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爱人》 第一章 “嘿咻!嘿咻!” 蒋郁芹使出全身蛮力,将最后一箱东西扔上了小货车,拍拍手掌间的灰尘之后,得意的将目光调向白鸿展,以为他会好好赞美她一番。 哪知道他一翻白眼叹口气,摇头晃脑的径自走向车门边。 “喂!你死人哪!我搬了四箱东西耶,你好歹也称赞个我两句行不行?!”她不依的追了上去,但险些被他突然关上的车门挥中鼻子。 “唉哟喂呀!有没有搞错?想毁我的容啊,”她花容失色的捂住脸低叫,随即气呼呼的自另一边坐上车。 “干嘛不说话?你这个死人,是不是想谋杀我的睑呀?!”她斜吊着怒眼瞪他,两手擦腰凶巴巴的。 白鸿展轻瞥她一眼,唇边不自觉泄露出无限笑意,一手摇下车窗,任五月的和风凉呼呼吹褪暑意。 “哼,算了!看在你热心帮我逃家的这两分义气,饶了你就是!”她皱着鼻子别开脸,故意比个中指在他眼前一晃再收回。 “说你像只鸭子还不信,一直呱呱呱叫个不停。” “鸭子?”她怪声嚷嚷。“你当初认识我的时候,还称赞我的声音有如黄莺出谷哩!” “那是你想太多了。”他恶劣一笑。 “就知道你们男人总不肯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两手一摊,她看破似的无奈哈了口气。“算啦!反正我都被你骗财骗身拐了就跑,有什么好说的咧。” “你说骗身我倒承认,至于骗财,你好像还欠我十几万嘛!”他眉梢大幅上扬,斜睨了她一眼。 听到“十几万”,蒋郁芹不假思索的立即换上甜滋滋的表情,亲昵的窝到他肩头上。 “谈钱伤感情,咱们提些别的好不好?” 他正色的点头。“那就说些正经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养活我自己呀!”她理所当然回答。 “可是你还没满十八岁,高中也没毕业,去哪找工作都会碰钉子的。” “凭我的长相和身材,到哪个槟榔摊应征,每个老板都会抢着要的!”她自我吹嘘的夸口。 “是喔!你的睑蛋我是认同,不过你的身材……可能还得再好好发育个几年才行。” 她气嘟嘟的离开他肩头,扁嘴怒瞪他。 “敢批评我的身材不好?!了不起你再去找个胸部超大、超大的妞儿啊!” “谢谢你的建议,如果有这种好机会,我绝不会错过的。” “哼,无耻!”她别过脸不理他。 ☆☆☆ 车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奔波行驶,终于慢慢靠路边停住。往右看去,是一整排旧式的公寓大厦,出入的不外乎是单身上班族及一些自给自足的学生群,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同居情侣或是生活拮据的夫妻俩。 一见到她即将搬入的新住所,蒋郁芹迫不及待的跳下车,兴奋莫名的又叫又跳。“天堂!天堂就在我眼前!我终于逃离地狱啦!”急于摆月兑那些阴霾记忆的她,忍不住先行一步的跑进大厦。 来到警卫管理处的柜台前,她东张西望的找寻管理员的身影。 “我是今天要搬进来的新住户,有没有人招呼一声?哈哈——” 好半晌,只见一个动作慢不溜丢的中年人从一个小房间里出来,手上捧着一杯热呼呼的茶,戴着金边老花眼镜,头发半秃,身材干瘪却小肮凸出。 他面无表情,不甚友善的上下瞄了她一眼,懒洋洋的走进柜台里头,然后翻开桌上一本簿子。 “叫什么名字来着?” “蒋郁芹。”见他一脸严肃,她只好敛起快乐的笑容,故作礼貌的轻声回答。 “嗯,登记八c的新房客。”他把椅子拉到腿边坐下,似乎还踢到个水壶,锵?锵?的发出细碎声响。“咳!身份证拿出来让我确认一下。” “身份证?”她怔仲。 “没带就不能确定你是蒋郁芹本人。”他看也不看他,表明没有让步宽贷的可能。 “嘿,你……”她一火大想拍桌子骂人,这会白鸿展正好来到她身后。 “怎么回事?” “这个死老头说没有身份证就不准我住进去!”她没好气的大声说,与适才的温婉判若两人,那个管理员则阴狠狠的抬头瞪她一眼。 “对不起,因为她匆匆忙忙搬出来,证件还在亲人那里;可不可以先让她把东西搬进去,改天再补给你?”他一边从容不迫的说着,一手却拿了叠千元大钞放到管理员面前。 他这一着让管理员先是一愣,而后笑呵呵的边收起钱边点头。 “当然当然!那有什么问题?我老李一直都是很开明的!”说完他站起身将一只土黄色信封袋交到白鸿展手里。“来,这里头有你们的钥匙和出入卡,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避开口跟我说……呃,先生贵姓呀?”他巴结似的伸出手来。 “敝姓白。”白鸿展微微一笑,颇有耐性的和他一握。 蒋郁芹看着那管理员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脸臭得像要引来苍蝇似的。 “白先生是吧?需不需要帮你们搬东西啊?” “要是老李你有空的话,我倒是乐意有人帮忙。”白鸿展世故答道。 “没问题!我这就帮你们搬。” 像月兑胎换骨似的,老李的动作不再慢吞吞,他殷勤的立刻跑到货车旁替他们搬东西。 白鸿展嘲弄似的捏了下她的鼻子。 “所以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他耸肩。 “那也是你有钱才能这样挥霍,换作是我,绝对是用拳头给他难看!”她翻白眼不屑的说。 “你确定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他就故意在他旁边撕破衣服露出‘布拉夹’,然后大喊啊!” 她的回答令他忍不住举起大拇指来称赞她。“好答案,真有你的!” 终于,把东西统统搬到八楼之后,蒋郁芹将信封里的钥匙倒在掌心,迫不及待的打开那扇斑剥的红色铁门。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大窗子,日光刺眼得教人忍不住举起手来遮挡一番。几坪大的套房里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拉链式衣橱、一张梳妆桌及一组简单的流理台,后边有厕所,算是套房中还算齐全的。 “如何?还满意吗?”他随后踏进了门。 “没有铁窗耶!这样子会不会遭小偷?”她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这个。 “除非小偷从楼顶套绳索,不然他连水管都没得爬。” “喔,那衣服晒哪?” “每层楼都有一个公共晒衣间和一个月兑水机,你可以洗完了衣服拿出去月兑水。” “什么?!”她睁大眼,嘴形呈o字状。“那我穿什么颜色的内衣裤,不就都会被大家知道了?” 这可糟了!她虽然未满十八,可穿的都是黑色和深紫色内衣裤,她为此深感忧虑。 “我倒是建议你把内衣裤吊在自己的浴室里晾干。”他不置可否。 她一击掌。“说得也是!不过,这里不会有人偷衣服吧?” “应该是不会,除非你穿的是名牌高档货。”白鸿展望望周围。“我看我们先把东西搬进房里,到时候你自己花点时间整理;我晚上还有事,不能留在这里陪你。”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垮下脸,可怜兮兮的作势要哭。 “大小姐,我可不像你已经挣月兑束缚;别忘了我还有另一个家,你不希望东窗事发吧?” “什么意思?” “我猜想你妈八成会找来我家,如果我不在,我爸妈肯定会招架不住的。” “我妈才没那么厉害咧!她又不知道你家在哪。” “如果她有心找你,很快就会找上门的。” 她不作声,心情顿时低落得转身出去搬她的行李;待她将外头东西一一移入房内后,白鸿展轻轻关上门,从后头将她拥入怀中。 “不要!我全身都脏。”她反抗的试图推开。 “脏的是衣服,月兑掉就行了。”白鸿展在她耳边柔声呢喃,知道她即使是拒绝也不会挣开他的怀抱,因此将她身子一扳,预备动手除去她的衣物。 “你每次都这样!”她百般不依,可还是乖乖的任他解着上衣钮扣。 白鸿展眼里有笑,拦腰一抱把她放到床上,很快就扯掉她的裤子。 “既然欠我的钱还不了,你只好用你的身体来抵押了。”他作趣的说,人已伏在她胸前轻啃着玫瑰色山丘。 “一次一万,很快我就可以还光了。”她忍住微微寒意,赤果的身子骤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冷吗?”他怜惜的月兑下外套。 “嗯。”虽然身上一点遮蔽物都没有,可是在他的面前,她已经完全不会害羞了。 “傍晚的风比较凉,待会儿记得先把被子弄到床上来。”他一边说一边解去身上束缚。 “好。” 暮色使得整个房内弥漫着温暖春色,喘息声后,蒋郁芹先行下床穿回自己的衣物,然后再默默替白鸿展穿衣服。 “有什么事打我的手机,晚上八点以后就尽量别出去了,这里出入的人不晓得复不复杂,知道吗?” “可是这房间没电话。” “我这几天暂时没空跑电信局,如果真有急事,一楼柜台有投币式电话。”穿回外套,他掏出钱包,数了三千块给她。“这些你先拿去花,可能的话,我明天下了班就来找你。” “你刚刚光给那个管理员就五千块了,为什么却只给我三千?”她存心计较的嘟起嘴。 “因为你还欠我九万块啊!”他理所当然的斜斜一笑。 蒋郁芹垂头丧气的将三千块收进口袋里,心想斗败的公鸡也不过如此。 在他走后上阵凉风自窗口吹进,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怎么五月的夜晚,还是冷清多于温情…… ☆☆☆ “莫小姐好久不见。”老李礼貌的朝着一名打扮入时,身材曼妙的女子寒暄问侯。 “也才一个礼拜没来。夏先生回来了吗?”莫屿娴拿下鼻梁上的浅光眼镜,落落大方的微笑问道。 “刚坐电梯上去没多久而已。”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老李思绪出神的呆了一会。 “啧!真不愧是当模特儿的,身材实在好得没话说!” 按下八楼的钮,莫屿娴顺手拨整起两天前才整烫的发型,是现在最新流行的陶瓷烫。虽然再过一个礼拜,就得顺应服装秀将头发烫回直发,不过她还是很满意自己的新发型,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更小、更漂亮。 走出了电梯门,她一不小心撞上个结实胸膛,简单说声对不起,莫屿娴并没有多注意那人一眼,不过那人却喊住了她—— “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停住了步伐,莫屿娴瞥了他一眼,意外发现这男人是个生面孔,而且英俊斯文极了。原来是她的眼镜掉了,因为很轻,连摔在地上都没什么声息,她也就没去注意。 “谢谢,”接过眼镜,她不由得再多看他几眼。 男子没答腔就走进了电梯关上门,同样的冷漠与疏离。 莫屿娴没想太多的一路来到八f门口,按下了电铃,顺便把眼镜收进包包的内袋夹层里。 不一会,门打开了,但里头的人已不在门边。 “干嘛爱理不理的?心情不好吗?”莫屿娴走入房内将门关上,看到夏牧威坐在电脑桌前埋首写程式。 “你也稍微抬头看看我的新发型,很珍贵的!下礼拜想看就看不到了。”她把皮包丢在床上,刻意来到电脑桌旁弯下腰来。 夏牧威不起劲的抬抬眼皮瞄了她两眼,之后不感兴趣的继续专注于他的工作上。 “又有一大堆写不完的程式了?” “别把这里当便利商店一样来来去去的。”他口气冰冷的应了句。 “便利商店?”她不以为忖的笑了声,转身倒在床上。“哈!你这儿又没有什么可以买的……哦?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有价商品?那么我倒好奇,你给自己标上多少钱?” “我没时间和你闲扯淡,我在忙,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说好分手后还是要留点情面的嘛!瞧瞧你,现在就表现出一副拒绝往来的模样。怎么,我有这么可恶吗?”她将身子坐正,收敛起笑意与轻浮,改以一副郑重的神情望着他。“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用情不专,恨我跟别的男人有染;不过事情都已经过了半年,你就不能忘记吗?” “不要再和我提这个。” 莫屿娴心情恶劣的掏出皮包里的凉烟及打火机,抖着手将烟点燃,放进口中轻吐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是爱你的,所以这些日子来,我一直试着要补偿你,想重新和你在一起,可是你——” “重复的话就不用说了!我真的不想听!”夏牧威不耐且不客气的打断她,在他瘦削沧桑的脸上,除了漠然还是漠然。 莫屿娴顿了顿,挫败的闭闭眼,狠狠的又抽了几口烟。 “没有了我,你照样可以过你绚烂的生活,不会再有人过问你的私事,你爱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静寂半晌,夏牧威冷不防迸出这么一句。显然地,他仍然记恨,他仍然恨透了当初她欺骗他脚踏两条船的事。他自认不够宽大也不打算回头,对她付出过的感情,就当泼出去的水,即使收不回也早蒸发不见。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因为他无情的一番话而恼羞成怒,也没有失控的作出任何回应。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镇定的从床上站起。 “我下个礼拜五要到台中出差,需不需要替你带些什么回老家?” “你是个大红人,应该不会有时间经过我家的,谢谢你的好意。” “我到时会带些上回去金门时买的贡糖及高粱酒,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不理会他适才说了什么,她照旧自说自话。 “屿娴,用不着再对我好了,我是说真的,因为不论你作了多大的让步,我都不会动摇我的决心。”停下手中的动作,夏牧威这回是真的凝视着她,或者也可以说,他的目光定住了她。 “在你心中,难道真的对我一点留恋也没有吗?” “我是个容不得背叛的男人,既然你有别的选择,我愿意自动退出。”他冰冷兼苦涩的一笑。 “我说过,我和颜钰典只是玩玩的,从没有当真!你就当是我过去交的男朋友一样,别放在心上好不好?”她禁不住哀求他。 这一刻,夏牧威是真的厌烦了。虽然他爱过她,可是当爱情变成了丑陋的谎言,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 “下次你再来,我连门都不会开的!”他无情的下了逐客令,冷冷的将目光收回。 “不管你有多么无情,我都不会放弃再来找你的!”她信誓旦旦的朗声道。 不管要碰多少次钉子,她都不要再输掉他。 夏牧威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的来去像根针,刺进心坎里又狠狠拔出,来去都是痛楚。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的存在才不再具有影响力? ☆☆☆ “呼——”轻吁了一口气,蒋郁芹横着手臂搁在水泥墙上,眼睛明亮、唇带微笑的望着顶上那片崭新星空,突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从今天起,她可以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必再担心那些纷扰纠缠。 转身弯腰开始晾衣服,她心情愉快的哼着歌儿,将衣服有条不紊,排列整齐的挂到竹竿上,仿佛这是件有趣的事情;直到有个阴暗人影晃进了晒衣场,引起她微微的侧目与注意。 要不要打个招呼呢? 好歹自己是个新房客,跟左邻右舍保持友好关系是应该的,以后也好有个照应……没想到她才这么想,那男人却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呃……你……你好……”错愕中,她有白痴的抽动着嘴角,想故作礼貌而挤出的笑容却显得僵硬无比。 夏牧威眉头轻皱,对这小妮子的态度感到十分可笑。 “这是你的吗?” 右手一举,一件黑色超性感的蕾丝内裤在她眼前一晃,惹得她登时满脸通红。 “啊!这……”她急忙伸手将内裤抢回,窘迫气恼的狠狠瞪他。“这当然是我的!” “我想也是。”他耸肩。 他的理所当然令她杏眼圆睁。这人是什么意思?! “不要误会,我说‘我想也是’的意思不是指这黑色内裤肯定是你的,而是因为这内裤丢在月兑水机里,而晒衣场又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应该是你的。”他不知道这样的解释并不会好到哪去。 “我没有丢在月兑水机里,我是不小心‘遗忘’的!”她咬着牙强调遗忘两字。 “无论如何,建议你内裤还是直接阴干就行了,常常月兑水只会减短它的寿命。”他很不识相的再补充一句。 “谢谢你的好意!”其实她想说的是:妈你个b!谁要你鸡婆来着? “讨论了这么久,总算听到了你对我这个拾获者的感谢。”明明心情不佳,但这小妮子却让他忍不住想嘲弄一番。 蒋郁芹懊悔着适才她还天真得想和这人打招呼,如今自己闹出这等愚蠢笑话,真是情何以堪。“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作作表面功夫。” 他不以为杵的莞尔一笑。“你是这八楼的新住户?” “不是!”她也不管内裤还是湿的就塞进口袋里,反应冷淡的继续晾衣服。 “也对,我不可能把所有房客都记得一清二楚;不过,如果我以前看过你,我肯定会记得。” 狈屁!她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看来你是不想和我打交道了。不过基于敦亲睦邻的原则,我愿意敞开心胸和你交个朋友。”他彬彬有礼的伸出一只手。“夏牧威,牧羊的牧,威武的威。”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蒋郁芹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她停住动作斜睨着他,想确定他是不是当真那么诚恳? 倘若忘掉方才的不愉快,光凭他真挚认真的眼神,她会相信这个男人该是个好相处的邻居……犹豫了几秒,她大方的腾出手来和他用力一握。 “蒋郁芹,名字随你按音凑字。”她耸肩。 “这么随性?” “反正也不是个好名字。” “会吗?听起来挺梦幻的。” “梦幻?”她嗤之以鼻的干笑两声。“你如果知道我的命有多么坎坷,你就不会拿梦幻两个字加在我身上了。” 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却让夏牧威瞬间就捕捉住。他并不明白何以一个青春年华的女孩会有那样惨淡的眼神出现。 “你喝咖啡吗?” “咖啡?” “是啊,煮得一手好咖啡是我最引以自豪的技能。” “技能?怎么,你是卖咖啡的?” “不不不!我只是一个程式设计师。” “那和咖啡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没关系才得以放松自己啊!” 听起来挺有道理! 他脸上散发出的自信,倒像是一杯香醇可口的热咖啡,但她却不以为然的皱皱眉。“好像在唬烂人似的!” “有机会煮一杯给你品尝,如何?” “品尝是没问题啦!不过先说好,本姑娘不付钱的。” 虽然没那个意思要把他的热咖啡喝进肚子里,但她还是习惯性的敷衍几句。 “那有什么问题,喝十杯也不要你付钱。” 对蒋郁芹而言,敷衍是待人处世最圆滑的方式,无伤大雅,何乐而不为? 但对凡事认真的夏牧威而言,这就像是承诺一样,要说到做到的。 两人各怀心事打定着主意,完全没料到彼此间的这段感情,就是由一件内裤、一杯咖啡开始的…… 第二章 起了个大清早,蒋郁芹穿着清凉的细肩带背心和牛仔小短裤,睡意惺忪的打着哈欠,乘着电梯从八楼来到一楼。离开管理员那不友善的视线,她拐个弯走了十分钟到莱尔富买了份报纸,顺手带了一瓶香甜的苹果牛女乃调味乳充当早餐,踩着果冻色的夹脚凉鞋踱步回大厦。 翻开求职栏,她扯开牛女乃封口,不用吸管便仰头喝了大半,边走边看。每件事都很正常,只除了当她一头钻进电梯,一不注意撞上了来人,泼了对方一身的苹果调味乳。 抬眼一瞧,她不觉愣上好几秒。 “是你!” “是你!” 两人同时尖叫出声。 夏牧威低头一看,只见心爱的guesst恤染上鹅黄色斑点,慢慢的再流到他百穿不厌的levi’s牛仔裤上……他双眉一皱,下巴登时不爽的成紧绷状。 “你的心机挺重的,大清早等在这里泼了我一身牛女乃。” 他的用辞听来刻薄,但促狭意味甚浓。 “心机重的是你好不好?!浪费了我半盒牛女乃,这还是我的早餐呢,现在可好,都黏到你衣服上了啦!”她学他的语气,眼神乱飘的就是不正视他。 “这么说来,吃亏的人反倒是你。” “那当然喽!而且我还在‘中油’上班,怎么说都比较值得同情。” 中国无业游民吧!他忍俊不住的低笑,注意到她手上报纸翻的真是求职栏。 “怎么,你是皮卡丘的弟弟吗?”她白眼一瞪。 乍听到这新新人类的用语,他一时怔仲不解。 “什么意思?” “皮在痒啊!” “算了,我不想再和你哈啦下去,我这苹果味的t恤、牛仔裤,似乎已经毁在你手里了。” “有那么严重吗?”她歪着嘴学陈阿扁总统的腔调,装出听不懂的傻样。 “我这t恤是guess的,牛仔裤是levi’s的,你说呢?” “我说啊!我这苹果调味乳是味全的,报纸是中国时报的,你说呢?” “算你狠!我赶着到公司去,不想跟你嗦!”夏牧威懒得多说,直接抓着她手腕进电梯,按下了八楼。 “嘿,你土匪啊!”她有些仓皇的死抱着报纸,深怕散落一地。 “不要以为在中油上班就可以赖账。我的衣服由你来洗,而且一定要洗到一点痕迹也没有!” “谁理你!”她扮个鬼脸背过身去。 “如果你不洗也没关系,反正我总会知道你住哪一间,到时大家走着瞧。”他吊儿啷当的撂下狠话。 蒋郁芹原非省油的灯,但转念一想,搬来这里就是要避开所有麻烦,何必又惹祸上身。 “哼,番茄炒蛋!”意同“你他妈的混蛋!”她不齿的嘟起嘴。 到了八楼,他站定不动的等着她带路。 “请吧!我可不知道你住哪一间。” “就怕你知道以后会来骚扰我。” “放心好了,我对吐血妹没兴趣。” “什么?!” 他耸肩微笑,深不可测的瞥了她一眼。 妈的!吐血妹一定就是槟榔西施!她在心里暗骂不已。 来到八c房,她闷闷的让这个陌生男人登堂入室;但不知为何,她倒不怕他对她怎样,或许因为他表现出的态度,确实就像对她完全没兴趣一样。 “休想落跑,我回去换个衣服马上回来找你。” 真是个爱计较的男人,她大咧咧的坐到弹簧床上,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不消半晌,他把苹果味的t恤及牛仔裤换下,一进来便放到她惟一一张木藤椅上头。 “如果还没忘记,你叫蒋雨琴是吧……” “是蒋郁芹,我倒不晓得你有健忘症呢!夏牧威先生。”她不客气又极度讽刺的纠正他的发音,对自己的好记忆得意洋洋得很。 “好,算你赢!” “本来就是我赢!” “是是是,你最?ㄥ了,可以吗?”他话中有话的做了承让。 “嘿,你很爱耍贱耶!我从没看过你这年纪的老头还那么低级的。” “老头?!”他顿时七窍生烟,指着自己的脸孔逼近她。“我看起来很老吗?” “怎么,你不是年近四十大关的中年男人吗?”她煞有其事的作出惊讶状。 “算你毒,给我小心点!” 没时间再和她闲扯淡了,他可不想被刘总狂骂。 “哼!469!”见他走后,她才放肆的,大吐舌头讲台语。“死老猴!” 把那个臭男人的衣服丢到墙角,她一坐到藤椅上,将仅剩的两口苹果调味乳喝个精光,然后专心的摊开报纸研究可能的工作机会。 “新开幕征伴唱佳丽……须年满十八岁……女开分员……保证月入三万元,奖金另计。”她歪着脑袋瓜念念有词。“流行茶坊征聊天小姐,领现,安全合法,欢迎试做……”骤地,她停住口回忆起什么。 一样是花样的十七岁,别的女孩子都在念书考试,而她,却在成人的世界里打滚求生存。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七个月;即使逃月兑了那个家,她的未来仍是一片茫然。 算了,不是发呆的时候,出去碰碰运气,找找part-time的差事,说不定有人愿意雇用她也说不定。 ☆☆☆ 丢下报纸,她再次跑出公寓大厦。外头阳光刺眼,炙热的暑气迎面袭来—让她委实招架不住。搭上了bus,漫无目的选了个人来人往的市区下车,遮着额顶仰头一望,纷杂交错招牌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为“茶缉走私”的复合式茶坊。 没办法,这种都市丛林里还有这种古色古香的茶坊矗立在这里,想不惹人注意都难。不过真正让她睁大眼的,是在它偌大的店门梁柱上,贴了好大一张“寻找茶缉员”的征人启事。 想都不想,她踏上木梯,还没站定就有个脸上堆满亲切笑容的女孩大喊一声“欢迎光临”,吓得她无措的后退两步。 女孩穿着旗袍式的粉红色无袖上衣和一件小碎花短裙,脚踩着木屐,扎着两条辫子,模样十足俏丽可爱。 “小姐你好,请问几位?” “呃……”蒋郁芹猜自己额头上一定浮现了小丸子的直线条。“对不起,我是来应征的。” “喔,好的!”女孩明了的点点头,仍是礼貌的保持微笑。“你找个位子稍坐一下,我去请我们茶缉娘。” “谢谢。” 环顾四周环境,半开放式的包厢全都客满,耳中所听为古筝流水音乐,价值不菲的摆设多为陶瓷艺术品,旁边陈设的一排书报杂志整齐丰富,走动的服务生清一色为女孩子,脸上浅浅的笑容始终没消失过。 蒋郁芹有些不安的挑了个靠近水景玻璃的桌子坐下,心想这个茶缉娘会不会长得就是一副晚娘脸孔? “你好,你是来应征茶缉员的吗?”忽地,一张风情万种、柔和妩媚的女性面孔映入眼帘,她吓一大跳,赶忙坐正点头。 “是的,你好!” 出乎意料的,一个和蔼友善的女人在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身上穿着典雅的改良式旗袍套装,一头浓密秀发绾成发髻盘在头顶,弯弯的眉毛在一对宛如秋水的棕眼上,精明世故又饱含风霜的眼神中流露出她的成熟与老练。 “叫什么名字?”她仍是一贯标准的笑容。 “蒋郁芹,浓郁的郁,芹菜的芹。”她必恭必敬的回答。 “满十八了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蒋郁芹尚抱希望的心不禁直往下沉。 “还没。” 女人并没有因此而露出惊讶或惋惜的表情,仍然挂着平和的微笑。 “以前打过工吗?” 对于女人紧接而来的问题,她显得有些怔仲。“呃……应该算有吧!”她心虚的回答。 女人当然是聪明的,她知道这女孩隐瞒了什么,但她却不追问;她优雅的将一绺发丝拨到耳后。 “在我们这里,大家都喊我芸姐。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你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对待客人永远面带微笑,对待同事永远保持礼貌,那么,我十分欢迎你成为我们这里的一份子。” 女人这突来的一番话让蒋郁芹有些呆滞。 “另外,关于薪水,这里是时薪制,一个小时九十块,三个月后调为一百块,每半年再调五块;供餐,有劳健保,提供制服,还有不定时的教育训练,当然,课程是免费的。” 她张口结舌,仍是傻傻的反应不过来,但她知道,这个叫芸姐的女人愿意雇用她,她竟然莫名其妙找到了工作!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谢谢你,我还未满十八岁,可是你……”一向不怎么有良心的她,对这位芸姐却感激无比。 “哪有那么严重,我们这里又不是做黑的,干嘛非要满十八岁的女孩不可!未满十八是麻烦了些,不过还不至于绝不录用。” “我、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她忍不住冲动的大声说。 “话别说太早,只要记得我的要求就行了。”她微笑。 “我知道,我知道!” 永远面带微笑是吧?那还不简单!她信誓旦旦的想。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都可以!都可以!” “好吧,那就从下礼拜一开始,先从早班做起。早班是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可以接受吗?” “嗯!” 芸姐突然起身走到柜台前拿了一张名片,蒋郁芹不敢怠慢的跟着起身。 “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来问。” “那我要不要先留个基本资料啊?” “不用。”她回以一笑。“会来就是会来,我不强求。” 好随性的人。蒋郁芹看着她洒月兑自得的神情,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十足女人味,忍不住要为她喝彩起来。 “那就这样了,不送你。” “再见。” 蒋郁芹紧张的从芸姐的视线中转身,下阶梯时,似乎还感受得到她仍深深注视着她的背影,自送她离去。 多么不平凡的一个女人!她想,这个芸姐在年轻时一定吃了不少苦,才会换来今日的干练与气度。回头看看自己,当然也是吃过不少苦;只不过,她还是培养不出那样的成熟来…… ☆☆☆ 不过才踏离家门口一步,白鸿展就被旁边突然冲出的两条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住手腕,重重往后一扣,推至墙边架住了肩头,接着毫不留情抡拳往他肚子重重一挥。 他痛得紧闭眼睛闷哼,之后蹙起眉头,瞪大了双眸。 “快说你把郁芹藏到哪里去?!要不然我宰了你!” 一个蓬头乱发、怒气冲冲的女人尖着嗓子在他面前鬼吼鬼叫,耍狠的表情可笑至极;即使是架着他的那名胖男人,亦是尖嘴猴腮之徒,不足为惧。 “请便!”他冷冷回应。 “白鸿展,你有种!耙动我纪南风的人。不要以为我除了偷东西就不敢动你一根寒毛,告诉你!只要惹毛了我,我可是任何事都做得出来!”纪南风怒火攻心的叫嚣着。年已四十好几的她,脸上皱纹横生,早已风华不再,大红上衣和紧身长裤只是加强了她的可笑。 “我相信你做得出来,我也没想过要阻止你。你尽避动手没关系,反正我不在乎。” “哼!”纪南风的脸胀成猪肝色,朝胖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块慢慢退后,和白鸿展保持了十步远的距离。 她并非页拿他没办法,而是这男人个性中的阴狠面,她曾见识过一次。 “那么请你转告小芹,说妈妈很想念她。如果她还记得我是怎么辛苦把她带大的,相信她不会这么不吭不响的离家出走;也希望她好歹回来和我把话说个清楚,让事情有个交代。” “她会走就表示对你没有任何眷恋,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的母亲,无非只是要她再继续帮你做坏事罢了。”白鸿展冷冽回道。外表斯文的他,其实隐藏了不少属于黑暗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与你无关!你只要帮我把话带到就是了!”纪南风忍无可忍的咆哮起来。 “我会好好考虑的,那么我可以走了吗?”他敷衍的耸肩。 无论纪南风有多么光火,此时此刻,她还是不能和他正面起冲突。 “阿坤,我们走!” 胖男人惟惟诺诺的连忙点头,跟在后头一下子就消失于弯巷。 白鸿展嫌恶的拍拍适才被胖男人抓过衬衫的地方,不再理会刚刚的不愉快,像没事发生一般,继续前往他要去的地方。 ☆☆☆ 在奋力刷洗了半个小时之后,蒋郁芹总算将这件guesst恤及levs’s牛仔裤上头的污渍顺利除去。 在心里连骂了数十次“妈你个b”,她开始怨叹自己的命运似乎是阿信的变调爆笑版;称不上坎坷,但处处机车,实在粉不顺。 将衣服扔在脸盆里,她反锁房门来到晒衣间,先将衣服月兑水,然后再甩一甩用衣架挂起来。 太阳已经下山了,残留的日照让整座城市暖烘烘的,天边的那一点余晖呈现出朦胧之美,却抹不去旁边的一大片乌云。 “开心一点吧,蒋郁芹,连太阳婆婆偶尔都会被乌云侵犯一下,你有什么好不顺的咧?”她自言自语的安慰道。 她抓着盆子慢慢散步回房,大老远的就看到白鸿展站在八c前按着门铃。 “喂!我在这里!”她出声引起他的注意。 他扭过头来见到她,才将紧按门铃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去晒衣服?” “是啊!” “还没晚上就洗澡?” “对啊,天气热嘛!流了一身汗。”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认识了个怪男人,因此她泰然自若的撒着不露痕迹的谎言。 “快开门吧!”他脸色不太好看。 “喔。”见他心情不佳,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了钥匙开门。 “都弄得差不多了吧?”白鸿展入内之后仔细环顾了整个房间。 “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喔,我找到工作了呢!”她把盆子丢进浴室里,开心的晃到他面前。 他狐疑的盯住她的脸。 “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是一家复合式茶坊,看起来挺不赖的!而且老板娘二话不说就答应录用我了耶!” “茶坊?” “甭紧张,不是那么见不得光的模模茶啦!是很正派经营的茶艺馆。”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正派经营?说不定他们是挂羊头卖狗肉。” “我想应该不会吧?”她皱眉。 “你有这么急着赚钱吗?” “当然啦!总不能都靠你吧?” “养你花不了多少钱,你只要乖乖的待着就好。” “可是……可是我想回学校念书。如果不想办法赚点钱,难不成连学费都让你出吗?” 她一心只想和个普通女孩一样,重拾学生的身份,每天过着单纯的日子。 “想念书?”白鸿展有些一错愕,他一直不知道原来她是想念书的。 “别瞧不起人!虽然我有很多不良纪录,不过我还不讨厌念书的。” “事实上,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你这个年纪要回学校重新来过,是非常困难的事。你已经十七岁了,却得从高一开始念起,你的同学会排挤你,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你的老师会将你视为问题学生,怕你影响班上同学而时常找你麻烦,说不定还会想尽办法让你念不下去。” 听完他说完这一大串话,蒋郁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原先快乐的神情慢慢转为忧郁黯然,她独自舌忝舐着受创的伤口,装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 “既然这样,我不念书就是了,但是我坚持要去那间茶坊上班。” “你要工作我没意见。总之,等你满十八岁我就会娶你,别再想着回学校念书了,知道吗?” 白鸿展凝肃认真的将她的身子扳正,想从她的眼里找到足以信任的承诺,手却爬上她的腰间,轻巧利落的解去裤头钮扣。 蒋郁芹没力气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反正每回都这样,她已经累得不想抗拒,虽然这么放弃身体自主的权利很是悲哀。 她才十七岁,就过分早熟的接触了成人世界,找寻不到属于自己的色彩,只能让这个带她逃离苦海的男人摆布她的一切。 “你真的洗过澡?” 倏地,他将埋在她颈间的脸抬起来,紧蹙着眉,露出不悦的神情。 “下午三点多洗的,大概已经不香了。”她漠然的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只是我刚刚才洗衣服,你如果不喜欢可以不要。” “我不喜欢你这么和我说话。” 丙然,白鸿展绷紧了脸坐起身,弯腰捡起衣裤穿上。 她静静的拉着被子翻身一卷,让自己窝成蜗牛似的壳。 知道他在生气?她心里颇有一丝快感。无论如何,中途踩煞车也是要算钱的。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要离开之前,他背对着她问了这么句。 “下礼拜一。” 没多说半句,白鸿展开了门便走出去,连反锁的动作都省略。 她匆忙的抓着被子,跌跌撞撞冲上前将门锁上,这才安心的返回床上。 “真是过分!也不怕有人忽然闯进我房里……” 她不爽至极的碎碎念,没想到下一秒钟立刻有人按了门铃,吓得她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谁、谁啊?” 懊不会是白鸿展又跑回来了吧?她心惊的想。 “要跟你讨债的人!”夏牧威在门外大声回答。 “啊!包惨!” 这回她真的从床上滚下来。她仓促飞快的将衣服一一穿回,左看右看有无遗漏之处,之后才故作镇定的将门打开。 “请问有何贵‘干’?”她强调了最后一个字。 “把手伸出来……喏,这是给你的。”他把一盒味全苹果调味乳放进她手掌心中。 蒋郁芹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呆住的。 对于这男人突如其来的好心,她措手不及,在他面前发愣起来。 “很公平吧!你帮我洗了t恤和牛仔裤,我就赔你一盒调味乳。”他自认大方的说,可见他已在晒衣场上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洗好晾在那儿。 “谢、谢谢……” 谢个屁啊!她咒骂自己的假惺惺。 “在忙吗?” “忙?没有哇!” “你的头发好乱……”他纳闷的指了指她头顶。 她这才想到忘了要稍稍梳理一番,连忙用手指拨了拨,顺便干咳两声。 “呃……那个衣服我已经洗了,到时候干了请你自己收,就这样了!”说罢,她紧张的想关起门。“喂,等一等!”他施力阻挡了她的动作。 “还有事吗?”她不甚友善的斜眼看他。 “吃过饭了吗?” “你们家的狗大过便了吗?”她给了他一个不卫生的回答。 “我没养狗耶……”他傻傻的摇头。 “意思是我有没有吃过饭干你屁事!” “喔,原来如此。”即使碰了钉子,但夏牧威还是没有退却。“那——我煮了一锅咖哩,要不要一块吃?” “咖哩?” 这男人在想什么啊?她陷入莫名其妙的情境中。 “一个人住是很寂寞的事。”他诚恳的露出了微笑。“既然是朋友,一起吃饭应该无伤大雅吧?”朋友?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结果,一条内裤变成一条牛仔裤外加一件t恤,一杯咖啡变成了一锅咖哩,随便握个手变成了朋友,她不确定这样的友谊发展下去,会不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地步? 第三章 “来了!来了!小心烫!” 夏牧威低呼着把一锅热腾腾、冒着气的咖哩端到矮桌正中央放下,双脚跪在坐垫上,转而再拿起一个日式陶碗替她添饭。 “吃吧!别客气!这是我的拿手好菜之一。”他热络的招呼着。 望着那一锅丰盛的咖哩,蒋郁芹的口水都快滴到地板上泛滥成灾了。 “虽然不想夸奖你,不过你还是很了不起!一个大男人居然做得出这么厉害的东西来!” 她用勺子拨搅锅里的料,有红萝卜、马铃薯、洋葱,还有炖得热烂的带骨鸡肉,色香味俱全,教人想不垂涎三尺都难。 “在外面住久了,都会想学着自己做菜吃,要不然老是吃便当或泡面,会倒胃口的。” “没错没错!”顾不得保持淑女形象,她一捧起陶碗便大块朵颐起来,连连赞道:“猴立细!猴立细!” “你在说什么?为、为什么要给我死?”他呆呆的问。 “猴立细不是日文很好吃的意思吗?” “这……你的发音还真是超级不标准!” “唉呀,管它的啦!” 看着她贪吃的模样,夏牧威发出会心一笑。有人一同分享餐桌上的食物一直是他的梦想,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极度害怕寂寞的人。 就算这女孩只是芳邻之一,他也不吝于多付一个人的吃饭钱。 不过,她会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家有电视机,还装有第四台 “哈哈哈哈——”她毫不矫揉造作的槌着地板捧月复大笑。每回只要有山田出场,他耍宝的表情就会逗得她狂笑不止。 “你还真容易满足!”他被她夸张的举止吓呆在一旁。 “你不觉得好笑吗?山田好像笨蛋喔!笔意把丸尾的眼镜偷去戴,真是有够白痴的!” “唉,我离童年已经很远了,赤子之心维持不易。” 童年?乍听到这刺耳的两字,蒋郁芹脸上的笑容顿失。 “怎么了?”他不解的收住笑容。 “不错了,你只是离得比较远,我却不知道什么叫童年。芭比女圭女圭、扮家家酒、跳格子,这些游戏我从没玩过。”她苦涩的自嘲。 “为什么?” 她逃避似的低下头又扒了几口饭。 “跟你说也不会懂,当我没提算了。” “你——应该还很小吧?” “小?”她瞟了他一眼。“哪方面?” “别、别误会,我是指你的年纪!”他脸上涌现了少见的尴尬。 “本姑娘今年十七。” “十七?!”他猜过她的年龄,也觉得她一定不超过十八,但听到她的回答还是有些惊讶。“你还没高中毕业吧?” “怎么,才请我吃顿饭就想挖我隐私啊?”她撑大鼻孔瞪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明白你这么年轻就搬出来一个人住,而且还在找工作……” “没听过自力更生这四个字吗?”她索然无味的将碗放回桌上。“反正,我是没办法回学校念书了,这辈子注定浑浑噩噩的。” “虽然我不了解你的情形,但是,人活着就有希望。想念书随时都不迟,除非是你先放弃了自己。”夏牧威一针见血的对着痛处扎下去。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捏破一颗汽球般,她蓦地醒悟,似乎理出了一条脉络。 “可是我已经十七岁了,再去念高一,会不会很奇怪?” “你想太多了,有些人可以念高中念个六、七年,你不过是晚了一两年,担心个什么劲?” “我怕会被当成不良份子看待。” “拜托!你还不够格被当成不良少女吧?我见过很多小太妹,不是头发染得乱七八糟就是刺青穿洞,说起话来满口三字经,烟不离手,鞋子超高,你顶多只能算是墙边小草。” “万一老师不喜欢我呢?” “你只要乖乖的不出风头,不标新立异,有哪个老师会喜欢专找人麻烦?” “这么说来,你觉得念书是件好事喽?” “最起码不是件坏事。而且好歹把高中念完,对你往后的人生也比较不会有遗憾,我是说真的。”他像个大哥哥似的说教。 蒋郁芹拼命点头如捣蒜,觉得他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我是不了解你的背景啦,不过要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倒是很乐意帮你。” “真的?!” “真的,只是下一回可不可以换你煮顿饭回请我?” “那有什么问题!”知道有人支持她继续念书,她的心情有如鸟儿飞上天空翱翔,轻飘飘的。 在这一刻,她对这个夏牧威的不友善全一扫而空,空气中残留的咖哩味,仍然齿颊留香。 人活着就有希望,想念书随时都不迟,除非是你先放弃了自己——这句话说得真好!其他妈的有道理! 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把学业完成,不管白鸿展会如何阻止。 ☆☆☆ 捻熄烟头,莫屿娴疲累的坐在化妆台前卸下厚重彩妆,连日来的繁琐工作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每天又睡不到三小时,再这么下去她简直要崩溃。 她烦躁的拆下头顶那堆花花草草的装饰,离开椅子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在半夜三点走出了摄影棚。 没有月光的夜里,路灯朦胧的照着大街,她精神不济的按着遥控器寻找停在路旁的车。 “好久不见了!” 阴暗中,有条人影鬼魅似的发出声音,震得她仓皇后退,高跟鞋交互打结,不由得狼狈的跌倒在地。 莫屿娴脸色苍白的瞪着那个缓缓走至明亮处的男人,胸口骤地一紧。 “别害怕,我可不是鬼。” 这个男人很高,有一百八十公分,过肩的长发用皮绳绑住,有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可惜他看来有点邪气,邪得无赖又狡猾。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尤其在他的手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几乎不能呼吸,任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扶起。 “没事吧?跌疼了哪里没有?”他关怀备至的问道,同时认真的检视着她那双光滑白女敕的小腿是否受了伤。 “没有,多谢你的关心。”她推开他的手,紧张的一再按着遥控器。 车呢?她的车子跑哪去了? “不用按了。”他饶富磁性的嗓音温柔的在她耳边响起。“我找了整条街就是没瞧见你的车子。我想,你的车子八成被偷了。” “颜钰典!”莫屿娴终于压抑不住的怒喝。“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前前后后已经给了你五十多万!你不放过我,还来偷我的车!你——” “嘘!”他安抚的轻轻按住她的嘴唇。“半夜三更的,把别人都吵起来看戏那可不妙;更何况,偷你车子的人可不是我。” “不是你会是谁?!”她激动异常的挥开他的手。“一开始就说了好聚好散,你却死缠着我不放,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要钱!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怎么样?!” “可怜的娴儿,原来你已经被我榨得半点都不剩了。”他惋惜的模模她的头发,但又被她忿怒的推开。“可是我最近欠了人家一债,怎么办呢?” “那是你家的事,不要来烦我!”莫屿娴极端痛恨的甩头就走,还把碍事的高跟鞋拔下来拿着走。 “嘿!”颜钰典不慌不忙的赶到前头挡住她的去路。“你想去哪?半夜三更坐计程车可是很危险的,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请你走开!”她看也不看的转身又走。 “别这么冷漠嘛,我刚才的话全是开玩笑的,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这个小人计较,好不好?”他好声好气的一再跟着她。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于这个欺骗过她、玩弄过她的男人,她是不可能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你把车子还我,我就不和你计较!” “都说了车子不是我偷的,怎么你真不相信?”他无辜的摊开手。 “你再继续装傻没关系,反正遇上你这个无赖,我认了!车子你要就给你,总之我不想再看到你!”她恼羞成怒的再度拉高了音量。 “好好好!别动那么大肝火好吗?”颜钰典有些挫败的退后几步。“我知道过去的我没让你留下一点好印象,那全是因为当时我确实欠了不少钱;现在我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给我一个机会做给你看,好不好?” 也不管是否会踩到石子或玻璃,莫屿娴朝着大马路跑步起来。 她快要疯掉了!所有的疲倦早已蚀去她体内仅存的力气,她一直跑一直跑,脑中过往的回忆快速闪过。 当初,她抛弃夏牧威选择了这个坏得颇具吸引力的男人,直到被他骗得分文不剩才恍然醒悟,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她,其实只是为了钱。她多么后悔伤害了夏牧威,多么想回他身边去,可这个男人却再次出现。 “啊——” 蓦地,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自脚底传来,她直扑倒地滚了数圈,多日来的疲惫与汹涌而至的痛楚淹没了她……她没了意识,一时昏了过去。 ☆☆☆ 她想她是来得早了些,看看手表,才九点半而已,离上班时间还有整整三十分钟;她也没想到公车会这么准时,又一路顺畅没塞车的顺利抵达。 不过从店门口望去,似乎有人来得更早。她不禁松口气,庆幸自己不必站在外头眼巴巴的等。才刚推开门,一张熟悉的脸便转了过来。 “嘿,你来啦!”芸姐声调愉快的打着招呼。 “早安!”她礼貌的回应。 “真是个好孩子,正好我能先教你一些基本事项。” 今天芸姐化了个粉橘色调的彩粕,很浅很浅,舒服得像日落时的夕阳一般。 “嗯。” 芸姐颔首带她走入一间隐密的员工休息室里,里头保持得相当干净,所有私人物品都摆放得有条有理,五、六张软皮椅子并列置于一角,还有一张圆木桌摆在中央。 “这边的柜子可以让你放自己的东西,这是更衣室,如果不想穿着制服上下班,你可以穿便服来再换;另外,这边的桌椅是咱们吃饭休息的地方。最重要的,这边有个打卡钟,每天上下班都要记得打卡,一个月内忘打卡超过三次要罚一千块,懂我的意思吗?” “懂。” “来,这制服先麻烦你换一下,我待会儿会告诉你标准仪容。”芸姐将一整套全新的制服交到她手中。 蒋郁芹一边回想着那天见到的模样,一边走进更衣室里将衣服换上。 “真可爱的衣服。”她喃喃念着,低头模模领口有旗袍结的地方,玫瑰般的粉女敕色彩活泼又俏丽,无袖设计深具年轻气息,底下搭着小碎花的短裙,感觉上就像是电动玩具里的中国女圭女圭。 芸姐见她换好了衣服,眼睛跟着一亮。 这女孩儿模样生得真巧,虽然胸脯不大,但整体比例算是十分匀称。 “来!这双木屐是你的,穿穿看尺寸合不合!” 她新鲜感十足的将脚套进红色夹脚木屐里,没想到完全合脚,她开心的咧嘴一笑。 “哇,好好玩的鞋子喔!” “是很好玩没错,不过刚开始穿这走路会很不习惯,你在收送东西时可要多加注意。” “喔,我知道了。” “还有,我们这儿的姑娘都要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芸姐将两条麻绳似的缎带给她。“不过,你的头发过肩又不够长,只要绑成两边就可以了。” 她一边点头一边动手绑头发,正前方墙上就有一面大镜子,镜中的自己活月兑月兑像个古时候的小丫环,乱讨人喜欢的!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青涩稚女敕的脸庞和过分早熟的身心已是不符。 “不知怎么的,芸姐看着你,就觉得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听到芸姐感叹的说了这么句,蒋郁芹有些怔仲的回转过身。 “我?” “我想,你也是逼不得已才出外谋生的吧?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学校念书的,不是吗?”芸姐语重心长的深深注视着她,眼中还多了点怜惜。 她黯然的轻轻垂下眼睫,缓慢而忧伤的点点头。 “勉强念完国中就没再念了。” “家里因素?” “嗯。”通常这种私人的事,她不会让不熟的朋友探究,但芸姐的关心让她无所防备。 “当年,芸姐我也是念完国中就到工厂去当女工,努力了三年,十八岁才进了补校念高中,死拼活拼的弄了张毕业证书,现在想想那份毅力,连自己都觉得可怕;如今回想起来,一切还是值得的。虽然一纸文凭不能代表什么,总算也对辛苦养育我的姐姐有 “芸姐一直到十八岁才念高中?”她睁大了眼。 “是啊!我们那年代没念书的人很多,像我这么老还拼命求上进的少之又少,是自己选择的路就要无怨无悔,至少我没白活。” 蒋郁芹一时间沉默起来,许多想法在她脑子里千回百转。 “好好的在这里做,如果有心念书,明年重考都还不迟!”芸姐给了她一个支持而鼓励的笑容。她有些感动,鼻腔内迅速涌进一股酸意。她大力点头,重新起振作精神,灿亮着眼,发自内心的微笑迎接这崭新的一天。 ☆☆☆ 人的一生总是要面临许多挫折与试炼,偶尔也会面临大大小小的困境与窘境。 躺在这张曾经熟悉、温存的床被里,她此刻的心情却是如坐针毡的不安与羞恼,意识到腿上的伤口一旦牵动便疼痛不已,她只能挣扎的瞪大眼看着眼前可恶的男人。 “肚子饿不饿?我煮了泡面。”颜钰典走近床边,满脸的汗水加上头发有些凌乱,似乎在厨房里奋斗过一段时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看到膝盖、小腿、脚底板都经过包扎处理,她咬着牙不愿因着疼痛而认输,但他却动作利落的抓住她停留在被上的手。 “嘿!你被酒瓶碎片扎得两条腿伤痕累累的,如果还这样轻举妄动,恐怕会阻碍你日后的模特儿生涯。” “大不了去动个手术,也好过和你这个无赖在一起!”她怒火攻心的将手抽回。 “你说得对,我是骗子、是无赖、是大坏蛋,你想走尽避走。不过,你的腿伤真的很严重。”颜钰典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至少,我可以帮你打电话找人来接你。” “如果你真是个好人,就该送我去医院,而不是私自把我带到你住处!” “那是因为昨儿个半夜我急得找不到医院,以为你有摔到头,等到发现你的打呼声大得吓人,才放心的把你带回这里,等天亮才找了个诊所替你包扎检查。” 听到“打呼声大得吓人”这几个字眼,莫屿娴的双颊胀得通红,一下子说不出辩驳的话来。虽然她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所造成的,但还是丢脸得很。 “你信不过我也罢。总之,这回我自认问心无愧,其它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待会我就要赶去上班了。”在他吊儿唧当的口吻中,还透露些许的莫可奈何。 她不吭声,见他钻进厨房里铿铿锵锵忙了一阵,才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来。 曾经,她也在那小小的空间里亲手煮鱼汤给他喝……摇摇头,回想起过去她仍感觉荒谬。 他小心翼翼的将汤面放到床边矮桌上,在她伸手可及之处;此时,他突然紧张的望了眼手表,发觉快赶不及上班,他赶紧匆忙的翻着衣橱找衬衫穿。 见他毫不避讳的背对着她就换起衣服、长裤,她只好别过脸去。 “你找到工作了?”她冷漠的问。 “嗯,业务专员。才刚做没几天,所以今天只敢请半天假。”颜钰典边扣扣子边耸肩。“反正我这种粗人做不出什么大事业,有底薪领就不错了。” 浪子会回头?她在心中嗤之以鼻。 “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不过你可以好好待这休养几天,或者请人来把你接走;想用电话的话就在你左边床头柜上,桌上的面就劳烦你自己吃。” “那我的车子呢?你到底还不还我?”她极度压抑与忍耐。 颜钰典百般无奈的叹口气,不由得停下动作望着她。 “我已经说了,车子不是我偷的,但既然你信不过我就算了,我不想多说。好啦!就这样,上厕所小心地滑,我走了。” 把手一挥,他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莫屿娴无力的一松,背靠到后头的枕头上。 事到如今,不管车子是不是颜钰典偷的,她还是先报警再说。 她扭头去找电话,意外发现一幅相框里头摆着她和颜钰典的合照,震动了她的心弦…… 照片中的她巧笑倩兮,倚着颜钰典的肩膀十分亲昵;他帅气的戴着墨镜仰起脸,一手轻搂着她的腰。那是他们有一回相偕去石门水库游玩时拍下留念的。 她不否认,他是个很懂得讨女人欢心的男人,必要时哄哄她、抱抱她,带她出去散心,每天电话追踪,让她一下子就深陷爱情的甜蜜中,忘了她和夏牧威共同建立起的爱情誓约。 讽刺的是,她亲手破坏掉的誓约,如今要想弥补何其困难,而这个男人又卷土重来纠缠她。 她头痛欲裂,开始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处理。 明知道不该再给他任何机会,但心中仍有一股强烈的不舍,怂恿着她放他一马。 懊怎么办? 她陷入苦思之中,一时间怕也再度深陷泥沼了。 ☆☆☆ 中午用餐时间蜂拥而至的人潮,着实让第一天上班的蒋郁芹忙得人仰马翻。 本以为茶坊的生意应该不至于好到哪去,客人会上门应该也只在晚间入夜时分泡茶聊天;没想到这茶缉走私的“找茶午餐”远近驰名,便宜又好吃,使得附近上班族都成了店里的老主顾。 蒋郁芹今天学的主要是送餐与收餐,她必须来回不停的解决出餐口的餐盘,依据上头的点单送到正确的包厢里头。 “您好!帮您送餐,请问‘如沐春茶餐’是哪位的?”她双手端着托盘来到名为“众星拱月”的包厢,面带微笑问道。 “这边,麻烦你。” 咦?有点耳熟的声音,一打照面,蒋郁芹和那人相互愣了几秒。 “你怎么在这里?”她不客气的把盈盈笑容收回去。 “这话该是我问的吧?你怎么在这里?”夏牧威十分吃惊。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你可别找我麻烦。” “找你麻烦?这话从何说起?” “反正你就是安分点就对了。” “我只不过是来吃个午饭,这也不安分?” “那可难说。”她故作冷淡的撇开脸。 旁边几名男同事都好奇的左右张望着两人的表情,感觉乱有趣得很。 夏牧威苦笑的从原先盘腿的姿势伸展的站起身,主动帮她把托盘接过来。 “是是是,但愿你今天上班都很顺利,行了吧?” “咧。”她扮了个鬼脸后退出包厢。 “了不起!几时认识了这么个uk?”见她走掉,旁边的同事都兴致勃勃的追问。 “是啊!你总算决定忘了莫屿娴,顺便换换胃口挑个幼齿的下手?” “少胡说八道!她是我住的大厦同一层楼的新住户,无意间认识的。”夏牧威顺便恶狠狠的瞪他们一眼。“还有,不要再提到莫屿娴三个字,否则休怪我翻脸!” “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她,不然也就不会那么光火了。”他们耸耸肩。 “废话少说!吃你们的饭去。” “你还真是开不起玩笑。” “嘿,到底吃不吃啊?”夏牧威半严肃的拍了拍桌子。 “吃吃吃!当然吃啊!” 什么“如沐春茶餐”!一点都不如沐春风!他在心里暗骂。 第四章 摔上话筒,才发现十块钱被这个绿色投币式电话吃掉了,蒋郁芹气得猛槌电话。 “可恶!把钱还给我!” “喂喂喂!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没事打我的电话做什么?!”老李闻声气急败坏的跑过来骂。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电话不是拿来打的是做什么?” “你、你……我的打跟你的打不一样,你赶快给我住手!”老李吹胡子瞪眼的伸手要抢电话。 “我偏不!谁叫它要吃掉我的十块钱,快还给我!”她还是恼火的把整个电话抱起来摇晃。 “十块钱是吧?赔给你就是!”老李气得掏出裤袋里的十块钱铜板硬塞到她手中。 原本张牙舞爪的蒋郁芹,总算在拿到钱之后瞬间安静下来,乖乖的将电话搁到柜台边。 “算你识相!”把钱币在手掌上翻转丢弹了几下,她得意洋洋的甩头走人。 “死丫头,谁娶到你谁倒霉!”老李撑大鼻孔在她身后放话,心疼的仔细瞧着电话有无损伤。 “死老头!说话不留口德,小心顶上毛秃光!”她回头扮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很快就走出了大门。“去找看看有没有投币式电话可以打。”她咕哝念着,走了十分钟路程到莱尔富,却发现只有电话卡与ic卡的公共电话。 左右张望一番,放眼看去就是没见着任何投币式电话。她模模裤袋里仅剩的一张五十元钞票以及一个十元铜板,心情顿时恶劣起来。 “shit!怎么大家现在都不用零钱打电话啦?” 这下可糟了!她身上已经没钱了,却连个电话都没得打给白鸿展求救,也不晓得他几时才会去电信局替她办支电话。 灵机一动,她忽又转回头返回大厦,搭电梯到八楼。来到八f房门口,她很用力的按下电铃。 好一会,夏牧威脸色难看的前来开门。见到是她,才换上个十分讶异的表情。 “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方便跟你借个电话吗?”她笑眯眯的礼貌问道。 他耸肩打开门。“进来吧!” “谢喽。” “喏,给你!”夏牧威将塞在枕头下的无线话筒找出来,交到她手中后又坐回电脑桌前。 “那就不客气啦!” 她点点头,窝到地板上的软垫,隔着一张床毫无顾忌的趴着,按下电话号码等着人接听。 “喂?” “我是郁芹,那个……你在忙吗?” “我今儿个要加班得晚一点,有什么事?” “呃……那个……我身上的钱不够用了耶……”她极力压低音量。 “三千块这么快就花光了?” “你知道嘛,搬来这里有很多东西要买,像是洗衣粉、沐浴乳、洗发精等等之类的;除了吃饭,上下班通勤也要车钱,所以就花得比较快。” “好吧!我知道了,晚一点会过去找你。” “喔。” 币上电话,她假装若无其事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掌间的肩屑,却见到夏牧威用异样的眼光在偷瞄她。 “干嘛贼兮兮的偷看我?”她凶巴巴的双手叉腰。 “不然你做啥用眼角瞧我?” “我只是好奇你是和谁说话。” “也不过是跟你借个电话打,可没允许你偷听我讲电话!” “男朋友?”他存心不理会她抗议。 “才……才不是呢!” 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她为什么要撒谎? “对不起,我无意探你隐私,不过,你的家人呢?他们为什么容许你独自在外面生活?” “别像个老头子问我家庭背景!反正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一个人饱,全家人饱,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听起来挺愉快的。今天看你工作也挺有模有样的,那里的装扮很适合你。” “真的?!” “只不过服务态度不佳。”他讽刺的说。 “嘿,那只针对你好不好?” “原来我这么讨人厌,早知道就不借某某人电话了。” “男人家那么小心眼做什么?你没听过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是你说我们是朋友的,我只好在危急时找你啦!” “所以这是我咎由自取,对吧?” “也不算啦!只要你认命点就行了。”她老气横秋的说。 “既然如此,那请问一下蒋郁芹小姐,今儿个要吃咖哩饭吗?” “怎么,又吃咖哩啊?”她睁大眼。 “是啊,你吃不吃?” “吃、吃!当然吃喽!”她垂涎三尺的猛点头。 看到她兴奋期待的模样,夏牧威不禁露出一抹贼贼的笑容。 ☆☆☆ 本以为这回吃咖哩如同上回一样,跷着二郎腿等着享受就行啦!没想到这夏牧威居然以一句“你想得美!”来堵她的嘴,非要她一块去超级市场买菜不可,否则休想吃到美味咖哩。 就这样,蒋郁芹负责推手推车,他则在一旁挑选材料。 上等牛肉丝、鳕鱼片、花枝、芥兰菜、小黄瓜,见他一样样的放入推车中,她不免有些目瞪口呆。“喂喂!怎么你这回要做的咖啡口味不大一样啊?” “我改变主意想做点别的菜色,你不会反对吧?” “反对是不反对,不过,我可是先把丑话说前头喔!我很穷,身上只有六十块钱。”她老实说道。“没关系,我没指望你出过半毛钱。” “什么嘛!狈眼看人低!”她皱皱鼻子嘀咕着。 这会儿逛到一处特价品促销的摊位旁,一位妇人笑盈盈的挡住了去路。 “来来来!欢迎试吃看看!这是新上市的鱼酥,完全不添加防腐剂,好吃又健康!” 夏牧威推辞的摇摇头想走,妇人却顺势拉住了蒋郁芹的手腕。 “唉呀!小俩口一定是新婚夫妻对不对?瞧你们害羞成这副德性,试吃看看嘛!真的很好吃喔!而且现在一罐特价九十九元,原价一百三十九元,足足便宜了四十块钱,不买可惜!” 两人吃惊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突然产生的误会一时感到不知所措。 “呃……我们不是……”夏牧威紧张的想解释,怎知下一秒,蒋郁芹却换了个假惺惺的表情冲着妇人笑。 “这位阿桑,我们不是新婚夫妻啦!我们已经结婚七年了;而且我老公过敏,不敢吃这种东西。万一吃了,会这边痒那边痒,说不定还衍生出七年之痒,所以啦,我们不买,不好意思!”说罢,她泰然自若的拉着夏牧威离开,妇人则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一愣一愣的呆在那儿。 夏牧威却忍不住噗哧一声捧月复大笑起来。 “你、真有你的!瞎办一通也说得过去,了不起!” “本来嘛,谁叫她要乱讲话,我也只好乱诌回应她。”她理直气壮回答。 “话说回来,我们真的像新婚夫妻吗?”他耍嘴皮子问道。 “当然不像!我们真要像也是像父女!”她不屑冷哼。来到收银台前,她把东西一个个摆到柜台上,然后又忙碌的帮忙装袋。 “一共是六百六十块钱。”收银员说。 夏牧威拿出了一千块大钞,她却皱了皱眉,有些抱歉的抬起脸来。 “先生,请问你有零钱吗?” 他愣了下模模口袋。 “呃……对不起,我没有耶!” “那你太太呢?”收银员瞄了蒋郁芹一眼。 “我?!”蒋郁芹的表情俨然已成了“超级赛亚人”了。 她气闷的歪了一边嘴巴,把口袋里仅剩的六十块拿出来。 “谢谢。”收银员感激不尽的收走。 离开超级市场,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模样像是“黄脸婆”了。 “我看起来很老吗?” “你?当然不会!” “那为什么她们都觉得我已经嫁为人妇了?”她很不爽的继续追问。 “其实她们之所以会觉得你是我太太,纯粹是因为我们一男一女的买菜,很容易就让人联想是一对夫妻。” “是吗?所以跟我的样子没关系喽?” “嗯。” “呼!那我就放心了。我才十七岁,可不想让人以为是二十七岁!” “你根本不必担心,你看起来就像小孩子一个,不会有人觉得你老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她很臭屁的点点头。结果话一说完,有个老先生突然靠近眼前。 “太太,买张彩卷吧!” “太太?!”蒋郁芹尖叫。“我不是太太,我是小姐!而且是未满十八岁的年轻女孩!” “好了好了,别激动,咱们走吧!”夏牧威赶紧将她拉走,避免她一怒之下掐死那位阿伯。 蒋郁芹气得满脸通红直跺脚。 “过分过分真过分!每个人都喊我太太,我到底哪里像太太了?!” “上车吧,我肚子已经快饿扁了。”夏牧威求饶的为她开了车门。 “哼!”她气嘟嘟的坐上车。 “别生气啦!我待会儿还要煮一桌子的菜请你吃呢。”他好言安抚。 “还说请我,我也出了六十块钱!”她心有不甘的说。 “是是是!回去就还你了行不行?” “不用了!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既然如此,再多出个两百块如何?” “甭想,”她又做了个鬼脸。 ☆☆☆ 喝足饭饱之后,蒋郁芹打嗝连连的回到自己住的八c房里,拿了衣物正想进浴室里洗澡,有人按了门铃。 “一定是白鸿展。”她喃喃念着把门打开。 丙不其然,白鸿展就站在那儿。 “你来啦!” 白鸿展一走进房里,就掏出了皮夹子。 “五千块够不够?” “够啦!被啦!”她笑嘻嘻的伸手抢去那五张钞票。 “省点花,想买衣服、鞋子时再跟我说,我带你去买。” “嗯。” “你准备要洗澡?”见浴室的灯亮着,他直觉问道。 “嗯。”蒋郁芹有些忐忑不安。不知怎的,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衍生出一股厌恶的情绪。“你——要等吗?” 他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笑容。 “不等,陪你一块洗。” “你……”她慌乱的退了几步,却又故作镇定笑道:“这样不好吧?” 白鸿展哪里会给她拒绝的余地,他一手拦住她的腰就直接进了浴室,并且主动为她宽衣。 许多时候,她都想逃月兑这种只有没有爱情的给予,只是她无法说不,无法不去感激这个为她付出许多的男人。 她默默的背对着他,肌肤莫名起了阵鸡皮疙瘩。白鸿展浊重的气息打在她肩胛上,让她极不舒服。 “你身上真是五味杂陈。”他敏感的皱皱眉头。 “有、有吗?” “晚上吃了什么来着?” “排骨便当。” “真奇怪,我好像闻到牛肉的味道。” “不会吧?”她一径的傻笑,其实心惊得很。 解掉她的内衣扣子,扭开了莲蓬头,白鸿展眼中只剩下燃烧的火苗,他不再询问任何事,只想紧拥着她,占有她。 “你是我的。”他闭上眼低语,无从见到她眼中的忧郁与哀伤。 她没回答,下坠的水花即使掺杂了她的泪水,他也不会知道。 “小心别着凉。” 她显得有些疲累与倦怠,一窝进被子里便顺势滚了圈缩在里头,然后看着白鸿展一一穿回衣服。 “工作情形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还不错。”她懒洋洋回答。 “那就好。” “我妈那有没有去找过你,询问我的去处?” 侧对着她,他不露痕迹的闪过一丝犹豫。 “从来没有,大概是有了新人顶替。”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她黯然的垂下眼睫。 “别去想了,那个贼窝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难道你还想回去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他语气刻薄的说。 “我当然不想。可是,纪妈毕竟是养育我长大的人,我没办法忘记——” “对她而言,你只是众多偷儿之一;或许比较特别的是在于你偷窃的技巧高明些,不过那又如何?” “请你不要老提起我这一段过去。”种种不堪的回忆涌进她脑海里,她反感的背过身子。 “我有没有提都是你的过去,何必逃避?”他斜睨她一眼,没有丝毫安抚她的意思。“算了,你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她没理会,只是闷在被子里静静流泪,连要提醒他去电信局替她装电话的事都没说。对她而言,成长的过程何其艰辛与痛苦。 从懂事开始,她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偷儿。偷路人皮夹,偷生意人的钱,偷摆摊贩的辛苦钱;偷吃的、偷喝的,只要纪妈一声令下,她就得偷。 她是那么的早熟,从小就懂得看人脸色,知道如何增进偷窃技巧来搏得妈妈欢心;为了在众兄弟姐妹中得到好地位,她还学会如何适时的将偷来的东西分给其他人,而不是一人居功。 比其他人幸运的是,妈妈竟然肯让她去念书。她觉得她聪明,是个人才,不念书太可惜;但却要求她念书之余收入不能有所短少。于是一路走来,她比任何人都辛苦。不爱念书的人觉得她可怜,想念书的人羡慕她可以去上学,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念这国小、国中,让她承受了多少的排挤与欺压。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偷儿,没有人会当她的朋友。 好不容易离开了偷儿之家,她只想摆月兑所有不愉快的记忆;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偶尔还是会想念纪妈和其他大伙们。 十七岁的她,徘徊在矛盾的十字路口,愈来愈迷惘…… ☆☆☆ 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破旧矮屋里,纪南风神色紧绷,眉心深锁的坐在一张把手椅里,不断的抽烟,烟雾弥漫了整个室内,不禁教突然走进来的人误以为是不是失火了。 她坐在那儿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从外头天亮到天黑,她也把一整包烟全抽完了。 “妈妈……我们回来了。”几个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女孩,怯怯的走进屋里。 纪南风也不理会,兀自沉思着,像没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相互看了几眼,知道妈妈八成又在想念小芹姐姐了,于是一个个乖乖的将今天偷来的皮包和零钱,全数放至她身旁另一张椅子上,然后鱼贯转身,打算回自己房里。 “你们给我回来一下。”突然,纪南风沉沉的开了口。 “什么事,妈妈?”几个孩子都听话的走回她面前。 “我问你们,妈妈待你们好不好?” “妈妈对我们很好。”他们不敢犹豫的大声回答。 “那么,你们喜不喜欢小芹姐姐?” “当然喜欢!” “好,妈妈想把小芹姐姐找回来,你们觉得如何?” 这会儿,他们都愣愣的彼此看了眼,讲话开始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小芹姐姐和那个白叔叔走了……” “不对不对!”纪南风激动的一拍椅把站起身。“她是被拐骗走的!那个混蛋没安好心,不许你们喊他白叔叔!因为他是个混蛋!” 其中较年长的十四岁小男孩小了上前一步,说话时不安的扭绞手指头。 “妈妈,我也觉得那个白……白先生不是个好人。可是,他对小芹姐姐很好;如果把她找回来,姐姐也不会高兴的。” “她高不高兴是她的事!这里是她的家,我是她妈妈,你们全都是我养大的!如果没有我,你们现在不晓得还在哪里饿着肚子乞讨!”她忿忿的嘶吼着。 “可是……你说过十八岁后会放大家自由……” “哼!小芹还没满十八,她还是我的孩子!” 小丁噤声不语,退怯的缩回众孩子间。 “你们自己说吧!看谁要轮流负责跟踪那混蛋,直到发现小芹现在的住处为止。” “妈妈,我们没有车子,怎么跟踪呢?” “我会请阿坤载你们。重点是你们是小孩子,不容易被发现;那混蛋对阿坤是再熟不过,太容易被识穿了。” “那就我去吧!我去帮妈妈找小芹姐姐!”小丁勇敢说道。 “很好!妈妈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等找到小芹姐姐之后,妈妈就带大家去游乐园玩,好不好?”纪南风满意的缓和了严厉的表情和语气。 对这些孩子而言,能去游乐园玩上一次可是梦寐以求的事,因此全睁大了眼睛闪闪发亮,一个劲的点头。 纪南风打定了主意要把蒋郁芹找回来,心中大石落下一半。 无论如何,小芹是她的女儿;即使要放她自由,也得先从白鸿展手里将人要回。 ☆☆☆ 坐在往台中的一辆箱型车上,莫屿娴始终心事重重,望着脚上尚未痊愈的伤,耳边听得尽是经纪人叶竹的碎碎叨念。 “这下可好!三天排演过后就得上台正式走秀,结果你的腿竟然伤成这样,叫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叶竹脸色难看的双手交叉胸前,年已三十五的她,曾经也是位知名的走秀model。 “应该不要紧的,走秀的内容都是婚纱,露腿的部分不多,不是吗?” “问题是你能不能走都还是一回事!到时候演出的水准大打折扣,对于你日后的模特儿生涯可是影响很大的!” “你放心好了,当一名顶尖的模特儿是我毕生所愿,我不会砸了自己招牌,也不会砸了你招牌的。” “最好真是这样,要不然我看你也用不着竞争了!”叶竹并不是那么刻薄的女人,但为了她好,有些话还是得挑明了痛楚说清楚。“还有,拜托你别再和颜钰典那小子来往了!像他那种不务正业的男人,除了会拐骗人,是根本不懂什么叫感情的。” “我说过了,我没有和他来往,是他缠着我不放,连车子也是他偷的。” “喏,先把丑话说前头。这车子的事我已经以你的名义报了警,你别再替他说情。咱们女人哪!岸出过的,就当泼出去的水,别想收回,也别想再泼一次。你如果真想和那个夏牧威再续情缘,就得学着和那混蛋保持距离!要不然,恐怕你这辈子和我一样,事业小成、感情空白了!” “你报了警?”莫屿娴闻言一呆。 “当然啦!你以为车子丢了就算了吗?那怎么行!”叶竹翻翻白眼。 “可是——” “像他这种人呀!不给他一点苦头吃是不行的;再怎么说你也没欠他什么,不把车子找回来怎么甘心?” “反正车子我也开了好几年,被偷了就算了,我已经——” “已经不想计较了是不是?”叶竹没好气的戳了下她的头。“说你蠢你还真蠢!不让他知道你这回是铁了心肠,到时候他还是会继续缠着你的,你知不知道?!” 莫屿娴愁容满面的垂下眼睫。 “不过这次你还算聪明,知道要打电话叫我去接你;要不然我真不晓得到哪去找你呢!”她想想又急急的问。“对了,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你还去想那些!”她懊恼的扭过头去。 “不管怎样,你还是快去办支大哥大吧!省得我老是找不着你。” “知道了。”她不情不愿的答道。 第五章 在“茶缉走私”工作的日子,因着熟练而更加得心应手;蒋郁芹在这里跌了许多次跤,搞砸了许多事,但也学习了许多待人处事的道理。里头的人都待她很好,芸姐挑中的每位女孩都有一番背景,所以相处起来十分融洽,微笑变成发自内心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郁芹,铁树开花那间包厢要收,麻烦你喽!” “好的!谢谢你告诉我!”蒋郁芹礼貌而真诚的大声回应。 拿起托盘和抹布,踩着细碎的脚步走进包厢,她将茶杯、茶碟及小竹篮一一叠齐,再将桌面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最后则把坐垫收齐至一角,检视榻榻米上有无碎屑,这才安心的退出了包厢。 将托盘拿到洗杯台边搁置,芸姐正好在做交接检查。 “你来得正好,下班后记得来找我,今儿个发薪水喽!” “我也领得到薪水吗?”蒋郁芹好生惊讶的瞪大眼。 “当然喽!堡作满三天以上就有得领了;何况你来咱们这里都半个多月了。” “那、那是领现金吗?!”她紧张的问。 “原则上是得去中国信托开户,但你未满十八,所以我想直接发薪水袋给你会比较方便,你觉得好吗?” “好!当然好!”蒋郁芹感激的猛点头。 六点打卡钟的音乐响了,她迫不及待的一头钻进了员工休息室里,等着领生平第一份薪水——用正当手段,用辛苦汗水换来的第一份薪水。 芸姐见着了她,二话不说的主动拿出薪水袋给她。 “好好保管,别弄丢了。” “是,谢谢芸姐!” 