嫁你是嫁定了!” 不知怎地,马莱高觉得她这嫁至费府不过三个多月的妹妹,性情变得更为浮嚣暴躁,以前的她都令他难以招架了,如今转变为这个德性--天哪,他这个做哥哥的究竟该不该娶? 如果时间回到三个月前,他会毫不考虑地点头迎娶茵茵,但现在,要他去和那沧浪山庄的主子抢一个女人?未免困难了些。 “怎么,难道你反悔了?”见他犹豫不定,马云盼脸色丕变地霍然起身。 “我说妹妹,妳……妳做什么一定要我娶茵茵呢?”他艰涩地开口,试着好声好气地安抚她。“说实在的,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得很,再讨个妾,只怕府里又要闹得鸡飞狗跳,我虽然着实舍不得茵茵,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已经放弃娶她的念头了。”他嗫嚅地缩起肥短脖子。 “你敢!”凶悍的眼睛里迸出杀人的光芒,她竟一把扯住了马莱高的领子,另只手高举过顶,吓得他节节后退。 “别开玩了笑妹妹,妳这是在做什么?我可是妳的亲哥哥呀,妳不会想因这事来打我吧?” “你若违背了我的意思,我不但会打你,还会杀了你!” “杀我?”马莱高大打冷颤,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因为我不娶茵茵?这……这也太荒谬了!” “这一点也不荒谬!我要你娶,你就得娶!”她仍强硬着态度,但手已经放开了他的衣领。 “问题是,我娶不娶茵茵,跟妹妹妳有什么关系呢?”马莱高真被弄迷糊了,总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当然有关系,但我没必要告诉你。” “这……”他垮下脸,面对这无妄之灾感到万分头痛。 “不要再这呀那的,你究竟听不听我的?”她气得直跺脚跟。 “从小到大,妳有什么要求我总是尽量满足妳,但是--”马莱高难过地叹息。“这回妳这个要求实在太没道理,我若答应了妳,岂不闹人笑话?”眼见她即将再度发飙,他赶忙又加上但书:“不过,只要妳向我保证这是妳对哥哥我的最后一个要求,那么我便答应妳。” “真的?” “唉,我几时骗过妹妹妳呢?”他苦笑。 深吸口气,马云盼缓下了凶悍的神色。“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无理的要求,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来烦你!” “光是保证没有用,这样吧,我们立个字据。” “还要立字据?”她不悦地扬起眉。 “亲兄妹也得明算帐嘛,何况口说无凭,妳哥哥我被骗得多了,总得设法保障自己的权利。” “好,立就立,反正我也不想诓你。”她冷哼。 “那妳等我一会儿,我去找纸笔。” “你慢慢写吧,等写好了送到我房里来让我签字。我累了,先回房休息。”解决了心头事,马云盼看来极为疲倦。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马莱高突然想到。“妳要我去迎娶茵茵,但,妳确定沧浪山庄的庄主肯吗?” “关于这些事你用不着操心,等我确定了好日子,会请人通知你的。” “这样啊。” “还有问题吗?” “没……没了。” 尽避他还是满月复疑惑,但眼前又没别的法子,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再想办法见风转舵了。 第九章 “我……我非得穿这些个衣服不可吗?”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茵茵忸怩难安地扯了扯滚了圈白色波纹的裙襬,又整了整绣着牡丹花的蓝缎襟口,对这样的打扮颇不习惯。 “那当然,这可是庄主特别交代的。”阿梅心情愉快地扳正她的身子,从头到尾仔细打量她,而后满意又羡慕地啧啧出声。“真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瞧瞧,妳现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呢!” 茵茵徘红着脸急忙把眼光从镜面上移开,羞赧地垂下脸。 “我一点都不美,阿梅,妳才是个大美人。” “少捧我啦,这么牵强的话我才不信呢!”阿梅嘻嘻一笑,亲昵地执起茵茵的手。“也幸好是妳得到庄主的青睐,否则我才不把妳打扮得这么漂亮。” “真的?” “当然是真的喽!”阿梅拍拍她的手背。“妳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告诉庄主,说妳已经准备好了。” “嗯。” 于是,茵茵挪张椅凳坐下,轻轻掀起裙襬一角,细心检视着左腿上用来固定骨骼的木板与缠紧的绷带。玄大夫叮嘱过,她的腿骨虽然已经矫正,可以正常走路,慢慢适应,但绝不能剧烈跑动,免得拉伤筋骨。 听到这个消息,茵茵雀跃得几乎要疯掉,她不但熬过了最痛苦的时期,而且过程顺利毫不拖泥带水,痊愈的速度也让玄大夫对她忍痛的能耐大大赞许! 无论如何,她不再是个瘸子了,她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跑跳,不用再忍受那些异样又同情的眼光了。 正当她心满意足地再将裙襬盖回小腿时,抬起头才发现费隽淳不知何时已进到屋里,她窘迫地急忙站起。 “庄主。” 瞪着眼前这个样貌清绝出尘的女子,费隽淳惊为天人地震住不动! 眉弯新月,明眸皓齿,玉颊略施薄粉,一张月兑俗姣颜益发清丽无瑕。她解开了辫子,梳着秀丽可爱的双螺髻,髻下曳着两束绑了缎带的长发,髻上缀着黛色珠花,身着蓝底白边的锦缎衣裳,外罩雪白色夹袄,纤细削瘦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让人生起怜惜之意。 他知道茵茵生了张好面孔,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装扮起来竟如此惊艳! 一直到她尴尬地垂首咳了两声,他才蓦然回过神。