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织恋》 楔子 分不清是喉管热痒难当抑或胃绞欲断,卧躺在一对紫鸶鹊镶金缂丝榻上的老者,终究溃决地呕出黑褐色的浓稠秽物,不一会儿又接连再咳。 怵目血光乍现,恐是回光反照的众家侍卫与丫环奴仆们,早成排跪于阶前叩首不抬。 纳尽肮中污物,苍眼瞬掩,老者又坠回深沉不醒的恶梦里,已是病容枯槁,请再多的大夫也是无用。 泪已流尽的曹夫人,即使神色哀戚,却力持镇定紧握住丈夫的手,另一手则轻轻地为他拭净唇边颈下的血渍与秽物,温柔而细心,无须言语,却令在场目睹者怆然落泪。 鹳鳔情深,可叹老天无眼! 在所有人皆已认命的同时,有个人仍不愿将老者的命交予上苍主宰。 是的,他不放弃,他绝对绝对不让顶上神明就此带走义父的性命。 “大夫请留步!”在偏厅及时拦住了云大夫的身影,他沉重地抱拳一揖。 鬓发半白的云井农收足一定,凝望这个脸如铁色、体格魁梧的刚毅男子,只得感慨良深的轻声吁叹。 “你还不死心,是么?” “只要义父尚留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蔺明争挺直背杆咬紧牙根,冷肃孤傲的神情掩蔽内心深藏的忧急情绪,平稳的嗓音却又字字凛凛含威,透露出极度的坚决。 “但老夫已倾尽毕生所学,奈何曹老中毒太深侵及四肢百骸,即使神人相救也是回天乏术。” “不需要神人相救,我只认为,云大夫其实隐瞒了什么。”全不认输的黑眸固执地在视着云井农,浑厚的音量不必提高,自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 在这般令人不舒服的目光之下,云井农捧着药箱的手不禁微震,同时领悟出他话里的含意,脸色为之僵白。 “我不会说出去的,但请您告诉我,木济渊或水芙蓉隐居在何处?”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别想着要去找这两位济世神医,因为你是找不到他们的。木济渊已经死了,而水芙蓉则擅长易容术,你就算找到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拢起两道半白的眉宇,他语重心长地摇着头。“何况曹老身上所中之毒已蔓延全身无可挽回,恕老夫直言,若能再拖个十天半个月已是奇迹,然而你这一去遥遥无期,更遑论将他们请回这儿替曹老治病了。” 端正无俦的脸庞毫无动静,云井农的话对他起不了功用。 “云大夫,我这条命是义父拼死相救的,他今日会中毒,有一半原因也是我间接造成的,不论结果如何,现下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非去找这两位神医不可。请您指点在下他们的去处,我保证不会让第三者知道。” “这……”云井农百感交集地偏转过身。“并非老夫存心隐瞒,这千面观音水芙蓉的去向我的确不知道。至于这毒绝神医木济渊,说实话,二十年前仅在苍山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他是生是死隐于何处,老夫真的无法告知。” “苍山?” “当年他曾在那儿落脚,但后来去了哪里,已成了未解之谜。你若不死心,可以前去探一探,但若寻不着,也别怪老夫误导方向。” “大夫,请您把话说清楚,是在苍山的哪里遇着了他?”骤现的一线生机,让他的表情瞬间焦切起来。 云井农的视线一缓,落在几案上的一只白釉刻花净瓶。 “假使我的记忆力没有变差,那间庙宇应该是‘广善寺’,不过这庙身相当醒目,木老先生不可能还停留原处,你最好用点心,往深山里找较为妥当。” “但,我如何辨识所见之人即为木济渊?” “这不难,在木老先生的腰带上,总随身佩挂着一条黄土色泽的奇纹宝石,石面上刻有一‘木’字,你如果遇着了他,便不会错过的——唉唉唉,我太多话了,供出了木老先生的事儿,恐怕良心上过不去。一个只想淡泊名利过日子的老人,何苦定要叨扰他呢?趁早看破,免得白忙一场。”不再多说什么,云大夫捧着药箱的手往下一松,让右手五指关节扣住握柄,另手抓住长衫一角,穿着皮革黄靴的足下已跨出门槛外。 不会白忙一场的!注视着云大夫离去的那扇门柱,蔺明争握紧了拳头,当机立断作了决定。 不能再等了,他要立刻整装出发。 唉迈步伐,一道碧绿色的娇巧身影自藏匿处奔出,迅捷截在他身前。 “你不可以去!”纤纤玉臂横在他胸口。 他望住来人低喝:“难道你不要义父活命?” “我当然希望爹能活下去!”昂起倔强的下巴,曹影倩那娟秀白皙的双颊却染上恼人的嫣红。“但若事与愿违,也是没法儿的事。你这一趟出远门肯定又要遇上杀千刀的仇家,无论如何,我绝不让你跟着赔命!” “你放心吧,小姐,我会活着回来的,因为我发誓必要救活义父。”此时此刻,已无任何人能动摇他的意念。 曹影倩不甘心地再喊: “好!如果你真要去,那么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行!此去时间非常急迫,你一个女孩子跟着只是徒增我麻烦。”会这么说并非想伤她的心,他根本不擅于说好听的话。 “你说我只会增加你麻烦?”她气愤顿足,泪花儿在眼眶里直兜转。 蔺明争何尝不明白她的用情,于是一个俯首轻吻她的脸颊。 “记住!别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里,我相信你会为我守密。” “明争哥……”这敷衍性质大过发自内心的一个吻,让她停止了哭闹,眼睁睁地让他如风卷去。 第一章 肃杀之气凝在当下。 风云变色,寒风狂卷凋零落叶,残枝枯树萧索一片,属于天地间的辽阔,对他而言却是如此嘲讽。 剑尖一挥刺进黄土中,血丝沿着剑柄渗入沙土,刀刃锋芒处寒光激闪,像在隐喻着争战的开始,抑或争战的结束。 前有断崖,后有追兵,蔺明争负伤立于高耸的危崖上,一双冷冽阴骛的怒眼充斥凶狠血光,瞪着那惨遭毒箭射杀的爱马尸骸,在他们这班恶徒的笑闹间剁成了肉块,悲愤之余,胸口翻涌着阵阵强呕之欲。 “怎地不说话?” 一张布满紫斑与伤疤的脸孔正慢慢逼近他,勾动唇角似笑非笑,把玩着手中铜铃大的一颗眼珠子,只见红褐色黏稠液体不断自指缝间滑下。 目眉尽裂的他浑身战栗不停——该死的!那是驭风的眼睛——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杀了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司徒昭葛,你连匹马都不放过,简直跟禽兽没有两样!”强忍心中激动,他咬着牙低吼。 “呵呵呵,瞧瞧它悲惨的际遇,”司徒昭葛啧声惋惜。大风吹开他纠结成团的头发,同样布满紫斑的肥硕耳垂,用了一截形似手指的小鼻头穿过,更增他身上的邪气。“唉唉,跟错了主人就是这般下场。不过我也更是有心,为了让它死得其所,还煞费苦心地对它开膛剖月复一番,好成就这名副其实的‘五马分尸’,你说绝不绝?” 气血如浪涛翻腾,蔺明争再抑不住胸口剧烈呕意,立即一俯吐出醒目鲜血。若非自己孤立无援,又面对着浩荡二十来人的仇敌,他发誓,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倘若,他还有机会活下去的话。 玩够了。司徒昭葛懒洋洋地将眼珠子掐碎成泥块砸向后方,眼中闪着嗜血的快感,扬起污秽不堪的手掌,凑近嘴边,伸出湿濂洒的舌头溜地一舌忝,像在品尝珍饶美馊,丝毫不觉恶心。 “嘿,够了没有?你摆这姿势怪丑的,我看你别再作困兽之斗,乖乖束手就缚。若你安分些,大爷我保证不这么快送你上西天,毕竟你还有那么点利用价值,嘻嘻,曹家的那位美人儿,我都还没尝到呢。”垂涎地眯起眼睛。 稳住涣散的脉络,蔺明争镇定地冷笑着。 “哼,若让你称心如意,也枉费我蔺某人活在这世上一遭。” “别闹了,你本来就不该活的。当年我爹屠杀你们全家,就是要蔺并淳绝子绝孙,怎知你逃过一劫,还被曹孟轩这个多事者救去。”他摇头猛兴叹。“要不是这曹府乃军事府邸戒备森严,我早就扮成疯狗冲进去咬死你啦。” “如我所料的,义父会中毒,就是你们干的好事!”旧伤口再被挑起,蔺明争发现自己已痛得失去知觉。 “可怜的孩子,长久寄人篱下竟让你成了被豢养的哈巴狗,替曹孟轩这老头卖命。唉唉,伤不了你,就只好暗算他喽,反正他成天都得上朝去,不出门不行呀,哪像你鬼鬼祟祟的,老是不见人影,害咱们等你等得好辛苦。”他洋洋得意的用手拍拍头,秽物转而沾到发上。“话说回来,这招还真是有效呢,总算把你给逼出了曹府大门。如何,这计谋够不够毒?够不够狠?” “你够毒、你够狠,比起你爹司徒靳,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说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嘛,何况我自幼崇拜我爹,一心一意要承袭他的事业,不用说,你这颗绊脚石是非踢除不可。” “你们做的还不够吗?夺去我爹名下的田地家产,而你爹当年纵火的证据都已湮灭,蔺氏也只剩我一个命脉,我不曾找上门去报仇,你们却处心积虑实我于死地,在你们心底,难道半点王法也没有吗?” “蔺明争,我看你是血流太多记性变差啦,咱们眼中本就没这东西。不过也得靠你一家三十几口的牺牲,我才能升格当个司徒公子。”说罢,开始觉得不耐烦。“哎哎,你废话可真多,是不是真要我动手抓你?哼,我要是一不小心弄死了你,你可别后悔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近。 蔺明争抓紧剑柄,感应身后这深不可测的山谷正如鬼魅向他招手,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受到重挫的五脏六腑开始锥心剧痛。 往侧一瞥,雾色在这傍晚时刻越发朦胧,纵横交错的崇山峻岭,陡峭势险的矮峰深谷,在在都提醒他:这一摔肯定粉身碎骨! 但蔺明争自知别无选择。功夫再好,以一敌众也打不赢这帮恶众;落入他们手里,即使苟活残喘几日,也得承受百般凌迟。 然而他必须留着这条命赶往苍山,毕竟他不是为自己而活,他是为了义父。 假使这是一个必输无赢的赌注,他也不能犹豫。 “啊——” 他撕心裂肺的仰天厉吼,倾尽所有气力抽起剑身,和着血光速速后退,一足抵住悬崖边缘。 司徒昭葛果真吓一大跳,脸色猝变。“你不会真想跳下去吧?” “司徒昭葛,你最好保佑我坠下山崖后必死无疑,否则,日后肯定加倍奉还今日之痛!” 痛字一出,蔺明争连人带剑落入了阴森墨黑的黝暗山谷中,再无声息,崖上众人耳边只听冷风呼啸。 没那胆量冲上去一探究竟的司徒昭葛,骇然地连退数步。 “有没搞错!这么高的悬崖他也敢跳!我连站过去一些都不敢。”他完全没料着蔺明争宁可跳崖也不肯乖乖被擒,因此表情略显呆愕。 “大少爷,这下怎么办?” “那还用问吗?想办法下山谷找尸体!向我爹有一个交代,就算死了也要见着人头才算数,你们快点找路,不要一个个杵在这里装木头!”他怒气腾腾地吼着。 “是、是,我们马上想办法下山谷。”一群乌合之众急忙点头应和着。 瞪着这阴森森的幽深谷壑,司徒昭葛恼得蜇步找那匹死马出气,把另一只眼珠子也给挖出,恨恨地丢下山谷。 峰岭环抱,落瀑喧响,一如声乐齐呜。 时值秋冬之际,高山芒绽放一朵朵小花,整片雪白色的花海随风起伏,似浪潮摇曳波动,在晴空下格外耀眼。 一道水涧自削壁岩中飞倾而下,形成一帘帘银色丝缎,水势盛大犹如万马奔腾,溅起白浪如花,流泉萦回,落入碧绿耀眼的深潭中。 由草芦与竹材搭建而成的一间方屋,端正坐落潭中岛屿,临池衔山,揽尽美景。岛山四周广植杨柳丛竹,宛如一圈黄绿色围墙,屋外掩映四季花卉,紫藤木香依附墙面连绵生长,巧妙地环拥方屋,造就视觉上的天然屏障。 炊烟袅袅升空,只见身着一袭素雅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忙进忙出,一会儿举扇朝炭炉风,一会儿捣糊草药,秀眉轻蹙,似是遇着什么难题。 旋身入内,偌大的厅堂里摆放成套的楠木圆桌、椅凳、书案、花几,后半边则分隔了两间厢房。她信步朝着其中一间走去,拂开珠帘,石床上躺着一个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男人。 柔荑置于颚下,一双雾气的水眸细细端详这由天而降的入侵者,心底好生纳闷——救活了他,可好?不过她只能暗自祈祷,所救非为恶人。 一定很痛!鼻头非折即断,五脏六腑统统移了位,若非遇上自己,恐怕早赴阴司地府向阎王爷报到。 眨眨眼睛,她怀疑这个满脸血渍与土尘的男子长得有些好看,于是捧来盛满水的木盆,拧吧丝绢拭净这些碍眼的脏东西。 努力了一阵,成果立现——饱满宽阔的天庭,又浓又黑的眉毛,断过半截的鼻梁,棱角分明而毫无血色的薄唇,爬满胡渣的下颚。一张脸生得刚正方毅,活月兑月兑像被工匠雕出来的成品…… 她目不转睛的瞪着他好一会儿后,她“啊!”地叫了一声,匆忙奔出屋外。 她端着热腾腾的药汤返回内厅,陶碗烫手,只得暂搁在木几稍稍吹凉,自己则打算将这男子的上身用一只厚被垫高,好方便喂药。 一瞥眼,她诧然地震在原地。 这……这着实不可思议,他怎么醒了! 男子缓缓地张开眼脸,空茫的视线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恍若置身不真切的梦境中,无从分辨自己是死是活。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又跌入了黑暗中失去知觉。 抿紧唇线,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看来,这男子的求生意志相当强烈,生命力也远比常人强韧,可见他非常迫切地想活下去,在生与死之间不断挣扎。 纤身飘落在床榻边,温柔拂开他眉间的纠结皱折。 “放心吧,碰上我木荨织,你死不了的。”唇角上扬,两颊漾起一抹自负傲气的笑容。舒展青葱十指,似要传递内心信念地贴在男子的脸上,让掌心的温暖稍稍舒解他失血过多的僵冷。 男子紊乱而急促的呼吸,在这一刻竟转为规律而平稳,仿佛听见了她的承诺而感到心安…… 二度从迷离难辨的雾境中幽幽醒转,意识骤地清晰,然而全身却仿佛被点穴似的动弹不得。 他觉得好热,身体像浸在滚烫的开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冒出大量的汗,打湿了床被,连头发也沾着水珠。 极力转动眼球往下搜索,愕然惊觉自己未着寸缕,重创过的躯体像是狠狠分裂过再勉强凑齐,四肢缠上层层白布,身上犹如刺猬般扎着密密麻麻的尖细银针,氤氲白烟似雾气环绕周围。 他怔忡着回想起崖上的一切,难以置信这样的奇迹发生了,他竟没死,而且显然有人救了他。 “醒了?” 臂察好一阵他的表情变化,木荨织总算发出该有的声音。 女人?蔺明争大感震骇的吓白了脸。他没穿衣服呀!这个女人怎敢毫不避讳地站在旁边? 他试着扭动颈子,将视线对上说话的女人,但这一瞧,五官更加严重扭曲。 是个年轻女子。双眉修长如画,一双水灵灵的澄眸睁的又圆又大,春杏色的唇瓣徐徐荡开绝美笑容,勾起的嘴角隐含些许戏谑意味。 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使不上半点力,徒劳无功的张唇颤动舌根,仍挤不出声音。 木荨织看出了他的困难,于是走上前来,单手利落取出几处穴位上的银针,好让他顺利说话。 “你……我……我没穿衣服。”不知是羞耻抑或懊恼,他温气怒瞪着她。 “我没瞎,我看得出来。”有意无意瞟向他的重点部位。 强咽口水,他的黑眸不由自主地转深。这般赤果果的曝露在陌生女子面前,是一种诡异的折磨。 “你是女孩子,应该要回避。”难道她不懂吗?他抑忍住不悦,提醒她。 木荨织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细白洁净的脸蛋儿却无半点羞人红潮,反而神情一转,冷淡地瞥开目光。 “我若回避了,你这条命也甭救了。”不屑轻哼。 他心神俱震地一僵。“是你救了我?” “意外吗?”嘲弄地斜睨他青白交斥的脸孔。“印象中只有男人学医治病,所以我这一介女流出现在这儿,只可能是为了偷看你光溜溜的身体?” 这下子,蔺明争真是如遭反噬,女子的伶牙利齿,不是他招架得了。 怎敢相信他的命大是因为这女子出手搭救。 “对不起,在下一时鲁莽,才会误会姑娘……”歉疚的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我还没说你身上每个地方我都碰过了,要不肯定让你以为我在占你便宜,吃你豆腐。” “这……” 木荨织兴味盎然地偏过脸,看他一身粗犷的古铜色皮肤,竟似女人家般窘红起来。 嗯,身体复原得挺快的,至少本能反应都复苏了。 兀自窃笑两声,她故作若无其事的瞥他一眼。 “在这儿乖乖等着,我去端药,记得别乱动。” 从未遇到这等谬事的蔺明争,此时此刻恨不得拔掉身上银针,速速着衣离开这里。 她是谁?这儿又是哪里? 他昏睡了多久?几时才能完全痊愈? 成串疑问涌进纷乱的脑子里吵成一团,他头痛欲裂,只希望那女子别再刁难他,因为他真的尴尬得快死掉。 脚步声复又回来,木荨织急将烫手的药碗搁在桌面,抓住耳朵散热。 一会儿,她行至床边,神情凝肃地审视他气血循环状态,并且俯身打量每个受过重创的皮绽肉开处。他闭上眼,逼迫自己不去想她那双明灿秋瞳正盯紧自身每一寸皮肤。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胡思乱想。 突然间,他感觉麻木的四肢获得了自由,他倏地掀开眼脸,银针已全数拔除,他可以动了。 但他显然高兴得过早,身体各部位仍不受控制的使不上力。 “别乱动!”她厉声警告,双手忙碌地将一床软被盖在他身上,然后取来厚枕垫在他颈下,好方便喂药。 “我躺多久了?”无论如何,他得先搞清楚状况。 “两三天吧。”她不甚认真地回答,背过身去端药碗。 “只有两三天?”他不信,最起码也躺了十天半个月吧? “我从不计算时间流逝。”木荨织简单扼要的再补一句。舀起一匙苦药到他面前。“总算不必扳着你嘴巴喂药,安分点,自动把嘴张大。” 他想伸手接碗自己喝,却想起她适才的那声警告,不得已,只好乖乖张大口,岂料药汁苦的让他想流泪。 木荨织也不温柔,未曾间断的一口接一口喂着,直至碗底朝天。 他咳了咳,觉得药效在体内迅速发作,僵硬难展的指节顿时得到舒解。弯了弯麻痹已久的手指,心底十分诧异。顿了顿,他不死心地继续发问:“恕在下冒昧,我很想知道,这儿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但我管这儿叫绝世谷。” “绝世谷?” 眼波狡黠一转,她有意回避他第二个问题。 “还有,我救了你的命,应该是你先报上名字。” “在下蔺明争。” “蔺明争?”挺难听的名字,她不具好感地直接问,“那你是被仇人追杀?还是跳崖自杀?” 听到仇人追杀四字,他在刹那间脸色猝变默不作声,一见这情景,她的瞳眸立刻间着了悟。 “是前者?”神色跟着变冷。 早在十七岁的时候,她已看惯了江湖上的砍砍杀杀,心中再无感觉,只觉世俗可鄙,仇恨、杀戮、争战、夺利永无宁休,难怪师父会看透人间冷暖,归隐山林,就此与世隔绝。 “真不该大费周章救你。”起身搁回药碗,惋叹的语调里有着后悔之意。 他蹙起眉心。“姑娘何以这么说?” “因为把你医活了也没用,到时你还是会去报仇,继续杀个你死我活。”摇摇头,她眯起眼望向窗外的成排曼陀罗,淡红、赤红、雪白,彼此交错相映斗艳,哪里像是秋末季节。 木荨织觉得自己真傻,生活果真无聊到要去救个该死之人? “在下不想和姑娘争论,但请你相信,救了我是件对的事。” 怀疑耳朵出了点问题,她倏然瞥过脸,眸光眼底似是轻蔑之意。杏唇微抿,挂起淡讽笑意。“你真狂妄!” “在下并非狂妄之人,也非好争战之徒,会被仇家追杀,确实不是我咎由自取的下场。”强忍满腔激昂怨火,蔺明争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满脸嗤哼。 他淡漠的语气挑起她的不悦。 “是啊,反正辛苦的人是我、忙进忙出累得没法儿安睡的人也是我。瞧瞧你,当个病人多舒服,只要躺在那儿一丝不挂就成,醒来后连个谢字也没有,还自认清高地努力反驳我叫蔺明争是吧?”她再一冷笑。“你可真行哪。” 再度哑口无言的他,心灰意冷地黯下神情,觉得这一摔,不但摔毁了他救活义父的希望,连带自尊也一并附送给这女人扔在地上踩。 “不说话是觉得自己委屈还是可怜?” 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缓和口吻的低声下气。“无论如何,蔺某这条贱命是姑娘救的,在下当然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她哪会看不出他眼底的落拓颓丧,但这个时候,她可没法儿滋生出了点儿的同情心。“江湖路,不归路,劝你早早打消报仇之意,别更让我白费功夫救了你。” 救都救了,再怎么懊丧也是无用。木荨织懒得再搭话,转身欲往外走。 “姑娘!”他连忙喊住她。 “怎么你还有事吗?”她不耐地侧过身。 “你还没告诉在下,该怎么称呼你——”话刚说完,神色忽地一凛,目光所及处,是女子腰带下方佩挂着一条黄土色泽的奇纹宝石,上头正好刻着一个“木”字,与云大夫所形容的竟是不谋而合。 为了这样的发现,他震惊得久久移不开视线。 木荨织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他盯着自己下摆表情错愕,感到些微恼怒。 “喂!你这个人懂不懂礼貌?问问题不晓得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 此时此刻,他再无法隐忍激动的情绪,一时忘记自身处境,急迫地抬动沉重的手脚直想问个究竟,被褥却溜地滑下,她见状,低喝一声冲过来。 “叫你别乱动听不懂吗?”按住他精赤的胸膛定回床上,她面有愠色的斥责,“拜托你帮帮忙,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你救活,你真想死也别在我面前,否则我这回一定见死不救。”真弄不懂这男人在想什么。 察觉自己的窘迫,他再度俊颜赧红。 她将掉落地面的软被盖回他身上,他却似溺水之人,腾出十指紧紧扣住她的皓臂。“姑娘,你、你是不是认识木济渊木老神医?” 诧异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即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的指尖触感煞是炽烫,从未起涟漪的心湖在这瞬间似乎漾起波纹,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背对着他。 “你身上有木老神医的信物,一条刻着‘木’字的土黄色宝石,现下就系在你的腰带上,我肯定没有看错。”这必定是老天帮的忙!他颤抖地说道。 木荨织柳眉拢折,孤傲难驯的扬起下巴。“木济渊是我师父,他死了,信物当然留给了我。” 尽避这消息并不令人意外,但蔺明争还是怔忡半晌。 “这么说来,你是他单传弟子,也继承了他独门的医术与菜谱,是不是?”他小心的探问,生怕又引起她的不快。 “我可不是天才,何况我才刚满二十,就算不眠不休的学习,也无法达到师父医术出神入化的境界。” 他俊眉聚拢,额顶仍不断冒着热汗。“但我从那般高的悬崖坠下,你都有办法救活我,所以,你学的肯定不只皮毛而已。” “阁下突来的褒奖我可不敢当。” “据说木老神医擅使毒与解毒,那么你……” “很可惜,这个部分我没学到。”避免夜长梦多,她飞快截话。 他愣了愣,见她眼眸高筑警备戒意,多少明白侵犯到她的忌讳隐私。 “对不起,我这么问并没有别的意思。” “师父说了,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人觊觎他的家传毒技,你如果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黑眸里冷冷清清,她不再注视他,焦距落在虚空中游荡。 仿佛悬在炉火上的焦灼烙烫了喉头,他想也不想的迸出渴切话语。 “不瞒您说,我确实急需木老神医的医术来救一个人。他中了百脉怪毒,如今命在旦歹,可现在木老前辈已经去世,您能否救在下的义父一命?” 这番唐突不合常理的话,听在她的耳里更形荒谬。 “那可真奇怪,你不是被仇家追杀才掉下悬崖么?怎么一听到我师父的名讳,就说自己义父中毒,还要我救他?”她甚觉可笑的轻摇蛲首,拂开一绺不听话的鬓发。 “是真的!”顾不得肺腑传来隐隐疼意,他字句有力的解释着:“在下此趟出门原就是要上苍山去寻找木老神医,不料路上遭遇埋伏,只身不敌众,逼不得已只好跳崖冀望一线生机,没想到竟让你救起……” “好了,你这样的话,我这两只耳朵不晓得听过多少。”不耐地摆摆手,对他的印象越发坏了起来。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不该再口出妄言请求,可是,蔺某这条贱命若非义父二十五年前冒死相救,根本无从苟活至今,现在只求一命抵一命……姑娘若能医好义父,蔺明争愿以死相报!”尽避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他仍粗嗄着声调发出豪语,深沉的瞳眸灼亮慑人,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决心。 木荨织睁大一双圆亮眼睛,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本来就该死啊!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即使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我也不稀罕毁坏自己的苦心叫你去死,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准的!”她皮笑向不笑的牵动嘴角。 “姑娘难道见死不救?”好不容易露出的曙光一闪而逝,原本热烈的心情急速冻结成霜雪,他再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已经救了不是吗?” “如果救不了义父,我宁可就此葬身谷底粉身碎骨。”在绝望之余,他咬紧牙根闭了闭眼。 闻言,木荨织粉脸气煞,倏地转白。“你的意思是,我本不该救你,该让你被万兽啃咬,甚至尸骨无存?” “你是该这么做。”放弃了生的权利,蔺明争态度一转,变得淡漠,合眸泛出冷削幽光。“我活在这世上只是多余,只是累赘,拖累了义父一家,也害得义父中毒,再无颜偷生。” “人的生死本就无常,何况我根本不懂毒,如何救你义父?” “木老神医总有留下医书抄本供你学习。”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伤也甭医了,就放着给它烂吧。真受不了的时候,我会赏你一把刀子自我了结的!”语毕,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他糟蹋自己的苦心也就算了,竟还强人所难要她去救另一个人。 这算什么?买一送一吗?简直莫名其妙! 在这同时,蔺明争落拓颓丧地合上眼脸,脑中思绪乱奔。 生与死,仅仅一线之隔。 求生,为义父;求死,也为义父。 人云医者自有泱泱风范,但这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该怎么办? 两者皆为救命恩人,可恨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啊。 第二章 千岩万壑,峰峦竞秀,石峦层叠,曲径深幽,蜿蜒小道隐于密林野花中。 苍松老柳劲枝舒拔,古榆巨款冠如伞扒,林间偶有麋鹿出没,谷内景色依附地势起伏变化万千。 踏石径,跨石桥,耳畔水声哗然,水瀑白练如飞。挺拔高耸的石壁环抱池岸,清流碧潭有转红枫树环绕,绝世谷内触目所及景色皆宛然如画。 身着天蓝色绕襟深衣的木荨织,伫足于红枫飘零的树下,青丝随风微扬。她仰首凝望这片山水美景,一向无忧无虑的澄眸此刻怏怏不乐,为着对岸屋里的顽劣男子感到气恼,感到忐忑,感到没来由的挫败。 “如果可以置之不理,那就好了。”她喃喃低语,莲足沉重地踅回小岛,重重拍开那扇半掩门扉。 正如她所预料,他再度陷入昏迷中,面容枯槁,不见血色。 行至床榻旁,黑眸染上轻愁。自恃一身傲骨的她,这回可碰上个敌手。 忍不住蹙眉摇头。 “别人的命僖得你如此逞强?我也救了你,你怎不为我想想?”兀自叹了口气。看来她是别无选择了。 切脉完毕,她以手代针刺激穴道、经外奇穴、阿是穴、经络循布路线。平而揉之,按摩结合,具调节阴阳功效,因而引起穴位组织酸麻起变化,进而使生理渐顿的自然机能复又开始调节,促进血液循环。 须臾,在黑暗里来回寻觅光明的蔺明争,在浑噩中缓缓回醒。 睁开两扇沉甸的眼脸,头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她冷若冰霜的清妍容颜,以及毫无温度的覆雪澄瞳。 “为何还要救我?”他气息薄弱地吐纳。 她将被褥盖至他颈项,长眼睫半掩神采。“不论救不救你义父,你这条命都是我的,所以,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她不愠不火地道。转身到桌边提壶倒了杯茶水。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却赫然发现她折回床榻前,动作轻慢地扶住他的后脑,一点一滴喂他喝水。 这一瞬间,只觉月复中凉飕飕的,发出翻搅之声,且似有一股浊气下沉,换得精气上升。 “这是什么?”他沙哑地问。 “枫浆水,有活血补气的疗效。”简明扼要地答完,木荨织让他安躺回枕上,兀自将杯子托在掌心,视线放在杯沿的圈线上。 “你不必浪费心力在我身上。” “你听好了,我不想收拾你的尸体,所以,我还是会将你医好,直到你可以走出这扇门为止。” 在鬼门关前数度经历死亡挣扎后,他已无心再与她争辩。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怅惘委靡的黑眸尽掩,脑中思潮模糊,再理不出个头绪。 她定定地望住他,突然开口道:“我叫木荨织。” “什么?”他有些怔忡地稍抬目光。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不是吗?”长睫毛骄恣一扬,柔瓷般的肌肤泛着蜜色光泽,语气里多少透露着几许自负。“木荨织就是我的名字。” 隐去错愕表情,他漠不关心地嗯了声,心底却细细咀嚼起这个名字。 她喊木济渊为师父,却又继承了他的姓,莫非她也是个孤儿?抑或自小让木济渊收了当徒弟? 如果他没有记错,她说自己刚满二十而已,这年纪尚属年轻,没理由就此耗在这山涯水涧边,一辈子不接触人群。 思及此,心中不禁再度燃起一簇希望火苗,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既然自己尚且伤重待愈,何不利用这段时间另想法子说动她? “你心里是不是正纳闷着,何以我姓木,却又不是木济渊的女儿?”无须探测他神情变化,木荨织怎会不明白他的沉默由何而来。 蔺明争刻意淡漠地掀唇冷笑。 “这疑问不难解释,你若不是孤儿遭他收留,就是家中贫苦,不得已只好离家拜师学医。” “猜中一半。” “一半?” “我一出世便成了弃婴,教师父无意中遇上了,只好收养我,让我姓木,却不肯让我喊他一声爹。”她澄眸微眯,洒月兑笑意横在唇边。前一刻还冷冽疏离,这一刻侃侃而谈,忽明忽暗的性子教人模不着边。 蔺明争心头一紧,对于她云淡风轻的笑容感到呼吸窒碍。 没有倾城倾国的花容月貌,没有娴雅端庄的闺秀之气,比起艳丽无俦的曹影倩,她甚至不及十分之一,然而此刻他的视线却无法自她脸上移开。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木荨织并不平凡。她身上所散发出的诡谲香气,似暗藏玄机,强烈地蛊惑着他。 “你为什么要笑?”他不由得眉峰纠结。 “为什么不笑?我虽没爹没娘,但活得悠游自在啊。”巧转盹盼迎上他的愕视,木荨织倒觉他问得奇怪。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难道不觉孤单吗?” “嗯……偶尔。” 她的回答时长时短,教他很难接话。 “师父过世后,我也曾有过出谷的念头,不过现在……”话至一半打住,她没再说下去。 “现在如何?”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一双认真的眼睛勾住他俊逸脸庞,眉梢轻扬。“人心险恶,恐怕我一踏出这谷便会丧命。” “有仇家等着杀你?” “仇家是没有,贪图那本‘毒门秘笈’的人倒是很多。” “毒门秘笈?”他忍不住瞪大黑眸,心思深沉地梭巡她神情。 木荨织转而将捧温的杯子看回桌上,一脸的若无其事。“用不着这般瞧我,秘笈不在我身上,我也不晓得它在哪儿。” “放心好了,我不会多问你半句,我了解你的处境。”即使这话说的口是心非,蔺明争也不得不说。 暂时得和她保持好关系,而且,他必须先弄清楚她的状况。 “你了解?”她失笑地轻摇蛲首,毫不留情撕破他的虚假面具。“你怎可能了解?依我看来,你既知有本。毒门秘岌。或许可以救你义父,当会处心积虑从我口中套出话吧?” 尽避面色青白交斥,硬生生被人刺中弱处,蔺明争仍十分镇定。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蔺某非无耻小人,只要姑娘不愿意,我不会多行探问。” “是吗?” “离府前,我义父就只剩一口气,如今我伤重无法动弹,即使明天复原连夜赶回去也未必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更遑论救他。” “你知道就好。”她平静说道。“生死有命,太多人愈是固执强求,愈是让将死之人无法安心求去。你千里迢迢寻医,就算真医好了你义父的命,终有一日,他还是得死。” 至少不是现在!他没有将这话明白说出口,惟在心底坚持信念。 “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将生死看得如此平淡。” “你不也在阎王殿前来回走了几趟?” “难道你也走过?” “比你多个几回,只可惜我福大命大,至今安然无恙。” 令他诧异的是,她眼中无仇无恨,未见一丝风浪。假如她曾经在生死关头上挣扎过,不可能如此平静,年纪轻轻,竟超月兑了太多太多世俗怨慰。 “你不恨那些追杀过你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她轻抿朱唇,慨然淡笑。“所以,等你离开这儿之后,我也会很快忘了你。” 他相信她会,但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计算“时间”与“日子”?她说的很久是多久?很快忘记又是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忘记? “如果我问你,我这伤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你回答得出来吗?” “何必加个‘如果’两字?你的意思就是希望我给你答案不是吗?”秀眉紧蹙,她极不欣赏他的拐弯抹角。 他闷闷然不答腔,除了默认自己太过拙钝,还能怎么回话? “不过你这问题倒是问倒我,毕竟伤在你身上,我想,只要你安分些没再出大岔子,用不着几天就能生龙活虎的下床走动了。” 几天?果然又是个含糊不清、难以介定的答案。他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叹息,决定不再刁难她有关于“时间计算”的问题。 “我明白了。”同样敷衍了事。 望向窗外夕照迷离的霞色,木荨织轻掸衣摆,神色从容地自床沿站起。 “时候不早,我得去张罗些吃的。你好好休息,记得没事别乱动。”嘱咐完毕,天蓝色身影翩然离去。 望着被她扣上的木门,他的心底辗过几许落寞。 她冷僻不驯、孤傲难辨的个性,让他感到困踬、感到疑惑。 长期隐匿于这景色优美的山林绝境,怎会培养出此般怪诞性情?他弄不懂,一时之间又该如何突破她的心防? 赫然发现,她的话并非全然难以取信。 短短四天过去,他果真如她所言,得以下床走动——只不过尚未达到生龙活虎的境界——但能走出草庐外透透气,已让他感激涕零。 由于大腿骨曾经严重断裂,现下走起路来,不免一跛一跛形同瘸子,也因如此,木荨织特地在山野间弄了根树枝当他的拐杖,方便他行动。 午后,蔺明争趁她出外寻采药材的空档,拄着木杖伫在可以望见白色落瀑的地方。池潭碧水滢滢,垂杨依依,远山近景美得犹如人间仙境,他像是错实时空的一颗沙粒,既渺小,又突兀,显得格格不入。 从坠落山崖至今,究竟已有多久? 义父是否依旧活着? 他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她交出那本“毒门秘笈”? 数不清的疑问充满脑海,继而梗塞着让人无法思考。他的双瞳幽冷如这潭水,望似澄澈无纹,实则深不可测。 晚霞渐染天际,光阴流逝,雁儿归返,他浑然不觉疲倦地持续立在池边观景,直到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谷内日夜温差大,回屋里躺着吧。” 他幽然回神的转过头,瞥见她一身风尘仆仆,背着的竹篓装满各种奇花异草,湖水绿的衫裙沾上不少泥巴杂草,显然历经一番辛劳。 也才发现,原先日正当中的那颗火球,都快隐逸到山的另一边去。 “你回来了。” 木荨织神色些微不悦地沉脸。“你一直站在这儿吹风吗!” “大概有一会儿,想着想着便忘了时间。”拄着木杖,他边说边吃力的挪动两脚往屋内走。 “让我扶你。”说话的同时,两手已牢牢搀住他的肩臂,随他步步向前。她刻意忽略心底那抹异样感觉,不让那股陌生情悖随之攀高。 他只是恰巧让自己救起的病人,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不应该也不可能有别的情况发生。 “你也累了一天,还背着这么重的药囊,我自己走便成。” “我背这药囊已经背习惯了。你想快些痊愈,就得样样听我的。”木荨织的话不多,但每日开口皆是半命令半强迫的语气,教人拒绝不得。 他摇摇头,对于她的好强很是无奈。 “我不明白,像你这般倔强又固执的人,为何愿意离群索居?” “要不,会离群索居的该是怎样的人?”她反问。 “该是像你师父一样,看淡人情冷暖、看破红尘俗世的人,才会选择这清心寡欲的独居生活。” “我不像吗?” 收住正要踏进屋内的一只脚,蔺明争直勾勾地望住她,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清亮明眸,纯真得令他错愕。 “你——” “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不了解你。”他很快地说道:“我不清楚你有什么理由,肯下决心要一辈子守在这儿。” “错了。”她断然反驳。 “错了?” “师父死了以后,我更不清楚我有什么理由要离开这里。这儿的生活清幽、自在、简单,不受外界干扰,更无须汲汲营营、庸庸碌碌,甚至遭人追逐砍杀。待在这,我知足得很。”在嗔目皱鼻之余,黑瞳一闪,变得心机深重。“而且,要我为了救一个在垂死边缘挣扎的老头,出谷去跋山涉水,原就万万不可能。”再三把话挑明,是要他别再存着半点希望。 蔺明争掩饰着挫败情绪,瞥开脸,强自稳住胸膛的起伏,慢慢跨入屋内,朝挂有珠帘的厢房行去。 “你先躺好,我得瞧瞧各个伤口愈合的情况。”扶他坐定后,木荨织转而卸下竹篓,取来湿毛巾将手上污泥擦去抹净。 将木杖搁在床边,他小心翼翼地躺下,感觉腰骨的地方还使不上力,必须靠双手支着床板才不至啪地整个撞上去。 木荨织动作轻慢地将他裤管卷起,仔细端详自膝盖至小腿骨间一道赭褐色裂痕。再抬起头,眉间已聚拢了不少愠火。 “让你下床随意走动,不是要你站着一整天不动,你真想残废,也犯不着这般刁难我!” 他脸上涌现千百种难堪。“对不起。” 她心里有气,看也不看他。只当流年不利,救了这累赘来让自己忙碌。 “我先去煎药,你在这‘好好’躺着,再有个闪失,别说我医术不精,让你这伤拖得久长。” “是,我知道了。”那加重力道的“好好”两字,听在耳里刺耳难当。 最令他纳闷的是,她为何变得如此易怒,远比相识之初更甚,即使下一刻又若无其事,但这反复无常的个性,还真让人头痛! 算了,反正也躺不下去,现在就听话点别乱动,她的脾气太难捉模,何况触怒她对自己绝没好处。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木荨织捧着热腾腾的汤药进来,也换上了干净的藕色衣裙,应是稍稍梳洗过。 素净不染纤尘的芙面已无任何怒状,他在安心之余也不免暗松口气。 “你先把这药喝了,待会儿还得扎针,也许得耗上一个时辰。” 听闻“扎针”两字,蔺明争不禁变了脸色。 “前几天不是才扎过吗?” “你的伤还没好,今天又过度久站引起气血逆转,不扎怎么行?”她不悦地顶了回去,其实心底正在窃笑。 “这……”他咬牙切齿,狠狠发誓再也不到外头罚站了。 唉唉,又来了!这意谓着他又得赤果果的让她针灸。 一思及此,他便有些崩溃的闭了闭眼,恨不得打昏自己,就用不着面对那般窘迫的场面。 瞧瞧,她为他宽衣解带的动作多么熟稔、多么利落,一件件剥下的,不仅是衣服,还包括他男性的自尊啊。 忍了这么多天,木荨织再憋不住笑意,尤其当她瞧见他一副忍辱偷生、慷慨就义的表情时,强抑在胸口的那股波涛,终于整个释放出来。 她的笑声惊大了他的眼睛,他瞪着面前这个一笑不可收拾的女人,有股冲动想要掐住她脖子—— 察觉他恼羞成怒,似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她才敛住笑意,却又忍不住想欺负他。 “你放心,医者自有医德,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什么?”他胀红了脸、气粗了脖子的低吼。 木荨织也不回答,舒展纤纤十指轻拈针身,灸以艾炷,一落一起,无视于他张牙舞爪的狰狞表情。 原来这张刚毅如铁的峻容也会如女人家羞赧。她满脸兴味的悄悄打量他,而他已经紧闭眼窝,努力忘记她所施予他的每个难堪。 窗外月儿如银钩,一颗颗灿亮如宝石的星星布满清朗天际,一闪一闪,忽明忽暗,诡谲得像是回荡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 殊不知将有惊天动地的一夜…… 咻地几个起落,骤见数十条人影自茂密林间分别纵出。 倏前倏后,忽腾忽跃,全朝着岛上草庐窜奔。 冷风呼啸声如呜咽,卷起枯叶缤纷,来人动作轻灵快速,当是迅捷无比。 不消片刻工夫,数十名黑衣人已将草庐层层包围,半伏在地面上沉寂下来。 这会儿,另一条黑影夹着阴森气息临至,身势疾若流星,凌厉如电,瞬间落在香气薰人的曼陀罗前,摘下一朵凑至鼻头,深深呼吸。 “哼,八成是这儿了。”月光下,那人颊上紫斑正得意抽搐着。将花扔弃,同时间冷光激闪,一道银虹出鞘,削平了整排花卉。 唉,可怜隐居这儿的人遭受无妄之灾。司徒昭葛故作惋惜地幽幽一叹。 “去吧,不留活口,除非这里头有着蔺明争的头颅!”他冷冷宣布,眸中闪着教人悚栗不已的魔魅光芒。 颅字甫落,黑衣人如伏夜蝙蝠倾巢而出,剑光暴涨,一个个冲进草庐。 嚣狂碎裂的刀劈声响,让这平静山谷蒙上一层死亡阴影。 半晌,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全数跪倒在司徒昭葛的面前,恭敬地禀报: “大少爷,咱们里外仔细巡过,就是没瞧见半个人影!” “没有?”掀皱一双倒八浓眉,锐利的眸已注意到竹栏内院的地上还摆着一煎药用的炭炉。 好样的!看来这蔺明争还没死。 他神色阴惊地环视这巧妙隐蔽的潭上岛屿,心底多少有个谱。 “哼,你果然命大,让个高人给救了。”右眼微微颤动着,释出兽类一般的噬血光芒。“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打猎,猎捕你这要死不死的小绵羊。哈哈,我就不信你还有命走出这座山谷。” 语锋一转,他瞪向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不可能平空消失,所以,你们再继续搜,明天傍晚前若没查探出什么蛛丝马迹,司徒家这口饭你们也甭吃了。” “是!”众人战战兢兢、异口同声的答。 “蔺明争,好好躲着,游戏要开始了,别让我失望呀……”他仰天狂妄大笑。 清澈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大片乌云,遮去皎洁月光,星子也失了明亮。黑压压的夜,只等太阳升起。 他非常确定她没有侵犯他的意思。 即使,此刻的她投怀送抱,引发他无数绮丽联想。 震诧的是,这看似柔若无骨、不盈一握的袅弱腰身,其实暗藏玄机。 “你……?” 在睡梦中忽被摇醒,还来不及发出疑问,她已经警戒地摇住他的口,眼神暗示有危险来到。 下一刻,她半扶半抱着他的身躯来到前堂,突然蹲模索地面,找着入口,再悄然无声地推动石板。 是密道吗?正这么想的同时,他猛然就被她整个推了下去。 他措手不及、毫无防备,只能瞪大眼没入黑暗的势力范围里。 那感觉就像从断崖坠下一样,受到二度惊吓的心脏差点忘了跳动,来不及喊叫,“扑通!”一声,失重的身子沉进冰窖般严酷的潭水中,耳鼻呛进大量淡水,视线模糊,他骇然地挥动四肢试图挣扎往上,却徒劳无功。 迷迷糊糊中,好似有人抓住他的腰,沉稳有力地带着他不断向前泅泳。 他好冷好冷,冷得无法思考。 这深不见底的池潭不见月光,然而她平心静气,依照旧时记忆朝着瀑声处奋力游近。 癌冲而下的瀑布,落下处水势奔腾如千军万马。她抓紧了他穿过瀑身,续游一段水路,总算找着那藏身保命的洞窟。 牙关冷得直打战,她让他平躺在岸边,自己则模索着山壁到里头,找出了火照子与木柴,不消半刻,火光照亮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一身湿泞的她却片刻不得闲,气喘吁吁地拖着他的身躯至火堆旁,像往常一样剥除他的衣物,全神贯注地为他切脉、按摩、下针。 师父说得对,天下没一处地方是真正安全,也难怪他会要自己一年四季都下水游泳,并熟记这儿,就是预防哪天遭逢祸事。 这洞窟内什么都有,她依照师父的指示,每半个月便准备新的食物到洞里更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虽然麻烦了些,但她还是乖乖照做。 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用场,还带着这个罪魁祸首,差点没累死她。 几针下扎,蔺明争霍地侧身咳出淤积在胸膛的水,边咳边醒过来,她顺着他的背脊直拍。 “没事了,没事了。”像安抚受惊吓的孩童般。 心有余悸的他,在咳完了一肚子水后,还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而木荨织没让他受凉太久,迅速取来被子为他盖上。 他怔愣着环顾周遭,以及身上暖被。 “这儿是哪里?怎么还有被子?” “感谢我师父的先见之明吧,若非这保命洞窟,你我早活不成了。”颤着手再丢了几块薪柴到火堆里,她早已冻得面无血色、嘴唇发白,赶紧蹲在一旁烤火怯怯寒。 “你在做什么?”他皱眉想起身。 “别乱动!”她凌厉眼神不留情地扫向他。“你的伤在经过适才那阵仗已是雪上加霜,别再找我麻烦了。” “别说了,你该顾的是你自己!”强烈的怒火伴随着自责一涌而下,蔺明争顾不得自身伤势,握住她冰寒失温的手腕使劲一拉,尚在滴水的娇弱身躯滚进了他的胸膛里。 “你!”她懊恼羞愤地想将他推开,这样的肌肤接触,似火灼烫了她的每一寸皮肤。 “你想冷死吗?为什么不把湿衣服换下来?”不待她抗议,他的吼声已直冲她脑门。他气急败坏地看着她因冷意而抖颤不停的身躯。 这一刹那,却发现了最不该发现的一件事湿透的藕色衣裙贴附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体上,姣好曲线可说是完全展现,甚至在刚才失控的拉扯间,露出一截红色亵衣—— 包惨的是,他也没穿衣服! 第三章 “对、对不起。” 他倒吸一口气,急忙松手别过头去。 木荨织也在他慌张无措的反应下察觉自己衣衫不整,仓促环抱双臂背过身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双颊以及耳根子还是不争气的整片烧起。 无须烤火就有暖意,她真不晓得该不该揶揄自己。 “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不然肯定要受风寒。”怕她信不过自己为人,他再三保证着。“放心好了,我会蒙在被子里不会偷看的。” 贝齿轻咬着泛白的唇瓣,她窥探地回首,确定他似乌龟缩在密不透风的被子里,这才笨手笨脚地打着哆嗦将湿浓浓的衣裙褪下,从壁边看放的一只木箱中,取出一套素简衣裤换上。 听错了吗?咚隆咚隆的声音从何而来—— 是她的心跳声吗? 勉强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事情月兑离轨道,才会让一切变得这么不对劲。 是的,就是这样!镇定一点,又没被他瞧见什么,红完脸就没事了。她兀自在心底嘀咕着。 “好了吗?” 闷在被子里的呼喊唤回她紊乱的思绪。 “好、好了。” 蔺明争掀开蒙在脸上的被子,大大的呼吸几口气。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恢复了原有的理智与冷静,木荨织半跪在一旁问,手上握有一条毛巾,为他将头发弄干。 “别忙着照顾我,你头发湿得比我严重——”受不了她老是以他这个半残废的病人为优先,她不欠他什么,没理由要她样样顾及他。 “病人没有说不的权利。”她细心地擦着那些水渍,连耳朵四周都无一遗漏。专注的眼眸、紧抿的唇,让她看来端庄娴雅,有一种绝尘的美。 他迷惑于她此刻的温柔,那冰冷指尖无意地碰触到他的耳垂时,他甚至忍不住战栗,想反握住她的纤纤柔荑,给她温暖…… “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吧?”她突然开口。 “那些人?”他勉强回过神。 “这绝世谷可是我的地盘,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甭想瞒过我。”她淡淡解释,眼睛却不看他。“他们大约十三、四个人,穿黑衣,系长刀,身手矫健,个个都像夺命阎罗,不过我没瞧见为首的长什么样。我想,这儿除了有你这个外地来的煞星,恐怕没别人会来了吧?” 明白了事情始末,他眼中精光暴射。 “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难不成是冲着我来的?”抓着半湿透的毛巾至火堆旁熏烤,她面无表情的摇头。“不可能,我没有仇家,除了那些个觊觎师父‘毒门秘笈’的恶徒,没人会想找我们麻烦。但问题是,这山谷并无人迹,想要找到这儿并不容易,不过,倘若你的仇家要从断崖下山谷找你,只要在你可能跌下的区域仔细搜一搜,这儿再怎么隐密也是无法避人耳目。” 霜雪覆上蔺明争的阴沉容颜,张狂炽燃的怒气在胸膛熊熊烧起。 “司徒昭葛,你果然不死心!”咬牙迸出这句。 她扬起两道细长眉毛。“司徒昭葛?这是你仇人的名字?” “他本不是我的仇人,杀我全家的是他父亲司徒靳,该报仇的人是我,如今处心积虑要除掉我的却是他的儿子。”他的眼中凝满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往事如利刃,锉开心中底层最深沉的痛楚。 “恩怨难了,你们怎么结怨的我管不着,我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死心走人,还是会寸步不离的守在附近,等着你出现。” 在火焰的烘烤下,尽避身子渐渐回暖起来,他的神色却似断冰切雪,森冷寒意在体内流窜。 “虽然这里的粮食够我们支撑十天半个月,但他们若决心长久耗下去,恐怕对我们不利。” 十天半个月?他心里不免存着小小疑问。她确定吗? “不过……”她回首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能在这段时间内完全复原,情况或许会好一点。” “那我几时可以运功疗伤?” 她思忖一会。“你的五脏六腑伤得不轻,一旦运功反而会适得其反。” “你有功夫底子?” “打过点基础,体力还不差。” 他不抱信心的低叹。“司徒昭葛这人阴沉险诈又善使毒,很不好对付,以我现有的武功也未必打得赢他,何况他又带了群手下。”敌众我寡,自己又拖着一身伤……他陷入长长沉思中。 木荨织没立刻答腔,纤手轻挽着湿淋淋的头发,将它们靠近火源烘烤。 火光照耀下,她的双颊隐隐透红,荡漾着粉女敕温润的桃色光泽,长睫毛下的晶瞳虚掩神采,似乎也在忖度着什么。 “拖累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注视着她恍若没事发生的平静脸庞,他过意不去的哑声开口。“我破坏你原有的宁静生活,让无辜的你陪着我逃亡。” 柳眉上挑,她显得有些意外。“哦,原来你还知道要跟我道歉。” 他黯下眼眸,空洞而麻木的望向燃烧火光,内心是天人交战。“必要时,就把我的命交出去,这样才不会连累你一块丧命。” “我看起来像是怕死的人?”她不实可否。 “这是我与他的恩怨,你已救过我,没理由再让你冒险。” 她嗤之以鼻的轻哼。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既然救了你,便不会让你出去白白送死。他们会不会守株待兔,还是个疑问。” “没找着我的尸体,他是不会死心的,况且他都已经发现了我还没死。”他沉重地答。 “他哪里有发现?也不过是在山谷里发现一间草庐,你如何确定他知道你没死?” “我了解他,他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一日没寻着我的尸首,他便一日不会死心。而且他在发现草庐里空无一人之后,便会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猜出来又如何?能找着咱们再说,我没有认输的打算。” “你……” “别去想那些了吧,好好睡一觉,等天亮再另作打算。”她语调铿锵的阻断,不让他再说下去。 睡?这个节骨眼怎么睡得着? 注意到她穿得太过单薄,他忍不住问道:“你呢?你还有另一张被子盖吗?” “我不困,你先睡,病人需要足够的睡眠。” “我说过,你用不着事事以我为优先,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木荨织不耐地翻翻白眼。“没错,你欠我的,也许一生一世都还不完,但这节骨眼没时间浪费,你的身体需要休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不想多提。” 蔺明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满脸坚持与不悦,只得抑下心中话语,慨然叹息。他拉紧被子,放松身体,闭上眼浅浅而眠。 听到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她慢慢地偏过视线,静静注视他。 这平静而平淡的生活,恐怕已因他而完全改变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现在她只能祈祷内心的那个自己不会因他而改变。 旭阳冉冉升起、缓缓落下,月儿无声递补、悄悄掩退,随着几个昼夜交替,蔺明争总算取得了她的允许,准备开始运功疗伤。 这会儿,木荨织考虑了许久,才毅然决然自腰际取出一只锦囊,将一颗灰褐色的药丸交付到他手中。 “把这个吞下去,我会在后头帮你。” 他错愕地瞪着那颗不知名的丹药,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拿。 “怎么,你怕我害你不成?”只见她脸色倏地下沉。 “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怕你害我?”他正色摇头。“我只是觉得,这药丸想必很珍贵,所以……” “这是由千年雪参炼制而成的丹药,能帮助你恢复内力。” 待他将药丸纳入口中,木荨织盘腿在他背后坐下,纤指疾点几处大穴,默运功力,替他推宫过穴。 蔺明争也不敢怠慢,连忙合目静心,去除杂念,跟着运息调气。 数十个时辰过去,洞窟内热气氤氲、烟雾缭绕,似实身蒸笼里,骤见他那身结实的铁骨身躯,似火烘烤成烫手的烙红色。反观木荨织,却面色泛白、香汗淋漓,运气的两臂颤抖不停。 倏地,她骤然瞠大眼将手抽回,按住失衡紊乱的胸口,感觉脏腑微受波及,一口气顿时提不上来,眼儿一翻,耗尽气力的昏厥在地。 然而他体内却留下了绵延无穷尽的真元内力,那颗“雪参丹”也同时发挥效用,在迅雷不及掩耳间一一打通气血凝滞的奇经八脉,一度移位的五脏六腑也以石破天惊的速度复原痊愈。 历经一天一夜总算运功完毕,似重获新生般,蔺明争睁开了黝黑炯亮的眼眸,从容收转内力,将过遽的喘息慢慢平复。 此刻的他肤色红润,脉象均匀,气血充盈,各方面皆呈最佳状况,不管是身上哪处伤口,都只留下淡淡痕迹。 在欣喜之余,却纳闷怎没她的声音?一转头,赫然发现她全身冰冷地仆倒在侧,他大惊失色的急忙伸手将她扶起,第一动作便是查探她鼻息。 虽然呼吸浅促,但她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也为自己慌张的举动感到失笑。 确实,他是紧张过度了,她必定是因为太累才暂时昏过去,好好睡上一觉之后,应该就会没事的。 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里,用被子覆上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娇躯,双手搓揉着她的冰冷小手,试图让她温暖起来。 拂开落在她居间的一缕青丝,他的手忍不住滑下她细致柔净的苍白容颜,才发觉她的脸好小好小,仿佛一捏就碎。而那双寒星般的黑眸即使紧闭着,他都能想像当它因恼怒而瞪大时的那股威力,会让他无条件屈服。 回想着连日来的一切,千万种感触像一锅加了太多配料又煮得太久的汤,全数糊在一块,再分不出什么是什么。他只能凝住目光深深注视她,任心底涌生出强烈情感,也无收回之意。 若没有碰上她,今日的他早魂归西天,遑论还能像现在这般生龙活虎。 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让他心疼。 手指抚着她固执的菱唇,猜不透她对自己为何如此无怨无悔。 倔强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然在这一刻,他决定不去管她的优缺点。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她因他而失去的一切,他都要加倍还给她。 当然,这首要条件是,他还能活着走出这山谷…… 柴火燃尽了吗? 从梦境中醒来的木荨织,虚软无力地眨着眼眸梭巡周遭,模黑试图坐起,这才察觉自己的身下似乎压着东西。 她纳闷的往下拍了拍,愕然“东西”发出一记问哼。 “唔……” 碰触到蔺明争那赤果的胸膛,心念疾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 难道——啊,不好!急忙滚至一旁,仓皇无措的想找着火堆将木柴点燃。 “荨织,你醒了吗?”黑暗中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 抓着薪柴的手蓦地一颤,心跳不期然加速。她、她听见了什么?他直接喊她名字,喊她——荨织? 霍然转过头,心弦大受震荡的她,一时间竟忘了要答话。 “荨织?” “呃……会冷,我、我得点火……呀……”唯诺之间咬到舌头,痛得她五官扭曲,险些流下眼泪。 “你怎么了?”恍惚中,蔺明争总觉她声音有异。 挤掉眼眶里的一点湿意,她吸吸鼻子,忙不迭的继续动作。“我没事,你的伤好点了吗?” “嗯,”因为看不到她,所以格外担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你的帮忙……你呢?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她语调持平的答,脑子里正努力忘掉自己曾伏在他身上睡觉一事。 火光再起,两人都松了一回气。蔺明争穿回了上衣,稍稍运转内功,让筋骨畅通,顺便驱散困意。 “现在不晓得是什么时候。” “快中午了。” 她毫不考虑的回答,让他相当吃惊。“你怎么知道?” “直觉。”瞥他一眼,觉得他过于大惊小敝。“你可以不必相信,说不定我说得不对。” 他知道她并非随口胡诌,也深信她绝非凡夫俗子;跟了木老前辈整整二十个年头,怎可能只是一介平凡女流? “有什么打算吗?”她突又开口,将他远离的思维扯回。 蔺明争沉吟半晌,黑眸迸射出一道犀利光芒。“我在想,是不是该离开这洞窟出去决一死战。” “也该是时候了。”木荨织理所当然的点头起身。 “不,你留在这儿,我不要你跟我一块冒险。”他立刻厉声喝道,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决心。“虽然这是我与司徒昭葛的私人恩怨,但只要你与我一同出现,他便会连你一块索命。” “我留在这儿做什么?”她冷然拒绝,难以认同他的好意。“等你们火并完再出去收你的尸吗?” “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听你的,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这回,无论如何请你听我的,我的命不值钱,而你却是木老前辈的单传弟子……” “你真的很讨人厌,你知道吗?”木荨织不客气地打断他。“命是我自己的,只由我自己操控,你所能主宰的,也只有你自己那条烂命。如果你怕我与敌人正面迎战会拖累你,那么你放心好了,即使是死,我也不会怨你,你可以不要管我,专心的杀了那个叫司徒昭葛的人。” 她的思考逻辑和他的完全不同,当她瞪大眼以不容实喙的字句迫他妥协,他竟不得不臣服。 “你——我实在不值得你这么做!你要我怎么说才好?”咬紧牙根,他又气又恼的皱起两道浓眉。 “我不是为你,请你记清楚了。”简单回答,漠寒的神情再无半点温度。 蔺明争无奈低叹,也为这接下来要面临的拼死一战感到忧心忡忡。 老天爷,我已不求你怜悯我这该死之人,但求你眷顾她,让她好好活下去,毕竟,她是不该死的,尤其,不该为他而死…… 眉月斜挂在树稍之上,掩映着十几棵参天古桐。 四外群峰耸秀,浮云出岫,空气里却嗅得着肃杀气息,料峭寒意在树林里化为冷风流窜,刮起枯叶片片。 在这孤独岛屿的方圆,不时可见黑衣人来回走动。十天过去,司徒昭葛果真还不死心。 他知这草庐里有鬼,便放把火烧了它,炭黑色的土地露出了一截光洁的石板,才发现石板下暗藏玄机,还命人跳下去探个究竟。 怎料这一跳直入黑不见底的池潭,冰寒彻骨的低温冻得四肢无法正常游动,当场溺毙。 但也因为这样,他十分清楚蔺明争还活着,且被个了不得的奇人所救,现下就躲在这深谷某处疗伤。 既然如此,他更没理由收队,只要把这山谷密密实实地封住,一有风吹草动,便能顺利轻取胜利,定要让蔺明争一命呜呼。 “哗啦!” 水声乍现,两道人影自瀑布后头飞纵而出,这短短一瞬,幸好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瀑布浩大的声响巧妙掩盖他们的出现。 蔺明争心底明白,木荨织口中所说的“功夫底子”,绝非只是体力过人那般简单,瞧她配合着自己的速度一并冲出落瀑,不疾不缓的无声落于地面,可知她的轻功不亚于自己。 两人衣衫只湿了一点,在稍微敛整后并无受寒之虑。为了在这月夜中不至于离散,蔺明争伸出手掌,直勾勾地望住了她。 从他眼中读出了讯息,她将手托付到他的手心里,一个紧握,同时收缩了两人的心脏,这刻,他们是命运共同体。 紧接着,蔺明争迈开大步,带着她一阵急奔,足尖轻点跃上枝头,一连几个起落,在林间疾跃奔走。 但也如同他所臆测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已经临到。 纵目一望,骤见三缕寒光朝面门射至,蔺明争双眉陡竖,右掌吐劲,将袭来暗器一举震飞。底盘跟着下沉,拉着木荨织一同横飘落地。 “了得、了得,夜视的能力果然了得!” 伴随声音出现的司徒昭葛,脸上照旧爬满枝节般的骇人紫斑。他嘻嘻地笑,那笑声回荡在凄冷夜风里,显得格外阴森。 “哟,我有没有眼花,你怎还带了个姑娘呀?”他怪叫,目光婬恶,笑得更加狂妄。“好样的,晓得我的胃口呢。既是如此,这回会让你死得更痛快些,嗯……例如,废了你手脚,让你眼睁睁的看一堆男人轮流她?” “住口!”蔺明争愤恨冷酷地斥喝,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却忘了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她的。 四周已有愈来愈多的黑衣人包围,他的心直往下沉,但斗志却为之激扬。 木荨织面无表情,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恐惧,以局外人的目光环扫周遭的人事物,至于司徒昭葛那下流无耻的一番话,只让她更加确信这人非死不可。 “瞧瞧,你还手无寸铁呢,咱们还要不要比划比划?”司徒昭葛故作好心的丢了把刀到他脚前。“来,大爷赏你这把刀,咱们公平决斗。嘿嘿,当然不是一对一,而是十七对二。” 蔺明争正踟踢是否有捡起的必要,她却低声说道:“别捡,刀柄有毒。” 由于她的阻止,他放弃了使用兵器,然一想到必须空手与司徒昭葛对战,心里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凌空一声长啸,司徒昭葛劈着快斩大刀的身子已然欺近,蔺明争立刻松开抓着她的手,决心放手一搏。 他身形侧进,快若疾风,急切问撤出双手,划了一个半圆,呼的送出一道劲风。 只听“啪!”的一声,司徒昭葛顿觉右腕一震,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这怎么可能? 这小子的内力竟在短短时日精进得更加纯熟与浑厚,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蔺明争自个儿也难以实信,望着双掌呆了呆,赶紧趁这时机取得优势,右臂一伸,闪电般指向司徒昭葛的肩井穴,左手同时由外向内,圈拍而出。 司徒昭葛暗暗吃惊,身形微退半步,利落闪避,阴狠目光同时瞟向黑衣人,要他们立即出手。 刷刷划过的刀锋,距离蔺明争的鼻尖不过一根毛发的空隙,为免黑衣人威胁到木荨织的性命,他选择后退,翻腕疾擒其中一个的右腕脉门,左手如钩,右掌顿沉,斜劈对方一臂。 饶是他动作再快,也抵不过这数十人的迎头痛击。一瞥眼,司徒昭葛那张来自地狱的恶煞脸孔已至身前,他硬生生地挡去刀光剑影,又忽略掉对木荨织的保护,耳畔忽闻“啪嗤”剧响,似有骨头被活生生拆离碎裂。 他心下一惊,却无暇回头,司徒昭葛将手上大刀耍得密不透风,每一刷都直取他脑袋,让他轻忽不得。 情势是什么时候逆转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司徒昭葛脸上那狂狷自大的邪气突然消逝无踪之际,他转回头,幽暗的林子里早已躺下了数十条尸体,而这其中却不包括木荨织。 蔺明争忘了要再打斗,一颗心悬在喉头梗着,直到叶缝中的月光下走出一道纤巧人影,这颗心才勉强吞回原来位置。 染血的衣裙红点斑斑,在她脸上却寻不出半点打斗过的喘息与疲惫,司徒昭葛大受打击的跟迹后退。 “你……你是谁?” 她气定神闲的上前一步,对上司徒昭葛那过度震骇的目光,盈盈一笑。 “司徒先生,下回别再花银子养这些个废物,太弱了,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你到底是谁?”声音隐隐战栗。 “说了你也不认得,还是别说了吧。” 他不确定司徒昭葛是否正在发抖,不过,当他回神想去制伏他的时候,满山遍野早已没了他的影子。 平复不了内心里强烈的震撼,他目光如炬地宣视她眼眸里的欲告口又止,沉默之间,谁都不想先开口。 然而,当她缓缓走到他面前,他不由分说的将她揽进怀里,似久别重逢般紧紧抱住她,心中思潮汹涌,层叠的浪涛已将他的理智淹没。 这完全不似练过功的娇弱身躯,怎会有这样可怕的杀伤力?天晓得他有多么担心她会死在那群黑衣人的手下。她的身子还是不够温暖,在夜风的吹拂下更显得冰冰凉凉,他一刻不肯松手的将她拥在胸膛里,让激动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 不能明白的是,她杀了这么多人,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腥气息,反而异常芬芳,散发着一股渗入心脾的独特香气。 闭上眼,仿佛醉在她这身突兀的香味里。不想其它,他只感谢老天让她练有一身绝世武功,让她第三度救了他。“我……快不能呼吸了。”秀眉轻蹙,她忍不住开口。 他的拥抱太不温柔,让她无法好好享受。望着他被自己沾惹的一身血光,眉间皱折更深。 “走吧,你总算可以回家了。”不想过问别的,蔺明争握住她的手往落瀑岛屿的方向前行。 “你刚刚没瞧见吗?”她一动不动,面色冷清。 “瞧见什么?” “师父苦心搭造的草庐已在一夜间付之一炬。” 先前纵出落瀑时他并无分心,没想到她已将草庐的一切看清楚。思及此,他只能呆愣着无法回答。 “我们离开这里吧。”用了“我们”两字,她平静说道。 “我、我真的对你很抱歉……”多不想再用抱歉两字,他欠她的,就算来生也未必偿还得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我随你出谷,就能救你义父了。”说完这句,木荨织的脸上总算出现一点表情,但那是集结了苦涩、无奈、黯淡的落寞神色。 蔺明争同样没有任何欣喜表情。事实上,他一点也不觉得庆幸。 这样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况且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责任了。 第四章 接连几天,蔺明争带着木荨织加快脚程仓促赶路。 沿途翻山越岭、涉溪渡河不说,由于地势偏僻荒凉,寻不着客栈甚或民房借宿,两人只得克难的餐风露宿。 时序渐入严冬,迎面袭来刺骨寒风,让久未出谷的木荨织一时无法适应,几乎忘记谷内的气候虽也跟着四季的步调走,温度却没这么大的变化,也不会有活般冰冷的狂风,都还没降雪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皱眉头成了他的习惯;一想到她穿得如此单薄,与他一同迎着寒风前进,他就觉得自责。 没法儿再将身上仅有的衣物月兑给她,总不能连出了谷还赤身露体。 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她未曾喊过一句累,未曾刻意表现出身为女子的羸弱,却不时回首眺望那渐行渐远的绝世谷,脸上难掩惆怅之情。 “怎么了吗?”见她忽又慢下步履落后自己一截,蔺明争将疾如闪电的身形蜇回停在她身侧。“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虽然他神色凝肃,语气里的关怀却无庸置疑。 “我不累,用不着为我耽搁时间。” “真的累了就不要逞强,这点时间不打紧的。”他好脾气地说着。 她摇头。“我只是想回头再看一眼师父选择长埋的地方。” “你只是暂时离开罢了,我还会送你回去。” “回去?草庐都毁了,我回去做什么?” “你不要这么说,草庐可以重新措造。既然它是因我而毁,我便会将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你不可能让它复原。”她固执而认真地说道,却看也不看他。“师父亲手搭的草庐只有一个,毁了就没有了。” 他再无答腔,心里想着,若能让她发泄出心中忿恨也是好的。 那双澄瞳在此刻蒙上一层灰色雾气,她轻轻收回视线,感慨地自嘲。 “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他猝然变脸,心底辗过一丝痛楚。“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她冷笑。“这世上若没有我木荨织,又有谁会在意!” 他张口欲言,却又硬生生将话吞回。他想,即使马上回答她并非全然无人在意,至少,那个在意的人就在你面前——恐怕她也不会相信吧? 她现在所持有的怀疑,就如同当年家中遭逢巨变的他,在面临亲人生离死别的大创痛之后,对人生不抱希望,对未来更没有期望。 “别去想那些,咱们没时间耽搁,还是快快赶路吧。”他上前一步,手心扣住她五指,紧紧相握着。 他明白她要的不是答案,也不是承诺,他若亲口说了什么,恐怕只会惹来她的无情反驳。 她被动的望着他不发一语,任他带领着自己,刻不容缓地往前奔行。 蔺明争身发如风,心里迫切挂念着躺在床上尚存一息的义父,为此,他情愿自私地忽略她的感受。 只要她救得了义父,到时候她向他索求什么,他都会给她! 这日,两人总算顺利下山,来到山脚边的纯朴小镇。仔细打听之下,才知此去京城已是不远。 眼看暮色西沉,这么没日没夜的赶路也不是办法,蔺明争看得出她已疲惫之至。虽然她性格上的倔强不容她抱怨什么,但,再怎么说她是个姑娘家,连续好几日不曾净身,毕竟是种折磨。 当下决定找家客栈安睡一晚,也让她得以更衣沐浴,好好的上床休息。 “有事的话喊一声,我就在隔壁。”站在相邻的两间客房前,蔺明争将长廊最底端的那间让给了她。“我已经吩咐店小二去替你烧热开水,到时候我会在外头替你守着,好让你安心洗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淡然点头。 转身进到房内,将紧掩的窗子推开,冷风毫不留情的阵阵扑面,让稍稍回暖的身子再度冰凉起来。入夜后的温度下降更多,她却不以为意,伫在窗前远望着一轮明月,伴随着疏疏稀稀的树影,脑中思绪纷飞。 不久,店小二将热开水提进房内,待他退去,蔺明争依言留在门口替她把关。 就在这一刻,木荨织决定什么也不去想,褪去衣衫浸入冒着热气的澡盆里,闭上眼,适时地放松身体稍作休息。 一个时辰过去,蔺明争边等边纳闷,怎地她洗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 敖耳细听,里头半点声响也没有,蹙眉喊了几声,仍不见回应,着急之余,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 一进去这才赫然发现,她竟伏在澡盆边缘沉沉睡去,露出的香肩与藕臂让头发披散遮掩着,水面下的曲线却隐约可见。他匆忙别过脸,属于男性的本能疾速贲张。他深吸口气稳住心神,这才取来大毛巾将她从盆中抱起,放到床榻上。 一向防心甚重、感觉敏锐的她,在他的碰触搬动下却没有半点防备,反而安心地发出嘤咛之声。她淡玫瑰色的肌肤还透着奇异薰香,他正感到无限迷惘之际,她肩胛处的紫色胎记引他目光停驻。 好特别的胎记,微微突起却又晶莹光润,那形状像极了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有着诡谲难辨的光采。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模那道胎记,指尖滑过的感觉,像极了果冻冰冰凉凉活地滑溜。他转而注视着她沉睡中的面容,是那么地静谧唯美……他不禁担心起她这么样毫无戒心,实在不是件好事。 “好好睡吧,明天,我们就能顺利回到京城了。” 在她额上留下轻轻一吻,隐藏在内心的那分情感已然发芽。 “小姐!小姐!” 穿过了花圃长廊,丫环梦梦上气不接下气的一路奔进曹影倩的闺房里。 “究竟什么事!让你这么大呼小叫的。”曹影倩有些不悦地挑高眉毛,懒洋洋地放下手中玉梳,起身离开了镜台前。 “小姐,有好消息啊,明争少爷回来了,他回来了!”梦梦兴高采烈地喊着,脸蛋儿因过度兴奋而胀红。 “什么?明争哥回来了?”生得明艳无俦的曹影倩眼儿瞪大。 “是啊,这会儿就在大厅呢。”梦梦用力点着头。 曹影倩呆杵了会儿,这才忙不迭的冲回镜台前大肆补粗。“梦梦,快些替我梳头,我还没擦粉……” “小姐,您不必擦粉、不必梳头就已经艳光四射了啦,”梦梦诚心诚意地说着。“快点,明争少爷在大厅,您快去见他,别忙这些了。”她一边催促一边替小姐掸整一身碧绿色的锦袄华裙。 “可是……”又黑又长的睫毛喀巴喀巴地眨着,显然不愿蔺明争见到自己这般蓬头垢面状。“不行不行,最起码得将头发梳好。快点,帮我弄个好看的髻—我不希望他这么久没瞧见我,一见面就看我这副丑德性。” 梦梦虽觉小姐反应过度,但身为下人仍得听主子的。 “是是是,梦梦立刻帮您梳头。” 半个时辰过后,曹影倩容光焕发地款款步入大厅,却不见蔺明争的身影。 “咦,人呢?” “八成是去替老爷看病了。据说,他找着了木济渊木神医的徒弟呢。”脑筋动得快的梦梦立刻答道。 “真的?”曹影倩有些内疚的拍拍额头。“瞧瞧我都忘了明争哥这趟出门的原因,差点忘了爹爹还重病在床。”说罢,脚下朝着曹孟轩的寝居而去。 从偏厅进到房里,却见一陌生女子正坐在床沿替爹爹切脉,神情凝重,而满脸风霜的蔺明争就站在一侧。 熬过这六十多个日升日落,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竟是这般折磨人呀。 “明争哥!” 她激动的喊出声音,急切地扑到他身上去。生性洁僻的她,难得不因他满身土尘而大皱眉头。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你这趟出去,我更怕你遇上司徒家的人,能看到你没事,我真的好开心。”顾不得周遭还有一堆人看着,她投入了蔺明争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这瞬间,坐在床沿的女子粉脸微变,一时分心无法再作诊断,脑子似被砸中石头碎成一团。 深吸口气,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能任这纷杂情绪控制了理智。 不管这年轻貌美的女子是谁,她都必须镇定! “小姐,”蔺明争脸色难看的将她推离自己。“大庭广众的,请你自重!” 曹影倩的脸一阵红一阵青,见大伙儿都为爹爹的病忙碌着,她自觉失态,连忙噤口退到一边去。 这会儿,木荨织蹙着眉松开切脉的手,谨慎地察探曹孟轩的口舌,察觉他所中的毒早已渗入五脏六腑,不免愕然。 “怎么样了?”见她脸色不对,曹夫人急急迫问。 “不太乐观。”她平静地答。“老先生的面色灰暗,正气已衰,此乃血气阻滞,邪毒内侵之象。不过,中了这毒还能拖得这么久,已是一大奇迹。”就跟当初她能救活蔺明争一样的不可思议。 “那么……他还有得救吗?”曹夫人颤抖地间。 她忖度了一阵。“这毒名为‘钻心斧’,此毒失传已久,更遑论是否真有解药。我可以尽量拖延他活命的时间,若要完全将毒根除,恐怕不太容易。” “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救活我老伴,”说着说着,曹夫人悲恸地拄着拐杖颤巍巍朝地板一跪。“我给您磕头,请您一定要救活他……”老迈身躯跟着一伏。 “义母,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蔺明争骇一大跳,飞快地伸手将她拦住,曹影倩见状也赶忙过来搀扶。 “娘,您别这样嘛,这姑娘既然是神医木济渊的徒弟,就肯定有法子救活爹的,您自己身子也不好,怎么可以下跪呢?” “只要你爹可以活过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曹夫人呜咽喊道,两串热泪扑簌簌落下。 “义父一定会活过来的,您千万得保重自己。”蔺明争语气铿然的保证。 木荨织冷眼看着这一老二少的感人演出,对人情世故洞若观火。 真是无知,倘若她根本没那能耐救活病人,就算有再多人在她面前下跪都没用。 躺在床上的老人是这美艳女子的父亲,她不关心他是下口还有得救,反而一进来就抱住蔺明争,这算什么? 愈想愈是恼怒不悦,她径自离开了床榻边,走到偏厅一张黄花梨高束腰条桌前坐下,纤手执举狼毫笔,在摊平的宣帛上落下娟秀字迹,一一列举了几味药材与份量。 “抓回这些药材后,用五大碗溪水煎成一碗,早晚服用。切记份量一定要抓得准确,过多过少都不行。” “是、是,我马上去药房抓药。” 向一名自称为大总管的中年男子嘱咐完后,木荨织复又起身,这才发现蔺明争与那位明艳动人的大家闺秀正双双走过来。 而她的螓首就抵在他的颈窝处,完全偎靠着蔺明争,那副亲昵状让人看了就不痛快。 “你好,我是曹影倩,谢谢你大老远地随明争哥前来救我爹!”曹影倩热络且充满感激地上前说道。 “嗯,打扰府上了。”她冷漠地望向蔺明争。“我有点累了,方便给我个房间休息吗?” “有有有,我带你去最好的客房里歇歇?随我来吧。”曹影倩抢在他前头发言,笑容满面的对她做出个请的动作。轻瞥他一眼,木荨织无声地步出偏厅,由这热心过头的曹家大小姐带领,来到一处富丽精工、雕梁绣槛的楼阁里。 透过窗台环视厅前庭院,这花木石峰永榭造景的布局虽然巧妙,却比不过绝世谷那鬼斧神工的天然美景。 那池子里悠游的金鲤鱼,也肯定比不上谷中池潭里自由自在的鱼虾。 “我已经听明争哥介绍过你了,既然你大我三岁,我就喊你荨织姐吧,你觉得如何?”曹影倩亲自为她沏了壶香片。 待一双雪白细女敕的柔黄伸到她面前,才知道她已倒了一杯给自己。 “我没有妹妹。” 尽避这样的拒绝太过直接,但木荨织仍是毫不考虑的断然回答。 抬起头,曹影倩颇为受伤的愕了愕,似乎没料到木神医的徒弟会是这般不近人情。 “呃……那我改喊你木姑娘,这样好不好?”她好脾气地问。 并非木荨织刻意予人疏离难相处的感觉,只是一思及这位曹家大小姐与蔺明争的关系究竟为何时,她便无法摆出好脸色。 “随便你。” “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人弄些吃的给你尝尝,咱们府里的几名厨子手艺都不错,就不晓得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用不着招呼我了。”她摇头,逼自己尽量放缓语气。“我只想休息,请你帮个忙。” “哦……好、好,那么我出去了。”逐客令下了,曹影倩的热脸贴上人家的冷,自然难看得很,只得悻悻然离去。若非为了爹爹的病,大小姐的坏脾气恐怕早已发作。 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绣金床垫上,头枕三彩四瓣花枕,不听话的脑袋瓜复又上演昨晚尴尬的景象。 不过是想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闭眼小眯一下,这一眯竟昏昏沉沉地入了梦乡,最后不着寸缕地被他抱上床盖好棉被,可怕的是,她对这些过程竟毫无警觉,还安安稳稳地睡上一整夜。 怎敢相信自己的戒心会低到这种地步?身子都被他看光了,还无从抗议,只有装作若无其事,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 唉唉,真是懊恼得要命,恨不得死掉算了。 她看了他的,又被他看回来,这算什么? 烦躁地将脸埋进丝绸被里,她命令自己不许再去想。 浑浑噩噩躺了几个时辰,外头突然有人敲门,她蓦地醒了过来。仓促坐起身,还以为仍童身绝世谷的草庐里。 对了,她已经来到了京城,这儿不是她的家。 “荨织,你起来了吗?”门外传来蔺明争的声音。 肚子空得太久,让掀被子的动作显得无力而迟缓,她甩甩头将睡意驱离。 “嗯,请进。” 桌上搁着凉了的香片,她想也不想的拿起来喝,见他进来,便镇定的迎向他的目光,施以淡淡一笑。 “你来询问我有关于你义父的事吗?” 