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虽然这薪水袋薄得像没装几张钞票,但她激动的心情还是久久难以平复。 “瞧你开心成这样,好像从来没拿过钱似的。”几个女孩挪揄着她。 “才不呢!我拿过很多很多钱。”在当扒手小偷的时候。“只不过那都不是我的,这次是我自己赚来的,当然很开心!”她孩子气的吸吸鼻子,将薪水袋贴在胸口像宝贝似的。 “郁芹!”这会儿,有另一名女孩亚丽自外头走进来东张西望。 “我在这,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做完?”她赶紧站起身来。 “喔,不是啦!”女孩笑得神秘又暧昧。“有个男的来找你喔!是不是男朋友啊?” “啊?” “哇,真好,男朋友总算现身了,我们出去瞧瞧!”女孩们笑闹着要跑出去看,却被蒋郁芹尴尬的连忙拉住。 “应该不是我男朋友啦!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那会是谁?”亚丽跟着附和道:“嘿嘿,我知道啦!一定是追求你的人。难怪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是咱们这儿的常客。” “别乱说了,我去看看。”蒋郁芹窘迫的赶忙跑走。 来到外头,远远的就看到夏牧威站在杂志架旁,出神的翻看一本旧漫画。 “喂!你怎么来了?” 夏牧威吓了一跳回过头,慢条斯理的把漫画放回架上。 “我正好下班,心想可以顺便载你一块回去,呃……你下班了吗?” “是下班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姑娘我今天心情好,不想直接回去耶!” “是吗?”夏牧威碰壁似的抓抓头,掩饰着心中的失落感。“好吧!那我先走了。” 见他认真的转身走人,她连忙又拦住他。“喂,等一下!” “又怎么了?”他一愣。 “我去换个衣服,你在楼下等我。就这么说定了!”她拍拍他的肩,咻的一声不见人影。 夏牧威模不着脑的呆了呆,却乖乖的依言到楼下等她。 说不上是怎样一种甜蜜,蒋郁芹在更衣时忍不住暗自窃笑,心想道:这家伙算是个笨蛋!才会没头没脑的看上我。 和大家说再见之后,她蹦蹦跳跳的下了阶梯,让夏牧威不抬头注意都难。 “喂!我请你去吃饭好不好?”她劈头大方的说。 “为什么?你今天领薪水吗?” “挺聪明的嘛!被你猜对了!”她沾沾自喜,一再的确认包包里的薪水袋还在。 “也行,想去哪里吃?”他倒乐意得很。 “嗯,去吃日本料理怎么样?” “你喜欢吃日本料理啊?” “吃过一次,觉得挺不赖的!” 他会心一笑。 “想吃就走吧!我知道有一间的生鱼片非常新鲜。” “那太好了!你快带我去!”她兴高采烈的欢呼着。 夏牧威当然知道吃一顿好的日本料理绝不便宜,但为了不泼她冷水,他不介意再被坑一次。他心中若隐若现的情愫,慢慢的萌生蔓延…… ☆☆☆ 睁着一双铜铃大眼,把一整本菜单来来回回看了数次,口水也暗自吞了数次,她悄悄的伸长脖子偷瞄坐对边的夏牧威,不安的挪动跪坐的姿势,然后咳了又咳。 “怎么了?要不要先喝口茶润润喉?”夏牧威关心问道。 “不、不用了!不过……这儿的空调可真好,冷死了!”望着四周古色古香的日式造景与墙上挂着一幅幅精致的手工绣画,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我这辈子,还没来过这种好地方呢!” “是啊!想吃什么尽量点,这家日本料理虽然贵了些,但都是真材实料,不打马虎眼的。” “说实话,我……我恐怕……”她一鼓作气的想说自己身上钱不够,没料到服务生正好走过来。“两位要点菜了吗?” “好的。”夏牧威翻开菜单,清清喉咙的点起菜来。“麻烦你,我要来份综合的天王集锦生鱼片、虾手卷两个、野菜天妇罗、扬波豆腐、绿竹凉面、大虾沙拉……嗯,再一份花寿司好了,顺便再来两瓶清酒……那你呢?”他停顿一下转而问她。 “这、这样就够了!谢谢!”她紧张的把菜单塞回服务生手上。 等服务生一走,蒋郁芹终于忍不住的把包包里的薪水袋拿出来丢桌上,赌气的板起脸来。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嘛!明知道我赚没多少钱,还带我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分明是想给我难看!” “我有吗?” “当然有!你看你还点那么多样菜,我那点微薄的薪水一下子就没了,这个月我怎么活啊?!” “喔。”夏牧威点点头,认真的把薪水袋打开来数了数。“也不少啊,有八千多块呢,应该够了吧!” “还给我!”瞪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钞票,她情急的伸手想抢回来。 他眼明手快的收到口袋里。 “唉呀!是你说要请客的,怎么又想耍赖?” “我、我没说要请这么贵的!”她气恼的瞪着他。 “意思就是说话不算话喽?” 他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不屑表情,让蒋郁芹顿时咽不下这口气。 “谁说的!我蒋郁芹一向说话算话,请就请!大不了每天饿肚子!”拍着桌子,她认栽的撇开睑。“果真好样的!那我不客气了。” 夏牧威笑得假惺惺的,她瞄了眼直想抡拳在他脸上留个红印。 尽避满心不情愿,但这一桌子美味的可口佳肴,当真不是盖的!生鱼片新鲜得像是刚从海里打捞上来,色泽鲜女敕、晶莹饱满,每一口都吃得她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偶尔被芥茉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却也心甘情愿。 “好吃吗?” “嗯,好好吃喔!虽然我以前只在夜市吃过一次日本料理,但我知道这个生鱼片真是太好吃了!真的很甜美耶!” “多吃一点,你一个人只身在外,饿了瘦了也没人心疼,女孩子嘛!总是要多善待自己。” 听到这些话,蒋郁芹不由得停住筷子,抬起睑来抿了抿唇。 在她清丽俏逸的脸庞里,总是多了一抹苍桑;但对于情感,她却生疏得什么都不懂。 “你为什么对我好?” 夏牧威一愣,从没想过这样就算是对她好;很多时候的付出,他都没想过理由,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单纯、天真、可爱,深深被她吸引。见她一人独自生活,就想伸出友谊之手来帮助她、关心她、疼爱她。 他不否认也曾妄想着,或许她可以成为让他彻底忘记莫屿娴的避风港;但一想到这女孩不过十七岁,正值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华,哪里会看得上他这个年已二十七的老男人? “因为我觉得你很好。”他耸肩微笑回答。 “我一点都不好,”她立刻生气的反驳他。 “在我眼中看来,你好得没话说。” “那究竟是哪里好?!” “你——很真、很直、很有趣,是我从没想过会遇上的人。” “狗屁!街上随便抓两个就是了。” “有那么容易吗?” “对!” “可是你就是不一样,因为——你遇上了我。” 我不一样,因为我遇上了你?这是什么怪论调? “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追我吧?”话一出口,她的脸也羞红成草莓色。 懊死!妈你个b妈你个b,脸红个什么劲! “有可能!”他给了她一个神秘又玩笑似的答案。 她咬咬牙,正经八百的绷紧脸色。 “劝你最好不要,我有很不好的过去。” “是吗?怎样的过去算不好?曾经杀人放火还是偷拐抢骗?” 夏牧威原只是随口说说,见她瞬间黯了神情,受伤的眼睛拒绝看他,心中立刻有了谱。 “对不起,如果我的说法让你不舒服,我愿意道歉。” “没什么好不舒服的,事实就是事实,我本来就是一个偷儿。”她出奇的洒月兑与淡漠,毫无隐瞒的张望着别处月兑口而出。 夏牧威毫不吃惊的镇定与平和。 “过去的就过去了,谁没有过去?” “少来!你真是这么想的?”她斜眼睨他。 “我小的时候也偷过隔壁邻居的单车,后来怕被发现,骑一骑就丢在路边,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是我干的好事;还有一次,我偷了我爸的手表去戴,被我爸发现后痛扁了一顿,从此不敢再伸第三只手。” “啧!你的偷跟我的偷不一样,我的可是专业的那种!” “怎么说?” 为了证明自己真是个跑遍各大夜市的名偷儿,她花了一番口舌说服了他。 他听得目瞪口呆,却又为她的遭遇感到十分不忍与痛心。 “那你现在——” “所以我从那个偷儿之家逃了出来,现在赚的可都是正当钱。”她故作哀怨的瞟了他口袋一眼。他坚持视若无睹。 “我很佩服你,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还能保有一颗善良的心,要不然你也不会逃出来洗心革面。” “别把我说得那么了不起,好假!”她不以为然的塞了几口豆腐到嘴里。 “总之,人活着就要向前看,不是吗?” 蒋郁芹也不知道他嘴巴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不是一样,说不定一回去就翻睑不认人了,只为了她大方请他吃这一顿。 ☆☆☆ 回到公寓大厦后,两人都沉默的不发一言,各自背对着搭乘电梯;随着楼层上升,蛰伏心中的情愫也渐渐明朗。 “当”的一声,八楼到了,蒋郁芹率先踏出电梯。 夏牧威跟在后头闷着脑袋,心情其实也很乱。 “你存了一百万没?”倏地,她回头问了这么句。 “一百万?” “沉默是金啊!差不多快存到了吧?” “会比你早一步存到是真的!”顿了顿,他轻拉住她的手臂,引起她触电般的酥麻与慌张。 “你——你做什么?!”她窘迫的立刻将手抽回。 “别担心,我看起来有那么邪恶吗?” 夏牧威噙着笑意,又将她的手握到自己胸前,随及掏出完整的薪水袋交到她手中。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无比震撼,她恍惚茫然的看着他的脸,一时间忘了作出反应。 望进他潭水似的黑瞳里,他的目光深切真诚,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沉着的呼吸配合著胸膛不定的起伏……莫非,他也在不安着什么吗? 此刻,她突然郁躁的心烦起来,她丢下他不理的快步往前走。 明知道女人心海底针,难测得很;但这一秒,再笨的人都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生气。 夏牧威三步并两步的追了上去,趁她未将房门关上之前用身体挡住。 他的眸子炯亮,下颚紧缩,悸动的思绪如同秋千在心中不断摆荡升高,紧握的拳头微微冒汗,一股属于男性的直觉,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要对我好!”蒋郁芹忍的冲着他大叫,什么矜持与顾忌全抛到脑后。 “我是喜欢你,但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又怎样?!十七岁就没有爱人的权利吗?!” “你有,但我——” “但你什么!你总是不把话说清楚!” “这……你要我怎么说呢?郁芹……”他沙哑的轻唤她的名字作为投降。 “不管不管!我就是喜欢上你了!”语毕,她撑着门板的手一松,整个人如月兑缰野马扑进了他怀里。 她是不温柔的,动作粗鲁得险些撞到他的下巴;但她也是温柔的,娇小的身子一旦依上了暖暖的窝,便什么挣扎也没了。 她终于知道打心底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会常常想起他,想看到他,甚至有一股冲动想抱紧他。 她明白自己是个残缺的人,但她没有失去爱的能力;夏牧威是她生平第一个想主动去爱的人,她愿意不计一切只要能拥抱他! 夏牧威在震撼之余,终于以加倍的力道紧紧搂她在怀中。 或许,打他们在晒衣间遇到的那一刻起,两人的爱苗就已经植下了。 这会儿,她泪光莹然的昂起小脸望着他,对他绽出一个纯情固执又娇憨可爱的笑靥。 “你没有遇过这么主动的女孩子吧?” “确实没有。” “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曾经有,现在没有。” “那我可以当你新的女朋友吗?” “如果可以一直守着你长大,我更想你当我的老婆。”沉浸在她的甜美之中,夏牧威全心全意的回答。 “想得美!”嘴巴是这么说,但接下来这一吻却是她主动的。 她想吻这个她喜欢的男人,她想知道他的吻会不会和白鸿展的不一样……猛地,她骤然自天堂掉落地面,狠狠的将夏牧威推开。 “不!不行!” “你怎么了?”他怔仲的呆立着,脸上表情充满不解。 她无助而恐慌的环抱着自己,一股强烈的冷意自头顶直达脚底……她仿佛已预见了白鸿展发现她背叛之后的忿怒与挞伐。 “郁芹?”夏牧威不明白她为何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见她缩成一团的在颤抖,他急忙将门关上,并随手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是不是刚刚日本料理的冷气太强,所以现在不舒服?” 他试着模她额头,她却抓住了他的手。 “你真的喜欢我?!” “喜欢只是两个字,你要我证明什么?”他深邃凝视着她灿亮逼人的一双眼睛,想望进里头一探究竟,却是徒劳无功。 蒋郁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或许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因为她能给的,只有她自己。 她再度扑进了他怀里,闭上眼以为他会亲吻她,但他却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听着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她咬住下唇,低着头把无袖上衣月兑去,怎知夏牧威却震愕的连忙阻止她。 “你、你在做什么?!”他沙嗄的粗着声音问,手却不停的发抖。 “我喜欢你……” 她怯怯的注视着他,纯净白皙的肌肤因羞赧而泛起绯红,纤毫毕现的娇弱上身,只剩一件深紫色的蕾丝;虽然没有傲人的惹火身材,但那模样楚楚动人,想不教人血脉贲张都难。 “喜欢我并不代表你必须月兑掉衣服!”夏牧威气急败坏的红着脖子,俊脸早已别到一旁。 “这是我惟一可以给你的。”她有些懊恼的用膝盖挪动到他面前,用手掌逼他将脸摆正。“虽然我并不完美,但我真的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他心慌的喘着气。 “太、太快了!发展得太快了,你难道不明白吗?”直到现在,夏牧威仍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是一个纯真的好女孩,从她眼中就能轻易读出,但为什么她会有此举动? 蒋郁芹确实不明白,她所了解的成人世界,不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她书读得不多,没什么朋友,外来资讯了解更少,但白鸿展一直都是这么教她的,她错了吗? 夏牧威的心渐往下沉,某种强烈不安的思绪纠结着他,紧接着一个不好的念头跃进了脑海,几乎要引起心底的轩然大波。 “你——和别的男人睡过?” 他想他必定是疯了!才会在尚未回神的情况下,就问了这样残酷直接的一句。 像淬着剧毒的利针刺进她的心窝,她胸口电击般的一痛,化成雕像般僵硬,眼中光彩黯去,剩下的只是空洞与呆滞,久久都无法言语。 “我懂了,你嫌我脏是吧……也对,我忘了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我忘了……”好半晌,她才回神似的喃喃自语。“正因为我什么都没多想,所以你看不起我。” 他的五脏六腑被她忧伤自怜的话语揪紧了,浑身掠过一阵轻颤,顿时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中。“我……” 蒋郁芹点点头将上衣穿上,突然间像没事一般,深吸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 “很晚了,你要不要回去了?” “郁芹?” “我们是好朋友嘛,今天你请我吃了一顿上好的日本料理,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的。”她喉头一紧、眼眶一热,却仍高昂着一张高傲坚决的脸。“就算什么都会忘,这事也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词穷的想解释些什么。 “如果我男朋友知道这么晚还有个男人待在我房里,一定会很不高兴的,你说对不对?” 原本还想抹去她脸上受伤神情的夏牧威,在听到这句话后犹如五雷轰顶。 “你有男朋友?!” “不然你以为我和谁睡过?”她耸肩,一脸的不在乎。 “该死!”夏牧威暴跳如雷的从床上弹起,阴沉冰冷的目光已将她千刀万剐成碎片。“你骗了我!你居然让我莫名其妙当了第三者,你——你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这样耍我?!” 他痛苦喘息的一步步退到门边,瞪大满布血丝的瞳孔,回想起当初莫屿娴背叛他的时候,使的也许就是这招;而今,他居然荒谬的成为颜钰典的角色。 他真希望此刻经历的只是一场梦,恶梦吓醒流点汗就没事了,但他如何从这样残酷的现实里挣月兑? “哈!我倒希望我有耍人的能力。”她的声音隐约颤抖,唇边的笑容愈来愈模糊,她低头搓着手臂上的肌肤,好似有脏东西黏在上头。“只可惜我没有,除了身上这只薪水袋和我这个身体,什么都不是我的!什么都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他悲愤填膺的厉声叱责。 需要解释吗?她轻轻问自己。 她只是单纯的想去爱一个人,用她从未泯灭过的真心,去好好拥抱她想拥抱的,如今看来,她果真是个笨蛋。 “反正什么都还没开始,就算你有损失,也只是那几顿饭和今儿个的日本料理;你尽可以对我生气,我已经不想再浪费唇舌了。” “你……你以为我真正损失的是什么?!”握紧掐成红紫色的拳头,他瞪视着她,眼里迅速涌进一抹难以形容的惨痛。“是感情!我们认识或许不够深,但我爱上你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不会真的爱上我这个十七岁小女生的。”她冷笑,心里却在听到“爱”这个字时,浑身起了一阵颤抖。 “好!我只想问最后一句——既然你已经有了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对我投怀送抱?” “因为我犯贱,因为你好骗,这个答案可以吗?”她嘲弄不驯的冷冷反问。 有句话叫自取其辱,夏牧威在这一刻见识到了。他掉头开了门就走,连一个眼神,一句再见都没有。 蒋郁芹全身虚月兑的倒在床上,痛苦的闭上眼,泪水在霎时间夺眶而出。 她的真心是一颗玻璃珠,破碎时成串串水珠,瓦解了她对爱情的憧憬。 第六章 颠簸劳顿了两个多小时,总算从壅塞的高速公路上下了交流道。 莫屿娴神情慵懒的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潮,知道太阳已落至西边,天色暗了,她的肚子也微微饿了起来。 看着一旁熟睡的经纪人叶竹,她心里着实充满了感谢。若不是她,这回的走秀肯定会因她的腿伤而搞砸,说不定还有可能临时换角。 一双雪白无瑕的漂亮长腿是模特儿的第二生命,婚纱业者一见到她受伤便吹胡子瞪眼的坚持不让她上场,怕她无法保有高水准的完美演出,更何况她还是最重要的主角。 但叶竹说服了他们,她用她的信誉保证自己必定可以走完这场秀。在当时,别说业者担心,其实连她自己也担心自己会无法承受腿伤的痛楚。叶竹肯拿自己的信誉为她担保,让她很是惊讶。 到了正式上场,她穿上婚纱踩着高跟鞋,从容不迫、台风稳健,自信美艳一如往常,果真就像不曾受过伤一般,最后赢得全场喝彩,成功划下了句点,让业者高兴爽快的包了个大红包送给她和叶竹。 若没有叶竹,她想,她恐怕仍是一个没没无名的配角。 行动电话突来的刺耳音乐声将莫屿娴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知道是叶竹的大哥大,因此轻轻摇了摇她。 “叶竹,你的电话响了。” 叶竹睡得正沉,连日来的压力总算解月兑,她没有醒来的意思,只挪了挪身子毫不理会电话声响。 莫可奈何,莫屿娴替她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我们这里是警察局,请问莫屿娴小姐在吗?” 她闻言一愕。“呃……我就是。” “是这样的,你之前报警遗失的车子已经找回来了。麻烦你找个时间来警察局领回,并且携带相关证件和印章……” “我的车子找回来了?!”她的寒毛一竖,深感忐忑不安。“那……” “我们已经抓到了偷车贼,所以有些手续必须请你本人亲自前来办理。” “还抓到了偷车贼?!”莫屿娴激动而忘情的站起身,却撞上车顶痛叫一声。“唉哟!” “是两个未满十八的小太保。总之,我们一切依法处理。” 未满十八的小太保?怎么,竟然不是颜钰典?莫屿娴的眉头皱在一块。 “莫小姐,那就这样了,请务必尽快前来警局。” “好……谢谢!” 按下了切话键,她发呆了好一阵子,意识模模糊糊的;她慢条斯理的将行动电话塞回叶竹包包里,目光又望向了车窗外。 “莫小姐,你要去的地方快到了。”司机在前头好心的提醒她。 下车时叶竹仍在熟睡中,莫屿娴没有惊动她,把自个儿的私人行李拿下车,和司机道了声谢,目送着车子离去。 待她的人一走进大厦,只见管理员老李便高兴的迎上前来。 “唉呀!是莫小姐你呀,昨儿个我看电视有看到你耶!你身上穿着好漂亮的婚纱,走起路来真是美极了!” “真的?”莫屿娴知道这次的千禧婚纱秀有不少媒体争先采访报导,但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月兑下婚纱后便回归一介平凡人,叶竹也为她推掉了所有采访。“没想到老李也会注意婚纱走秀。” “其实是看电视无意中瞧见的!不过,莫小姐的表演确实没话说!其他的模特儿根本没办法跟你此!” “老李太捧我了,我没那么好。”她恬静的浅浅一笑。 “莫小姐是来找夏先生的吧?他已经下班回来了,需不需要我替您提行李啊?”老李百般奉承道。 “不必了,一个行李袋而已。”莫屿娴早有准备,把几张大钞递到他手中。“辛苦你了。” “不会不会,一点都不辛苦!”老李笑得合不拢嘴,毫不推辞的把钱收到裤袋里。 “那我上去了。” “我替您按电梯去!”老李赶忙快一步去按电梯钮。 “谢谢!”莫屿娴点头致意,走进电梯里兀自按下八楼。 随着电梯上升,她的心情也开始起伏不定。明知道夏牧威不欢迎她,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来了;无论如何,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 来到了八f门前,她鼓起勇气冷静的按下电铃。 等了约莫一分钟久,正当她打算再按一次电铃时,门却突然打开;当视线对上夏牧威那双落拓抑郁的眸子,她不免心神俱震。 意外的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暴躁或不耐的情绪,也没有无情的将门关上,反而转身返回房内。 “请你把门关好。” 她怔忡了几秒,无措的连忙答应。“喔,好。” “台中的走秀结束了?”夏牧威坐在椅上看着她。 莫屿娴很少怕过什么,但他平和友善的语气让她受到不小的惊吓。“嗯。” 他耸肩。“那么,你不会真的去找过我爸妈吧?”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没去。”深吸了口气,她把行李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到床沿;然而即使侧对着他,她也感觉得出他在凝视她。 不知为何,她如坐针毡的强烈感觉难受,胸口很闷、空气很稀薄、气氛很糟……她深深觉得夏牧威很不对劲,房间的一切如常,但他变得很不一样。 “怎么了?你怪怪的。”她忍不住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知道,当初你是怀抱着什么想法而背叛我的?是不甘寂寞,拒绝不了诱惑,还是单纯想脚踏两条船?” 以往,莫屿娴该为这样犀利的字眼而难堪的,甚至屈辱恼怒的拒绝回应这样的问题;但夏牧威的口气连一点点讽刺挑衅的意味都没有,好像他们只是在讨论晚餐要吃饭还是吃面。 “我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你爱过颜钰血?” “或许有,或许没有。” “所以你有可能同时爱着两个男人?” 她的心脏因不断收缩而疼痛,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让她不得不逃避。 “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些问题?” “以前的我,认为背叛就是背叛,任何解释都听不进去;可是现在,我却很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他自嘲的冷笑。 “因为你总是放任我,从不专注经营这段感情,所以我寂寞,于是遇上颜钰典后便拒绝不了诱惑。我从没想过要对他认真,也不想为了他和你分手,这样算不算单纯的脚踏两条船?”莫屿娴表现得很平静,心底已有个谱。 “如果颜钰典并非只是想跟你玩玩,你想你会选择他吗?” 莫屿娴一瞬不瞬的凝视他,许久都没有回答;突然间,她放缓了脸部表情,轻轻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夏牧威眉头紧蹙。 “你心里出现了另一个她,对不对?”她刻意的轻描淡写。