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堪称倾城倾国的绝子,却没一个令他如此失态,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再转回脸时,已慢慢恢复镇定。 “妳的腿,没问题吧?” “玄大夫说只是正常走路的话,不会有问题的,不过,我得一步一步慢慢走才行。”她抿了抿干燥的唇,轻声说道。 自从那一晚他吻了她之后,她满脑子都是那春暖花开的旖旎画面,现在再瞧了他的脸,一颗心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走近她一步,眼中有着满溢的温柔与深情,伸出修长手指抚过她红扑扑的脸颊,细致滑女敕的触感,和他吻过的唇一样美好。 瞧瞧他挖出怎样的一块璞玉了,雕琢后竟生得如此美好!柳眉、星目、巧鼻、杏唇、娇颜,还有那纯净无瑕的笑容…… 摇摇头,让迷失的思绪回到原位,却阻隔不了深陷的心。 “妳这个样子若让马云盼瞧见,恐怕又要嫉妒妳了。”他沙嘎地道。 这个时候,茵茵的脸更加红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骂自己真不知害臊,但是,她真的很喜欢他这样温柔地模她脸颊;虽然,他眼底凝着似有若无的孤独与寂寞感,令她好不舍。 费隽淳低叹口气,为自己的意乱情迷感到懊恼,顺势将手抬起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额前刘海。 “走吧,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迟了可赶不上迎灯队伍。” “嗯。”茵茵大力点头,稚气纯朴的笑容有着高度的期待。 闷在庄里这么久,总算可以出去走一走。她也开始想象着,繁华兴盛的杭州城内,有着怎样缤纷灿烂的街景? 正月十五元宵日,街头巷尾鼓乐喧天,檐下窗前张灯竞欢、燃放花炮;路上鸣锣打鼓,剪彩舞狮,一人擎首,一人摆尾,到处欢跃。个个神庙宗祠前还挂起许多造型不一、精致美观的花灯,大小彩灯竞放光华,汇成一条火龙,辉煌如同白昼,教整条街热闹异常。 臂灯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摩肩接踵蜂拥而至,可说人山人海、万头钻动,把整个城中区围堵得水泄不通,其中当然也包括寸步难行的费隽淳与柳茵茵。 对茵茵而言,这可是她生平头一回赏花灯,因此兴奋之情不在话下。 不过,由于个头太过娇小,茵茵困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差点没法儿呼吸,幸亏费隽淳时时留意她有无被推挤的人海给淹没,否则她早不知被挤到哪个地方哭着找回家的路了。 “记得跟紧我,不然咱俩要是被人群冲散,恐怕会很麻烦。”他低下头来仔细叮嘱她。 “我知道,我会紧紧跟住你的。”茵茵才刚点头,发觉他牢牢握住了自己的手,心里暖暖的,脸颊也因空气流通不易而胀红。 迎灯队伍先以火流星开道,继而是弹柱火把、彩旗硬牌、管弦丝竹,然后是山水花卉灯、飞禽走兽灯、虫鱼蜂蝶灯、亭台楼阁灯、珠帘伞灯等等,最后又以火流星殿后。 星芒彻天,珠光灯海,看得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茵茵像个乡巴老,瞪着大眼张着嘴,看着一支支璀璨夺目、色彩绚丽的迎灯队伍从面前行过,她简直不敢眨眼,深怕错过了任何一盏花灯。 她从不知道元宵赏花灯是这样壮观的景象,过去在淮霖镇没听说过,到了城里也没想过可以亲眼见识到,如今,她可真是开了眼界了!外头的世界果然充满了惊奇,若没有他,她根本看不到这一切美好。 想到这里,忍不住偷偷再往他身边靠拢些,虽然这是多此一举,但费隽淳却没有忽略她的小动作,望着前方,他的唇角扬起一抹会心的微笑,握着她柔荑的大掌紧了紧。 茵茵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能和心爱的人牵着手一块赏花灯,偎在他身边,感觉他即使处在人群里仍是那般俊逸出众。真不明白她柳茵茵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如此的疼爱与呵护? 游灯结束后,费隽淳带着她来到彩楼相对、旗帜飘扬的食店聚集之所,他们选了间名为“长庆楼”的酒楼。里头高朋满座,放眼望去,坐的全是些锦衣富庶的达官贵人或文人居士。 在店小二的热络招呼下,他们走上二楼,高高的木屏风,围成一问问精致雅座。在挑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后,费隽淳点了些小菜与水酒,店小二便赶忙离去,后头还有客人等着伺候呢。 看完花灯,心情还处在亢奋状态的茵茵,一发现往栏杆外望去还能瞧见整片的灯海奇景,不禁又沉迷地趴在横梁上看得出神。 “真有这么好看吗?” 饼了十分钟,费隽淳的问话“咚”地敲醒看花眼又失了神的茵茵,她蓦然回过头,才瞧见桌面早堆满了一道道可口菜肴,她竟浑然不觉。 “对不起,我看得傻了。”她歉然地搔搔额头,才举起筷子。 “快吃吧,这些菜都是这家店的招牌,冷了不好下胃,否则我就让妳一直看下去了。”他不以为意地夹了块炸得酥脆的香橙丸到她碗里。 茵茵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又飘到外头偷看了几眼。 “庄主,你觉不觉得这些花灯实在很美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奇怪又漂亮的花灯。” 费隽淳蹙着眉忖度了下,神情有些恻然。“我也没见过。” “你也没见过?”茵茵吃了一惊。 “我和妳一样,头一回参加这么盛大的游灯盛会。” “怎……怎么会?”听到这出人意表的回答,她期期艾艾地歪了嘴巴,险些拿不稳筷子。 “很奇怪吗?”他兀自耸肩,执起酒瓶倒了杯酒到杯里,再举杯啜饮。 “这样不是很可惜吗?错过了这么多年的灯会……”忍不住扳起手指数只,计算他至少错过了二十多年的盛会。 “没有人陪,独自一人前来赏灯有何意思?”这句话说得像在自语,没细闻就让周遭嘈杂的谈话声给掩盖过去,但茵茵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像在培养勇气似的深吸口气。 “如果庄主喜欢赏花灯,以后每年我都愿意陪您一块来。”她努力地控制微颤的牙齿与音量,却回答得和他的自语同样小声。 从费隽淳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听到她说的话,他仰首再喝了一杯,待放下银杯时,深邃黑眸流露出内敛的关怀。 “站了一晚上,妳的腿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有点儿酸,但不碍事。”她咧嘴轻松地笑说。“不过好几次我都想跳起来跟着人群欢呼,后来才想到自己的腿还没完全痊愈……”娇俏地吐吐舌尖。“所以还是忍住了。” “托妳的福,我才有这机会见识这灯会奇景。” “怎么会?”她睁大眼珠子拼命摇头,讨好似的将嘴巴嘟得又翘又高,连带抓着筷子此手划脚。“应该是我托您的福才对,否则以我这奴婢的身分,恐怕也没机会出来凑热闹,还来这么高级的饭馆里吃东西呢。”尾音拉长之余,还夸张着脸上的表情。 费隽淳忍俊不住,严峻的嘴角略微松动,漾开一弧开朗的笑痕。 见他笑了,茵茵自己也开心地瞇着眼笑了。 知道她渐渐不害怕自己,费隽淳心里感到十分欣慰,他凝注着她的稚气笑颜,突然间伸出手掌,覆住她放在桌面的手。 “别净顾着说话,快把桌上的菜吃一吃吧,都是为妳点的。” 脸上忽地飞上一抹红,她听话地将一道道从没吃过的珍品佳肴给扫进肚子里,大概是真饿了的关系,每道菜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倒让他有些吃惊。 放下筷子,茵茵连喝了好几杯清茶,消除口里油腻的感觉,并打了个小小声的饱嗝,不由得掩嘴傻笑。 “我吃饱了。” 他微笑。“是啊,妳今儿个的食欲真好。” “因为这里的菜好好吃哦,也难怪生意这么好。”茵茵直率地回答。 “还想吃点什么吗?” “不了,再吃下去很快就肿成一颗球,到时候马车会载不动我的。”她自我揶揄着,灿灿落转笑靥。 “妳若肿成一颗球塞不进马车里,我也会负责背妳回去的。” 茵茵痴痴地望着他,觉得他带给自己的恩惠,已不是她下辈子作牛作马所能报答得完的。 “庄主,你对茵茵真好。” 费隽淳没再说什么,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温暖的家!”举起手,她精神奕奕地附和。 家? 费隽淳若有所思地望住她,一个“家”字,勾动他心头多少心事。 但他知道,他会真的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就在不远的将来。 不过才拐个弯瞧见那扇阴沉沉的漆木红门,玉宁的心头便无可避免地感觉到凝重,这重量压在胸口可以让人喘不过气,甚至是无法呼吸。 这段路,是她有生以来走得最为艰困与恐惧的一段路,她从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要走进那间房而如此心慌、如此忐忑,像入了地狱要走到阎罗王面前接受审判的感觉一样。 即使如此,玉宁还是战战兢兢地来到门前,伸手敲了几下门板,然后屏着一口气等待响应。 “是谁?”里头传出马云盼森冷的声音。 “二夫人,是我,玉宁。” “嗯,进来!” 进了房里之后,玉宁转身将两扇门关紧,然而大白天的,这房间的窗户却全部封闭,并做了帘子整个遮断阳光,霉味、潮湿味加上房里透着阴森鬼气,教人待在里头莫不毛骨悚然。 拖着再沉重不过的步履,玉宁恭敬严谨地福了福身,不敢让心里的畏缩表现在脸上,一切力求自然与镇静。“奴婢向二夫人请安。” 懒洋洋倚在几上的马云盼,失掉了以往的丰采,没上浓妆的脸泛着黑潮、嘴唇发紫、眼珠上布满血丝,却闪着异常刺眼的光芒,而那张脸孔也因长时间闷在房里显得气色衰败。 吃力地支着肘,她稍稍挪了挪身子,目光阴骛地扫望玉宁一眼。 “我要妳去办的事,妳办得怎么样了?” “回禀二夫人,奴婢去查的结果是……下个月月初,庄主正好会出一趟远门,说是要到邻城巡视产业,隔天才会回来。” “我要确定的日期。” “呃……假如庄主没改变出发日期,应该就是二月五号。” “二月五号是吗?”马云盼沉了沉眼,死板板的脸孔释放出惨淡诡谲的气息。 玉宁心惊胆跳着,几乎以为她面对的是个殭尸。 “是……是的。” “二月五号,哼,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她忖度着自语,接着又质问道:“妳去查庄主的行事表,应该没让任何人发现吧?” “是的,奴婢是利用入夜时分才偷偷潜进燕总管的书房里,所以绝不会有人知道的。” “嗯,这事妳办的好,我不会亏待妳的。”她冷冷地说。 “谢谢二夫人。” 不知怎地,玉宁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个贱婆娘已经不是纯粹的嚣张跋扈,城府深沉的她似乎在暗中计画着什么,却又不让人知道。 她命令自己去查庄主的行事表,看他哪一天不回庄里,玉宁却不懂,这目的是要对那个柳茵茵怎么样吗?如此大费周章,到时庄主回来还不是会大发雷霆,难道这个贱婆娘真有这么愚蠢? 想了半天,一回神才惊觉马云盼正盯着自己瞧,她急忙垂下脸。 “二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玉宁,我希望妳牢牢记住一件事。” “二夫人请说,奴婢一定牢牢记住。”她不敢怠慢地答。 “别在我背后玩花样、动歪脑筋,否则,依我的脾气,妳该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马云盼面无表情地道。 她慌乱地答:“奴婢明白,奴婢不会在二夫人背后玩花样的。” “明白最好,我不希望再有人忤逆我,茵茵是一个例子,莲妈也是一个例子,妳若还没有自知之明,我也爱莫能助了。” 玉宁当然懂得她话里的威胁与恐吓,然而她只要一想到莲妈今儿个一早已被派去厨房洗碗,便不觉有些惶惑。 “我就说嘛,她哪有这么疼我呢?到头来还不是替自己女儿说话,我还当她真把我捧在手心里疼呢,哼,全都是骗人的!不过是死老太婆一个!”马云盼愈想愈火,昨晚倾巢而出的忿怒,至今还余波荡漾。 “这……莲妈是做了什么,让您这么生气呢?”玉宁忍不住放胆问。 “做了什么?”她冷冷地笑了起来。“从小到大,她总是顺着我的意思去做每件事,没想到我嫁进这庄里,她对我做的事就很有意见了,我倒要看看,把她赶到了厨房里去后,她还有什么能耐管我的事情?哼!” 说罢,她扶着桌角站起来,晃晃摇摇的身躯,来到了封死的窗前,她回过头,目光凌厉地看着玉宁。 “我再警告妳一次,不许把我交代妳的任何事情说出去,听到没有?” “奴婢听到了!”她心惊地答。 “很好,那妳可以滚了。”撇回脸,她无情地赶人。 “是,那么奴婢退下了。”玉宁哪敢耽搁,话一说完人已飞快出了房门。本来嘛,像这样的鬼地方,给她再多银两她都不愿意待。 一听到消息,茵茵便急如星火地赶到了厨房。 她从秀琼的口中得知,马云盼硬是把莲妈派去厨房工作,还吩咐厨娘李婶,务必让她做那些个最耗体力又最为辛苦的工作,像是提水、劈柴、洗碗、搬重物等杂务,明明是两、三个人分摊做事的分量,却要莲妈一个人独自做完。看得出这回马云盼是狠下心要让莲妈吃点苦头,完全不顾这十七年来的养育与疼爱的恩情,如此恩断情绝,令人心寒。 尽避茵茵和莲妈已有好些日子没碰面,但莲妈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就算她疼的不是自己,茵茵也不可能坐视这事。 “李婶,妳有没有瞧见我娘?”在厨房绕了两圈,茵茵急切地拉住了刚走进来的李婶。 李婶一见来人,楞了好半晌回不过神,难以想象这标致姑娘就是先前那个瘸了腿的黄毛丫头。 “她……她在井边刷锅子。” “谢谢。”匆匆放开李婶,茵茵二话不说又冲了出去。 说冲是夸张些,她的腿还没完全好呢,但速度上却加快不少,到了厨房后方的一口水井边,茵茵一眼就瞧见蓬头垢面的莲妈正奋力刷着一只黑锅。 自小苞着马云盼的莲妈何曾沦落到这等局面,穿著粗布衣衫蹲坐在板凳上,一脸憔悴与沧桑,像是经历了不少折磨。而且天气这么冷,可见得井水也是冰的,莲妈的手一碰触到木桶里的水,就冻得缩了回来直打哆嗦,不住地搓着手摩擦生热。 见到此景,喉管忍不住涌上一阵哽意,她轻喊出声: “娘……” 听到这声充满不舍的呼唤,骤见莲妈抓着铁刷的手抖了抖,直到茵茵已经来到她面前,她才慢慢地抬起头。她神色镇定地看着茵茵,却掩不住眼底的错愕与惊震,难以置信眼前这亭亭玉女的娃儿是她养了十七年的瘸腿丫头,心里也当下明白,何以庄主会看上这丫头,还特地请大夫来治好她的腿。 莲妈不由自主地瞪着她的下半身,在确定她的瘸腿子已被治好后,表情变得加倍冷冽。 “妳来这做什么?” “娘,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二夫人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妳?”茵茵激动地问着,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泪光。 莲妈强咽口气,逼自己硬起心肠,冷着语气:“不干妳的事,妳走开!我不想看到妳。”又低头继续刷锅子。 “怎么会不干我的事?”她愠怒地抢过锅子,心痛难当。“妳是我的亲娘,如果二夫人是因为我的缘故而这样对妳,我不可能不管的!” 亲娘?听着她反复喊着自己娘,莲妈竟恍惚地笑了,笑完后神情一凛,极度讽刺地瞪住她的脸。 “很可惜,我从没当妳是我的女儿!我根本不疼妳,根本不管妳的死活,妳应该清楚得很。” 茵茵的脸在瞬间变得刷白,但她仍努力地保持冷静,不让自己轻易被她的话给击倒。 “娘,我知道妳不喜欢我,可无论如何,我是妳养大的,在我心中,妳永远是我的娘。妳疼不疼我,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要您受委屈……”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放缓口气,哀求地道:“所以,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对于茵茵的一片孝心,莲妈是始料未及的。她以为在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她会死心不认自己这个娘,但-- 莲妈咬了咬牙,铁了心不让自己软弱,况且这是她的报应,她根本不算是在受委屈。 “所以我说妳笨!妳傻!我从没遇过像妳这么愚蠢的孩子!我说不理妳就不理,妳别烦我,快把锅子拿过来!”莲妈绷着脸厉声道。 “不,我不还妳!除非妳让我知道二夫人为什么要赶妳来这儿吃苦?”茵茵固执地将锅子摆在身后。 “我喜欢吃苦不行吗?要妳多管闲事!”莲妈气极,站起身不由得发抖。 “我怎么会是多管闲事呢?”鼻头一酸,眼眶一热,两串眼泪扑簌簌地滚下脸颊,茵茵用手迅速抹去,却阻止不了接二连三滚下的泪。“我瞧您这样,我心里有多难受,您知道吗?要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去心疼自己的亲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啊!” 莲妈心头震动,同样红了眼眶,却不断强迫自己忍住,忍着不去难过、不去心酸、不去想那个马云盼的铁石心肠、也不去想茵茵一厢情愿的傻…… “好!妳不把锅子还我是吧?没关系,妳现在可是庄主面前的红人,我得罪不起妳,但我走可以吧!”丢下铁刷,莲妈气红着脸怒冲冲走人。 茵茵却跟着扔下锅子,死命拉住她。 “娘,您别这样!我求求妳别这样对我,我没赶妳的意思呀。”眼泪模糊了视线,连鼻涕都淌了下来。 “不许哭!妳哭成这样是要让人误以为我骂妳了是不是?”莲妈火大地朝她耳边吼。 茵茵却拼命地摇着头,怎么也不愿松开抓着莲妈的手。 “妳放手!” 但茵茵还是摇头。 “妳……妳……”她气得浑身发抖,然而心里真正气恼、痛苦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来自于自责的声音。 老天,你要惩罚我有很多种方式,但你为什么要让这丫头如此痴傻?我根本没疼过她,她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处境而哭成这样? 她多想对茵茵说:不值得!妳不值得为我难过!