他听得出她语气里似有若无的讽刺,漆如子夜的黑眸定定锁住她,深沉一如往常,唇角苦涩的微微牵动。 “我听说你晚上没起来用晚膳,想问问你现在饿不饿。” “你义父中的毒,即使我师父在世也未必解得了。”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她拉开圆凳坐下,不去看他脸上表情。“我请厨子下碗面给你垫垫肚子,顺便炖碗鸡汤给你补补身。还想吃些什么吗?”他顺水推舟的跟着鸡同鸭讲。“除非你想以毒攻毒,但那十分冒险,况且你必须找到毒性相近的剧毒来加以化解,一个没弄好,你义父也休想活了。” 瞪着她固执倨傲的侧脸,他停顿了一会复又开口。“可以明天再谈这事吗?你我都累了,不是讨论的时候。” “今天一过,明天一早我就走人了。”偏转过头,她认真的望进他眼底,传达了强硬的决心。 “什么?” “我不习惯待在这儿,我要离开。” 在过度吃惊的情况下,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张口结舌。“为什么要走?何况你不待在这儿又能去哪里?” 她不回话,坚定的心意却未曾动摇。 “你究竟怎么了?”蔺明争上前一步,声色俱厉的按住她的双肩,引起她体内一阵小小骚动。“若有什么心事可以坦白告诉我,带你出谷的人是我,欠你人情的也是我,你已经是我的责任,我有义务照顾你日后的生活起居。” “凭什么?” 一句凭什么,又让他措手不及的完全震住。 “为什么这么问?” 她甚觉可笑的扳开他的手,视线投向房内一隅。“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要让你照顾我日后的生活起居?”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家园也是因我而毁,我当然有照顾你的义务。”眯起眼,他的声音异常粗嘎。 摇摇头,她交臂环胸的背过身。“何必呢?我根本不奢望你的日报,只要你记得,你这条命是我的,那就够了。” “我的命随时可以交付到你手中,重点是,你不能离开这里,”他神情严峻地说道。“至少不是现在。” “我没说现在,我说的是明天。”她不领情的哼声。 “别跟我开玩笑,你懂我的意思。” “我救不了你义父,你把我强留下来又有什么用?” 直至此刻,他才正视这个问题,一颗心揪得死紧。“你果真救不了?” “你觉得我在骗你?” “是的,我觉得你隐瞒了我什么。” 她霍地撇过脸来,颇觉恙怒地挑高眉毛。“我隐瞒你?意思是我明明救得了你义父却故意不救?” “你连我都救得活,为何救不活我义父?” “他中的是至尊奇毒‘钻心斧’,远超过我的能力范围。” “难道‘毒门秘笈’上没载明治愈这毒的方法?” “我说过,秘笈不在我身上!”她恼火的反驳。 “难道没别的方法?” “除非你要我调制出可以与之相抗衡的剧毒来治他身上的毒,但你们能承受这样大的风险吗?”她咄咄反问。 “我……”他说不出口,两道浓眉紧紧皱起。“木老神医当真解不了此毒?他他最擅长的就是解毒,怎可能就这个‘钻心斧’无法破解?”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我解不了这毒,趁我还能拖延他活命的时间,你快点另请高明吧。” “我不会另请高明,除了你,我想再没人治得了我义父。” 木荨织冷冷别过身,犀利目光似箭射向他。“好,那么我就采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救他,他若被我医死了,你们也别怨我。” 咬紧牙关,他更不明白这之间出了什么岔子,让她再度变得冷漠无情。 脑中不断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件事,但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对劲,真弄不懂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你一定要这样吗?”恢复惯有的冷静,他放柔声音,只想找出问题症结。“这一路千里迢迢的走来,我们不是处得很好吗?为什么一到达这儿,你就变得蛮不讲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若觉得我不讲理就让我走。还有,别对我假装温柔,也用不着好脾气的处处让着我,像这种男人才有的做作,我受不了。” 做作?蔺明争呆了呆。这种形容词竟会加到他身上来?“荨织……” “更重要的是,请你不要直接喊我名字!我和你并不是那么熟。”她再度狠狠打断他的话,昂起下颚高傲说道。 沉默像一条跨不过的浩瀚鸿沟,他站在距离她不过一个脚步的地方,然而,望着她那刻意疏离的冷漠神情,他发现自己很难鼓起勇气去跨越。 好半晌,气氛始终僵持不下,直到他脑中忽地闪过什么蛛丝马迹,立刻恍然大悟地明白了。 “你在为昨晚的事情生气?”他以为这种事惰多作解释只是徒增尴尬,且今早见面时她也未曾加以质问,他便保持缄默将这事放在心底没说出来,现在想想,或许是他想得太过简单与轻率。“我可以道歉,并且保证我没看到什么,也没有对你不礼貌……”有那么点心虚的感觉浮上心头……他抚模了她身上的胎记,这也算蹄矩的一种啊。 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令人羞恼万分的事情,当场错愕的睁大瞳孔、窘红双颊,不知怎么回话。 “我、我不是……” “难道你信不过我的为人?”幽邃的眸子有些懊丧,妥善收藏的情感随之揭露,却不忘表现出该有的担当与气魄。“我直截了当的说吧,假如你要我为这事负责,甚至是娶你为妻,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说了这话,心底没有半点被勉强的不悦,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深深地凝视她阴晴不定的脸庞,竟迫切希望她可以点头答应。 “我没有要你负责。”心脏剧烈地上下撞击,她急忙回避他折磨人的炽热注视,心里越发恼火。“你别忘了自己还有位曹大小姐待娶,我不过是来医你义父的病,不是来成为你的包袱或绊脚石。” “大小姐?为什么要提她?”蔺明争不明就里的微微一愣。 “娶自己救命恩人的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冷静答道,刚毅的嘴角顿沉。 “那不一样,我没有要你娶我,别把我木荨织想成这种可悲又可笑的女人。”她神色森冷地嗤哼。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俊眉陷锁。“而且这跟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瞧你一回来她就抱着你不放,你敢说你和她没暧昧关系?”刻薄嫉妒的话忍不住出口。 “——暧昧?”隐约意识到她打翻了醋坛子,他怔了怔,心里舌忝舐到一丝甜味。“你在吃味?”大大地跨近一步,让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失,他的气息伴随身形团团包围住她,不容她有逃开的机会。 “我没有。”她瞪大澄眸,却因他倾身的压迫感而慌乱起来。 “你有。”他像个登徒子在她耳畔轻薄细语,狭长深眸凝满幽邃浓情。“不然你为什么今天这么不对劲?” “你走开!” “我不走,我要吻你。”扣住她的纤腰,他故意面无表情的逼近她脸庞。 她吓一大跳,慌乱中想退却撞倒了凳子,连忙板起脸孔厉声阻喝,掌心贴住他胸膛抵挡着。“你别碰我!要不然我要大声喊人了。” “你喊吧,因为我真的要吻你了。” 说罢,两片温热的唇印上她冰冰凉凉的唇瓣,霎时,她忘了还有呼喊的本能,一时间没了思想…… 第五章 这就是被强吻的感觉吗? 为什么她一点气也发不出来? 瞪大两只乌黑圆亮的眼睛,听着不知是他抑或自己的急促心跳声,那张俊尔阳刚的脸就搁在自己眼前,蛮悍而不失温柔的辗过她的唇瓣,细细品尝她的味道,在她还想发出抗议时,他霸道的侵入,攫夺她的甜蜜。 她震撼得无以复加,小小脑袋瓜里盈满不该有的旖旎画面,被他紧拥的身子不听使唤的微微颤抖,脚下起了阵虚无冷风,几乎无法站稳。岂料他更加亲昵地贴近,有力的臂膀顺势一捞,让她完全倚靠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困在他结实精壮的胸膛里,从不识情为何物的她迷失了自己,跌入这深具男性魅力的情网里,三魂六魄飞散成风,遗忘了所有的矜持与倨傲。 他好喜欢好喜欢她身上才有的幽兰香气,带点甜味儿,不论何时何地都自然散发,不需擦粉也不需凭借任何香味,就能令闻者深感陶醉。 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生涩却诱人的艳丽红唇,他闭眼垂首,紧抱着她不放,呼吸着她身上飘出的淡雅清香,如一道甘甜清泉冲刷疲惫至极的心灵,扫除长久郁积心间的尘埃。 奔远的神智蓦地坠回现实,她一个径地将粉拳直往他肩头送。 “放开我……”她弄不懂自己此刻的举动是羞愧还是忿怒,狼狈地困在他狡猾的包围里,毫无逃月兑的空隙可言。 “你喜欢我吧?”他的气息浑浊而粗重,望着臂弯中奋力挣扎的可人儿,黑眸中间进意味深长的深情光芒。 “你胡说什么?我讨厌你,你是个忘恩负义的恶徒!”她知道自己两颊红得有如熟透的苹果,在没脸面对他之余,更气自己竟是个毫无骨气的女人! “可是你还是喜欢上我,不是吗?”他说话的语气低抑温沉,视线锐利专注的来日梭巡她神情变化。 总算知道这看似骄傲自负的小妮子在想什么了,谷内过于安逸平板的日子让她不懂生活乐趣,不懂男女间的感情,徒有一颗冰封般的心,等着有人去溶化它、使它热暖起来。 他从来就不是调情高手,自律内敛的他,对于女人总慎戒三尺。他懂得曹影倩对自己的那分关注与崇拜,但他却不懂如何适时的驾驭自己的心,使它不会突然失控,如野马月兑缰。 然而她却讨厌他此时此刻的放肆言语,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不应该用登徒子般的嘴脸调戏她。 “你就是用这方式迷得曹大小姐团团转?” “我不需要用任何方式去迷得她团团转,是她自己喜欢我的。”没被她一贯的讽刺给激怒,他云淡风轻的扯动嘴角笑笑。 “你既然知道她喜欢你,就不该再来招惹我!”她咬着牙拼命想推开他牢如铁架的手臂,奈何半点成效也没有。 “但你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神情严肃的压低音量凑近她耳边,正要把未完的话说完,外头却有人莽莽撞撞的推门入内。 “明争哥,你问得如何了!” 站在园子里吹风已久的曹影倩,奇怪明争哥进去询问她想吃点什么,怎地耗了半个时辰还不出来,没想到竟见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你、你们……”她呆若木鸡地退后一步,四肢霎时冰冷。 蔺明争并未因她的闯入而松开抱着木荨织的手,反而更坚定想法,趁此机会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再生风波。 “大小姐,既然你也看到了,我就坦白告诉你。她是我未来的妻子,等义父的病完全痊愈,我便正式娶她入门。” “你说——什么?”她心中一痛,揪住了胸口衣衫。 这打击来得太过突然,残酷得令人无法招架,曹影倩的脸迅速惨白,另一手抓住身后的门板,眼眶里蓄满泪水,不敢相信她早也盼、晚也盼,最终盼回一个负心汉,一个将心许了别的女子的心上人。 木荨织同样震惊地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也不过才一天的时间哪,怎么会将事情推演成最无法收拾的地步? “你不要把事情愈弄愈糟,我没说过要嫁给你!”她急忙低喝着。 不想再看到他们卿卿我我的模样,在泪水淌下的那一刹那,曹影倩心碎神伤的转身跑走。 她怒然地狠狠捶着他的胸膛。“你好阴险,你选择在她面前公布这事,是要她死心,还是要让我没有后路,非治好你义父不可?!” 对于她的阴鸷质问,他只能苦涩以答。“我要娶你,是因为你对我有情,我对你有意,并不是因为我义父的病,你不该总是混在一块谈。” “我不了解你,现在的你对我而言是个陌生人,我根本不懂你是怎样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种面具轮流挂在脸上。” 他终于松手了,在倾尽所能却仍无法得到她的谅解时。 “你一定要这么说吗!”冷然沉下脸,他怀疑自己果真做错了什么。 “不过我至少了解一件事,那就是你心机深沉得可怕,为了救活你义父,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连娶我这种荒谬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荨织,”他心灰意冷地摇摇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我?” “我真傻,明知道自己医术不精,对于解毒一窍不通,竟还大老远随你来这儿救个根本救不活的人!这儿我是绝对待不下去了,请你放我走!”横过他的身躯,她急欲离开,却又被他拉住。 “我不许你走,绝对不许!” “你没有资格强留我。”她激烈地回头吼。 “你对我若真有那么一点点感情,你就不该走!” “你对于自己未免太过自信,我从没说过喜欢你!”她口不择言的怒喊。“因为你不过是我滥发同情心时救下的一个大错误,不代表你对我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到这节骨眼,他的怒火也细了上来。“好,如果你非走不可,那你就走吧,我不留你,我绝对不会留你的!” 木荨织连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抿着苍白唇瓣、握紧拳头,在他背对着她的冷漠中逃离了这处楼阁。 由于对地形不甚熟悉,她在偌大的假山花园里绕来绕去,几乎要放弃地用轻功跃离开这里,没想到一个拐弯,却撞上哭得梨花带泪的曹影倩。 原想等明争哥出现问个明白的曹影倩,一见冲出来的人是她,错愕得停止哭泣。 “你……你……”手忙脚乱的拭去脸上泪花。“你怎么跑出来了?” “大门在哪里?” “大门?”她吸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粗嘎难听。“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一个女孩子家出门是很危险的。”“用不着管我,只要告诉我大门怎么走就行了。” 无论再如何难过,曹影倩仍努力维持着名门闺秀的端庄表相,即使眼前这女人赢走了她所爱的男人的心,她也不能因而对她恶言相向。 “明争哥他人呢?他没打算陪你一道出去吗?” 木荨织怔忡一下,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来时路,心里开始感到内疚不安,她似乎看错了这个看来娇生惯养的曹大小姐。 “你为什么不骂我?” “什么?”曹影倩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不让鼻涕流下来。 “你不是很喜欢蔺明争吗?为什么还要对杯托这么客气?”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眶再度一红,满月复心酸地抓起绣帕抹脸。“你……明争哥都跟我说了,他被司徒昭葛追杀跌下断崖,是你救了他,既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更何况我爹爹还必须仰赖你来救活他,我……我再怎么气你、怨你、恨你……也不能骂你呀。” “在我之前,你们相爱过吗?”未经大脑思考,木荨织幽幽地问了这句。 她用力摇头,哭得更加难堪,只见头上的金饰银簪歪斜成一团,脸上的脂粉也糊了大半。“我知道他只当我是妹妹,虽然他偶尔为了哄我会抱抱我、亲亲我,可是,他从没说过他喜欢我。” 抱……亲……?他是怎样的人?随便一个女人都能又抱又亲,这算什么? 木荨织很不喜欢这样的局西,她未曾碰过,也不知如何解决才好。 望着曹影倩,心里的决定又更坚决了些。 “告诉我大门在哪儿吧,你爹的病我是救不了的。至于蔺明争,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 曹影倩停住了哭泣,慢慢抬起头。“怎么,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离开这里。” “但、但是……”这意外中的意外让她开始结巴。“你今天……今天才刚来呀,怎么这会儿就要走……对了,明争哥知道吗?他答应让你走吗?我、我爹的病,你……” “你爹的病,我会再想办法的,我今天开出的药方,足以让他再撑上几天。我留在这里,对他的病情不会有帮助,离开这儿,至少可以让我想别的法子,看看要怎么救他。”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还是会想办法救活我爹,是不是?”曹影倩忘记了蔺明争的事,急忙拉着她的手臂追问。 “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 她顿了顿,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可是,明争哥怎么可能答应让你走?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因为我而吵架了?”“当然不是!”木荨织实在怀疑这曹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如此善良无害,但她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又让她没有理由多加揣测。“我的去留,他本来就无法过问。” “可是,”到了这时候,曹影倩总算有了点千金小姐的气势。“再怎么说你是咱们府里的客人,我若留不住你让你冒黑离开,会让人说闲话的。”蹙起秀气的两道柳眉,她愈想愈是不妥。 “这样吧,你还是在府里待上一晚,明个儿早上再走,好不好?”曹影倩语气诚恳的说着。 她咬了咬牙。“可我不想住在那个楼阁里。” “那我另外安排地方让你睡觉,这样总行了吧?” 这会儿,木荨织终于放弃了再作拒绝,那一气之下作出的决定,现下已经成了淡淡的痕,烙在心里面。 “谢谢你。” 曹影倩受宠若惊的看着她,只能点点头苦笑。“这是我应该做的,哪有什么好谢的呢?” 唉,她和今天下午的她,还真是判若两人呀。 天刚拂晓,露水沾湿晨衣,远边山麓已有积雪现象。 也不过才五更天,街道巷弄已陆续出现早起劳动、抑或赶着做生意的小贩店员们,皆为着即将来到的新年做足准备。 然而对曾经当朝为官的曹孟轩而言,能不能熬过这个新年,还是个未知数。 打自二十多年前,当他冒险救了结拜兄弟的儿子之后,他就成了司徒靳的眼中钉,因而在自己年岁渐高之后,毅然地求去官职,打算就此颐养天年。 他与妻子感情甚笃,未曾娶过小妾,即使只有曹影倩这么个女儿,他也无怨无悔,打定将来就让蔺明争来继承这个家,怎料得到自己竟中了剧毒,一只脚踏进了棺材。 世事难料啊,谁也不敢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会儿,蔺明争坐在床榻边服侍着情同父亲的曹孟轩,眉头的郁结始终纠葛难解。 “明争少爷,药已经煎好了。”大总管亲d自将煎好的药端进来,立在他身前微微一福。 “好,给我来喂。”捧过热烫的药碗,舀起一汤匙稍稍吹冷,这才慢慢送进曹孟轩发黑的嘴唇里。 义父,你一定要好起来。他在心底不断默祷,每一勺药都递送得战战兢兢。 “明争哪,怎么你已经起来了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在两名丫环的小心搀扶下,曹夫人拄着拐杖慢条斯理的迈进房里,许久未曾睡过好觉的面容,显得有些腊黄不济。 “义母,您身体也不好,怎么不多躺在床上休息?”蔺明争忙搁下药碗,起身扶过曹夫人到床榻边,拉张扶手椅让她安坐下来。 “真睡了也是直作恶梦,而且我一想到老爷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便没法儿好好躺在床上。”她细心注视着丈夫。虽然两人相差整整二十岁,但他们之间的深厚感情,却不是外人可以知晓评断的。 蔺明争继续着先前的动作。“这药只能维系义父的生命,并不能完全将他治愈,一时半刻的,恐怕也没那么快醒过来。” “没关系,只是在这儿看看他也不打紧,我也已经老了,除了守在他身边,还有哪儿可以去?或者,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 待蔺明争将药喂完后,曹影倩也来到了房里,见他们俩都在,才知自己还是起得晚了。 “倩儿向娘亲请安!” 曹夫人暂时转移注意力,微微展露笑容拉住女儿细女敕的一双手。 “这真是太好了,明争回来了,还带了个神医的徒弟救你爹,咱们曹府总算又多了点希望。” “娘,您非得好好补补身子才行,瞧您一双手瘦得只剩骨头,这样怎么可以呢?”曹影倩心疼地审视曹夫人的手心手背。 她的话刚说完,大总管这时又从外头折了回来。 “云大夫已经到了。”他神色恭谨地道。 “噢,快请他进来。”蔺明争喊道。 “是。” 曹影倩偷偷打量着蔺明争的侧脸,眉眼间尽是阴霾神色,看得出他今天心情十分不好。 是为了那个木荨织还是为了爹呢?她不愿多作猜臆。 不一会儿,手提药箱的云井农步进房内,见到两个多月不见的蔺明争,自是惊讶万分。 “你回来了?” “云大夫,麻烦你先替我义父看看他现在情形如何,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儿私底下谈。”蔺明争神色严谨的起身说道。 “好的好的,我马上替他瞧瞧。”云井农不敢耽搁,连忙搁下药箱察看曹大人毒发至今的情况。 半晌,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边点头、一边啧啧称奇。 “真不可思议,曹大人体内的毒暂时被控制住了,一时半刻没有生命虞虑,不过,还是要及早找出解药才行。” “怎么这药还不能治好他的病吗?”曹夫人胆战心惊的忙问。 曹影倩先一步解释道:“娘,木姑娘说这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这总是一线希望,您别这样紧张嘛。” “是啊,曹大人中的毒至阴至寒,能拖到现在实属难得,曹夫人还请放宽心,我想你们口中的那位木姑娘,肯定有法子医好曹大人的。”云井农沉着的点头。 蔺明争在此时开口了。“云大夫,咱们借一步说话。” “好的。” 来到厅外的水榭花廊底下,云井农踌躇了会,这才率先开口。 “你找到了木济渊的传人?” 蔺明争将事情经过简略陈述一遍,包括他被司徒昭葛追杀、坠崖后遇上木荨织、之后夜以继日的赶回来,只字未提关于他与木荨织之间的情感发展。 云井农瞧他心事重重、怏怏不乐,知道他隐瞒了些许片段没说。 “那她人呢?” “她已经走了。”蔺明争并不知道木荨织在府里多待了一夜,直到刚刚才让曹影倩送出府。 “走了?”拢起花白的眉毛,云井农咋舌愕然地呆了呆。“你怎地让她刚到这里便走人?” “既然她不想待在这儿,我便没有强行留住她二兀自轻叹口气,凝聚目光遥望着天际飘下的细白雪花。 下雪了……霍地忆及她穿着单薄,此刻也不晓得有没有去添购衣物。 京城不比谷内简单纯朴,她一个人究竟能上哪儿去? “这……木老的徒儿,现下多大年纪了?” “刚满二十。” “这样的话也不小了,”云井农感慨万千的一叹。“唉,真不知木老去世以后,她在谷内是怎么生活的?一个人孤零零的,也难怪性情孤僻了些。还有,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放她四处奔走,不大好吧?” “我没有理由硬是留她在这里。”蔺明争僵硬的回答。 “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她说走就走,那么曹大人的病懊如何是好?”他忧心忡忡的问。 一想到昨个儿晚上的对话,蔺明争的表情更加阴冷。“对于义父所中的毒,她说她也束手无策,只说这毒名为‘钻心斧’。” “钻心斧?”云井农半捣住口骇一大跳。“这毒可是江湖中灭绝许久的至尊奇毒,这司徒家的人是如何得到这毒药的?” “云大夫也知道这毒?” 他突来的问题让云井农心下一惊,从容不迫的回神点头。“是的,这毒发源于苗疆异族,据说是一名异族女子为严惩负心人所创造出的蛊毒,后来却为恶人所滥用,继而研制成现在人人惧怕的‘钻心斧’。” “我不明白的是,这毒木济渊怎可能解不了。”沉吟一会,黑眸意味深长地睨了云井农一眼,锐利光芒似洞悉了什么。“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这……我当然不能。”云井农颇为难堪的摇着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大夫,怎样也不可能了解到木老的事,人人说他擅使毒与解毒,未经求证,我也不能多说。” “果真如此,我这趟是白走的了。”他挫败地说道,神色黯淡下来。 云井农还想多说什么,念头一转却还是将嘴巴闭上。这一切的一切,等证实了心中疑问再作打算吧。 一片……两片……三片……怎么下起雪来了? 木荨织怔愣着仰起脸庞,冻成一朵朵白花的雪拂过同样白皙的皮肤,在她脸上余留点点寒意。她摊开掌心试着揽些雪花儿,想把它们捏成一颗大雪球,却又发现自己的行径是这般可笑与愚蠢。 缩回手,她开始感到寒冷,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也不是因为现下的温度确实很低,而是放眼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只有她显得这般空茫与孤单。 徘徊在各个路口,她犹豫了。 没想到她就如师父生前所交代的遗言一般,又回到了纷乱复杂的红尘俗世里,如今除了先找着一位关键人物,才能问出“毒门秘笈”的真正下落。 但那个关键人物,究竟居住在何处? “嘿嘿嘿,山水有相逢这话说得可真好,竟在我的地盘上遇着了你这个女煞星!” 乍听身后传来这有些耳熟的森寒嗓音,她并不清楚这话是冲着自己而来,还是决意往前走去,岂料被人旋身硬是挡了下来。 “哼,跟你说话没听到吗?”带着阴沉恨意的司徒昭葛,挟带一抹鬼魅般的愤怒冷笑,从鼻孔里重重喷气。 看清来人的轮廓后,木荨织才明白自己碰上了一道难题。她警戒地退了数步,脊柱跟着一直。 “原来是你!” “不是我还有谁?”嘴角微微上扬,那块布满紫斑的肉瘤隐隐抽动,他眼神狞恶地步步逼近她。 木荨织迅速地退到人潮汹涌的闹街中央,让自己暂不致有生命威胁。 她挺起腰杆,面带讽刺笑容直视这个貌似地狱鬼卒的男人。 “想不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以为经过那天的阵仗,你吓得连滚带爬的逃回家中,此刻尚在发着高烧呓语不断。”她的话并未激怒他,司徒昭葛仰天一笑,两臂交叉于胸前安放着。 “你未免太小觎我了吧?我可也是铁铮铮的男子汉,那天之所以迅速逃离,纯粹是因为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她甚觉可笑的轻哼。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一直都是我所奉行的信念,你突然的冒出来,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我都来不及弄清楚,当然不能和你正面交手呀,要不糊里糊涂死在你手里,那我岂不冤惨了?” “死在我手里叫做糊里糊涂,那么死在你手里叫什么?” “嘿嘿,那当然是叫死得其所喽。”他自以为是的应和着。 