“所以你才会开门让我进来,因为你已经忘了我的可恶;你现在心里除了她,早把我这个过去式忘得一干二净。” 他看来颓废而沮丧。“可笑的是,我竟然成了所谓的第三者,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庆幸的是,什么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莫屿娴心惊胆跳,自己的臆测竟是真的? “原来——我们之间真的没希望了。”她苦涩一笑。 “为什么爱情总是耍得我团团转?”他自问自答。“为什么?” 谁能为他回答这个问题?莫屿娴黯然心伤,她无法回答。她是始作俑者,她是罪魁祸首;就算他爱上了别的女子,她都只能退出。 但她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想知道……她在夏牧威心中的地位能轻易被抹去,这女人肯定很不一样,因为夏牧威不是个随随便便就会付予感情的男人。 那么她会是谁? ☆☆☆ 今天的郁芹完全不对劲,时而发呆,时而恍惚,时而忧郁…… 他已经很久没带她上街了。照理说,她会开心得缠着他买这买那才对,但她出奇的安静,异常的温驯,从没主动提过要买什么东西,连过去任性无理的要求都消失无踪。 走进百货公司二楼附设的咖啡馆歇脚,白鸿展点了很大一杯巨无霸圣代给她,她却没高兴得手足无蹈,只是抬起脸对他说了声“谢谢”。 “是不是人不舒服?”这话他先前已问过三次。 瞪着巧克力、草莓和蜜桃拼凑在一块的冰淇淋,蒋郁芹竟没听见白鸿展的问话。 “郁芹?” “这么多我吃不完。”她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句。 白鸿展隐忍心中不悦。 “吃不完就算了,我没想到这圣代的分量这么多,或者你想点些别的东西吃?” “不用了。” “是不是工作的关系让你又瘦了?”白鸿展用手轻碰她的肩膀和手臂,她浑身一颤,僵硬不动。“本来就没怎么长肉,现在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她猛摇头,从没想过白鸿展的碰触会让她无比厌恶。 “我看你还是辞掉算了!我自认还养得起你。” “不要!”她很快的说。“我要工作,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如果这份工作真让你乐在其中,你不该一直瘦下去。” “我知道了,我会多吃一点的!”她大口大口的啃着冰淇淋。 接下来的流程和以前一样,白鸿展会带她到内衣专柜,毫不避讳的挑着各家内衣款式,要她去试穿。 白鸿展喜欢她穿黑色、深色系列的内衣裤,尤其是那种成熟性感有着蕾丝花边的,宛若情妇穿的,他十分讨厌白色、粉色系,即使她喜欢,他也不许。 她一切依着他,已经不再发无谓的牢骚,什么都听他的。 ☆☆☆ 回到大厦的时候,蒋郁芹突然害怕起夏牧威会突然出现,并且看到她和白鸿展一块走进房间里;但她也知道这是多虑,她和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她的悲哀或许是从了解爱情才开始的……一整天下来,白鸿展的好脾气已快要用尽,他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眉目眼底的种种情绪变化。 他倏地跨前一步,趁她没有防备时就拦腰抱她上床。 他今天的动作格外粗暴与急促,直接就撕破了她的七分袖衬衫。 她睁大眼惊恐的反抗起来。“不!不要——” “不许拒绝我!”他阴沉的低喝,仍旧不肯停手。 “求求你住手!住手!” 种种不堪的过往涌上心头,蒋郁芹力气奇大的将他推开,挣扎而狼狈的从另一头滚下床,紧抓着胸口的破碎衣服,用着从未有过的悲忿眼神瞪着他。 “白鸿展,你疯了!” 白鸿展的呼吸又重又沉,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冷峻着面孔,动作利落迅速的来到她跟前。 “为什么说我疯?我那么爱你,又带你去吃东西,买一堆衣服给你,而你却摆了一天死人脸给我看!” “我……”森冷的寒意包围着她的身体,白鸿展突如其来的凶狠让她吓得面色惨白,直打哆嗦。“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像拎一只小猫似的将她拎起丢到床上,更加毫不留情的动手解去她的衣服,眼中的火苗炽烈汹涌,如纵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是那么那么的爱她,爱她胜过一切,以至无法忍受她任何一点反抗与拒绝。她是他的!是他用无数手段才得到的。 当结束的那一刹那,蒋郁芹没让他看到自己流下来的泪水。她背过身,仅仅哀伤的说了句——“你并不爱我。” “你说什么?!”白鸿展坐起身,面罩寒霜的再度使力将她身子扳正。 尽避仍恐惧着他转变后的阴冷,但此刻她已经不怕了。 “我说,你白鸿展爱的并不是我蒋郁芹。” “那我爱的是谁?!” “你爱的——只不过是我的身体罢了。” “胡说!”白鸿展反应激烈的抓住她双肩硬是将她拉起。“从一开始我就爱你!毫无理由的爱你!” “毫无理由?”她苦涩的轻轻抬眼。 “你不应该对我的爱有所怀疑!难道我为你做的不够多吗?!为了帮你离开那个鬼地方,我费尽了多少心思!为你花了多少钱!冒着风险就是想让你从今以后好好过日子,你却该死的说我不爱你?!” 他忿怒的掐着她手臂摇晃,浑然不知她的手臂早被他掐得青红瘀紫,但她却麻木得连痛处都感受不到。 “真的爱我就不应该强迫我!”她倔强的咬牙迸出话。 “那是你应该报答我的!”白鸿展蛮横抓狂的厉声咆哮。“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要你为我付出一点点你都舍不得吗?!” 蒋郁芹不说话了,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下定了决心,有朝一日她要离开这个男人。 “哼!我不管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等不到你满十八岁,我和我妈商量好,直接就让你进门!”白鸿展面色铁青的放开她,纠结的眉心乌云密布。 他不是笨蛋!他察觉得出她对他的感情生变;若非母亲执意反对他娶一个未满十八的女孩进门,他根本不会让她住在这里,任由枝节横生。 结束争执之后,他满脸阴霾的来到一楼大厅柜台前,老李一见着他便笑着赶忙起身。“是白先生呀!有事吗?” “有件事想麻烦你。”他面无表情。“我想请你帮我多注意那丫头,看她是不是有和什么人来往。” “是那位八c的蒋郁芹吗?”说起这丫头,老李心底颇有微词。 “没错。”白鸿展无声无息的将钱放到他前面桌上。“尤其是男的,这对我很重要,知道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每层楼都设有监视器,我一定会牢牢盯住她的。”老李眉 没想到这几天轻轻松松就赚了不少外快,要是这大厦多住些这种房客,那他岂不赚翻了? 什么叫良心,他老李早弃之不顾。 ☆☆☆ 为了多挣一点钱,蒋郁芹更加努力的工作工作,也希望借此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不过还是事与愿违了。 “你好,帮你送茶!”月兑鞋步入包厢内,蒋郁芹笑容可掬的弯腰询问。“请问碧绿兔子是哪位的?”只见一个脑满肠肥,两眼色迷迷的中年男人招了下手。“是我的,是我的!” 蒋郁芹把饮料端到他身旁正要放下,中年男人却冷不防捏了她一把。她尖叫一声,把整杯饮料泼洒到另一名男客人身上。 “嘿,你在做什么?!”衣裤尽湿的客人忿怒的拍着桌子站起身。 转过头,她羞恼忿恨的将托盘用力摔到那名中年男人身上,他痛得唉唉叫。 “不要脸的东西!你凭什么模我?!” “太过分了!”一身湿的男人气冲冲的叫嚣着。“是你自己笨手笨脚的把饮料泼到我身上,还敢对我们刘老板不敬?!快跟他赔不是!” 蒋郁芹却不理会那火冒三丈的男人,因为她胸口正被一把熊熊火焰烧得怒火澎湃。 “干!你以为花钱的就是大爷吗?!版诉你,这里不是酒店,不是模模茶,现在该道歉的人是你!”她冲着那个刘老板咆哮。 刘老板被她吓得嗫嚅不语,但凭着他家财万贯,他相信经理怎样也不会教他难堪。 就在此时,其他同事纷纷闻声跑来,男人达着了机会赶忙大声嚷嚷。 “看看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把饮料打翻了还要我们跟她赔不是,去把你们老板给我叫过来!” 亚丽心惊的看着蒋郁芹脸上痛恨的表情,知道事情并不单纯,当下跑回柜台后边找芸姐出面。明眼人都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但芸姐只能打躬作揖的连连道歉。 “真是抱歉!我们这姑娘还是个新人,所以比较笨拙,您这衬衫、裤子我们会照价赔给您,请各位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和她一般计较,好不好?”芸姐笑着打圆场,并使个眼色暗示蒋郁芹离开那是非之地。 “不行不行!一定要她跟我们刘老板赔不是才行!”男人没好气的放话。“要不然我就闹到你们店里没客人敢再上门!” “唉呀,哪有这么严重呢!您今天吃的喝的全部免费,以后您再来,我们都招待,这样还不成吗?” 蒋郁芹气得浑身发抖。今天所受的羞辱与侵犯已是难堪,芸姐还为了她低声下气的道歉,教她如何再忍耐? 她一咬牙猛然掉转过身,昂然的直视着这些猪猡。 “要我赔不是可以,”她再上前一步,狠狠瞪住那位刘老板。“但你敢发誓刚刚没有偷模我吗?!” 刘老板真被她栗悍的气势吓到,他自知理亏,也不想事情扩大,赶忙笑嘻嘻的看了男人几眼。 “好了好了,人家老板娘都赔不是了,我也没什么事,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但是……”男人犹豫道。 “人家还得做生意,你这身衣服就先擦擦,待会儿换一套新的,咱们再继续谈这案子。” “哼!既然我们刘老板不计较,我就放你们一马,快把这里收拾收拾!”男人气焰不减的吆喝着。“是是是!我马上请人收拾。” 芸姐又笑又鞠躬的,然后找了三个女孩一块进去收拾残局;然而一晃眼,她却找不着蒋郁芹的身影了。 “她人呢?”芸姐愣愣的问着亚丽。 “她……她好像哭着跑进更衣室去了,怎么办?” “没事,你们继续好好工作,我去安抚她。” ☆☆☆ 芸姐来到了更衣室,见蒋郁芹趴在桌上狠狠放声哭泣,似乎想把适才所受的委屈用眼泪洗去。没有矫揉做作,没有压抑情绪,她哭得一次比一次大声,也哭得芸姐整颗心都跟她一块柔肠寸断了。 “好了,别哭了,为那种王八蛋哭不值得。他如果吃了你的豆腐,他的手会烂;那个污辱你的男人,下辈子会变成一条猪;而你会愈来愈坚强,愈来愈勇敢,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就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了。”她把蒋郁芹当自己女儿般轻声哄着,用手拂着她哭乱的头发。 蒋郁芹抽噎着慢慢抬起那张泪脸,怯怯的看着芸姐,深深感到过意不去。 “你不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是你被人家吃豆腐,该生气的人是你。”她善解人意的眨眨眼。“只不过你还太小,突然碰到这种事当然会恼羞成怒;如果我对你生气,岂不是糟蹋自己身为女人的身份了?”“但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所以我在客人面前拼命圆场子了,不是吗?”芸姐抽了几张面纸给她。“把眼泪鼻涕一块擦了,别只当我是你老板,也要当我是你朋友,好不好?” “我、我还以为发生这种事,你会不让我继续在这里上班了。”她抹揩着脸上未干的泪水,内疚说道。 “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我也年轻过,也跟你一样被客人吃过豆腐。不管怎么样,我们凡事行得正、坐得直,就能抬头挺胸过日子;你没有做错事,只是不懂处理这种事情。等以后我慢慢教你该如何注意客人的动作,以及如何善后应对的技巧,你就会习惯了。” “谢谢你,芸姐,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蒋郁芹很少发自内心去感谢一个人,但她真的很感激芸姐对她的包容。 “我说过,看着你,就觉得看到当年的自己。芸姐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也希望你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芸姐认真微笑的鼓励她,和蔼的目光,像是个慈母予人无比温暖的感觉。 活出自己的人生?她的眼眶再度一红。 是的,她不能软弱,她不能投降,她一定要勇敢面对所有的挫折;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会的!我一定会的。”如同许下允诺,蒋郁芹信誓旦旦的大声说着。 “那么,要好好打起精神工作喔!” “嗯!没问题!” 第七章 白鸿展一出现在门口,蒋郁芹便知道他目的为何。 她佯装镇定的不发一语拿起浴室里洗好的衣服,打算到晒衣间去。 怎知他脸色骤变,砰的大力将门关上,吓得她手一松,脸盆掉地上,衣服也跟着散落满地。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白鸿展像变了个人,对她再无怜惜之意。 “你最近很不对劲,我不想多说。” “我不对劲?!”他冷笑。“不对劲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他的意有所指教她有一丝心虚,艰困的咽了口口水,镇定的背过身去。 “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来为我所做的每件事,可是——有句话我一定要说——” “好了,收回你要讲的话,我不想听!”白鸿展无情的打断她。 “我非说不可,我不爱——” “叫你闭嘴听不懂吗?!”他忿忿的踹了旁边的垃圾桶一脚。 “是的,我们曾经很好,曾经像情人一样有着甜蜜的回忆,但是我不爱你,我从来没爱过你!”咬紧牙龈,她豁出去的激喊着,即使他凶恶的目光像是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你最好收回你的话,因为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不!我要离开你!如果我们算是男女朋友,我就和你分手!欠你的钱,我愿意加倍奉还,只要你放了我!” “你休想!” 他一举手,目眦尽裂的狠狠甩她一耳光,力道之大让她眼冒金星的仆倒在床沿。 勉力睁开眼睛,她面颊上有着清晰可见的指印,火辣的痛楚蔓延开来;即使头晕目眩,她仍试着勇敢站起来,却被他一个箭步用手强压住,甚至用膝盖固定住她的四肢。 “我说过,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永永远远都是我的!” “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颤栗无助的轻喊。 “因为我爱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他凑到她耳边阴森森回道,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这一刻,蒋郁芹只觉得他病了,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我不是你的玩偶、不是你的女圭女圭、不是你的私有物!我有占自己的思想,我的人生不操控在你手里!” “不对。”他惋惜的摇头。“你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你的人生操之在我!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离开我的下场!” “你、你在恐吓我?” 白鸿展不想回答,他现在欲火焚身,双手顺势移到她胸前;不料眼尖的她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就把他推落床下。 “这一次我绝不屈服!绝不!” 当她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其实早已怕得全身颤抖,牙齿不听使唤的轧在一块,却仍是高傲的仰起睑来。 白鸿展被惹毛了。 他再度冲上来抓住她的手,往后一扯痛得她眼眶却迸出了泪,但当另一只手预备扯去她衣服时,她却张口死咬住他的手臂不放,逼得他不得不再掴她一巴掌。 “你疯了!” 血丝从她唇角流下,她负气的擦去,更多的血却涌出来。 “是,我是疯了!才会让你一次次糟蹋我的身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笨下去了!”她声嘶力竭的狂吼。 凝结的气氛在此刻僵持到最高点,他深不可测的立在原地瞪视着她,紧抿的唇突然间放松。 “好,我不勉强你。我会证明我对你的爱,不是只有在床上而已。”他信誓旦旦的朗声说道。 蒋郁芹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只知道当他终于离去,她腿软的跪在地板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逃开了他的钳制。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多么想喜极而泣,但她告诫自己,绝不能再为这种人浪费一滴眼泪了,她的人生由她自己主宰。 一一拾回地上衣物,她返回浴室重新清洗一次。望着镜里肿胀不堪的脸颊及破裂的唇角,还有身上难以计数的伤口与瘀青,她却不觉得难过——因为她没让白鸿展得逞,受点伤又算什么? ☆☆☆ 一踏入晒衣间,她才刚把湿淋淋的衣服放到月兑水机里,一抬头就瞧见了她最不想遇到的人。 她仓皇间想逃走已来不及,夏牧威早注意到她脸上及手脚上的累累伤痕。 “发生了什么事?!” 丢下自身衣服,他大步的冲到她面前,难以置信的伸手托住她下巴一瞧,那触目惊心的掌印犹未褪去。 “有人打你是不是?!为什么你全身都是伤?!”他难掩激动的问。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许哭的,但他痛心悲忿的神情瓦解了她的努力;她克制着不让泪流下,只是轻轻别过身去。 “反正不干你屁事,何必问呢?” “就当是朋友一场,难道我不应该关心你吗?!”他又急又气。 “是我自己犯贱找罪受,你就别问了吧!”她摇头,不想他发现她的无助。 “不管怎样,动手打人是最要不得的事!”他咬咬牙。“是不是你男朋友干的好事?!我不懂,你这种脾气怎么会心甘情愿让他打?!” “你错了,我是因为心不甘情不愿才会挨打的。”她苦涩的笑道,月兑水机咿咿呀呀的嘈杂声渐趋于平静。 夏牧威呆立着不动。 “什么意思?” 蒋郁芹黑黝黝的瞳孔黯然垂下,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脸盆里,径自从他身旁 他望着她瘦小的身躯满是伤痕,心中波涛久久无法平息;无论如何,他不能坐视不管。 飞快晒好自己的衣服,连月兑水的步骤都省去,见她已经拿起脸盆要走,他三步并两步的拉住她的手。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那儿有药箱,这些伤口不能不处理!” “不用了,这些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我不忍心看你这样啊!”他抢走她手边的脸盆,从心底深处痛喊出声。“看着我!你仔仔细细看清楚我这个人,我是真心的!如果他对你不好,甚至还对你施暴,让我帮你好不好?!” “何必呢?你嫌弃我都来不及了,还会想帮我?” “不要说赌气的话!我不是圣人,当然不够完美;如果你一定要生我的气,我也没办法。” 说不上是怎样复杂的感觉,蒋郁芹突然觉得自己运气还不算差;至少她选择爱的这个男人,是个好男人。 ☆☆☆ 随着他进八f房,她安安静静的坐在电脑椅上,等他取出急救箱来为她上药。 虽然很短暂,但她记得他们相识相处的每一幕。他喜欢欺负人,但又莫名的对她好;多少日子她都靠他填饱肚子,但嘻笑怒骂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她多么怀念共进晚餐的温暖与幸福。 “喔!”回过神,她低嚷一声。 “忍耐点,痛是一定得痛的。”他蹙紧眉头。“待会儿还有更痛的,我会拿一种沁凉膏帮你推散瘀青。” 她咬紧牙关的点头。 “他怎么狠得下心这样对你?!有什么事情不能用说的解决,非得用拳头示威?!我非常反对这种暴力行为!”他蹲在她脚前擦药。“我小的时候,我爸就一再告诉我,男人的力气比女人大,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动手,打女人的男人不是人,是畜牲!这些话我到现在都深信不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会丧失理智的动手动脚,把你打成这样?!” “因为我不愿意陪他上床。”残酷的一句话,由她说来更添悲惨。 夏牧威如遭雷击的浑身一震,错愕的抬起头,只见一滴眼泪不争气的滑落她脸庞。 “从十六岁被他得逞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勇敢的拒绝了他,所以我挨了拳头。”她吸吸鼻子,空洞的眼神没有焦距。 “得逞?你不是自愿的?” “如果我说我是逼不得已的,你信吗?” “我当然相信你!但你必须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心痛的握紧她的手。 “他叫白鸿展,认识他是因为我偷他皮夹时当场被他逮住,我哀求他不要抓我去警察局。当时的他是个很好的人,知道我是被指使的,就说愿意帮我离开那个地方。”她回忆着过往。 “其实我也不怎么信他,接着他把手机号码给我,告诉我以后碰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后来,有一回我偷人钱包又失风,而被偷的那个人还是黑社会老大。他的手下把我捉住,恐吓我打电话回家叫人拿十万块来赎。我害怕极了,知道纪妈肯定不会救我,于是就打给他。本以为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但他真的拿了十万块来赎我回去。” “接着,他要我每回出去偷东西时就打给他,然后他会给我钱,当作一天的收获;他知道我对他心存感激,便问我想不想报答他。我二话不说的点头,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我。” 如果可以,蒋郁芹真希望可以抹去那段记忆。 “纪妈是谁?”夏牧威忍不住问。 “她是养育我长大的人,我喊她妈妈,也为她做了十几年的扒手。”她试着平稳情绪。“我是一个弃婴,出生时被她捡去。她说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找寻到我的亲生父母,我想也是,不然他们不会狠心丢弃我。” “那你又怎么会住到这里?” “白鸿展知道我了心想摆月兑当小偷的日子,因此就帮我找房子,挑好时间我就跟着他走了。现在想想,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我成了他的囊中物,只能悲哀的任他子取予求。” “你没有爱过他?” “从来没有!”她斩钉截铁的擦去睑上的泪。“跟他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真的?!” 蒋郁芹在他眼中读出与自己相同的波长,她抽抽噎噎的点头。 “真的……因为我在认识你之后才懂得什么是爱。” 彼不得自己成为第三者的事实,他就爱这个女孩子;不管她是弃婴、是偷儿、是有男朋友的人,他都爱定她了! 他激动的站起身将她轻拥入怀。 他不明白这样瘦小脆弱的身躯,那个混蛋怎么打得下手?! “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除非我们分开了,不然我会守在你身边照顾你、疼惜你。” “你不嫌弃我吗?” “当然不,你是个好女孩,至少对我而言,你是我的宝贝。我们都是平等的,毕竟我也有过去,也交过女朋友。” “可是,白鸿展是个很恐怖的人。”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替你还了这十万块,免得夜长梦多。”夏牧威正色的忖道。“不过我还没见过他,有些事情,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嗯。” “放心好了!我绝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你应该相信我的为人才是。” “我相信你。” 夏牧威注视着她被打肿的脸,至今仍心疼不已。 “还痛不痛?” “不痛,听到你说这么多,就算被打成残废都甘愿。”她傻气的嘟起嘴。 他不禁失笑的模模她头发。 “都什么节骨眼了还装可爱,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担心了。知道你愿意保护我、守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孩子气的窝进他胸膛里撒娇。 “傻瓜,万一这回你又识人不清,怎么办?” “对象是你,我只能认了。”