我现在变成这样,妳应该额手称庆大声欢呼才是,有什么好哭的呢? 茵茵用袖子擦去鼻涕,继续拉着莲妈的手臂。 “娘,妳不要生我的气,不然……我……我帮妳洗锅子,妳不要生气。”说着就捡起锅子预备走回井边。 “用不着妳来洗!”莲妈眼明手快地迅速夺回她手中锅子。“妳走!妳只要给我离得远远地就行了!” “娘……您一定要这样吗?”她难堪地咬住下唇。 “叫妳走妳听不懂是不是?”莲妈仍然怒气凌人。 茵茵的泪再度不听指挥地掉下,却没有一丝力气再说什么,分辨不出自己是心灰意冷,抑或心痛到了无知觉。 “好,我走……我走就是了……”带着一颗受伤过剧的心,茵茵凄怆地掩着脸离开了后院。 原来,即使马云盼已经不在乎娘了,娘仍然不会把注意力移回自己身上,也永远不会疼爱自己;不管她有多么奢盼娘回心转意,这个奢望依旧只是个奢望…… 那么,她就算流尽了眼泪又有什么用呢? 第十章 才刚踏进绿荫阁,费隽淳便听见一阵阵细碎的哭泣声。 直觉地拢起肩心,他放慢脚步来到床榻边,隆起的锦被显然闷了个人在里头,拱成一座圆滚滚的山,又像只小白熊不时抖动着。 扁听那沙哑难辨的音调,他判断她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了;厅堂里那一桌子的菜动也没动过,可见她是从下午开始哭的,如今都已入夜,她还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哭,不得不佩服她的哭功了得。 伸手掀开被子一角,看见雪白色枕头湿了大半,茵茵像是哭得累了、也像是哭得流不出眼泪了,卧趴在床上,娇弱的身子蜷曲成团,侧趴的粉颊上有着半干半湿的泪痕,眼睛红红肿肿疲乏地闭着,睫毛上还沾着晶莹泪珠,呼吸平缓……光瞧那模样儿就令人无比心疼。坐到床畔一角,他轻轻地拂去她眼角即将溢出的一滴泪,却惊动了她的知觉。 茵茵含糊地眨着睫翼慢慢睁眼,瞧见他温柔关怀又深情款款的脸庞,不觉湿了眼眶。 “庄主……”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冰冷小手,静静凝视她红通通的眼。 抿着唇,她愁肠百折地说了:“我娘她……她被赶去厨房工作了。” “我知道。” 茵茵难过地黯下眼眸,强力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二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从我懂事起,我娘就把她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着,哪像我总被丢在一旁不理不睬,没想到她现在却这样对待我娘。”。他又伸手抹去她不小心淌下的泪珠,摇摇头。“我想妳真正难过的原因,是因为妳娘不愿意接受妳的关心吧?” “我……”被人说中心事,茵茵只好默认地点头。 他一向不擅于用好听的话安慰人,但他知道要如何让她心里好过些。“放心吧,我已经吩咐燕总管,尽量派些简单的工作让莲妈去做,毕竟这儿是一视同仁的,不会因为马云盼下了什么命令,就非让莲妈吃苦头不可。” 没料到他对这事已经做了处置,茵茵讶异地睁圆眼,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压在心头上的石块,这一刻轻易被挪了开。 “我……”她欲言又止,觉得自己老躺在床上实在不礼貌,当下决定起身说话,费隽淳见状便扶了她一把。 “小心。” 茵茵藉由他的手坐直了身子,不知怎地,光是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她就会情不自禁的脸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有太多的谢谢没办法一次说完,可是,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这么好。” 他喟叹。“妳对我的感谢未免太多了,我好象从早到晚都在听妳说谢谢。” “那是因为我真的……” “好了。”手指一晃,落在她唇上,不让她再说下去。“别再说谢谢了。” 然而,凝注着她那双灵灿的翦水秋瞳,心神激荡失了控制,抚着她唇瓣的手指跟着一移,俯下脸,勾情的黑瞳像着了火,他逼近她,印上霸道而下失温柔的吻,气息缠绕晕眩了每一个理智…… 茵茵柔美婉约得宛若一摊水,毫不费力就让他溺陷在她固守的池潭里,即使她的响应生涩而笨拙,却不影响他对她的每分怜惜。 她身上有一股甜味儿,似有若无撩拨着他的感官,当他触上她柔软香甜的唇瓣,所有的自制力不翼而飞,抚着她水女敕肌肤,难以控制的情火在两人之间迅速被点燃,他强烈渴望着她为他燃烧、为他所融化:而她的响应,驱散了仅剩的理智,他低吼一声,温柔浅吻变为深切探索。 面对这不合时宜的亲昵接触,茵茵竟没有抗拒,虽然她害怕自己身体被诱导而出的羞赧反应,但因为碰她的人是他,她愿意毫无保留。 她喜欢他的吻,喜欢他的气息干扰了思绪,喜欢他用指尖划过她的耳畔,喜欢他有力的臂膀困着自己。 “妳怕吗?” 在垂下的水蓝色帘帐里,费隽淳的手停在她衣襟上,他犹豫着该不该将她占为己有。但她却摇摇头,清丽白净的脸庞有着欲语还羞的美丽,瞧不见她的眼眸,他托起她尖巧的下巴,细看她灿若星子的深瞳。 “我错了,我不该喜欢妳……”察觉她身子起了小小震颤,他微微笑着补上另一句:“因为我已经爱上妳了。” “庄主?”明亮的眼蒙上氤氲雾气,她竟不争气地想哭。 “喊我名字,这是妳的专属。”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齿缝间吐出的低语带有浓重的喘息。 汹涌激起的情绪,惹得她喉头哽咽,喊不出他的名,抱不紧他的身,力气寸寸抽离,思绪迷乱得宛如整个人将要崩解。 她不断眨着无法聚集焦距的双眸,他却离自己愈来愈近,吻住她沾着泪雨的眼睑,封住她的哭泣。 接下来,他逐步褪去两人的衣物,任凭干头万绪尚在脑子里奔腾,她早已融化在肌肤相触那奇异曼妙的欢愉中。 