苍白若雪的面容瞬间寒冷至极,她不着痕迹地将两手横放到身后,眼光余角在环视周遭之际,忽地轻蹙眉心。 “怎地,是不是觉得这儿人多不好下手?”他露出了诡谲笑容,两只铜钤般的大眼溜溜地一转。“你想像上回一样撒下。崩乱舞心散。,恐怕是万万不可能。” 罢触及袖边的手忽地一颤,木荨织瞪大眼,难以责信的倒吸口气,胸腔似被塞进硬物无法顺利吐纳。 “很意外?”他故作洒月兑地耸耸厚粗肩膀。“我的手下是群脓包,不代表我也是个脓包。” “你如何知道我用的是‘崩乱舞心散’?”暗咬牙龈,她力持镇定的问。 “你以为我在交手当日果真落荒而逃?”司徒昭葛呵呵大笑。“唉唉,待你们走后,我便近日原地探个究竟,才发现他们身上的伤口皆出于自己人之手,回府后向人请教,才知你使的是木济渊的独门毒药‘崩乱舞心散’,如何?”兴意盎然的盯紧她表情。“我说得对不对呀?你就是木济渊的女徒弟吧?” 胸口不期然再受到撞击,她阴骛地沉下脸,作了最坏的打算。“看来你已经查清楚我的底细,那么你现在挡住我的去路,是想取我的性命?” “我不想取你的性命,只要你乖乖随我回府。”将唇一撇,他不怀好意的欺近一步。“我可不能让你解了曹孟轩那老头的毒。” “要我跟你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早料到她会作此回答,他眯起眼睛森冷一笑。“那么我只好将你扣留在我府里,直到那老头子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难道连京城里也没了王法吗?”她厉声抖喝。现下若是想逃恐比登天还难,然藏于袖内的毒粉一旦施展只会累及无辜。 她心念疾转同时,司徒昭葛早已做出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她身上的睡穴,并伸手接住她摊软的身子,众目睽睽下将她扛在肩上。 “幸好不重,要不可累了哟!”嘴里说着,转身朝司徒府纵去。 第六章 偌大的龙旋厅里,一名鬓发皆白、精神罂铄的老者正安适地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啜饮着香气四溘的百果茶,一边观看手上卷轴,直到刘总管急急忙忙的跑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他脸色遽变,倏地阴骛冷峻起来。 “有这等事?” “小的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错。”刘总管气喘吁吁地禀报着。 “去把大少爷给我叫过来。”司徒靳盯了眼身侧小厮,后者不敢怠慢,揖礼后赶紧退了出去。 饼没多久,司徒昭葛一脸意气风发的出现厅口,大咧咧的走了进来。 “爹你找我?” 司徒靳搁下手中瓷碗,目光灼亮慑人的瞪住他这个鬼模鬼样的儿子。 “你是怎么回事?前阵子才将燕雪娘的事用五百两硬是压下来,今个儿你又到街上去绑了个女子回府?” “哟,您知道这事了啊,”他嘻皮笑脸的摆摆手,有意无意的怒瞥刘总管那张胆战心惊的脸,见他冷汗涔涔滴落,兀自嗤了一声。“敢情是您养的狗又跟踪我了,是吧?” “回答我的问题!”司徒靳深具魄力的一斥,蓄积在肚里的火气直往头顶冒。“你又绑了哪户人家的闺女?” “爹!放轻松点,”他不痛不痒的保持闲适笑容。“我可没敢再去抢夺良家妇女,今天绑回来的姑娘,对咱们的计划可是有大大的帮助。” 司徒靳哼了声。“把话说清楚!” “她就是毒绝神医木济渊的徒弟木荨织,也是破坏了咱们计划,连带害得我十多名手下自残的祸首。你说,我掳她回来有何不对?” 凝聚在司徒靳眉间的郁闷未见舒缓,反而在听到他的解释后更显震撼,沉重低调的掩饰心中慌乱。 “你将她抓回来有何用处?我只要曹盂轩死,蔺明争死,该死的人全都死光光,然后你再强娶曹影倩进门,顺理成章的把曹家产业全部接手过来。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拖了这么久都还没搞定,还四处惹是生非、引人非议,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就对了嘛,如果没把木荨织抓回来,让她救活了曹孟轩,那咱们先前的苦心不就白费了!我这可是为顾全大局才捉她回来,而不是见着了美色胯下犯痒。爹呀,我都听了您的话没再打那些个良家妇女的主意,您怎还这般不信任我?” “既然这样,你现下立刻把那个女的杀了以断后患。”他冷酷无情地道。 “爹,我话还没说完呢。咱们若将木荨织扣在府内当诱饵,说不定就能钓蔺明争这条大鱼上岸,您不觉得这比原先计划还有效率些!” “哼,你想他会笨得上钩吗?”司徒靳可不认为蔺明争是个傻瓜,会为个女人上门来送死。 “他若真想救曹孟轩,我相信他一定会上钩的!”司徒昭葛大大地拍胸脯保证着。 “你凭什么这样有把握!”他冷冷觑着儿子。 “呵呵,因为蔺明争和这木荨织的关系匪浅,在这双重压力下,他想不来都不行。”他狂妄的仰天纵声大笑。“猎物难寻呀,我倒要看看这蔺明争是如何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也让他看看,我司徒昭葛将会让他怎样惨烈的死法。哎哎,想到就爽。” 司徒靳忖度着没答腔,凛冽的幽瞳却是深奥难解。他的心狠手辣,到了儿子身上却成了猫追老鼠的捕杀乐趣。 若再不把蔺明争这遗书彻底从人世间消除,任由他接手曹家事业重振声威,恐怕届时要对付他可就难了。 “总而言之,这事不许再拖下去,尽速快刀斩乱麻,这心头刺不拔除,我一夜都不得好睡。” “爹,你放心啦!不出三天,这蔺明争一定会上门的。”他还是一脸悠哉,觉得抓了木荨织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往后每件事必定会照着自己的计划走,心里可开心了。 但司徒靳却又暗自在盘算什么,父子俩由原先的同心一气,渐渐分裂成两条不同的路子。 愤而揉掉了手中的信,胸口的焰火在此刻熊熊烧起,蔺明争恨极的握拳狠狠击向梁柱,一次又一次,即使皮绽血流,仍没有停止之意,被炽烈怒火给包围的他,已丧失了知觉,感受不到痛楚。 跋来大厅的曹影倩,见状低呼一声,苍白着脸急忙冲上前阻止他的疯狂行径,不让他再继续伤害自己。 “明争哥!够了,你的手已经在流血,别再捶打柱子了。” “你别管我!”他低吼一声,粗鲁地将她推开。 曹影倩失去平衡的跌在地上,刚梳好的发髻倾刻崩坍,一封被揉皱的信正好被扔在膝盖旁边。 她错愕地抬眼望住蔺明争,难以置信他会如此对待自己。他一向自制而内敛,无论碰上多糟多坏的事也不曾这般暴躁,甚至迁怒到他人身上。那封被揉掉的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让他情绪失控到六亲不认? 这会儿,梦梦慌张失措的跑过来,心疼地将无故遭殃的曹影倩搀扶起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难掩心痛的摇摇头,捡起了信,借着梦梦的力量慢慢站起,视线仍留在蔺明争身上。 此刻他已耗尽精力,颓丧的背倚柱身滑落在地面,血流如注的双手支肘抱头不住喘息着,紧闭着眼,却仍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 曹影倩将揉烂的信纸摊开来看个仔细,总算理解了他发狂的原因。 “明争哥……”她愁肠百折的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你别这样,木姑娘不会有事的,让我们一起想个办法救她出来……” “救?”他发出阴寒嗓音,骤睁的瞳眸迸射出一道冷光。“我会去救她,即使司徒府是龙潭虎穴,我也非救她不可!”“不对、不对,”她神情焦灼的拼命摇头。“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这一去肯定是送死,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何况咱们府里的能人高手何其多,还是请他们去救……” “我不能把木荨织的命交托到别人手中!”他斩钉截铁的断然道。“是我带她出谷,害得她身陷险境,如果无法让她平安的逃月兑司徒家的魔掌,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可是,司徒一家子都视你为眼中钉,你要是去了,又有几分胜算可以救出本姑娘,自己再全身而退?”一想到司徒家的心狠手辣,那可是连做梦都会被吓醒啊。她绝不能让他羊入虎口!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她一定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才行。 “我今晚就动身!”听不进她的劝阻,蔺明争霍地起身掉头走人。 “明争哥!”她惊慌的连忙跑上前挡在他面前,急切得眼泪已悬在眶边盈盈欲坠。“明争哥你听我说,我爹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你去了若不小心中了毒或受了伤,不仅我们一家大小都会失去依靠,连本姑娘也会因我们无辜丧命。所以,你绝对不能莽莽撞撞的直接跑去讨人,务必要想个周全的计划才行。” 这一瞬间,他终于正眼的望住了她,混乱的思绪中稍稍划开了迷雾。 “有什么计划可以想?” 知道他愿意听听自己的意见,曹影倩高兴得流下不争气的眼泪,她一边抹去一边将心里所想的全部说出来。 但蔺明争在听完后却大皱其眉,不认为这是个好方法。 “不行!这样子反而更加危险。” “这是唯一可行之计,只要过程不出错,我相信咱们一定可以顺利救出木姑娘。” “但我们连她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碰碰运气吧,反正我们不会有更好的法子了,不是吗?” 噎凝无语,蔺明争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明白他认同自己的做法,曹影倩让开了去路,见他无力地跨出大厅。 在一旁的梦梦却心惊胆跳,直觉有更大的事要发生了。 会是什么呢? 意识渐渐清晰的那一刻,忽觉有只手在碰她,她猛地瞠大眼重重拍开对方的手臂,霍然坐正身子,警戒地望向床沿的人。 “不要碰我!” 然而下一刻木荨织却呆了呆,瞬间松卸心防。 在她面前的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子! 弯弯的眉永汪汪的眼、薄薄的唇,憔悴嬴弱的脸上尽是惊惶之色,显然她刚刚那一拍吓着了她,现下还回不了神。 “你是谁?” “我……”女子慌张的眨眨澄瞳—声音煞是悦耳好听。“我叫燕雪娘。” “这里是哪里——啊!”话刚出口,她已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切,司徒昭葛点了她的睡穴,那么这儿八九不离十就是他的住处了。 思及此,她掀开床被速速下床,两腿却使不上力,使她踉跄地滚到地上,跌得两眼昏花。 “我……我的腿……”怎么回事?她呆若木鸡的用力捶了下没有知觉的,无论她怎么敲打都不觉得痛,致使她根本无从支身爬起。 “化血软骨散。”记忆在刹那间问过这个名字,她拼命的挪动两手将裤管拉起,却见小腿的筋脉血管完全浮起,表面渐渐溃烂腐败,见不着原有的完整皮肤,她只觉脑门一阵晕眩。 燕雪娘同样被这等惨状吓得脸白如雪,用绣帕捣住日才不至于尖叫出声,四肢却不住颤抖。 “我、我……我去请大夫。” “不!请你等一等!”木荨织急切的喊住她,这女子是她唯一的希望。“请你扶我回床上,我有话问你。” 燕雪娘害怕的一径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你先扶我回床上,可以吗?”木荨织哀求的伸出手。“我的脚变成这样,已经没法儿走路了,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燕雪娘强按下心中恐惧,知道这女子肯定和自己一样受到司徒昭葛的胁迫。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脚会变这样?是不是不听话的人就和她一样下场? 她点点头,鼓起勇气将木尊织扶回了床上。 “你是司徒昭葛的什么人?”她必须先弄清楚状况。深吸一口气,冷静而友善地询问她。“是他的妹妹、妻子、还是……” 扁是这一句,就问得燕雪娘满心哀怨,晶莹水眸里盛满委屈的雾气。 “我只是他……花钱买来的娼妓。” “什么?”她一愕。 “我原本是在风月楼表演的舞伶,他看中了我,硬是把我抓回来,用五百两花钱了事,从此我就成了他的人,待在这儿服侍他。”垂下眼睫,她近乎麻木的述说着自己的遭遇。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她下意识的倏然住口。 这么问不是很蠢吗?像司徒昭葛这种恶人,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 “你一定也是教他给绑来的吧?”早已看破尘世善恶的她,对于自己的悲哀处境再无埋怨,反而同情起眼前这位姑娘。“可是,你的脚为什么会变这样?是他下的手吗?我找大夫来替你诊疗好不好?” “用不着多此一举,”她凝重的望向瘫痪似的两条腿。“我的脚会变这样是因为中了毒。” “中毒?”燕雪娘的眼睛瞪得更大。 “解这毒对我而言并不困难,只不过我手边根本没药村,且这毒一旦蔓延,恐怕我这条命捱不过三天。” “是他下的毒?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只因为你不妥协吗?”燕雪娘惶恐极了,牙关不住发抖,面色越发惨白。 “他要你来照顾我?”木荨织技巧的转移话题。 “府里……府里半个女的都没有,所以,他要我看住你,不过,外头也有许多人守着。”她嗫嚅说道。 看来,从她身上是休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木荨织懊恼困踬地靠着身后的枕头,觉得万般无助。然而她若是不设法逃出这里,蔺明争义父身上的毒一旦未能加以调理,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你说你叫燕雪娘,是不是?”二度将念头动到她身上来。 “嗯。” “我叫木荨织……”她顿了顿。“你被囚在这儿多久了?” 多个人舒解心中苦闷,燕雪娘的神色看来好了许多。“快一个月了。”她轻轻地回答。 “那么你在这里还见过些什么人?” 她仔细的想了想,流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像除了司徒老爷和昭葛少爷,其余的都是些护卫家仆,没什么特别的人走动……” “这个司徒老爷,又是怎样的人?” 正当燕雪娘要说话的同时,门板突地用力踹开,一见来人,她神情慌张的急忙蹲身施礼。 “大少爷。”唯唯诺诺的喊完便垂下头。 一脸意气风发的司徒昭葛,大摇大摆的走到床头,邪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他模了模下巴,不怀好意的眯起眼睛。 “怎么?瞧你们俩聊得挺开心的,可以告诉我是在聊什么吗?” “除了聊聊你的‘丰功伟业’,还能聊些什么?”她面不改色的从容冷笑,字句加重语气如铁石相击。 “哦?” “连掠夺民女这等下流龌龊的事你都干得出来,我倒想知道,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你不敢做的?” 他阴森诡笑,将粗糙掌心按压在燕雪娘的肩头上,惹得她一阵战栗,畏怯的缩起肩膀,脚底窜上冷意。 “你倒挺伶牙利齿的,一双腿都成了残废,还像个没事人的数落我。如果想多受点酷刑,那么,我司徒昭葛绝对会奉陪到底。”他不知是在恫吓木荨织抑或燕雪娘,将骇怖的鬼脸逼近两人眼前。 她选择不吭声,是不希望牵连到身侧这个可怜女子。 但是,司徒昭葛岂可能放过燕雪娘这个夜晚。 “哼,要你盯着她,不是要你同她聊天,现下就跟我回房去!”司徒昭葛的表情可说是瞬息万变,狠狠揪住燕雪娘的一双柔荚,粗鲁地跛着她跌撞出房,所谓的怜香惜玉,对他而言只是个屁。 瞠大眼,木荨织扯动喉咙,想喊却喊不出声,无力阻止这一切,毕竟她连下床这简单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燕雪娘泪眼汪汪的频频日顾,而她的心是这般疼痛! 她定不轻饶这个司徒昭葛,只要她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就一定要杀了他! “少爷抓来的人关在里头是不是?” 沁凉夜里,司徒靳的昂藏身形出现在拘禁木荨织的房门前,庄严威凛的声调,有着压迫人的气势。 “是的,老爷。”守卫必恭必敬的答。 “你马上把门打开。” “啊?可是少爷交代过,没他的允许不能让人进去。” “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是、是,我马上开门就是。” 听到外头有所动静,木荨织万分警戒的惊醒过来,咬紧牙关努力坐起。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个深沉稳练的中年男人,脸上神情紧绷着,全身散发着一股冷峻气息,目光灼亮慑人,隐约迸射出危险讯息。 司徒靳仔细打量着她,额筋抽了抽,下颚略微上扬。 “你是木济渊的徒弟?” 木荨织又怎看不出来人即为司徒昭葛那同样恶名昭彰的父亲司徒靳,同样没有好脸色的冷冷一哼,对他的问话不屑一顾。 “你可知道我是谁?”他似话中有话的再问。 将脸撇到另一边,她根本不想再与这些个败类人渣浪费唇舌问答。 “没想到木济渊后来教出来的徒弟这么没礼貌,见到自己的师叔,也不晓得要行礼问安。” 原有的嘲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震惊给取代,这一刻,木荨织将唇紧抿,黑眸转深,沉着应对这突来的遽变。 “是不是没听清楚我说了些什么?”司徒靳似笑非笑的勾动唇角。“或者,你并不相信自己的师叔就是我?”他缓缓迈开步子,一边取出藏于袖内的一块黄土色泽的宝石。“我想,这应该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吧。” 尽避百般不愿相信这一切,但当木荨织颤抖着接过那块宝石时,内心里掀起的波涛已难休止。 没错,这宝石与师父给自己的那块有着相同刻纹,上头雕着“木”字。她抚过石面的凹凸刻痕,千真万确假不了。“你是师叔木济屿?”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微敛表情,他疏离而淡漠的收回宝石。“我现在只有一个名字,那便是司徒靳,不该再有人记得本济屿这个名字。” 她霍然抬头,眼中闪着了悟。“你打算杀我灭口?” “我不该心软的,以为师兄果真会乖乖归隐,于是乎饶他不死,没想到他竟然收了你这丫头当徒弟,”他甚觉荒谬的摇头。“而且在经过大半辈子之后,还是让我给遇上。看来,你和那蔺明争一样是个祸害,不立刻拔除恐难弭除我心中忧虑。” 在他看不到的侧边,她的手早已抓皱了被褥一角,苍白面容因着愤怒而隐隐发抖。 难怪以济世救民为任的师父会毅然退隐山林,她却不知道当初一再迫害师父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更不知道师父后来无心透露出的师弟木济屿,和迫害他的人是同一个。 她宅心仁厚的师父啊,竟瞒她至此地步,让她天真的以为重涉尘世后,可以寻到师叔商讨出解除“钻心斧”的方法,没想到…… 倏地,一个加倍确定的想法涌上心头。 “这么说来,‘毒门秘笈’就是被你给夺走的吧!”难怪他能制作出“钻心斧”与“化血软骨散”,难怪…… 司徒靳的双眸微眯,释放出精明锐利的光采。“这些个事情,难道木济渊都未曾跟你提过?” “真是讽刺!师父一再训诫我忘掉仇恨,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不想我卷入无端风波里。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善心换来的却是这等背叛,早让我知道的话,你不会活到现在!” “哼,不该活到现在的是你!” 此话一出,司徒靳铁腕一翻,直取木荨织面门—— 时间已近三更,一轮皎洁明月正高悬中天。 通往司徒府的几条巷弄街道,急速掠过不少蒙面黑色劲装打扮的人影,三三两两,如飞鸟投林般悄无声息,陆续奔行。 夜色朦胧,府外成片松林成了最好的掩蔽之处。 然,幽魅如同阴曹鬼境的司徒宅邸,此刻染上一层轻雾,散发出不寻常的森森冷意,静谧得没有一声狗叫的长夜,教人更加惶惶不安。 第一道人影凌空落至铁栅门的上端屋檐,锐眸仔细扫过下头一景一物。 无论如何,即使现下是风雨前的宁静,他也不能放弃冒险。 手势一出,后头另一道身影若伶燕般窜进了府内,其他人则在外头蓄势待发,严阵以待。 “嘿嘿,猎物上门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唇角露出兽类噬血的渴望冷笑,司徒昭葛身形一起,迅若电光石火的阻截那道下坠人影。 对方一见迎面刀光锐不可当,急忙一个半旋避开狙击,接着振臂运剑,刷刷反击过去。剑如飞霜撒出一片光幕,瞬间刀刃交击宛若电光,剑芒挥洒如雨。对方心焦如焚,趁着这刻乘隙疾进…… 却见司徒昭葛不以为意,身形乍退暴进,刀锋舞动犹如银花缤纷,直迎千点剑花,右臂一抖,只听劲风嘶嘶,寒光缭绕何其凌厉,轻而易举攻得对方节节败退。 对方一鼓作气的剑势至此逐渐颓弱,却依然见招拆招,毫不慌乱的和他硬拼。然,司徒昭葛见微知着,瞧出来人功夫不过只有三脚猫的份量,连守在一旁的手下都派不上用场。 他立即贯注内力抢得先机,一举攻破对方的护身剑幕,刀面恶狠狠削过黑衣人的腿骨,另一掌则劈断手臂关节处。他毫不迟疑的擒住来人,耳畔却听得一记负痛的羸弱闷哼。 是女的?! 一把扯开罩着脸的黑布,竟意外瞧见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怎么是你?” 曹影倩娇容惨白,大量鲜血自伤口处泉涌而出,她却不容自己喊出声音,只是深恶痛绝的瞪住这个罪魁祸首。 “怎么,你们曹府已经没人了吗?竟派你前来送死!我若没察觉你是女的—恐怕你早已香消玉娟死在我刀下,这么一来,我岂不心痛死了?”司徒昭葛抓着她的力道减轻,并点了她几处大穴,心疼万分的将她抱起。“甭担心,哥哥我爱你爱得要命,不舍得再伤你一根寒毛,你乖乖别挣扎,我马上替你敷药,很快就不痛了。” 她强按下喉咙那股厌恶作呕之意,也无反抗动作,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花园后方,一处隐蔽在假山之中的秘室里。 他将她放到铺着毛毯的床垫上,径自走到一排看似平常的书架前。 “让我想想,爹把‘碧灵丹’摆哪儿去了……啊!有了。”在一堆古书的后方敲出一处暗格,暗格下方藏有一小鞭玉瓶。 从玉瓶内倒出一颗灰褐色药丸后,他折返到榻前,将药丸喂进她口中。 “放心,这药丸不会害你,快点吞下去。” 曹影倩闭上眼,绝望的依言吞下药丸,并不认为司徒昭葛会如此好心的救她,但是…… “来,你坐好,我帮你运功疗伤。”司徒昭葛顾不得外头是否还有变故,反而一心惦念着眼前美人儿的伤势。 “你……” “嘘,别说话,没把你治好,也枉费我大费周章的想除掉这么多人了。” 他心知肚明这是蔺明争故布的计谋,但,他就是喜欢曹家这个美人儿。 反正栽在女人的手里,本就是众多英雄的致命伤。 第七章 后花园忽而骤发的战局,只闻刀剑齐呜,铿锵声不断。 西厢房内,却见抓向木荨织面门的虎掌倏地一顿,司徒靳阴恻恻地扫向窗台,心知必有不速之客到访,这刻已和儿子交上手。 心念疾转,眼前这诱饵说不定还派得上用场,让她苟延残喘又何妨。 将掌势猛然一收,瞪着她那张依旧傲气凌人的脸孔,还有那双炯亮慑人的逼视瞳孔,他非常清楚这丫头对于死亡无半点恐惧。 “下手啊,让我死个痛快!”见他有所犹豫,嗤笑的嘲讽不留情的逸出唇边,甘冒风险用自己的性命下赌注。 “你想死,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大半夜里跑来这儿,不就是为取我这条命!怎么,你那下三烂的儿子司徒昭葛,还不晓得你的真实身份?”抑住满腔怒火,却让她在言词上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哼,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更让我确定不能让你这么轻易死去。”撂下这句冷哼,人已奔出门外。 “把人牢牢守住!”还听得到他的厉声叮嘱。 “是!” 在司徒靳离去后,木荨织的面色陡沉,整颗心为之纠结,焦躁的情绪浮上台面,让她无法再保持平静的心境。 是蔺明争闯进来要救她吗? 他这么做,根本是羊入虎口,直的进来横的出去啊。 被这强烈的不安蛊惑着身上每一处,怎容许自己在这儿坐以待毙,她得想想法子,即使下半身已是瘫痪状态。 目光余角不经意瞥见红木桌上的一盏摇曳烛火,脑中立刻有了主意。 咬紧牙根,她让自己硬生生的摔下地面,费尽力气的匍匐至桌边,吃力的抓着圆凳支起身子,伸长右手试图构着那盏烛台。 烛台摇摇晃晃,热烫的腊油洒出滴在手背上,痛得她只能噤声隐忍。 接着,她一边爬一边移动烛台来到了茶几下方,望着那高离自己数尺的窗户,狠下心孤注一掷,抓起腊烛便往纸糊的窗格投去。 这一投果更顺利点燃火苗,守在外头的人净顾着喝酒划拳,不管是有刺客闯进府内,或者看守的房内有所动静,依旧老神在在,等到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这才大惊失色的呼嚷起来。 “着火啦!着火啦!快去提水呀——” 黑夜里的火光格外引人瞩目,尤其这恶斗才刚结束,摆明事有蹊跷。 伏在铁栅门上方的带头黑衣人似顿悟了什么,当机立断的率领众人窜下出事地点,另几名高手则前去搭救曹影倩。 兵戎相见又是另一场混乱与激战的开始,摆好阵仗的司徒一家,被这突然烧起的火焰给弄慌了手脚,再迎敌更显得应接不暇。 来到后花园却见战局已毕,司徒靳火冒三丈的抓住一名男丁质问。“有没有瞧见少爷去了哪里?” “少爷他、他好像往那个地方去了。”男丁发着抖回答,举起左手指往假山的方向。 “这死兔崽子,都这节骨眼了,跑到我的秘室去做什么!”司徒靳气愤难当的狠狠推开男丁,使他痛跌在地上滚了几圈。 男丁哎哟哎哟的叫了几声,眼睛睁开同时,惊见远处火舌窜起,一时间呆若木鸡,迟疑一下,这才急急回头,朝着司徒靳的背影大吼大叫。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有个地方着火了!” “什么?”司徒靳霍地回头,当下气急败坏的折了回去。 在这同时,西厢房外的战事如同火势熊熊蔓延。趁着混乱,蔺明争毫不迟疑的踹开两扉门板,大量浓烟冒出屋外,连窗子都整片垮下,他屏住呼息压低身子,试图闯进火场中寻找木荨织的身影。 直觉告诉他,这场火就是她放的! 她为了让自己知道她就被关在这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荨织!你在里头吗?荨织——”忍住呛鼻的烟熏与汹涌火势,不期然踢到了什么,在无法看清地上所躺之人的情况下,他飞快的蹲下拖住一动也不动的死人?活人?在屋梁断裂的那刻冲出火场。 逃离了火舌的吞噬,迎面却刷来阵阵冷光,他机灵的抱住身下人滚了数圈,见偷袭自己的,不过是司徒昭葛所养的几名喽。 将人安稳置于地面,只见他目射凶光,猛喝一声欺前攻去,左手化掌,右手如钩,朝来人逼去! 气势如虹的他,攻得对方一个个节节败退,那些人压根儿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蒙面人在此时加入战局,赶来助一臂之力,使他轻而易举就将这批喽罗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他却松懈不得,骤感眼前一花,少说也有七八个掌影齐往身上大穴印到,他刻不容缓的大喝一声,双掌骤分,运起十成力道,朝前疾拍而出。 