她可怜兮兮的反问:“你不会也是披着羊皮的狼吧?” “喔,那么你就真的想太多了。” ☆☆☆ 这晚,蒋郁芹逗留在夏牧威的房里没有回去。 他特地在凌晨一点多还跑出去买了堆消夜回来,就是怕她肚子饿。卤味、盐酥鸡、东山鸭头,还有她最爱喝的苹果调味乳,他一口气就买了六盒。 “你买这么多,我会拉肚子的。”她稚气的数完六盒,不禁憋着笑把调味乳统统环抱起来。 “拉肚子是无所谓,不过别在我这处处留香就是了。” 塞了一嘴食物的她,窝在床边和卤味奋斗,夏牧威则在一旁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一口也没吃。 “吃一个吧!”她动手挟了个水晶饺。 “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怕胖。” “也对,你已经有点年纪了,要是不好好节制的话,恐怕小肮很快就凸出来了。” “别动不动就说我有点年纪,我还没三十呢!还是个年轻力盛的小伙子!”他起眼。 “那我猜想,你可能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就把下半辈子能用的精力全用光了吧?”她话中有话的贼笑道。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想不透就算了!” 夏牧威仔细想了想,想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哇哇大叫的夺去她手中的调味乳,趁其不备的搔她痒。 “嘿,你年纪轻轻的思想却这么邪恶,这样是不行的!” “好啦好啦!”她笑得不可遏止,上气不接下气的。“别闹了,我会被水晶饺谋财害命的!” “放心好了,水晶饺是个好人,她不屑残害你这个小妖精。” “你看,竟然说我是妖精,就知道你嫌弃我!”她扁扁嘴。 “笨蛋,嫌弃你还把你喂饱饱的干嘛?”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他恨透她拉尾音的方式,让他急于知道下文。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施小惠给我,好让我乖乖臣服?” “去你的脑袋瓜!”夏牧威没好气的把调味乳放地板上。“那我刚刚就恶虎扑羊了,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吗?” “不是说,得来不易的猎物,吃起来比较可口吗?” 他受惊的睁大眼。 “这话是谁说的?我可没听过。” “喔,好吧!那就当我是随口胡诌。”她用面纸抹抹嘴巴,觉得饱得不能再饱了。 “时间也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早些睡了吧!”他起身走到床边将被子摊高拉平,折出一角方便人窝进去。 “我睡床吗?”她眨眨眼睛。 “是啊!我还有一床被子,睡地上就好。” “不行,这是你房间,不能让你那么委屈。” “有什么好委不委屈的?睡个觉而已。”他不以为意的说。 蒋郁芹从地上爬起来,犹豫了一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怎么了?”望着她莫名的举动,他有些不解。 “这表示纯纯的爱呀!先前电视上播的,我马上学了起来。”她开心的仰起清灵如水的脸庞。 “傻瓜!”他不舍的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掌心。“若不是你还小,太早经历了这些,你实在不该逗留在我房里。” “陪我一块睡觉好不好?我保证我会乖乖的。”她低声的恳求。 “这……” “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不是吗?你会说话算话的,对不对?” “我当然说话算话。”他怜惜的拨弄着她的头发。“我只是怕你不能安心入睡呀!” 到头来,这一夜无法安心入睡的是夏牧威。 蒋郁芹像只无尾熊似的攀在他身上熟睡,发出安心而平缓的鼾声;他虽然心里觉得高兴,但属于男性的,却怎么也浇不熄。 她是无尾熊,可怜他就得变熊猫了。 ☆☆☆ “郁、郁芹姐姐?” 是错觉吗? 她慢慢挪动身子,左张右望试着寻找声音的来源。目光往下一瞄,她的眼睛慢慢睁圆了。 “小丁?!” “郁芹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在门外苦候了一夜的小丁,难掩兴奋之情的冲上前抱住她的腰。“我真怕你不住在这里,又好怕那个白先生会发现,只能守在外头一直等一直等。” 他全身脏兮兮又赤着脚丫子,看在蒋郁芹的眼里何其心疼、不舍。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妈妈要我跟踪白先生,她急着想把你找回去,所以就派我来。昨天阿坤载着我跟着白先生到这里,心想你也许就住这里头,于是便等了一晚上。”小丁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郁芹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呢?你走了妈妈的心情很不好,而且再也没人会替我们挡罪和说好话了。” 蒋郁芹心中一痛,蹲紧紧握住了小丁的手。 “小丁,姐姐对不起你们,我不该一声不响的走掉,害你们为我受罪。” “那么你要不要回家呢?”他?徨无依的问。 “我……我暂时还不能回去;况且,我不想再继续当小偷了。有朝一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全部洗手不干的。” “不行不行!妈妈会生气的。”小丁急得连摇头。“你不在她已经很生气了,要是我们都走了,她一定会更生气的!”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担误了上班时间。 “先答应郁芹姐姐,暂时别告诉妈妈我在这里,好不好?” “可是……” “相信我,我会亲自去和妈妈道歉的,绝不会连累你。” “你不会骗我吧?” “当然不会!”蒋郁芹难过之余不免鼻酸,二话不说的就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掏出来给他。“还有,这些钱你留着买些想吃的东西,再给姐姐一点时间处理事情,我不会骗你的。” “不,不要给我钱,被妈妈看到一样得全部没收。”小丁推了回去。 “那你留着一百块,待会儿可以吃点东西。” “郁芹姐姐,你还是快走吧!要是阿坤来接我的时候看到你就糟了。” “那……那你要怎么说呢?” “我就说怎么等都没瞧见你的人影,或许白先生来这里是找别的朋友。” “小丁,谢谢你!” “没事的,你快走吧!” 小丁像个小大人般正义凛然的对她招手挥别,教她不得不尽速离去。 有这么多人在帮着她,她心中再无一点对命运的欲恨。然而,往后将兴起的狂风巨浪,却是她想象不到的惊心动魄。 ☆☆☆ 近七月的白画持续到六点多才渐渐黯沉,今儿个是周六,“茶缉走私”茶馆的生意依旧好得不得了,大伙忙进忙出的一刻不得闲,但心知夏牧威就在楼下等着自己下班,蒋郁芹不由得快速将工作做完,并帮着同事把事情交代完毕。 她一鼓作气的飞快冲下阶梯,朝着目标跳上去,圈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后。他急忙抓住她晃来晃去的两条腿。 “喂!几岁的人哪?小心把我的脖子扭断!”夏牧威喳呼着。 “十七岁!而且我还不到四十公斤,对你来说很轻吧?”尚绑着两条小马尾的她,更显得清灵娇俏的甜美模样。 “的确很轻,所以我得想办法把你养胖些!”他背着她开始漫步在街上。“小排骨,今晚想吃点什么?” “谢谢你小帅哥,我想吃臭豆腐!” “臭豆腐?” “是啊!我突然想吃臭豆腐。” “行!那我们就去夜市吃吧!” “还要吃吉野家!”她又冒出一句。 “有没有搞错!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吃不了你吃喽!” “算你狠!” 无视于路人投射过来的眼光,两人乐在其中的穿过了红砖道、马路、骑楼,笑闹着教夏牧威都怏站不住脚。 “够了够了!再背下去我的手会断掉。请问小天使可以降落凡间了吗?” “那有什么问题!”跃下地面,她展开双手摆出一个完美的姿势。 “你以为你在表演体操吗?” “不,是芭蕾!” “话说回来,芭蕾舞者不晓得会不会去吃臭豆腐?” “嗯——”她认真的歪着脑袋想。“大概不会吧,嘴巴臭臭的会影响别人跳舞的心情,也会薰得自己受不了。” “那他们会吃吉野家吧?” “当然会喽!他们可以只吃沙拉。”她开开心心的回答。 “那我们还要不要吃臭豆腐?” “不要了,小天使要香喷喷的!”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她笑容灿烂的一路走进吉野家。 和她在一起,原本无聊的事情都变得有趣,年龄的隔阖不见,反而让他抬回珍贵的赤子之心。 “你见过白鸿展的家人吗?” “见过他妈一次。很严肃的家庭主妇,不苟言笑的那种。”她边吃边答。 “我在想,如果你要彻底和他划清关系,又怕他死缠着你不放,或许可以和他们家里人谈谈。” “为什么?” “像白鸿展这种情形,其实也是病态的一种。万一他丧失理智,硬是要把你留住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垂头丧气的垮下肩。“他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又一味的做出伤害我的事,我实在不了解他的想法。” “如果他当真爱你爱到发狂,后果会不堪设想。” “别说得这么恐怖,我都起鸡皮疙瘩了。”她打了个哆嗦。 夏牧威凝重的沉默数秒。 “要是我现在出面,或许真会惹毛他也不一定;他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已经对你动手动脚了,我真怕他还会要出什么手段来。” “嗯……你说得很对。” “我想过了。先替你找到别的房子让你暗中搬走,到时候我再替你还这十万块给他,看是用挂号支票还是用汇款的方式。” “欠完了一个又换一个,我蒋郁芹真是天生的负债命!” 她以为可怜兮兮的叹气可以搏取他同情;没想到他竟挟走了她碗里的牛井。 她抗议的哇哇叫。 “喂喂喂!自己的东坡肉不吃,干嘛越界到人家碗里头来!” “反正你忙着唉声叹气也没时间嘛!”他大口咀嚼。 “那我要吃你的泡菜!” “都给你吃,沙拉也给你!”他大方的说。 见她大块朵颐吃得开怀,他忍不住伸手模模她的头。 “慢慢吃,不要急!往后想吃什么我都会带你去吃,一定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像在养猪一样?” “嗯。” “要是我胖到八十公斤,你还会爱我吗?” “应该会吧!”他噗联一笑。“不过,我无法想象两倍重量的你,会拼凑成另一个什么样的你。”她嘿嘿的边想着边笑。 “大概会肿得没有肚脐眼和腰了吧!” “所以要是我想搔你痒也没感觉了。” “还有晕车想贴萨隆巴斯在肚脐上也没法子了。” “到时候我也背不动你了。” “然后别人会以为我终年怀孕待产。” 两人兴致勃勃的讨论著无厘头的话题,不知不觉也把该吃的东西一古脑儿吞进了肚子里。 “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都快九点了。”她瞪着手表大吃一惊。 “跟你在一起,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他故作含情脉脉的说。 “哇塞!你也开始装肉麻了呀!”她撇撇唇,把手指头摇来摇去。“这样是不行的,我不吃这套喔!” “我知道,你喜欢装可爱!”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像条虫扭来扭去。“那么,可以起驾回程了吗?” “有劳你喽,夏公公!” “怎么,我又变太监了?” “尺寸很适合嘛!” “什么?!” 第八章 和夏牧威挥手道别,蒋郁芹依依不舍的见他关上房门才返回自己房间。 靠在门板上没有立刻开灯,她忍不住眯着眼睛,抿着双唇低笑起来。回想起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居然是这样甜蜜的事情,她心里在感到踏实的同时,也觉得无比幸福与幸运。 “你对他就这么念念不忘吗?”蓦地,一个潜伏暗处的鬼魅声音骤然响起。 她面色惊骇的悚然一惊,动作迅速的想转身开门;但那人却抢先一步按住门板,并且将灯打开。 “想去哪里?” 白鸿展狰狞的脸孔出现在她眼前,瞬间就用蛮力将她整个人扛起,一个转身就毫不 “了不起!我处心积虑的安排你住这儿,就是希望从今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没想到你竟然勾搭上别的房客,该说你太迷人还是太风骚?!”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灾厄,蒋郁芹出奇的镇定与坦然,连大声求救的本能都硬是忍了下来。 “我已经不爱你了,就算你不放过我,也只能得到我的人。” “哈!难道你不晓得我就是爱你的人吗?”他肆无忌惮的大声冷笑着。“你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都尝过了,我也是最了解你的人;就凭这点,我有把握能带给你一生的幸福。至于住八f那个家伙,我就不确定了。” 她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喉咙像是哽住了什么说不出话来。 “怎么,把我利用完了就想一脚踢开?然后找个新的金主顶替?”他脸色极度阴霾。“你也不想想我是怎么对你的!而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恐惧像百年树根深扎在她心底,从不知道自己会置身于水深火热中难以挣月兑,即使想多说什么都十分困难。 “我查过了,他叫夏牧威,据说还有个模特儿女朋友。真是可笑!你有男朋友,他有女朋友,你们却硬是凑在一块;你当了人家的第三者,他也当了我们的第三者。” “不……不是的!他们已经分手了。”她气息微弱而颤抖的说出这句话。 “狗屁!老李说她每隔一两个礼拜都会来找他,如果分手了她还来干嘛?我看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束西,你被他骗了!” 她露出一个凄美的微笑。 “就算是这样,我宁愿被他骗。” “贱人!”啪啪两声,他又挥了两巴掌到她脸上,无视于她已经发红发肿的双颊。 “你跟他认识多久?!你有多了解他?!他值得你背叛我去爱他?!” 白鸿展在盛怒下已经丧失了理智。一抬头看到那扇没有铁窗的大窗户,铁了心就拦腰将她举起来。 “好!既然你要选择他,我偏不成全你!等你死了,我马上就到阴曹地府去陪你!” 事情演变成这样,蒋郁芹终于意识到情况完全失控。 天哪!他是认真的!她开始倾尽全力放声尖叫。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门已经反锁了,有谁救得了你?!” 他试着一手打开窗户一手抓住她,她逮住了机会又踢又踹,没想到他直接将她的头推去撞墙。“臭女人!你敢踢我?!”他目露凶光的朝她肚子再揍几拳。“我原以为你肯求饶,没想到你连死都不怕!” “救命——救命——” 她当然怕死,但她告诉自己,即使到死前一刻也要活得有尊严。 白鸿展已经把窗子推开,然而这会儿,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和激喊声。 “开门!开门哪——你在里面吗?!郁芹,郁芹?”夏牧威焦灼的呼唤着,旁边似乎还有不少被惊动的房客。 一听到他的声音,成串的泪水便抑不住的全数滚落。 “威——救我!救救我——”蒋郁芹像是被撕扯得破碎支离的洋女圭女圭,几乎无法再生出一丝挣扎的力气。 “没有人救得了你!” 白鸿展一鼓作气的要把她推出窗外,她死命的攀住他手臂,眼看着自己已悬在窗台上岌岌可危。 稍一瞥眼,即可见底下黑压压一片。如果摔下去,恐怕连千分之一的存活率都没有,要不也会成了植物人。 “我想……你是真的狠了心……”她艰涩而断断续续的开了口。“可是我知道……知道你不……会……跟着我……一起死……到时候……到那时候……我就算……变成了鬼……也还是会陪……在他身边……” “住口!”白鸿展青筋暴露的将她抓回来丢地上,掐住她的脖子歇斯底理的加重力道。“不许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不许!” 蒋郁芹痛苦得扭曲了五官无法呼吸,双手徒劳无功的挥舞着推他、打他……当其中一只手落在地上似触模到一根类似棍棒的东西,她如濒死之人攀上了一支浮木。她抓起了棍棒,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准他头部一棍击中。 “啊——”白鸿展当场痛得抱头滚在地上哀号。 她伏在地板上剧烈咳嗽着,门外持续传来夏牧威悲忿交加的叫喊声—— “白鸿展你放了她!你不要伤害她……” 她要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 一股新的力量从她四肢百骸冒出,眼看着白鸿展还无法站起,她喘息着努力爬到门边,抓着把手拼命站起,然后把铁片扳开……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支撑不住的跌进夏牧威震愕伸出的双手里;然而同时间,白鸿展也冲了出来。 夏牧威没时间询问她的伤势,他双眼暴怒的把她拽到自己身后,死命瞪视着眼前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 “哈!现在是怎样?英雄救美吗?”白鸿展挑眉的冷冷嘲讽。“她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还想分一杯羹?” “住口!”夏牧威扑上去和他扭打。“郁芹,你快离开这里!离得愈远愈好!不要再回来了!” 蒋郁芹慌乱的平抚着呼吸,手脚虚软的点点头直往电梯跑;即使有不少房客都探出头张望,却没有人伸出援手。 “不许走!” 当白鸿展见她钻进了电梯里,二话不说的就推开夏牧威追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她急急将门关上,他又转头跑向楼梯间。 分不清是怎样的毅力让他愈挫愈勇,为了阻止他再度伤害蒋郁芹,夏牧威同样跑向楼梯间飞快下楼。 到了一楼,蒋郁芹肚子痛得脸色惨白,老李早就因为害怕而躲起来噤声不动。她无处求援,跑出了大厦门口,仓皇纠结的惊悸心情已是至限。她沿路奋力举手拦着计程车,却没有一辆愿意停下来。 “该死!”她体力不支的跌坐在柏油路上。突然,身旁却停了一辆老旧而眼熟的箱型车。 “快上车!” 睁开模糊的视线,她恍如置身幻境中。 “妈妈?” “阿坤,快去把她扶上车!”纪南风气急败坏的吼着。 “是、是!”阿坤匆匆下车把她抱进了后车座里。 当初一心想逃离的偷儿之家,如今却成了她惟一的避风港。在后车座摇摇晃晃逐渐昏睡的蒋郁芹,突然间没了恐惧,她安心而释然的闭上眼睛。 ☆☆☆ 熟悉的天花板,斑剥掉漆的块状像极了一只狗;熟悉的木板床,只要稍稍移动便会发出咿拐咿拐的嘈杂声;熟悉的被子,潮湿发酸的霉味充斥着鼻腔。 离开了两个月,熟悉的感觉依旧没变,惟一变的是——她的心境。 “醒了?” 纪南风冷不防出现在门口,虽然她气极了蒋郁芹的不告而别,但脸上仍有掩不住的担忧。 “妈妈……”蒋郁芹轻轻的、歉疚的喊了句。 “哼!你还记得我这个一脚踏进棺材里的人?!”纪南风慢慢来到床边板凳坐下。 “对不起,我只是想过平凡人的生活,所以才会走——” “要不是我看小丁这几天不太对劲,看我的表情那么心虚,讲话又支支吾吾的,就一直逼问他是不是知道你在哪里,现在你恐怕早在黄泉路上!” 她黯淡了神色不说话。 “白白养了你十七年,算我倒霉!” “我永远记得妈妈的养育之恩,等以后我收入固定,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你可真是无情无义!走了以后连个讯息都没有。亏我还千方百计找到白鸿展,要他带话给你,没想到你还是理都不理!” “你找过白鸿展?”她错愕的睁大眼。 纪南风沉下脸。 “难道这混帐没转告你?” “没有。而且我还问过他,当时他也回答说没有。”她对白鸿展的人格感到彻底绝望与痛心。“没想到他骗了我——” “他骗你的又何止这些!看看你今天的伤,是他干的好事对不对?!”纪南风忿怒的握紧拳头。 “妈妈说的对,他确实不是我想象中的正人君子,他也称不上是个好人;他虽然爱我,却只想占有我。”她凄凉苦笑。 “吃亏了才知道我的话是对的?早告诉你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这下可好,什么都被骗走了,还被拳打脚踢成这样,这就是平凡人的生活?” “我——” “你说,他为什么要打你?” “我……我爱上了别的男人。” “什么?!”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纪南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次不一样,真的!”蒋郁芹急急的坐起解释。“他是个好男人,比白鸿展好一百倍的男人!” “鬼扯!你怎么知道他到最后不会和白鸿展一样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我曾经月兑了衣服在他面前,以为他们男人要的都是这个;但是,他却没有对我怎样。如果他是白鸿展那种人,他不可能不为所动!”她激动的说。 “所以白鸿展是为了另一个混帐东西打你?!” “他叫夏牧威,他真的是个好人!”她难过的眼眶一红。“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被白鸿展从八楼推下去;至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看可不可以让他们两个打一打统统死光!省得麻烦,”纪南风无比厌恶的撇过头去。 “妈妈,你就这么痛恨男人吗?” “难道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不能学乖吗?!”她大动肝火的拍桌子。 “这不是学不学乖的问题,而是在于对错。妈,我很喜欢那个夏牧威,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劝你最好别再动歪脑筋,好好的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了!” “不行!我还有工作,我——” “你放心,我不会再叫你出去偷东西;但是你一定要休养到身体复元为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夏牧威——” “不要得寸进尺!否则我连门都反锁!”她严厉的打断她。“你要知道,白鸿展随时都有可能找来这里;你若想彻底摆月兑他,就得听我的话,知道吗?!” “可是,妈,我必须先让夏牧威知道我在这里,还有我的工作——” “说够了没有?!”纪南风大喝一声,听也不听的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会她在背后的苦苦叫喊。 “怎么办呢?”蒋郁芹懊恼的捧住头低语。“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 夏牧威失魂落魄的呆坐在“茶缉走私”一角,老板娘招待的那杯玫瑰冰沙已溶为淡粉红色液体,维持着八分满状态,他的目光却始终望着出入的楼梯口,一心企盼着她出现。 包衣室里,几名女孩子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 “真没想到郁芹真正的男朋友那么恐怖!不过坐在外头的那个男的也真是痴情,都来这等两天了,可是她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应该没那么惨吧?” “详细情形不清楚,芸姐也不肯多说。我们一样得睁大眼仔细瞧,说不定自己身旁那个男伴,也是颗不定时炸弹呢!” “话说回来,他这样子等也不是办法,干脆报警算了!” 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众人见芸姐走进来都赶忙收口各做各的事,准备下班走人。 “有谁可以帮我忙的?”芸姐凝重的环视了每人一眼。“是有关于郁芹的事。当然,怕找麻烦的就不必了。” “我!”亚丽第一个大声举手。 “还有我!” “我也愿意帮忙!” “我也是!” 见大家都义无反顾的纷纷举手,芸姐深感欣慰的点点头。 “没想到你们都是有情有义的人。郁芹来这里也不过两个月,可是和你们却建立了良好的友谊,芸姐真的很高兴。” “芸姐,那郁芹到底怎么样了?!”亚丽忍不住问。 “我和那个夏先生谈了几次,大概情形你们也听我说过了。在她和那个白先生的事情没解决之前,如果唐突出现,随时都有可能被逮住,所以她也许是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顿了几秒。“不过,我们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连通电话都没打?要是她已经平安,应该会立刻打给夏先生,甚至是打来店里说她暂时没法子上班;既然没打,表示她也许看身于对她不利的环境里。” 拢在眉心的郁结加深,芸姐叹了口气。 “不瞒大家,郁芹是在一个偷儿之家长大的;所以我们想,她或许是被抓回去那个地方了。” “什么?!怎么会……” “可能的话,请大家帮帮忙。