他是一团炽烈的火焰,能将她烧得体无完肤,不受控制的热在体内到处窜烧;她头晕目眩,全身虚软无力,强烈的爱火瞬间在彼此的爱潮里爆发,澎湃汹涌的情焰掳获了两人…… 这一剎那,茵茵终于知道自己有多么爱这个男人,不争气的泪泛上眼眶,脑海里开始回忆着进庄后与他遇上的点点滴滴……老天爷还是疼她的,虽然让她受苦受难,却又安排个这么好的男人来爱她,她该知足了。 她紧紧攀住他厚实的胸膛,在波涛渐息、红潮渐褪的时候,数着彼此不规律的心跳,她倾听着他心脏的韵律声,忍不住低语:“庄主……我真的有这个资格爱你吗?” 等了两秒,他没立刻回答,让她的心脏“咚”地像扑了个空,感到有些不安。 “妳忘了喊我名字,所以我要处罚妳。”他抵着她耳畔轻轻说道,双手不规矩地沿着她曼妙的腰部曲线,一寸一寸往下游移,偶尔画着圈,偶尔上下挑逗抚弄,痒得她不住求饶。 “我……不……好痒……咯咯……”茵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不停翻动,雪白肌肤赤果地层现在他眼前。“不要……痒死人了……哈哈……隽……隽……” “隽什么?”他扬起眉,恶意地要逼她说出那两个字。 “唔……哈哈……咯咯……隽淳……饶了我……饶了我……”好不容易从齿缝中迸出他的名字,这才感觉到他的魔掌收了回去,经过先前的阵仗再加上笑到没力,茵茵无力地瘫痪在他身际,全身泛红,喘息嘘嘘。 “累了是?”深怕她着凉,他将暖被以及毛毯覆盖住两人,并拥她在怀里,不让冷风有丝毫机会侵略她。 “嗯……”茵茵闭着眼,感觉睡意来袭,就快进入梦乡了,突然间一个念头兴起,她猛地又睁开眼。 “怎么了?”正想搂着她一块儿睡呢,怎么她又睁开眼?他一边调整好睡姿,一边将她紊乱的发丝稍微拨齐。 “我爱你。”飞快地说完这三个字,她窝进他臂弯里,舒舒服服地枕着他胳臂,微笑合眼,这才沉沉潜入美好的梦境里。 停住了动作,费隽淳有些动容地看着怀里的她,那种被爱的感觉,同样令他心里满溢着感激。 深爱一个人,同时也被深爱着,才是幸福。 体会了这个道理,他再度封住她引人犯罪的娇艳红唇,预备来一个天长地久、缠绵悱恻的深吻。 “嗯?”才刚进到梦里的茵茵,因为他渴求的索吻而苏醒过来。 “嫁给我,好吗?”问完这句,却又不给她有回答的机会,绵延不绝的炽吻几乎要让她透不过气。 然茵茵又怎可能说不?这可是她一辈子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揽住他肩头,她热切地回以深吻,藉此表达她有多么愿意嫁给他当他费隽淳的妻子。 相拥深吻的两道身影,就这么缱绻难舍,直至天明。 虽然她与庄主尚未正式成亲,但庄里内外的人见了她,都已心照不宣地改口喊她一声“庄主夫人”。 不过,茵茵心里十分明白得很,正因为她比别的丫鬟多了分幸运,就得多忍受一分轻视的眼光;但幸好她在庄里的人缘极好,不会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今儿个一早送走了费隽淳后,茵茵独自步行至绿荫阁左方的花园里,穷极无聊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仰头看着天空。那一望无际的蓝色像极了汪洋大海,但茵茵却从没到过海边,只能平空想象一整片的海会有多么辽阔、多么浩瀚与壮观。 想着想着,后头一个急促焦灼的声音闯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 茵茵奇怪地回头,看到了满脸仓皇的阿梅。“怎么了?什么事瞧妳急得流了好多汗呀。”边起身边掏出一条白色手绢。 “哎呀,哪来的时间擦汗呢!快点!妳快些躲起来,二夫人趁着庄主不在家想造反了,竟然把她那个猪哥哥给找来,说是要迎娶妳。” 她呆了呆。“迎娶我?” “是啊,我就纳闷外头怎么挤了堆人,现在燕总管正和他们僵持着,不过我看那个二夫人肯定是疯了……”话说了一半,阿梅的脸倏地转绿,害怕地躲到了茵茵的身后。 “是谁说我疯了来着?”森冷的声音搭上阴骛的脸孔,马云盼的出现无疑使她们俩都骇一大跳。 “二夫人……”阿梅惊恐地打了冷颤。 茵茵倒比她镇定多了,主动护在阿梅身前,并握了握阿梅的手,要她用不着害怕。 “妳找我吗?” “放肆!”马云盼疾言厉色一喝。“见了我还不下跪?”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向妳下跪?”在发生莲妈被赶去厨房一事后,茵茵对她已是忿忿不平;如今又听说她把马大少找来迎娶自己,心里的不满更是水涨船高。虽然她没名没分,说穿了仍是一个小小丫鬟,但这个节骨眼,她若是轻易示弱,恐怕她和阿梅都不会好过。 “妳--”马云盼蛮悍凶残的刀刃目光恶狠划过她那张令人嫉妒的花容月貌。“哼!妳可真厉害,勾搭上庄主后胆子也变大了,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不需要用勾搭的手段,不像妳即使投怀送抱,庄主还是不喜欢妳。”茵茵挺直腰杆反驳着,坚定而勇敢地直视她,其实心里恐惧得直发寒。 马云盼脸色丕变,黑色煞气窜上印堂,她气得浑身发抖,青筋暴突,但很快的,她深吸口气,换上一副得意的笑脸。 “随便妳怎么说吧!反正,今天我无论如何会押妳上轿。”语罢朝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神,他们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抓住了茵茵。 “放开我!”茵茵奋力挣扎着,但两手两脚随及被制住动弹不得。 阿梅想帮忙却被狠狠踢开,负痛地趴在地上哀号。 在一片混乱中,茵茵被架着出了山庄。大老远就瞧见马莱高那头大体肥的身影站在一顶花轿前,见她被强掳着过来,原本惴惴不安的脸变得目瞪口呆。 “这……这……” “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把人押进轿里!”马云盼恼火地跺脚斥喝。 “大少爷,你不会勉强我的对不对?你是个好人,你不会强娶我进门的对不对?”抓紧最后一丝希望,茵茵激动地朝马莱高喊着。 一听见“好人”两字,马莱高刚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他莫可奈何地望着强势的妹妹与无助的茵茵,心里天人交战。 “我……” “快呀!你还在犹豫什么!”