乍见来人,蔺明争双目爆火、含怒挟仇,这个人便是屠杀自己全家的凶手!一时间悲愤填胸,气骇发抖。 “哼,你这小子的功力真不是盖的,出乎我意料之外!”司徒靳冷笑一声再度击进,指风凛然、奇快无比,蔺明争右掌淬然往上硬架,翻掌发力,喉头发出一声沉哼,用上全身气力疾扑过去。 司徒靳不慌不忙的闪避来势,嘴角噙着一抹了悟邪笑,无须挑开蒙面人的黑布,他已认出刺客身份。 “看这气势,你就是蔺明争吧?” “既然你已知道我是谁,那么我便要你血债血还!”脚下踢起一把长剑,蔺明争愤怒低吼,人到剑到,剑气拂拂,急骤无匹。 蔺明争身形晃动,右腕跟着一振,一招五剑接连削向司徒靳。 五朵剑花迎面掠过,司徒靳撤出大刀与之纠缠,另几名蒙面人士自夸突击,分心之余,长剑削飞掉臂上一块布,他惊出一身冷汗,闪身左转,进退间力稳步履,但他心知肚明这孽种的武功已不在自己之下。 挟着怒意与仇恨齐卷而下,一双厉眼胀满红丝,蔺明争下手格外猛烈,招招皆直取司徒靳的死穴。那又毒又辣的招式,确实让司徒靳在一时半刻慌了方寸,勉力接招,却不断后退。 “别救火了,你们这些饭桶还不快上!”司徒靳狂吼一声,让那些为扑灭火势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手下们连忙举剑围剿。 随着这场恶斗陷人的人增多,负伤倒地的人也更多,蔺明争一心只想杀了司徒靳为自己一家三十多口人命报仇,殊不知战局拖得愈久对他们愈是不利,司徒府内的喽怎可能是他们这些人杀得尽的?何况曹影倩还落在司徒昭葛的手里,他若不能连速取得司徒靳的性命,恐怕连自己都月兑身不了。 突然,一道金镖自暗丛中闪出,骤听司徒靳闷哼一声,似是被射中下月复某处,蔺明争于是跟踪急扑,抡剑直上。 剑光如轮,出手尽是杀气,带煞双目猛然一瞪,身形如电,手腕疾翻,长剑刺中司徒靳肩头,震得他跟枪后退七八步。 毫无迟疑的,蔺明争身形一落,右足踢飞他手中大刀,旋身一跃,人影倏进,司徒靳瞠目张口,一柄剑尖自后方穿透喉管,血溅四方。 突见老爷子毙命的一干徒众,全在此刻乱了手脚,瞪着司徒靳惨死的模样,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我们快走吧!”蒙面人朝他喝着。 “嗯。”蔺明争想返回木荨织的安责处,另一个蛰伏在暗丛中的黑衣人却突地窜出按住他肩头。 “等等!得先去救曹影倩,你派去的人对付不了司徒昭葛。”他的声音浑厚有力。 蔺明争望着这双坚定冷静的眼睛,在犹豫一下后点头纵身离开。 离去前,却不忘抽出那把沾染司徒靳鲜血的长剑。 他不爱杀人,但今天,他要用这把剑取两条流有相同血脉的人命。 在蔺明争匆忙赶到另一个打斗地点时,正好亲眼目睹仅剩的一人倒下。 他愤慨的摘下面罩冲过去,才察觉这假山后头别有一番天地,林园里头还暗藏一处秘室,立刻明白曹影倩被他抓来了这儿。 “司徒昭葛!” 瞪着地上那人从痛苦的五官扭曲,到最后慢慢的咽下一口气,他举着剑的手隐隐发颤,对于司徒昭葛的恨,远比司徒靳还要更加浓烈。 这样的赶尽杀绝、这样的穷追不舍,让他没有一刻可以忘记这样的仇恨。 “哼,你总算露面了!”将脚踩在已死之人的手掌上蹂躏,他笑得诡异极了,朦胧月光照在他脸上,阴冷犹若鬼魅。 “你不应该笑。”蔺明争面无表情的注视他。 “为什么不能笑?”捧着肚子,他笑得更加狂妄了。“曹家美人儿的味道比我想像中还芳香美妙,光用想的都够我夹上三天三夜。” “你把她怎么了!”他厉声斥问,忽地握紧剑柄,满脸的阴沉怒意,眼中燃烧着会杀人的火焰。此时此刻,他无法想像大小姐是否已经受到这人渣的玷污。 “哎呀,这老套的问话也不换个新鲜点的!”他故作忸怩的甩甩纠结成团的一头毛发。“你不老早尝过这美人儿的味道了?” “住口!” “不过,你还真狠得下心哪,为救那丫头情愿把曹家美人儿送上门来,依我看来,这还真是桩不划算的买卖呀。” “你错了,更不划算的买卖在你身上!”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 “哦?”司徒昭葛颇不以为然的耸肩,翻白眼冷笑。“你杀了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反正不过是群豢养的猪狗,全死光了也无所谓。” “包括司徒靳这只狗吗?” 短短刹那,司徒昭葛的笑意凝在半空,慢慢的敛尽,脸色倏地阴骛森冷。 “你说什么?” 举起手中闪耀着赤色血光的长剑,蔺明争的神情有着恣意猖狂的邪佞,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知道这剑上所沾的血是谁的吗?” “你没这个种!”他的双瞳危险眯起。 “没有?那么你想尝尝司徒靳这猪狗的血味儿吗?” “住口!” “换我住口了?”蔺明争讽刺地扯动唇角,冰覆的容颜却不带半点笑意。“你这泯灭人性的禽兽也懂亲情为何物?”“你、你果真杀了我爹?”他怒喝如雷,额上青筋暴突,两颊的肉瘤剧烈颤动着。 “我不只杀了你爹,还要杀了你!” 说罢欺身疾进,人未到,剑先到,剑走偏锋,圈剑削腕,司徒昭葛盛怒之余,一柄大刀猛向他身前身后乱砍了七八片,刀光剑影间,两人拼命进招,打得猛烈非常。 蔺明争将手上长剑舞得匹练飞腾,司徒昭葛的功力本该在他之上,然而适才为救曹影倩而将内力输送到她体内为她疗伤,又经过一番激战,这会儿已是无力招架。 他挫败而愤懑的低吼一声,身子暴退数十来步。 纵目瞧去,整个司徒府泰半已陷入熊熊火海中,他决心不再恋战,转身狼狈地逃窜出府。 蔺明争没有随后追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丢下长剑,他冲进秘室中,看见曹影倩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大小姐——是谁?!”听到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警戒的回身陡喝。 却发现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杵在门后发抖。 “你是谁?” “我……我……”燕雪娘无助地抓住门板,老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双美眸扑簌簌地滚下泪来。 在确定这女子并无任何攻击性后,蔺明争迅速奔至床沿,解开了曹影倩身上的睡穴。知她受了重创,急忙检视伤口,愕然发现偌大的一条刀痕已愈合,内伤也疗养完毕,只需休息几天便无大碍。 在他愣住之际,曹影倩已幽幽醒转,眨眨虚弱的眼,意外看到蔺明争就在自己眼前,激动得直想起身。 “明争哥!” “先别起来,让我慢慢扶你。” “……嗯。”知道自己已平安获救,一颗悬着的心不禁放下。“对了,本姑娘呢?你救到她没有?”她不顾自身伤势赶紧追问。 “她已经让人先救回去了。” “那——”她小心翼翼地。“司徒昭葛死了吗?” “暂时给他逃过一劫,不过,那个始作俑者已经死了。”他淡淡地道。 曹影倩顿了顿,心中不知何以五味杂陈。 “我……”隔了许久,燕雪娘鼓起勇气开口说话。“我是燕雪娘。” 听见这突来的声音,曹影倩抬头循声望去,蔺明争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陌生女子,他皱皱眉站起身。 “如果你是被司徒昭葛抓来这里的,那么你可以放心回家了,他不会再回来这里。” “这里有解药!”她急急地喊。 “什么?” “被关着的那位姑娘需要解药,老爷把许多药藏在这儿,我……我……” “被关着的姑娘?”他的眉心再度聚拢。“你见过木荨织?” “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可她中了怪毒,下半身瘫痪动弹不得,如果不找到解药救她,她会死掉的。” “明争哥,我想起来了!”曹影倩也急促的喊着,用手指向一排书柜。“先前司徒昭葛为了要救我,就在那柜子上敲出了一个暗格,里头好像藏了不少药丸和菜谱,你快去找找,这姑娘说的也许是真的。” 蔺明争毫不迟疑的来到书柜前模索一番,好不容易击出一处暗格,里头藏有不少珍贵药瓶与书籍,其中还包括一本“毒门秘笈”,他震慑得无以思考。 “找着了没有?” 曹影倩的问话并未让他及时回神。他无法理解,何以这本秘笈落入司徒靳的手中,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木荨织并没有骗他,秘证确实不在她手里。 “明争哥?你在发什么呆?”她不明就里的再唤一次。 他匆忙转身回床边将她抱起。“咱们先离开这里吧。” “……喔。” 经过门边,蔺明争霍地停步望向燕雪娘。“姑娘还不走?” “我……” “外头已是漫天大火,你还在犹豫什么?” 燕雪娘黯然的垂下脸,两手早已捏皱衣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回风月楼那个地方。” “不嫌弃的话,就跟我们先回曹府吧。”曹影倩温柔的说道。 想了好半晌,燕雪娘总算怯怯地抿唇点头。 “走吧。” “嗯。” 在烈焰冲天中,他们一行三人离开这犹如人间炼狱的司徒府。 呛出月复腔中的浓烟废气,一股陌生的剧痛自脚底板整个窜上腰际,体内似有一条毒蛇在咬噬啃蚀着她的月复部,她申吟一声,喉咙处涌上呕意,她不断地咳嗽,想把不舒服的感觉统统吐出,奈何反复挣扎,那种痛苦非但没有消失,缠绕在月复腔间的束缚反而更加紧窒。 云井农沉心屏气的捻起细针,全神贯注,朝她腿部几大穴位攻去,动作例落毫不迟疑,下针速度迅如奔雷骇雨,手法精妙堪称一绝。 几针下扎,木荨织脸上的痛苦终于转为平静,月复部的不适也渐渐消弭殆尽。”个时辰过后,她缓缓睁开了眼,一个和蔼亲切的男人脸孔映入眼帘,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但鬓发已经半白。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 “我叫做云井农,你的师父木济渊曾救过我一命。” 她微愕的瞠大眼珠子,也在这瞬间,她发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恢复了知觉。 “这、这……是你救了我?” “说来汗颜,自从木老救了在下,我也背起了药筐开始济世救人,只不过医术不精,解不了曹大人所中的毒。” 不知怎的,看着这个人,她的眼眶竟渐渐湿润,仿佛他就是自己的亲人,即使她不曾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毕竟师父救过的人何止一二。 “云……” “愿意的话,喊我一声云伯伯,我会很高兴的。”云井农微笑说道。 强忍哽咽,她深吸一口气,真诚的喊出声音。“云伯伯。” “对了,你身上中的化血软骨散,幸好还未侵及五脏六腑,我已经顺利替你解去,不过你最好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让血路畅通。” “好。” 在云大夫的搀扶下,木荨织慢慢坐起身。刚要下床,外头有人敲门进来。 她蓦地回首,正好对上来人那双急切而忧愁的深眸。 不自觉的浑身轻颤,她避开他灼热幽邃的注视,长睫毛掩去她眸中泄漏的慌张,却掩不住她无措的神情与举止。 她知道自己让他担心了,也知道曹府为救她而折损了不少人命,她无法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迫视目光,也无法故作冷傲的撇清责任。 云井农知他们俩有许多话需要深谈,于是抱着药箱预备离去。 “你们好好谈谈吧,我走了。” “云大夫请留步!”蔺明争截住去路。 “怎么,你还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今天在司徒府击出暗器的人是不是你?” 云井农和颜悦色的一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来的武功帮你上阵。不过,那人确实是我派去的。” “他是……” “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交代他务必为我救日本姑娘,他办到了。” “还希望云大夫让我知道他是谁,好当面向他道谢。” “不用了,不用了,这是他欠我的人情,我挪来还木老的救命之恩,你不欠他,木姑娘亦不欠我。” “云大夫!” “我想你有许多话要对木姑娘说吧?”云井农不容他反驳的摇头说着。“所以也别为难老夫,老夫还有点事得去忙呢。” 莫可奈何的,蔺明争只好任云井农离去,仅在心中留下疑问。 凝敛的沉瞳在此时盯住她清如秋水的澄眸,瞳光流转间,内蕴的情感软化了刚毅冷峻的面容,他步步走向她。 听着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她忍不住撇过脸,不动声色的用力吸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她却安抚不了心脏的快速跳动。 当他毫无预警的在自己身侧坐下,她惶恐的几乎低嚷出声。 她只能徒劳无功的瞪着自己的手指头,试着不去猜测他准备对她说什么责难的话,也告诫自己必须沉住气,错误是她犯下的,她不能反驳。 “我带了个东西给你。”他的声音温沉柔暖,身上尚有一丝残存的血腥味,她柳眉微蹙,知道他肯定杀了不少人才将她救出。 但,他为什么还要给她东西?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本泛黄老旧的书籍,压在她冰冷手掌上。 瞪着封面模糊不好辨认的字样,木荨织觉得自己正在发抖,因过度激动而全身战栗。拿起师父倾尽毕生所着的“毒门秘笈”,她极力克制着眼眶中晃动的泪花,可一眨眼,刺烫的泪水便不争气滑落。 她抬起脸,微启不带血色的唇瓣,想对他说些什么,还来不及开口,本能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扑进他的怀抱中,任泪尽情喧哗。 “对不起……对不起……”嘴里呜咽不清的低嘶着。 “你哭得没有道理,知道吗?”用指尖温柔拭去她脸上泪滴,纷乱心境在这刻感到踏实与平静。 “真的对不起。”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只好用哭来倾诉心中内疚。 看她毫无保留的在自己面前表现脆弱,他这才体会出,原来被人依赖的感觉是如此喜悦,无怪乎人说这是甜蜜的负担,他现在是大大的认同。 拥着她肩头,他怜惜的将她细长发丝弄整。“不是你的错,况且我已经杀了司徒靳。” 随着抽泣渐渐停歇,她难以置信的吸着鼻子睁大眼。“他真的死了?” “嗯,我总算为我父母报了仇。”现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坦然直视她眼眸。“或许你认为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出乎他意料的,她认真的、用力的反抓住他的手。“相反的,他也是我的仇人,我还要谢谢你杀了他!” “他是你的仇人?”他错愕的一愣。 “司徒靳的本名叫做木济屿,是我师父的师弟,但他一直觊觎‘毒门秘笈’,夺手后硬逼师父隐居深山,他知道我的身份后本想杀了我,可惜机会已失。” “难怪他会懂得这么多毒药。” “可你怎么找到这秘笈?” 蔺明争顿了顿,将事情从头至昆交代一遍。不过,听到司徒昭葛尚在人间未除,木荨织的脸上仍是忧心忡忡。 “他的大势已去,就算他再出现我们面前,也威胁不了曹府任何一个人的性命。至于燕雪娘,我打算把她留在府内,她也算帮了大忙。” 咬着下唇,她眉间的皱折却未见平复。“曹大小姐没事吧?让她为我冒险,真的很过意不去。” “甭担心,她的伤只需要调养一阵便不碍事。” “我去看看她……”她想起来,却又被他一把拉回。 “先别忙,我们俩的事还没解决。”他不容她拒绝的圈住她的腰,让她没有逃月兑的机会。 “不必解决了。”她有些慌张,干脆板起脸孔,恢复成以往冷傲淡漠的神情。“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他胁迫的逼近她脸孔,几乎鼻尖碰鼻尖,自她眼中找出“口是心非”的蛛丝马迹,他了解她又想躲进自己的保护色里。 “在这个时候,你的倔强与固执对我而言已经没用了。” 他的气息严重扰乱她的思绪,她想别开脸,他的面容却如影随形。在这心乱如麻的同时,她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严重警告你,最好别鱿误我救你义父的时间,这秘笕里就记载救治。钻心斧。的药方,马上就能解他身上的毒。”她凝肃的板着脸说道。 听到她这番话,就算蔺明争想一次把帐算清都莫可奈何。 “好吧,先解去义父身上的毒,咱们的事来日方长。” 第八章 白烟袅袅升起。 凑齐七七四十九种珍稀难寻的奇花异草,再命人快马加鞭至深山中取来源头泉水,煎熬足足十个时辰,配合针灸与按摩,在曹孟轩的周身大穴灸敷住,木荨织不眠不休待在榻边观其动静。 七天过去,凝滞在他印堂处的黑色煞气渐渐散去,衰败的面孔正一点一点恢复血色,气息平顺,梗碍在五脏六腑的毒素也被全数逼出。为了专心一致地替曹孟轩治疗,房内除了燕雪娘进出,就没再让任何人打扰。 焦急等在轩昂园外的蔺明争与曹氏母女,因为不知道情形如何,只能祈求过程一切顺利。 终于,就在第九天的清晨,曹孟轩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了。 听着一声声切切的呼唤,沉睡太久的眼睛疲困的睁开又闭上,感觉爱妻的手正紧紧握住他的,湿湿的水珠滴在手背上,他再度张开颓弱无力的眼皮,总算看清楚爱妻那布满皱纹与泪水的脸庞。 “娟容……” 曹夫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悲喜交加之余,饱受煎熬痛楚的一颗心总算得到了救赎与释放。 “爹!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这明明该是个开心的时刻,但曹影倩还是忍不住流下了酸楚的眼泪,站在母亲身侧哭花了脸。 “倩儿……”扯着又干又涩的喉咙,曹孟轩望着围在床边的人一个个喊着,目光定在女儿背后的男子身上。“明争……” “义父,都没事了,你别说太多话,得好好休养才行。”连他的眼眶也红红的,只能强自镇定的忍住泪意。 “够久了,”曹孟轩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刻满皱纹的脸上已是云淡风轻。“我休养得已经够久了,能再看到你们,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福报。” “爹,你肚子饿不饿?我吩咐厨子煮点粥给你吃好不好?”曹影倩胡乱的抹揩泪水,幸而今天素净着一张脸,才不至于弄花了脸。 曹孟轩轻轻的点了头。“当然好,我都快忘了食物的味道。” “哎呀,我看用不着吩咐他们,我亲自为爹爹煮粥。”高兴之余,曹影倩抡起袖子便往外走。 来到偏厅,一脸疲惫的木荨织拦住了她。“大小姐。” “木姑娘!”见着她,曹影倩万般感激的拉住她的手,就差没跪下去磕头。“谢谢你医好了我爹,我们曹家上下全都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先别说这些,”她勉为其难的摇头苦笑。“你爹身体很差,在吃的方面得多费点心思,除了那些个滋补养身的汤汤水水,米粥也要尽量炖煮稀烂,尽量以流质为主,调味愈精简愈好,懂了吗?” “嗯,我懂,我会注意爹的三餐,让他很快可以健健康康的下床走动。” “那么你去吧。” 在曹影倩离开的时候,蔺明争原想找机会让义父认识木荨织,还在思忖当时,曹孟轩又喊到他的名字。 “明争哪……” “义父,”他大步一跨来到床沿。“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这事我挂念已久,不快些解决不行,”曹孟轩伸着瘦骨峡胸的手,蔺明争连忙握住。“你和倩儿的婚事——” “义父!”光听这开头就令人胆战心惊。“这事以后再说,好吗?” “不成、不成,”曹孟轩固执的摇头。“我就这个心愿没完成,一旦你们成亲,我即使是死也毫无遗憾了。” “别说这样的话,何况义母还需要您,大小姐也需要您!” “是啊,这节骨眼说这些干嘛呢?”擦干眼泪后,曹夫人温柔而细心的拨着丈夫的额发。“他们俩都不急,你别担这个心。” “倩儿不小了,我也才这么个女儿。明争哪,义父从未要求你什么,但倩儿这颗心你是明白的,我若不为她作主,还不知这事要拖延到几时。” “义父,您的身体尚未痊愈,先别为这些事忧愁。”他说不出口自己爱的并不是曹影倩,毕竟这么多年来,义父一心要撮合他们俩,也认定了这是最美好的结局。 “那么你答应我,绝对不会负了倩儿。” “这……” 曹夫人看得出蔺明争的心不在女儿身上,他中意的是外面那位女恩人,她忖度着不知该不该说,这对丈夫而言,肯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唉,现下这情形,还是别刺激他,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了再说。 “明争,你就答应了你义父吧,免得他又睡不好吃不好。”曹夫人一叹。 蔺明争的心中天人交战,百般挣扎究竟要不要作出承诺,好让义父可以安心养病。然而义父好不容易才清醒,他怎能在这时候言明自己的立场,而让义父伤心? 但,一想到木荨织夜以继日的救治义父,不曾躺在床上好眠,那疲惫憔悴的身影,又怎不令他心疼难当? “明争,难道你不想娶倩儿吗?”见他犹豫半天,曹孟轩瞪大眼,一时动气,捣着胸口咳嗽起来。 蔺明争犹若惊弓之鸟,义父这么一咳,再执着的儿女私情也得暂抛脑后。 “没有的事!”为了安抚义父,他战战兢兢又言不由衷地答。“我当然不会负了倩儿妹妹,请义父放心吧。” 他再咬了咳,虚弱的抬起眼皮。“真的?” “真的。” 在得到蔺明争的保证后,曹孟轩总算放下心中大石。轻吁一口气,顿了顿,忽尔忆起什么。 “对了,你们是如何解了我身上这毒?” 这问题来得太晚,蔺明争无心解释,只要他先好好休息,待往后会仔仔细细告诉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眼角瞥向偏厅,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想,她是听到那些话了。 大雪过后,漫山皆白。 层层愁云深锁住蛾眉,一圈一圈的黑影缚住眼眸,忧愤缠上脑袋里每个思绪,她郁抑难欢的倚在窗台前。微微仰首,凝神注目那澄澈宛若碧绿湖面的万里晴空,眺望着一座座不知名的山脉峰峦,当她收回视线转而停驻在庭园里的雪白景致,蓦然察觉园中雪地上有足迹踩过的迹象。 霍地撤过脸,蔺明争竟像尊雕像似的杵在身后。他深深地、定定地注视着她,那俊朗玉立的脸孔,辗过深沉的歉疚与不忍。 “你怎么在这里?”她无措地退后一步,背脊抵住了窗台。 “我来道歉。”他轻轻地说,同时挪动步履靠近她,心疼地捧起她瘦到凹陷的脸庞,细细端详着她眼底的苦涩与落寞。 黯下眼睫,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的任他将自己拥入好温暖、好有安全感的怀抱里,贪婪地独享这一切。 “等义父的身体整个康复,我会让他明白我真正要娶的人是你。”摩挲着她细滑双颊,她飘散未绾的发丝搔得他有些儿痒,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对于她此刻的温驯平静有些不习惯。“怎地不说话?” 垂下的羽睫掩饰了所有哀怨,她的声音听来软弱无力。“还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我想听你说说话。” 然而她还是默然无语,倔强的紧抿着唇瓣。 “你在怪我吗?” 很轻很轻的摇了摇头。事实上,她一点也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如果多说了什么允诺的话,只让事情加倍复杂。 他凝重的拉着她的手坐到圆凳上,按住她的肩膀。“荨织,我一点都不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寂静无声的僵持好一会儿,木荨织惆怅百折的苦涩一笑。 “到最后,我还是孤单一人。” “不许这么说!”他不悦的薄斥她。“我说过不会让你孤单一人,你难道信不过我吗?” 抬起脸,她淡然反问:“那么,你是真心爱我吗?” “我以为‘爱’这个字无须挂在嘴边,只需用行动表示你便感受得到。”没被她单刀直入的问题给吓到,他发自内心的真诚回答。 “你只是想报答我吧?救了你、救了你义父,”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语调上扬。“但我想咱们也算扯平了,你和大小姐冒险闯入司徒府救我,杀了司徒靳,我们已是两不相欠。” “就算你没有欠我,但我还是欠了你许多。” “欠我什么?” “欠了你完整一个家。” 她深受震动的瞪大瞳眸,脑门似被人敲开一个大洞,冷风灌了进去。 “一……个……家?” “是的,我要给你一个家。”为强调自己的决心,他微笑着再道:“就在绝世谷,过着只有咱们小俩口的单纯生活。”木荨织难以责信的倒抽口气,对他的话感到极度不更实。“你要舍弃曹老爷养育你二十五年的恩情?你要丢下这里的人事物,跑到山里和我共度一辈子?” “再难割舍也得割舍,我背负了太多太多恩怨情仇,如果每件都得兼顾,恐怕得将我分割成好几部份。” “不,”她心慌意乱的摇头。“我不能嫁给你,我情愿一个人孤单的生活,也不要从他们的手中将你抢走。”她不愿当个罪人,宁可孤独到老,也不要让曹家每个人都怨她带走了他。 “我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你不嫁我,还能嫁给谁?”他面有愠色的加重搁在她肩上的力道。“我是这么的认更看待我们之间的事情,为什么你要一味逃避?作这种无谓的牺牲?” “我……”她辩不过他,何况她说不出“我对你根本没感觉”或者“你别再自作多情”那种话来自欺欺人。 “好了,先别回答我,我想你也累了。”这会儿反而怕她说了什么难入耳的话,蔺明争矛盾的甩头轻叹一声。“你好好的休息吧,明天我还得带你去见义父,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 她没答腔,听他的话乖乖上床睡觉。 她确实是累了,而且是心力交瘁,这一躺下去,应该会很好睡吧? 暮色西渐,屋柱悬挂的烛芯散发出鹅黄色的灯光,温馨暖和的气氛恰与屋外的寒雪梅景迥然不同。 一身碧绿色的缎子懦裙,曹影倩腰肢款摆地来到轩昂园,手捧托盘,上头摆着一只白玉碗,笑意盈盈,姣好的瓜子脸上素净似瓷。丫环梦梦则在身后亦步亦趋,生怕小姐端着东西一不小心绊倒。 “爹,我亲自给您炖了莲子木耳庵仁粥,您快尝尝味道如何。”进入内房,曹影倩殷恳地喊道。 “没想到爹躺在床上这些日子,倩儿还学会了煮粥,确实是到了嫁人的年纪。”背靠鸳鸯枕的曹孟轩,甚感欣慰的点头笑说。 “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是碗粥嘛,瞧您扯得这么远。”曹影倩啧怪的在床榻边的凳子坐下,曹夫人也随后入内。 “不远不远,能让你有段好姻缘作为归属,是爹最大的心愿。”不过两天的光景,曹孟轩的脸色已显得十分红润,睡得好、吃得好。而且蔺明争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以往惶恐生命遭受威胁而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 “爹嫌我老了嫁不出去吗?您开口闭口就非提这事不可。”她嘟起嘴不满地抗议。 “就是说呀,”曹夫人神情愉悦的坐在床尾处的床板上。