如果去夜市、菜市场,或者是任何地方逛街时注意一下,要是正好碰上了小偷,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话来,也许找到人的机率微乎其微,但还是希望大家尽一点心力。” “唉呀!我上礼拜逛夜市的时候才被扒走皮包呢!不过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一名女同事懊恼的跺脚。 “另外,要是哪天我没在店里,有什么事情务必要第一个通知我,知道吗?” “知道了!”她们齐声回答。 看来眼前惟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芸姐无奈的想。 ☆☆☆ 寂静的夜半时分,蒋郁芹蹑手蹑脚的翻下床。虽然已尽量放慢动作不让木板床发出声音,但它仍不听话的发出咿歪声响。 不能再等了!日落日升已经三天,牧威一定很担心她的下落;无论如何,最起码她得想办法拨通电话给他。 她悄悄打开门探出头张望……应该都睡了吧? 她光着脚丫,贩着脚尖在水泥地上移动,完全没有声响;来到空荡荡的前厅,月光透过窗子照亮半边厅房,一具电话就搁在矮桌上头。 竭力忍着胸口那紧张又期待的紊乱心情,正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话筒,突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她在错愕间不免愣住了;怎知道身后猛地又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并顺势将她往后拉。 “嘘!是我。”纪南风压低音量说。 蒋郁芹警觉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呆呆的被她飞快带到黑压压角落一隅。 “如果猜得没错,白鸿展找上门了!”纪南风咬牙切齿的用力抓住了她手臂,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字的说:“他会半夜来表示没安好心!待会儿我要是和他对上,你就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侧门溜走,去找那个夏牧威去!我好告诉他你没回来这里。” 白鸿展找上门了?!听到他的名字,她便失神无力的往后坐倒在地。 他果真阴魂不散…… “妈妈……”黑暗中,蒋郁芹看不到纪南风的表情;但这一刻,她百感交集,莫名的感动。 “嘘!走了!”纪南风冷冷的低斥一声将她推走。 她不敢迟疑,穿过走廊,压低了身子一闪,钻进了孩子们的房里,同时听到外头纪南风的朗声大笑。 “这可真是奇怪啊!白鸿展,你不是最看不起我们这一行的吗?怎么这回你也鬼鬼祟祟当起小偷来了?” 白鸿展没料到自己小心翼翼的行动仍被识破,干脆不再躲藏,站直了身子,冷峻无情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骇人。 “郁芹是不是在这里?!” “笑话!人是你带走的,你还敢来这里找人?!” “除了这儿,她不可能有别的地方去!”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不过,你最好罩子放亮点!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休想乱来!” “只要你肯把郁芹还给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纪南风不屑的朝地上吐了口痰。“我呸!别以为我们小偷都不要脸。既然做了小偷,就只喜欢偷来的钱;像你这种贩卖人口的交易方式,很抱歉!人不在我这里,我也不卖婬。” “她到底在哪里?!”心情浮躁的他,已经没耐性再和她周旋下去。 “我说过,她不在这里。” “好,那就让我进去找!”白鸿展霸道蛮横的拨开纪南风,大跨步的冲进房去。 蒋郁芹不想连累纪南风和孩子们,但迫于无奈,她的存在只会让大家更为难;逮着了时机,她拔腿便往侧门跑。但为了不教他发现,即使跑步都是以脚尖着地,才能无声无息。 跑出门外,就是她熟悉的山林小径。她是在这儿长大的,童年惟一的玩乐就是在树林里捉迷藏;因此就算只剩黯淡的月光,她也能清楚辨明方向找到出路。 “啊!”腿上勉强愈合的伤口在剧烈牵动下再度皮开肉绽。她光着脚丫子奋力向前跑。地上的树枝和石头绊痛了她,教她的速度一再减慢,到最后成了一拐一拐的。 不!她不认输!这次若是再逃不过白鸿展的手掌心,她或许就真的活不了! 倘若她估计得没错,从山上房屋到山下的第一户人家,中间光走路就得花上一个钟头。 白鸿展的脚程有多快?他会发现她这几天都待在偷儿之家吗?他会知道她抄树林的捷径下山吗?还有,她若在树林里被逮着了该怎么办?到时真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种种问号如洪水猛兽全挤进她脑袋里乱哄哄的,她是多么害怕他会追上来捉住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心脏就愈跳愈快、愈绷愈紧…… 一道湿湿热热的液体自膝盖滑下小腿,她知道自己流血了;可是她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停。除了拼命往前走,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喘息。 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也不晓得白鸿展是否追了上来,当她成功穿过山林的那一刻,她激动得想仰天欢呼一番。 凭着记亿,她知道不远处就有一间杂货店,而店外还有一具投币式的公共电话。 虽然找到了路,但她仍不敢放松,深怕白鸿展会开车追来。终于,她来到了那间杂货店了。可是,正当她兴高采烈的冲到公共电话拿起话筒时,下一秒,她的脸色蓦地大变。 “我的天……shit!我身上没有一毛钱!” 她万般气恼的将话筒砸回原位,几乎要崩溃的蹲在地上嘤嘤哭泣。 “呜……shit!为什么我的命会那么苦?为什么……” 第九章 轻轻跳下大货车,蒋郁芹万般感激的对那位好心的运将先生鞠躬道谢,直到车子离开,她还拼命的在后头挥着手。 若非今早遇上这个热心的老伯,她恐怕还逗留在杂货店前无所适从。 这社会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她充满希望的想着。 她如释重负的松口气,转过身,“茶缉走私”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她立刻迫不及待的拐着颤巍巍的步履拾阶而上。 一样是高朋满座的忙碌气氛,许多眼尖的女同事见着了她都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 “是郁芹!真的是郁芹!” “芸姐!芸姐!郁芹回来了……” 还来不及从兴奋的情境中回复,耳边传来一句颤抖的男声—— “郁芹?!” 乍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全身痉挛一震。朝着左方一望,夏牧威就站在那,用着难以置信的欣喜睑庞看着她。 “你在这里!”蒋郁芹瞪大眼眸,在众目睽睽下激动得扑进他怀里。“你竟然在这里!” “为了等你,我只能选择这里。” 在喝完第五杯玫瑰冰沙后,她终于出现了!靶谢老天爷仁慈,让她回到他身边,他多么害怕她会就此消失不见。 但是,她身上的伤何只触目惊心,简直伤得教他痛得钻心。脏污赤果的双脚满是血渍,膝盖的旧伤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狼狈凹陷的脸颊只剩骨架,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怨天尤人的哀伤。 此时,除了紧紧拥住她,感觉着她活生生的呼吸与心跳,又能用怎样的言语倾诉他压抑的不舍与强烈的忿怒。 “你的样子好憔悴,我看不习惯。”蒋郁芹知道他难过,试着说些轻松俏皮的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笑一个吧!我还活着耶!很了不起对不对?” 夏牧威仍死抱着她不放,不让她看见眼里骤生的怒火与恨意。 “有句话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我想我以后一定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他点点头,这会芸姐已经跑出来了。 “芸姐!”蒋郁芹连忙喊了声,夏牧威松开手让她过去。 一来到芸姐面前,她便急着想解释自己这么多天没来上班的原因。 “对不起,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芸姐忧喜交加的仔细检视她身上的大小伤口。“要不要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瞧你还打着赤脚,膝盖又流了这么多血……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小意思!至少我逃过了白鸿展的追捕。”她睁着炯亮灿烂的眸子得意洋洋的仰起脸。“只不过,匆匆忙忙来不及穿鞋子,才会多出这么多伤。” 蒋郁芹开始一一的将后来的发展说个清楚。 从逃出大厦时招不到车,被纪南风遇上载回偷儿之家休养,纪南风不让她打电话给夏牧威。当白鸿展找上门时,纪南风却又暗中放她走,直到她凭着残存的记忆,一步一脚印的走出山林。深怕白鸿展逮住她,找到杂货店时又没钱打公共电话,直到今儿个一早碰上个好心的运将大叔,将她送到这里。 “那你吃过东西没?”一旁的亚丽忍不住急急插了句话。 “有有有!那个大叔真是个好人!他把他吃剩的半个馒头给我,还中途停车买了豆浆给我喝。”“这样怎么会饱?!”亚丽急性子的大声嚷嚷。“你要吃什么我请你!快说你想吃什么?!” “还需要你请吗?怎么,我老板是当假的?”芸姐没好气的瞟她一眼,心底却真心喜欢亚丽这种个性。 “喔。”她连忙乖乖的闭嘴。 “这样吧!亚丽先带郁芹去更衣室稍稍梳洗一下,拿套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我会吩咐厨房阿姨帮她准备吃的。”芸姐再望向夏牧威。“等郁芹吃饱了,再麻烦你带她去看医生,处理一下伤口,我们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避避风头。” 夏牧威点点头。对于这个茶坊女老板,他真心觉得她是个明理善心又有智慧的好女人;他想她必定也是经历过不少沧桑,才能有今天的成就与胸怀。 “郁芹,咱们走吧!”亚丽高兴的挽着她手臂。 “嗯!”离去之前,蒋郁芹还回头对夏牧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直到蒋郁芹进了更衣室,芸姐才轻咳一声引起他注意。 “夏先生,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有?” “喊我牧威就可以了。”他连忙说。 “我看得出来,你对郁芹也是一往情深,只不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个白鸿展实在是个棘手人物。”她顿了顿。“我在想,是不是去找他父母谈一谈会比较好?” “单纯去爱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出这么多恐怖的事情,他爱郁芹爱到捉狂,甚至想推她下楼,这根本就是一种病态。” “我不知道郁芹是怎么想的,看到她假装若无其事的逗大家开心,我实在笑不出来。” “她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否则光看她身上的伤,我的心脏就快跳出喉咙了。” “很多问题一时之间也解决不了;不过,我已经替郁芹找到栖身之处,虽然是暂时性的,但我保证安全。” “是你父母家里?” “不,不是的,我老家在台中。” “那么是……” “是我前任女朋友的宿舍。”夏牧威没有犹豫的坦白道。 “你的前任女朋友?!”芸姐有些错愕。 “是的,这几天我和她通过电话,她在了解情形后也答应帮忙。因为她是模特儿,住的是经纪公司安排的宿舍,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保护和巡逻,每间房也都安装了保全警铃,郁芹住进去会安全得多。” “你确定郁芹会肯吗?” “我会告诉她我的原因与想法,如果她不肯,我再想办法。” “好吧!要是真出现这种状况,不要怕麻烦,我有地方让她住。” “谢谢你了!芸姐。” “不要谢我,只要好好照顾她,我就很开心了。”芸姐微笑道。 “我一定会的!” ☆☆☆ 在诊所内处理包扎完伤口,夏牧威细心而专注的搀扶着蒋郁芹,回到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轿车里。 将车门打开后,他小心翼翼的注意着每个细节,设想周全的垫了毛巾在周围;车子里的硬物太多,深怕她一个没坐稳会弄疼了手脚。 他帮她系好安全带,拂开她额前的一绺落发,深邃的眼眸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定了定;之后,他俯,在她小巧的鼻尖轻啄一下,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才关上门,回到驾驶座。 她颇不习惯的抬起眼睫,像只受伤的小白兔,扇动着两排长睫毛半歪着脑袋,怯怯的圆睁双眸。 “你……你怎么了?” “怎么了?我很好啊!”他装出轻松自在的语调,不想她察觉心里的忐忑不安。 “那做什么怪里怪气的?要亲也不亲我嘴巴。”她獗起唇不依的说。“我又没有口臭,为什么只亲我鼻尖?” “什么节骨眼了还亲你嘴巴!”他真被她的怪问题逗笑了。 “那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的,你干嘛这也不让我碰,那也不让我碰?”她不听话的伸手抓他肩膀。他莫可奈何的停住动作,直勾勾的望住她,接过她冰冷的小手覆在掌上。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应该乖乖听话,不是吗?” “也不过是受了点伤,医生也说没事的。” 夏牧威叹息一声,拉着她脖子往前一靠,两人头碰头的紧靠。 “你难道不知道,只要你随便受点伤,都会让我心惊胆战,彻夜难眠吗?” 在他低沉的嗓音里潜藏着万缕柔情与心痛,不需要言明,也能传递到她胸口。望着他瞳孔里的担心受怕,她忽地感到紧窒。 “可是,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像只活跳虾,逃过一劫更显得我命大,你不觉得吗?”她反握住他手掌,真挚说道。 “逃得了这次,那下次呢?白鸿展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还不明白呢?” “我明白,当然明白!不过及时行乐比较重要嘛!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我就在你面前,对不对?” 他固执的摇头。 “倘若我保护不了你,又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急速涌上的酸意让她眼中泪光乍现。 “笨威!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干嘛还说这种话?!”顾不得伤口,她窝进他肩头寻找宣泄的地方。忍住了紧拥住她的念头,因为深怕弄痛了她,溢于言表的情感只好转为行动表达。 他托起她的下巴,将炽热的唇印上她的,温柔一如羽毛搔弄着她,像是蜻蜓点水的。 本来打算好好享受这个吻的,她却禁不住呵呵笑着推开了他。 “唉哟,你到底亲不亲嘛?!这样子逗来逗去,都没什么情调了!”她脸不红气不喘的举手抗议。“就是喜欢看你这么笑,不然就不像你了!”他挪揄的捏捏她鼻头。 遇上这么一块木头,是喜是忧她都快分辨不出了。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见他发动引擎,她好奇问道。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他的表情突然间凝重了起来。 “什么事?” “为了不让白鸿展找上你,经过考虑的结果,我想,我们暂时还是别住一块;不过,我也不能请我的同事代为照顾你,因为他们都是男的,所以……” “所以?”她等着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联络了前任女朋友,她知道了我们的事,表示愿意帮忙;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说到这里,他不安的皱眉搜索她脸上的反应。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地意外、呆愕,但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当然不会介意。”她垂了下脸,像在自言自语。“只要你确定你心里的人是我,而她又愿帮我,我哪能说不呢?” “真的?!” “反倒是我怕她会介意呢,毕竟你们曾经相爱,如今——” “如今变成了好朋友。”他赶忙插话补上一句。 “她真的愿意?” “放心吧!她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我曾和她风波不断,但事情已经都过去了。”他再三保证的说。“既然如此,”她绽开了释怀的笑容。“就听你的话去打扰她喽!” ☆☆☆ 莫屿娴心事重重的呆坐在警卫室外头的大厅沙发上,偶尔抬起头盯着窗边圆钟发呆,偶尔落寞的将头发全拨到右边,用手指拨弄着头发出神,看来失魂落魄。 也许是因为生命中某些重要的东西已经确定失去了,她反而无怨无悔;一接到夏牧威的电话,听到他和那女孩的一切,她毫无犹豫的就答应帮忙。 不久,夏牧威的车子出现了。 她信步走出大门,看到一个身材瘦小,脸蛋只有巴掌大的女孩儿下了车,手上、脚上处处里着绷带,遑论身上还有多少瘀青伤口;她瘦得没长一块肉,但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却带着灿烂笑意。 蒋郁芹一见到她,眼里的亮光就更灿烂了。 “哇——你好漂亮喔!身材也好棒!丙然,模特儿和我这种黄毛丫头就是不一样!”她好生羡慕的嚷着。 莫屿娴倒是没想到这女孩会是这样乐观可爱,半点尴尬的模样都没有,心里的好感很快就衍生出来。 “你就是郁芹吧?”莫屿娴会心一笑。“我是莫屿娴,相信牧威已经跟你介绍过了。” “谢谢你愿意收留我!”她连忙感激的说。“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去哪儿避难。” “有牧威陪在你身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他是个好男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挡在你前面的。”莫屿娴轻声说着,强掩着内心里的万分感慨。 蒋郁芹当然相信她的话,也注意到她眼神里的失落;但此刻的她,哪能顾忌那么多?回头看了眼夏牧威,只见他正努力泊车中。 “好奇怪,我们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你想这算不算缘分?”蒋郁芹忍不住问道。 “或许吧!” “要是我的身材再好一点,说不定以后也可以去当模特儿!”她煞有其事的用手托住下巴。“胸部不大应该没关系吧?” 莫屿娴一径的笑。这女孩逗趣的问话让她的心情出奇愉快。 这会儿夏牧威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见到她们两个完全没有隔阂的自在聊天,对于莫屿娴的包容及蒋郁芹的谅解很是感动。 “你们都认识了?” 莫屿娴幽幽望了他一眼。 “难怪你会喜欢她,像她这么青春可爱的女孩子,连我见了都喜欢。” 听到她这么说,蒋郁芹真是吓一大跳,支支吾吾想为他解释些什么。 “其实——其实是我缠上他的!” “什么?!不要乱说话!”夏牧威惊吓的程度比她严重。 “我看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即使心里有点酸楚,也不能表现出来;除了妒意,莫屿娴无法对两人生出一丝怨恨。 “好!” ☆☆☆ 来到莫屿娴住的公寓楼层,蒋郁芹始终拉着夏牧威的手不放,她的心里很不安,隐约在害怕着什么。 走进了公寓里的家居型客厅,墙上装饰着淡雅的浅蓝色壁纸,搭配着简洁明亮的沙发组和电视柜,典型的单身贵族八成都是这么住的,才会连多一些杂物都没有。 “谢谢你愿意帮我的忙!这个人情,我一定会还你的!”坐下来后,夏牧威诚恳的对莫屿娴说。“好歹咱们朋友一场,说这种客套话太生疏了。”她苦笑摇头,一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两瓶可乐。 尽避先前已经知道两人分手的原因是因为第三者介入,但蒋郁芹却觉得莫屿娴对夏牧威似乎仍有感情。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他问。 “老样子。你呢?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她将饮料递到两人面前。 “她还没十八,可能的话,我希望她能完成高中学业。”他语重心长的看了蒋郁芹一眼。“毕竟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轻易走入婚姻,或许她将来会后悔。” “你还是老样子,处处为别人着想,你不怕她念了书就不理你这个老头子了?” “你也觉得他是个老头子呀?!”蒋郁芹惊奇的插了句。 “嘿!不许动不动就说我老!”夏牧威吹胡子瞪眼的。 “放心啦!要是学校有帅哥追我,我会尽量拒绝的!”她不顶认真的打着马虎眼。 莫屿娴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那么这几天郁芹就麻烦你了,等我一找到合适的地方就会接她过去。”夏牧威看看时间也该回去了。 “不麻烦,多个人谈天也挺好的。”莫屿娴耸肩。 “那……那你回去要小心喔!”蒋郁芹赶忙跟着站起来。“我很怕白鸿展会去堵你。” “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住同事家,应该可以避开他一阵子;不过我不怕他,怕是怕你的行踪被他知道。所以,如果你想去哪最好都要有人陪,懂吗?” “嗯!知道了。” 夏牧威走后,莫屿娴带她到一问榻榻米的日式房间,里头已有一床干净的被单与床垫,以及一张实木圆桌,四周则散落着一堆杂志书籍。 “我偶尔在这儿打坐练练气功,所以没什么东西,无聊的话你可以翻翻杂志,或者看看书;再不然电视也装了第四台,够你打发大半时间了。” “你的工作应该很忙吧?” “是啊!明天还得早起出外景到竹子湖拍杂志封面。你要是饿了,冰箱有东西可以吃,只要微波一下就行了。” “谢谢你!屿娴姐。”蒋郁芹不再嘻皮笑脸的,她是真心真意的感谢她。 “不要谢我,就当是我欠牧威的。若不是我背叛他,还真不知道他是个这样好的男人。”莫屿娴苦涩的垂下眼睫。“我辜负了他,也认清了我自己,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跟他是再也不可能了。” “你一定很爱他。” “我承认我爱过他,不过这份感情是我放弃的,再怎么爱也没用了,不是吗!”莫屿娴拍拍她的手,和她一块坐在榻榻米上。“倒是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他,错过了,就休想再遇到第二个了。” “那你呢?” “我?” “是啊!你现在的男朋友呢?” 她突来的问题让莫屿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以几个窘迫无奈的笑容带过。 “你先去洗个澡吧!我拿我的衣服给你换。” “喔。”蒋郁芹也没再追问,知道她必定是不想回答。 爱情世界里的对错太难判定,聚散分合的规则一向变化难测。 “对了!我可以借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电话在客厅,你随时都可以用。” 蒋郁芹走下榻榻米,考虑到纪南风或许还担心她,必须让她知道现在自己平安无事才行。 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她皱着居不免忧虑起来。心想白鸿展该不会对纪妈他们怎么样吧?下一秒,电话被人接起,传来阿坤喘吁吁的声音。 “喂?” “阿、阿坤吗?!”她紧张的问。 “郁芹?是郁芹吗?!”阿坤的大嗓门几乎要穿透她脑门。 “是我!你们还好吗?纪妈在不在?” “这……唉,这里被那个姓白的小子弄得天翻地覆,纪妈打算收手不干,带了几个孩子去找安置他们的地方。” “什么?!” “我……郁芹,有句话不晓得该不该说,你……唉,算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阿坤吞吞吐吐的口气让她心生疑惑。 “怎么了阿坤?!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还是别说了吧!纪妈会骂我多嘴的。不过,你一定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至于白鸿展那个混蛋,纪妈说有方法治他。” “治他?