马云盼气极,使着蛮力硬推茵茵入花轿,她却死命抗拒着,怎么样都不肯就范。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莲妈惊呼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待她跑来,马云盼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妳来也好,看自己女儿上花轿,是每个做母亲的心愿!”她冷冷说道。 莲妈悲忿交加,竟一举手,“啪”地就挥了她一巴掌! 莲妈这个举动,让在场每个人都深感震骇,尤其是茵茵,她更是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气。 “妳……妳敢打我?”摀着受痛的脸颊,马云盼双目充血,满脸胀似火红,从头到脚处于沸腾状态。 “闹够了没有?妳究竟闹够了没有?”莲妈痛心疾首地搥胸嘶喊着,瞬问理智崩垮,藏于心底的秘密再瞒不住:“为了让妳过好日子,我昧着良心将妳和夫人的亲生骨肉掉包,让妳当马家千金,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没想到竟将妳宠成今天这副无法无天,背情忘义的样子!还让妳这么糟蹋我!唾弃我!妳……” 此话一出,又是一个爆炸性的打击!马莱高呆了,茵茵呆了,马云盼受创过剧地退了数步。 “妳--胡说!妳……妳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妳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竟污蔑我不是我娘的女儿……妳……妳……”马云盼的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嘴里慌乱而无措地迭声喊着:“不管妳现在如何危言耸听都没有用,没有人会相信妳的!妳……” “是!我危言耸听,我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莲妈哭得好不伤心,她跌坐在地上,蓬乱的头发让她看来像个疯婆子。“但妳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啊……当时我和夫人的预产期相近,在我生完了妳之后,隔天夫人就生了茵茵,可没想到夫人却难产撒手人寰……而我就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想让妳过好一点的生活,便趁着大家都不注意时将妳俩掉包……但我为的是什么?贪的又是什么?忍了这么多年、疼了妳这么多年,换来的却是妳的无情与铁石心肠,妳教我怎么甘心?” “妳不要再说了!”马云盼摀住耳朵尖叫着。“我不相信妳!妳绝对不是我娘!我是真正的马家千金!” “难怪……”震惊中,马莱高若有所悟地幽幽开口。“难怪莲妈对茵茵会这么冷淡,却对妳百般宠爱,难怪……” “住口!”马云盼歇斯底里地抓住他衣襟吼着。“她说的不是真的!你是我亲生哥哥,你不要相信她!她是故意要陷害我的!” “我陷害妳?”仰起头,莲妈凄怆地笑了。“哈哈……真是可笑呀,我走错一步,也赔了我的下半辈子,陷害了妳,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马云盼推开了马莱高,整个人就像崩溃似的冲到莲妈面前,激动地扯着她的肩膀。 “妳是因为我把妳赶去厨房,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存心说这些话来混淆视听对不对?对不对?” 哀莫大于心死,看着她的“亲生女儿”,莲妈的表情渐渐空荡缥缈起来…… “不对……我是不愿一错再错,看着茵茵嫁给了自己的亲哥哥……”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马云盼如同烫着般松了手,转而再冲到茵茵面前,蛮横地抓住她的手叫嚷着:“我才是马家千金!我才是!妳听到没有?” 此刻,茵茵脸上早布满泪水,她没有力气去与马云盼争辩,只是呆然地望着莲妈,不知是心痛抑或解月兑。 “逼她也没用。”莲妈精神恍惚地道:“如果妳要证据,在马府书房的书架后面,藏了一幅夫人的画像,等你们翻出来就会知道,茵茵和当年的夫人长得有多么神似,几乎一模一样……” “我娘的画像?”马莱高失声惊道。 “那是夫人未出阁前,她娘家特地请人描绘的,后来夫人难产而死,老爷终日望着这幅画以泪洗面,我便将画藏了起来,本是无心,没想到却成了今日的证据。” 事已至此,再多的狡辩与否认都抹煞不了莲妈口中的事实,马云盼同样软腿跪到地上,呆滞的眼、空茫的脸,不知是后悔,还是怨怼…… 突然间,她猛然从地上眺起,抽出怀里藏好的一柄短刀,朝着茵茵的胸口刺去…… “小心!”玉宁在一旁尖叫。 然而“碰”地一声,从空拦截的一道身影迅速踢落了刀子,马云盼被个凌厉掌风给击中胸口,倒地滚了两圈,呕出血来。 茵茵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惊魂甫定地睁开眼,才知是费隽淳出现在面前。她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你……你不是……” 费隽淳蹙着眉将她搂进怀里,仔细检视她有无受伤。 “再晚一步,妳就成了刀下魂了。”语毕,回过头来赞许地望住玉宁。“幸亏玉宁告诉我这事,否则,我还赶不上这真相大白的场面。” 茵茵跟着感激地看着玉宁,却见她故意装得不理不睬的高傲模样。 “这个,我……”马莱高神情尴尬,拱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照道理,你这个妹妹是要嫁给我弟弟的,但现在我预备娶她为妻,你有意见吗?”费隽淳当机立断地问。 马莱高楞了下,赶忙摇头,不知怎地吓出一身汗。“没……有,我当然没有意见,只要茵茵……呃……只要我妹妹她愿意,我个人绝对没有意见。” 这个时候,莲妈哭着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马云盼扶起,拭着她嘴畔的血。 “娘的宝贝女儿,让我瞧瞧妳有事没有……” 这一扶众人才发现,马云盼已经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用那短刀自我了断了生命。向来不认输、不认错的她,宁可死,也不肯接受一点点失败在自己身上。在察觉这个事实后,莲妈已是肝肠寸断,抱着尸首痛哭失声…… “娘……”茵茵不忍地蹲下去。 “我不是妳娘。”莲妈摇着头,眼中充满哀戚。 “不管真相如何,我永远当妳是我的娘。”红着眼眶,茵茵轻轻地说了。 莲妈还是摇头,颤着手将马云盼的眼合起。“是娘害了妳,都是娘的错,希望下辈子……妳还是娘的女儿……” 明知道马云盼的死不值得同情,但看到莲妈如此伤心欲绝,在场举袖拭泪鼻酸者还是不在少数。 拨云见日,至少发生在沧浪山庄的悲剧已全部完结。 剩下的,就只看这小两口什么时候完成婚姻大事了。 将马云盼的尸首厚葬完毕后,念在她与费翰淳也是正式拜过堂的夫妻,因此还是将她的牌位安在费氏祠堂里。 上一代的错,就让它了结;下一代的错,就用一坏黄土从此掩埋了吧。 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莲妈留书悄悄地离开了山庄,说是要到遥远不知名的山里寺庙,削发为尼皈依佛门,常伴青灯下。 众人多少都能了解她的心情,因此费隽淳也就没派人去将她追回。 茵茵依依不舍这个喊了十七年的娘,但她明白莲妈认定的女儿还是只有马云盼一个,不管她有多么想孝顺她,她还是走了。 饼了不久,只身在外的费翰淳捎了封家书回来,信上透露出些许不寻常的讯息,费隽淳在看完后心情奇佳,丝毫不为信上愁笔所扰,搂抱着爱妻的娇躯,彷佛世上再没什么事可以令他心烦。 “上面写了什么?”茵茵倚在他身侧好奇地问。虽然他请了师傅教她习字,但由于学习能力不佳加上过度安逸,对于信上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她仍旧识不得几个。 “妳想知道就得好好认真上金师傅的课。”扬起眉,他存心不告诉她,将手里的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 “别这样,快告诉我嘛,以后我就会认真上课了。”脸上漾起惹人怜爱的撒娇倩笑,她拉着他的手臂求情着。 “我是那么好骗的吗?”板起脸,他那严肃拘谨的面孔还是挺吓人的。“要妳认字念书是为妳好,妳偏偏要和金师傅作对,扰乱他上课的情绪,是不是也想和我作对来着?” “我没有!”振作精神,茵茵挥着手,忙为自己澄清。“那是玉宁啦,她自己爱和金师傅辩论,还扯到我身上,我可是无辜的。” “读书的人是妳,还敢拖玉宁下水。” “是你要玉宁盯着我好好念书的嘛,怎能怪我?”她嗫嚅地道,状若无辜地垂首弄整腰间的浅蓝色缎带。 “听说妳逼着她和妳一块习字,还说她不会的妳也不会?” “啊?”茵茵垮下脸,嘴巴歪了边。唉唉,这个玉宁真不够意思,竟把她的事儿全抖了出去。 “没话说了吧?”抓到她的痛脚,费隽淳重重地捏了把她水女敕粉颊,煞有其事地郑重警告着。“别忘了玉宁对我忠心耿耿,想要她替妳掩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哎呀,痛痛……”哀叫一声,茵茵可怜兮兮地抚着脸,立刻跳离紫檀几,与他保持距离。 “很痛对不对?” “嗯。”她拼命点头,一副饱受虐待的凄楚样。 “那下回会不会认真听课了?” “会,我一定会认真听课的。”她不得不乖乖回答。 他满意地拍拍身旁空位,微微一笑道。“好了,回来我身边坐好,我不捏妳就是了。” “我不要!”她心有余悸地马上拒绝。 “为什么不要?” “你……你笑里藏刀!”她机伶地猛摇头。 “笑里藏刀?” “你一定还有别的事还没惩罚完。” “哦?妳怎么知道?” “你说玉宁对你忠心耿耿,那--她肯定告诉你『那件事』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茵茵可不想再被捏一次。 “哪件事?”这一着倒勾起他的兴趣,显然玉宁漏报了,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自掘内幕。 “就是……”她不安地嘟起嘴,双手扭绞着衣襬。“就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妳再不说,我可要进一步『严惩』妳了。”站起身,他恶形恶状地朝她一步步走来。 “好,我说!我说!”她紧张地摆手退到窗户边。“就是我肚子里长了个女圭女圭,可我要她保守秘密,不许告诉你……”想想觉得不对劲,突然间瞪眼大叫:“你不会还不晓得吧?” “女圭女圭?”她有喜了?这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错愕过后,费隽淳喜出望外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狂喜地在她额上重重一吻。 “天哪,这是真的吗?妳肚里怀了我的孩子?” “嗯,我本想晚点告诉你,因为他们说怀了孩子有很多限制,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这个、不能那个,可我的腿好不容易好了,要我又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不能跑跳,真的很痛苦……”茵茵叽哩呱啦说了一大串,却发现他像只恶虎紧紧盯着自己,看来他是真打算要好好“严惩”她了。 “说完了吗?”他故作礼貌地问。 “呃……还没耶。”她不好意思地傻笑。 “那,我们来好好『庆祝』一下吧。”说罢,他动作俐落地将她拦腰抱起,在空中转了圈,旋起绿色波浪。 “庆祝?”这两个字听来不错,不是吃顿好的、就是带她出去看看热闹,顺便游山玩水……想到这里,茵茵天真地猛点头附和。“好啊好啊,怎么个庆祝法?” 一个小时后,茵茵终于知道夫君口里的庆祝其实就跟严惩没两样-- 呜……变相的需索。 总之,她又上当了,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