“在咱们京城,倩儿的美貌可也排名在前十位呢,上门求亲的俊鲍子不知多少。” “但倩儿只钟情于明争,不是吗?”曹孟轩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曹影倩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掠过无奈的心伤,她强自振作的维持笑容,不让人瞧出她心里难过。 “爹在胡说什么,人家和明争哥就像亲兄妹一样,没旁的意思。” “你这傻孩子,爹是看着你长大的,会不晓得你的用心?”曹孟轩笑呵呵地道。“你放心,这事爹已经和明争商量过,他也亲口答应了我,等我身体好起来,便替你们俩完婚。” “爹说什么?”曹影倩错愕的僵在原处。 就怕女儿无意间泄漏真实情形的曹夫人,急忙撞了撞肘,接过意仁粥说道:“这事不急着谈,粥快凉了,先让你爹喝完这粥再说。” “嗯。” 丫环梦梦也在此时发现蔺明争与木荨织已经来到偏厅。 “明争少爷、木姑娘。”她急忙躬身行礼。 臂望这和乐融融一家团圆的幸福情景,木荨织着实动不了脚步往里头走。 她的犹豫不决全看在蔺明争的眼里,于是不着痕迹的在她耳畔轻轻喊道:“走吧。” 曹影倩见他们来了,也急忙让出位子,硬是挤出亲切可人的笑容。 “木姑娘,你总算来了,我爹一直挂念着要见你呢。” 在众人的目光中,木荨织生硬的屈膝微礼。“民女木荨织向曹大人请安。” “木姑娘千万别多礼,快快起来吧。”曹孟轩连忙说着。 木荨织站直身子,缓缓将脸抬起,清雅秀逸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尽避她神色冷淡,但曹孟轩并不介意,仍是诚心诚意地说道:“老夫这命若非木姑娘费心施救,老早一命呜呼归西去了。” 她只能点头致意,嘴巴里说不出好听的客套话虚应一番。 “没想到木姑娘还后般年轻,我想应该是尚未许配夫家吧?” 她柳眉微蹙的回答。“是的。” “无论如何,您大可安心在这儿住下,咱们府里就嫌人少不够热闹,木姑娘若愿意,老夫还可帮您相个好人家……” “爹,您怎么开口闭口都要提这个!”曹影倩尴尬的急忙岔话,生怕引起木荨织的不悦,她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一谢谢曹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领。”木荨织扯动嘴角,不自在的勾出一道浅浅弧度。 “既然这样,木姑娘接下去有什么打算没有?如果想在城里开间药铺子行医,老夫可以帮忙。” 木荨织若有所思的轻瞥蔺明争一眼。“再看看吧,往后的事,都尚未作决定。” “这样啊……”曹孟轩颇觉惋惜地叹息。 “那么,民女就先告退了。” 曹孟轩知道她无心与自己交谈,多少也看得出她神情凝肃,似是心事重重,于是便不多作挽留。 木荨织一走,曹孟轩望了望每个人,总觉得大家表情都怪怪的。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大对劲?” 曹影倩无言的与蔺明争对望一眼,又各自惆怅的掉过头去。 “明争哥,木姑娘看起来好像不大舒服的样子,她这些天也没吃多少东西,说不定是累坏了,你最好去看看她。”强忍着心中痛苦,曹影倩善解人意的适时解围,让他得以月兑身。 “真是这样的话,那可怠忽不得。虽然她自己本身就是个大夫,不过,还是得关心关心,看她是不是有哪里觉得不舒适。”曹孟轩拧着眉急忙附和。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看她。” 临走前,蔺明争深深地再望了曹影倩一眼,知道她已做出退让,当下不再踟躇,转身匆匆地离开轩昂园。 行走在两旁高悬圆纱灯笼的蕉廊上,他的视线落在右方,一座被大片疏林环绕的独栋楼宇,房内的烛火已被吹灭,从外头望进去,里头似乎暗黑一片。 到了楼阁前端,深吸口气,平心静气地伸手敲了敲门板,过了一会,他志下心不安地直接推门入内,在黑暗中辨识方向,快步走往木荨织休憩的房间。 他的呼吸紧窒,心里头七上八下,就怕她意气用事甩头离开这里。 房间同样静穆得没有半点声响,只听得到自己细碎的脚步声。 “荨织?你还在吗?”即使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却忍不住牙关颤抖,掌心冒汗,情绪激动。 存在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附带了太多太多恩怨,牵连了太多太多情仇,从相遇、相识、相知、相惜,每个阶段都不曾明朗化,但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失去她,他是真的要给她一个家呀。 但为什么她不要?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惶恐的模索着来到桌边,想将烛台的火点燃,没料到这个动作让平静的夜起了波澜。 “不,不要点灯!”背后猛地传来木荨织的吼叫,他像烫到般急忙回过头,看到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的窝在被子里。 “荨织?”一边迅速将烛火点上。 “你走!我要休息,我不想看到你,”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还记得活在绝世谷的她,骄傲、自负、洒月兑、愉快,如今却被这爱情折磨身心,变得软弱、无助、孤单。她明明可以潇洒地离开这里,但她却提不起勇气,尤其在他说了那样的承诺之后。 这时,蔺明争神色激动的冲到床边,试着将她从被褥中拉出来。“为什么躲在里头?你想闷死自己吗?” “你走开……”挥舞着双手,她无力的喊着。 她觉得好累好累,爱一个人竟需要耗费这样大的力气! 她挣月兑不了他蛮横的拉扯,硬是被拖出被窝,落入他厚实的胸怀。 “没有必要这样的,荨织!”凝满痛楚的声音出现耳畔,安慰着她不安的心灵。“这事很简单的,不是吗?你不该想得复杂,爱一个人本来就很自私,我会和你一起离开这里,你只要信任我,给我时间,那么,所有的痛苦挣扎就不会存在的。” “我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曹孟轩那张殷切的脸,和曹影倩那张若有哀怨的脸,她就觉得自己不该存在,不该破坏这原本注定好的一切。“曹大人会收你为义子,就是想让你娶了他女儿,顺理成章的继承曹家产业,你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下这些,只为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 “你错了,我和你一样无家可归,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二十五年前就已付之一炬,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建立属于我们的家,一个单纯、没有纷争的天地,难道你不想吗?” “别说了……别再说了……” 她哽咽地钻进他怀里低声抽泣,一颗颗晶莹宛若珍珠的泪水滚下衣襟,滚进他的心怀里连成一串。 她怎么可能不想和他共度此生,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他温暖的怀抱,怎么可能独自存活在这寂寞世间怆然行走。 但是,一想到曹氏二老会是多么失望伤心,他未来的大好前途更因她而毁,她就无法狠下心来带走他。 “你是爱我的,不是吗?”炽热的眼在忽明忽暗的微光中显得闪亮。 “但我不值得你牺牲一切跟我走。”她哀戚欲绝地死命摇头。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值得我牺牲。” “我……” 一辈子的时间如此漫长,万一他要是后悔了,她会更加无法承受。 忽觉一股温暖环上腰间,她全身一颤,发觉他将她密实紧搂在怀中,两人亲昵贴近毫无缝隙。咬紧牙关,她闭上了眼,本能地将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脸上泪痕狼借,长睫毛在水气的浸润下,显得莹莹然、幽幽然,怯懦的轻轻翕动着,温润的肩颈泛着红潮,他动容而心疼地俯下头,将唇覆上她苍白干涩的两片唇瓣。 灼烫的体温穿透衣衫温暖了她冰冷的身子,淡淡的男性麝香密密缚裹住她脆弱的感官,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而阵阵火热。 只觉得燥热无端生出,原始的渴望在体内蓬勃发展,那陌生异样感左右了她的理智,她颊如霞云,身如火烧,却不忘真情回应。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粗壮臂膀揽着她的腰,一只笨拙手掌解不去她襟领钮扣,只好战战兢兢地上下模索着。 她抬起脸来眨眨雾气的澄眸,努力把女性的矜持娇羞摒除眼底之外,鼓起勇气拉开他的手,抿了抿唇,在他的目光中一一褪去袍衫与长裙,最后只剩一件粉红色肚兜与亵裤。 她解掉了外在衣物,也解掉了内在伪装,柔情似水地深深凝望着他,看见他眼底的惊艳,也听见他唇边情不自禁的惊叹。 “荨织,你好美……” “比曹影倩美吗?”止不住女人的小小妒意,她任性地问。 他的手指划过她美好的肩颈,驻足在那处烙有紫色胎记的地方,眸光热切的凝视,连声音都沙哑难辨。 “那当然,因为在我心底,你才是最美的。”敛住剩余词句,他的手抚触着那道闪电纹路,转而在她耳畔缠绵低语,温热的气息扑到她的耳边,留下令人晕眩的幻觉——“我爱你,荨织——” 他突来的告由使她心跳,使她悸动,使她内心深处泛起一阵酸酸楚楚的痛楚与柔情。 爱? 是的,她也爱他,说不出口的爱意,比他的更为浓烈。 两心相倾,呼吸交叠,浓情温度上升,热气氤氲整个房内。屋外下起绵密雪花,黑压压的夜里失去月光映照,却将勾起更多的浪漫呢喃。 “小姐……” 看着小姐眼眶里不断翻涌出来的泪花儿,丫环梦梦也难过得鼻酸,生怕自己劝慰不成还跟着一块抱头痛哭。 “小姐,咱们回房了吧,明争少爷他……今晚肯定是不会出来的。”站在临近金王阁的蕉廊昆端,她心疼地忙替主子拂开发上、肩上、身上的冰冷雪花,将身上的毛裘束紧,自己则不断地原地踏步,冷得哆嗦不断。 曹影倩伤心欲绝地望着金玉间的园林,雪肤早被寒风冻成惨紫色,泪却不争气的一再落下,美丽的脸庞徒留楚楚动人的哀怜。 “梦梦,若我再不死心,就是个大傻瓜了,是不?” 梦梦扁扁嘴,鼻头抽动着。“小姐,你这么美,心地这么好,明争少爷不懂欣赏是他的损失,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真正该爱的男人,而他也会同样全心全意的爱你。” “会吗!我还会遇到这样的男人吗!”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除了梦梦在一旁猛点头,她听不到来自心灵深处的半点回应。 聪明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一个失恋人的话,能信吗? 她不信!她再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值得她爱了。 第九章 忘记仇恨。 忘记恩怨。 别让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轻易驾驭了你的心。 包别让男女间的情爱啧痴变成自由的枷锁。 包爱一个人,就该勇敢放手,否则死命握在手中的幸福住疋成空。 轻咬下唇,她懦弱的瑟缩在他的臂弯中,用力而拼命的想将脑中这些恶意窜出的念头甩出思绪。 记不得当时师父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她的年纪太轻,无法理解话里的含意是什么,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待在绝世谷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简单日子,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也就与她无关。 那些情与爱的,对她而言太过遥远。 她和师父尚在江湖中奔走、悬壶济世的时候,每天接触的人不是伤重的、病痛的老弱妇孺,就是追杀师父,扬言不得到“毒门秘笈”绝不善罢干休的恶人。 她和师父一样,痛恨杀戮血腥,痛恨人心的阴险狡诈。 因此,当师父毅然决然的带着她藏到绝世谷中,她庆幸从此不必再看到那些不想看到的人的嘴脸,也天真的以为自己永远不必要接触人群,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待在谷里头,无忧无虑。 然而,闲适的日子过久了,难免觉得枯燥乏味,一个人看尽日出日落,一个人度过春夏秋冬。偶尔蠢动着想出谷,一想到谷外的那些争斗杀戮,难免退却,何况她只是个孤儿,到哪儿也不会改变,又何必出谷沾惹是非? 就在这个时候,他闯进了她的生命里,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掀起万丈波涛,此后大小涟漪不断。 为了救他,她看尽一个大男人的身子,把他当作是自己的所有物,照顾他、为他料理每件事。早晨醒来,觉得每天都是新鲜的,至少有个人陪她说话,虽然他常惹得她不高兴,但是,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 不久前因着赌气而离开曹府,她才蓦然醒觉,他的存在已在她心底扎下牢不可拔的根,若没有他,她这一生无法完整。但是——爱一个人不见得必须拥有他,毕竟,她能给他的太少太少。 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无法给予他财力、势力上的帮助。 和曹影倩相较之下,她贫瘠得一无可取。 直到如今,她总算明白师父话里的含意,原来他早知道自己必会经过这关口,才会说那些话给自己听。 想透了这一切,她的心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在想什么?”隐约感觉她的呼吸忽急忽缓,蔺明争低沉的嗓音柔柔地拂在她耳颊,引来阵阵痒意。 “嗯?”她含糊地嘤咛一声,顺势偎近他一些,不明白何以被窝里都已如此暖和,她还是觉得冷。 红着脸赖进他暖呼呼的胸膛里,她不禁觉得好舒服、好有安全感。 然而下一刻,她却不由得眼眶微红,心口热热的,淌过酸酸楚楚的感觉。 忘掉哀伤!强吸口气,逼迫思绪忽略掉未知的明天,只要好好把握住现在,因为现在的她是真实的拥有他。 “不累吗?怎么不睡?”支肘微微侧身,他索性环着她的纤腰,除望着她黑暗中的五官轮廓,似乎也若有所思。 她抑郁寡欢地垂下眼睫,幽然长叹。“只要一闭上眼,好多事情就会涌上脑海,一幕又一幕,停也停不了。” “哎哎,什么都不许去想,我要你此时此刻只想我一个人。”板起脸孔,他爱怜又霸道地捏住她鼻尖。 “好痛!”她捣住鼻子不让他再捏,过一会儿才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也不睡?” 吻着她柔滑馨香的细长发梢,他顿了顿。“因为我也在想事情。” “想什么?” 再换了个姿势,他的手不规矩地移到她平坦小肮上划圈圈,一颗心又一颗心,不停不停地划下去,她觉得又酥又麻又痒,只得抓住他的手求饶。 “快回答我!” “我在想着我们相识以来发生的每件事。” 闻言,她不免错愕的睁大眼。 没想到他刚刚想的和她一样,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那么,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件事?” “还有哪件事!”转转眼珠子,他语带不满的搓她肚皮。二个大男人被剥光光的躺在床上任一名小女子宰割,这事要被人知道多不光彩。” “真的很不光采吗?我只不过是想救你免于呜呼哀哉。”隐忍笑声,她的嘴角已经灿烂的漾开弧度。 “不过,咱们也算扯平了。” “为什么?” “因为呀——”他故意拉长尾音,声带轻佻地逗弄着她。“你那回在客栈也被我瞧个精光了。” 倏地,她的脸胀红如朝霞,整个人像被丢入火堆里烧烫起来。她嘟起樱唇笑不出来了,忿忿不平地横眉竖眼。 “原来你是这种下流龌龊的人!”想捶打他又被他抱得更紧。 “彼此彼此。”他笑,径行拉拢被子又将她压在身下,以吻封缄。 燃烧一室的温暖,让冷风吹不熄两人的热情,一直延续至天明。 深冬的清晨,皑皑瑞雪将房舍屋瓦埋成一片银白色美景。 推开厚重的红色大门,府邸外两旁的林木枯槁,街道上有着寨寨奉奉早起劳动的人影来回奔忙。 深吸口气,咆哮的冷风冻寒刺骨,钻进每一处肌肤中隐隐作疼。 她将双手递送下颇处,反复搓揉不至僵硬战栗,一双深邃黑眸定定望住远在天边的山麓,没有遗憾,没有踌躇,更加没有悔恨。 带着满心的温暖,她昂首迈步跨出门槛,投入曙光初露的白色街景中,未曾回首凝望来时路。 这是她第二次离开他身边,也是最后一次。 她什么都不想,只想记得他的温柔,记得昨晚夜里两人耳鬓厮磨的美好,永永远远记得,也永永远远放下。 离开了京城的范围后,她猛提真气跃上树梢施展轻功,以迅捷的速度往前飞掠。 急急掠奔了约莫几里路,前方猛地闪出一道索命光束,她骇然大惊不及收势,脚下步履杂乱。 “纳命来!” 一张阴惊凶残的面孔猛然逼近眼前,眸光炯亮,像是盯上猎物的野兽,吐露着噬血的光芒。 木荨织什么都不及思考,只知一道冰冷狠狠插入了自己的月复部,下一刻,人已倒入漫天飞尘的雪地上,身上那本“毒门秘笈”也随及被取走。 随着意识模糊、知觉麻痹,侧卧的耳边隐约听闻蹄声沸沸。 沉入闱黑的梦境之中,一滴眼泪凝在眼眶跟着冰冻。 雪花儿片片落降,这儿,该是她的葬身之地了吧。 “啊——” 崩溃的跪倒在雪花飞扬的荒原里,他狂烈的仰天长啸着。 她还是走了,走得无声无息,不留只字片语。 为了不拖泥带水,她在走前施放了安眠香,让他睡得又死又沉,没有半点知觉。 如今,任凭他在城里城外疯狂寻找,也构不着她的行迹。 这是她的选择,但,他怎么能甘心呢? 经过昨夜的缠绵,他认定她就是他的妻子,今生今世,他将爱她怜她,用一辈子来建造属于两人的世外桃源。 没想到她居然狠得下心离开自己,昨夜的爱恋誓言,比耳边吹拂的冷风还要空荡虚无,以为伸手抓住的,到头来其实什么都没有。 怎能相信这就是结局?怎么相信? 接近傍晚时分,一名大月复便便的年轻少妇,在贴身小婢细心地搀扶下,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甬道,来到空了足足两年的“远香阁”。 踏入精致雅洁,高深宏敞的主厅,正好碰上刚从卧房内走出的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她不由分说地急急拦住来人。 “怎么样了?她的伤要不要紧?” “你来了呀。”出落得倾国倾城的郁还烟微微一笑,微锁的眉眼在这刻舒展开来。“太医说她命大,那把刀差一点儿就刺中心脏,也幸亏易相国等人及早发现她躺在雪地里,要不,咱们可就失了个姐妹。” 荆乔巧惊惧地瞠大眼,睫毛眨巴眨巴地上下舞动。“更是如此,我得快去看看她才是!” “走路慢些!你这可是第一胎,不小心不行。”她柔声提醒着少根筋又好动的四妹。 “哎呀,我已经够小心了,你就不晓得我在荆家光是打个喷嚏,就会让他们全家紧张得要命,还嘘寒问暖个不停,每天补呀补的,我光闻到炖鸡汤的味道就想吐。”挺着六个月多的身孕,她翻着白眼吐苦水,脚步动作丝毫未停。“瞧瞧我这严重变形的身材,像不像一只肥女敕的大白猪?” “你嫁了个好人家呢,怎还不知福?”轻摇螓首,挂在郁还烟的笑容即使淡若薄雾,却美得教人离不开眼。 “难不成时王府的人还是那副惹人厌的调调?”语锋一转,荆乔巧不爽地眯起眼来。 郁还烟没正面回答,纤手拂开了垂落的纱帐。 “咱们别提那些恼人的事了。喏,她已经昏睡了六七天,都还没醒过来。” 荆乔巧将脸凑上去。铺着厚厚的毛毯上,一个面貌清丽、肤色死白的女子就躺在那儿,两道秀气的眉未经修饰,一身素色的劲装打扮,活月兑月兑像是练过功夫的侠义女子。说不上比较像谁,但那凝在眼眉之间的倔强,倒是有那么点三姐的味道。 “她怎会碰上这么可怕的事?一把刀插在肚子上,有仇家要她的命吗?”抬起头,她咋舌地问,觉得肚皮凉飕飕的有些发麻,她抚了抚圆滚滚的肚子,生伯小宝宝受到惊吓。 “当易相国赶到时,她已经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了,后来随行侍卫察觉附近林中有个行迹可疑的人徘徊,于是追了上去,但最后还是被他给逃走。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父星已经下令缉拿这名男子,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难喔!”荆乔巧皱着鼻子猛摇头。“我看这事不等她醒来自行解释,想抓凶手,那可比登天还难。” “谁知道呢?”郁还烟心疼地抚着床上女子的细瘦脸庞。“咱们四个任谁也没碰过这么可伯的事,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是一个人?”不由得沉下脸来。“照道理,她已经与她宿命注定的归属合为一体,现下怎会落单?又怎会遭人刺杀?” 闻言,荆乔巧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惴惴不安地多作臆测。 “我在想,她……她该不会是碰上了一个负心汉吧?” “不会的!”郁还烟严肃地打断她。“我相信这其中必有什么症结,绝对不是因为她爱上一个可恶的负心汉!” 抢住口,荆乔巧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也在这同时,耳畔传来不属于彼此的低吟声,她们吃惊的转头望去,骤见床上的人儿已悠悠醒转。 当知觉回复,月复部的痛楚强烈地拧皱她的眉眼,似要将她的身子狠狠撕裂成两半,她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额头淌下揪结成串的汗水。 “呃……好痛……”眼角迸出无助的泪,记忆却一点一点地闪过脑海。 “快、快去传太医!”荆乔巧急向呆在一旁的婢女们喊着,她们这才慌张地快步离去。 “冷静下来!你的月复部挨了好深好深的一刀,禁不起你这么动!”郁还烟焦灼地试图按住她不断翻动的身躯。 是的,她挨了好深好深的一刀,但是,她怎么还活着? 怎么还活着? 不久,太医匆匆忙忙赶到,慎重地检视她身上伤口,涂上一层沁凉膏药。包扎完毕,将熬好的苦口药汁喂她服下,让一波波攻击的痛意暂时解除。 荆乔巧紧张的抓皱绣帕。怀孕的人容易心悸,她连她月复部的伤口都不敢多瞧,怕影响肚里的宝宝。 “我……我在哪里?” 恢复了正常意识后,木荨织神情茫然的环视这金碧辉煌、过度豪奢的楼阁,身下所躺的镶着花边的金色锦缎,是她这辈子还没模过的上好料子。 视线一转,落在眼前貌若天仙的女子身上,怀疑自己尚且置身梦中。 “这里是皇宫!”荆乔巧先一步抢话,激动地握住她没啥温度的手,叽哩咕噜说一大串话。“也就是你的家,我和她则是你的亲姐姐,因为你最晚回宫,所以排名第五,也是五位公主中最小的。” 她表情呆滞的望向说话的人儿,注意到她微微隆出的肚子,至于对方叽哩呱啦地说了什么,压根儿听不进去。 “你们是谁?”她不知所措的再问。 “哎哟,我不是都说了嘛……” 荆乔巧懊恼地踱着脚,郁还烟忙不迭地安抚她。 “你别急,她才刚恢复意识,不好好说是不行的。” 连声音也待地清脆好听,木荨织恍恍惚惚,不晓得怎么应对这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在床边款款坐下,郁还烟轻轻地问。 “我叫木荨织。” “荨织,你静静听我说,这里是皇宫内院的远香阁,你是一位公主,而我和她,是你的姐姐。” 话说完了,仍不见她有明显反应,只是呆呆傻傻,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公主?” 郁还烟定定的望了她一下,才举起手将外披的天青锦袄微微敞开,露出雪白肌理,让她可以清楚看到自己肩胛上的紫色胎记。 “关于这个胎记,相信和你身上的是一模一样的吧?” 她心神俱震,瞪着那个无法作假的闪电纹路,木摹织只觉天旋地转,脑门轰隆隆地震个不停。她浑身抖颤,忍不住伸手去触模对方的肩胛,想确认她的胎记真的和自己的一样…… 一样的触感、一样的冰凉、一样的美丽…… “虽然我胖了不少,不过,我身上也有这个胎记。”荆乔巧赶紧嚷着,当下也想敞开衣襟证明。 “公主,你有孕在身,要着凉了怎么办?”旁边的贴身小婢急忙阻止她。 “哪那么容易着凉,你们未免太大惊小敝了。” “可是……” “四妹,她们的顾虑是对的,”郁还烟怜爱地说着。“你就别掀开衣服了,我想她已经知道了真假。” 处在震惊中而迟迟无法平复的木荨织,猛地缩回手,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不断梭巡。 “这是真的吗?我……我是公主……而你们是我的姐姐?” “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让我慢慢说给你听,你便能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 见她慢慢的恢复平静,郁还烟这才娓娓说起。 “二十多年前,当今大理国的皇后怀了五胞胎,由于圣上早年征战讨伐招来极度怨恨,暗施巫邪之术报复在皇后温柳迎的身上,让孩子一出世就必须送出王府,以保母女平安。等孩子们一一长大,找寻到宿命中的归属,国僧崇智大师便能借着星象波动将她们找回来。而今,我们已经一家团圆了,因为你是第五位公主,也是最后一个失散在外的公主。” 即使事过境迁,荆乔巧还是不住地频频掉泪,想到加诸在每个人身上的种种苦难,她就觉得好不甘心,尤其是…… “皇后娘娘驾到!” 说时迟那时快,荆乔巧抬起泪眼,见母后温柳迎愁眉不展的来到远香阁,其他人揖礼拜过后,她也抹着泪花迎上前去。 “母后,五妹她醒了!” “真的?快让我看看她。”听到这天大的好消息,温柳迎迫不及待的走到床榻边,看到从鬼门关前绕了一趟的宝贝女儿,正睁着一双泪水滂沱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握住女儿悬在空中的手腕,因为激动而数度泣不成声。 “没、没事就好,”温柳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母女才刚相认,她不想吓着了她。“我就怕你有那么个万一,那我怎么活得下去?” “你……你是我娘?”木荨织颤声轻问。 “是的,我是你娘呀!”强撑着笑容,泪却不听话的一再滑落。“我苦命的孩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会受了这样严重的刀伤。” 木荨织从不知道自己的泪水能够泛滥得如此汹涌,像是永远都流不尽。 这个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女人是她的亲娘,她是大理国的公主,她不是孤儿,不是孤儿呀! “这是真的吗?你们……你们全都是我的家人?”这一切来得太不真实,木艺织好怕自己是在做梦,好怕一醒来又要全部失去。 “傻妹妹,你的家人还不止我们几个呢,”顾不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荆乔巧用绣帕猛擦着脸。“大姐和三姐昨个儿也来看过你,不过你一直在昏睡,所以不晓得。现在你醒了,我想今明两天她们还会来看你的。” “对了,你身上这伤是谁下的手,先告诉我们,好让你父皇下令抓人去。”温柳迎蹙起两道弯若新月的细眉,凝重地说道。 木荨织闭了闭眼,不知是心安抑或无力。“司徒昭葛。” “记得他的容貌吗?” “嗯。”她虚弱的点头。 “那好,等你身子好一点,我再派人来,到时你仔仔细细的描述犯人的长相特征。” 没有人继续追问她有关于过去的事,她们都很明目现下还不是时候,先给她一点时间适应,反正来日方长。 何况,聚拢在她眉目之间的哀愁忧邑是那么的深浓难解,她们怎忍心在这时候撩拨她的伤口? 夜已深沉。 蔺明争像个行尸走肉般的枯坐在房内,不想吃,不想睡,脑子里想的只是:她会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 她在这世上已无亲人,绝世谷的草庐也已毁弃,如果她更要走,这茫茫人海,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安定下来? 连续奔走了几天,还是没有她的下落,她的决心让他更加无法死心,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么需要她。 屋外有人敲门,他却署若罔闻不理不睬,来人只好自行推门入内。 “明争。” 身体已然痊愈大半的曹孟轩,在曹影倩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蔺明争再怎么落拓颓废都得勉强振作精神应对。 “义父,都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义父是来跟你道歉的。”看着不修边幅的义子,曹孟轩黯然地说道。 “道歉?”蔺明争不明就里的望了眼头垂得低低的曹影倩。“为什么?” “倩儿都和我说了,原来……原来……唉!”曹孟轩内疚的摇头。“瞧瞧我这老糊涂,病罢好就急着替你们俩成亲,也没真正关心你心里意愿,才会让木姑娘就此离去。” “义父你——都知道了?”蔺明争只觉喉头哑哑的,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本以为你和倩儿一块儿长大,往后曹家的一切由你继承再适合不过,也就顺水推舟的撮合你们俩,怎么知道你只当倩儿是妹妹,也在这几个月内有了心仪的对象……”看到自己一手带大的义子在几日间憔悴消瘦得不成人样,曹孟轩的眼眶不禁红了。“你原谅义父年纪大了,头脑迂腐不清,才会擅作决定,逼你允了这桩婚事……” “义父,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他喊着,委靡的眼痛苦闭起。“她并不是因为这事才走的,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是因为不想耽误了我的前程,也不想破坏我和你们的关系,才会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 “唉,木姑娘能够这般识大体,确实是个难得的女孩。”摇摇头,曹孟轩语重心长的感叹着。 他苦涩的牵动嘴角,凝在眼底的愁云难以散去。“人都走了,再怎么难得也都失去了。” “会不会——她只是逞强,过一阵子,发觉心里着实放不下,还是会回头来找你?” “她不会的,她下了决心便不再回头。”否则,她不会选择在那一夜过后狠心离去,让他毫无挽留的余地。 “明争,义父知道你心里苦,所以,倘若你对这儿已无恋栈,要离开这里,我们也不会阻拦你的。”曹孟轩轻轻地说道。尽避他是那么不舍得,但他更不忍心见他如此痛苦。 “义父……”蔺明争震惊地瞠大眼,不敢相信曹孟轩愿意让他走。想起他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救命之恩,他在这一时之间起了犹豫。 “去吧,说不定她回到了绝世谷,说不定她在等着你去找她。”带着宽容的微笑,曹孟轩鼓励地说着。 他忍不住彬拜在曹孟轩的脚跟前,男儿有泪不轻弹,却还是泪眼模糊。 “只要你记得,这里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日来。”曹孟轩也不禁红了眼眶,愁肠百折地伸手将他扶起。“快起来吧,你都瘦成这样,义父怎舍得让你跪我?” 然而曹影倩在一边早已哭成了泪人儿,想到明争哥即将离去,她的心就如被刀剜割般疼痛。 蔺明争站起身,深深地凝视这个又痴又傻的大小姐,上前一步,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头。 “答应我,在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顾义父义母,也好好照顾你自己。” 咬着苍白的唇瓣,她不住地点头,却答不出一个“好”字。 原来,生离比死别还苦。看着他们,他体会出这般复杂难舍的感觉。 但他还是得走,就像义父说的,说不定荨织已经回到了绝世谷。 他不再迟疑,他要立刻动身去找她。 第十章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她想都没想过的一家人,此时此刻全都聚集在她眼前。 四个如花似玉的姐姐,仪态万千的母后温柳迎,在她们身后,还站着一个雍容沉稳、贵气慑人,目光不可一世,深具王者风范的尊者。 是的,他就是段政兴,这大理皇城的统治者。 她的父王,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啊。 这一切都是真的,惟有她的思潮始终澎湃不定,一双雾气眼瞳透着迷离。 “你们——全都是我的亲人?” “是啊,盼了二十年,咱们总算一家团圆了。” 噙着欣慰释怀的笑容,段政兴霸氛轻佻地瞥了温柳迎一眼,见她不安地垂下眼睫,仅是握住女儿的手没多作反应。 这些年来,她为了这五个女儿流尽了眼泪,夫妻间的感情急遽直下,浓情蜜语不再,两人渐行渐远,温柳迎的心全悬在不知下落的女儿身上,也就任他疏离冷淡自己,“皇后”头衔形同虚名。 但自从女儿一个个寻回,两人长久来的冰霜似乎逐渐融化,段政兴缓下了罢黜温柳迎,另立萧瞿蓉为后的事,也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她身上。 她不知该喜该忧,他眼底燃烧的热情,总有意无意的撩拨她的心。 “这是荔诽、还烟、语珑,我的名字则是乔巧,不用说,他们一个是父王,一个是母后。” 木荨织动容的抬起眼,看着她们,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荨织,快点喊人哪。”莉乔巧在她耳边提醒着。 望着每一张带着鼓舞微笑的脸孔,她的整颗心涨满了热切的感动,眼眶红红的,鼻头酸酸的,心里热热的。 “父王、母后。” 若非这时机不适合再掉眼泪,温柳迎恐怕又哭得不能自已。 她咬紧牙根忍着喉间发热的酸楚,强自振作的拍拍女儿的手背。 “这二十多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不过,都过去了,娘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委屈。” “是的,我也保证。” 段政兴随即附和,意味深长地再望了眼温柳迎,直瞅得她满心忐忑。 面对他的干扰,温柳迎只能故作镇定,温柔而坚定的继续看着女儿。 “荨织,如果你还有什么心事,就一定要说出来,别闷在心底独自难受。你的姐姐们都是过来人,假如是感情上碰到了困扰,可以对她们倾诉,毕竟,我们都不希望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木荨织明了她所说的“孤单”指的是什么,其他姐姐都是成双成对的回来,唯独她一个人少了个伴。 是她咎由自取,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他,却一次比一次心伤、一次比一次痛苦。 连她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他是如此深爱着自己,她却没让他有丝毫反对的机会就走,她这么做,就是听懂了师父说的话吗? “荨织?”奇怪她为何突然默然无语。 “我没事。”接受了她们的关心,不代表她非敞开心扉不可。 抿抿杏色红唇,温柳迎还想说些什么,段政兴却突然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俊美无俦的脸庞微微逼近她。 “咱们也该走了,把时间留给孩子们好好叙叙。” “皇上,你……”温柳迎无措而微愠地低呼一声,两朵桃红染上粉颊,羞恼地想挣开他的手臂。 “走吧。”尽避他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粲笑,但那眼底的倨傲与坚定却不容她抗拒。 于是,在女儿们乐见其成的微笑中,温柳迎被段政兴给拉走了,属于他们的爱情,总算开始回温。 望着他们远去之后,大家才把视线挪回木荨织的身上,很有默契的一人各拉一张圆凳到床榻边,等着好好叙叙。 见到这情景,木荨织有些难堪的蹙了蹙眉。 “我……我累了。” “累了?”她们有些错愕。 “不累不累,先和我们聊聊嘛。”荆乔巧第一个不依的嚷着。 “我不知道该聊什么。”带着逃避的心态,她轻声低语。 “你真的不想和我们谈谈吗?心底有事,说出来总是好过一些。”郁还烟温柔地说道,眉眼深处却蕴含轻愁。 “我不认为说出来会让我好过一点。”虽然不忍看她们失望神情,但她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想为我做点什么,但是,现在的我什么也不需要。” “你真的不需要?” “我需要的,只是足够的休息。”她还是固执的不为所动。 碰到这情形,众人似乎也没辙了。 “既然这样,就让她休息吧,咱们何必自讨没趣。”冷眼睥睨着这个个性孤僻的小妹,霍语珑的刁蛮脾气似乎有复苏的前兆。 “别这么说嘛,她只不过是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知道三姐的性子同样刁钻难搞,荆乔巧只得嗫嚅地帮腔。 “是为了个男人吧?”铁着心肠,霍语珑语气刻薄地讽问。“所以你迟迟不肯敞开心扉,只为一段逝去的感情不断哀悼着。” 她犀利的言词毫不留情的刺入她心底最脆弱的环节,木荨织脸色发白地瞪着这个气势强悍的“姐姐”,身躯微微发颤。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们每个人在感情路上都曾受过创伤、受过阻碍,如果你只会在这里自怨自艾,那是没有用的!” 不顾旁人极力阻止她再说下去,霍语珑只想狠狠骂醒她。 “你若要说自己遭遇可怜,那么我要说,我们每个人的经历都不比你好到哪去。荔计差点被个采花大盗给侵犯,也在鬼门关前来回数趟;还烟曾经被人鞭打、被泼热茶、被人羞辱。而我还曾经沦落到街上行乞……”说到这里,才发现莉乔巧没什么可怜遭遇值得凑数。“总而言之,不管你曾经历过多惨的事,那些都已经是过往云烟,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但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怎么了解你?” 她倔强地别过脸。“难道我不想说也不行吗?” “当然行!”霍语珑深吸口气,拽着其他人的袖子。“咱们别待在这儿惹她讨厌,反正她心里只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 “语珑……”郁还烟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大家的关心对她而言,只是累赘,她还活在过去,自怨自艾,那可怜兮兮的面子简直可悲透顶。” 不争气的泪滑落苍白双颊,木荨织神情凄怆的迅速拭去。 “你说得对,我还活在过去,因为我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像你们全都拥有完整幸福的爱。” “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事已至此,不管你和那个人之间出现什么难题,我相信只要努力,许多事情还是有解决的方法。”她义正严辞地道。 “哎呀,急死人了。”憋了老半天,荆乔巧也急嚷着。“荨织,那个男人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你们又发生什么事?我看你一次说出来,不要让我们在这儿猜来情去,这样真的很难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没有和宿命中的归属结合,易相国是决计找不着你的,所以,不要再逞强了,让我们帮你,好不好?”郁还烟也说了。 无论她们究竟说了多少好听的、难听的、关心的、激将的话,到最后,木荨织还是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办法告诉她们,是自己选择一个人孤单,狠心丢下爱她的男人,毅然决然的离去。 就这样,在屡劝无效的情况下,她们一个个失望的走了。 而她只是面无表情的枯坐在床头,静静地任由时间点滴流逝。 这日,专门照顾木荨织的一名宫女香薇,在午后匆匆忙忙的跑进道香阁,怎知一到了床榻边,才发觉自己扑了个空。念头一转,猜测公主必定是到后园的“藕香榭”去了。 几天相处下来,她知道这位五公主特别喜欢看风景,老是对着窗外的山水望得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昨天另一名宫女香雪告诉她,远香阁后方有一处凉亭水榭,榭外四周有一大片荷池,花开正红,那景色美得不得了。当时她就想,五公主说不定今个儿会想去那里。 脚下步伐一转,朝着“藕香榭”而去。果不其然,五公主人就坐在亭子里,神情落寞地望着满池子盛开的荷花。 她快步走进了亭子里,和香雪打了个照面,接着曲膝一拜。 “启禀公主,有位姓曹的千金小姐说要见您一面。” 姓曹? 木荨织愣了愣,为这毫无预警的状况感到无措。 “公主,她人还等在宫外,您要宣她进来吗?” 是曹影倩吧?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人在皇宫内? 她心慌意乱地收回停驻在荷池上的视线,有些不安地抬眼望着宫女香薇,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公主?”香薇小心翼翼地再问一次。“或者您不想见她,要奴婢打发她走呢?” “不!”她立刻急切地道。“请她进来吧,我见她就是。” “那么,我这就请她进来见您。”香薇赶紧揖过离去。 须臾,曹影倩那张出色绝艳的容颜,出现在行往藕香榭的曲径上,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小婢梦梦。两人跟着宫女香薇,亦步亦趋的来到木荨织的面前。 一切都不同了,曹影倩清楚的了解到这点,因此,她款款下拜—— “大小姐,用不着这样。”木荨织眼明手快的阻止了她,脸上表情既尴尬又难堪,也因自己动作过遽,牵动了伤口隐隐作疼。 曹影倩定定的望住她,一双漆黑的眼眸里藏纳着千头万绪,极力掩饰眼底深处的嫉妒与伤感。她不着痕迹的抿抿唇,漾开一抹动人的浅笑。 “真没想到你是公主之身,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无论如何,蔺明争的心不在她身上,她再怎么怨对这样的结果也无益处。 对于她的善意,木荨织并未多作表示,只是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带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一张缉拿要犯的告示。”曹影倩多少也了解她的个性,多余的话还是直接省略。“上头载明司徒昭葛杀伤了当今圣上的五公主,我左想右想,猜不出他会杀的人还会有谁,一问之下,才知道这第五公主的名字叫做木荨织,因此我便跑来找你了。” “原来是这样。”她备感酸涩的慨然低语。分不清自己该喜该悲,毕竟来的人不是蔺明争,而是曹影倩。 “所以,有件事我非来找你说清楚不可。” “你放心,我和他不会再有瓜葛……” 话未说完,却让曹影倩声色俱厉的打断,她情绪激动的握紧拳头。 “恕我无理!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钻牛角尖,从头到尾,我就不打算和你抢明争哥,可你却三番两次的选择离他而去!”她痛心疾首的摇头。“为什么呢?明争哥是这么爱你,你却总是让他伤心、让他痛苦、让他生不如死,如果他今天爱的人是我,不论我们俩之间出现什么问题,我拼了命也要解决,而不是用逃避来让爱情划下旬点,可是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木荨织缓缓地黯下眼眸,不让她发现自己的眼眶中已然盛满泪水。而饱受煎熬的情感与思念,也在这刻被她勾起。回想着那一夜的温柔缓缓,潜藏在内心的痛苦似又卷土重来。 “我只适合独自生活。”她哽咽地喊出不稳沙哑的声音。 “既是如此,那么你就更不该待在这儿!”没了镇定,曹影倩放纵着心中不平,朝她愤怒吼出。“因为明争哥为了找你,已经离开了京城!” “什么?”她震撼的抬起脸,任凭热暖的湿意坠下,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颤抖。“他……他离开了京城?” 这突如其来的演变,彻底击垮了她的自尊。不顾身上伤口未愈,她仓皇失措的抓住了曹影倩的手。 “这怎么会?你们没留住他吗?为什么不留住他?他……他……”木荨织溃决而无助的摇头,脆弱的身躯已是不堪一击,显得摇摇欲坠。“他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 “公主……你没事吧?”宫女香薇担忧地连忙上前搀扶。 “我们非但没留住他,反而还希望他顺利找到你。没想到他一走,就有了你的下落。”曹影倩凄恻自伤的苦笑。 听到她的话,木荨织万般痛楚的闭上眼,毫无血色的面容滚落更多泪滴。她揪着自己的衣襟,藉由香薇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以为我的离开,才能让他恢复过往生活,无后顾之忧……” 看着她哭,曹影倩也觉喉头哽咽。甩甩头,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掉一滴眼泪,她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伤心难过的。深吸口气,她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这一切,并不是毫无转图。” 泪水滂沱中,木荨织望着曹影倩模糊不清的脸庞,露出惶惑愁困的神情。 “快去找他吧,他在绝世谷。”在这一刻,她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还有,别再辜负明争哥的感情了,否则,就算是做个坏女人,我也要把他给抢走,你记住了。” 说完这句,曹影倩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其实是因为伪装坚强的假面具已戴不住。 她心如刀割,有谁能体会? 成全了他们,她又得了什么? 再没有一点犹豫,木荨织确定了自己的归属是在何方。 是的,不能再钻牛角尖了,她要摆月兑孤零零的影子,她要立刻飞奔到他身边。告诉他,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春日澄清。 时值三月上旬,绝世谷里已是春意盎然。 远望山峰叠翠、云雾缭绕,近观古木荨天、清水飞瀑。 一个寂寥萧瑟的身影,出现在已然荒芜的环湖小岛上,利用山林间可用的木材石头,在被烧毁的草庐上端,搭建起一座新的木屋。 环顾四方,天地何其辽阔,倒显得他卑微渺小。 在这没有世俗干扰的谷内,他摒弃了心中杂念,一心想将这木屋尽早完成。 尽避他没有找着她,但他还是执着而不悔地信守承诺,要建造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家园。 不管是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甚至是更久更久的时间,他都会在这儿一直等下去。 很幸运的,当这简朴无华的木屋完成外观部份时,他只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就等到了伊人出现。 这一日,天边汇聚了一些阴霾乌云,阳光时有时无,拂面的风微微湿冷,像在预警着雨水的降临。 她站在岛屿对岸,穿着一袭浅蓝色的素面衣裙,雪白的脸孔有着异样的霞红,咬着下唇,眼瞳闪烁着不明光芒,看见他从屋里走出,眼睛瞪得更大,那光芒也在瞬间变得更加耀眼。 也是在这时候,他发现了她的存在。 生怕这是因为天候不佳所制造出的幻象,也怕是自己眼花,他把眼睛瞪大再瞪大,想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没错,站在对岸的人的确是她,他痴盼了整整一个半月的人。 知道她终究是回来了这里,他欣喜若狂的举起手来朝她挥舞,没有责怪与啧怨,只有满心的感激与深情。 不由自主的,木荨织难掩激动的掩住口鼻,不使自己泪流。 怎能相信这个男人宁可守在这儿等她回来? 这么爱她的男人,她为什么会傻得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他呢? 她的脑子乱烘烘的,目光追随着蔺明争从对岸跑过来的身影,在她反复深呼吸的同时,他已经站定在面前,深情款款地凝视她,不住喘息着。 “你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绝不放弃你。”他固执而坚定地道。 听着他霸道而不失爱意的宣告,她的心掀起巨浪,为他而汹涌起伏。 有太多太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好扑进他的胸膛,让长久受到折磨的灵魂稍稍得到舒解。 “对不起,虽然,我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没用。” 确定她还是爱着自己、在乎着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蔺明争将她搂紧,耳边听着她的道歉,心里却觉得好温暖、好踏实。 “那么,你还会离开我吗?” 她急切地抬起红通通的脸蛋嚷着:“不会了,永远永远都不会了!” “既然这样,我就原谅了你。”他说,轻吻她额角上的细发。“毕竟,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为什么?我伤了你的心,你有资格对我发脾气。”这么轻易就被原谅,她反而觉得良心难安。 他摇摇头,温柔地抹去她不小心汜滥的泪花儿。 “知道吗?我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突然领悟出许多事情来。要一个人独自生活,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没人说话、没人陪伴,说话成了件多余的事,每天光是想着要如何打发时间,就足以让我精神崩溃。”仿佛怕她只是个虚幻的影子,他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紧她。“所以,当我想到你性格上的孤僻与封闭,我体会出你心底的种种痛苦与挣扎,你不愿我和你一样孤零零的,你希望我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所以宁可孤独的离去。但我知道,不管我们俩到最后是选择什么样的生活,至少我们是在一块的,不是分开的。” “我……” “你还能回来这里,我真的很高兴,我很怕自己无论怎么等都等不到你,又或者万一我待不住还是离开,你却回到了这里,那么我这辈子一定会抱憾死去。” “谢谢你这样包容我,我以为……以为你会恨我……”忆及自己曾做过的傻事,她的眉头顿时揪缩,内疚的在他怀里拼命磨蹭,悔不当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好了,别再说对不起了。”他爱怜地将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看她泪眼汪汪成了泪人儿,实在心疼极了。“也别再哭了,你的眼睛都红成这样,教我怎么忍心呢?” 也是因为遇上他,她才知道自己泪腺如此发达,一哭就停不了。急急忙忙抹着脸上的湿泞,看他胸前已被她哭得湿答答。 她愣了愣,窘迫地掀起眼睫,看他黑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不打紧,是你的眼泪嘛。” 乌云稍散,阳光探出脸来煦照大地,她望了望岛上刚建好的木屋,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没想到你还有当建筑工人的天分呢。” “别小看我,我会的事可多了。” “不过,我还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我知道,那一大群躲在树林里的人,肯定是你带来的吧?” 她惊讶的回头望向身后。没瞧见什么人影呀,怎么他却看出来了? “你看到了?” “是啊。”他纳闷的皱拢眉心。“他们是谁?为什么跟着你一块来?” “我……这些事说来话长。”她唯唯诺诺。 “还是得说吧?” “事实上——”又顿了顿。 “嗯,说下去呀。” “我是……” 她鼓起勇气正想告诉他,他却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啊”的一声然后击掌。 “糟了,我正在烤一只山鸡呢,这下可惨了,肯定成了黑炭鸡。” “烤山鸡?”她呆了呆。 “是啊,快去瞧瞧,说不定还有得救。”不管她要说什么,当下得先救那只鸡才行,要不他的午餐就没着落了。 他赶紧牵着她的手快步横过石桥,一边叨叨絮絮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新鲜事。大概是太久没说话了,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结果那只山鸡已经被烤成乌漆抹黑鸡,蔺明争瞪着它,恼火兼不爽的又咕哝一番。 从初时的错愕到露出会心的微笑,木荨织也不急着告诉他自己的身世了。 那些个等在树林里的侍卫婢女,就让他们再等一等吧,反正,她也是熬了好久才熬到眼前的幸福呀。 “明争。”她突然唤了他一声。 “什么?” “我好爱好爱你。” 他倏地回过头,见鬼似的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美丽光晕。 愣了大半天,却风马牛不相及的挤出一句话。 “怎么办,午餐没着落了,你肚子饿不饿?” 见他神情认真,她只好抱着肚子猛点头,做出饥肠辘辘状。“嗯,我好饿好饿,还有别的东西能吃吗?” “有是有,不过你要和我一块去捕山鸡。” “好。” 就这样,只见两道身影愉快的追着山鸡满山遍野跑,直把躲在另一边树林里的人给等得焦头烂额。 “天哪,公主光会追鸡,怎不快些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好让我们出现哪?” “是啊,她不会忘了吧?” “那怎么办?要不要提醒她?” “怎么提醒,现在如果突然跑过去,说不定会惹得公主不高兴。” “她和那位三公主不一样,应该不会大发雷霆才是。” “哎哎,那很难说……”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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