怎么治他?”她呆住。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这种人又不能和警方打交道,凡事只能靠自己。” “阿坤,告诉纪妈,我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如果你们已经决定收山,我会很高兴很高兴的!不管你们以后要做什么我都支持!请纪妈不要再为我的事操心,好吗?”不知怎的,她哽咽得有股想哭的冲动。 “还有,你方不方便把电话给我?纪妈回来我让她打给你。” “我不清楚这里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这样吧!饼两天我再打过去。” “也好,你要好好保重啊!” “我会的。” 收了线,蒋郁芹感到有些迷惘,总觉得阿坤明明有话想对她说,会是什么呢? ☆☆☆ 出了一天的外景,被太阳晒得头晕脑胀,莫屿娴简直累摊了;之后回公司check明天的行程,顺便敲定case,和叶竹两人伤透了脑筋才一切ok。 离开公司已是晚上十一点半的事,明天还得五点钟起床,只剩没几个小时可睡。 她加紧脚步朝着停车位方向走去,却猛地意识到后头有人跟踪她。心下一惊,她赶忙停住往后一看,心想八成又是颜钰血一那家伙。 “你是莫屿娴吧?” 受到莫大惊吓的她差点咬到舌头,来人冷不防的站在她身后说话,吓得她差点飞了七魂六魄。定神一看,是个陌生男子。 “你、你是谁?” “你的男朋友抢走了我的女朋友,我倒想知道你作何感想?”白鸿展冷峻寒酷的脸上,饱含着狂肆的暴风气息。 老天!这人是那个白鸿展!莫屿娴的面色刷地惨白,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我——我和他老早就分手了。” “是吗?分手了还动不动老往他住的地方跑,你有这么贱?!”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得不沉着应对。 “那是我和他的事情,没义务向你报告!” “问题是他抢走了我的女朋友,你说该怎么办?” “你该好好检讨自己,而不是去问别人该怎么办!” “胡说!”白鸿展一怒之下揪住她胸前领口。“我对蒋郁芹百分之百的付出,是她背叛我!是她的错!还有那个夏牧威的错!” 莫屿娴在霎时间想放声尖叫,但他阴狠的眼神似有打算;在几经评估下,她决定保持冷静。 “既然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你就不应该找上我。” “哼!蒋郁芹不见了,夏牧威也不见了,除了找上你,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找!” “你怎么知道我的?” “嘿嘿嘿!问问那多事的老李就知道了。他说你是个了不得的模特儿。”他逼近她的脸。“哼!丙然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那夏牧威偏要和我抢,我就抢他的!” “你——什么意思?” “暂时委屈你了,大美人!” 他皮笑肉不笑的吹口气到她脸上,她毛骨悚然的终于尖叫起来。 “不!你这个畜生放开我!救命啊——” 暗处突然闪出一道潜伏已久的黑影,在白鸿展措手不及下,飞快朝他鼻梁揍了一拳。他痛得甩开了莫屿娴,狰狞可怖的面孔怒火腾腾。 颜钰典护在莫屿娴身前,以一种大无畏的气概迎着白鸿展凶狠的气势。 “你想对她做什么?!” “你又是谁?!”白鸿展咬牙切齿的,毫不理会鼻血汩汩冒出。 “我是谁跟你无关!你休想动她一根寒毛!”颜钰典气极怒吼。 “看来你就是那个第三者了,难怪她会和夏牧威分手。” 颜钰典虽不是打架的料,但他握紧了拳头,抬头挺胸蓄势待发,随时都有迎战的准备。 莫屿娴愣坐在地,看着他为她气得发抖,绷紧了肌肉在一块,她心里面的感受五味杂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哼!我没心情和你这无关紧要的人打架!”白鸿展不动如山,视线扫过莫屿娴一眼。“莫屿娴,你给我听着!如果你知道夏牧威的去处最好不要隐瞒,我还会再来找你的!”说罢他掉头走人。 颜钰典想追上去,但莫屿娴却及时站起拉住了他。 “算了!别惹麻烦了。” “但是他——” “不论他怎么样都不关你的事,我不希望连你也牵扯进来。”她凝重淡漠的摇着头。 对于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颜钰典并不意外。 “我看着你上车吧!回去小心点。” 莫屿娴却静止不动,深深的注视着他。 “你特地跑来这里等我?” “也不算是,只是突然想到就来了。你公司的人说你去阳明山出外景还没回来,我就在下头等;后来你出来了,我也不晓得要不要露面。”颜钰典仍是吊儿啷当的耸肩,好似一点都不在乎的轻浮态度。 “工作还好吗?” “挺上手的!”他点头,眼光不安的瞟向一旁。“说出来你恐怕不信,我第一个月的薪水领了近十万呢!” “十万?!”她确实有些咋舌。 “拼死拼活跑业务的成果。有了老客户的介绍,这个月就轻松多了……”他停顿几秒,正经的望着她。“可以的话,你把你的帐户给我,我把欠你的钱慢慢还你。” “把钱还我?”莫屿娴对于他的话还是忍不住打了折扣。 “如果你怕我动手脚,我直接把钱领出来当面交给你也可以。”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钱。” “难道你厌恶我厌恶到连钱都不想拿了?”他摆出苦瓜脸。 “我没有厌恶你,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把钱存起来;毕竟过去的事,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也没想过要把钱拿回来。” “所以,你也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不敢面对他的眼光。 “那次车子被偷的事,我必须跟你说声抱歉,是我误会了你。” “不要转移话题,你会不会再给我机会?” “我不知道……我必须好好想想。” “你会认真考虑?!”听到她话里透露出一道曙光,他喜出望外。 “嗯,在此之前,答应我要继续努力工作,可以吗?”莫屿娴正视他了。 这个男人,毕竟还没坏到骨子里。 颜钰典开心的猛点头,好像她已经答应要和他重续前缘。 然而她担忧的是,白鸿展下回若再找上她,她该怎么办呢? 浑浑噩噩睡上十几个钟头,突然被一个可怕的梦境惊醒;回到了现实生活,她才知道自己全身都冒着冷汗。 白鸿展张牙舞爪的恐怖印象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即使她深信此刻处境安全,但她仍是忐忑难安。 已经早上十一点了,难怪她肚子有些饿,屿娴姐大概早就出门了。 她心中的不安持续蔓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魂不守舍的吃了个筒仔米糕,跑到电话旁的沙发坐下,想打通电话确认大家都没事。 “喂……”她听到的竟是小丁抽噎的声音。 “小、小丁吗?!怎么了?你在哭吗?!”她心脏一跳急急的问。 “郁芹姐姐!”小丁激动得对着话筒嚷嚷。“你快来救我们!你——” “发生什么事了?!小丁,把话说清楚——” 猛地,小丁的哭声远了,接着出现的男声令她浑身打颤。 “终于等到你了。”白鸿展寒冰般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阴狠。“你可真会躲!让我怎么找都找不着你。” “白鸿展?!”蒋郁芹只觉得天旋地转。“你、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我说过,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如果不能把你要回来,我就毁了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 “你疯了!” “哼,世上的疯子何其多,再多我一个也无妨。” 她霍地站起身。“你到底想怎么样?!” “只要你出现,乖乖的跟我走,我就放了他们。” “你不要乱来!你千万不可以乱来!你恨的人是我,和他们无关!尤其是那些孩子们,你绝不可以对他们下手!” “我当然没那么丧心病狂,不过倘若你来迟了,那可就说不定了。”他发狂的冷声大笑。 “好!我马上就过去!”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敢报警,或者找夏牧威一块来,那么结果会如何可不敢保证;你应该很了解我的脾气,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什么事都没有。” 蒋郁芹咬住下唇,静静的让泪水淌了满脸。 “我会一个人去,你答应我绝对不能伤害他们!” “放心好了,毕竟我还算是个人。”说罢他又放声大笑,她不得不丢下话筒立刻出门。 然而来到门边,她又停顿了下,心中千回百转,挣扎着到底该不该打电话给夏牧威。 还要继续纠缠下去吗?在拖累了这么多人之后……她问着自己,泪水泛滥得更加难以自抑。 她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倘若她的幸福平安得用别人的痛苦来换,那么她和白鸿展那狼心狗肺的家伙有什么差别? 仓促间她在客厅找出了纸笔,匆匆写下了几行留言。一转身,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屋子。 巨大的痛楚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的泪水注定只能在风中散落成飞烟…… ☆☆☆ 回到了熟悉的偷儿之家,静寂中因她推门的动作而发出声响。空旷的屋子里,纪南风和阿坤双双被捆绑在角落里,嘴巴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孩子们则被关在房里不敢乱来。 纪南风显然狠狠挣扎过,凌乱的蓬发和疲倦的面容让她更是苍老了十岁,阿坤仿佛被打晕了,低垂着头闭目不醒。 “来了?”白鸿展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看着电视。 纪南风一看到蒋郁芹又开始死命的动来动去,眼睛胀红得满是血丝,被绳子捆绑的地方都磨破了出血。 “纪妈!”蒋郁芹想冲过去帮她,但白鸿展一个跨步便起身挡在她面前。 “怎么不先跟我打个招呼?你忘了我是怎样的人?”他一反常态的温柔以对,脸上邪恶的笑容教人一阵心惊胆战。 “我已经来了,你放了他们吧!”她低声下气的仰起头。 “当然,不过我要确定你是不是有带人来。”他耸肩。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多作挣扎;反正你要的只是我。其他的人,就请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找他们麻烦。” “我有这么可恶吗?好像我做了不少坏事。” “你虽然没有作奸犯科,但也不远了。”她别过脸。 “无所谓,我白鸿展烂命一条。”他绕着她转个圈。“但只要有你在,我的人生就变得愉快得多。”他在她身后停住,轻轻的搂着她肩胛,吻着她颈项间的锁骨。 “够了吧!你到底放不放人?!”她极力忍耐着。 “请便,我可是说到做到的。”白鸿展故意拿着把亮晃晃的弹簧短刀在她眼前晃呀晃的,意思是在提醒她:最好别搞什么花样。 蒋郁芹二话不说的冲到纪南风身上替他们松绑,为了撕去那一层层胶带还费了不少劲;阿坤八成是被打中了头晕过去,但伤势应该不严重。 “纪妈,你要不要紧?!阿坤他……” 纪南风恨恨的瞪着白鸿展不放,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行了吧?可以跟我走了吧?”白鸿展变得面无表情。 “可是阿坤他现在昏迷不醒!”蒋郁芹无法丢下他们不管。 “有纪妈在你怕什么。”他捉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拉起来。“我不想事情再有变化,现在就跟我走!” 此时的纪南风却是出奇的镇定与沉着,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突然,她仰天大笑,震动了每一个人。 “纪妈……”蒋郁芹一呆。 “白鸿展,你应该知道郁芹还未满十八吧?”纪南风倏地转为冷冽面孔。 “那又怎样?” “如果你硬要把郁芹带走,我可以告你诱拐!” “真是可笑!郁芹未满十八是事实,但你不是她的监护人,告不了我的。” “是吗?你确定?”纪南风的神情愈来愈冷。 白鸿展似乎被她不寻常的语气一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郁芹是我的亲生女儿,你或许就不认为我没那个能耐告你了吧?” 纪南风突来的一句话,对蒋郁芹何只是“晴天霹雳”四个字可以形容。她骇然的倒抽一口气,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骗人!郁芹只不过是你捡回来的弃婴之一,她不是你的女儿!” “当年,我只是一个速食店的小妹。有一天认识个男的把我拐去骗了身,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后来他还是抛弃了我。为了生下郁芹,我受尽世间冷暖,尝尽所有人所不能尝的苦头;除了偷窃来维持温饱,我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而阿坤,因为曾经有过前科,怎么找工作都没人肯用,于是就有了这个偷儿之家。”纪南风说着。“我不想让郁芹知道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是不想她因为我而蒙羞,这样或许她尚能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己的亲生父母总有一天会把她找回去。” 蒋郁芹捧住脸颊开始痛哭,无止尽的痛苦一波波淹没她,她几乎无力站稳身子。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郁芹的亲生母亲,不可能的!”白鸿展青筋暴露的厉声咆哮。 “不信的话,我可以拿医院的出生证明给你看。”纪南风一步步逼近他。“现在,你可以决定是不是还要带她走。” “纪南风,算你狠!你真是有够狠的!”白鸿展目眦尽裂的抓住蒋郁芹直往后退。“不过,我告诉你!假如你敢报警告我,我就来个玉石俱焚,不信大家可以赌赌看!” “玉石俱焚?”纪南风再一次仰天大笑。“哈哈哈!可以啊!问题是谁和谁玉石俱焚?” “你……”白鸿展的脸色骤变。 电光火石间,蒋郁芹没看到事情是如何变化的,只知道纪南风突然往前一扑,把白鸿展推倒在地;接着,一把黑色大剪刀不偏不倚的刺入他心窝,而他也在同时将短刀插进她的月复部。 “不!不要……” 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蒋郁芹捂住耳朵歇斯底里的尖叫,腿软的跪在地上,即使想爬过去阻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白鸿展的眼珠子凸出,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出,气若游丝的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惊骇的眼像是怎样也想不到她会有这一着。 最后一刻的玉石俱焚,竟是了结了白鸿展和她的——母亲……终于,她恢复了知觉痛哭着扑上前。 “妈……”她抱住纪南风温暖的身躯,肝肠寸断的嘶吼着。“不要死!你不要死,求求你……” 纪南风也流泪了,颤抖的伸出手模模她的脸庞。 “妈对不起你……”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如果听你的话远离白鸿展,今天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自责心碎的槌打胸口。 “是命……都是命……答应我安置阿坤和孩子们……这辈子,我算是……白活了……” “妈……你撑着点,我马上叫救护车!” “还有……要好好的活下去……妈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要看你过着幸福的日子……” “我会的!我会的……” 直到纪南风断气时,阿坤才悠悠醒来。见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他哭着一边打电话一边将孩子们放出来,直嚷着这一切都是命。 然而蒋郁芹却听不进任何一句话,她抱住纪南风不断的哭泣,舍不得她就这样死去,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如今真相大白却已经太迟,除了哀悼母亲的死,她已经无法去同情白鸿展这个始作俑者。许久,警方偕同救护车赶到了,莫屿娴回家看到纸条后,也和夏牧威迅速赶来。 两具已经冰凉的尸体安躺在地上,蒋郁芹跪在他们身前,槁木死灰的任凭泪水流到一滴也不剩。 夏牧威心痛难当的慢慢将她扶起,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惟有时间才是疗伤的最佳药方,但他势必会守在她身边照料她的。去了趟警局做完笔录,他才明白原来这个纪妈就是郁芹的亲生母亲。 阿坤抽抽噎噎的说着纪南风的苦衷,只可惜人已死去,一切都太迟了。 白鸿展的家人赶到警局,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只能懊悔没去注意他怪异的行径,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但幸好一切都过去了,雨过天晴的彩虹,仍然是最美的。 ☆☆☆ 一年后…… 蒋郁芹身穿某公立高中的夏季制服,静伫在曾是偷儿之家的后山,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纪南风之墓”五个字。 她剪着齐耳短发,瘦小的身子比起去年抽高了不少,脸上脂粉不施,亭亭玉立的模样仍是清丽可人。 “妈妈,我是郁芹,我今年要升高二了。虽然是仓促间考上的学校,但我的成绩一直都还不错;一开始班上同学不太喜欢我,现在也都处得很好,让我很开心。”她微笑而虔诚的对着墓碑倾诉。“另外,牧威对我很好,你真的可以放一百个心喔!他虽然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头子,不过我已经不会嫌他了;只要他乖乖听话,我想我是不会变心的。” “还有,阿坤现在在一间干洗店工作,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芸姐好心帮忙才找到的,然后小丁和孩子们都有社会局的人照顾和收留;小丁甚至还被一对年轻夫妇认养,疼得不得了呢!我也常去看他。”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愿眼中再度充满泪水。 “妈,你知道吗?以前的我很自卑,到哪儿都怕别人知道我曾是个小偷,可现在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我都可以坦然面对了。毕竟我还是幸福的,你是那么疼我;而且我也是幸运的,走了一个可怕的白鸿展,却换到一个真心的夏牧威。妈,你在天之灵必定也会认同我的话吧?” 纪南风无法回答,但蒋郁芹知道她肯定赞同她的说法。 慢慢踱步走回夏牧威停车的地方,他关心的走上前来,模模她的头,注意到她眼中泛着泪光。 “不是说好不哭的吗?” “笨蛋!你以为纪妈妈知道你哭会很高兴吗!快别让她担心了,好像我虐待你似的。”他拿了张面纸给她。 “本来就是!” “耶?我有吗?”他状似无辜的打开车门让她上去。 “有!”她一坐上车。 夏牧威模不着脑的赶忙坐上驾驶座。“怎么,我几时虐待过你?” “都一年了,除了牵牵手、亲亲嘴、抱一抱,你什么事都不做!”她大声埋怨。“我们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 他被她义正严辞的话吓得目瞪口呆,不免结结巴巴。 “这……这是因为……因为你还小……” “我已经从b发育成c了,不要说我小!”她恼火不依的槌打他。 “笨蛋!”夏牧威脸红的抓住她的手。“我是说你年纪小,你怎么老想到那个地方去?” “那我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 “当然是啊!” “那你爱不爱我?!” “这不又是废话!”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主动?!”她愈说愈生气。 “这……唉呀,你现在是个清纯女学生,我不忍心下手……” 真是心事谁人知,夏牧威好歹是个男人,当然也想一亲芳泽,但是…… “我不管,这次一定要你吻我!”她霸道的嘟起嘴。 “不好吧?” 现场还有闲杂人等啊!他尴尬的望了望后车座。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继续,当我们是隐形人就行了!”窝在后座的莫屿娴和颜钰血连忙打哈哈。 “是啊!我们亲我们的,干他们屁事!”蒋郁芹理直气壮的。 “好,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她故作矜持的闭上眼,心想着这个吻应该会缠绵悱恻…… 啵的一声,夏牧威飞快啄了下她的唇瓣就了,完全就是蜻蜓点水的典范。 “就这样?”她眉心微蹙。 “走喽,上路了!”夏牧威装作若无其事的发动引擎。“朝咱们的目的地——宜兰出发吧!” “你敷衍我!”她大声抗议。 “安全带系好呀!去宜兰走的可都是山路。” “哼!” 莫屿娴和颜钰典坐在后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觉得他们俩真是一对宝,心中有着浓浓的祝福。至于两人之间的过去种种,也都已经烟消云散了;等着他们的,或许也是幸福的结局。 “对了!芸姐她们在哪儿和我们会合呀?”蒋郁芹突然问道。 “约在新店的大时钟,她们也是满满一辆九人箱型车,可说是浩浩荡荡!” “怎么茶缉走私今天关门不做生意了?”莫屿娴打趣问道。 “是啊!芸姐是性情中人,劳碌了一整年,休息个几天也不为过。”夏牧威笑说。 “这样的感觉真好,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 “没错,你们每个人可都是我的亲人呢!”蒋郁芹不慌不忙的奉承着,倒把大伙都逗笑了。 在笑声中,夏牧威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指尖的温暖虽然比不过她想要的一吻,但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知道她重返学校,他就希望她能专心一致的把书念好,男女之情暂时放一边。 蒋郁芹用双手覆盖住他的手掌,微施力气表示自己有多么在乎。 “对了!牧威,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学校有个学长在追我耶!” “是吗?”他不动声色的专心开车。 “他长得又帅又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公分喔!” “然后呢?” “他是个富家公子,听说光在阳明山就有十几栋别墅。” “那又如何?” “他——他对我穷追猛打,每天至少一封情书!” “嗯,还有呢?” 知道他不感兴趣让她没了辙,她颓丧着耸肩表示自讨没趣。 “喔,没事啦!只是跟你报告一下。” “下回这种无聊的事就别提出来了,浪费口舌。” “喔。” 只见后头的两人再度笑弯了腰。看来这场爱情战役,真的变成延长赛了…… 后记 必于《偷心爱人》的故事取材,是真有其人、真有其事;只不过被我加油添醋、去芜存菁了一番。 记得当年念专科的时候,小芹(化名)就像书中所写,置身于水深火热中。前男友阿展爱她爱得发狂,知道她心里有了别人,于是发狠的将她困在住处,把她的身份证、机车钥匙、call机、钱全部没收,不让她有和外界联络的机会,一心一意要把她留在身边;甚至在她偷偷向我们搬了救兵后,像疯子似的要把她从高楼窗口推下。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超乎正常人的行为。 我们很庆幸小芹挣月兑了阿展的魔掌,即使过了一段躲躲藏藏的艰辛日子,但和后来深爱她、包容她的学长在一块,也算是雨过天晴——其实他们俩口子还有许多严重问题存在,唉……无论如何祝福他们,千万别放弃了这努力过的美好情缘。好歹苏荻我在当时愤慨难当,还收容了小芹几天,为此不时接到阿展恐怖的催命电话,深怕走在路上会被人打…… 由于苏荻的姐姐是在重庆南路某书店上班,她告诉我,最近那种超激情、超禁忌的文艺小说卖得超好,很恐怖ㄋへ!说的也是。三妹也说我这种自以为纯情的作家已经要被淘汰了,劝我好自为之,更猛的是,小妹竟然偷偷写起小说来,还在网路上连载咧,够狠!哇——这口饭愈来愈不是人吃的了,我看包袱款款可以滚一边去了。 话说,某日心血来潮跑去上网,找到一个十分简陋的网站。上头有几个标题,例如炙手可热的作家,一本作家,有黑马之姿的作家什么的。 那时循序check下来发现,都没有我耶!后来有个“写了很多本还默默无名的作家”时,我开始冒冷汗了……啊!一定就是这个!心惊胆跳的按进去查看……咦?也没有我耶!原来我连这个都沾不上边呢!真是了不起,哈哈……我妹妹摇摇头,不知道我在高兴些什么。